《不是清冷权臣吗?怎么婚后破戒了》 第一卷 第1章 这婚悔得好啊! “夫人不好了!那孟家悔婚了!” “大婚之日悔婚,这事要传到外头去,将军府颜面何在啊!” 正是五月清晨,天还未大亮,屋内点着蜡烛,李从今在吵闹中醒来,透过半开的窗户看见廊下和院中挂起的大红绸缎,缓了缓神。 今日是她兄长晏昭与右相府千金孟黎云成婚的日子。 一个月前,将军府老太夫人忽然病重,请了算命的先生说是要抓紧冲喜,叫大房嫡长子镇北将军晏昭成婚。 晏昭北征凯旋还未入京,老太夫人便在病榻上自作主张定下了当朝右相的独女孟黎云为其妻。 他二人是青梅竹马、又是门当户对,孟黎云自小便对晏昭体贴顺从,这桩婚事很快成了京城里的美谈。 李从今眸子闪了闪:“春桃。” 丫鬟春桃立刻推门进来:“小姐,您醒了。” 院外吵闹声越来越大,她顿了顿道:“出去看看。” “是。” 春桃去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折回,神色凝重。 “不好了小姐,奴婢听回来的媒人说,那孟家小姐悔婚了!” 一个时辰前,靖王落驾右相府,也不知和他们说了些什么,从书房出来后,右相忽然态度大变,把将军府的媒人连同花轿一起赶出了门。 “靖王府竟是备着花轿去的,直接把那孟小姐接走了!” 李从今眉心一紧。 她五岁就入了将军府,孟黎云对晏昭的感情是真是假她自有判断。 但凡晏昭回京,孟黎云便紧跟左右,甚至连她这个年龄相差甚远的“义妹”都格外提防。 这样深厚的感情却在大婚当日悔婚另嫁? 只怕和两家背后的势力纠葛脱不开关系。 “小姐,孟家此番作为,岂不是把将军府的脸面摔在地上踩?”春桃忧心忡忡地道。 豪门贵胄,名誉看得比命还重要。 李从今沉默片刻,掀唇道:“替我梳妆。” 春桃不明所以,只听话地为她整理好发髻,换了衣裙。 “你在院子里等着,我去去就来。” 正厅,下人们乱成一团,两位媒人站在廊下唉声叹气,老太夫人病重,还在自己房中躺着,晏家长辈们坐在厅内,一言不发地看着楚珈。 楚珈是晏昭生母,晏老将军去世之后,她独挑大梁,将晏家治理得井井有条,宗亲们无论辈次,都对她有几分畏惧。 “眼下这情形,孟府反悔已是板上钉钉,可祖母冲喜却迫在眉睫啊!”三房的人开口,打破沉默。 “是啊,老太夫人病得太厉害了,若是没捱过去,可如何是好?”二房紧接着出声,“那道士可是说了,若老太夫人没挺过去,一年之内晏府必遭灾祸……” 一个个都敲着自己的算盘。 楚珈眉心紧锁,始终不置一词。 靖王不讲仁义,右相不守诚信,无非是欺晏昭不在,无人做主,让他们堂堂将军府成了一场笑话! “冲喜事不宜迟,但将军府上出了这样的事,就算费心去寻,又有哪家姑娘愿意受这份委屈?”二房叹了口气。 厅内陷入沉默,众人正焦头烂额之际,忽听门外传来女子青稚的声音:“我愿意。” 李从今跨过门槛,在众人面前站定。 “从今……” 楚珈愣了一瞬,立刻起身。 “义母,从今幼年父母双亡,将军府对我有收养之恩,老太夫人缠绵病榻,眼下这情形,从今愿解燃眉之急。” “这提议甚好,既能为祖母冲喜,又不至于让我将军府颜面尽失。”二房闻言,一拍大腿。 三房也道:“虽说李丫头没有孟家那样的出身,可好歹是我将军府的养女,总比随便找个小门小户的女子强。” “不行!”楚珈果断回绝,“婚姻大事岂可儿戏,何况我已将从今认作女儿。” 李从今虽是她收养的义女,可却是当亲生女儿栽培养大的。 孟黎云悔婚转嫁靖王,旁人最多说道几句,可顶替她位置嫁给晏昭的李从今,就会成为全京城最大的笑柄。 楚珈握着她的手,低声道:“从今,你不可糊涂……” “义母放心,从今想得很清楚,悔婚一事足以看清靖王府与右相府本色,若吃了这闷亏,将军府威严何在?” 如今朝堂之上,靖王与太子之争不断,镇北军是太子心腹,靖王此时搅黄右相府与将军府的婚事,算盘敲得震天响。 这不仅是一桩姻亲,更是权力的较量。 楚珈上下打量她的神情,不知自己一直单纯的义女何时有的玲珑心思,思索许久才道:“从今,你可当真?” 李从今刚过及笄之年,寻常女子情窦初开的年纪,她却藏着两个秘密。 第一个秘密关乎她的身世,只有她和楚珈知道。 可楚珈不许她提,也不告诉她任何与父母之死有关的事,想她做一辈子蒙在鼓里的、无忧无虑的千金小姐。 所以她瞒着楚珈偷偷地查。 十几年过去了,还记得当年之事的人并不多,她知道所有相关卷案都被封存在“陵阁”内,但那里重兵把守,没有漏洞可钻。 好在把守的,便是镇北军。 而镇北军统领,是他的兄长晏昭。 孟黎云悔婚,她却愿意放下声名嫁给晏昭,有这一部分原因,而另一部分,是她的第二个秘密—— 她喜欢她的兄长。 兴许是自幼寄人篱下,她心思敏感细腻,也惯会拿捏人心,成熟得比一般女孩都要早。 意识到对晏昭产生情愫那年,她才十三岁。 她不敢向任何人坦白自己的心思,孟黎云与她明里暗里地较劲,处处算计,她只装作不明所以。 人都道感情会随着时间推移慢慢褪色,可她心头那簇火苗,反而越烧越旺。 戌时三刻,东院外忽然热闹起来。 春桃匆匆进门:“小姐,将军回来了。” 李从今放下手中的糕点,坐回床边,拿起盖头。 “小姐……将军素来刚直严肃,若知道您此番作为,会不会迁怒于您啊。”春桃咬唇,放心不下。 她看见院外人影绰绰,摇头:“没事,你出去吧。” 且不说她何其无辜,就挺身而出救将军府于水火这一条,也是他们欠自己一个人情。 春桃刚出房门,就见晏昭负手而来,他冷着脸,在院中站定。 “将军。”春桃行礼,细若蚊声,额上冒出两滴冷汗。 晏昭长年征战沙场,在府中的日子不多,可只要他回府,府中上下便都规矩起来,就连独断专行的老太夫人都安静许多。 他身形颀长,气场强大,院墙上的灯笼投下他的影子,春桃只看那影子便觉得喘不过气。 “晏昭,今日新婚之夜,总得好好热闹热闹啊!” 身后几个年龄相仿的族中亲眷叫了两声,他头也没回,冷声吐出两个字:“出去。” 春桃一抖,那几人察觉不妙,立刻拍拍屁股溜了。 晏昭在院中站了一会,抬脚进门。 北征凯旋,他带着队伍行进至京郊才接到老太夫人私自定下婚事的消息,快马加鞭,却还是慢了一步。 今晨进京后又得知孟黎云悔婚,他以为就此作罢,不曾想从军中回来,却被母亲强行带去更换礼服。 心头一阵躁意,他站在门前,看向屋内。 这是他的院子,此刻却张灯结彩地变了样,原本简洁的屋子里挤满了各式各样的红布,窗上贴着大红喜字,就连烛台都换上了红烛。 那张沉木雕花的喜床上坐着一袭红衣的人,小小的身量被五尺七寸的床沿衬得像个布娃娃。 他上前几步,在她面前站定,喜婆就在门前看着,不敢近身。 李从今安安静静地坐着,察觉他靠近也没有动作,只低着头,视线透过盖头的缝隙落在他鞋尖。 他应是沐浴熏香后才换了礼服,身上淡淡的雪松香味,清淡好闻。 二人就这么僵持着,许久之后,她轻吸一口气,软声道:“兄……长?” 晏昭微不可察地一顿,半晌,叹息一声,拿起一旁的杆秤,挑起了她的盖头。 李从今勾唇一笑,却又在盖头扬起的瞬间敛了笑意,换了半是胆怯半是试探的眼神望着他。 京都有三公子,是世家望族闺阁小姐们梦寐以求的夫君。 齐家养子齐修,擅琴作曲,风度翩翩;洛家次子洛远赋,大理寺少卿,多情似水。 三公子之首,就是她兄长镇北将军晏昭。 剑眉星目,气宇轩昂,松风水月,阳煦山立。 她看着他,双手抓着裙子一紧。 孟黎云这婚悔得好啊。 悔得正是时候。 晏昭被她看得呼吸一滞。 十六岁那年,母亲从外面领回来一个小姑娘,那时她只有五岁,小小一只趴在母亲怀中,像是城东张记糕点铺最拿手的糯米团子。 母亲叫她和自己打招呼,她转过头,圆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自己。 一如现在。 他离家一年有余,其间母亲常来家书,说起妹妹及笄,已长成亭亭玉立的美人。 他想过重逢时的诸多场景,却唯独没想过她会穿着鲜红嫁衣坐在他的床边。 “喜婆还等着呢……” 第一卷 第2章 只做兄妹多没意思 李从今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他拧眉:“胡闹!” 他这声不小,她似是被吓了一跳,浑身一颤,眼睛里瞬间爬上了雾气:“我……没有。” 声音带着弯地颤,扇子似的睫毛扑了两下,他归家晚,她显然是饿了,嘴边还有一粒偷吃时留下的圆乎乎的糯米。 晏昭的视线落在那颗雪白的糯米上,许是鬼迷了心窍,他的第一反应竟是觉得她吃的那块糯米糕定是甜丝丝的。 他喉结动了动,猛地回过神,对上她快要掉下泪来的眼。 “你是将军府养女,孟府悔婚,你就这么匆匆嫁与我,外人会如何议论你?” 李从今乖巧地点头:“可老太夫人身体不好,我怕义母伤心。” 现下他心中的怒意,多半来自老太夫人的独断专行,也来自于将军府上下未经他点头便擅自换了新娘。 晏昭是个男人,在府内是说一不二的存在,婚姻大事被瞒着做了决定,自然不快。 但他并非蛮横无理,也不会殃及无辜。 所以她只要装好“善解人意”“舍己为人”,便可轻松拿捏。 果然,晏昭的气在见她微红的眼眶后就消了大半。 “你不必委屈自己,我这就去与祖母明说,生死之事,若是都听算命之人的,那要大夫何用。” 李从今早料到晏昭不会轻易“就范”,吸了吸鼻子:“夫君……是不想要我吗?” 娇声软语的,他呼吸急促几分。 身子还瑟缩着,嘴巴倒大胆的很。 她起身走到他身边,清甜的桂花香裹着小姑娘柔软粉嫩的味道缠着他鼻尖,他低头看着只到他胸前的人儿,微微蹙眉,别开了视线。 没有等到回答,李从今咬唇,抬头看他。 二人几乎是贴在一起站着,她这么一抬头,下巴擦过他胸口,隔着礼服布料,触感却十分清晰。 他双手握拳,紧了又紧。 “右相与靖王将晏家架在火上烤,从今在晏家长大,当然不愿晏家受辱。况且从今也不委屈,比起再过几年嫁与不知名姓品行的富家子弟,夫君至少会与我相敬如宾,不叫旁人欺负我。” 相敬如宾? 原来她是这么想的。 晏昭讶异于自己竟有一瞬的失落,李从今入府已经十三年,他看着她从咿呀学语到知书达理,无比确定自己别无他想。 应是今日本就格外混乱心烦,所以…… “将军!”小厮的声音打破屋内的沉寂。 “何事。” “刚才北院那边来人,说是杨姨娘下午挂红绸时摔断了腿,正疼得厉害,想请您去一趟。” 闻言,李从今挑眉。 下午摔断了腿现下才派人来请,真真一个司马昭之心。 晏昭视线依旧落在她的头顶,见她毫无反应,沉默片刻道:“今日你也累了,好好休息吧。” 说罢,便转身离开。 他前脚刚走,春桃赶忙进来:“小姐,将军怎么走了啊!” 大婚之夜新郎官离开婚房,传出去该多委屈。 李从今看着消失在廊下的背影,笑笑:“自然是因为——心乱了。” 她一退一进,叫他在娇憨里卸下防备,却又不让他摸清心思,晏昭这会,估计正躁郁难解。 毕竟叫了他十三年兄长,骤然换了身份,不适应也是情理之中。 可只做兄妹多没意思,不止于此,才够刺激。 春桃没听懂她话中的深意:“将军不会真的去北院了吧?” 李从今看着窗外夜色,抬脚就往外走:“去看看就知道了。” “啊?”春桃一惊,赶忙跟上。 她走到院内时忽然停住脚,想起什么似的,冲院中小丫鬟道:“我出去会,一刻钟后备好热水,我要沐浴,另外准备些桂花熏香。” 今夜不能止步于此,他抗拒她疏离她,可她却偏要叫他对自己欲罢不能。 不仅是为陵阁的“钥匙”,也是为他这个人。 孟黎云虽然悔婚,但难保晏昭心里不忆旧情,这时候正需要趁热打铁,叫他没心思想旁人。 主仆二人出了院门,已是深夜,府内众人大多都已睡下,花园小道冷冷清清。 晏昭有两房妾室,都是晏老将军还在世时为他纳的。 两人都是名门庶女,入府之后也没和晏昭打过几次照面,他从不主动踏足北院,在府中的日子基本都在书房度过。 杨姨娘心思多却很蠢,点子都用在明面上。 她既决定嫁给晏昭,就已经准备好面对后院的麻烦。 杨姨娘的院子很小,院内只够种几株花草,伺候她的下人也只有两个,此刻都在屋内陪她演戏。 李从今推门时故意用了点力气,院门吱呀一声,房内立刻传来一声哀嚎。 “啊!我的腿!好疼啊!” 紧接其后,是下人的声音:“姨娘你忍忍,大夫马上就到了!” 李从今扯了扯唇角,冲春桃使了个眼色,对方大步上前踹开了房门。 杨姨娘打扮得花枝招展,坐在桌边抱着自己的左腿,眼泪挂在脸上。 她又轻呼一声,这才装模作样地抬起头,待看见来人时,倏然愣住:“怎……怎么是你?” “不该是我?”李从今进门,屋内两个丫鬟立刻起身让开,她在杨姨娘对面坐下。 对方看了眼门外,院内空无一人。 “你们怎么伺候的,主子下午受伤,大夫现在都没请过来!?”李从今忽然发难,语气凛冽,两个侍婢吓得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对不起小姐,是奴婢失职!” “小姐?”春桃站在门前,质问道。 那二人对视一眼,低下头:“少……少夫人。” 杨姨娘从未见过这样的李从今,怔愣地坐在那。 从前她们井水不犯河水,对方永远都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淡然模样,她便觉得是个好捏的软柿子。 晏昭一年多没有回府,李从今又伙同主母他们瞒天过海,她还以为自己离间的好机会来了。 “都出去。”李从今一声令下,春桃便抓起两个丫鬟退了出去,又带上了房门。 “你……你要做什么?” 屋内忽然冷了几分,杨姨娘盯着李从今,有些犯怵。 “杨姨娘好歹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这规矩却不知道谁教的。”李从今给自己倒了杯茶,“将军大喜之日佯装受伤,这消息要是传到主母耳中,你会是什么下场?” 杨姨娘哽了哽,没答。 她嗤笑一声,端起茶杯,将杯中滚烫的茶水扬在对方身上。 “啊啊啊!”杨姨娘被烫,立刻起身抖落水珠。 李从今看着她灵活的双腿,挑唇。 对方被她的狠厉果决震慑住,换了副面孔,可怜着讨好道:“李小姐……不,少夫人!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好吗?” 李从今如何看不出她内心的不服:“我这关好过,就是主母那关……” 杨姨娘一抖。 府中上下都知道楚珈对她宠爱有加,如今她嫁晏昭是为将军府颜面,要被楚珈知道自己挑拨离间,万一一怒之下将她赶出府可如何是好。 思及此,她终于收了那副虚伪面孔,慌乱道:“少夫人,求您别告诉主母,您要怎样都可以!” 明面上是听从发落,实则却打着算盘,只要李从今对她出手,明日她便能去晏昭那喊冤。 李从今故作犹豫地起身,走到杨姨娘身旁,上下扫了一眼。 杨姨娘不明所以,还未出声,忽见她抄起一旁的椅子。 李从今手臂一挥,猛地砸向对方左腿。 “砰”的一声闷响,杨姨娘应声倒地,抱着腿疼得冷汗直流前后打滚,叫都叫不出声。 她放下手中椅子,轻笑道:“明日我会禀明主母,就说今日杨姨娘为筹备将军婚事鞠躬尽瘁,甚至摔断了腿,又怕叨扰我与将军不肯声张,届时府上必会请来名医,为姨娘好好养伤。” 对付蠢人,以理服人是下策,拳头才是硬道理。 “啊!”半晌之后杨姨娘才终于发出声音,疼痛与悔恨交织,她看着李从今离去的背影,眼眶猩红。 原是算计于人,却被反过来算计,李从今既不骂她也不罚她,偏偏打断她本来就“断了”的左腿,叫她吃个哑巴亏。 她根本就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只小兔子,而是一只狐狸,狠辣果决,令人发指! 回去路上,春桃心情松快了许多:“原来将军没去北院,看来将军对两位姨娘也不是那么上心。” 李从今没有接话,回到院子时又看了眼更漏。 时间正好,她叫春桃打好一桶热水,仔细沐浴熏香。 她掐着点,从水里起身,擦干后换上寝衣。 入夏时节,天气逐渐炎热,寝衣也不过薄薄几层纱,她一边擦拭着头发,一边走向床榻,经过中厅时,恰好与进来的晏昭撞上。 “啊……”她轻呼一声,向后倒去,没撞到桌角,却跌进了身后那人的怀中。 “夫君?”她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晏昭。 她方才发现他走时落下了私印,又猜测他离开是去看望老太夫人,他在那每次不多不少只坐两刻钟,算上来回,刚好此时回到房中取印。 她刚沐浴完,头发还有些湿气,寝衣没有系紧,锁骨处白皙的皮肤一览无余。 第一卷 第3章 她是软的 兴许是混了水汽,她身上的桂花香更浓,仿佛一根绳索似的将人缠紧。 晏昭手臂一紧,她有所察觉,颤了颤。 轻微的颤栗从他掌间传遍四肢百骸,他几乎不可自抑地用力。 “疼!”她伸手推他,却没多少力气,挣扎间反倒将领口扯得更大。 “别动。”晏昭声音沉下去,眼神发紧,艰难地抬手替她收紧了领口。 她捂着胸口,抬头湿漉漉地看着他:“夫君怎么回来了?” 人依旧窝在他怀中,他若是低头轻易便可碰到她的唇瓣。 她的唇仿佛两片蔷薇花瓣,细密的纹路掐在粉嫩的花片上,让人平白生出对那触感的好奇。 晏昭没答,李从今看了眼门外,忽然踮脚凑到他耳边。 她细密柔软的鬓发蹭过他的脸颊,睫毛扫过他耳尖。 她是软的。 娇软得像水一样。 李从今伸手从他头顶捻下一片花瓣,放在他手里:“头上落了花。” 他回神,猛地后退一步:“你早些休息,我今夜先睡书房。” 说罢,他也顾不上取印,折身离开。 李从今摸了摸自己抹了花蜜的唇,笑了笑。 晏昭回到书房,坐下冷静了许久,低头看见掌心的花瓣,才熄下去的火又蹭地一下烧起来。 他十八岁便上了战场,如今已有十一年,战场上见惯了生离死别,他也生不出什么别的儿女情长,就连后院的两个妾室也疲于应,更别提做情到浓时的那些事。 但李从今,却让他第一次有了别样的感觉—— 那种难以自抑的,从骨子里叫嚣着冲出来的欲望。 可她偏偏,是李从今。 他一怔。 她自幼就是一副乖巧可爱的模样,不论楚珈如何宠溺都没有大小姐的架子,但凡他回府,她便整日跟在自己身后,一口一个兄长地唤着。 府中这些人都怕他,哪怕老太夫人和母亲楚珈,也总习惯看他脸色行事。 唯有她。 抓猫逗狗的时候、有求于人的时候,总会先来找他。 晏昭眉心紧蹙,额上青筋凸起。 他们相识相伴了这么久,他怎么可以对李从今有这种心思?! 心里想着,却忍不住摩挲着手中那片花瓣,控制不住地回忆起她的唇。 指尖有常年训练留下的茧,花瓣在揉捻下皱在一起。 门外忽然落下一道影子:“将军,靖王府的消息。” 影卫玄安悄无声息地出现,晏昭将花瓣藏于掌心,应声示意他进来。 “探子来报,太子殿下近一月疏于朝政,靖王钻了空子,拉拢不少人心。” 晏昭掀唇:“右相倒戈了?” “是。” 右相孟历天命之年,却已辅佐过两位帝王。 太子与靖王对立已久,他一直保持中立,如今这倒戈的时机倒是选得不错,果决地与太子一党划清界限。 “据安插在右相府的人说,那孟小姐本不愿的,甚至要悬梁自尽,最后被孟相亲自打晕塞进的花轿。” 玄安摇头叹息。 外人都道右相府唯一的千金才学过人,受尽万千宠爱,可到头来也不过是父亲裙带关系的添妆。 他偷偷打量一眼晏昭,却看不出他的情绪,于是垂下头:“将军,可要继续盯紧右相府?” “嗯。”晏昭颔首,见对方应下要走,顿了顿道,“去卧房拿床被褥来。” 玄安点头:“是——嗯?” “将军要宿在书房?” 玄安愣住。 今夜好歹是大婚之夜,夫妻分房而睡,明日主母得知只怕要责怪他们主子委屈了李小姐。 晏昭扫了他一眼,玄安后背一紧,立刻点头出门去了卧房。 李从今正在吃宵夜,累了一整天,她饿坏了,刚拿起一块桃花酥,就见玄安进门。 “小……少夫人,属下来拿被褥。” 她点头,同身边的春桃道:“虽已立夏,夜里却还有些寒凉,拿床厚些的。” “是。”春桃应下,立刻去里间拿了一床被子。 玄安接过,也没停留,折身走了。 “小姐,将军这是打定主意不跟您同房啊,您也是,就这么爽快地拿了床被子去,那不是叫人不回来么!” 春桃着急地跺了跺脚。 李从今勾唇笑笑,咬一口桃花酥:“谁说那被子是给他拿的。” 分明是给她自己拿的。 “啊?” 她看了眼门外,漆黑一片的天忽然闪了闪。 “要打雷了。” 春桃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嗯,天闷得厉害,怕是要下大雨呢。” 李从今没接话,安安静静吃完盘子里的桃花酥,漱了口,坐在屋内掐着更漏。 子时,倾盆大雨而至,电闪雷鸣。 晏昭写完奏折,更衣休息,才躺下不久,忽听书房门吱呀一声,他立刻睁眼,警觉地听着那人的动静。 风从门外灌进来,夹杂着雨水,门口的人似是被推门声吓到,安静了好一会才小心翼翼地关上门,蹑手蹑脚地进了里间。 比人先来的是桂花香气,晏昭喉头一紧,阖眸。 他院外有人值守,寻常人进不来,但若是她,下人们也不敢阻拦。 手边的被褥被她掀开一个角,她先是蹭到床沿,见他半晌没有反应,于是放宽心地把自己塞进了被子里。 晏昭原本打算视若无睹,可身边那人贴得越来越紧,片刻之后侧身抱住他的手。 他眉心猛地一颤,睁开眼看她:“半夜爬到我榻上,胆子不小。” 声音比寻常喑哑几分。 李从今被他吓一跳,张张嘴还没开口说话,窗外忽然一闪,惊雷落下,她猛地抖了抖,一头扎进晏昭怀里。 “外头好大的雷……小九害怕。” 借着闪电,晏昭看清她的脸。她微微皱眉,眸子抖着,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印象里她确实害怕打雷,夏季雷雨天,她常整夜梦魇。 从前都是楚珈陪着,今日他们大婚之夜,他母亲不可能到新房去。 他拧眉,似是考虑。 又是一道闪电,她抓住时机,像头受惊的鹿爬过他胸前,滚到了里侧,用半哀求半撒娇的语气道:“小九要跟夫君睡!” 晏昭气息重了些。 她很多年没有在自己面前用过“小九”这个称谓。 晏家三房,他这一辈有八个孩子,收养来的李从今年纪最小,就唤她小九。 以前他也这么叫的,后来不知何时起,她在自己面前不再自称“小九”,而是“从今”,他觉得其中有刻意疏离的意思,但她也确实大了,保持界限是兄妹之间应该做的。 大雨倾盆而下,雨滴打在屋檐上、树叶间、池塘里,淅淅沥沥的,很吵。 屋内却是一片沉默。 晏昭没有表态,李从今吸了吸鼻子,抓着他的袖口,晃了晃。不知过了多久,他起身,拿起火折子点了蜡烛。 烛光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面上,晏昭打量她一眼,她脸上的泪痕还泛着滢滢的光。 他拿了块帕子,替她擦干眼泪,李从今就这么怔怔地看着他。 从小到大,她哭闹的次数屈指可数。 哭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大人们心烦。 在晏昭面前她更是乖巧顺从,所以也没给过他为自己擦眼泪的机会。 要早知道他是这个态度,她能把嗓子哭哑。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晏昭收了帕子,开口。 李从今立刻点头,像是怕他反悔似的迅速钻进了被子里。 春桃不愧是她的左膀右臂,这被子拿的刚刚好,她睡着不冷不热。 晏昭倒没躺下,只是倚在榻上看着她。 “你不睡么?”她从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打量着他。 “不困。”他沉声,挪开视线,“你先睡吧。” 不困方才熄什么灯? 心里这么想着,但她只是应了一声,垂下眸。 晏昭闭目养神。 书房一贯熏香,他平日用的都是雪松檀木一类的淡香,此刻完全被她身上的花香味盖过。 他不喜欢女子脂粉的味道,可偏偏对她的气味上瘾,她的香味像是种子,种在所有他们接触过的地方,经久不散。 二人相识已有十三年,他知道李从今生的漂亮,白皙的皮肤,精致的眉眼,楚珈常说她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小人儿。 纵然如此,他也从没觉得她像现在这般—— 秀色可餐?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晏昭倏地轻笑一声。 真是够畜生的。 他深吸一口气,还没把翻涌的心绪压下去,忽感腰腹一凉。 他看向罪魁祸首,眸光凌厉。 李从今抓着他腰带的手一抖,咬紧下唇:“雷声太大了,我睡不着。” 他挑眉,就听她接着道:“既然夫君也不困,要不——我们圆房吧!” “李从今!” 晏昭今日第一次叫了她全名,以薄怒的语气。 他也是猪油蒙了心,从她眼珠子打转的时候他就该知道没憋好事,却愣是听她把话说完了。 “喜婆说,大婚之夜不圆房,以后会夫妻不睦。” 李从今面上可怜兮兮的,但等他回过神时她的手已经伸进衣内了。 她的皮肤比他想象中还要娇嫩,指尖柔弱无骨似的贴在他胸口,和他紧实的肌肉对比鲜明。 她吸了口气:“好烫。” 第一卷 第4章 他的温度 她张嘴就来,甚至还用指腹仔细试探着他的温度。 晏昭没说话,他根本没法出声,甚至没有力气抓住她作祟的手,拿出所有的意志力也只堪堪令自己保持清醒。 李从今没得到回应,凑到他脸前,借着微弱的光和他对视。 四目相接,他有一瞬的失控,可那双眸子清澈见底,他实在于心不忍。 这边刚把自己劝好,那人却丝毫不知收敛地翻身坐了上来。 他浑身一紧,不可自抑地喘息一声。 “下去!” 她香甜的气息快要把他淹没,若此刻屋内烛火通明,她一定能看见他因为隐忍发红的眼眶。 可惜她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小心地道:“我弄疼夫君了吗?” 她往前挪了挪,几乎是碰到的那一刻,他猛地将人抱起,放回榻上。 “夫……” “若是不睡就出去。”他说着,下了榻。 李从今抱着被子看着他:“夫君去哪?” “公务,一会就回。” 晏昭连多说一个字的气力都没有,径直出了房门。 “将军。” 玄安守在廊下,看见他出来,还以为是自己把李从今放进去惹得他不快,正欲解释,就听他道:“备桶冷水,我要沐浴。” “是。” 玄安一万个不解,但服从命令是他的本能,况且都是行伍出生,军中条件恶劣,冷水澡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泡进冷水里,晏昭终于好受了些。 若不是对李从今的品行了如指掌,他都怀疑她是不是给自己下了药。 快到而立之年,除了老太夫人安排的孟黎云,他身边几乎没见过什么女人,后院的两个妾更是不曾近过身。 可他也不是柳下惠,李从今这半带单纯懵懂的“勾引”叫他实在难以按捺心头那股躁火。 思及此,他叹了口气。 戎马半生,皇恩无数,他这个镇北军统领在外也是令敌闻风丧胆的存在,却被一个小丫头三言两语拿捏,传出去他怕是要身败名裂了。 晏昭去了约莫三刻,李从今躺在榻上,百无聊赖地数着雷声。 她早不怕惊雷了,也许久没要楚珈陪过,这些年她偷偷读了不少书,什么古文释义、礼记春秋都已烂熟于心,当然,除了这些,还有一些杂书。 女儿家情窦初开的年纪,谁不读几本话本,其中一些晦涩的描述,是她最早了解这些事的途径。 后来二房的纨绔三哥染上了去春楼的毛病,她偶尔会偷偷跟着他,溜进去看那些艺伎们迎来送往的手段。 她知道如何行房事,也知道晏昭刚才起了反应。 说什么处理公务,骗鬼呢。 窗外的雨渐小了,她咬着手指,摸了摸他的枕头。 被子上都染了她身上的香味,只有他睡过的枕头还残留一点清淡的雪松气。 这么久没回,难道还没解决么? 她眨眨眼,想起他精壮的腰腹,低沉的嗓音,脸腾地烧红。 以前不明白春楼里那些男人对这种事怎么有如此大的热情,真得轮到自己,才知个中滋味。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坐起身。 晏昭进门就看见坐在那的李从今,顿了顿:“怎么没睡?” “害怕,睡不着。” 既然演了就得演到底,她往里挪了挪,又挪了挪,努力腾出位置。 晏昭在床边坐下,连鞋都没脱:“睡吧,我守着你。” 李从今点头,视线不经意扫过他下身,乖巧地盖上被子转过身去。 他未曾察觉她的小心思,但也不敢继续睡,靠在榻旁静静地看着她。 雨一夜未停,李从今再睁眼的时候晏昭已经穿戴整齐。 她睡眼惺忪地从榻上起来,压住的胳膊有些酸痛,可却是她这些年来睡过最好的一觉。 “要出去么?”她带着浓重的鼻音,说什么都像在撒娇。 晏昭看她一眼。 昨夜她是一点都不老实,睡着了也翻来覆去,一会要抱,一会要哄,半夜梦呓一直叫着“夫君夫君”,他从没这么手足无措过,根本无心安眠。 李从今没听到他答话,还以为自己没醒透,又叫了声“夫君”,绵软的声音牵到他耳中,恍惚和昨夜重叠。 “嗯,入宫复命。” 她点头,目送他离开。 春桃从外头进来,垂着头打量了一眼屋内:“小姐,您和将军昨夜可曾……” “不曾。” 见她摇头,春桃有些忧虑:“将军这一大早就入宫,都不陪您奉茶。” “春桃,皇命事大,这话可不能叫有心之人听去。” 春桃一怔,幡然醒悟:“对不起小姐,奴婢知错了。” 李从今勾唇笑笑。 在旁人眼里,晏昭对她确实有些冷落,可在她看来,他的疏离与其说是冷落,不如说——是逃避。 她在书房用了早饭,收拾好去给楚珈敬茶。 她二人的婚事算不上体面,楚珈为她的声名考虑,没有大肆宣扬,府内众人也心照不宣地保持低调,就连新妇敬茶二房三房都没过来。 要放在平日,那两房人说什么也要在将军府“少夫人”面前立立威风。 “母亲,请喝茶。” 李从今将茶碗端到楚珈面前,对方听见“母亲”二字,有些哽咽:“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今晨听喜婆来报,昨夜晏昭挑了盖头就离了婚房,一夜未回。 让她新婚之夜独守空房,楚珈只觉得万分歉疚。 “是母亲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生母的嘱托……” “母亲。”李从今握住她的手,轻轻摇头,“夫君对我很好,我一点也不委屈。” 看样子楚珈并不知道她夜半时分溜进书房的事,应是晏昭交代下人刻意为之。 楚珈百感交集:“以后你就是将军府名正言顺的少夫人,母亲只希望你不被任何人裹挟,叫晏昭护你平安一生。” 李从今乖巧垂首,却并未将这番话听进去。 她的生母对将军府有救命之恩,后又亲自为他们铺路,才有了晏家如今的辉煌,她的遗愿是要楚珈保自己无忧平安。 可沉冤还未昭雪,怎能无忧?隐姓埋名一生,就能换得平安? “母亲的话从今记住了。”她抬头,“听说今日聚宝斋有古玩拍卖,我可不可以出门去看看?” 左右老太夫人还病着,一时半会不会见人,楚珈也不忍心把她拘在家里,点头随她去了。 聚宝斋今日拍品来头都不小,人满为患。 马车绕到侧门,有小厮候着接她进去。 将军府的人都知道她从小就喜欢古玩字画,自记事起楚珈就经常带着她来聚宝斋,凡是她喜欢的,都会拍下来给她。 后来她长大了,不用楚珈带着也会自己来,她是这的贵客,不仅有专门的人伺候,还有单独的包房。 “李小姐今日前来,是为什么物件?”小厮在前头带路,客气地与她寒暄。 “冰山玉石榴塑。” 她开口,见那小厮一愣。 今日的拍品众多,上至前朝名家墨宝,下至巧匠出品的琉璃器皿,冰山玉石榴塑和那些放在一起,实在算不上什么稀罕物件。 但对她而言,却是母亲的遗物。 她跟着小厮到了二楼包房,还未推门,忽听身旁传来熟悉的声音—— “李从今?!” 李从今闻声回头,看见来人,扯了扯唇角:“孟姐姐。” “别叫我姐姐,让人恶心!” 孟黎云一身粉嫩衣裙,发髻挽起,上扬的媚眼此刻正恶狠狠地盯着她。 昨日明明是她和晏昭的大婚之日,十几年青梅竹马的情谊将成夫妻,却被靖王搅局。 她父亲在朝堂上一生中立,也不知怎么忽然倒戈,花轿临出门时将她改嫁! 相府出身,大家闺秀,太学榜首,京城才女。 为了这些名号,她对自己的要求一直严格,就连交友都设下了“世家豪族”的门槛,却不想有朝一日竟被自己的亲生父亲算计,成了旁人饭后闲谈的笑话! 她抵死不从,可到头来也是胳膊拧不过大腿。新婚之夜,她连落泪的勇气都没有,生怕惹了靖王的不快。 原本想着等晏昭返京再好好同他解释,可千算万算,没算到晏家竟然会叫李从今钻了空子,顶去她的位置! 她就知道对方根本就不似看上去的单纯懵懂,装得那副模样就是为了勾引晏昭! 这番态度李从今早有预料,她轻笑一声:“不叫孟姐姐,那叫靖王妃?总不能再和小时候一样——叫嫂子?” 看着对面那人脸色一变,她扬眉。 自孟黎云察觉她对晏昭的心思不纯后,总明里暗里威逼利诱地让她叫自己嫂子,晏昭不在府中时,她更会借着老太夫人的宠爱欺她辱她。 表面上做得极好,倒真像是个宠爱妹妹的长嫂,可实际上每次所谓的“交谈甚欢”,都是单方面的霸凌,更有甚时,还会动手打她。 “李从今,你不过是个有娘生没娘养的野种。”路人来来往往,孟黎云压下冲动,“你对晏昭的心思,就像阴沟里的老鼠般见不得光,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对你有男女之情!” 话说得极其难听,可李从今却没有如她预料般破防,反而摇头惋惜道:“孟姐姐似乎不大了解兄长。” 话里有话,对方一顿:“你什么意思?” 第一卷 第5章 身子娇娇 “当然是字面意思。”她轻轻眨眼,略显幼态的脸上兴味十足,“昨夜他折腾人的时候,倒不像姐姐说得那般冷血无情啊。” 晏昭不对她有情,难道要对孟黎云这个人妇有情吗? 真是可笑。 “不可能。”孟黎云眼神落空,她不相信李从今的话,更不敢想象晏昭怀中搂着旁人的画面,“晏昭怎么可能和你……” “夫君念我年纪小身子娇,只要了两次就……” “李从今,你不要脸!”孟黎云被她戳中要害,激得浑身发颤。 李从今比她年幼,是她心头最扎的那根刺。 无论是家世还是才学,她都更加优越,可只有年纪,是她的硬伤。 她与晏昭同岁,平常人家的女儿到了这个年纪早已相夫教子,可晏昭却迟迟没有表态。 知道李从今对他的情愫后,她如临大敌。 男人都喜欢娇憨可爱的,这便是她相较于自己而言最大的优势。 “姐姐小声些,你这副模样,可不好叫旁人看去。” 表面上秀外慧中婉婉有仪的京都第一才女,实际上心理扭曲言语粗鄙,甚至将弱小者当做出气筒。 这样的反差是孟黎云绝不能外露的秘密。 她看似被欺负,实则已拿住了这最大的把柄,被自己玩弄股掌之间还以为占着优势,孟黎云也没有想象中的聪明。 “我不管你引诱晏昭做了什么,但我们近二十年的情谊,不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撼动的。” 二十年的感情? 这话真应该在昨夜晏昭对她起反应的时候说。 李从今看了眼她身后,忽然一转话锋点了点头:“二十年的情谊啊……真是情比金坚,叫人好生羡慕。” 孟黎云拧眉,还未理解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顿感身后有人靠近。 “王妃在同谁说话,什么情比金坚?” 孟黎云听见声音,抖了抖。 那害怕的模样根本装不出来。 靖王宋义瑾不知何时上来的,也不知听了多少,李从今看着她变了又变的脸色,行礼道:“从今见过王爷。” “方才正和姐姐闲聊,提及王爷,姐姐说昨夜她与王爷初见便已倾心,王爷对姐姐更是包容宠爱,如此琴瑟和鸣,怎能不叫人羡慕。” 她说的是漂亮话,却句句恶心着孟黎云。 宋义瑾今年已三十有八,府中最大的庶女只比孟黎云小了两岁。 他年纪大了,除了王爷的威严与架子,哪有什么魅力可言,更别提那方面。 她昨夜近乎是双眼紧闭屏息凝神地将他想做晏昭,才堪堪忍过去。 宋义瑾没见过李从今,但昨日将军府发生的事他清楚的很,自然也记住了这个名字。 一个收养的义女,他没什么兴趣,看了眼孟黎云:“还不走?” 话毕,她只得跟上,临走时看李从今的眼神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我不会叫你好过!” “姐姐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身在靖王府,心却依旧在晏昭那,母族的权势和意中人都要,孟黎云倒想得美。 小厮早已退下,春桃在包房内候着,见她进来,连忙道:“小姐,那孟小姐没有欺负您吧?” “没有。” 倒是她把对方气得够呛。 她从前对孟黎云的忍让是出于对未来的打算,毕竟还要为母亲伸冤,又寄人篱下,若与将来的少夫人撕破脸,不便于行事。 可现在那二人之间再无可能,她自是无需再忍。 不仅不忍,还要将从前所受的屈辱折磨,全都讨回来! 二人耽误了好一会,落座不多久,拍卖便开始。 二楼的包房围成一圈,像个看台似的对着一楼大厅,此刻门都敞着。 好巧不巧,她与孟黎云正好面对面。 李从今对前头那些拍品都不感兴趣,她目的很明确,只有那只冰山玉石榴塑。 宋义瑾似乎也只是来走个过场,没举几次牌子,坐了半个时辰,也只拍了一副山水画。 “下一件,冰山玉石榴塑!” 李从今闻言,打起精神。 “这幅石榴塑通体纯净没有杂质,只是因保存不善磕掉了一角。但石榴寓意极好,冰山玉又可镇宅辟邪,此件十两银子起拍,现在开始!” “十二两!” “十三两!” “十五两!” 起价不高,但因为有瑕,竞价的也不多。 李从今冲春桃使了个眼神,对方点点头,去同门口的小厮交代了几句。 “上善包房叫价三十两!” 闻言,楼下厅内众人面面相觑。 “这石榴塑值三十两?” “冰山玉难得,但也不是罕有的珍品,何况这塑还是不完整的,价值大打折扣。” “这人莫不是第一次参加拍卖不懂规矩?花三十两买这石榴塑,简直冤大头!” 李从今不管旁人怎么说,目光始终落在那只塑像上。 她对母亲的记忆很模糊,这只石榴塑是唯一印象深刻的东西。 印象里母亲常将它当做挂坠佩于腰间,走起路来玉石和腰带撞在一起,叮当作响。 而那上头所谓的“磕碰”,根本不是什么瑕疵。 ——“冰清透彻则称玉,而残缺之玉,则称王。” 那时她不懂父亲苦心雕刻出这只石榴塑,为何又亲手毁了一角再赠予母亲。 如今终于明白,那缺憾的一角,是雕刻之人对所赠之人的崇敬与仰慕,在他眼里,那人的才干与济世之心,天下无双。 一楼无人应她的价,正等着一锤定音,对面的孟黎云忽地开口:“四十两!” 李从今凝眸看去,就见她正挑衅地望着自己。 宋义瑾显然没料到她会出声,也愣了一瞬,拧眉不悦道:“拍这没用的石榴塑做什么?” 靖王府为了拉拢朝中各方势力,每日的打点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但宋义瑾不擅经商,府中的资财大多依靠后院那些商贾人家出身的妾室。 四十两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他也不愿浪费在这种东西上。 “王爷,臣妾方才听小厮说起,这冰山玉石榴塑求子十分有用,前一任主家收藏后一连得了四个儿子。”孟黎云讨好着,乱编一气,“臣妾是王爷的妻,为王爷开枝散叶自当是第一要紧事。” 宋义瑾此人没什么软肋,唯一的心结就在子嗣。 他已经三十八岁,后院十几房妾室,为他生了十一个庶女,却没有一个儿子。 想谋夺皇位,没有子嗣是最大的硬伤,听孟黎云这么一说,他便立刻释然。 “楼月包房叫价四十两!” 小厮见宋义瑾没有阻拦,站在门前叫了价。 “上善包房五十两!” 李从今跟着加价。 “楼月包房六十两!” “上善包房七十两!” “楼月包房八十两!” …… 双方僵持不下,楼下众人都在看热闹。 几轮下来,价格已被哄抬至一百二十两。 李从今停手,有些犹豫。 倒不是没钱,只是怕再叫下去,她恐有暴露身份的风险。 毕竟一个将军府养女,楚珈就算再疼爱她,月例银子也不过二三十两,她一次拿出这么多钱却没有经过将军府的账房,难保不会被有心之人察觉,摸到她背后那些产业。 “八十两一次!” “八十两两次!” “八……” “诶等等!那不是镇北将军晏昭吗!?” 锤子还没落下,厅内忽然有人打断了叫价,众人循声望去,就见晏昭被小厮领着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官服,宝蓝色的长袍衬得人英姿勃发,玉镶金的腰带不紧不松地束在腰间。 七尺男儿,宽肩窄腰,比寻常男子成熟稳重,又有镇北将军威武不凡的头衔加持,甫一出现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更别提大厅里那些妇人小姐,从他身旁过都能红了脸。 “还真是啊!听说镇北军凯旋回京,没想到这么快!” “那可是晏昭啊!那个以两万兵马对敌五万,一个月便拿下三座城,打得漠北喘不上来气的晏昭啊!” “晏将军果真如传闻一般英俊飒爽,不愧是京都三公子之首。” “晏将军此次回京怎如此低调,镇北军凯旋,当夹道相迎啊!” 晏昭一出现就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半天脱不开身。 放眼整个京城,寻常百姓可能认不得什么皇亲国戚王公贵族,但一定认得晏昭。 镇北军在外驻守漠北,在内保护京畿,在晏昭治下,军中将士纪律严明,作战强悍。 就连童谣都在唱,没有镇北军,就没有安定的敬忝王朝。 靖王看着楼下那些人,双拳紧握。 晏昭只是个二品将军,可不管到哪,风头都远胜于他这个一品亲王。 若不是他,太子一党怎么有能力与他相抗,甚至成了民心所向。 李从今的心思都放在石榴塑上,压根没注意楼下发生了什么,还是春桃出去看了一眼,兴奋地跑进来道:“小姐,是将军来了!” 晏昭? 他来做什么? 李从今眸子闪了闪。 他不爱凑这种热闹,从前就是自己求着他都不会应声,今日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抬头扫了眼对面,孟黎云的眼珠子都快粘他身上。 总不能……是为旧情人来的? 第一卷 第6章 亲到了 晏昭脱身,上了二楼,径直入了李从今的包房。 她没回过神,手里还端着点心盘子,另一只手拿着吃了两口的糕点,怔怔地看着他进来,在自己身边坐下。 “我就说平日从未见过晏将军来此,原来是寻夫人的。” “夫人?哦,可是那右相府的孟小姐?” “呸呸呸!这话可不兴乱说!你不会还不知道那孟小姐改嫁靖王爷了吧?” “什么?孟小姐改嫁靖王了?难怪方才见他二人在一起。” “就昨日的事,大婚之日改嫁,不知将晏府置于何地啊!” “那孟小姐既已改嫁,现在的将军夫人又是谁?” “是那晏府的养女,一位姓李的小姐。” “哎哟喂,这事闹得真是……” 楼下议论纷纷,宋义瑾和孟黎云脸色都不大好看。 李从今倒不在乎旁人说什么,回过神后放下手里的碟子道:“夫君怎么来了?” “从宫中出来,恰好路过。” 她唇角抽了抽。 好一个恰好路过。 他出宣武门后回将军府,只需沿着朱雀街一路走就是了,也不知怎么路过了两条街开外的聚宝斋。 她下意识又看了一眼对面。 晏昭顺着她的目光,自然也看见了那二人。 宋义瑾与他本就不合,样子都懒得装,反观孟黎云,一双含情的眸子仿佛能将人盯穿。 她看着晏昭,眼中充斥着委屈、不甘,甚至还有对他的质问与愤懑。 李从今凝眸,这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悔婚的是晏昭。 “饿了么,吃块栗子糕吧,聚宝斋的栗子糕很有名的。”她从碟子里拿起一块糕点,倾身过去,递到他唇边。 晏昭的视线在对面停留片刻便收回,看向面前的人。 早上离府时没有用饭,经她这么一提,倒确实有些饿了。 两人坐在一张榻上,中间只隔着案几,不知她是有意还是无意,距离未免太近了些。 栗子糕香气扑鼻,满满一碟子已经吃了大半,此刻她就连说话都带着那股糕点的香甜。 他沉默半晌,鬼使神差地,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这个距离,看在对面人眼中好像贴在一起似的,晏昭不像是在吃糕点,倒像是在—— 吻她。 孟黎云眼里着火,牙齿都快咬碎了,好在宋义瑾压根没把心思放在她身上,否则被他看见这副模样,她回府之后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晏昭眼里此刻只有李从今,栗子糕在嘴里化开,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闪神的工夫,就看见她利落地将刚才他吃了一半的栗子糕送进了自己嘴里。 他双拳一紧,欲开口,可又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如她昨夜所说,二人已是夫妻,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举动,似乎没必要刻意纠正。 李从今嘴里含着那块糕点,十分满足。 四舍五入,她也算是亲到晏昭了。 楼下渐渐安静,拍卖会才得以继续。 刚才叫价被打断,于是又从一百二十两接着叫。 “喜欢?”晏昭见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只冰山玉石榴塑上,开口问道。 她点头,又摇摇头:“也……没有那么喜欢吧。” 嘴里这么说着,语气却把她出卖了,一张小脸皱成一团。 片刻之后,像是和他解释,又像是安慰自己似的补了一句:“太贵了……” 晏昭哑然。 这副模样的李从今,他没见过。 于是他抬手,叫小厮进来,贴耳交代了几句,对方点头,恭敬地退出去。 孟黎云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动静,她见晏昭和李从今交谈,又见她看着那只石榴塑脸上难掩失落,心里腾地升起了希望。 果然,晏昭还是爱她的,李从今不过是他的权宜之计,别说他这个人了,就连这只石榴塑,只要她想要,他就不会让旁人得到! “楼月包房一百二十两一次!” “楼月包房一百二十两两次!” 孟黎云难掩激动,甚至已经想好一会要找机会同他说些什么。 可第三个数还未出口,对面包房的小厮忽然举了牌子—— “上善包房,点天灯!” 孟黎云的笑意瞬间冻结在脸上。 就连李从今都怔住,扭头看向晏昭。 刚才对他说的那两句话确有小心思,她只是想知道他对自己到底有几分纵容,好叫她拿捏二人之间的分寸。 可没想到晏昭竟为了她点天灯。 按照聚宝斋的规矩,十两银子的石榴塑,封顶成交价为起价的三十倍,也就是三百两。 花三百两买一只这样的石榴塑,除去为博美人一笑,李从今实在想不到更好的解释。 不过这个美人,竟是她么? “晏将军竟然点天灯了啊!” “为这么个石榴塑点天灯,晏将军还真是偏宠夫人!” “谁说不是呢,三百两扔下去就为了夫人喜欢,真叫人眼红。” “大家都传这位将军夫人是替孟家小姐代嫁,我看也不尽然嘛,人家感情好的很!” “那也说不准,孟家悔婚,晏府怎么可能不记恨,也许是晏将军心里还有孟小姐,故意为之呢。” “你这么说,似乎也有道理。” 大家七嘴八舌,孟黎云的心一会提起来一会沉下去,但她更愿意接受晏昭是故意的这个说法,有爱,才会生恨。 李从今只是他报复自己的手段罢了。 “那可是三百两啊。”李从今面上看不出丝毫喜悦与兴奋,反倒忧心忡忡的,“将军府哪有这么多钱啊,一会回去了,母亲不会训斥我们吧。” 晏昭眼皮跳了跳。 楚珈平日对她几乎有求必应,他但凡离京回来时也总会给她带些稀奇物件,身上穿的是绫罗绸缎,头上带的是金玉珠钗,到底谁给她的错觉以为将军府落魄到了这种地步。 “今日入宫复命,陛下赏赐黄金百两。” 他是太子心腹,自然得隆恩眷顾,镇北将军的俸禄不算多,可每年领的赏赐却不少,他只是平日清俭惯了,将军府产业无数,还能委屈了她么。 李从今闻言,这才放心似的点点头:“谢谢夫君,夫君最好了!” 她没有抱着他撒娇,也没有不恰当的举动,他应该松口气的,可习惯了她以各种理由靠近,突如其来的距离感反倒像是小猫挠痒似的叫人不畅快。 拍卖会结束,李从今抱着那只石榴塑,仔细得像是什么绝世珍宝。 “走路看着些,别摔了。”晏昭走在她身侧,看着她宝贝的样子,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地勾起唇角。 果然还是小孩子脾气,叫她开心也不过只需要一只石榴塑而已。 李从今走到一半,撇眼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停下脚。 “怎么了?”晏昭见她不走,回头看她。 “我想起来我方才把香囊取下来放在了榻上,那是母亲亲手绣的,得去拿回来。” 她说完,把石榴塑塞进他手里,折身匆匆上楼。 春桃不明所以地跟在后面,见她跑回上善包房门口,却没有进去。 “小姐,不是拿香囊吗?” “哪有什么香囊。”李从今摸了摸鼻子,在廊上找了个能看到一楼偏门的位置靠着。 春桃不解地跟着她往下看,就见孟黎云正好拦下独自下楼的晏昭。 “那不是孟小姐么?”她顿了顿,又看一眼李从今,“小姐,你不会是故意给他二人独处的机会吧?” “嗯。”她颔首。 “小姐你糊涂啊!”春桃差点急晕,“不管怎么说将军和孟小姐也是青梅竹马,若真还有感情,您这不是成人之美了么?” 李从今摇头:“感情若是没有遗憾,那也就不美了。” 晏昭要是真对孟黎云难以割舍,现在的遗憾,足以让他记一辈子。 但话说开就不一样了。 何况经过方才那一遭,孟黎云此时怕是慌乱又急切,这种境况下根本没法稳住心神扮演她知书达理的淑女模样,怕是会破绽百出。 一楼偏门处。 孟黎云和宋义瑾上了马车又借口独自折回,为的就是找晏昭解释。 “晏昭,嫁给靖王并非我所愿,你要相信我啊!”孟黎云泣血般道。 晏昭看了她一眼:“木已成舟,右相府不仁不义,将军府也不可能就此揭过。” 她一愣:“我说的不是右相府和将军府,是我们,是我们之间的感情!” “孟小姐自重。” 他始终疏离。 虽然二人曾经的相处也都只谈得上礼貌客气,但对于现在的孟黎云而言,这样的态度格外扎心。 “晏昭,你难道就要与我生分了吗?李从今可不像表面看上去的单纯善良,她手段狠毒阴险狡诈,这次趁虚而入就是为了……” “够了!”晏昭打断她的话,“无论是妹妹还是妻子,我对她的品行自有判断。” 孟黎云被摄住。 晏昭为人严肃,少言寡语,掌握生杀大权的人身上都有一种叫人胆颤的气场。 她昨夜面对旁人口中“阴狠”的靖王尚且没有这样的感受,可现在光是看他的眼,便觉得两股战战。 “晏昭,你要相信我,我对你是真心的。”她着急地伸出手,可他侧过身,让她扑了个空,“我和靖王没有感情,我知道太子与靖王水火不容,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为你做事。” 晏昭看向她,他和孟黎云算不上熟悉,但现在却觉得对方格外陌生。 “将军府行事坦荡磊落,没有耍这种手段的习惯。” 孟黎云还想说些什么,抬头看见李从今自楼梯上下来,只能忍下心中不甘,先行离开。 “方才是孟姐姐吗?” 第一卷 第7章 不能生孩子也没关系 李从今在晏昭身边站定,看了眼对方离开的方向。 “嗯。”晏昭没打算隐瞒。 她“哦”了一声:“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如此算计,孟姐姐实在可怜。” “你觉得她可怜?”晏昭挑眉看向她。 “女子不能抉择自己的婚姻,在大婚当日换了丈夫,不可怜么?” 倒是挺有同情心。 如果这个人不是他从前的未婚妻就更好了。 他看着李从今,半晌之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被人卖了还为人说话。 就这个心眼,和孟黎云口中的狠毒阴险有什么关系? “走吧,回家。” 至少楚珈有一句话没说错,不管走到哪,他都得看紧了妹妹,但凡路过一只带心眼的猫狗都能将她拐跑。 在晏昭眼里,八岁的李从今如此,十八岁依旧如此。 二人出了偏门,李从今走在前头,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约莫四五十岁,一身道袍,蓄着胡须,道骨仙风,只是手里举着个“三文一卦”的牌子,让他落了凡俗。 “抱歉。”她低声道歉,却被对方拦住。 “哎呀,这位小姐,我看你眉清目秀仪态万千,要不要算上一卦,姻缘、平安,我这什么都能算。” 晏昭把她拉到身后,将两人隔开。 “哎哟哟,这位公子也是器宇不凡呐,您二人站在一起就分外般配,想来必是夫妻。” 道士的漂亮话信口拈来,摸着胡子眼珠转了转:“老夫掐指一算,您二位将来必有二子一女,都会成为栋梁之才。” 前几句李从今还听得好好的,直到他最后一句出口,她忽然变了脸色:“你算的不准!” 说罢,她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似的拉着晏昭匆匆上了马车,留下老道士一人莫名其妙地愣在原地。 马车上,她一直沉默。 晏昭也没想通,方才还兴高采烈的人怎么突然就蔫了。 “怎么了?” 她摇头:“没什么。” “心里有事就说出来,不用憋着。” 李从今应了一声,抬头打量他一眼,又低下头,嘴巴张了又张,像是在思考该不该开口。 “那个,就是……” 她两只手抠着石榴塑,在晏昭耐心耗尽之前终于扭捏道:“你不能生孩子也没关系的。” ??? “你说什么?”晏昭拧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伸出一只手,拉住他,状似安慰道:“今早用饭的时候,喜婆看见我们昨夜没……那个什么,都跟我说了。” 他眼皮狂跳,偏她还在替自己辩解。 “喜婆说你平日在战场上厮杀,见惯了生死,压力肯定很大,也会影响到那方面。”说完,她又立刻摆摆手,“我没有别的意思,可以理解你的,虽然家里有孩子热闹一些,但我也不是……非要孩子。” 最后几个字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晏昭的脸色已经肉眼可见的沉下去。 他念她年纪小,疼她怜惜她,她倒好,还他的全是报应。 晏昭闭上眼,那股郁结之气半天才散。 “我没问题。”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李从今愣住:“嗯?那喜婆为什么……” “李从今。” 这是他两天来第二次叫她全名。 两次都是为了那种事。 晏昭多少有点疲惫。 “这种事以后不要总跟旁人说。” “喜婆也不行吗?” “不行。” “那母亲呢?” “也不行。” “那……” “旁人都不行。” 就是只能和他说的意思。 “哦。”李从今点点头,“那夫君为什么不和我圆房?是不是不喜欢我?” 晏昭咬牙。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糯米团子气人的天赋非比寻常,三两句话就能叫他憋一肚子火。 他没接话,她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石榴塑:“夫君是不是还喜欢孟姐姐?” “我刚才在聚宝斋听见他们议论,知道你是为了气孟姐姐才买这只石榴塑给我的。” 马车内一片死寂。 晏昭忍了又忍,气极反笑。 怕她觉得昨夜委屈,于是花重金哄她,刚才还说他最好,现在翻过脸,功劳不算他的,连苦劳都没了。 真是好样的。 要不让孟家赔点钱吧。 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下,晏昭走在前面,春桃打量了他一眼,低声道:“小姐,将军脸色怎么不大好?” 李从今挑眉。 能好就怪了。 寻常男人要被这么刺激,再怎么也得证明自己的能力,她都把话挑明了,不信晏昭能不动如山。 两人刚回府就被楚珈请去用了午饭。 她对昨夜的事只字未提,但至少表明了态度,叫晏昭往后不要忽视了李从今。 楚珈下午约了齐家夫人,吃过午饭便离府了,晏昭回院子后没多久,左相府也派人来请。 李从今回房小憩了半个时辰,刚睁眼就见春桃进来。 “小姐,老太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她挑眉。 这就好转了? 昨夜晏昭去时不还是一副说不了话的模样么。 莫非那算命的真是什么半仙,冲喜当真有用? “嗯,梳妆吧。” 她不紧不慢地整理发髻,更衣熏香,出院门已是两刻钟后了。 她刚进老太夫人的卧房门,就听对方道:“如今是少夫人了,倒是难请。” 她脚步一顿。 老太夫人去年刚过六十大寿,近几年身体一直不大好,全靠药罐子吊着。 许是年轻时主掌将军府大权惯了,老了非但没有想开,反而更加固执,三房上下二十余口人,一言一行都必须按照她的意愿。 除了晏昭。 她自知无法掌控这个将军府真正的话事人,于是想到要给他娶一个听话的妻子。 孟黎云自幼便会哄她开心,也是她认定的镇北将军夫人。 这些年孟黎云在她面前说了李从今不少坏话,如今孟家婚事刚作罢,她便坐上了少夫人的位置,老太夫人对她更是抵触厌恶。 李从今扯扯唇角,径直往里走:“祖母误会孙媳了,听闻您有所好转,孙媳喜不自胜,方才赶忙拿了些上好的补品来。” 她语气诚恳,仿佛事实真如她所说。 老太夫人靠在床头,看了她一眼,真就被唬住。 一个没读过书又愚钝至极的小丫头罢了,还能翻出她的手心? 李从今在她床前站定,瞥眼看见角落里还坐着两人。 “二伯母,三哥哥。” 她礼貌叫人。 二房夫人名唤秀红,是江南一户江姓商人家的嫡出小姐。 她嫁入晏家之后只生了一个儿子晏耀南,排行老三。 为了培养这个儿子她近乎耗光了母家资财,可惜最终也只是个整日在外招猫逗狗流连春楼赌坊的纨绔子弟。 李从今见那二人眼神有些躲闪,眸子一动,大概猜到了些什么。 “哼,话说的倒漂亮,只怕是早动了心思,等着钻孟家的空子。” 老太夫人句句带刺,李从今装的就是一个听不懂,叫她一拳打在棉花上。 “孟姐姐确实为难,否则祖母病得如此厉害,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扔下您不管。” 她一点也不在乎老太夫人扣的那顶处心积虑的帽子,孟黎云悔婚一不尊重将军府,二不把老太夫人的病放心上。 要说理亏,难道还能比得过他们? 闻言,江秀红立刻道:“母亲!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向着孟家那个捅咱刀子的人,怎如此糊涂啊!” 她言罢,抓着晏耀南的手上前两步:“这轻重缓急您得万万周全啊!” 李从今双手抱胸,看着她演。 老太夫人睨她一眼,有所不满,却也顺着她的话头对李从今道:“今日叫你过来,是为了你三哥哥的事,他如今也已弱冠之年,外头总要四处结交,你从大房账上支出二百两给他。”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但她属实没料到这几人可以如此不要脸。 晏家三房如今住的都是镇北将军府府邸,也是晏昭和他父亲拼杀来的。 二房游手好闲,三房上进却一事无成,多年来已成了大房的蛀虫。 几年前,楚珈不堪其扰,便将大房金印给了晏昭。 晏昭管家,谁还敢去找他,他不在府中时金印就落在杨管家手中,若有其他开支,杨管家便要书信送去北边,这一来一回黄花菜都凉了。 全府上下都知道杨管家一直在楚珈手下做事,明摆着故意的,但就算不满,也只能忍着。 如今老太夫人将她叫来,说明已经在杨管家那碰壁。 且有人“提醒”过,可以避开晏昭去寻她。 提点之人也只能是杨管家。 她几乎瞬间明白过来,这是楚珈给她的历练。 楚珈要她成为大房主母,首先就要学会对付这群吸血的鬼。 “二百两?!三哥哥如何要的了这么多?就算每日酒楼小聚,二百两也够花一年有余了。” 她故作讶异。 晏耀南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叫你给就给,哪那么多废话!” 她叹了口气,为难地道:“三哥哥,不是我不给,我实在是拿不出那么多钱啊!” “你胡说!”江秀红叫道,“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今日上午晏昭还豪掷三百两给你买了块玉,怎么到了我们这,二百两都拿不出了?!” 第一卷 第8章 光收拾他忘记收拾你了 明明是讨饭却如此有骨气,仿佛天下人都欠他们的,难怪楚珈会被折磨至此。 “对呀,就因为花了三百两买玉,所以才没银子了。” 李从今眨眨眼,神情格外认真。 “这不可能!你们大房若不想帮衬耀南就直说,何必如此哄骗我们?” 江秀红方才已经在杨管家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如今又在她这受一肚子气,一下就昏了头。 “是不太想帮。” 她面色未变,轻飘飘一句话,把对方激得直抖。 “李从今!亏的你昨日说要嫁给晏昭时我还帮你说话,如今你三哥被人威胁,性命堪忧,你竟如此无情无义!” “伯母昨日帮我说话了?”李从今托着下巴思考片刻,“哦是了,伯母说若是祖母没捱过这一关,大家都要遭灾,所以冲喜不可推迟。” “你!咳咳!”老太夫人闻言,气得直拍胸口。 江秀红愣住,连忙摆手:“母亲,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她扯扯唇角,嗤笑一声,不等那两人缓过劲,接着道:“哎呀伯母,方才不是说二百两用作三哥结交打点么,怎么又威胁性命了?!” 她故意顿了顿:“我前两日上街路过赌坊,听人说晏府公子欠了他们二百两银子,三日不还就取他性命——” “我当时还在想晏府上下谁人敢去赌坊,莫不是三哥?” 她说的绘声绘色,确有其事一般。 晏耀南立刻就慌了,扑通一声坐在地上,抱着江秀红的腿:“母亲,我不想死啊!你保护我啊母亲!” 李从今看着地上那一滩肉,差点没忍住恶心。 除她以外,屋内三人气的气哭的哭,好不热闹。 老太夫人缓了半晌,顺过气来的第一句话便是:“要如何你才愿意拿出二百两?” 二房如果有家训,那一定是“烂泥扶不上墙”。 老太夫人若去世,那碑上一定磕着“黑白不分”四个大字。 她思考半天,让下人去叫了杨管家来。 二百两不是小数目,她总得先问问账。 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 还以为晏昭清贫节俭,结果家底如此雄厚。 那块石榴塑还是便宜了,他抖抖袖口就能掉出来的银子,怎么能由此看出心里有她。 “少夫人,主母交代了,今日之事全凭您处置,不用过问她与将军。”杨管家站在廊下,压低了声音同她道。 她点头:“知道了。” 她带着杨管家进去,屋内三人立刻投来视线。 “妹妹,你赶紧把钱给我吧,我真的不想死啊!”晏耀南没了刚才的颐指气使,脸上甚至挂了泪。 兄妹感情是假的,怕死是真的。 “二百两,我可以给你。”李从今开口,三人面上一喜。 杨管家一愣,抬头看她,片刻之后又垂首叹了口气。 看来少夫人要走的路,还很长啊。 “但……”她没看那三人,冲春桃使了个眼色,对方拍了拍手,门外进来几个拿着棍棒的家仆。 “既然钱是从大房出的,那三哥也得守大房的规矩,夫君跟我说过,胆敢沾惹赌瘾,杖四十。” 杨管家倏地抬起头,眼神忽地就亮了。 江秀红闻言尖叫一声:“不行!你们要打我儿子!?” “我说的不清楚么?”李从今笑笑,“在家里挨棍子,总比出去被人打死强,伯母你说呢?” 他们不是习惯了抬头要饭么?那她就要叫他们明白,晏家若没了大房,别说二百两,就连他们享受的锦衣玉食、豪门名望、甚至是身家性命,一个都保不住! 原以为她只是吓唬吓唬晏耀南,没想到那几个家仆真要动手。 老太夫人急得直咳嗽,锤着床道:“你们敢!” 李从今闻言,瞥了她一眼。 光收拾那两个,忘记收拾你了。 她冲杨管家招招手:“杨管家,赶紧把祖母扶好了,可不能摔了。” “是,少夫人。” 老太夫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有话说:“今日你们要是敢打少爷,明日就给我滚出晏府!” 这话比刚才那句有用多了,几个家仆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不该下手。 影响饭碗的决定,当然值得犹豫。 李从今见他们为难,叹了口气:“行了,下去吧。” 闻言,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江秀红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似的失了力气。 “诶等等!”家仆还没走两步,她却又将人叫住,“人出去,棍子留下。” “少夫人?”那几人不明所以,只得照做。 晏耀南看着她起身,活动手腕,立刻往后退了两步:“你……你干什么!?” “这家中祖母是长辈,她的话自然要听。”李从今背对着老太夫人和江秀红,笑容看在晏耀南眼中像是索命的厉鬼,“既然下人不能打你,那我——只好亲自动手了!” 话音落下,她迅速抄起一旁的棍子,快到其余四人都没看清,只听晏耀南哀嚎一声。 “啊!” 他们不知道李从今是怎么轻松拿起和自己差不多长的棍子,又是怎么撂倒了晏耀南,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地上那人已经快被捣成肉泥了。 “母亲!救我啊母亲!好痛!好痛!” 晏耀南的声音仿佛一根根刺,每叫一声,江秀红就疼得一激灵。 “李从今,你快住手啊!你怎么可以打他,怎么可以打你哥哥!” 见对方要上前制止,李从今一脚踩在晏耀南背上,棍子一甩就立在对方眼前:“伯母,夫君也说了,包庇者同罪。” 江秀红在棍子前停下,看疯子般看着李从今。 如此狡黠又果决狠辣之人,她根本不认识啊! “母亲!我快要死了,你快救我啊!” 晏耀南嚎得快断了气,江秀红一边担心儿子,一边害怕她会真的对自己动手,急火攻心,忽然一翻眼,晕了过去。 李从今看了眼脚下的晏耀南,估摸着他的下半身已经青紫一片,这才收手,棍子一扔,一掌劈在他脖后。 “这一掌下去,三哥哥便不会再疼了。”说罢,她潇洒转身,抬脚就往外走,还不忘叮嘱道,“杨管家,给钱!” “好的少夫人!” 杨管家看着一地狼藉,老泪纵横。 他来杨家已经二十多年,看着二房三房在他们夫人面前嚣张跋扈,直至今日,他才觉得心中那股郁郁之气消散在了李从今的棍棒之下。 二百两银票像是纸币一般散落在屋内,老太夫人气得失去了意识,双眼空洞地躺在床上,杨管家回头看了一眼,总觉得这幅场景还有些艺术。 下了几日的雨总算停了,太阳透过院子里稀稀疏疏的树叶撒在地上。 他点点头,长舒一口气。 这将军府的天,总算要变了。 李从今回了主院,畅快地坐在院子里吃点心喝茶。 晏昭没有回府用晚饭,毕竟刚回京,朝中不少人都递了帖子邀他小聚。 她独自吃了饭,叫人打水洗澡。 二人今早都已经把话说到那个地步了,她得继续煽风点火。 “小姐,还给你拿昨夜的寝衣吗?”春桃边替她按摩肩颈边问。 李从今思索一会,摇头:“不用,我记得母亲前几日给我做了套新的,就穿那套。” “是。” 在打扮她这件事上,没人比楚珈更厉害。 藕荷色的裙子,月白的外衫上染着裙子同色的荷花瓣,为了不喧宾夺主,腰带是素色的宽布,再点缀一条珍珠璎珞,叫人百看不厌。 “春桃,你去小厨房蒸两个糯米团子,再拿一碟前些日子我做的杨梅酱,一会儿送去书房。” “小姐,晚上吃糯米团子会不会积食啊?” “就两个,无伤大雅,况且我要糯米团子有用。” 不送糯米团子怎能叫他记起昨夜,不记起昨夜怎么能轻而易举叫他打开心扉。 亥时刚过,晏昭回府。 他刚到书房江秀红便紧赶慢赶地过来,还没进门就是一通哭诉。 “昭哥儿,你是不知道你那新妇今日都做了什么好事!” 声音凄厉,剜心刻骨一般。 晏昭放下手中的笔,拧眉看她。 “那李从今简直不是人!我们二房不过是一时周转不开,找她支二百两银子,她竟将南哥儿打得下不了床啊!”江秀红说罢哭成泪人。 “你没看见南哥儿身上的伤,大片大片的青紫,他未来还要考取功名的,万一打废了可如何是好!” 玄安站在门前,暗自咋舌。 他们少夫人看上去就是个闺阁大小姐,天上落个雷都能吓哭的性子,怎么从二房夫人嘴里说出来像魑魅魍魉似的。 晏昭站在案桌后,强大的气场在幽暗的光线下让人平白打了个寒战。 江秀红有一瞬觉得他怕是要动手,下一秒却见他挑唇:“那伯母以为该当如何?” 闻言,她立刻找回了底气:“要我说,就该休了她!这样蛮横无理不讲亲戚的女子,怎配为我将军府少夫人!?” 她喘了口气,胸口的郁结还没纾解:“不仅要休,还要狠狠教训她一顿才是!不过一个养女,吃我们的穿我们的却不知感恩,就该发配出京去!” 晏昭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江秀红摸不清他的意思,讨好道:“昭哥儿,你说是吧?” “嗯,她是有错。” 第一卷 第9章 给她撑最硬的腰! 他在案桌后坐下,就这么稀松平常的动作便吓得对方一激灵,可听见他的话后,江秀红又松了口气。 “是啊,那南哥儿……” “大房的规矩是我立的。”晏昭打断她的话,“不论主仆,凡沾染赌博者,杖四十,再犯,杖六十,驱逐出府。” 江秀红愣住,没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 他冷笑:“玄安。” “属下在。” 江秀红看看他,又看看门前的玄安,正欲出声,就听他道:“少夫人今日可打够四十杖了?” 玄安一哽,低下头:“据杨管家说,只打了二十九下。” 晏昭目光落在江秀红身上,语气凌冽:“她是有错,错就错在——没打够四十杖!” 对面人一抖,腿一软,差点跪下。 “今日暂且到这,剩下的十一杖,等晏耀南腿伤好了再去少夫人那领。” 江秀红哪料到找他诉苦会是这个下场,魂都吓散了,怔怔地看着案桌一角。 “你应该庆幸今日动手的是她,若是我——伯母应该知道我的手段,必不会叫他完整地离开。” “是、是,我我我错了,我这就走。” 江秀红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离开书房,走到院子时还差点一头栽进池塘里。 她是被李从今气晕了头,怎么就忘了晏昭才是府中真正的活阎王! 李从今不知道书房发生的事,她从小厨房出来,一路哼着歌回到主院,却在门口碰到了拄着拐的杨姨娘。 “少夫人。”杨姨娘看见她,有些胆颤。 她轻笑一声:“姨娘的腿无碍了?” “还,还有些疼。” 疼还往外跑? 是想着趁她不在去找晏昭告状? “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姨娘的腿若是没好全,还是要安心静养,这一蹦一跳的,别把另一只也摔坏了。” 李从今意有所指,杨姨娘浑身发麻,杵着拐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她的视线。 她看了眼书房紧闭的门,眯了眯眼。 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得逞。 她让春桃先回去,自己提了食盒进去。 玄安站在门前守着,见是她,侧身让开:“少夫人。” 李从今点点头,推门而入。 晏昭在看军机,她将食盒放在案桌上。 “昨夜去北院了?”他放下手中的册子,抬头看她。 她老实地点点头:“杨姨娘腿伤了,我于情于理都要去瞧瞧的。” “真伤了?”他似是有些意外。 看来昨夜他也知道杨姨娘是装的,而今夜,应该也没见过她。 李从今狠狠点头:“真伤了,伤不轻呢!” 她亲自揍的,那力度,掺不了一点假。 晏昭没接话,她懂事道:“夫君放心,大夫请过了,补品也都送去了,说是月余就能正常走路。” 她还挺贴心的,事无巨细,哪怕对方是他的妾。 他没来由地郁闷。 如她所说,她不求两人相爱相守白头偕老,只盼彼此照顾相敬如宾。 现在的她,似乎言行合一,包容他的青梅竹马,照顾他的后院妾室,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夫妻之间,似乎不该如此。 “将军。”杨管家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晏昭应了一声示意他进来。 许是没想到李从今也在,看见她时对方愣了愣:“将军,大夫已经看过了,说三少爷骨头没伤着,休养几日就好了。” “嗯。”晏昭抬头扫了身边那人一眼。 李从今摸着鼻子,有些心虚。 她转变得是不是有点太快了,昨晚上还因为不想独自睡觉抱着他撒娇,今天就徒手揍得晏耀南下不了床。 “那个……今天是他们犯我在先,何况咱们家的资财都是你和母亲辛辛苦苦挣下来的,凭什么叫他们理所应当地拿去挥霍。” 李从今脚尖踢着案桌,为自己辩解。 晏昭的注意力被她那句“咱们家”带走,半天之后“嗯”了一声。 “以后不要自己动手。” “我知道错……嗯?” 她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他话中好像并没有责备的意思。 他重新翻开刚才放下的册子:“杨管家虽然年纪大了,但也是行伍出身,论行刑,他比你更知道下数。” “嗨呀,你早说呀!”李从今懊悔地叹了口气。 早知道就把棍子交给杨管家了,肯定能叫晏耀南伤得又重又不留痕迹。 她打量晏昭一眼,想象中他应该会严肃地叫自己给他一个解释,可为什么现在看来,他反而一直在纵容自己,纵容她变成与从前那个压抑的李从今完全不同的人。 “唔,还有一件事。” “嗯。” 她斟酌着语气:“母亲今日跟我说,想叫我成为一个合格的主母,可是我从小到大也没正经上过学堂,懂得东西不多,我听说很多世家子女都去太学念书,那里有全天下最好的老师,你看我能不能……” “好。” 她都准备好费点口舌,结果晏昭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不过太学入学需要先生引荐,如今的太学祭酒是我那时的老师,也是位棋艺大家,过两日我带你去拜访,他会为你安排。” 顺利得不可思议,李从今笑开:“谢谢夫君。” 诚然,她不是为了做好主母才去太学,这些年朝堂风气越来越开明,科举体系也逐渐完善,年前宫中下旨,一年后的科举考试女子亦可参加。 她想入朝为官。 只有无限接近母亲从前所在的地方,才能无限地接近真相。 不过那些都是后话,当务之急是感谢给了她这个机会的人。 她从食盒里拿出一盘糯米团子,一碟杨梅酱:“夫君在外应酬大多时候都无心用饭,我怕你饿了,就叫小厨房蒸了糯米团子,这碟杨梅酱是我亲手熬的。” 晏昭的视线落在那两颗晶莹剔透的糯米团子上,眸色一沉。 他几乎不可自制地回想起昨夜。 想起她柔软的唇、粉嫩的皮肤,还有那股清甜的桂花香。 “夫君?”李从今叫了他一声,他回过神,点头。 “放那吧,一会吃。” 他觉得这话有些浪费她的心意,可只要看见那只盘子他就免不了想入非非。 战场上的谋略决策他总习惯用最优解,但最近在李从今身上,似乎每次都是下下策。 李从今点头,看见他案桌一角摆着一块做工考究的玉牌,牌子上雕刻着两个字,或许是因为磨损有些不清晰,她仔细辨认,才发现是“陵阁”二字。 “这玉牌好漂亮。”她轻声道。 晏昭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不置可否。 “陵阁?是那个镇北军把守的陵阁么?”她偏头看他。 “嗯。” “这地方很重要吗?” 晏昭顿了顿:“皇亲国戚若触犯法律,案件交由大理寺审核结案后,便将案卷封入陵阁。” 他没有隐瞒,毕竟陵阁所在也不是什么秘密。 李从今平日不怎么出门,不知道也正常。 “唔,难怪要镇北军把守,这些案卷若是外传后果不堪设想。” 尽是皇族密辛,要被有心之人善加利用抹黑生事,必会动摇民心。 晏昭勾唇笑笑。 她很聪明,许多事一点就通。 李从今原本还想接着问,但又怕过犹不及,反正她大概已经找到了陵阁的钥匙,不急这一时半刻。 “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休息了。” 她刚推动点进展,晏昭就下了逐客令,生怕她多呆片刻。 “不要,这还早呢。”她绕过案桌,在他身边坐下,“既然答应要送我去太学念书,那我得抓紧时间提前温习功课了。” 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本《大学》,翻开就开始读。 她柔软的胳膊挨着他的,侧过头就能看见她蒲扇似的睫毛、翘挺的鼻、圆润饱满的唇。 她好像真专心于读书,他看了许久她也未曾察觉。 她今夜穿得严严实实,但寝衣柔软,垂顺地落下,少女明媚的曲线更加清晰。 晏昭有些口干舌燥,想喝口茶,手先碰到了那碟糯米团子。 “夫君要吃吗?” 她从书页上抬起头,葱尖般的手指捻起一块,送到他嘴边。 他想别开脸,却碰上她滚烫的视线,一时不敢有别的动作,只能咬了一口。 和他昨晚想的一样,确实是甜丝丝的,比上午那块栗子糕还要甜几分。 她手还举着,等着继续喂他,晏昭艰难地将视线移回案桌上:“不用了。” “哦。”她放下,继续读书。 正是初夏,夜间的风凉爽宜人,可屋内的温度似乎逐渐升高。 晏昭的气息越来越重,她明明规矩地坐在自己身边,什么都没做,他却感觉她的每一次抬手,每一次翻书,甚至每一次呼吸,都是致命的诱惑。 她才十八,比他小了整整十一个年岁。 她清纯懵懂,对男女之事一知半解,他如何能判断她的情谊是出于对丈夫的爱还是对兄长的崇敬。 孟家悔婚,她也是临危受命,若是再过两年,亦或是去了太学,她发现自己喜欢的应是朝气蓬勃的少年,而不是沉稳无趣的他,他该如何应对。 额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收起心思,转头看她,却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呼吸均匀。 屋内确实有些热了,她鬓发潮湿地贴在耳边,他沉默片刻,伸手,替她撩到了耳后。 发丝又软又滑,在他指尖缠了一圈,他手指忍不住合拢,捻了捻。 像昨日那片花瓣。 指尖贴着她的耳垂滑过,触感清晰。 他忍了又忍,终还是俯下身靠近。 第一卷 第10章 朽木遇她也得开花 越近,那股淡淡的花香就越明显,叫人不能忽视。 晏昭原本想亲亲她的脸颊,白皙的皮肤泛着红晕,和小时候的包子脸没什么差别。 李从今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睡梦中哼哼两声,偏过头,唇蹭在他唇角。 她涂着唇脂,唇瓣在他皮肤上印出一小块红痕,像是点了一把火,瞬间烧便四肢百骸。 晏昭抿唇,正欲抽身,手却被她抓住垫在头下。 “晏昭……”她呓语,伸出舌头舔回嘴角快要落下的口水。 她竟然连名带姓地叫他。 并没有冒犯的不悦,反而——格外暧昧。 他小臂肌肉结实,此刻浑身紧绷,似乎硌得她不舒服,李从今拧眉,挪了挪身子:“抱……” 她两只手将他的胳膊抱住,埋头蹭了蹭。 衣袖被她蹭上去,呼吸从他皮肤上轻轻扫过,唇贴着他的手背,就连睫毛戳在皮肤上的细微触感都被无限放大。 “好香。” 她说着,张嘴咬了一口。 不痛,却在他手背上留下了一排整齐的牙印。 晏昭觉得就连那排牙印都是可爱的。 他喘了口气,闭眼平复着如雷般的心跳。 可这个选择实在错了,闭上眼后方才的画面反而更加清晰。 两人就这么半坐在榻上,她越靠越近。 他想抽出手,李从今身子一歪,倒在他腿上。 昨日累了一天,晚上惊雷一直梦魇,她应该是困了,这样也没醒,睡得安稳。 她还抓着他的手不放,头挪了挪,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晏昭从来没有如此紧张过,哪怕在敌军阵前。 怕她醒来,又怕她乱动。 “小九?”他揉了揉她的肩膀。 李从今拧眉,不满地哼哼两声,抱住他,鼻尖碰到了他的腰。 晏昭浑身一震,全凭意志拉扯涣散的神志,托着她的头将人抱起来,放在榻上。 她拧眉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玄安。” “将军。” “打水,沐浴。” 玄安立刻备下一桶水,安置在内间便退了出去。 晏昭绕到屏风后,手撑在木桶边缓了许久。 半晌后,挫败地叹了口气。 从前无需刻意,他根本不用为克制欲望多做些什么,但现在,事情的发展已全然失去了控制。 他起身,瞥见一旁的椅子上搭着一件披风。 是李从今穿来的,进屋后随手放在了内间。 内间点着熏香,衣服上她的味道竟比香炉里散出来的香气更明显。 披风被他握在手里,像把人搂在怀中。 玄安在内间放了一盒冰,但没起到什么作用。 官服脱在一旁,腰带挂在了衣架上。 李从今在榻上睁开眼,偷偷抬起头看向画着青松山石的布面屏风。 屏风后映出他精干的身形,安静的屋内只能听见他沉重的喘息声。 这些年楚珈为她物色了不少豪门子弟,她也因此见了不少男人,外形优越的不是没见过,斯文儒雅的也不在少数,但没有哪个人,有晏昭这样招人倾慕的气质,哪怕——是在做这种事的时候。 如果他手里的不是她那件披风而是她这个人就更好了。 李从今如是地想。 她爱晏昭,爱一个人当然想和他亲近,想要占有。 就像他对自己情难自抑一样。 今夜二人的关系已经近了一大步,她应该满足,但总觉得太慢了,哪怕他们才成婚两日。 晏昭从内间出来时她依旧躺在榻上睡着,他将人抱回卧房,给她盖好被子又独自离开。 李从今从床上坐起,看着关上的房门,猛叹一口气。 她恨他是块木头。 她都睡着了还能做什么!?就非得回书房睡那张硬榻么! “小姐,您醒了?”春桃从外面进来,见她坐着,愣了愣。 何止是醒了,根本一刻都没睡着! 今夜他是舒服了,把她急得百爪挠心的。 “春桃,明日去一趟春楼。” 春桃没反应过来:“小姐,好好地去春楼干什么啊?” “去找钰娘,拿点合欢散。”她咬牙切齿。 “啊!?”春桃吓不轻,“小姐要那种药做什么?” “当然是——让木头开窍!” 虽说是气话,可这由生疏到亲密的过程叫人实在难熬。 托晏昭的祸,她一整晚辗转反侧,第二天顶着一张憔悴的脸坐在梳妆镜前。 春桃给她抹了些脂粉,她换好衣裳,独自出门,没让人跟着,也没叫马车送。 晏昭一早又被传召入宫,回京了却整日见不到人,在府中的时候又对她避之不及,这样下去两人之间的感情何时才能更进一步。 她穿过热闹的街市,熟练地拐进小巷,消失在人群之中。 一刻钟后,她敲响一扇木门,静候了一会门才打开。 “小姐,您来了。” 开门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穿金戴银,脂粉香气扑鼻,她略一行礼,侧身请李从今进去。 “钰娘听说了您与晏将军的婚事,还怕这个月不会来了。” 来人正是春楼的主人、明面上的老板——钰娘。 李从今没接话,只往里走。 “您请二楼坐一会,我这就去拿东西。”钰娘带着她穿过一楼回廊,直上二楼。 她跟着,刚踏上楼梯,忽然停住脚。 “小姐?”钰娘一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就见一个带着面纱的妇人鬼鬼祟祟地从另一侧上楼,“那不是晏家二房夫人么,怎会来此?” 李从今凝眸,看见江秀红进了其中一个包房。 “小姐,牡丹阁今日的客人是靖王。” 宋义瑾? 钰娘沉默片刻:“小姐,靖王今日是孤身一人前来的,他刻意隐了名姓,只做普通客人,那二房夫人不会是与他——有外情吧?” 她在春楼待了小半生,什么样的人和事没见过吗,来此听歌看舞的客人不少,但也有些特别的,将她们这当做掩护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李从今扯扯唇角。 靖王府后院妻妾无数,年轻漂亮的、能歌善舞的应有尽有,江秀红年过四十,又因在儿子身上操劳过度一副疲态,除了算计之外一无所长,宋义瑾应该没有这种奇怪的癖好。 她站在楼下等着牡丹阁的门关上,这才上楼,去了隔壁包房。 还没推开门,忽然听下头大厅一阵嘈杂,她和钰娘同时垂眸望去,就见另一个熟悉的身影大摇大摆、一瘸一拐地进来。 “人呢!怎么没人来伺候小爷我啊!” 晏耀南抖着一身肥膘,在小厮的搀扶下进来。 昨个儿还一身青紫下不来床,今天就能落地逛窑子。 这春楼不如改名叫医馆好了。 李从今看看隔壁,又看看楼下,从前怎么没发现二房这对母子如此有看头。 她眸子转了转,忽地心生一计。 “钰娘,去拿两只香来。” 钰娘立刻明白她的意思:“是,小姐先去包房休息片刻,东西和香,我一并拿来。” “对了,晏耀南是谁的客人。” “是芙蓉的常客,不过最近牡丹空着时也会叫她作陪。” 她摸了摸鼻尖:“一会儿先上些酒,等酒过三巡了再告诉他,姑娘们都在牡丹阁伺候。” “好的小姐。” 钰娘离开,她靠在栏杆上,看着他被带去雅座。 春楼白天的客人不多,楼里冷冷清清的,来往的大部分都是艺伎小厮。 她收回目光,又见二楼角落包房的门忽然开了,出来两个中年男人,丧气地摇头离开。 “哎,这白子先生实在太厉害了,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啊!” “要么说这十两金不好挣呢,白子先生可是棋艺大家!” 两人说着下了楼,文质彬彬又是一身正气,看着不像春楼的客人。 李从今蹙眉,拦下一个小厮:“那包房里是谁?” “白子先生。”小厮答,“那人从三个月前开始,每月十一就包下莲花阁半日,设下棋局与人对弈,说是胜者可以从他那里拿走十金。” 京城里从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春楼对弈,倒是稀奇。 她扯扯唇角。 就是不知是不是正经棋局。 小厮说完便走了,左右钰娘还未回来,她不如去探探。 她敲响莲花阁的门,片刻之后屋内传来一声:“进。” 男人的声音,但有些苍老,和她想象中截然不同。 屋内的帷幔尽数撤去,只留了一张案桌摆在厅中,窗户紧闭,烛光微弱。 “听闻先生在此对弈,不知是否有幸同先生下一局。” 一袭白衣的老者坐在棋盘后,闻声抬起头看向李从今。 他身旁还有几个围观者,不知是已经输了,还是没有上过阵的。 女孩一身漂亮的粉黛长裙,精致的五官稚气未脱,一双眼此刻也正打量着屋内众人。 约莫十几岁的年纪,目光却不似常人,既没有胆怯也不叫人觉得失礼,只有浓烈的兴趣,和藏在那兴趣之下的几分自信。 “小姑娘?” “这么大的孩子也知道白子先生的美名,只是多少有些不自量力了。” “就是,白子先生在此处开了三月的棋局,却无一人得胜,若是被个小姑娘赢去,咱们的面子往哪搁。” 李从今扬眉,不置一词。 白子先生却没有理会那几人,只对她道:“请。” 李从今在他对面落座,这位先生看上去应有五六十岁,见来的是个女孩也没有丝毫懈怠,这样的胸襟和旁人对比鲜明,倒叫人生出几分崇敬。 既叫白子先生,必然执白棋,李从今拿起黑棋,先落一子。 刚落下去,旁观那人忽地嗤笑一声。 第一卷 第11章 看看是谁被抓到啦 “看来是我们多虑了,这根本不会下棋啊。” “嗯,中规中矩,毫无新意,如何取胜。” 她棋风保守,旁观者有意激她也面色不变,淡淡落子:“哎,许是我家风严苛,父母自小就告诫我,观棋不语真君子。” 闻言,就连白子先生面上都带了些讶异。 明面上看,是那几人不将她这个小姑娘放在眼里,可她不卑不亢,无喜无怒,反倒叫人觉得是她不同那三人计较。 “竖子无礼!”其中一人开口。 李从今点头:“骂得对。” 说完看向另一人:“他骂你呢。” “你骂我?!”另一人被挑唆,一身躁火。 “你脑子是不是不清醒?!” 她这么轻飘飘两句话,就叫那二人就你来我回地吵了起来,另外二人光顾着劝架去了,哪还有心思看棋。 她揉了揉耳朵。 总算清净了。 白子先生从头至尾都在打量着李从今,受人挑衅却头脑冷静,一边收拾那几人一边下棋,好似不需思考,他的棋子刚落下,她便紧跟着放一颗,一局棋,一盏茶不到的功夫竟就结束了。 一开始都是些基础棋法,他还不以为意,可一局过了一半,他忽地越来越兴奋。 他每下一子,都在期待李从今的落点,直到最后一颗白子落下,棋盘上已再无落子处。 “平局?竟是平局!”旁观一人劝架时瞥了棋盘一眼,当场愣住。 “不可能!她怎么可能和白子先生打成平局!” “就是,我苦学棋艺三十载,难道还比不过一个……” 最后一句戛然而止,那三人已然看见了那盘轰轰烈烈的棋局。 黑子白子犹如两条龙般在棋盘上缠绕,黑龙咬着白龙的尾,白龙绞着黑龙的头。 “双死局。”白子先生难掩激动,甚至连声音都有几分哽咽,“双龙激斗,生死不明……这局棋,我等了十三年!整整十三年!” 李从今的视线从棋局上挪开,看向他,眸子闪了闪,没答。 十三年? 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又有些熟悉,可是怎么都想不起来。 对方平复激动心绪,对身旁那喋喋不休的四人下了逐客令。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寂,就在李从今以为不会再有下文准备离开时,却听他道:“敢问小友,是哪家府上的?” 李从今顿了顿:“白子先生既躲在此处下棋,想来身份神秘,如此,又何必追问我的身世?” 对方没料到她会如此回答,一愣:“是我唐突了,今日平局,足以证明小友棋艺不在我之下,未来若不断精进,必大有成绩。” “白子先生过誉了,您鼎鼎大名,我不过侥幸,怎敢相提并论。” 她看着棋局,略惋惜。 平局,也就是说没有十金了。 对方摇头:“白子先生不过是个代称,你我既已打平,旗鼓相当,那小友又如何称不得白子先生?” 他说罢,从袖中取出钱袋,拿出五两金锭放在案桌上:“这是说好的彩头,还请小友收下。” 李从今有些讶异。 她确实是因彩头而来,可现在,却对白子先生的身份更感兴趣。 五两金子说掏就掏,说明他的家境应相当殷实。 可京中富庶官员商户众多,从没听说过有如此痴迷于棋艺的。 “若将来小友所及之处,有人提起白子先生,欲切磋棋艺,还请小友代为应召。”对方笑笑。 怎么感觉她这五两金还给自己挣了一份责任。 况且这名号也太过随意了,但凡下赢了他,谁都可用? 那世间岂不到处都是白子先生。 此人浑身上下都是疑点,但她还挂念着其他事,应下后便折身离开。 出来时刚好碰到钰娘取东西回来,二人入了包房。 “小姐,姑娘们探听来的消息已整理成册,大多与镇北军凯旋归京有关,没什么太大的价值,另外,这些是上个月的营收,我都兑成了银票,便于您保管。” 钰娘将盒子交给李从今,她点头收下。 “你可知那位莲花阁的白子先生是什么人?” 钰娘摇头:“说是个云游的散人,痴迷于棋艺,这三个月来春楼做局时也从不叫人伺候,我观察了许久,他真就只是在下棋,偶尔会叫一壶酒一碟小菜,都是小厮送上去,不经姑娘们的手。” 原来不是京都人么? 她看了眼桌上的香盒。 隔壁自从江秀红进去便没了动静,她估摸着时间:“你去晏耀南那看看,时候差不多了。” “是。” “对了,既然靖王此番刻意隐藏身份,那一会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假装不知他是何人。” 钰娘退出去关上门,她起身走到同牡丹阁相邻的墙边,掀起墙上的挂画,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孔洞便露出来。 “王爷,妾身可是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同您讲了,我儿一表人才,学识不浅,王爷答应叫他入仕,不会是拿妾身逗乐吧?” 她看见江秀红跪坐在宋义瑾脚边,满脸委屈。 “你说的这些不过是后宅琐事,对本王而言有何益处?”宋义瑾冷笑一声。 江秀红急了:“可妾身平日本就拘于后宅,旁的消息实在探听不到,这已是拼尽全力了!” 李从今垂下眸子。 果然如她所想,江秀红是宋义瑾安插在将军府的眼线。 她作为二房夫人,一言一行都在将军府众人眼皮子底下,楚珈和晏昭对二房三房本就格外提防,能掌握到什么要紧的消息才有鬼。 “镇北将军的风月之事,甚至还不确定真假,你觉得本王会因此许你好处?”宋义瑾抿了口茶,“还是晏二夫人觉得本王好糊弄?” 风月之事!? 李从今一愣。 早知道不去下棋耽误那一盏茶的功夫了! “再去探,若探不来,便想些其他办法。”宋义瑾吩咐,“除了消息可用,人也可用。毕竟若镇北将军被扣上个治家不严的帽子,在圣上那,也不做好不是么?” 今日她真是来着了,这二人如此明目张胆地设计陷害当朝重臣,不叫他们吃点教训她都郁郁难解。 她从桌上拿起钰娘送来的那只香盒子,从里头取了一根香,点燃后塞进了洞中。 她用手帕堵住这头,烟便全飘向了那边。 春楼的包房个个烟雾缭绕,这点烟气并未被对面二人察觉。 等香散尽,她抽出手帕将洞中残留的香灰处理干净。 还不等她回去坐下,就听见隔壁的动静。 “怎的这么热?” “王爷不可,您快放开妾身的手!” 掐着时间,走廊上响起跌跌撞撞的脚步声,李从今走到门边,透过门缝看见晏耀南那肥硕的身躯。 “芙蓉不在,牡丹不在,芍药也不在!我今儿倒要看……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货色,竟敢同小爷我争抢!” 他喝大了,眼神不稳,脚步更不稳,撞到一旁栏杆上磕到屁股上的伤,疼得一激灵,怒火烧得更旺了。 “牡、丹、阁。” 他手里拿着酒壶,涣散地盯着包房牌子看了许久,半晌之后,抬起一只脚,砰地一声踹开了门。 包房里烟雾缭绕,他乍看之下只能辨出人形,屋内一地狼藉,杯子盘子都被摔在地上,桌上两个人影,正交叠在一起。 “不要啊王爷!您快放开!”女人慌乱地拒绝,却没什么力气将身上那人推开。 男人喘着粗气,言行不受控制。 “奶奶的!”晏耀南啐了一口,扔掉手里的酒壶就跌跌撞撞冲进去。 李从今打开包房门,捡起滚落在地上的酒壶,靠在廊下柱子旁看热闹。 “您快松手啊!”江秀红察觉到门被打开,挣扎得更厉害。 也不知宋义瑾到底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地,忽然眼一红就扑了过来。 她不断反抗,可力量悬殊,根本不是对手,用尽了力气也无济于事。 晏耀南上前两步,一把抓住宋义瑾的肩膀,他向后拉,江秀红向前推,宋义瑾被惯性摔在了地上。 “谁!?” 他何曾受过这种折辱,加上吸了丈夫香,头昏脑涨,神志不清。 “你小爷我!”晏耀南压根没看桌上的人,也不认得什么靖王爷,他坐在宋义瑾身上,挥拳砸下去。 宋义瑾下意识躲开,脸没挨到,砸在了肩膀处,疼得他清醒了三分。 “小爷可是春楼贵宾,敢跟我晏三少抢人,找死!” 他说罢,又是一拳,可喝多了,没有准头,下手的时候歪了些。 李从今看着,略有些嫌恶地叹了口气,手腕一挥,手里的酒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咣当”一声闷响,宋义瑾头上被酒壶砸中,立刻红肿起来。 “你敢砸本王?”他此刻已清醒过来,但被人压着,头晕眼花看不真切。 晏耀南愣了一瞬,他记得刚才把酒壶扔了,但酒精作祟混淆了他的记忆,便当做是自己砸的。 “还敢称什么王?我还是你祖宗呢!”他怒喝一声,“芙蓉牡丹芍药都是小爷的人,你胃口不小!” 他见对方已经失了力气,起身,一把抓起躺在案桌上的女人:“你跟小爷回……” 话说一半,他忽然顿住,因为他看见那女人的脸—— 满脸沟壑,一看就知上了年纪,眉眼间没有媚态,尽是惊慌,眼下还有泪痕。 “母……母亲!?” 第一卷 第12章 夫君是来寻乐子的吗? 酒瞬间醒了大半,晏耀南咽了口口水,有那么一刻差点失智。 他开口时连自己都不相信,左右扫视一圈。 芙蓉呢?芍药呢?牡丹呢? 这里不是春楼吗?怎么会看到他的母亲!? “南哥儿……”江秀红也傻了眼,自己这副衣冠不整的模样竟被儿子看了去,她又惊又怕,一时之间除了颤抖外发不出任何声音。 门前,钰娘轻脚上楼,李从今和她对视一眼,点点头。 见对方心领神会,她便回了包房,虚掩房门,继续从画后的小洞里窥探隔壁。 “哎呀快来人啊!快把这牡丹阁闹事的客人请出去!”钰娘的声音响彻整个春楼,小厮们匆匆跑上来,嘈杂的脚步声在楼内四处响起。 客人们听见叫喊,全都出来看热闹,姑娘们也都围了上来,二楼廊上一时间挤满了人。 晏耀南看见母亲,本就没弄清状况,被这么一吵,好不容易找回的理智又如脱缰的野马般跑了。 “你!是你欺负我母亲!”他混乱地转身,一把抓住刚支起身坐在地上的宋义瑾,唾沫横飞,“你这个畜生,竟然敢强迫我母亲!” “你是——晏耀南?” 宋义瑾和晏耀南并未见过,但从他刚才那些混账话中也能猜出他的身份。 只可惜对方并没有如此城府,听了他的话,反而昂首道:“正是小爷!” “你知道我……” “你这个畜生,连人妇都不放过,我今儿必须替我母亲出了这口恶气!” 宋义瑾话没说完就被晏耀南打断,他又是一拳挥过去,对方赶忙抬手,堪堪挡住。 江秀红缓了半晌,这才看清眼前的景象,差点魂飞魄散:“南哥儿,不可啊!南哥儿快住手……” 她要上前去拉,钰娘看准时机带着人冲了进去,将她和地上两人隔开。 “两位贵客,快别打了!”她和小厮们只顾劝架却没人上去拦着,对晏耀南而言就像光吹气不浇水似的,胸口的火越烧越旺。 “母亲,你竟替这畜生遮掩!难不成,你和他真有一腿!?” “没有!”江秀红下意识先将自己撇清,忘了儿子的脾气秉性。 地上二人缠斗在一块,扭成一个结。 李从今正看得津津有味,忽听楼下一阵不小的动静—— “大理寺查案,所有人都出来!” 大理寺? 查案? 春楼没惹什么案子,为何会惊动大理寺? 对面包房没了声音,她拧眉看去,就见小厮们已经把晏耀南和宋义瑾分开,扶着二人起身。 宋义瑾浑身是伤,脸上都挂了彩,此刻全无王爷矜贵模样。 晏耀南更是潦草落魄,身上的衣服都被扯烂了,发冠也散了,蓬头垢面像个乞丐。 “好看吗?”身后有一个声音问。 她摇头:“结束了。” 答完才猛地反应过来,条件反射地直起身,整个人僵在原地。 身后的气息无比熟悉,那人的呼吸就在她头顶,她手撑着墙面,像一坐石塑,转身也不是,不转身也不是。 如果说逃避最好的办法是从这个洞里钻过去,现实吗? “不看我?是因为心虚,还是因为害怕。”身后那人追问。 她闭眼,是既心虚又害怕啊。 她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对方也就等了半天,一点没有催促的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咬唇抬眼,满是讶异:“夫君?” 晏昭依旧是那身官袍,大概也依旧是从宫里出来便到了此处。 她脑子转的飞快,求生欲差点把自己点着,几息之后,她试探着道:“夫君是来此——消遣的么?” ??? 好大一盆脏水冲他泼过来,若端盆的人不是李从今,只怕已经死了八百回了。 晏昭欲从她脸上找出一点故意的迹象,却失败了。 她不是有意气自己的,她是天赋异禀。 他深吸一口气,在桌边坐下:“从宫中出来,听人说你一大早离家去了春楼。” 又听说春楼出事,怕她有什么闪失,他马不停地赶来。 当时和他一起出宫的是大理寺少卿洛远赋,见他面色凝重以为有要事,便主动提出帮忙,借查案之名围了此处。 结果她只是在这看个热闹。 李从今哑然,她知道自己来春楼的事大概率瞒不过晏昭,可也没想到他消息得到的如此之快。 看来以后行事须得万分小心,毕竟除了她自己,就连春桃也不知她的身世和所图之事。 “嗯,我是来办正事的。” 晏昭眼皮一抖,就听她接着道:“杨管家说,三哥天没亮就出门了,伤还没好,却不要人跟着。” “所以你就跟着他找到了这里?”他闭上眼,“李从今,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知道。”她点头,“我跟着三哥到这,还没进门又看见二伯母鬼鬼祟祟往里走,我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想进来看看。 “我花银子买通了管事的姐姐,她开了这间包房给我,还说墙上有孔可以随便看。”她半真半假地编着,圆了回来。 晏昭还没开口,门外进来一个穿着同样蓝色官袍的男人。 男人瘦瘦高高的,下颌削尖、鼻梁高挺、眼含秋波,明明都是官服,晏昭穿着沉稳肃穆,他却张扬惹眼。 根本用不着费心去猜,李从今便知道来人是谁。 洛远赋。 京都三公子里最招桃花的那位,传闻就连女犯人都不放过,处处留情,却至今未娶一房妻妾。 他在晏昭身边坐下,看了一眼站着的李从今:“哟,这就是你家那宝贝夫人啊?” 洛远赋没个正行,冲她露出一个颠倒众生的笑。 晏昭扫了他一眼,他脖子一凉,立刻收回笑容别开眼。 亏得还是生死之交,看都不让他看,真是够小气的,也不知他今天是帮谁的忙。 “少卿,将军。”穿着大理寺官服的人进来,低声向二人汇报,“那屋里一对母子,已经带出来了,是晏家二房夫人和三少,另一位……” 对方犹豫一会:“是靖王爷。” “真够乱的。”洛远赋搓搓手,“母子和王爷,这怎么算呢?” 闻言,李从今眼睛都直了,看变态似的看着他。 晏昭拧眉警告。 “少卿。”他手下似乎已经习惯了他不着边际的模样,纠正道,“二房夫人和靖王爷不知怎地闹了不快,晏三少以为母亲受了欺负,二人打了起来。” “晏三少不识得王爷,春楼的妈妈也不知王爷身份,这才闹了乌龙。靖王爷身份特殊,属下不敢阻拦,方才已先行离开了。那晏家母子二人该如何处置?” 洛远赋看一眼晏昭:“我们只管案子,不管家事,既然春楼和我们要查的案子无关,那我们就先走了,人就给你了。” 他摆摆手,起身离开。 李从今大概也看出来了,晏昭担心她出事,可他身份敏感特殊,于是找了洛远赋来帮忙。 那二人已被绑了起来,晏耀南喝多了,过了酒劲,此刻正没心没肺地呼呼大睡。 江秀红瘫坐在那,样子像被凌辱了一般。 一事无成还把王爷得罪,甚至被晏昭抓了个现行,如今她真命悬一线了。 “玄安,找人将他们送回府上。”晏昭吩咐下去,起身看了眼李从今。 她低下头,极有眼力见地跟上。 “除了看热闹,还做了别的事么?”下楼时,他忽然问道。 李从今跟在他身边,和身后的钰娘对视一眼。 “还同人下了一局棋。” 晏昭挑眉,似乎不大相信她的“供词”。 她伸出三根手指:“我说的是真的,在这耽误这么久就是因为有人摆了棋局,我下棋用了些功夫。” 不知晏昭心里怎么想的,但也没再继续追问。 上马车前,李从今拉住钰娘:“你说他是何意?” 钰娘一愣:“小姐说什么?” “晏昭他对我……到底有没有意思?”她抿唇。 这两天她花了不少心思,收效甚微。 但她已确认晏昭没有问题,所以开始怀疑自己。 钰娘轻笑一声,摇头:“将军这是心疼小姐。” “心疼我?”她有些郁闷。 真要是心疼她就应该抱她亲她主动和她亲近,怎么还越疼越远了。 “小姐日后就知道了,将军这样的,才是可托付之人呢。” 她还想说什么,可玄安已经来请,她便止住话头上了马车。 马车往晏府驶去,她正欲说些什么缓解二人之间的气氛,就听他道:“赢了?” “啊?”她一怔,反应过来,“没有,打平了。那人好厉害,我之前几个人都输得一败涂地。” 好狡诈,话头都过去好一会了忽然重提,就是在诈她! 听上去不像假的,晏昭姑且信她。 “夫君。” “嗯。” “你喜欢春楼里那些姑娘么?”她说完,又补一句,“我瞧着那些姐姐个个明艳动人,能歌善舞,三哥哥不就欲罢不能吗,不然也不会整日泡在春楼里。” “不是所有人的喜好都一致。” 几天下来,他面对李从今这些语出惊人的话已经淡定了许多,心里或许梗着,但至少面上云淡风轻。 她“嗯”了一声,突然凑到他面前:“那夫君喜欢什么样的?” 第一卷 第13章 李从今:只是呼吸 “我今日瞧见那牡丹姐姐妩媚多情,芙蓉姐姐清新脱俗,芍药姐姐热烈外放,那夫君呢?” 晏昭看着那张倏然放大的脸,眸子微不可察地一颤。 他喜欢什么样的? 从未想过。 可答案,似乎就在眼前。 “我与夫君虽相识十余年,可相处的时间却很少,如今既已成夫妻,自然想多了解些,也好知道如何叫你欢心。” 这话单听着没什么奇怪,可若是和上一句连在一起,叫人很难不多想。 “你去春楼,只是为了晏耀南?” 李从今没听出他话中的意思,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顾左右而言他,只着急他的回答:“夫君还没回答我呢,那几种女子,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晏昭拧眉,心头忽然一凉。 玄安坐在马车外,听见里头二人的对话,暗自咋舌。 难怪呢,少夫人就算为了盯着二房,见晏耀南和江秀红进春楼后也该罢手,大不了告知他主子一声,主子自会解决。 费心费钱地打点进去,怕不是因为这两日他家主子的冷淡让少夫人心中委屈,觉得问题出在自己身上,这才跑到春楼来—— 学习观摩?! 那他家少夫人还真是胆大又心细。 晏昭手撑在膝上,额上青筋狂跳。 若李从今真是因他的冷淡才去的春楼,那他实在原谅不了自己。 “夫君……” 他一言不发,李从今心里没底,莫非晏昭真觉得自己年纪太小了没有魅力? 可连钰娘都说她天生一副招人怜爱的模样,不应该啊。 她试探的语气更叫他喘不上气。 “不用学谁,你就是你,不管做什么,依着自己的心意就好。” 他从没想过未来的妻子应是怎样一个人,未发生之事、未见之人本就不该被预设的条条框框束缚。 李从今与他成亲是个意外,但他不觉得她需要为这个意外做出什么改变。 她就是她,已然是最好的李从今。 车外的玄安摇摇头。 少夫人真是多虑了,哪需要学什么性情和才艺,她只是呼吸,他家主子便会觉得手段了得。 诚然,在胡搅蛮缠和扰人心智这块没人比得过李从今,原本去春楼错在她,可几番纠缠下来,二人的立场却倒了个个儿。 马车停在晏府门前,晏家正厅,楚珈和二老爷晏柯毅都到了,就连老太夫人都被抬了出来。 江秀红和晏耀南被绑着送进来,跪坐在几人面前。 他二人都没在春楼见到李从今,晏昭便交代玄安略过此事,只说是他出宫后在茶肆偶遇,又听洛远赋传信说晏耀南在春楼出事,这才带着她赶过去。 李从今跟着晏昭进来,同楚珈打了声招呼,晏昭在上位落座,她看了楚珈一眼,对方冲她使了个眼神,叫她和晏昭同坐。 “江秀红!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 她屁股刚沾垫子,晏柯毅就是一声怒吼,她吓了一跳,差点摔晏昭怀里。 “没事。”晏昭目光扫过她悬在空中的脚,椅子太高了,她身量还够不到地,“玄安,拿个矮凳给少夫人垫着。” 楚珈看着二人,欣慰地笑笑。 这边三人气氛温和柔软的,二房那边像是扔了一堆炮仗炸个不停。 “还有你!你这个混账东西,日日流连春楼赌坊,老子的名声都被你败完了!”晏柯毅吹胡子瞪眼。 晏耀南梗着脖子:“这我不服,你哪有什么名声!” 李从今抿唇。 虽然是大字不识几个的纨绔,但这句话着实在理。 晏家男人样貌都十分出众,唯有二老爷晏柯毅,又矮又丑,仿佛不是亲生的。 他也知道自己样貌平平,于是自幼发奋读书,想成为举世无双的文人。 只可惜他写的那些诗里都透着一股子穷酸味,既无家国情怀,也无旷达之意,被书店拒了个彻底,最后还是自己掏了几十两银子印出来,却也无人问津,光是将军府就堆了几十本,后来保护不当受潮了,成了下人们的草纸。 “你还敢顶撞老子!”晏柯毅被亲生儿子戳痛处,火气更盛,“老子今天要不教训教训你,你都不知道谁是你爹!” 他作势要打,老太夫人连忙开口:“老二不可啊!南哥儿身上还有伤呢!” 李从今瞥了她一眼。 自己还半躺在榻上爬不起来,倒知道先关心孙子。 可晏昭也是她的孙子,晏耀南在外无恶不作败坏门风、影响将军府声誉的时候,怎么不见她站出来为晏昭说句话呢。 “母亲!这孩子就是惯的,若不好好教训,往后岂不是要把家产败光!” 那几人闹了一会,晏昭才清了清嗓子,一时间众人都看向他。 “昭哥儿,你看此事如何处理啊?”晏柯毅讨好地笑笑。 他挑眉,扭头看向李从今:“既是后院的事,便由少夫人做主。” 她眨眨眼。 晏昭这是——在帮她立威? 心跳有些快。 应付这样的场面她倒是不在话下,但她出手,和晏昭帮她出手完全是两回事。 老太夫人闻言拧眉,心头不快,可也不敢直说。 晏柯毅脸抽了抽,只得看向李从今。 从前这个养女在将军府仿若透明的,也没人会将她放在眼里,如今倒是摇身一变成了第二个晏昭,最叫人难受的是她这个少夫人之位,还是他们一手帮她坐稳的。 李从今沉吟片刻,和晏耀南对视一眼,对方立刻抖三抖。 “来人,晏耀南不思悔改,流连春楼打架生事,将他拖下去关回屋中反省,今日停了吃食。” “不要啊!我不答应!不吃饭是会饿死人的!父亲母亲,祖母,你们快替我说说情啊!” 江秀红泥菩萨过河,哪有心思管他,晏柯毅虽有异议,但晏昭态度明了他不敢开口,索性直接背过身。 老太夫人手里攥着帕子,瞪了一眼李从今,又看向晏昭:“昭哥儿,那南哥儿是你亲……” “儿子有错,为人父母难辞其咎。”李从今接着道,不叫老太夫人拿话架着晏昭,“二房的月例银子停了,何时他改邪归正,何时接着发。” “不行!”晏柯毅慌了,“李丫头,这事错在耀南,你怎好把二房银子都停了呢?我下部诗集即将出版,那没有银子如何行事?这事万万不妥!” 二房如今一共三人,儿子妻子都捅出了天大的篓子,晏柯毅想全身而退? 痴人说梦。 况且打蛇就要打七寸,隔靴搔痒怎能叫他们彻底悔悟。 “错只在晏耀南?”她看他一眼,“今日在场闹事的,可不止你儿子,还有你夫人。他二人惹的还是靖王,倘若靖王追究下来,谁也护不住二房。” 这话是吓唬他们的。 如此丑事,宋义瑾定不会声张,他一个王爷去春楼见个女人没什么稀奇,但若被人知道这女人是他在将军府的细作,传出去于他声名百害而无一利。 他就算要记恨,也是记晏耀南打他的仇。 闻言,众人才想起从方才就一言不发的江秀红。 “你这个贱蹄子!”晏柯毅气急,上去就给了她一巴掌。 江秀红被打得回了神,捂着脸震惊地望着他:“你打我?!” “你去春楼那种地方,还闹出了事来,难道不该打么!” “晏柯毅!这些年二房若不是我贴补,你哪有今日!你竟敢打我!”江秀红气得咬牙。 李从今看着他二人反唇相讥,等火烧旺了才道:“二伯母今日为何会去春楼,又为何会与靖王同在一个包房?” 江秀红闻言滞住,片刻后摇头道:“我,我不知什么靖王啊?我……我是去寻耀南的,对!我是去寻儿子的!他整日不务正业,我心焦啊!” 她不能让人知道她和宋义瑾的事,否则晏昭定会叫她五马分尸! 晏柯毅一瞪眼:“你为寻儿子就去那种地方!?儿子不务正业,你去那又能做些什么!” 李从今手指敲着案桌:“春楼管事的说二伯母未曾问人,进去之后直奔二楼,春楼都是男人消遣所在,二伯母不会——是去寻副业的吧?” 她故作讶异地捂住嘴,看了一眼晏昭。 晏昭眼皮一抖。 气人的本领是越来越高超。 此话正戳晏柯毅脊梁骨,就在前几日,江秀红埋怨他们二房没有正经收入,全靠她父亲支持度日,叫他去找些营生。 “好啊你!若你嫌弃日子清淡,我今儿便休了你!” 江秀红傻眼。 经此一事,宋义瑾怕是不会再用她,更不可能给晏耀南一官半职,若是再离了晏府,没人扶持晏耀南,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出人头地了! “我什么都没做啊!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我不知那人是靖王,是他径直扑向我的!我也是被逼的,南哥儿可以为我作证啊!” 她着急地撇清关系,这话半真半假,晏耀南想了想:“我确实听见母亲的叫喊。” “那倒是误会二伯母了。”李从今起身,“二伯母虽上了年纪,可容貌姣好风韵犹存,三哥哥不务正业是叫人忧心,可您行事也要万分注意自己的安危啊!” 她扶起江秀红,三言两语又把晏柯毅惹恼了。 江秀红年轻时也是佳人,追求者无数,如今年过半百了还惹得宋义瑾对她心生别意,那他这个丈夫又算什么! “江秀红,我定要休了你!” “够了!” 第一卷 第14章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想亲 老太夫人怒喝一声,咳了半天才顺过气。 只有她是真为二房好的。 “秀红嫁入晏家已有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怎可一言不合就休妻!?” 老太夫人虽不知详细内情,可这个节骨眼上,大房势强,若二房少了个女主人,往后只有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份。 晏柯毅冷静下来,但怒意不减,看都不愿看地上二人。 “老二家的说到底也是为了儿子,关心则乱,好在也没有捅出什么大篓子,就在自己房中静闭思过半月吧。” 老太夫人一锤定音,看似严惩二房,实际处处都是维护。 心眼子偏到家了。 李从今冷眼看着她被抬走,又见晏耀南和江秀红被拖出了门,这才长舒一口气,解了心中不快。 厅内只剩三人,李从今见楚珈起身,后知后觉地发现一直不曾开口插话的母亲。 “母亲。”她低下头。 今日反击虽畅快淋漓,却和往日低声下气的李从今截然不同,正想着如何解释,就听楚珈道:“从今,你做的好。” 她知道李从今的身世,也知道她这些年一直忍辱负重,可不想她追究亲生父母的死,并不代表要她在欺凌下沉默。 楚珈自己吃过被裹挟的苦,看见她这样的转变,只有欣慰。 “母亲……” “二房三房贪婪蚕食,我却只能一退再退,将军府眼下风光,可日后保不齐会被谁拖累,如今有你,我也算安心了。” 楚珈看一眼晏昭,前两日还忧心他会将气撒在李从今身上,现在看来,他维护得倒紧。 李从今跟晏昭一起回了东院书房,在他案桌前站定:“那二伯母是靖王的人,我今日亲眼瞧见她向靖王汇报你的行踪。” 所以才处处激她,不叫她好过。 晏昭点头:“我知道。” 她对这个回答没有意外:“我就知道瞒不过你,二伯母愚笨,今日又犯下大错,若不是留她有用,夫君怎么可能任由祖母去了。” 晏昭勾唇:“她愚笨,你倒是聪明。” 一张得理不饶人的嘴,能讨人喜欢也能叫人跳脚。 李从今皱了皱鼻子,欲为自己辩解,却见杨管家从外头进来。 “将军,这是张祭酒府中下人送来的书信。” 他将信封递给晏昭便退了出去,李从今上前两步:“可是为我入太学的事?” 晏昭拆开看了一眼,点头:“张祭酒叫你明日入学。” 这么快? 他仿佛看穿她的心思:“太学每年春假休到三月,如今和你一批的学子已读了两个月的书,入学自然是越快越好。” “可不是说张祭酒的举荐信很难得么,怎地连我面都没见过就应下了。”她看了眼晏昭,“莫非是夫君面子大?” 他无奈地摇头:“张祭酒为人洒脱,但在学术上性情古怪,没人猜得到他的心思。” 李从今看了一眼那信上的字,龙飞凤舞,飘逸非常。 一看就是不拘规矩的人。 之前听他说起这位张祭酒也是个棋痴,她想起今日碰见的白子先生,难道爱好棋艺的性子都这样? “明日入学的东西记得备好,太学不如家中,行事谨慎些。” “是。” 该谨慎的是那些不怀好意的人,她可不是什么软柿子。 心里这么想着,面上乖巧应下。 “回去吧,明日一早我送你去。”晏昭叮嘱一句。 她笑起来,绕过案桌到他身边,俯身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谢谢夫君!” 柔软的香气掠过他鼻尖,湿软的触感留在脸颊,他攥着信纸的手一紧,纸张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她留下一吻便折身离开,他却半天没回过神。 许是因为他的纵容,她这两日胆子越来越大,寻常人若如此早被扔出去了,可偏偏不抗拒她。 他替她立威,想叫她在少夫人这个位置上坐的舒服些,可时至今日,他也没有二人已成夫妻的实感。 她左右都是被迫的,他也分不清自己对她究竟是何感情,至少在确认她和自己的心意之前,不该草率地占有她。 玄安从门口进来:“将军,春楼的事少夫人应不完全是旁观者,只是凭她一人,似乎也做不到叫春楼上下都乖乖听话,属下是否还要继续追查。” “不必了。” 宋义瑾堂堂王爷,又是朝中肱骨,在他们府上二房手里吃了个闷亏,这事无甚光彩。 追查下去江秀红的身份必会暴露。如李从今所说,留着她还有用。 再者,安插细作这件事他不予追究,也算是给对方提个醒,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拿出去都怕叫人笑话,结局也只能是自讨苦吃。 至于李从今。 她的心思还是等她自己开口吧。 李从今回到卧房,摸着唇回味方才那个吻。 虽没亲到嘴,但脸也不错。 凑上去的时候她心都快跳出来,好在晏昭没有训斥自己。 不知他心里怎么想的,会不会觉得她胆大妄为。 应该没事的,只是亲一下,又不会少块肉,算来算去还是她吃亏了。 嗯,没错。 李从今,你好样的! 今日能亲他,明日定能睡服他! 她信心大增,早上的郁闷一扫而光,叫来春桃一起准备明日入学要用到的东西。 晏昭没有失约,第二日一早就在马车上等她。 她将他准备好的书放进包裹里,晏昭看了一眼:“收拾了一整夜就这么两样东西?” 包裹里就一只手帕、一柄木梳、还有——一把匕首。 知道是去上学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去打架的。 “去了太学要小心行事,保护好自己。” “嗯,知道的。” “上课时用心听讲,若实在不会带回来问我。” “好。” “遇事不要急着出头,三思而后行。” “夫君,你这会真的很像母亲。”李从今托着下巴看着他。 从来没见过晏昭话这么多的时候,说了什么她听的不是很清楚。 只是想亲他。 钰娘说过爱一个人是不由自主地想和他靠近,她要把这句话奉为圭臬。 这么想着,她也就这么做了。 晏昭看着她靠近,她的手放在他膝盖上,呼吸从他脖颈处撩上去,她的唇落在他嘴角。 四目相接,他眸子颤动,她没有闭眼,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客观来说,晏昭是晏家男人中五官最好看的一个。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看人时眸光凌厉,可在她眼里却只有柔情。 如果不用那么客观,那她要说晏昭是全天下最好看的男人。 这大概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她更不舍得闭眼,哪怕下一秒就要挨训。 很喜欢他,这世上最喜欢的就是他。 她要怎么把这些话说给他听?可哪怕说了,他大概也不会相信。 晏昭喉结动了动,在唇碰到的瞬间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手背青筋凸起,怕抓疼她,并没有用多少力气。 倘若这件事发生在前日,他都会果断决绝地将她推开,厉声告诫她不该如此。 究竟从何时开始变的。 呼吸纠缠在一起,好像他们也分不开了。 他就像绷紧的弦,濒临断裂时她终于抽身。 “小九喜欢这样的夫君。” 她大言不惭,晏昭甚至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不是逃避,是怕失控。 李从今打量他半晌,见他没有怒意,心里的小人立刻举起大旗。 他不抗拒她的亲吻! 那是不是说明,她可以更贪心一些。 马车在太学门前停下,张祭酒的人一早就等在那带他们进去。 太学就在宣武门外,占地面积颇大,不仅有学堂花园,还有马场、射箭场、练武场。 如今太学在读的学生百余人,分了三个年级,李从今就算十八岁也是新生级里年龄最小的一个,大部分的世家子弟都会先在家修学,课业都通读得差不多了才入学。 当然也有晏耀南那种不学无术的,不想结业,只想着留在太学混日子。 “将军请进,祭酒等您许久了。” 小厮将两人带至祭酒门前,示意他们进去。 晏昭点头敲门,里头传来一声“进”。 李从今拧眉,这声音—— 好像有点熟悉? 祭酒的屋子里尽是书,墙上的架子满了就都堆在地上,连他案桌后的椅子都摆满了,屋里别说坐,连个落脚的位置都没有。 “祭酒。”晏昭出声。 “哎呀,你贵人事忙,若不是要我帮忙引荐你夫人入学,只怕我根本见不上你的面。” 一袭白衣的老者从书架后绕出来,打趣着。 李从今看见他,一愣:“白,白子先生?” 白发长髯,一袭白衣,眼前人不是白子先生又是谁。 张祭酒看见李从今,笑道:“小友,又见面了。” 晏昭挑眉:“你们认识?” “不认识……”李从今摇头,“昨日我说我在春楼下棋,与我对弈那位就是张祭酒,只是当时他还叫白子先生。” 在春楼开设棋局,难怪晏昭说他行事怪异。 张祭酒应是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准许她提前入学难道和昨日的棋局有关? 晏昭目光落在她身上。 所以她真是去下棋的? 张祭酒笑声爽朗:“小友棋艺精湛,双死局都可驾驭,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李从今总算想起昨日为何觉得此人奇怪。 她心中有所猜测,于是试探着开口:“张祭酒昨日说上一次遇见双死局是十三年前,那时是谁?我夫君吗?” 第一卷 第15章 被哥哥做局了 对方果然摇头:“那倒不是,你夫君是难得的习武奇才,文章写的也漂亮,可棋艺实在不堪入目,至于你说那人……哎,斯人已逝,都是追忆,不过小友确有几分她当年的胆识与魄力。” 答案呼之欲出,她却不好再问。 “好了,我叫人带你去学堂,今日无课,不过也应与同窗先熟悉熟悉。”张祭酒叫人进来带她走,把晏昭单独留下。 李从今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晏昭一直看着,直到那个小人在视线里消失。 “自你小子三岁时初次见面,至今已有二十六年,没想到你这冷淡性子,竟还有动凡心的一天。” 张祭酒走到他身边,咋舌。 晏昭收回视线:“她自幼养在晏府,我与她一直只以兄妹相称。” “呵,你就嘴硬。”张祭酒摇头,“别怪老师没有提醒你,太学里年轻俊秀的学生不少,这爱啊,得靠争抢。” 他目光一顿,吸了一口气。 叫她去接触那些年轻朝气的学生不正是他所想吗,她看过各式各样的男子,才会明白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可为什么想到她与旁人谈笑交心他就觉得不大畅快? 李从今跟着小厮往学堂去,路上遇到几个女学生,三三两两的,都在打量她。 她们都没有恶意,于是她有意打招呼,却没想到刚抬手,那几人忽然变了脸色,连滚带爬地跑了。 她愣住。 这是何意? 小厮将她带到学堂便离开,她收拾书册的时候又有两个女学生进来,看见她,猛地一滞,拔腿就要跑。 她快步上前,将人拦下。 “你们见我为何要跑啊?” 她第一天来太学,并不认识她们,为何一个个都像是怕极了她的模样? “你……你是晏家的人!” 那女学生说到“晏家”两个字就抖,另一人更是垂下眼不敢看她,双手扯着衣裙,往后缩了缩,这模样怎么看怎么像是—— 准备挨揍? “我是。”李从今点点头,“可晏家人怎么了?” 那女学生见她没有动手的意思,和身旁人对视一眼。 “我叫李从今,是晏家的养女,今日刚入太学,在此之前应该从未见过你们,可是你们对我好像有些提防?” 她见那二人还是不说话,于是先开口拉近距离。 对面两人思索片刻,许是因为她的身份,又或者是因为她看上去温柔平和,终于放松了警惕。 “晏家人,在太学是出了名的大魔王,你那两个哥哥无恶不作,残害男同窗就算了,还……还经常凌辱女学生。” 说到后面,有些哽咽,大概是被欺负过,后怕得很。 李从今当头一棒。 还以为问题出在自己身上,没想到是被两个哥哥做局了! 晏家加上她一共九个孩子,如今在太学念书的一个是二房独子晏耀南,还有一个是三房的四哥哥晏廷宇。 说晏耀南不学无术坏事做尽她不意外,可她印象中的晏廷宇少言寡语,独来独往,实在和“魔王”两个字联系不到一起。 “晏耀南现在在哪?”她眯了眯眼。 看来屁股上的伤好全了。 对方给她指了个方向:“在后院,前几日他们开了个赌局,为首的是那右相之子孟仝,说要和齐家二小姐连赌三天,输了的要吃教训。” “那齐家二小姐是自愿赌的?”她不解。 “当然不是啊!只是孟仝之前追求齐二小姐碰了壁,就非要和她赌,晏耀南是孟仝的小弟,体形壮硕,平日就做打手,其他人哪敢不依啊!” 好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小团体,若是让他们在太学尝到了甜头,日后出去还不叫这世事黑白颠倒?! “谢谢,我知道了。” 女学生见她要往后院去,赶忙道:“你别去啊!就你一个人,会被他们打死的!” “没事,你们先走吧。” 打架? 就晏耀南? 她多拎条棍子都是抬举! 那两个女学生看着她消失在教室里,面面相觑。 李从今出门右转,还没走几步,先碰到了晏昭。 “夫君?” 她还以为他早就走了。 “东西都收拾好了?” 晏昭就这么立在廊下,霁月清风,刚才还觉得心中堵闷,此刻全然化开。 果然心仪之人就是世间良药。 来往学生见了他纷纷侧目,更有大胆点的女学生刻意往这边靠了靠。 京都三公子之首,果然吃香啊。 她点头:“你要走了吗?” “嗯。” 周围人的目光越来越炙烈,晏昭就在这站了一小会而已,跟开屏花孔雀似的招眼。 “那是谁?太学里从未见过如此丰神俊朗的郎君啊!” “刚才路过祭酒房门前,听说是镇北将军晏昭。” “就是那个京都三公子之首?” “怪道人都说不倾慕晏将军的女子是还未亲眼见过晏将军本人,这体态气场、这容貌身型,着实叫人挪不开眼……” “是啊,若未来夫婿如此,哪怕做妾我也愿意!” 晏昭抬眼扫视一圈,那些学生立刻低着头溜了。 他这个人只能远观,若不是熟悉他的人,第一次见都会觉得胆寒。 李从今抬头看看他,四下无人,她忽地伸手抱住他的腰。 晏昭没料到她会如此,一滞。 她头靠在他胸前,柔软的发蹭在他衣袍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明明只是抱着,却让他觉得比方才马车上那个吻还要缱绻。 “怎么了?”他声音有些沉。 “舍不得你。” 她轻轻眨眼,从晏昭的角度看下去,睫毛像扇子般扇了扇。 他勾唇轻笑一声:“下学不就来接你了么?” 怎么说的像要分开许久似的。 “那你可不要忘了。”她勾唇笑开。 晏昭点头:“嗯,去吧。” 他还有事,离了太学便要入宫。 李从今等他离开,深吸一口气,抬脚匆匆往后院走。 美色误人!差点忘了还有正事没办。 太学后院平日鲜有人来,虽不至于杂草丛生,但也肉眼可见地荒凉。 她还没进院子,就看见一个男学生鬼鬼祟祟地趴在院墙上窥视。 隔着墙,院子里传来几声叫喊。 “让你脱你就脱!输了赌局还想赖账?小心南弟揍死你!” 晏耀南站在院墙下,身前是一个耀武扬威的瘦弱男子,也就二十来岁的年纪,正叫面前两个女孩难堪。 如果没猜错,这人就是右相之子孟仝,也是孟黎云一母同胞的弟弟。 一姐一弟,都惯是喜欢将人踩在脚下的。 孟仝身边还有两个小弟,主要起个陪衬作用,没有晏耀南那般唬人。 “可之前不是说好了输的赔五两银子么?你们这不是故意刁难……” 孟仝对面的女孩一脸惊恐,被吓得连连后退。 “刁难又如何?我孟小爷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拒绝小爷,这就是你的下场!” 围墙上的男学生微微蹙眉,双手握拳深吸一口气,还没听到下文,身边忽然有个声音问:“你就这么看着?” 他咬唇:“不然呢?他们有一个好惹的?” 都跟鬼似的难缠。 说罢,他反应过来,猛地转头,就看见身旁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女孩。 她一身素白的衣裙,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我去……”他一惊,脱口而出的话被她捂进回嘴里, 他打量几眼,觉得熟悉,好一会之后才认出来:“九妹妹?” 李从今和晏廷宇见面的次数不多,他和父母关系不大好,常一个人在别院住着,如今在太学再见,一时没认出也是情理之中。 “四哥哥。” “你怎么在这?”晏廷宇眼神闪了闪,“你不是……嫁给大哥了吗?” 妹妹变嫂嫂,他一时有些难适应。 她点头:“嗯,母亲说女子多读些书总是没错的,就叫我也来太学念书。” “哦。”他点头。 “快点啊!还在磨蹭什么?难不成要老子帮你啊!” 院内的声音格外刺耳,李从今看了下头一眼,翻身就要跳下去,被晏廷宇一把拦住。 “你做什么?!”他压低了声音。 “他们霸凌同窗,四哥看得过去,我却看不过去。” 她声音很轻,眼神却坚定。 “谁说我看得过去。”晏廷宇有些羞赧,“可那底下的是右相之子。” “右相之子又如何,就算闹上公堂也是他不占理。” “谁敢闹啊,晏耀南就是他的打手,谁闹就收拾谁。” 李从今蓦地勾唇,笑容狡黠地像只小狐狸:“四哥很久没回家了吧。” “是很久了,那怎么?” 他不明所以。 若是回了家,就知道现如今晏耀南在她面前只有挨打的份。 她没说话,纵身一跃落在那几人面前,仿佛从天而降一般。 “你大爷的谁啊!” 她落脚之处就在孟仝身边,眼前忽然一黑,他下意识后退两步,没站稳,跌坐在了地上。 上一秒还耀武扬威的,下一秒摔了个狗啃屎,简直叫他颜面尽失。 李从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闻言,点点头:“是你大爷我。” “李从今?!”晏耀南定睛一看是她,赶忙后撤几步拉开距离。 听说她要入太学,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孟仝从地上爬起来,啐一口:“姑娘家家,口气倒不小!晏耀南,给我教训她!” 第一卷 第16章 把你的弟我的哥串一串~ 话落在地上,无人回应。 孟仝震惊地看向晏耀南:“愣着干什么?找死啊!” “我,我……” 晏耀南看着李从今,本能地抵触,屁股还痛着,昨天又饿了一天。这个九妹妹现在对他而言堪比洪水猛兽。 “晏耀南,你不会怜香惜玉吧?信不信我明日就让你在太学混不下去!” 这句话一下就把住了晏耀南的命脉。 他看看孟仝,又看看李从今。 是啊,这里是太学,又不是晏府,他是太学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这是自己的地盘,身边也是自己的弟兄,还能怕她一个小姑娘不成! 思及此,他撸起袖子。 晏廷宇见他们真要动手,担心李从今受伤,着急忙慌地就要从墙上下来去找先生。 还没落地,就听见一声哀嚎。 他僵硬地扭头看去,就见晏耀南被她一个扫腿制服,跪坐在地上。 “晏耀南你这个废物!连个娘们儿都不如!”孟仝被他那副怂样气得跳脚,“你们俩,跟他一起,把这个多事的收拾了!” 剩下两个男学生听了,赶紧把晏耀南扶起来,三人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我还不信了,离了晏家你还能拿我怎么样!” 晏耀南这话有些给自己壮胆的意思,可就像炸毛的动物,没有丝毫威慑力。 “好啊,你们三个一起上。”李从今挽起袖口,正面迎战。 三人对视一眼,一股脑冲向她。 院子里响起砰啪的肢体碰撞声,几秒之后,又传来哀嚎。 “啊!我的手!” “不要,不要再扳了,我的腿要断了!” “小爷的屁股!” “李从今你这个魔鬼!” 挨欺负的两个女学生站在一旁看傻了眼。 三个人在地上打了个结,手脚被她拧成奇怪的姿势,相互掣肘,半天也分不开。 孟仝背靠着墙,看见她一人就把三个小弟打得伤痕累累,本就瘦弱的身躯被风吹得抖了抖,更显萧瑟。 “到你了。”李从今忽然转身看向他。 “你你你到底想干、干干什么啊!”孟仝吓得直结巴。 “我想跟你赌一局。”她把刚才被孟仝踩在脚下的凳子拖过来,坐下。 她坐着他站着,两人之间高度差了一半,可那气场就是叫他不敢乱动。 “赌,赌什么?”孟仝眼神乱瞟。 李从今看着文文弱弱年纪不大,但方才出手时他可是瞧得真切,那一招一式,利落又干净,比他府上豢养的打手还要厉害! 她顿了顿,看向那两个女孩:“他跟你们赌什么?” 那两人知道她是向着自己的,鼓足勇气上前道:“原本是玩骰子,说三日开三局,谁输了就赔五两银子,我连输两日,今日已将银子带来了,可他们却不依不饶,说要……说要我们把衣裙脱了给他们瞧。” 女孩咬着嘴唇,将眼泪咽回肚子里。 猪狗不如!真是枉得一个人形! 李从今看着孟仝,嗤笑一声:“那就还玩骰子,我输了,给你们一人一百两,衣服我也脱。” 她抬手,点了点孟仝的肩窝:“但要是你们输了,就脱光了去马场跑一圈,再将太学的茅厕全都擦一遍!” “怎么样,敢赌吗?” 孟仝一听就来劲了。 论起玩骰子,整个太学他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何况李从今这模样这身段比起那两个不知道好了多少,他根本不亏啊! “当然敢啊!就最简单的,比大小!” “可以,一人三局定胜负。” 孟仝呵呵一笑:“行,那你先摇。” 几人换到凉亭里坐着,那两个女孩从头至尾站在她身后,像是借她保护自己,也像是在保护她。 晏耀南和另外两个小弟呲牙裂嘴地从地上站起来,跟着走了几步,却不敢再进凉亭。 孟仝将随身带着的骰子筒扔在桌上。 李从今手一挥就将骰子抄起,筒身在她的摇晃下被撞得叮当作响。 啪。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她便扣回桌面,看向孟仝:“猜吧。” 他没想到李从今摇骰子的技术如此高超,常混迹于赌场的人可以通过声音辨别骰子的落点,但她摇晃时节奏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分辨。 “我猜——大!” 李从今挑唇,掀开。 五只骰子四小一大。 “输了。” 两个女孩眼中泛光,直勾勾地看着李从今。 孟仝摆手:“再来!” 这次她换了种摇骰子的手法,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比之前慢了些。 “这次我猜小!” 三小二大,孟仝赢了一局。 剩下几人立刻紧张起来,先赢下一手的人必然更涨势气,孟仝眼睛都不敢眨,就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声响。 李从今看他全神贯注的模样,嗤笑一声,将骰子筒盖好,另一只手朝着木头桌子拍下去。 砰地一声,好像连地都抖了抖。 “猜吧。” 孟仝一愣:“你根本没摇啊!” 她耸肩:“摇了啊!你又没说必须拿起来摇,何况我就拍了一下,这局算送你的。” 他眼里都能冒火,这小丫头片子该死的狡诈,事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乱蒙一气。 “大!” “错了。”李从今脱口而出时甚至还没有开盖,众人定睛看去,确实如她所说,三小两大。 “这局是你们输了!”她身后的女学生松了口气,立刻道。 孟仝呸一声:“她还没猜呢!至少要在小爷手上赢两把你们才算胜,别高兴的太早!” 李从今将骰子筒推给他,示意他开始。 骰子声响起,她闭上眼,指尖敲着桌面。 孟仝边摇边观察她的神色,这副模样,难道她也懂听声? “猜吧。”他不敢多摇,立刻放下。 “小。” 李从今没有犹豫。 “五个都是小,真猜对了!” 那两个女学生渐渐从方才的恐惧里缓过来,叽叽喳喳地像两只鸟儿。 孟仝这时才意识到事态严峻,额上浮出一层汗。 只要她再赢一局,那要脱衣服的就是自己。 他决不能叫她得逞! 许是心里有事,孟仝这一局摇骰子时有些犹豫,差点失手将骰子掉出去。 骰子筒再次扣回桌面,他和李从今四目相接。 她摸了摸下巴:“大。” “哈哈!你猜错了!”孟仝揭开,又是五个小。 李从今点头:“继续。” 最后一局决定着七个人的命运,晏耀南扛不住这么大压力,眼前一黑,连忙扶住柱子。 那两个女学生抓着对方的手,暗自加油鼓劲。 “猜吧。”孟仝这次没犹豫,迅速收尾。 李从今勾唇,正欲开口,就听院外站了许久的人道:“不要猜!” 她转头看去,晏廷宇正匆匆跑过来。 等了他这么久,现在出手,也不算懦夫。 “晏廷宇?!你敢坏孟哥的事,想死啊!”晏耀南上前一步将他拦住。 “孟哥?”晏廷宇看智障一般看着他,“孟家与晏家如今在朝中对立,你却做孟家的走狗,与背刺大哥何异?” “你教训我!?”晏耀南被戳脊梁骨,气急。 晏廷宇懒得和他费口舌,一把将人推开:“妹妹,不要猜,他使诈了!” 李从今看着他,着急担忧的模样不像装的。 他是个好人,她从小就知道。 又或者说,是个正直的人。 三房老爷是个上进却没出息的,靠晏昭的军功挣了一官半职,却做不好什么事,凭着拍他人马屁度日。 他从小就逼着晏廷宇上进,动辄将他与晏昭相较。 晏廷宇想活下去,就要学会无视身边人强加在他身上的一切,养成了这个习惯,于是看见同窗霸凌,他也只会低着头沉默离开。 但如今,他选择站出来保护她,说明并不是无药可救。 “你说什么呢!没有证据就污蔑小爷,我给你腿打断!” 孟仝说着就要起身,却被李从今一脚踹回去。 “我四哥哥隔着那么老远都看见你的小动作,你以为能瞒得过对面的我?”她抓住孟仝的手,用力抖了两下。 几个骰子从他袖口掉出来,咕噜噜地滚进草丛。 “我让你一局你该见好就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在赌桌上是要被砍掉双手的。” 李从今一张稚气未脱的脸,配上说话时狠厉的表情,活像鬼故事里法力无边的阴森布娃娃。 孟仝瞳孔放大,喘不出一口完整的气。 “你输了。”她将人甩回凳子上,“脱吧。” 说完,又看了一眼晏耀南三人:“还有你们,一起脱。” 刚才还是恶霸的四人现在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服是不可能服的,但拳头抡起来,还是李从今的更硬。 “扭捏什么?刚才不是还气足的很么,大大方方的脱!”她一拍桌子,对面四人就是一抖。 晏耀南皮厚,眼睛一闭直接将外衫和上衣都脱了下来。 另外三人恨不得蜷成一团,好叫人少看些。 眼见着晏耀南的手已经摸上了裤腰带,李从今抬手:“停,就到这,再脱下去污人眼睛。” 闻言,两个女学生笑起来。 身体和心灵遭受双重打击,四人像是被吸走了三魂六魄。 “四哥哥,帮我个忙。”李从今也不知从哪掏出一根麻绳,交到晏廷宇手中,“把他们绑起来,绑一起。” 晏廷宇手一抖:“绑……绑起来?” 第一卷 第17章 脱了 “对,绑起来!” 把她最纨绔的三哥和孟黎云最跋扈的弟弟串在一根绳上,一个都别想中途逃跑! 晏廷宇只觉得诧异,不知道这个向来沉静的妹妹为何会突然性情大变。 或许和他大哥有关? 不过他喜欢现在的九妹妹,比起从前那个像傀儡一般任人提线的小姑娘,现在的她好像一幅黑白线条的山水画添上了颜色。 “好了,都跟上了,不许掉队。”李从今拉着绳子走在前面,将那四人带到马场,“跑吧,不跑完一整圈不许出来。” 她说完就转身离开,孟仝和晏耀南已经吓傻了,她说跑就跑,四个人连成一条线,像蜈蚣似的在马场上歪歪扭扭地跑开。 此时正值午休,许多学生经过,看见这情形犹如见鬼。 “天啊,那不是太学四霸吗?” “这么大的太阳竟然在马场跑步,这是转性了?” “若真转性了怎么会被捆起来?显然是吃教训了啊!” “为什么光着膀子跑啊,这也太辣眼睛了……” “放眼整个太学,谁这么有魄力敢收拾这四人?难道又来新先生了?” “那这位先生定出身不凡。” 学生们议论纷纷,李从今坐在马场外廊下,一边乘凉一边盯着那几人。 这场景真是—— 阳光晒过五花肉,流的都是油啊。 高门大户对女子要求严苛,身形体态样样不落,怎么就没人要求要求男子,一个个的,脱了那身绫罗彩缎,谁敢说是士族人家的公子。 “这位……妹妹?方才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叫齐云卿,这位是我的好友,名叫池照萤,今日多亏有你,否则我二人还不知道要受怎样的折辱。” 刚才被欺负的两个女学生一直跟着她,这会儿那位年长一些的才上前来同她打招呼。 “二位姐姐不必客气,原就是我三哥对不住你们。”李从今摇头。 齐云卿应就是之前那个女学生说的齐太傅家的庶出二小姐,另一位姓池,想来应该是以诗书闻名天下的池家。 两人出身都算得上耀眼,可在太学里还是被霸凌的那个。 齐云卿立刻道:“那怎么能一样,你是你他是他,今日恩情我二人记下了,听说你刚入太学,想来还没见过什么同窗,不如我们做朋友吧,我带你熟悉熟悉。” “好啊。” 三人说着就要走,李从今忽然停住脚。 “怎么了?”齐云卿看她。 她转身,看向一直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晏廷宇:“四哥哥,不跟我们一起吗?” “我?”晏廷宇似乎没想到她会在意自己。 齐云卿和池照萤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李从今将三人反应尽收眼底,思索一会道:“你们害怕我四哥哥?” 两人沉默片刻,点点头。 “为什么啊?”她不解,“他羞辱过你们?” “那倒是没有。” “他打过你们?” “也没有。” “他造谣、亦或是故意抹黑过你们?” “好像……也没有。” “那为什么怕他啊。”她疑惑道,“今日他不仅没有落井下石,反而出手帮了我们。” 齐云卿和池照萤傻眼。 她们这才发现晏廷宇似乎从没像晏耀南和孟仝一样做过龌龊之事。 可为什么大家都会觉得他也是不好惹的“恶人”呢? “也许是因为,他少言寡语,哪怕看到晏耀南欺负我们,也视若无睹。”齐云卿声音越来越小。 也许,只是因为他也是晏家人,所以她们偏见地将他和晏耀南当成一路人。 李从今点头:“那几人确实是畜生,可这世上并不是人人都有能力保护弱小。人们应对英雄怀有崇敬之心,也应该包容那些在危急关头选择自保的人。” 飞蛾扑火,不过是将愚笨牺牲强行美化的说辞。 齐云卿被她三言两语震得回不过神,红了脸:“对不起啊,之前是我们错怪你了,今天也很谢谢你,如果你能原谅我们的话,今晚我做东,请两位恩人去京都最有名的团圆楼尝尝他们新上的冰鱼鲜?” “好啊,团圆楼夏季就这个冰鱼鲜最有名,我去年吃过一回,念念不忘。”李从今拉上晏廷宇,“我替他做主了,下了学我们就去!” 她答应得痛快,直到临近下学时才想来上午同晏昭说好了要他来接。 她赶忙托了一个小厮报信,就说她下学后和新结交的同窗去团圆楼吃饭,饭后就回家。 下学前,张祭酒来了教室,将孟仝和晏耀南四人叫了出去,询问马场的事。 那四人无论如何都拉不下脸,更不敢将李从今供出来,一口咬定是天太热了去散散热气。 这个托辞犹如瞎子说他看见了案发经过一般荒谬,张祭酒罚他们抄写课业,且叫家中人来接才可离开太学。 原来太学念书也是会请家长的,李从今暗自记下,等下学的钟声一响就和齐云卿他们三人冲出了学堂。 团圆楼的鱼鲜十分美味,四人开了两壶好酒,边吃边聊。 酒过三巡,三个女孩都有了些醉意,晏廷宇就尝了一杯,始终不肯多饮。 李从今下午的话犹如醍醐灌顶,她只有十八岁,是四人中年级最小的那个,可胸襟却叫他这个年长的哥哥自愧不如。 或许从前的沉默都是错的,他也是顶天立地的晏家男儿,总不能在自我蒙蔽中了此一生。 于是他承担的第一份责任,就是保持清醒地将她们三人安全送回家。 “从今你知道吗?除了我义兄,你还是这世上,第一个为我出头的人!”齐云卿脸上泛着红晕,抱住李从今。 李从今也有些醉意,脑子一下子没转过来:“你也有义兄啊?” “对啊!”齐云卿点头,“你是晏家养女,我义兄齐修是我齐家养子。” “哎呀从今,你是不知道,云卿的义兄是太学的乐科先生,弹得一手好琴,真是翩翩君子,生得也好看,许多女学生都喜欢他呢。”池照萤接话。 李从今微微蹙眉:“那你呢,你喜欢你义兄吗?” 齐云卿闻言,摇头:“我对义兄只有兄妹之情,毕竟一起长大,谁会喜欢自己的哥哥啊?” “是么?” 可为什么她会喜欢晏昭呢? “诶?从今,你是不是嫁给你义兄晏昭了啊?”齐云卿打了个酒嗝,“我之前好像听我父亲说起过,孟家悔婚,晏家养女代嫁,那不就是你吗?” 她点头:“是我。” “你一定也是被逼的吧?”池照萤有些同情地看着她,“早听说晏将军和孟小姐是青梅竹马,二人婚事刚定下她就在太学里传得人尽皆知,这么深的感情,怎么说悔婚就悔婚了呢?” 齐云卿侧着脑袋想了想:“你义兄是京都三公子之首,大家都说他威武不凡气宇轩昂,是真的么?” “嗯,都这么说呢。” “那晏将军,是不是很厉害啊?”池照萤凑过来,虽然喝醉了,眼睛却一闪一闪的。 “是吧,以一敌百应该不在话下。”李从今又喝了一杯。 池照萤“啧”了一声:“谁问你这个了!我问的是那方面!晏将军在房事上是不是也……” 李从今闻言叹了口气。 剩下两人一愣:“不会吧,晏将军怎么可能……” 她又是一口气。 亲都不让亲,抱也不让抱,行什么行。 晏廷宇看鬼一样看着她。 明明什么都没说,偏两口气叹得杀伤力极强。 他还是第一见有人敢在外如此败坏晏昭声名的,紧张得咽了口口水。 不应该啊,他大哥威武雄壮,怎么可能那方面不行? 李从今沉默一会:“再说了,他也不喜欢我,他不是喜欢孟黎云么?” “可孟家小姐如今已是靖王妃,这样对你也太不公平了!”齐云卿愤愤道。 池照萤附和:“就是,什么京都三公子,我看男人都是混蛋!” 晏廷宇:…… 或许他答应来这就是个错误。 现在他只希望今夜过后这三人全部断片,否则李从今的话要是被那二人传出去,他大哥就身败名裂了。 晏昭今日入东宫述职,想着答应了接李从今下学,特意提前出宫。刚上马车,就有太学小厮传来她的口信,说今夜和同窗小聚,不回家用饭。 太学第一日就交到了朋友是件好事,但什么朋友认识第一日就一同出去小聚的? “玄安,什么时辰了?” 玄安今夜第五次推开书房门:“回将军,戌时了。” 他家少夫人就是和同窗一起吃个饭,连春桃都没来问,主子怎么这么紧张。 外面的天已经大黑,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宵禁,他放下笔,往外走:“套马车,去团圆楼。” 从团圆楼出来的时候,李从今三人都已微醺。 倒不至于醉,可走路的时候也歪歪扭扭地不利索。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最好的姐妹,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无条件站在你那边!”齐云卿说着,自己绊了自己一脚,晏廷宇伸手将人扶住。 “诶?小公子。”她笑两声,“谢谢啊!你又帮我一次。” 晏廷宇把她扶起来就松开手,往后两步拉开距离。 李从今看着那二人,觉得有些养眼,没注意脚下的台阶,一脚踩空。 “哎!” 她没反应过来就向后倒去,一瞬间的滞空叫她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她以为要栽了,却没想到被人稳稳接住。 第一卷 第18章 我要你亲亲我 “晏昭?” 那人长着一张她哪怕醉了都认得的脸。 “入学第一日就夜不归宿,李从今,你出息了。” 晏昭眯眼。 她在他怀里打了个酒嗝,甜甜的果香混着酒味。 “我没有。” 这不就要回去了么,哪里就夜不归宿了? “晏,晏将军。”齐云卿和池照萤对视一眼,礼貌地打招呼。 他的气场好强硬,和旁人完全不一样,吓得二人连醉态都收起来了。 “嗯。”晏昭点头算是打招呼,转头看见晏廷宇,微微蹙眉。 他许久没见这个弟弟,印象里少言寡语,可今日看上去和她们的关系似乎不错。 “大哥。”晏廷宇主动打招呼,又看向那两人,“需要送你们回去吗。” “不用不用。”齐云卿连忙摆手,“家中马车就在这,一会我负责送照萤回去。” “路上小心。”晏廷宇目送他们离开,这才转头看晏昭,“大哥,今夜可方便带我一路回府?” 他颔首:“上车吧。” 李从今脸颊泛着红晕,上车时拉住晏廷宇袖口,口齿不清地道:“四哥哥,跟我一起感觉不错吧?以后我出去还带你!” 晏廷宇瞳孔一震,偷偷抬眼打量晏昭:“那个,大哥,我今日是正好撞见她们三人,齐云卿见我与九妹是一家人,就把我也带上了。” “四哥哥,你和我……” 她话没说完,晏廷宇赶紧把自己的衣袖从她手里救出来。 闭嘴吧祖宗,再说下去大哥光用眼神就能把他杀了!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向将军府,李从今大概是真的醉了,像没有骨头似的坐都坐不住。 她歪向晏昭,靠在他肩膀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作。 竟然不抱她。 李从今阖着眸子,心思转了转,于是趁着马车拐弯,又靠向晏廷宇。 说时迟那时快,晏廷宇见她倒过来,呲溜一下就滑到了门边,和她拉开了半人宽的距离。 她眼皮一颤。 真小气!亏得她今日还在齐云卿她们面前替他说话,现在不过是想借他帮个忙都不行。 “大哥,九妹妹醉了。”他扶着车门,整个人都快嵌进木板里,生怕自己的一片衣角会被李从今拽住。 晏昭伸手将人捞回来,她就势倒在了他腿上,头枕着膝盖,翻了个身。 这场景似曾相识。 果不其然,还没睡稳她就伸出手来抱住他的腰。 “晏廷宇。”他掀唇,声音有些低哑。 “大哥。” “出去。” “啊?” 晏廷宇一愣,抬头和他四目相接,又把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点头,打开马车门弯着身子钻出去。 玄安手握缰绳,见他忽然在自己身边落座,一愣:“四少爷,您怎么出来了?” 晏廷宇坐好,转身将门关上,幽幽地道:“独来独往惯了,里面人太多了,有点心慌。” 玄安:…… 这对么? 马车里少了一个人,似乎宽敞了许多。 李从今爬起来,借着车内一盏烛火微弱的光打量他。 “你生气了。” 不是问句,而是陈述事实。 “没有。”他如她所料一般否认。 也许没到生气那一步,至少心头不快是有的。 嘴真硬。 想亲。 李从今的手勾住他脖子,略一用力,他毫无防备地被她拉了过去。 唇瓣相贴的时候,她轻叹一口气,他差点醉在那浓烈的果酒香气里。 想了好几天,总算是亲上了。 她和他四目相对,眼底微红,似是因为醉意。 他的唇很凉,不像身上总是暖呼呼的。她觉得有趣,贴得更紧。 晏昭从她碰到自己那刻开始就没了动作,好在晏廷宇出去了,否则他完全相信李从今会当着他的面做这种出格的事。 他僵在那,任由她胆大妄为地亲上他的唇,直到她张嘴,舔了一口。 他浑身一震,喉咙发紧,难以呼吸。 眼前只有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只能闻到她身上香甜的气味,周遭都暗下去,只有她是亮的。 “嗯,喜欢。”她松开唇,伸手点了点。 比起肢体的接触,他似乎更受不了她的直接。 她会说喜欢他,喜欢他说话时的神态,喜欢他的身形样貌,甚至是他的唇。 他战功赫赫,听过无数溢美之词,甚至有诗人为他写出骈文歌赋,可他觉得,都不如她口中简单的“喜欢”二字来的动听。 晏昭没有给出她想要的反应,她不满地哼哼两声,翻身跨坐在他膝上。 他浑身紧绷到了极致,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发烫的皮肤,但面上却还是一副淡然模样。 这让她很不爽。 于是她捧起他的脸,再度亲了下去。 她没有经历过这种事,当然不得要领,只是贴着,接下来要做什么她一片空白。 二人就着么僵持着,呼吸越来越烫,撩过皮肤留下一阵灼烧感。 他难道真是块木头么!她都做到这一步了,怎么还可以无动于衷! 两人之间沉默了许久,才听他道:“坐好了,别摔着。”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把她抱下去,只抓着她的手腕,好像真的怕她摔跤。 说话时他唇齿微张,甚至擦过她的唇瓣,却没做任何逾矩的动作。 他声线已经沉得听不清字句,眼底泛着克制到疯狂的猩红血丝。 偏只有那张会骗人的脸,还云淡风轻。 片刻之后,她挫败地垂下头,从他身上下来,坐回旁边,靠在窗边看着外面。 晏昭就是个柳下惠!作为一个正常男人,怎么能忍成这样!? 难道说,他不是不想,只是不想跟她做那种事? 那要跟谁? 孟黎云吗? 她脑子里都是齐云卿在酒桌上的话—— “他只是我的义兄,谁会喜欢自己的义兄啊?” 所以,晏昭也不会喜欢自己这个义妹吗? 直到马车停下,李从今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她无视了晏昭扶她的手,独自下车,往东院走。 晏廷宇看了她一眼,方才还好好地,怎么现在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他又看了眼晏昭,想了想:“大哥,既然你已经和九妹妹成亲,那就不要再想旁人了,她会难过的。” 刚才酒桌上提到孟黎云时,她的情绪明显沉了些,所以他猜测,李从今应该是吃醋了。 晏昭拧眉:“谁?” 他想谁了? “没什么,我就随口说说。”晏廷宇打了个哈哈。 “既然知道她和我成亲,那你应该改口叫长嫂。”晏昭扔下这句话就去追人,叫他碰了一鼻子灰。 晏廷宇有些挫败。 虽然李从今只小了他两岁,可这声长嫂实在叫不出口啊。 看来以后只能各论各的,在外他叫她九妹妹,在家当着晏昭的面叫她长嫂。 李从今回到东院,直接进了卧房,倒在榻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春桃跟着,刚想上前关心,看见晏昭进来,识趣地退了出去。 “去床上睡,在这会着凉。” 李从今怕热,所以每到夏日楚珈就会叫人在她屋中常备冰块解暑,屋里此刻有些寒意。 “不要。”她盯着房梁,叛逆地拒绝。 打从小晏昭就没听她说过几个不字,只要他说的话,她都会乖乖照做。 他在军中发号施令惯了,被她拒绝,却也没觉得不痛快,反而心头有些软。 她还是个初入世事的小姑娘,若是什么都听她的,便成了没有生气的提线木偶。 “那要做什么?”他在她身边坐下。 这两日他刻意没有来卧房,确实有回避的意思,留她一人冷冷清清,他心有愧疚,可也不知道怎么弥补。 哄女人的事他没做过,更何况她正是脾气外露的年纪。 “还是饿了?吃点宵夜?” 李从今坐起来,直勾勾地看着他:“不要,我都不要!” 她越想越郁闷。 为什么她都如此主动了,晏昭还要次次拒绝? 如果他喜欢自己,怎么可以做到这么冷淡。 可如果他不喜欢自己,昨夜又为何要拿着她的披风…… 她从未在哪件事上有如此强的挫败感。幼年父母双亡,在晏府察言观色,她可以哄得楚珈身心舒畅,也可以气得老太夫人喘不上气。 只有晏昭。 偏偏是她喜欢的人,她拿不下,搞不定。 成婚之前,她觉得晏昭像神那般脱俗,她可以远观,可以同他保持距离,可以把喜欢藏在心底。 可成婚之后,她偏生出自私的心思,就要将他从天上拽下人间,叫他成为一个世俗的凡人。 她拧眉,抿唇。 这幅模样一点也不像是什么都不要的样子,分明就是有事,憋着不说而已。 他有些无奈,扶额:“那你说想做什么?” “想什么都行吗?”她看向他。 他点头:“嗯。” 只要她能消了气乖乖听话,做什么都可以。 她眸子转了转:“那我想……你亲亲我。” 李从今的声音很小,轻飘飘地落进他耳中,却像是一拳砸在他身上。 她脸上泛着醉酒后的粉红,看他的眼神一会集中一会涣散。 现在的她像是一躲粉蔷薇,坐在那摇摇晃晃的、可爱地面朝着他。 “你喝醉了。”他出声,想抬手帮她撩开鬓边的发,却又压下这股冲动。 李从今摇头:“我没醉。” 他看着她,注视着她的眸子,像是要将她看穿,又像是舍不得移开目光。 片刻之后,她听见他问:“你知道我是谁么?” 第一卷 第19章 不是文盲是丈育 她一愣。 送分题? “夫君。”她怔怔地开口,还抬手摸了摸他的脸,确认无误。 晏昭没理她,只接着问:“夫君是谁?” 她张张嘴:“是——晏昭。” “想谁亲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 做了她十三年义兄,她对自己的依赖和喜欢,不一定是男女之情。 李从今从没发现他的声音这么有蛊惑性,她好像面前牵着小鱼干的猫似的,迷迷糊糊地顺着他的话往下答。 “想要晏昭亲我。” 最后一句只有淡淡的气音,因为她看见他俯身,感觉到他揽住自己的腰。 她闭上眼,他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蜻蜓点水,极度克制。 分开的瞬间,她忽然睁眼,抓住他的领口,重新吻了上去。 这个吻和刚才全然不同,带着强烈的感情。 人非草木,她的情绪,他都能感受到。 屋内响起吮吸声,她抱着他的脖子,整个人都坐进了他怀中。 原来亲吻是这种感觉,她闭着眼,睫毛抖了抖。 脸上不知是因为醉酒还是害羞,红成一片。 晏昭半倚在榻上,被她压着,睁眼看着她。 她离得太近了,就连皮肤上细密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她的手勾着他的脖子,指尖因为紧张蜷曲在一块,这些他都能感受到。 眸子里血雨腥风,他闭上眼,片刻之后,回应这个吻。 她一抖,继而靠的更近,像是要彻底和他融为一体。 一吻结束,李从今的脸红得能滴出血,眼神湿漉漉的,他和她四目相接后立刻别开脸。 不敢再看,再看下去肯定会出事。 “现在能去洗漱睡觉了?” 他嗓音喑哑,李从今眸子动了动:“你不想么?” 不想么? 他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拒绝恐怕让她伤心,但好像也没法答应。 “去睡觉吧,乖。”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光滑柔软的发像缎子一般,他托着她的后脑勺,一时不想放开。 “我要你陪我睡。”她撇嘴,“新婚夫妇日夜分房,以后感情会破裂的。” 这话是从别处听来的,她并不相信这些迷信的说法,但不睡在一处没法培养感情是真的。 人还在他怀里,动弹的时候扰得他心乱。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在她炙热的目光中败下阵。 “好,去吧。” “那你可不许反悔!”李从今迅速翻身下榻,叫春桃打水。 她不知道晏昭到底在担心什么,是觉得两人之间年龄相差太大,还是觉得他回应不了自己的热情。 但总之,她又进步了一些。 春桃打好水也没见晏昭离开,有些诧异,于是架了个屏风把内外间隔开。 李从今躺在浴桶里,看着那屏风都觉得多余。 以晏昭现在对她的态度,哪怕她送到他嘴边都不带吃一口的。 她洗漱用了些时间,出来的时候晏昭不在房中。 她一愣,以为他刚才的话只是权宜之计,正要闹个脾气,就看见他从外面进来。 他中衣外面只有外衫,看起来也是才沐浴过的。 脾气立刻就化了。 果然,这世上就连楚珈都会出于善意地骗她做些事,晏昭却不会。 他向来说到做到的。 于是李从今心情极好地躺上床,老老实实地只盖了一半的被子。 卧房的床不大,成婚又有些仓促,楚珈没来得及更换一张新的。 但正合她意。 两人躺下就难免有肢体接触,她还可以借机摸摸晏昭的手。 她攥着被子,看着他脱了外衫坐在床边,咬紧牙关。 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己还有做女流氓的天赋呢。 “睡么?”他侧头看着她。 时间也不早了,她明日还要去太学,哪怕再有遗憾也该闭上眼。 “你拍着我睡。”她拢了拢被子,侧身对着他,使唤道。 他半坐着靠在床头,中衣没有系紧,她能透过缝隙看见他腹部紧实的肌肉线条,还有小麦色的皮肤。 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应该就是晏昭这个样子。 晏昭低头看见她的眼神乱飘,拉起被子挡住那双滴溜溜转的“贼眼”,伸手拍着她的背。 “睡吧。” 也不知道是晏昭在身边很安心,还是真的喝醉了,总之她刚闭上眼就失去了意识,等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第一眼看见床上的红色帷幔,猛地惊醒,立刻偏头寻找,看见晏昭正靠在床头看军务册子,长舒一口气。 还以为昨晚的一切都是她的一场美梦,还好,都是真的。 晏昭偏头看她:“醒了?头疼么?要不要叫太医来看看。” 这次北征凯旋,大大提振了士气,漠北苟延残喘,短时间内只怕不会再犯,皇上和太子嘉奖晏昭,甚至给他府上赐了太医署的令牌。 喝多了叫太医来看,也太大材小用了。 李从今摇头:“我挺好的。” 春桃进来为她洗漱更衣,玄安按晏昭的吩咐做了清淡的早饭,又熬了醒酒汤。 李从今看着桌子上形形色色的小碟子,有些尴尬。 看来昨夜晏昭是真把她当醉鬼了。 正吃着早饭,就见杨管家领着老太夫人身边伺候的婆子匆匆进了院子,进门来请安:“将军,少夫人。” 晏昭给她盛了碗粥:“何事?” “刚才老太夫人听说三少爷不知为何被太学停课,担心他课业跟不上,又怕他再出去生事,问能不能请您托人通融通融,叫他回去上课。”婆子陪着笑脸。 李从今一愣。 竟然停课了么? 不是罚了抄写课业吗。 她看一眼晏昭。 晏耀南惹事是晏柯毅亲自去接的,刚她还听春桃说,二房院子里的骂声一直到天亮才消。 闹得这么凶,晏昭不知道才怪。 那婆子没听到他答话,接着道:“老太夫人说若是不麻烦,还望将军周旋,毕竟落了课业,万一三少爷不能如期结业怕是要叫人笑话。” 李从今眼皮一跳。 有这么求人的? 人家都是说“如果麻烦就算了”,她倒好,若不麻烦为何求到晏昭这来。 这骨气也太硬了。 她喝口粥:“你回去告诉祖母,叫她不要着急,三哥读了一年书,上次策论还把‘文盲’写成‘丈育’,只是停课而已,哪怕三年也不会影响他长高长胖的。” 杨管家和玄安一愣,反应过来后差点没憋住笑。 少夫人拐着弯地骂晏耀南绣花枕头一包草,恐怕连绣花枕头都不算,那膘肥体壮的,毫无美感可言。 “这……”婆子被她堵得哽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晏昭放下筷子,这才开口:“他胡作非为,家中不管,也不叫太学管,那将来要谁管,县衙?还是大理寺?” 这话分量太重,老太夫人若是在这只怕又要捂着心口喘气。 婆子头也不敢抬,额上落下冷汗,连忙退了出去。 李从今嘴里塞着油炸春卷,晏昭视线从她鼓起的腮帮子上扫过:“晏耀南停课,和你有关?” “没有啊。”她含混不清地否认。 只是光着膀子在马场丢人现眼和她有关。 晏昭没有表态,只是道:“要来不及了,快些吃吧。” 她又吃了两个饺子,忽听院中有人叫自己。 “九妹妹。”晏廷宇站在院子里,冲她招招手,看见晏昭,敛了神色,进门问好。 “大哥,我来叫九……来叫嫂子一同去太学。” 嫂子!? 李从今差点呛了一口茶。 他为什么好好地这么叫她?好像一下子辈分和年龄都上去了。 “嗯,早点回来。”后面这句是对李从今说的。 她拿帕子擦了嘴,点头:“知道了。” 说完就跟着晏廷宇跑了。 杨管家看着她出门,又见晏昭拧眉,于是替她解释道:“将军,昨日是我跟着二老爷去接的三少爷,他在学校的事我都听说了。” “三少爷欺凌同窗,折辱女学生,与那孟家公子沆瀣一气,少夫人是不想他一错再错才出手的。” “嗯。”晏昭应声。 他没有责怪李从今的意思,她有正义感,帮助弱小是好事,只是怕她拿捏不好分寸。 他是镇北将军,有召就得离京,不能日日陪在她身边。 这几日虽然帮她立威,可如果他走后,二房联手右相府和靖王府一起对付她,她能应付得了么。 玄安猜到晏昭的想法,问道:“将军,要不要提醒一下少夫人——收着点?” “不用了。” 错的不是她,为何要叫她忍。 他是担心她的安危,但比起叫她忍气吞声,更应该叫她尽快学会如何对付这些人。 不然她只会重蹈楚珈的覆辙。 李从今没想到晏廷宇会特意叫她一起,看来昨天一顿酒彻底叫他打开了心扉。 一路上他讲了不少太学里的事,有不成文的规矩,有脾气秉性不同的先生。 太学里人不多,八卦是一点也不少,她听得津津有味。 马车在太学门前停下,他二人一下车就碰到了齐云卿和池照萤。 “看来我们四人还真是有缘分。”齐云卿笑笑。 四人刚进大门,就看见中庭天井下围着一圈人,中间的石桌旁坐着一个女学生,正在喝茶,身边六七个男女学子,都一副狗腿模样地望着她。 那女学生闻声转过头来,看见李从今,起身热情道:“从今妹妹,你来啦?” 第一卷 第20章 年纪大了 今早她还在问春桃,这两日在府中可有听到什么和右相府或是孟黎云有关的消息。 人真是经不起念叨,你若在背后提起谁,那对方势必会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你面前。 李从今看着面前的孟黎云,如是地想。 齐云卿和池照萤愣了愣,看看她,又看看孟黎云。 “这孟家小姐如今也快到而立之年,却还没有从太学毕业,她每年都变着法地留下来,说是进修,其实就是为了结业考核的头筹,一年一次,叫她这个太学第一风光一把。”齐云卿在她耳边小声道。 池照萤也低下头:“就是,一把年纪了整日靠碾压我们这些新生出头,好不光彩。” 李从今眸子闪了闪。 确实,这很孟黎云。 一个一辈子都活在优越感中的人,离开太学就只能被自己父亲许配给谁做谁的夫人,她怎能甘心。 “孟姐姐也在太学么?是被请来授课的?” 孟黎云不怀好意,她也绝不客气。想叫人难受,就要往她最痛处戳。 孟黎云脸色变了变,偏她身旁的男学生没有眼力见地替她解释:“你这新来的竟不识得孟师姐么?她可是太学六年第一!” “六年?”她故作讶异,“太学不是三年就结业么,怎么孟姐姐六年第一还无法从太学结课——难道是太学惜才叫孟姐姐留下?可也不见给个什么名头,这不是平白将人耗到这个年纪么?” 年纪两个字就像清脆的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她不信李从今不知道自己太学第一的身份,这么说就是为了叫她不痛快。 这些年许多先生和同窗都对她颇有微词,可她是右相府千金,旁人就算有意也不敢多说什么。 再说,她这个太学第一本就实至名归,不然六年了,为何就是没人比得过她? “孟师姐留在太学那是太学的荣耀,她是太学当之无愧的第一,太学若没有她,名气哪会这么大?” 孟黎云身边的女学生也帮忙。 这世上真有人这么不分青红皂白? 太学是天下第一学府,多少学子梦寐以求,怎么名气还不如一个右相之女? 不说远的,叫他们出门右转走二里地,随便问一个路人,怕是都不知道孟黎云是男是女是人是物。 “就是,你们这刚入学的新生知道些什么!孟师姐平日都不常来的,根本无需上课就能拿下第一,今日若不是齐先生的古琴课,你们怎么有幸和她在一个学堂里呆着?” 李从今扭头看向齐云卿,眼神问她:齐先生,你哥? 齐云卿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觉得他也挺倒霉的…… 她回过头看向孟黎云,故作羡慕:“齐先生琴艺闻名天下,我听说人更是风度翩翩。” 孟黎云闻言轻笑一声。 果然,她再耀武扬威也不过是捡漏嫁给的晏昭,一个养女而已,见识就是短。她习以为常伸手就能够到的东西,李从今踩着梯子也攀不到! “我劝你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她身边的女学生再度开口,“齐先生啊,只对孟师姐另眼相待!” 孟黎云笑意更深:“倒也算不得另眼相待,不过是后日太后寿宴,齐先生约我合奏一曲为太后祝寿。” 齐云卿和池照萤对视一眼。 她怎么没听她义兄提起过这事。 听孟黎云这话,周围的学生们更是找准机会吹捧。 “齐先生对孟师姐果然不一样。” “孟师姐多有才学啊?人又漂亮,家世还好!” “是啊是啊,京都第一才女,齐先生有意也是情理之中吧!” 夸赞越来越没边际,李从今轻咳一声:“哎呀,这话可不能乱说,孟姐姐如今已嫁为人妻,靖王乃是皇亲国戚,你们说他二人有意,将靖王置于何地?” 闻言,那几个学生忽然成了哑巴。 刚才光顾着拍马屁了,一时间竟忘了孟黎云已成靖王妃。 宋义瑾和她说到底也是老夫少妻,哪怕是这些整日围着她转的拥护者,背过身去也会唏嘘于她嫁给了一个不惑之年的老男人。 “孟师姐就算为人妻,被人爱慕也是正常的,她是嫁给了靖王,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不过是孟师姐的替身吧?她腾出的位置才轮得到你来坐,我看,你就是嫉妒孟师姐的才华,毕竟你根本比不过她!” 这人倒是好厉害的嘴。 李从今眯眼打量着那个男学生。 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皮肤白净五官匀称,声音虽细,说话的力度却不轻。 就是有一股味,她仔细想了想,终于想起来—— 类似晏柯毅身上的那股穷酸诗人味,但又带一点三房老爷晏远洲的马屁味。 “你!”晏廷宇听不下去,要上前理论,却被李从今拦下。 他拧眉,小声在她耳旁道:“这人说起来还是咱家表亲,名叫杜旭,是二伯伯母家那边的一个侄子,之前作为晏耀南的陪读才进了太学,大家都知道他喜欢那孟小姐,有时候甚至跪在她课桌边伺候。” 难怪这脾气秉性这么熟悉,简直将那两个伯伯的精髓全学了去。 “嫉妒?”李从今看向孟黎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方面?我觉得将两个女子放在一起较量外貌身形和年纪,本就是低俗之人的恶趣味,至于才学么,我才入太学一日,确实没见过孟姐姐的‘神威’。” 阴阳怪气她? 她一句话骂两个人! 孟黎云没想到自己这边六七人对付一个李从今竟败下阵来,脸色有些难看。 她思索片刻道:“从今妹妹初入太学,我十分欣喜,想从前楚夫人总说你是难得的玲珑剔透出类拔萃,不如我们切磋切磋,不为输赢,只为加深感情?” 好一个不为输赢。 在太学赖着六年不走,和一个刚入学的师妹切磋,真是不害臊。 “从今,要不我们走吧,别理他们了。”齐云卿拉住她的手。 “这是知道比不过,要跑了?”有人起哄。 李从今勾唇:“好啊,孟姐姐都开口了,我若拒绝岂不显得拿腔作势,比什么?” 池照萤和晏廷宇都愣住:“你真要比么?” 那可是孟黎云啊,三年级的师兄师姐都未必能与之较量,李从今刚入学,怎么可能比得过。 “当然。”她扬眉。 太学六年第一是么? 从今天开始,她不是了! 孟黎云没想到她真会上钩,眼睛立刻就亮了:“既然今日是齐先生的课,那我们就比弹琴赋诗如何?” 这也是太学结业考核中的一项内容,礼乐射御书数,乐科分为弹琴赋诗和即兴舞蹈。 孟黎云都考了六年了,居然还没腻。 “好。” 见她应下,晏廷宇为她捏了把汗:“九妹妹,那孟小姐的诗词是被张祭酒点评过的,当然我不是泄气,四哥永远站在你这边,我的意思是哪怕输了,咱们也不丢人。” 亏得还是她哥哥,还没开始比,气势上就比人短一截。 她没理,反而看着孟黎云:“虽说是切磋,但我觉得总要有个彩头。” 对方没料到她还敢赌,扬眉道:“那妹妹想要什么?” “三百两,谁输了谁掏。” 三百两,正好是晏昭买给她那只石榴塑的价格,又揭她一件伤心事。 她咬牙:“好,就三百两!” 二人到教室里坐下,一人面前摆了把古琴。 “从今妹妹才入学,不如我先来打个样?” 孟黎云今日叫了她许久从今妹妹,演技比前两日精进不少。 只是她还需要旁人来打样么?弹琴赋诗而已,她自两岁开始说话手上有力时,父亲就常教她练曲,而母亲则在一旁教她念诗。 她最初对诗词歌赋浅显的理解,都来自那些曲子。 李从今点头:“好啊。” 孟黎云抬手抚琴。 琴声一响就足以见得,她在太学这六年并没有浪费光阴。 但也仅此而已。 她的曲子悠扬婉转,仿佛让人一眼就看见了烟雨江南。 孟黎云奏了前调,沉吟片刻就有了一首诗—— “天生丽质性温良,一笑嫣然若水光。扑蝶花间轻举步,采莲曲里漫歌章。长安白马同携手,洛阳青鸾共倚窗。愿得一人相守老,春风桃李醉红妆。” 她的诗没有堆砌华丽辞藻,但女子天真烂漫、对爱情抱有期许的形象却十分鲜明,配合着乐声,众人眼前一下就出现了那个扑蝶的少女。 “不愧是孟师姐,这曲子选得好,诗作得更好!”杜旭立刻拍起马屁,生怕比别人慢了。 “是啊,唱得我都有些春心荡漾了……” “原还以为要李从今抛砖引玉,现在听了孟姐姐这‘玉’,谁还能听得下去那块‘砖’呢?” “就是,要不认输得了。” 第一卷 第21章 她自作多情? 孟黎云曲罢,看向李从今:“刚才的曲和诗都是临时编的,我样已打完了,妹妹可准备好了?” 李从今点点头,抬手:“好了。” “这就好了?” “怕不是好了,是知道要输了。” “也是,都没读过几日书的,能指望作什么诗,曲子不走音就算不丢人了。” 周围几人笑起来,晏廷宇三人只沉默地盯着李从今。 她笑笑,指尖一动,琴声像流水一般倾泻而出。 许多年没有弹过琴了,十四岁之前,楚珈还给她请过乐师专教古琴,可后来发现她练的都是父亲留下的谱子后,便不想她再弹,免得引来杀身之祸。 再摸上琴弦,就像是从没有分开过的挚友,竟如此亲切熟悉、自在灵活。 她的琴音响起,原本还嘈杂的教室忽然安静下去。 刚才那几人的笑意在听见曲子的一瞬间便僵在脸上。 她的曲风和孟黎云截然不同,是澎湃激昂的、壮烈宏伟的,像是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又像是朝堂肃穆庄重。 “休言女子非英物,剑指沙场斩敌酋。霄宸疏恩安天下,玉帐运筹定九州。百战何曾移素志,万民长念已如舟。不求史笔书巾帼,只将热血护金瓯。” 孟黎云的立意是女子,她的立意亦是女子。 对方写的是温婉俏皮的闺中小姐,而她写的是为国为民,可上朝堂,可赴战场的巾帼英雄。 敬忝王朝已过三十二载,朝堂和民间风气逐渐开放。 五年前就有女子从军的先例,近些年许多有能力的女子随军上战场,更有战功赫赫拜将封侯的女将军。 年前宫中亦下旨,来年科举将选女官,女子除了战功立身,也可作为文臣为天子效力、为民请命。 家国情怀面前,儿女情长多少显得小家子气。 琴声早就停了,可教室内却没人说话。 晏廷宇视线还在琴上,恍惚中不确定那声音是不是李从今发出来的。 这两日他对妹妹有所改观,可如此气度,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十八岁的孩子身上? 齐云卿和池照萤都折服于她这首诗,听得人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坐下好好学习。 “从今,你也太厉害了吧,你不是没有上过学堂么?”齐云卿抿唇,还没回过神。 池照萤点头:“你这首诗,叫我父亲来了也汗颜,难不成,你是天赋异禀?” 遣词造句可以说是天赋,但情怀气魄,需要自幼养成。 “还是说,在大哥身边的耳濡目染?”晏廷宇补了一句。 李从今笑笑。 寻常人家的女孩,能读书识字就算珍贵,像齐云卿池照萤这种能进入太学的更是佼佼者。 她们读书识字,学习礼仪和才能,大多时候都是为了择婿时能够背负家族重任。 可她不一样。 她幼时就知道,她承载的,不只是这些儿女情长、家族荣耀,更是家国天下。 进入晏府后,她亲历晏老将军战死沙场,正是动荡时节,楚珈不许外客吊丧,只停灵两日便匆匆下葬。 第三日,她就含泪将唯一的儿子晏昭送往战场。 她此生有两位母亲,她们都叫她看到了女子不同于寻常定义的另外一面。她也从没有刻意区分性别,她敬佩这世上每一个力所能及为国为民奉献的人。 只是她刚好是女儿而已。 “好一个不求史笔书巾帼,只将热血护金瓯。”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李从今转头看去,就见一位青衣公子走了进来。 他竖着头冠,容貌清秀,既没有晏昭的凌厉严肃,也没有洛远赋的轻佻散漫。 她打量一眼,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人应该就是齐云卿那位义兄,京都三公子之一的齐修。 都说他偏爱青衣,青色确实衬他。 看到他就叫人想起一句诗——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齐修进了教室,看向李从今,勾唇道:“短短几句诗就将我敬忝女子的风骨气韵写得淋漓尽致,我入太学以来,还是第一次听见如此震撼人心的歌赋。” “齐先生。” 学生们见先生来,都低下头打招呼。 李从今起身行礼:“齐先生。” “听张祭酒说,你是新来的女学生,他若是听了你的诗,只怕就连晏昭的骈文在他那,就算不得一生骄傲了。” 晏昭当年在太学,骈文与御马射箭皆是第一,无人能及。 张祭酒向皇帝举荐,说他是难得的能文能武,入仕之后在朝堂上更是风头无两。 要真比较起来,她现在还是不及晏昭当年的水准。 “那这——到底算谁赢了啊?” 孟黎云在听到李从今的诗文后便没有言语,她的诗词轻快柔美,可李从今的也并非一无是处。 她还没掂量出个高下,便被自己人摆了一道。 “我觉得孟师姐的诗写的很好啊,反正我很喜欢。” “我也是,画面漂亮性格分明,这在结业考核时都该是满分之作的。” 杜旭回过神,赶忙点头:“没错,孟师姐作的诗好。” 他们只说孟黎云好,却没将李从今的拿来做比。 如此默契,高下已然分晓。 “齐先生觉得呢?” 有人开口问齐修,他偏头犹豫片刻道:“孟小姐的诗风固然稳健,内容也可圈可点。” 孟黎云眼前一亮,看向齐修:“多谢齐先生夸赞,我比妹妹确实是……” “但李小姐的诗词气势磅礴,曲子难度不小却能轻松驾驭,我太学青睐有才华的学子,但更看重学生的品德秉性。”齐修顿了顿,接着道,“培养出饱含壮志与济世之心的朝廷栋梁,这才是太学创立的初衷。” “所以我认为,此局李小姐的立意更胜一筹。” “不可能。”孟黎云难以置信。 六年了,她什么都是第一,却在今日败给了李从今?! 这个比她小了近十一岁,一直养在晏府深闺不问世事的李从今?! 她无法接受。 “啊?怎么会是她赢!?” “孟师姐输了?这不合常理啊!” “我倒觉得也是情理之中,她那首诗写的真的挺好的……” 一首诗而已,孟黎云那边便有人出现了倒戈的苗头。 齐云卿喜上眉梢,抓住李从今的手:“太好了从今,是你赢了!你也太厉害了,我真佩服你!” 李从今笑笑:“多谢齐先生,学生献丑了。” “齐先生怎么会帮着李从今呢?他不是新意孟师姐么?” “我也觉得奇怪,不是说太后寿宴,齐先生还要和孟师姐一同合奏祝寿吗?” 齐修闻言微微蹙眉,看向孟黎云:“我何时说过要与孟小姐一道为太后祝寿?” “没……没有吗?” 孟黎云身边几人面面相觑。 刚才不是她这个正主说的么?齐修邀请她共作一首曲子。 孟黎云脸上难掩尴尬,硬着头皮道:“那日听齐先生提起……或许是我误会了。” 她这话说得含糊,可惜齐修并不像其他先生那般好糊弄。 “我似乎从未与孟小姐说起过此事。”他停顿片刻,像是猜到了什么。 第一卷 第22章 君子爱财,取之取之 “那日张祭酒找我商议,我应下此事,孟小姐在门外听到了?” “路过听到,就当选了自己么?”池照萤没忍住,脱口而出,“那若路过的是我,能与齐先生一起为太后祝寿的不就是我了?” 她声音不大,但至少身边几人听得真切。 孟黎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简直想撕烂池照萤的嘴。 “张祭酒与我是要选一名学生作曲赋诗献给太后,我想我已经找到了。”他看向李从今,“不知李小姐可否方便?” 她被看着,一愣,还没想清楚,嘴先张了:“先生您等等。” 她转过身,在众目睽睽之下冲孟黎云伸出手:“孟姐姐,说好的彩头可不要忘了。” 连孟黎云都愣住。 她已经赢了比试,竟然还想着这三百两! 给太后祝寿,无上荣光,她还没有答应齐修,先向她要钱! 孟黎云咬牙掏出三百两银票,递到她手里。 齐修微不可察地挑起嘴角,见她把银票塞进怀里,问道:“将军府可短了李小姐吃穿?” 太学严禁学生赌博,但她们今日只说是比试,钱又是彩头,他不管,应也无碍。 “不缺。”李从今摇头,“君子爱财么,取之……取之取之。” 普天之下,谁会嫌钱多呢? “哦对了先生,您刚才问我什么来着?” 齐修摇头:“问你是否方便在太后寿宴那日与我共同作曲赋诗。” 她点头:“自然,自然愿意。” “那这合奏的学生定了,还需几人献舞……”齐修状似为难。 孟黎云身边几人一听这话,立刻上前。 “齐先生,您看我行么?” “齐先生,去年冬季考核我舞蹈拿了第三名,我应该可以吧?” “齐先生,我平日空闲时间多,愿意配合练舞。” “齐先生……” 齐修点头:“好了,若想参加的便去李小姐那报名,到时我会一一筛选的,现在该上课了。” 李从今莫名其妙接个活,大家都想在太后寿宴上露个脸,一下课,大家就争先恐后地往她面前挤。 她那边热闹非常,孟黎云独自一人坐在一旁,显得好不凄凉。 风水轮流转,李从今现在的风光也只是一时的,她赢比试只是侥幸,若不是大意了,她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 杜旭站在她身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见他起身就走,连忙跟上。 李从今花了一盏茶的时间收集好名单,除了晏廷宇其余人都报名了。 他肢体太过僵硬,最讨厌的就是舞蹈课,何况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跳舞。 “四哥哥,你先回去吧,我把名单交给齐先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左右下午没课,你也不必拘在这了。”李从今手里拿着写满了人名的纸,同晏廷宇道。 他点头:“那我把马车留给你,你记得早些回家。” “不用了四哥哥,走回去也太远了,等我结束了租辆马车就好了。” “可是……” “行了,别让来让去的了。”齐云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我顺路,把你四哥哥带回去就好了。” “那谢谢云卿了。”李从今扬了扬手里的纸,“我先走了。” 齐修的休息间就在张祭酒隔壁,昨日她路过,看见里面摆满了琴。 “齐先生,这是名单。”她把纸递给他,偏头打量起他屋内架子上那些古琴。 齐修只扫了名单一眼,便抬头问她:“你的琴弹得很好,是谁教的?” 李从今一震。 “是……我父亲。”她垂眸,“我父亲的琴弹的很好,所以我自幼跟着他学,当时一同学琴的还有我长兄,我手笨些,总是跟不上拍子,他们就笑我,笑过后却又耐心地哄我继续练。” 这样的日子一晃就是三年,五岁的李从今已会弹百余首琴曲,却依旧比不过她的长兄。 父亲说长兄是这天下最有灵气的琴师,倘若能一直练琴,必会作出许多流芳百年的佳曲。 可惜。 可惜一切都停在了五岁那年。 长兄比她大了整整十岁,若还活着,当也是齐修这样的翩翩美少年。 齐修闻言,面上没什么情绪:“可我记得晏老将军和晏昭,都不擅琴,而擅鼓。” “不是我……夫君。”她摇头,“我是晏家养女,我说的是我从前的父兄。” 他颔首:“那你学的很好。” “当然,我——不敢叫他们失望。”她有些酸涩。 齐修忽然勾唇笑了笑:“以李小姐今日的表现,决不会叫他们失望。若他们看见,定会以你为荣。”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齐修看自己的眼神有些怪异,不像是初次见面的先生和学生,倒像是认识了许久的朋友。 “谢谢齐先生。” 他话带着魔力似的,叫她很快平复了心绪。 那份伴舞学生的名单他没有着急定下,一直在同她磨祝寿的琴曲。 毕竟是太后寿宴,整个敬忝王朝最有权势的女人,虽不曾摄政,可也算是辅佐夫君和儿子两位帝王,曲子不能太小家子气。 两人从下午琢磨到天黑,才终于定下了初稿。 齐修见天色已晚,让她先回家,想想如何填词,若是觉得曲子要改,也可以看了词后一道改。 两人一边讨论着,一边往太学正门走,她正打算叫小厮去把府上的马车叫来,就见玄安驾着晏昭的马车在她面前停下。 “少夫人。”玄安下车行礼,又看向齐修,“齐先生好。” 齐修点头,见晏昭下来,笑道:“许久不见晏将军,今日还是沾了夫人的光啊。” 京都三公子虽来自三个不同的豪门世族,相处却很融洽。 楚珈与齐家夫人是挚友,晏家和洛家又是世交,自齐修十六岁那年被齐家收养后,三人就常在一处学习娱乐。 晏昭下了车,看一眼李从今:“刚从宫中出来,顺路接她回去。” 李从今抿唇。 看来晏廷宇的马车是白留了。 她今天也没叫他来接,不会是因为昨夜的事,怕自己今日再“夜不归宿”吧? 思及此,她一哽,偷偷打量着他的神情。 第一卷 第23章 别怕,我在 没看出什么不对。 “李小姐真是谱曲作诗的人才,我这为太后祝寿的曲子磨蹭了三日,直到今日李小姐相助才终于有了进展。” 齐修夸赞,她有些不好意思:“能帮上齐先生的忙就好。” 他点头:“帮了大忙了。” 说完,又看向晏昭:“娶了这么个夫人,且珍惜吧。” 晏昭挑眉,凝眸看他。 怎么最近两日总有人来提点他与李从今的关系? 前日是楚珈,昨日是晏廷宇,今日又是齐修。 与她相处了十三年的分明是自己这个义兄兼夫君,他能不知道她有多好? 上了马车,晏昭见她一直托着脑袋沉思,问她:“今日在太学过得可好。” 她点头:“齐先生夸我琴弹得不错,约我太后寿宴合奏一曲,只是曲谱好了,词还没有着落。” 太后寿宴的事晏昭前日就跟她提过一次,不过宫宴上她们这些家眷一般也就是添点人气,没什么需要特别准备的。 可现在齐修叫她表演节目,一下子就有了压力。 晏昭笑笑:“既是祝寿,当然要从过寿的人身上下手。” 她偏头:“从太后身上?” “嗯。”他点头,“太后喜欢,自然最重要。” “对啊!”她点了点下巴,“我怎么没想到呢。” 这曲子不论他人如何评价,说到底只要太后觉得好才是真的好。 “夫君可知太后喜欢什么?”她从来没见过当今太后,甚至不知她的姓氏。 先帝登基,封她为昭容皇后,如今也沿用封号,为昭容太后。 “我之前听母亲说,太后娘娘曾是漠北和亲公主,嫁给了当时还是皇子的先帝。”她眨眼,目不转睛地看着晏昭,“那太后娘娘会不会想念家乡?” 若是曲子写尽漠北风光呢? 晏昭摇头:“太后娘娘虽曾是漠北公主,但在漠北时常受凌辱,否则也不会一心辅佐陛下三战漠北。” “竟是这样。” 她垂眸。 那该写些什么呢。 她垂着脑袋一副苦恼模样,晏昭顿了顿道:“太后虽恨漠北,但却喜爱骑马射箭,先帝在时,每年的冬日围猎太后都会参加。” 虽被漠北辜负,却热烈奔放,喜爱自由。 “我知道该怎么写了。”她笑,抱住晏昭的手,“多谢夫君……啊!” 她正欲借着撒娇和他亲近,不曾想马车忽然刹住,车轮与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她猛地飞出去。 晏昭一手抓住窗框,一手将人抱了回来,眸子一沉:“玄安。” “将军,有人截道!” 玄安的声音在车外响起,李从今一抖。 天已全黑,做买卖的店铺大多都关上了门,路上也没了行人,可从太学回家,走的是朱雀大街,敢在这条路上截车行凶,来头绝对不小。 晏昭打开车门,漆黑的夜下站着十来个持刀蒙面的黑衣人,眼中带着浓浓的杀意。 光看他们的站姿,就知道都是身手不凡的练家子。 她紧张地抓住晏昭的手。 “别怕。”晏昭拍拍她的头,“在马车里呆着,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 “好。” 晏昭独自下了马车,玄安站在他身侧,扫视一圈道:“来者何人?” 对方领头的黑衣人冷声道:“将死之人,不必知道。” “好大的口气。”晏昭轻笑一声,冲玄安道,“保护少夫人。” “是。” 这是李从今第一次见晏昭杀人。 那几个黑衣人都带着刀,晏昭只是入宫与太子商议军务,并未佩剑,赤手空拳对付七八个人,却没有丝毫退缩。 玄安领命,只守着马车。 晏昭轻功极好地从那几人头上掠过,伸手抓住最后一人的肩膀,稍一用力,便听见咔嚓一身,断了骨头。 身后两人缠上来,他一跃而起,一脚一个踹在胸口。 李从今看着他交战,眸子缩成一个点。 从前她只知他以一敌百的传奇故事,可对他的身手没有概念。 今日亲眼目睹,她才知道什么叫天下第一猛将。 甚至没有看清出手招式,身边人便一个接一个地躺下。 之前听过说书先生说起晏昭阵前交战时的威猛,说他杀人如切菜,一刀一个。 但在她看来,他杀人,更像是一场血腥的艺术。 他对敌人的招式了如指掌,片刻就能设计出最省时省力的解决打法,他孤身一人周旋在那几道黑影之间,刀刃泛着冰冷的银光,倒像是给他这场表演添彩。 现在的晏昭,完全不是她印象中那个温和宽容的义兄,而是叫对手招招见血的冷面阎王。 怪不得那些女学生就是再中意他的样貌,也只敢远观,就连晏廷宇这个同他一起长大的弟弟都有八分畏惧。 如果她从小看到的晏昭是这般模样,她应该也会因为胆怯疏离。 一盏茶不到的功夫,那些人尽数倒下。 有四人当场死了,另外三人捂着伤处,不停哀嚎。 李从今下了马车,试探着走进。 “玄安,叫人带回去。”晏昭用黑衣人的衣袖擦干手上的血,起身负手而立。 那三人闻言,对视一眼,立刻咬破嘴里的毒囊自我了断。 玄安同他对视一眼,沉默以对。 “都……死了?”李从今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他一愣,回过头:“不是叫你不要下来么?” 他是将军,在战场上杀敌无数,对鲜血和尸体早已司空见惯,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定会害怕。 “夫君不是都解决了么。”她轻声道,“我没事的,你有没有受伤?” 他摇头,想拍拍她的头,却担心手上有未擦干的血迹:“这几个人,还不至于。” 她俯身,扯下脚边那人的面巾,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她眼前,她不认得这个人,仔细打量几眼,忽然发现他鬓边似乎有一处纹身。 她借着街边灯笼微弱的光线试图辨别出纹身图样,可待看清之后,忽然浑身一抖,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摔进晏昭怀里。 “怎么了?吓到了么?” 毒死的人面容扭曲,口鼻流血,确实可怖。 她摇头:“不是……” 她不害怕尸体,比这惨烈许多倍的尸体她五岁时便见过,她害怕的是—— 那些人脸上的纹身! “曼陀罗。”她目光依旧落在那人脸上。 一朵黑色的曼陀罗,在他半边脸颊上绽放开来,花瓣像是一根根丝线,将他的脸包裹、缠紧。 天地间忽然漆黑一片,她眼前再不是什么宽敞的街道,而是一片黑暗的荒野。 “小九?小九你怎么了?” “少夫人!” 第一卷 第24章 吓到你了? “修葺!带着弟弟妹妹跑出去!一直跑,不要回头!” 十三年前,西南边境。 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万里无云,也没有星星。 路上都是厚厚的积雪,脚踩进去,半天才能拔出来。 一群人徒步走了一整日,实在累了,便在荒野驿馆暂歇一夜。 五岁的小女孩躺在床上,求着十五岁的长兄给自己讲睡前故事,二哥哥躺在一旁,已经睡熟。 “从前有个卖馄饨的小姑娘,无父无母,和兄长相依为命,有年冬天,大雪,路上没什么行人。 他二人卖不出馄饨,没了收入,也没钱买过冬的厚衣服,只能收了摊子,寄居在一个破庙中。” 小姑娘眼睛亮亮的,抓住长兄的手问:“然后呢然后呢?他们是不是遇到了好心人?” “然后啊……”长兄笑笑,还没等接着讲,屋外忽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尖叫—— “杀人了!杀人了!” “快跑,都快跑啊!” 十五岁的男孩立刻起身,将妹妹抱下床,又将熟睡中的弟弟叫醒。 他捂住弟弟妹妹的嘴巴,叫他们不要说话,自己走到门边,透过门缝窥探外头的动静。 小女孩心生好奇,走到窗边,踩在凳子上往院子里看。 可就是这一眼,叫她吓破了胆。 院子里点着灯笼,积雪很厚,一群黑衣人持刀冲进院门,见人就砍。 几个男丁见状和他们对抗,却被乱刀砍死,倒在地上。 院子里的积雪被鲜血染红,一路流向院外。 横七竖八的尸体,尖叫声、利刃刺破血肉的声音…… 那些黑衣人叫喊着,说要将屋内人全部杀光。 小女孩亲眼看见自己的父亲冲出门外,举着他最珍贵的那架古琴砸向歹徒,却被一箭穿心,跪倒在地。 “爹!”她的尖叫消失在二哥哥的掌心里。 长兄闻言立刻跑来,将她抱起,拉着弟弟冲出门去,趁乱往后院跑。 她在长兄怀里,看见黑衣人踢开大门进了一楼大厅,她母亲持剑站在那,带着家仆和他们殊死周旋。 母亲倒下时,他们已跑到了后门处,为了掩护他们,她死死地盯着二楼的方向。 “修葺!带着弟弟妹妹跑出去!一直跑,不要回头!” 这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她的喉咙被划开,鲜血喷溅在墙上,那群黑衣人顺着她视线的方向冲上二楼。 后门关上了,眼前再也看不到父亲、母亲,还有曾经陪她玩耍的奶娘小厮,她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在黑暗里,有一朵花分外扎眼。 那是一朵黑色的曼陀罗,开在那夜所有黑衣人的左脸,也开在她往后无数的噩梦里。 “母亲……母亲!”她哭喊着,伸手想要抓住梦里那个倒下的人。 “小九!醒醒!”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不是她的长兄,也不是父亲,她眼神终于有了焦点,她看见那人正焦急地望着自己。 “晏……昭?” “哪里不舒服?”他紧紧地抱着她,“玄安去请太医了,没事的。” 她四下打量,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回到了将军府,正在卧房的榻上躺着。 她晕倒了么? 全然不记得自己如何回来的。 “晏昭。”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有些颤抖。 “嗯,我在。”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感觉到战栗,又将手臂收紧了些。 她看着案桌上的烛火跳动,呼吸急促又混乱。 是他们回来了吗? 难道他们查到了她的身份,所以追杀她来了? “那些人……”她张张嘴,却觉得喉咙酸涩,发不出什么声音。 “吓到你了?”晏昭摸着她的手背,缓解她紧张的情绪,“这些人常和镇北军作对,威胁朝廷,现下都已经解决了,没事了。” “常和镇北军作对?”她有些讶异。 “嗯,面刺往生花者,是域门的信徒。”他耐心解释。 “域门教三十年前曾红极一时,他们欺骗穷苦百姓往生,而后敛取他们攒下的钱财,敬忝王朝建国时,父亲亲手灭了域门,但在十三年前,他们重新现世,犯了一起与皇族有关的大案。” “在那之后,域门就常与镇北军对抗,滋扰生事。” 她手心紧了紧。 所以今日,那些人不是冲她来的,而是为了晏昭? 刚才太紧张了,现在想来,如果是为了杀她,那么黑衣人应该拼尽全力接近马车才对,不该一直同晏昭周旋。 既然域门这些年并未销声匿迹,那只要追着这条线索,是不是就能查到杀害她全家的幕后之人? “所以,域门是想报老将军的灭门之仇。”她顿了顿道。 晏昭摇头:“域门建立之初只为钱,虽然豢养了一批打手,但只用于恐吓门人,否则父亲也不可能仅以一千人马就灭了他们整个门派。” 所以时隔十余年,重新现世便犯了大案的域门,只是顶着从前门派名头行事的另一拨人。 “现在的域门有许多武功高强之辈,他们现身的目的只为动摇江山社稷。” “那他们幕后之人,肯定是与当今皇族有仇之人?” 不然为何不想他们坐稳那把龙椅。 他微蹙眉,摇头:“如今域门门主身份成谜,宫中派出不少厉害的角色去追此人都没有结果,那门主有可能是敌国人,也有可能,是你我身边亲近之人。” 李从今觉得今夜发现的线索离答案只有一步之遥,可这一步却隔着万水千山。 晏昭显然知道更多,但她却要平心静气。 不能问不能问,越是到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既然她母亲的案子已经封存,说明所有涉案和知道内情的人都没有异议。 晏昭哪怕提及十三年前的事也只是一笔带过,并未生疑。 可千头万绪汇至一处,域门不得不查。 她逐渐平复,宫中太医也来看过,见她只是受惊过度,开了两副安神汤就离开了。 晏昭去洗漱,她一人躺在榻上,片刻之后起身走到案桌旁,提笔写下四个字—— “域门,速查。” 她打开后窗,唤来一只鸽子,又将纸卷起来,塞进鸽腿处的信笺筒内。 “去吧,早些回来。”她摊开手,那只灰色的信鸽扑扇着翅膀飞向高空。 陵阁和域门,就像明暗处两条线。 陵阁可以告诉她当年结案的真相,而域门,会让她看到灭门惨案的伊始。 只是这条线索不能再动用春楼,否则若被人察觉有人在一道查这两件事,很难不怀疑到她母亲身上。 灰鸽飞入夜空,隐匿在沉沉的暮色中。 飞了许久,它终于落入城西一户人家。 第一卷 第25章 水灵灵地扑进怀里 穿过亭台楼阁,雕梁画栋,那只鸽子在一扇窗户前停下。 它扑扇两下翅膀,屋内的琴音戛然而止。 “你来了。”男子从屏风后出来,修长的手指顺了顺它的羽毛,抽走脚踝处的信笺,“看来她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男子扫了一眼那娟秀的字迹,轻笑一声:“域门。” 他折身回到屋内,将纸片投入香炉之中。 窗前的鸽子蹦跳着进来,落在他案桌上,啄着盘子里用来配茶的炒米。 他看着,眸子闪了闪:“她果真不会叫人失望。” 晏昭回房时李从今也已沐浴过,半倚在榻上吃着糕点。 桃酥一看就是楚珈亲自做了送来的,方才玄安说她院子里的婆子来找,叫他明日去一趟,怕是要斥责他今日没照顾好她。 可刚才还吓得晕过去的人此刻正大快朵颐地吃着点心,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真不知该说她洒脱乐观还是忘性大。 “晚上少吃些,容易积食。”他在榻上坐下,瞥见小几上那盘碟子都快见底,摇头轻笑一声。 李从今收回拿桃酥的手,喝茶漱口。 两人中间的小几被她推到一旁,她蹭到他身边,嗅了嗅。 像只小猫。 “夫君身上好香。” 行伍之人,平日粗糙惯了,吃穿用度没什么讲究,但他却偏叫人觉得养眼。 无论是书房还是卧房,永远简洁整齐,穿戴虽不挑材质型式,但都利落干净,谈吐有度举止从容。 再加上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清淡雪松香,叫她不由自主地觉得安心,想靠近他。 晏昭挑眉。 他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香气,反倒是李从今,带着柔软的花果香直直地往他怀里钻。 屋内的冰块散着冷气,她身上只披着一层薄薄的中衣和几乎只有装饰性的外衫。 她往他身边挤了挤:“冷。” “叫玄安进来把冰拿出去?” 李从今抬头看着他。 她挑刺都说不出这种话。 真是块榆木!朽木! 低头眸子转了转,她心一横,索性一个翻身栽进他怀中。 晏昭下意识揽住她的腰,快到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她咬唇,希望之火噗地燃起。 不错,至少之前的努力还是有用的。 “做什么?”他靠在榻上,依旧是那副风清气正的模样,仿佛她怎么闹他都能无限制地包容。 对,在他眼里,她好像就是在闹着玩一般。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坐怀不乱的男人? 哪怕是正人君子,对明媒正娶的夫人也不该如此啊! 问题真出在自己身上? 李从今想着,低头看了眼胸口。 比起年纪稍长些的姐姐,她“底气”确实没有那么足。 但她胜在年轻啊,潜力无限。 她不信晏昭是这么没远见的人。 他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眸子一沉。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肯定不是好事。 “我们都已经成亲了。”她嘀咕一句。 “嗯。”他只是应了声。 李从今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当然是做夫妻之间该做的事。” 他就知道。 “夫妻之间该做什么?” 晏昭今日格外好脾气地没有冷脸推开她,甚至伸手挑起她滑落的外衫领口,帮她拉起来合上。 她觉得他有点不一样,指尖碰到她锁骨的瞬间烫得她一激灵。 “嗯……就是,那种事。”这么直白的问题倒把一向大方的她问住了。 还能怎么答?总不能把楚珈叫人送来的那几本册子直接摆到他面前给他看。 他勾唇。 年纪分明不大,但好像在这些事情上格外上道。 其实那日送她去太学时,他便发现她是真的变了,与他以前认识的,亦或是他心中所想的那个“妹妹”相差甚远。 她出落得大方漂亮,秉性善良却不失手段,和她结识的人都夸她优秀,她好像忽然就鲜亮起来。 没有人不喜欢鲜亮的李从今,晏廷宇和齐云卿那样的学生会被吸引,齐修那样年长她许多的先生也会被她吸引。 他突然有些后悔。 从前觉得她拘在府中不曾见过那些热烈光鲜的事物,只围着他转并不公平。 他甚至想好了,如果李从今哪一日变心,觉得自己和她的这段过往成了她追求心之所向的阻碍,那他会毫不犹豫地放她离开,消失在她身边。 可时至今日他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大度。 如果她真的喜欢上了其他人,他该怎么办? 他不能大方地说没关系,不能平静地接受她和旁人谈情说爱,把曾经对他展示出的所有美好的一面都给别人看。 对看着长大的义妹有这种龌龊的感情,他真该下地狱。 屋内很安静,这种沉默并不让人觉得尴尬,反而叫暧昧在两人交织的呼吸间疯狂生长。 “你还小。”他开口,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我不小了!” 这个年纪,寻常女儿家也该嫁人了,若是早些谈婚论嫁的,孩子都会走路了。 楚珈心疼她,不舍得她出嫁,所以才一直将她留在身边,也不叫媒婆四处去访,不然就凭将军府的背景,门槛都要被踩断了。 她咬唇:“还是你嫌我小了?” 真会曲解他的意思。 他身长腿长的,靠在榻上脚也能沾地,李从今跪坐着,垫在他膝上才勉强和他一般高。 “你若是真不喜欢我,那就同我直说,我知道我没有孟姐姐那样的才华家世,也没有她……成熟,或许,或许你们男人就是喜欢成熟的?” 她竹筒倒豆子似的一句接一句,晏昭只安安静静地听着,情绪稳定得让她生出一股暴风雨前的胆颤。 “我知道,三哥哥就喜欢成熟的,还有齐先生,齐云卿说她义兄也喜欢年长一些的,对她没兴趣,所以你是不是也对我没兴趣?” 举一反三,用在这的? 晏昭手肘撑着小几,指尖抵着太阳穴,揉了揉。 她像个蜜蜂似的嗡嗡嗡,声音却又格外悦耳,叫他一时半会狠不下心打断。 他没理会,她更来劲了,仿佛要把这两天在他那受的委屈全都装成一个个沙袋砸回去。 “我们的婚事本来也是为给祖母冲喜,若你真不悦,我明日就去跟母亲说,母亲不是说一不二的人,只要道清原委肯定会同意我们和……” “离”字还没出口,他忽然一抬膝,她毫无防备地向前扑去,砸进他怀里。 第一卷 第26章 夫妻之间该做什么? “啊!” 额头碰到了他的下巴,她轻呼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脑勺就被他扣住,半强迫地抬起头。 吻,毫无防备地落下来。 昨日是她单方面的主动,他根本没什么回应。 她还以为晏昭也是头一回,不会也是情理之中。 事实证明她真是隔着门缝看人——把他看扁了。 眼前是他高挺的鼻梁,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睫毛扇了扇,闭上眼。 他一手扶着她的腰,将她按在怀里。 唇齿相接,呼吸越来越沉,李从今像蒸锅上的蚂蚁,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晏昭抓住她乱动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他的心跳得好快…… 在她手掌下有力地振动。 她微微一怔。 吮吸有些刺耳,她脸上的红蔓延至后背,钻进衣领。 晏昭手指微微收紧,能压住她腕上跳动的脉搏。 她好像要融化在怀中似的,他轻喘一声,放开她,低头,俯首在她脖间吸了口气。 原本克制下去的欲望在她身上憨甜的香味中重新点燃,他抬起头,对上她氤氲雾气的眼。 李从今喘不上气,闷得很,却一点都不想结束刚才那个吻。 她喜欢他的拥抱,喜欢他的亲吻,喜欢他用这种充满侵略和占有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这样,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大将军,不再是霁月风光的三公子之首,而是个彻彻底底的凡人。 她着急,但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咬着嘴唇,掉下一颗眼泪。 他侧过头,吻掉那颗泪。 她一怔,终于找回神智,抱住他的脖子欺身而上。 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在今晚飘摇的噩梦中,只有晏昭能让她心安。 榻上两人吻得难舍难分,冰块没化,屋里却燥热非常, 李从今扯掉自己身上的外衫,那件中衣也是他拼尽全力才留下的。 “晏昭……”她声音软软糯糯的。 “嗯。” 他声音很沉,分不清是喘气还是回答。 眼下这情形要是不替自己争一争实在太亏了,李从今抱着他的肩膀,刚想扯他上衣,门外忽然传来玄安的声音。 “三小姐,这么晚了,您有事么?” 三小姐? 她一愣。 三姐姐晏瑶瑶和四哥哥晏廷宇是双生子,晏瑶瑶在三房上有兄姐下有弟妹,从小就不受重视,可她偏生极强的妒忌心,要旁人处处宠着自己让着自己,还见不得旁人好过自己。 三房的几个孩子都不和她计较,就连晏廷宇也不喜欢自己这个一胎所生的亲妹妹。 晏瑶瑶将他们的退让当成宠爱,在府中以“团宠小姐”自居,对晏昭这个大哥更是殷勤。 但凡他因公务出差,便求着他给自己带些当地特产,等带回来后便出去跟外头的小姐妹炫耀,说全府上下,晏昭最喜欢的就是她这个妹妹,有求必应。 “自然是有事才来!”晏瑶瑶没好气地道,“我要见大哥哥!” 她向来看不上李从今,养女而已,和她在一个桌上吃饭都是抬举。 孟府悔婚,李从今代嫁,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叫她大哥回府至今都未正眼瞧过自己。 不仅如此,前日晏廷宇忽然回府,缓和了与父亲的关系,他处处念着李从今,说多亏有她自己才能迷途知返。 她母亲心怀感念,还特意绣了香囊,非叫她送来。 凭什么? 她才是这府中团宠,为何一夜之间人人都念着一个身份卑劣低下的养女! 她越想越气,一会定要好好教训教训李从今出了这口恶气! “三小姐,将军和少夫人睡下了。”玄安好脾气地解释。 他一直守在门口,刚才屋内的动静也听到了一点,想来他二位主子在办正事,怎好叫人叨扰? “灯还亮着,你糊弄谁呢!”晏瑶瑶夹枪带棒,“怎么,她李从今现在嫁给我大哥哥,就忘了从前身份了?” 玄安额上落下一滴冷汗。 他倒不是怕李从今听了这话心里难受,而是担心他们将军心情不快,会拆了三小姐的骨头。 屋内。 烛火下摇曳的两个影子还缠在一起,李从今主动吻着晏昭。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受的地方,她那双手像是火把似的四处撩惹。 生涩,但叫人欲罢不能。 外头人的声音尖锐,他拧眉,偏开脸看向大门方向。 “别看她。”李从今软声控诉,捧着他脸的手比声音还软。 这时候竟还有心思看别人? 她咬唇,眼里水光荡漾,抱着他胳膊的手越收越紧,二人亲密地贴着,好像要融为一体。 晏昭眸色一暗,目光落在她鼻尖,往下——到了唇。 从成亲那夜他就知道,自己对她是不同的,她像是勾人的烈性酒,叫人上瘾般难以割舍。 他清冷自持了小半生,听旁人说什么“情难自制”只会嗤笑一声,他从不相信身体还会不受想法控制,直到碰了她。 被翻红锦,语软香低,灯影摇罗幕。 没想到这种艳词,有一日竟会用在她身上。 “不看外头,看谁?”他看她的眼眶发红,握着她的腰,将人送进怀里。 李从今摸上他的脸,指尖滑过他的眉峰、鼻梁:“夫君……”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只一声夫君就唤得他理智尽失。她指尖往下,又挑起他中衣领口,下一瞬就被他抓了个现行。 “不行。” 他语气神情已一塌糊涂,底线却分明。 她微蹙眉,放开他的衣衫,还不等他喘口气,就见她抽走了自己腰间的系带。 他太阳穴狂跳,再次将人按住。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她急了,鼓着腮帮子横眉瞪眼,哽了半晌才憋出一句狠话—— “我不要同你亲近了!” 说完自己先后悔一瞬,眼珠子滴溜转着,就怕他当真。 晏昭看着她冷下脸,又偷偷转回来打量自己,没忍住,轻笑一声。 “你还笑!”她恼羞成怒,挥手就是一拳砸在他胸前。 虚张声势。 他握住她的手腕,将人拉回来,以吻封缄。 她当下就被哄好了,回应得急切又热烈。 一吻结束,他脖上青筋凸起,她轻笑一声,笑声极其悦耳。 第一卷 第27章 夫君也喜欢这样,是么? “夫君也喜欢这样,是么?” 晏昭手臂一紧,只是还没等说话,又听得一阵砸门声。 “李从今你给我出来!我有事找你听不见吗!” 晏瑶瑶成心作怪,也不管刚才还说找晏昭,现在却叫着李从今,只顾砸门,仿佛要将门砸穿。 晏昭深吸一口气,正欲抽身,她却抱住他不叫人走。 “别管了。”她的呼吸就在他耳畔,像给他下蛊似的。 胳膊还被她枕在头下,他撩开她脸上的发,亲了又亲。 “李从今!你再不出来我踹门了!” “三小姐,我求您了,将军还在里头呢!” 玄安拦在她身前,不许她砸门,可无论如何劝止,叫喊都不肯停歇,声音反而越来越大。 简直扫兴到了极致! 李从今忍无可忍,利索起身,抄起外衫就往门外走。 晏昭怀里一空,长叹一声,看着那个怒气冲冲的背影,无奈地勾唇,起身平复翻涌的心绪。 李从今在晏瑶瑶猛地抬脚时打开了门,对方收不住,迫于惯性差点摔了个狗啃屎。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她第一句话便气势汹汹:“这么久没开门,不会是在里头做些见不得人的事吧?” 李从今冷笑一声,真不知对方把自己抬到了什么位置,竟有脸说这种话。 “见不得人的事?”她视线瞥了一眼内间,“三姐姐说的不会是夫妻之间理所应当要做的那种事吧?” “李从今!你好不要脸!” “夫妻之间不管做什么,都只能叫调情,反倒是横插一脚的外人,才算得不要脸吧?”李从今扯扯唇角。 晏瑶瑶气急,恨恨跺脚:“李从今!” “三小姐,当唤少夫人。”玄安在一旁提醒。 “少夫人?”她冷哼一声,“她穿我将军府的吃我将军府的,还要我唤她少夫人?多大的架子!” 李从今挑眉,还没怼,就听到身后脚步声。 晏昭被她看得微微一怔,这模样叫他瞬间想起方才榻上发生的事。 “大哥!”晏瑶瑶撒着娇。 她来见晏昭是打扮过的,只可惜过犹不及,满身的珠翠让她像个行走的首饰架,让人生不出一点同情怜惜。 “大哥!你看她!将军府好心收留她才有今日,现在竟在我面前摆起架子来了” 晏昭闻言眸子一冷,视线从她身上一晃而过。 晏瑶瑶僵住,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不似往日和蔼,反倒带着一股——杀意? 怎么可能?! 这府中上下谁不得惯着她?一定是她的错觉。 “小九。”晏昭没答她的话。 李从今愣了一下,这突然蹦出来的两个字叫她心尖痒痒的。 “嗯?”她不明所以。 “你方才同她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她仔细回忆,在晏昭出现以前,不就说了些…… 虎狼之词么。 难道他觉得自己言行粗鄙了? 刚才榻上的时候不喜欢的很么。 “我说,我二人是夫妻,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晏瑶瑶还以为晏昭看不惯李从今对自己无礼的模样,要给她出头,挺了挺胸:“大哥你看,她真好生泼辣!” 晏昭没理会晏瑶瑶,只盯着身边人:“既然是夫妻,那你就是将军府的女主人,晏耀南生事那日我怎么同你说的?” 李从今记起春楼那日收拾二房的事:“夫君说——你我既已成婚那我就是当家少夫人。” 她故意扬声。 “嗯。”他颔首,“若有人与你为难呢?” “那自然是,好好收拾她!” 她说罢,撸起袖子,方才还委屈的眼里此刻全是狡黠。 晏昭勾唇:“这是镇北将军府,若是将军夫人都算外人,那旁人又是什么?”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记住了?” “记住了。”她双手抱胸,跨过门槛一步步朝晏瑶瑶逼近。 “大半夜闯到我婚房来闹,到底谁不要脸,谁下贱?” 晏瑶瑶哪想得到晏昭不快竟是因为李从今不够硬气,她往后退了两步,想同对方拉开距离。 “冲我夫君撒娇就罢了,还说我泼辣?三姐姐这一手茶艺真是举世无双啊。” “大哥……”晏瑶瑶求救般看向晏昭。 李从今只觉得她蠢笨如猪,死到临头还不知道该讨好谁。 她一把抓住晏瑶瑶的手腕,蓦地勾唇,露出一个比晏昭眼神更凉几分的笑意:“今日就叫三姐姐好好看看,到底什么是泼辣!” 她一脚踹中春桃洗衣的盆,将人向后一推,那一大盆水跟着盆飞向空中,不偏不倚地当头而下,将晏瑶瑶浇了个透心凉。 “啊!李!从!今!” “看来三姐姐还没醒悟。”她摸了摸下巴,“玄安,去跟杨管家说一声,把三小姐的月例银子停了。” “你敢!?” 李从今挑眉:“三姐姐没听到我夫君方才的话吗?这是将军府,将军夫人才是将军府的女主人,至于你……” “我若没记错你父亲名叫晏远洲,是从九品校书郎,不是什么镇北将军啊。” 赖在将军府的蛀虫,却将自己当成将军府的主人,对着女主人颐指气使耀武扬威,她不食恶果谁来食? 晏瑶瑶被她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看向晏昭,却发现对方面色更冷。 “既然三姐姐嫌弃我这养女身份,又同我将界限划分得如此清楚,那我今日便做主,以后将军府上的绫罗彩缎黄金珠翠也不必往三房送了,也怕姐姐看不入眼。” 玄安极有眼力见地应声:“是,少夫人。” 晏瑶瑶此时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可已经晚了。 叫她给李从今低头是不可能的,只恨恨地盯着对方。 可惜浑身都已湿透,头上的水珠子断了线地往下掉,这眼神没什么威慑性,反倒叫她像个刚从井里爬上来的水鬼。 “夜深了,三姐姐若是觉得我这院子好不想走,那我便叫玄安在凉亭里给你支张小簟,只是夏热多蚊虫,三姐姐别被叮破了相。” 她说得煞有介事,晏瑶瑶这下终于泄了气,站在那抖半天,最后一转身落荒而逃。 晏昭凝眸道:“玄安,跟着她回去,不要叫她满口胡话颠倒黑白,坏了少夫人清誉。” “是。”玄安点头应下,立刻匆匆跟上。 李从今见状,拍了拍刚才抓过她的手,心情大好地回房。 所以说这世上夫妻不睦、亲眷相争,大多都是家主不作为。 夫君无能妻子才会受族亲欺负。 虽然她本就有玲珑心思,整人的花样层出不穷,可谁不想有个撑腰的人? 晏昭处事果断,手段雷霆。有了这个依仗,她不费吹灰之力就可将府中上下都收拾得服服帖帖。 她心情不错,只是被晏瑶瑶这么一闹,打断了二人正事,今夜恐怕没戏了,只能另找机会。 一觉睡到天大亮。 太学今日无课,原定的数科先生被召入宫,学生们喜得一日假。 楚珈担心李从今身体,要她休息几日再去上学。 可她答应了齐修献曲,何况昨夜赶走晏瑶瑶后她灵光乍现,已经写好了初稿,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敲定下来。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她刚到太学就碰上齐修。 “先生放心,我言出必行。” 齐修摇头:“你昨夜遇袭的事我听说了,太后寿宴的曲子固然重要,可你的安危也不是小事。” “没事的齐先生,昨夜那些人都已经被我夫君料理干净了。” 一次两次用这个称呼她还觉得别扭,如今已习惯了许多。 “晏将军武艺高超,你在他身边确实安全许多。” 这话哪里有些奇怪,不像是先生说的,倒有些像是楚珈那般长辈的叮嘱。 她就当是先生对学生的关心,没有多想。 她的初稿挑不出什么毛病,一上午就敲定下来,两人合奏了几遍,默契非常。 “如此,李小姐回去多练习几遍即可,也不必在太学拘着了。” 这首曲子不长,齐修给伴舞学生设计的动作也十分简单。 寿宴而已,比起花里胡哨的表现方式,好的意头当然更重要。 “多谢齐先生,那学生就先走了。” 这次准备的仓促,她来不及定一身符合将军夫人规制的衣裙,好在晏昭心细如发,早提前叫人做了一套新的给她。 藕荷色罗裙配青白色的系带,明艳动人。 “小姐,你也太好看了……”春桃替她梳妆,看着镜子里的人忍不住感叹。 李从今打量几眼。 看确实好看,只是这颜色—— 第一卷 第28章 我抱的是我夫君,你呢? 和那夜她穿去书房的一模一样。 不知他定这料子时在想些什么,会不会想起那夜的事? 她收拾好抱琴出去时,晏昭一盏茶都喝完了。 他没有半点等候的不快,只看着她笑笑:“这颜色果然衬你。” 春桃在她身后捂嘴笑了笑,和门外的玄安对视一眼。 玄安暗自叹气。 想他跟着晏昭征战十余年,军中不少将军都想将自家女儿介绍给他,也曾遇到过敌方的美人计。 可他主子向来醉心于家国大事,女人近身都不多看一眼,清心寡欲的像出家人。 刚归家时得知少夫人代嫁,他主子没少因心烦冷落,现在甚至能主动哄她高兴。 还是他家少夫人有手段,这高岭之花都能被她折下来。 马车离开将军府,驶向皇宫。 李从今不曾入过皇宫,从宣武门到昭阳门,一路上的红墙青瓦,威严庄重,却也叫人透不过气。 马车在昭阳门前停下,达官贵胄及家眷都在此处下车。 晏昭作为镇北军统帅,有御赐金牌,可策马直入正天门。 但若非攸关社稷的大事,他从不用这特权。 他们还未下车,便有内侍来迎:“奴才问大将军安,问将军夫人安。” 对方顿了顿接着道:“陛下与太后娘娘特意让奴才在此处迎将军,领您入宫。” 李从今哑然。 宋义瑾一派干涉朝政,太子的亲信虽有宰相公爵,可到底都是些年长的老臣,再过些年也就不愿问事。 晏昭兵权在握,如今已成皇帝和太子一党最重要的那把刀。 所谓高官,不过是品阶在人之上,俸禄丰厚些许。 而真正的权臣,却是皇恩浩荡,事事与旁人不同。 “嗯。”晏昭应声,玄安替他撩开帘子。 李从今目光扫向外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孟黎云。 她视线一直望着这边,显然是等着晏昭下车创造一个“不经意”的对视。 晏昭没看她,她瞥眼的功夫先发现了李从今。 目光从楚楚可怜立刻就切成了阴鸷狠辣。 李从今挑眉,二人之间隔着几丈,来来往往都是人,她见孟黎云张开嘴,一开一合地说着什么。 听不见声音,可她却看得清楚—— “晏昭该是我的!” 孟黎云咬牙切齿地道,看她的眼神恨不得带着刃,剜了她的心。 晏昭是她的? 李从今挑眉,不仅没恼,反而勾唇,看她一眼,突然伸手拉住晏昭衣袖。 他正欲下车,袖口忽然被她抓住,他回头,垂眸看她。 “怎么了?” 还以为是见今日人多,她有些紧张。 李从今没答,唇角弧度更深,忽然凑过去,亲了他一口。 没有来由,蜻蜓点水的一吻。 她唇碰到他脸颊,视线却和车外那人相接。 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分明是她的! 孟黎云瞳孔倏然放大,眼睁睁看着李从今抓住他的手,看着她亲上去。 晏昭是她日思夜想的情人,在她心里,他如同月辉。这世上没有女人配做他的妻子,除了自己。 现下李从今不仅顶替了她的位置,还敢对他做出如此下作的事!甚至当着她的面,有意示威! 对上她那双半带挑衅的眼,孟黎云只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她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将二人拉开,狠狠扇她一耳光,叫她知道犯贱的下场! 她看向晏昭,双拳紧握,想着他一定会不悦,定会教训李从今。 可她没等到他蹙眉,也没见他动手,他只是愣了一瞬,看向李从今时竟然弯了眉眼,伸手碰了碰她鼻尖! 如此亲昵的动作,他从不曾对自己做过! “李从今,我恨你!”孟黎云交握在一起的双手互相绞着,指甲陷进肉里也无动于衷。 昨日宋义瑾提前入宫,宿了一夜,她想着今日独自进宫,就能找机会和他见一面,哪怕只是一面,说几句话,她也心满意足。 可没想到宋义瑾不仅让她带侧妃一道入宫,还在宫门前撞见这幅景象,叫她心里堵得慌,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只可惜她的一腔深情错付,晏昭的注意力根本不在旁人身上,眼中只有李从今。 “下车吧。” 亲也亲了,抱也抱了,再多做些什么也不合时宜,况且内侍还在一旁等着。 她目的达成,爽快点头,刚下车就听见有人叫自己。 “从今!”齐云卿跟在齐修身后过来,看见她,高兴地招招手。 “云卿。” 那二人一道走过来,齐修冲晏昭笑笑:“看来我与晏将军颇有缘分啊。” 内侍见他二人有话要说,也不打扰,退到了一旁。 晏昭点头,还没应声,又听另一人轻佻的声音:“怎么,这京都三公子是要给我除名了?” 洛远赋摇着折扇翩翩而来,他一身蓝白相间的衣袍,像只花蝴蝶似的招摇过市,所过之处那些夫人小姐无不掩面偷笑。 “洛少卿,好久不见。”齐修回身,看见他时一愣,摇摇头。 那抹蓝实在叫人难以直视。 “快看啊!三公子齐聚了!” “好久没见这样的场面,那三人站在一起,着实养眼啊!” “要我说,洛少卿风流、齐先生高雅、晏将军威武不凡,难分高下啊!” “我就喜欢晏将军那种的,虽然性子冷淡了些,但一看就孔武有力,男儿本就该如此!” “得了吧,你喜欢也没用,晏将军已经成婚了!” “哎,碎了多少女儿梦啊!” “妻是有了,还有妾呢?” “你给我清醒点!女儿也该有骨气!” 果然他们三人走哪都是焦点。 李从今揉了揉太阳穴。 齐云卿见他们叙旧,将她拉到一旁,正打算同她八卦一下今日入宫的各家女眷,抬头却看见一位身着华服的女人从靖王府的马车上下来。 李从今见她一愣,像是吓到了般立刻低下头去,甚至还往后退了几步。 她眯眼。 那女人穿着宝蓝色长裙,头上插戴珍珠步摇,看上去也就比他们年长几岁,一双桃花眼,鼻梁翘挺,模样还有些熟悉。 她转身看了眼齐云卿。 “你认得她?” 第一卷 第29章 磕死人了 “嗯。”齐云卿点头,微微侧过身,不敢对视,“她是我嫡姐,齐焕。” 难怪这两人长相相似。 齐太傅家中一妻二妾,只得了两个女儿,嫡女齐焕十六岁便嫁给宋义瑾为侧妃,如今已有七八年光景。 孟黎云进入靖王府前,王府后院大大小小的事务都是齐焕说了算,雷厉风行叫人畏惧。 她一出现便夺了旁人的目光,不仅是那一身金光闪闪,就是通身气度也十分出挑。 “都说靖王妃是京都难得的才女,旁人真是比不得啊!” “这浑身上下的贵气,要不说能做风光无两的靖王妃呢,真叫人羡慕!” “不是说靖王妃二十有九么,看着倒是年轻。” 周围议论纷纷,齐焕仰着下巴走到孟黎云身边,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姐姐的美名京都人人皆知,真叫妹妹汗颜。” 闻言,众人愣住。 “什么?那才是靖王妃?” “这……看着也不像啊。” “至少年龄对上了。” “大家气度倒是有,但没有方才那位的尊贵。” “好了,别议论了,靖王什么人你们不知道?找死啊!” 那些交头接耳的人没了声音,孟黎云面色铁青。 她这个右相之女、京都才女比不过齐焕?! “齐姐姐,好久不见。”几个世家女子见了齐焕纷纷上前打招呼。 今日参加宫宴的大部分都是各家嫡出小姐,齐焕在闺中时跟着父亲广交朋友,到处都有人脉。 反观孟黎云,世家大族的嫡女各个才学不浅,她怕风头盖过自己,绝不肯深交,平日身边跟着的大部分都是倾慕她的男子,亦或是地位稍低些的庶女。 如今她已成靖王妃,男子不好上前招呼,庶女多半没有进宫的资格,于是身旁冷冷清清,无人迎合。 李从今瞧着那二人,觉得有趣。 “别看了从今。”齐云卿拉了拉她的手,“自从孟小姐做了王妃,我嫡姐就各种不痛快,前两日归家省亲时还拿我娘出气,一会若被她看见我在这,就完了!” “她为何要拿你娘撒气?” “我娘是妾,地位本就低,又是商人之女,更没了底气。我父亲平常不问家事,一切都由主母做主,所以……” 柿子专挑软的捏。 原来也是惯会看人下菜碟的。 李从今脸色沉下去,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齐云卿。 难怪她在太学被孟仝欺负成那样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原来病根出在她母亲身上。 为母的都弱,如何指望子女自强? 她二人不想理会齐焕,偏对方要招惹。 她看了眼孟黎云,冲身旁几个姐妹道:“听闻前两日在太学,孟姐姐与那镇北将军夫人比试琴艺竟然输了,我今儿瞧着这将军夫人年纪尚小,没什么城府的样子,怎就赢了姐姐呢?” “还有这回事?” “靖王妃从前门门课都是太学第一,怎可能被人比下去?” “莫不是钻了空子吧!” 齐焕有意生事,叫所有人都知道孟黎云输给了李从今,继而挑起她二人的矛盾。 坐山观虎斗,看她们两败俱伤! “哎呀姐姐,要说从前你同那三公子最是相熟,三公子对姐姐也十分青睐,尤其是晏将军,怎会眼睁睁看着一个小丫头杀了姐姐的威风?” 她提起晏昭,孟黎云便难以自抑。 是啊,他们曾经那么要好,怎么会被一个突然杀出的李从今坏了感情?! “依我看,晏将军定会趁此机会同姐姐解释原委,叫她来给姐姐道歉的。” 齐焕故意这么说,身边几人闻言,极上道地附和。 “也是,三公子每回一出现,不都是围着孟姐姐转,我也觉得一会就会请王妃娘娘过去。” 另一人摇头:“可今时不同往日,那李氏再怎么说也是将军夫人,晏将军定要顾着夫人面子的。” “怎么可能,一个将军府养女而已,哪有王妃重要!” “你不信?那不如赌一把。” “赌就赌,我站王妃这边!” “我也站王妃!” “那我压将军夫人!” 她们故意把孟黎云捧高,一会若是那三人叫了她,她们也得个人情,若是没叫,那可就丢人丢到家了! 孟黎云本就虚荣,听着她们三言两语竟就入了圈套,紧张地盯着晏昭。 可惜他们三人从始至终也没察觉这边的动静,半晌之后,众人就见晏昭转身,似是要叫人。 孟黎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其余几人也目不转睛地看着。 “小九。” 晏昭开口。 众人不知“小九”是谁的称谓,刹时间看向孟黎云,就见她面色惨白,又看向李从今,见她扬着笑脸朝那三人走去。 “镇北将军夫人果真受宠啊!” “就是,你瞧她同那三公子说话时的神情,分明都认识的。” “齐先生竟对她笑了?!” “洛少卿怎么也是一脸——宠溺?” “晏将军不是不近女色么,怎么还主动牵了夫人的手啊!” “天啊,从前怎么没发现,这二人竟如此般配呢?” “虽是养女,可这气质修养,倒像是嫡女。” 孟黎云输了个彻彻底底,那四人的笑容像刺般扎进她眼里。 她转身扫视一圈,冰冷的目光叫那些人不敢多言,纷纷闭上嘴。 齐焕勾唇,得意地笑着。 宫内敲钟,李从今入宫门时见孟黎云的脸色比方才还要差三分,不明所以。 池照萤不知从哪冒出来,把刚才靖王妃和侧妃之间发生的事讲与她和齐云卿听。 “你是不知道,那靖王妃的眼神看上去像要杀人!我一动都不敢动,更不敢去寻你们,就怕成了替死鬼。” 原来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难怪如此气闷。 李从今嗤笑一声。 那齐焕也不是什么好的。 想利用她刺激孟黎云?那可是要付利息的! 寿宴安排在裕康宫,其余人三三两两地从侧门进入,晏昭和李从今被内侍一路带着进了正门。 此次太后寿宴,前来祝贺的还有外国使臣,殿内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李从今跟在晏昭身后,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 大家都三五成群,谈笑风生,唯有过道旁最靠近台阶的那张桌子上坐着一个威武雄壮的将军。 看上去不似敬忝人,倒像是漠北来的。 他独自一人坐在那,也正仔细地观察着其他人。 对方的目光转到她这边,停住,她正想勾唇打个招呼,却见那男人忽地变了脸色,见鬼一样地看着自己。 第一卷 第30章 暧昧 李从今觉得莫名其妙,多留意了两眼。 她不认识对方,那人目光也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而后便转向了晏昭。 她这才发现,对方那股敌意原来是冲晏昭去的。 不仅有敌意,还有藏在眼底不易被察觉的恨意。 她刚想问问晏昭那人身份,便听门前太监的尖嗓道:“皇上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一时间屋内众人跪成一片。 “都平身吧。” 宋仁帝正直壮年,却因操劳国事生出许多白发。 他的才干虽不及先帝,但勤奋上进,肯听谏言,善用人才,身为人子也十分孝顺。 “今日是母后寿宴,各位爱卿不必拘礼,当尽兴而归。” “多谢陛下、多谢太后。” 宫宴开始,家眷纷纷献艺为太后祝寿。 李从今见那漠北将军敬了酒便离席,再也没回,眸子闪了闪,又看了晏昭一眼。 他从头到尾都不见情绪起伏,不是在喝茶就是在给自己夹菜,仿若没看见对方一般。 这二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叫她平白生出些好奇。 她和齐修的曲子排在最后,一首描写少男少女猎场飞驰弯弓搭箭的词,叫人只在那坐着,便看见一场意气风发朝气蓬勃的围猎。 “这曲子好,诗词更好。”太后听完,连连点头,“叫哀家想起那些年与先帝在一起的时光。” 宋仁帝也笑道:“短短一首词,如丹青妙手,刻雾裁风,比起我朝正当红的文人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内侍闻言,低声道:“陛下、太后娘娘,那作曲的是齐太傅义子齐修,作词的是镇北将军夫人李氏。” “原来是太傅义子和镇北将军夫人。”宋仁帝看向晏昭,“晏爱卿为我敬忝出生入死,夫人竟也是女中豪杰,这词中拳拳之意,不遑多让,颇有母后当年风范。” 晏昭勾唇,看向李从今,她收到暗示,行礼道:“陛下谬赞,臣妇惶恐。” “哀家看着这姑娘便觉亲切。”太后仔细打量着李从今,“你二人有心了,可想好要讨什么赏赐?” 齐修垂首:“禀陛下、太后,臣在太学授课数年,带过的学子中不乏出类拔萃可为天下计的英英之才,只是其中男子多入朝为官,女子却留于后院。” “陛下远见,革新科举,许女子入仕,臣斗胆,想借今日之机向陛下与太后娘娘讨个恩典,明年太学结业考核,榜首不论男女,皆可免试入朝。” 李从今没想到齐修会为太学学子请命,有些诧异。 宋仁帝和太后对视一眼,也有些意外。 “齐爱卿身为太学先生,愿为我朝举贤,实属难得,朕准了。” “多谢陛下。” 李从今不知齐修此举究竟何意,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孟黎云。 毕竟是太学六年第一,齐修难不成是为她铺路? 众人闻言,又见李从今目光落在孟黎云身上,立刻议论纷纷。 “那太学第一不一直都是靖王妃吗?”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孟小姐才成为靖王妃之前,已拿了六年太学第一了吧?” “所以齐先生此举是为了靖王妃?” “王妃入朝为官?不太合规制吧?” “既然陛下都应了,那不论榜首是谁,定然都可以入仕的。” “齐先生如此,不会是对王妃……” 孟黎云听见齐修的话,瞬间就将那太学第一和自己联系在了一起。 所以他是在为她考虑的,他还是倾慕于自己的,李从今只是钻了个空子。 她正庆幸着,转头却见宋义瑾正盯着自己,眼神阴鸷毒辣,他身后的齐焕却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遭了! 中计了。 她心头一凉。 全怪李从今那一眼,只怕宋义瑾会以为她和齐修有点什么。 “那李氏呢,你可想好讨什么赏了?”太后看向李从今。 她沉吟片刻:“臣妇没有齐先生那样的胸襟,只是自幼爱琴,听闻太后娘娘有一把‘天下第一’古琴,臣妇斗胆,想瞻仰一番。” “你还真是个琴痴。”太后笑起来,“这琴说起来也算不得什么天下第一,只是故人之物,才弥足珍贵,我今日见你举手投足间似有她几分神韵,想来也是缘分,哀家今日便做主,将这琴赏给你了。” 竟直接赠她了? 李从今立刻垂首谢恩。 “好了,都别在殿内拘着了,今日有漠北使臣前来贺寿,此人乃漠北第一棋艺高手,本宫在花园内设下棋局,请众卿家及内眷前往迎战。” 太后起身,移驾花园,宋仁帝叫走了几个亲近臣子,去御书房议事,晏昭也在其中。 “你四处逛逛,若是累了就回殿内等我。”他走时再三叮嘱。 李从今点头:“知道了,小九不会乱跑的,你放心去吧。” 晏昭离开,她在殿中坐了一会,还没吃两块糕点,齐云卿和池照萤便过来找她:“从今,我们也去花园看他们对弈吧。”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点头:“好啊。” 左右也是坐着等,不如去凑个热闹,再顺便探探那使臣,看他和晏昭到底什么仇怨。 花园人头攒动,太后坐在凉亭内,那漠北使臣就在观景台同人对弈。 她们站了一盏茶的功夫,对方就杀下三局,离开的几个臣子无不摇头叹息。 这场景她好像在哪见过? 李从今愕然。 那日在春楼与白子先生对弈,不也是这副情景么。 “太后娘娘,臣听闻敬忝王朝棋艺高手众多,怎么今日来的都是些不入流的?” 漠北使臣言语之中有挑衅之意,太后不悦,却要顾及体面。 一旁内侍扬声道:“可还有人愿与使臣对弈一局?” 众人面面相觑,都低下了头。 那漠北使臣的棋风怪异,没有章法,哪怕自诩在棋艺上小有成就的,也拿捏不得。 眼见满院无人敢应,太后面上有些挂不住。 这不仅是一场棋局,更是两国之间的较量。 漠北民风彪悍,文雅之物本就不流行,而敬忝文人雅士数不胜数,今日在棋艺上被漠北压了风头,实在难看。 “太后,臣妾愿意一试。” 第一卷 第31章 今天对我爱答不理? 太后闻言看去,就见孟黎云上前几步。 她松了口气,颔首:“准。” 孟黎云行礼,在漠北使臣对面坐下,一副气定神闲的高手模样,叫对方终于打起了精神。 “哎呀,刚才怎么没人想到靖王妃啊?” “靖王妃的棋艺在太学也是年年头筹,比起之前几位肯定厉害不少!” “就是,若说今日宫宴有谁能与之一较,也就是靖王妃了。” 还没开始就仿佛见到了胜利的曙光,连太后都缓和了神色。 李从今拉起齐云卿和池照萤:“走,上前看看。” 那二人愕然,就这么被拉到了最前排围观。 这漠北使臣确实有两把刷子,他最厉害之处就是棋风诡谲叫人无法预判,寻常人几轮下来就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李从今一手撑在胸前,一手点着下巴。 这射一箭就换个地方的下法,还真是有些眼熟啊。 两人一开始还难分高下,大家都觉得孟黎云已赢了一半,可一盏茶的时间过去,漠北使臣逐渐掌握了对方的棋路,招招压制,不到十个回合便叫她喘不过气,握着棋子的手不住地颤抖,半天也落不下去。 李从今摇头。 败局已定。 “靖王妃还是认输吧。”又强撑了几轮,漠北使臣放下棋子,“不出三轮,王妃必输。” 孟黎云的退路已然堵死,根本没有翻身的机会,她额上落下汗珠,瞥了太后一眼,就见对方正失望地别开脸去。 “是我输了。”她咬唇,不甘地认下。 “连靖王妃都输了啊!” “这怕是没人下得赢了。” “哎,满朝文武与漠北使臣对弈输得一塌糊涂,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惋惜声四起,李从今听着,思索片刻道:“娘娘,可否让臣妇试试?” “从今……”齐云卿被她吓了一跳,赶忙拉住她的衣袖,小声道,“虽说只是切磋,可最终要上升到两国的,你千万不要出这个头啊!” 李从今冲她笑笑,只等着太后的答复。 孟黎云轻嗤一声:“从今妹妹年幼无知,还望太后不要怪罪。她才入太学不久,棋艺课未曾上过一节,只怕是刚才见我与使臣对弈有些眼馋,也想试试手。” 她故意加重了“试试手”三个字,就是要告诉太后和旁人,李从今不识大体,这种场合下还要闹着玩。 “刚看她在大殿献曲时倒十分稳重,这会原形毕露了?” “弹琴和下棋是两码事,不会觉得弹得好琴便能下得好棋吧。” “如靖王妃所说,将军夫人连棋谱都未曾读过,如何对弈?” “不妥不妥,这要再输下去,也太丢人了!” 太后也被孟黎云三言两语挑唆,不悦道:“李氏,不可妄言。” 李从今面色不变,低头应下。 她是不着急,只怕一会着急的就另有其人了。 孟黎云见太后忧心忡忡,想了想,上前提议:“太后娘娘,臣妾知道一人,当能与使臣一战。” 太后闻言,问道:“哦?何人?” 孟黎云故意停顿片刻,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开口:“白子先生。” “白子先生?” 孟黎云点头:“臣妾早听说白子先生的美名,只是没人知晓他的身世,这些日子他每月都会设下棋局与人对弈,赢的人可从他手中拿走十金,至今还无人得胜。” “既是如此大家,又十分神秘,怕是不好请啊。”太后叹了口气。 “太后无需忧心,臣妾已打听到,此人与太学张祭酒交情颇深,他应能请动这位先生。” 孟黎云言之凿凿,像是已经彻底摸清了其中关系。 太后看向一旁内侍:“传张祭酒。” “是。” 那漠北使臣听见要去请人,眼前一亮,耐下性子等着。 李从今见那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往旁边让了让,找了个柱子倚着。 齐云卿和池照萤就在她身侧站着,后怕地拍着胸口。 “还好太后没有责罚你,刚才真吓死我了。” 她扬唇:“你们可知那使臣的来历?” 齐云卿摇头:“没听说过。” 池照萤手撑着下巴,打量着对方,想了好一会,忽然道:“他是不是那位漠北第一骁骑达耳潘?” “谁?”她说得太快,齐云卿连名字都没听清楚。 “达耳潘是骁骑大将军,他之于漠北犹如晏将军之于敬忝,此人武功极高且很有胆识,漠北如今一半的天下都是他打下来的。” 池照萤说罢,又确认几眼:“晏将军与漠北和谈时我父亲去过,他说此人蓝瞳黄发,鹰眼峰鼻,右脸还有条疤,应是他没错。” 李从今恍然大悟。 “原来是他啊。” 难怪刚才见面时他对晏昭的反应如此之大。 她听玄安说过,晏昭凯旋之前与漠北最后一战,战的就是这骁骑将军达耳潘。 达耳潘率六万铁骑,扬言要夺回晏昭收去的十六县,可晏昭只用两万兵马就打得他节节败退,最后还失了一城。 那一城,就是达耳潘的藩地。 他落魄地回漠北都城复命,漠北可汗闻言,担心晏昭继续进攻,连夜将公主送至边塞欲和亲止战。 那公主本是达耳潘的未婚妻,两人相爱已久。 不仅失了藩地,甚至丢了未婚妻,对任何有血性的男儿而言都是奇耻大辱。 晏昭最后虽没有接受和亲,可二人已然结了仇怨,又或者说,达耳潘对他,是又恨又惧。 此次祝寿设下这盘棋,大概也是为了一雪前耻,报失地之仇。 “太后娘娘莫急,张祭酒应在赶来的路上了。”孟黎云见太后忧虑,宽慰道,“臣妾与张祭酒是旧识,想来一会同他道明原委,那白子先生也会看在臣妾薄面上出手相助。” 将自己抬得倒高,李从今扯扯唇角。 她这一笑刚好被对方看到,孟黎云扬了扬下巴:“从今妹妹莫急,一会白子先生来了,我请你到前排观战。” “那就多谢姐姐了。”她还是那张笑脸,看得孟黎云心里生刺。 “太后娘娘,微臣来迟,还请娘娘恕罪!”张祭酒跟在内侍身后,一路小跑着进了裕康宫花园。 “张祭酒。”孟黎云先上前打招呼,对方同她点点头,向太后行礼。 “好了,不讲这些虚的,请你过来,是有事要你帮忙。”太后抬手示意他起身。 张祭酒有些意外:“太后折煞老臣了,不知是何事?” 第一卷 第32章 明天叫你高攀不起! 孟黎云勾唇道:“漠北来使设下棋局,与我敬忝棋手对弈,只是几局下来无人能敌,太后娘娘听闻白子先生棋艺无双,学生知您与他交好,不知可否请先生出来手谈一局?” “白子先生?”张祭酒讶异一瞬。 “正是。”她接着道,“听闻先生是敬忝第一高手,那使臣是漠北第一高手,不知先生是否有兴致一战。” 闻言,他恍然点头:“此事好说,好说。” 众人如同吃了定心丸,孟黎云更是昂首挺胸地扳回一局。 “那还要麻烦祭酒将先生请来。” “好好。”张祭酒摸了摸胡子,没有迈步,反倒四下望去,嘀咕道,“诶,那小子人呢。” 孟黎云一愣,也顺着他的目光扫视一圈:“祭酒在找谁?” “自然是你们口中的白子先生。” “白子先生……在此处?!”太后闻言愕然道。 此处都是大臣内眷,白子先生究竟是何人物? 其他人听闻,也生出了十分的好奇。 “谁是白子先生?” “我看都是熟面孔,没见有什么白子先生啊。” “此人竟如此神秘……那棋艺必然超绝!” “可说呢!” 孟黎云见状,立刻道:“不知白子先生在何处,可否卖我一个薄面,现身一叙?” 话音落下,无人应答,她多少有些尴尬。 “张祭酒,你是不是弄错了?”她双手交握,紧紧掐着,试图为自己找个台阶下。 “不可能。我方才还碰到晏昭,他说她去花园赏景没错的。”张祭酒摆手。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他话中为何提及晏昭,就见他一拍手:“哎哟你小子,找你半天了,原来在这躲清净呢!” 他说罢,推开人群匆匆走向凉亭旁的柱子。 大家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挪过去,最后停在了李从今面前:“你一早就看到我了是不是,为何不应啊。” “祭酒也没说找我啊。”李从今摊手。 “他们不是要找白子先生么?”张祭酒压低了声音,“怎的,之前答应老夫的事,小友不会忘了吧?” “自然没有。” 张祭酒也觉得她不是言而无信之人,半是怀疑地道:“如此难度的棋局,你竟然能忍住不去一试?” 她摇头:“我提了。” “然后呢?” “孟姐姐说我去了也是白搭,不敢丢人现眼呢。” “什么!?”张祭酒瞬间提高了音调,转头看向孟黎云,“你们不是要找白子先生么?人在这,为何又不让她与那漠北使臣手谈啊?” 这不是胡闹么! “白……白子先生是……是她?!”孟黎云指着李从今,难以置信。 别说她,就连太后、齐云卿、池照萤都没料到李从今的真实身份竟是白子先生。 “晏夫人竟是白子先生!” “这这这……白子先生竟是女子?!” “何止啊,还是个年轻的小姑娘!” “真是出人意料、出人意料啊!” “亏得我这个吏部侍郎整日将‘士不问出身’挂在嘴边,今日竟小瞧一个女子,真是汗颜。” “不怪方才齐先生说太学人才济济,这般高手竟如此低调,若非张祭酒,谁能识君?” “从今,原来你就是白子先生啊!” 齐云卿和池照萤眼里冒着光,看她的神情满是崇拜。 难怪刚才她对棋局有如此兴致,难怪她想与对方对弈一局,原来她就是传闻中的棋艺大家! 李从今啧了一声,看展张祭酒,见对方冲自己使劲眨眼,沉吟道:“嗯,如是。” “李氏,方才是哀家武断,你现在可愿再下一局?” 太后进退得宜,也未曾为难过她,叫她不好拒绝。 “自然。” 见她应下,太后总算松了口气。 达耳潘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离开李从今,见她在自己对面坐下,立马松了松肩膀,全身心投入“战斗”。 她刚才看过一局,知道对方路数,落棋之处信手拈来,如同数日前和张祭酒对弈的那局一样,一盏茶的功夫不到,棋盘已满满当当。 这次,总算轮到达耳潘紧张犹豫。 李从今没有辜负白子先生的名号,那白子在她手下犹如书法家的笔墨一般大开大合,看似不经意的一子实则暗藏玄机,一步谋三步,稍一不慎就落入了她编织好的陷阱。 围观众人都狠狠地捏着一把汗,哪怕看不懂棋的此刻也屏息凝神地等着结果。 一炷香漫长得像是过了整整一个春秋,李从今最后一子落下,轻笑一声:“使臣输了。” 达耳潘猛叹一口气,将手中棋子放回棋篓,起身行一大礼:“先生棋艺高超,今日对弈恐还未拿出八成实力,我这漠北第一高手,在先生面前实在汗颜。” “赢了?” “赢了!晏夫人……白子先生赢了!” “竟然这么快就赢下一局,还叫使臣心服口服!” “那么多人都败了,偏她一出手就叫对方输了个彻底,这也太神了!” 围观人拍手叫好,太后也终于纾解了心头那股郁郁之气。 达耳潘又看了眼棋盘:“我曾作为使臣来朝数次,还从未见过先生,方才听他们说起,恕在下冒昧,不知先生是谁家夫人,竟有如此气魄胆识。” 李从今一哽,斟酌道:“我夫君……您应该认识,说来,还是旧相识。” 闻言,达耳潘来了兴致:“哦?何人?” 她抿唇,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下掀唇,吐出六个字:“镇北将军,晏昭。” “晏昭!?”达耳潘扬声,瞪大了眼。 她眨眨眼,点头。 唔。 没错,就是那个把你打得落花流水,连你未婚妻都差点跟他跑了的晏昭。 “好你个晏昭!战场上我输给你就算了,如今棋局上我还要输给你夫人!”达耳潘变了脸色,恨恨道,“白子先生、晏夫人,今日受教了,下次再见,我定会赢你一局!” 李从今没答。 败给男人就算了,还败给了男人的女人,他一时半会接受不了也是情理之中。 这局不论是达耳潘还是漠北,都输了个彻彻底底。 他拂袖离开,太后终于笑开:“好啊,好一个白子先生,好一个镇北大将军!晏府不论是战场还是棋盘,都为我敬忝争光!” “来人!赏!重重的赏!” 黄金百两就这么抬到她面前,晃花了她的眼。 李从今跪下谢恩,瞥见人群之外落魄的孟黎云,勾唇道:“臣妇谢太后娘娘赏赐,只是……” 第一卷 第33章 喜欢他的味道 “臣妇更感念太后娘娘不计前嫌,叫臣妇自证绝非空口大话之人,再拜谢娘娘圣恩。” 她这话说得十分有十二分的漂亮,将太后哄得妥妥帖帖,却又适时地叫人想起刚才抹黑她的孟黎云。 太后微微蹙眉,张祭酒负手站在她身侧。 闻言,围观人无不唏嘘。 “是啊,若今日没有张祭酒,那晏夫人如何自证清白?” “自证是小,只是晏夫人不出手,那我们不得在漠北使臣面前丢份?” “按理这晏夫人和靖王妃都在太学念书,靖王妃既知白子先生与张祭酒是旧识,怎就不知是那晏夫人呢?” “我方才来时在宫门口,听齐侧妃说起,晏夫人初入太学便在琴艺课上比过了靖王妃,这靖王妃不会是另有私心吧?” 三人成虎,人言可畏。 这些是孟黎云刚才用在她身上的,现在,她尽数还回去。 太后听着,眉心越来越紧:“靖王妃,你今日言行有失,差点误了大事,但念在是你提出请白子先生斗棋,就算功过相抵,下去吧。” 这就是赶她走的意思。 孟黎云身子控制不住地抖着,不因羞愧懊悔,全因嫉妒记恨。 原是她的主场,没因为找到白子先生受赏就算了,反倒给李从今做了嫁衣! 一场宫宴,她琴艺棋艺美名全得了,而自己却遭太后厌弃、旁人耻笑。 她行礼,一言不发地离开。 “好了,今日哀家也乏了,众卿家自便吧。” 达耳潘吃瘪,李从今受赏,花园里的热闹也结束了,太后离场,众人便做鸟兽散。 张祭酒同李从今一道往裕康宫大殿走去。 “我果真没看错人,在棋艺上,你天赋不凡啊。” 她笑笑:“在祭酒面前,学生献丑了。” “非也。”对方摇头,“你年纪还小,倘若再过几年,心性定了,我恐怕就不是你的对手了。” 说完,张祭酒叹了口气,又想起什么似的,笑开:“不过也好,这白子先生的名号,总要有人接应,不论什么学问,都要有它自己的领袖和楷模,这样才会叫后人发奋追赶。” “所以,白子先生第一人,不是祭酒?” 李从今听出他言外之意,问道。 气氛忽然沉了下去,张祭酒看着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嗯……这白子先生,原是我一位老友,只可惜她英年早逝。”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忆起往事。 “她走后,我很久不再下棋,时光荏苒,白驹过隙,我年纪也大了,只怕没有几年了,所以自几月前,我以白子先生的名号设下棋局,既是为了替自己寻个对手,也是为了看看我敬忝是否还有真正的棋艺大家。” 所幸,他寻到了。 李从今默然。 若说下棋需要天赋,那她的天赋必来自她的母亲。 第二次与张祭酒见面时,她便猜到对方口中老友的身份,但时至今日她才知道,原来母亲,才是天下棋痴人人仰慕钦佩的“白子先生”。 许是冥冥之中母亲庇佑,十三年过去,她当年所受给旁人的恩惠,如今都还给了女儿。 张祭酒独自离宫,李从今在裕康宫内等着晏昭。 孟黎云从花园离开后便紧赶慢赶地往宫门走,李从今还在太后那没有脱身,她想着趁此机会去寻晏昭。 只可惜刚到大殿西侧回廊,她便被忽然出现的宋义瑾一把抓住,甩在了墙上。 宋义瑾喝了酒,却没有醉意,看着她的眼神仿佛要活吞了她一般。 “王……王爷。”她眸子一颤,求救似的看向路过的内眷,只可惜他们都低着头匆匆走过,没一个人敢上前触霉头。 “你这个王妃,今日真是好威风啊!”宋义瑾将她的手腕扣在头顶,手指用力,掐出五道痕迹,“怎么,叫你打理后院是委屈你了,还想入朝做官!?” 前两日在春楼与江秀红的事被大理寺撞破,虽无人敢嚼他的舌根,但消息还是传入了几个老臣耳中。 晏昭那边没将事情闹大,大抵是还没发现江秀红的身份,于是传言一出就变成了他这个亲王与臣妇私通! 宋仁帝虽没在上朝时抖出此事,却给他看了几封弹劾奏章,他近日好不容易拉拢过来的几个重臣因此动摇。 因小失大,他怒火正无处可泄,今日孟黎云竟又在朝堂之上给他闹出一个“风流闲话”! 齐修立场稳当,齐太傅又将这个义子护得紧,他无处下手,但孟黎云可是他的人,他还收拾不了自己的王妃!? “王爷,臣妾没有那个意思,一定是旁人误会了。”孟黎云连忙摇头。 她畏惧宋义瑾,也厌恶宋义瑾。 他年纪太大了,常年在外应酬,养得一身肥膘,又不注意打理,更无风情。 齐焕可以忍下恶心尽心伺候,她却不行。哪怕只是站在身边,宋义瑾的气味都叫她反胃。 每每同他接触,她便更无法自制地想起晏昭。 想起他精壮结实的身形,想起他干净清朗的味道。 一如此刻。 “误会?” 宋义瑾一甩手,她两只胳膊便不受控制地落下来,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 “本王瞧着,你看他的眼神,倒是缱绻得很呢!” “臣妾没有!”孟黎云咬唇,一口否认,“臣妾已是王妃,这天底下的女人,臣妾也只居于太后与皇后之下,怎会生出旁的心思?” “何况王爷威武,正是壮年,臣妾眼中怎还会有那些寻常男子?” 好在她戏演得不错,宋义瑾半是怀疑地信了。 “王妃既心悦本王,那本王今夜便留宿你处,至于什么入朝为官,做梦想想便也罢了,若真有此心,仔细着你的皮!” 扔下这句话,他便拂袖离开。 孟黎云缓了半晌,才将压下作呕的感觉,迈开步子一路小跑地往正殿去。 她此刻不想看到什么宋义瑾,也不想去想今夜要面对的事,她只想晏昭,哪怕只是说两句话,哪怕只是给她一个念想,都能叫她至少看到未来。 总算穿过回廊,正殿院中的廊下站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她眼前一亮,赶忙上前。 “晏昭!” 第一卷 第34章 抱~ 可还没等她近身,又见另一人朝他走去。 “夫君!” 李从今在大殿等了许久都没见人,正打算出去看看,就见晏昭穿过回廊。 听见她的声音,他停住脚,勾唇:“还怕你没玩够,不肯出宫。” 她摇头。 宫里有什么好玩的,走到哪都是一样的景,还不如朱雀大街热闹。 齐云卿和池照萤都被家人接走了,大殿里都是些胡子花白的老臣,她无趣极了。 她从台阶上下来,早上下过雨,路面湿漉漉的,台阶下有一小块积水,她提着裙子一只脚站着,一只脚抬起来比画着距离。 裙子是新的,还是晏昭送的,她不想弄脏了。 小小一个人就站在那晃悠了几下还没落脚,蹙着眉像是研究什么大事,晏昭轻笑一声,上前两步。 他身子长,腿也长,一脚站在台阶下一脚跨上去,那一小块积水在他两条腿间像是过家家似的。 李从今放下脚,抬头看他。 晏昭拍拍腿:“走吧。” 他本意是要她踩在自己脚上过去的,哪想到她突然伸出手来:“夫君。” “嗯?” 他诧异一瞬,就听她接着道:“抱。” 来都来了,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她笑得甜,声音又轻又软,看他的眸子亮晶晶的。 他喉结一动,看了眼殿内。 殿内人都散了,剩下几个打扫的内侍宫女,正忙着手里的活。 “还在宫中,不成体统。”他牵着她的手,哄着她自己走。 “又没人看见。”她撇嘴。 要说不体统,当今天子才是第一人。 方才她听齐云卿说了不少宋仁帝和皇后的“美谈”,说二人哪怕已做了二十余年夫妻,如今宋仁帝每日上朝前还要和皇后“吻别”。 这皇宫大大小小的角落都能看见帝后二人拉手拥抱的,他们这都是前人玩剩下的。 再说,刚才好几个喝大了的官员和内眷,个个都是被架着出去的,还有抱着柱子吐的,他们就体统了? 两人僵持片刻,晏昭叹了口气,俯身将人抱起。 李从今得逞地抱住他的脖子,勾唇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小九。”他拧眉,但语气没什么威慑力。 “夫君就抱着我出宫吧,我累了,不想走。”她耍赖。 若是可以,她愿意在他怀中呆一辈子。 “好了,回家再说。” 料晏昭也不会让自己得逞,她见好就收地落了地,主动牵起他的手,往宫外走。 穿过廊下时,她开口道:“夫君可认识那靖王侧妃?” “齐太傅家的嫡女,听说过。” 她点头:“我今日才知道侧妃娘娘就是云卿的长姐,她们关系亲密,今日宫门前,侧妃还为我说话呢。” 她这句话抬了声调,出门时回头瞥了一眼,就见回廊转角处露出的一片衣角抖了抖。 藏得如此拙劣,从晏昭出现时她就发现孟黎云了。 不用想也知道她是来做什么的。 正巧宫门前齐焕利用她的仇还没报,一起算了。 不是想看她二人斗得你死我活么,那她就将齐焕拉到自己这边,叫靖王府后宅永无宁日! 马车在镇北将军府门前停下,杨管家匆匆来接。 “将军、少夫人,那二房表亲家的杜公子来了。” 杜旭? 孟黎云身边的追求者。 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李从今对他的印象很深,捧哏做到他那份上的,也是世上少有。 “知道了。” 二房来个客人没什么稀奇。 杨管家闻言,犹豫道:“那个……少夫人,要么您还是去看看吧?” 李从今脚步一顿,和晏昭对视一眼,二人默契地往老太夫人院中走。 “祖母,您现在万不可过度忧思,养好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老太夫人房里,杜旭坐在床边嘘寒问暖,又拿出一个红包来:“这是外孙一点心意,还请祖母收下。” 老太夫人见了钱,立刻笑起来:“你有心了。” 楚珈看着那轻得不能再轻的红包,别开脸去。 她本就不喜欢这个二房的表侄子,偏老太夫人看重得很。 江秀红坐在一旁,冲晏耀南使了个眼色:“你给我学学你表兄,如何讨你祖母喜欢!” 杜旭虽被他们接来,但平日也就只给些零钱度日,反而他在外跟着的那些富家公子小姐,打赏了不少钱财好物。 老太夫人生病,其余两房都拿不出什么钱问候,偏得他还可以贴补贴补。 也算是没有白把人送进太学念书。 “母亲,他不过就是会说些漂亮话罢了,一个外姓人,祖母老昏了头才会更喜欢他。”晏耀南翻了个白眼,不以为意。 老太夫人叹了口气:“哎,我如今还有什么好忧虑的,不过是你长兄晏昭,娶的那不成气候的夫人,目无尊长,搅得家宅不宁!” 杜旭垂首,看不清神色。 连孟黎云都赢过了,足以见得李从今的手段。 他正愁没处帮心上人扳回一局,眼下机会送到眼前了,只要叫她在晏家不好过,那便可讨好孟黎云。 “祖母既不喜欢大哥娶的新妇,那便再给大哥娶个平妻就是了。” 老太夫人闻言,眼前一亮:“这……倒真是个办法!” “不可!”楚珈起身,“从今过门还没几日,纳妾都是委屈她,何况是平妻!” “那李丫头不过一不识大体的粗鄙姑娘,昭哥儿娶她已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如何不能再得个平妻?”老太夫人冷哼一声。 杜旭接着道:“是啊,二人成婚本就是委屈了大哥,好歹是镇北将军,夫人无名无分甚至没有家族做倚靠,说出去也叫人笑话。” “你说得对,这两日我便叫人去寻摸寻摸,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官家小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楚珈正欲开口打断,就听门前传来李从今的声音:“老太夫人好谋算,兄长新婚燕尔就想着再招一平妻,是怕他在朝中脚跟站得太稳、处事过于正直,没给那些谏官弹劾的理由么?!” 屋内几人闻言,立刻转身看去。 晏耀南听见声音便吓一跳,扶着椅子把儿才不至于摔到地上。 李从今进门,向楚珈行礼,在老太夫人床前站定,扫了一眼杜旭,眼神冷厉。 杜旭偏过头去,不与她对视。 老太夫人冷哼一声,横眉瞪眼:“你少拿这些场面话搪塞,作为妻子,一不贴心二不贴衬意,今日我做主,这平妻是娶定了!” 第一卷 第35章 她的忠犬 “哦?”李从今眯了眯眼,“我与夫君成婚不过几日,老太夫人如何知道我不贴心衬意?莫非夜半时分,爬到东院床下偷听了不成?!” 跟在身后的杨管家甫一进来就听见这句话,在原地愣了半天才缓过来。 “你……咳咳咳咳!” 杜旭见状,连忙帮老太夫人顺气:“从今妹妹,你是个女子,也太口无遮拦了些!” “表兄与我也就几面之缘,怕是不了解我。”李从今上前两步,在他跟前停住。 杜旭还没有反应,倒是她身后隔着一丈远的晏耀南先一激灵,立刻抱成一团。 “何须多了解,凭你刚才那句话,也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挑唇:“表兄不知。” 啪! 响亮的一巴掌,抽得杜旭偏过头去撞在了床角上。 脸上火辣辣的疼,巴掌印就像是纹上去的一般清晰可见。 “表兄若是了解,便会知道我不仅爱动嘴,还喜欢动手,你说是吧,三哥哥。” 她话音落下,其余人便看向晏耀南,他两只脚都架在了椅子上,头埋在膝盖里,就怕被李从今发现。 “你……” “好歹是在太学读了一年书的,竟在祖母面前谗言,还想着给自己新婚的兄长娶平妻,这圣贤书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李从今厉声打断他的话。 在外头不论做什么事都要念及将军府和晏昭的名声,还要顾及她自己的身份,可在家里,她想教训谁就教训谁,若是遇到揍不过的,晏昭也会帮着她将人揍服气了! “你如此蛮横无理,别说作为女子,就是男子这么目无尊卑也是要叫人唾弃的!”杜旭咬牙切齿,“旁人还说你有孟小姐几分气质,依我看,孟小姐钟灵毓秀,你根本不及她一分!” 好一个孟黎云的忠犬,只是平白长了张嘴,喜欢乱咬人。 杜旭见提到孟黎云后她忽然安静下去,以为戳到了痛处,接着道:“若是孟小姐嫁与大哥,那如今家宅上下必是一片安宁!” 老太夫人闻言,还在一旁助长气焰:“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这平妻必须娶!谁来也改变不了!” 李从今盯着他看了一会,侧过头去,没答。 若是江秀红、晏耀南这种在她身上吃过亏的,此刻就该晓得不妙。 偏杜旭是个愣头青,还在那叫:“从今妹妹往后便晓得,祖母这都是为你好!就算你能得大哥喜欢,也不过是一时的,等到年老色衰,稳不住家宅,便只有被厌弃的份!” “是么?”李从今挑眉,“看来表兄在家宅之事上颇有见解啊。” “那是自然。”杜旭嫌恶地看着她,“就算我不曾娶妻,也至少看过娴静淑女什么模样!” “看表兄如此知进退,倒叫我想起今日入宫,碰到方将军嫡女,说起他们府上招赘的事。” 李从今沉吟片刻,故意吊着几人。 “那方将军也算兄长麾下一员猛将,正五品的官职,只是苦于一连生了五个女儿却没有儿子,嫡女今年已二十有六,前年招了一个赘婿,生的还是女儿,如今正打算再招一个。” “你……什么意思?” 杜旭不明白她为何说这个,厅内众人一时都没出声,只看着她。 “那方将军说了,他们家嫡女招赘也只招世家大族的男子,那本家的若是不愿,远房表亲也可,只两条,一是男子需得健全无病,二是要读过些书知晓礼数的。” 她双手抱胸,笑道:“我听表兄方才所言,不仅知礼数,甚至对料理后宅也得心应手,我看倒是十分符合方将军的标准。” “你要我去做赘婿!?”杜旭这才听出她的意思,不可思议道,“大哥好歹是正二品的镇北将军统帅,你竟敢肖想我去做赘婿,还是同旁人共一妻子!?” “我夫君几品官职同你有何关系,血缘上更是没沾着半点,怎么,表兄方才不是还说平妻也是情理之中的,依我看,这赘婿亦然。” 杜旭在二房人眼中都不过是一条自家养的狗,竟然把自己看得如此重要。 跟着孟黎云久了,真以为自己也是世家望族的一员了? 杜旭被她两句话激得猛地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他扶着一旁的案桌才勉强稳住:“你拿我和你比较!?你只是晏家养女!” 楚珈面色一沉,李从今抢在她前头:“表兄说错了,我现在,是镇北将军夫人。” 杜旭张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他竟一时忘了,李从今已经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可要叫他去做什么赘婿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如今在太学,他身边的朋友皆是京中叫得上名姓的名门闺秀,哪怕娶不成孟黎云,他也定要在那些人里为自己挑一个高门,将来凭着妻族的门荫入仕,前途无量! “表兄可是想好了?去了方府,那后半生也衣食无忧了。” 叫晏昭娶平妻? 那她便叫他去和旁的男人共侍一妻,好好修修那一身的硬骨头! “你做梦!”杜旭嗤了一声,“我不可能去做什么赘婿,就是老太夫人,和我姑母,也不会同意的!” 他的拒绝在李从今意料之内,杜旭虽与她一样父母双亡,却把自己看得清高。 他以为只要傍住了二房这条大腿,再加上外头那些运作,便可为自己换命。 只可惜,二房如今自身难保,晏府中所有人对他的疼爱,都有条件。 “是么?”她转头看向江秀红,对方一愣,缩了缩脖子。 “姑母!”杜旭见她没有说话,又看向老太夫人。 好在老太夫人不似她那么惧怕李从今。 “你这个毒妇!你表兄不过是说教你两句,你竟敢要他去做什么赘婿!你现在就给我把晏昭叫来,我今日偏叫他在祖母和你中间选一个!” 帮着一个谈不上亲缘的外人,还敢提晏昭?! 李从今眸子闪了闪,他们见状,还以为是在老太夫人的强硬下胆怯了。 可惜她连松口气的机会都没给那几人,反而退了两步,走到晏耀南身边。 晏耀南和她对视一眼,咽了口口水,立刻起身站到一旁。 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润润嗓子,又故作失望地叹了口气,看向江秀红:“哎呀姑母,那真是可惜了。” 这转变有些快了。 对方一愣,顺着她的话头道:“什……什么可惜?” 第一卷 第36章 终究免不了俗 李从今手里端着茶杯,纤细的指尖捻起杯盖,又是一口茶下去,才娓娓道:“那方将军说了,若是能寻到这么一位良人,聘礼除了那些珠翠绫罗,还另有白银六百两,城郊四进宅院一座。” “真的?!”一听这话,江秀红立刻就坐不住了。 晏耀南也瞪大了眼睛打量着李从今,就怕她是唬自己的。 “自然,人家方将军说了,合了年庚定了日子,白银地契一并送到。”李从今扬眉,“哎呀,只可惜表兄有鸿鹄之志,这赘婿,又是和人平起平坐的二丈夫,怕是做不了啊!” “谁说的!”杜旭还没回神,晏耀南一拍桌子,“就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还真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做凤凰啊!” 他说完,看向江秀红:“母亲,这天上掉馅饼的事,你还不接着!” 江秀红眸子转了转。 李从今叫人停了二房的银子,晏耀南还债又支出去了二百两,还抵了他们手里最后一座宅子,眼见着要揭不开锅,如今却有人上赶着送来六百两和地契。 还有那京郊的四进宅子,比他们抵出去的还要大些! 杜旭见江秀红沉默,赶忙道:“姑母,天下哪有这样的事,你可莫要听她胡说啊!再说,将军府如此高门,一个五品将军家如何配得上?” “将军府门第再高,同你也没有关系啊!” 利益面前,人终于露出他最丑恶的嘴脸,晏耀南指着他的鼻子:“你又不姓晏,谁还卖你这个面子!?”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银子,前两日孟仝还说要带他去春楼坐包房,叫十来个姑娘唱曲。 也不要他开包房的费用,只要些酒水钱。 他还从来没坐过春楼的包房,正为凑钱着急上火。 “哎呀旭哥儿,我知道你心气高,但你也看到了二房的境遇,咱们也就这条件,你还指望能做什么样的乘龙快婿啊!”江秀红叹了口气。 这口气就给他的退路堵死了。 “好,好……”杜旭脚步踉跄,“入府以来,我对二房,对祖母,竭尽全力,问心无愧,入太学更是为表兄鞍前马后,你们今日竟如此对我!” “你这话说得,好没良心。”江秀红睨了他一眼,“叫你入太学那是想了办法托了关系的,若是我们没将你接来京中,那你不还在那个穷乡僻壤种地么!” “就是,把你接来已经仁至义尽了,现在该是你报答的时候了!”晏耀南哼了一声。 杜旭见那两人油盐不进,又看向老太夫人。 老太夫人眸子转了转。 可那是六百两,外加一座宅院啊! 二房有了宅院,往后就算分家,也不至于没了去处。 她低下头,咳嗽两声,攥紧了手中的荷包,没有发话。 “好……好!过河拆桥,我杜旭记住你们了!” 这狠话没什么震慑力,那三人别过脸去就当没听见,直到他拂袖而去,江秀红才讨好地看着李从今:“李丫头,那方将军的事……” “姑母若真有意,嘱人去问问就是了。”她挑眉道。 “诶好好好,那我一会儿便叫几个牵媒的带上旭哥儿的八字去问问!” 若真合上了,那六百两和宅子,便都是他们二房的了。 李从今视线从江秀红身上挪开,撩起鬓边落下的发,老太夫人见状,不屑道:“别以为你给旭哥儿找了个去处就可以粉饰太平,昭哥儿的平妻,娶定了!” 只是身边没了帮手,语调比起方才矮了一截。 “行啊。”她点头,口风忽然就变了,杀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那我明日就同夫君说了,叫他带着祖母一道进宫面圣。” 老太夫人先是被她的乖巧唬住,反应了许久才道:“进……进什么宫?” “今日入宫为太后贺寿,陛下太后见我与夫君情比金坚,特赐‘天定良缘’金匾一块,这金匾还未做下来,祖母这时候去请陛下和太后收回成命也还来得及。” “什么?!”老太夫人一惊。 晏昭娶亲本是家事,可他二人得了金匾,那这姻缘便是御赐的,往后就算和离都要过了宋仁帝那关,更别说纳平妻。 老太夫人虽不曾入宫,但也听闻李从今寿宴献艺得了太后夸赞,此时入宫请旨赐平妻,只怕不仅要她一把老骨头散架,还要二房三房都受牵连! 真是好恶毒的心! 她没再开口,只恨恨地盯着对方。 “祖母今儿也累了,孙媳便不叨扰了,若祖母想好了,叫婆子去东院禀告夫君便是。” 她向楚珈行过礼便离开,叫老太夫人半天顺不上气。 廊下,晏昭负手而立,她上前两步,在他面前站定。 “夫君对小九的表现可还满意?” 晏昭勾唇:“嗯,进退得宜。” 也够解气。 李从今扬起下巴,双手抱胸。 不叫晏昭进去就是想让他知道,如今的李从今对付府中这些人已游刃有余,往后就算他领命出征,也不用担心内宅起火。 “只是我今日在御书房也碰见方将军,他的说法同你刚才所言似乎不大一样。” 闻言,她吐吐舌头:“自然,方小姐同我说的是白银三百两,剩下三百两么……有人出了。” 他扬眉:“谁?” “孟姐姐啊!”她笑得狡黠。 前两日太学比琴赢了三百两,这三百两她拿着也嫌晦气,既然杜旭将自己视为孟黎云的左膀右臂,那她就做主,将这三百两当做他“主人”给他的添妆。 真是有仇必报。 晏昭无奈地摇头笑笑。 “夫君。” 二人往东院走,她没来由地唤了他一声。 “嗯。” 她偏头看他:“祖母叫你再娶一平妻的事……你怎么看?” 他怎么看? 他不是站在门外看的么? “方才,你不是都替我答了?” “那是我说的,我更想知道,夫君怎么想的。” 如今这世道,男人三妻四妾实在正常,后院那两个姨娘近日虽不曾兴风作浪,但也难保往后没有新人。 晏昭是比寻常男子更有气度,但人么,到底难免俗。 他沉默许久,二人已经穿过了花园,没等到他的回答,她有些心焦,将人拉住。 “你不回答我,是因为我刚才对祖母说的那些话,并非你所愿?” 晏昭被她堵在小道上,垂首看着她。 李从今和他四目相接,却看不出什么情绪,半晌之后才见他掀唇。 第一卷 第37章 绝不反悔 “我不会娶旁人。”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叫她摸不准他的心思。 是除了她之外不会再娶别人,还是娶妻对他而言无关紧要,所以不必再多添一个? 两种意思于她而言可是天差地别。 她心里一直惦记着晏昭那句话,回房之后也闷闷的。 傍晚时分,宫里来人,将太后珍藏的那架古琴送了过来。 “太后娘娘说,晏夫人的琴声叫她忆起年轻时那段时光,如今将这古琴赠您,还望您日后多入宫陪伴。” 进宫是恩典,不仅可以同皇亲权贵拉进关系,也能借此机会打探些要紧的消息。 李从今郑重地谢恩。 人走后,春桃看着那架琴挪不开眼:“小姐,这古琴不愧是名物,做工真是精美!” “是啊。”李从今伸手,指尖从琴弦上抚过。 哪怕闲置了许多年,那琴音依旧空灵。 “天下第一琴师亲手做的琴,自然举世无双。” 何况她父亲做此琴给母亲时,还带着满心的爱意,就连琴身上一对蝴蝶都费了几天几夜的心思,雕刻得栩栩如生。 春桃不明其中缘故,按她吩咐去厨房传晚饭。 李从今坐在案桌前打量着那架古琴,四处摸索。 当年母亲自愿流放是为了保住全府上下的性命,她肯定知道些什么才会出此下策。 而在临行前,她任由大理寺抄去家中所有物件,却唯独想尽办法留住了这架古琴。 这琴中必有玄机。 齐修邀她一起为太后祝寿那日她便想到此事,所幸没有出什么岔子,让她顺利取回了母亲旧物。 琴身是上好的青桐,她仔细检查,却一无所获。 她泄气地趴在案桌上,院子里蝉鸣扰人,春桃交代下人的声音传进她耳中—— “你去跟杨管家说一声,院中柳树生了虫,把树心都吃了,叫人来看看。” 李从今一愣,立刻直起身。 她将琴翻过来,敲了敲。 空心的,但那一层青桐皮下,好像还有些什么。 她拿了把小刻刀,挑开最外面那一层,树皮和木材中间,赫然夹着一张纸条! 总算找到了。 她长舒一口气,将纸条取出,颤抖着打开。 许久没看过母亲的字迹,悲伤思念霎时涌上心头。 她狠狠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母亲的字不似寻常女子小巧娟秀,反而苍劲有力,墨透纸背。 ——“邪派复生,美玉有暇,盘灵将破,陵阁生鬼。” 字条上只有十六个字,简短却暗藏玄机。 李从今将那一小块树皮盖回去,又把琴收进衣柜,关上门进了内室揣摩那十六字的含义。 邪派复生,说的应是域门,灭门之仇,必和域门有关。 可美玉代表什么? 盘灵又指何处? 她指尖在最后四个字上摩挲,眸子沉了沉—— 陵阁生鬼。 果然不出她所料,当年案子能如此顺利结案,陵阁和大理寺里定有内应! 而她母亲应是推测出了幕后主使,才在流放途中惨遭灭口。 李从今将字条收好,心事重重地上了饭桌。 晏昭迟来一步,玄安跟在他身后。 “将军,围猎的人马都安排下去了,到时方将军会亲自带着一班人马护陛下左右。” 玄安边走边道。 晏昭点头:“除了陛下和参与围猎的大臣,内眷也要妥善安置。” “是。” 李从今坐在桌边,撑着脑袋看他:“夫君在说什么?围猎?” 晏昭在她身边坐下,笑笑:“每年夏至时节,陛下都会举办一次围猎,参加的都是亲近的臣子和家眷,这次漠北和兆西两国使臣也会同行。” 这么要紧的活动,为保安全,必会交由镇北军操办。 她点头:“以前只听说过冬狩,却不知还有夏至围猎。” “冬狩日满朝文武皆要参加,声势浩大,夏至日不过是陛下与近臣们交心的手段,你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晏昭给她盛了碗饭,“再说赵灵山地处京城最外围,人迹罕至,鲜少有人能见到御驾。” 李从今吃了口饭,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惊:“等等,夫君方才说,围猎在哪举行?” “赵灵山。” 她手有点抖,几番克制才压下心头的躁动。 对了,那就对了。 京都最外围有群山环绕,名为赵灵山,赵灵山下有赵灵河,一山一水将京都团团围住,就像两条盘踞的龙,守护京都安宁。 所以母亲字条中的“盘灵将破”,其中的“盘灵”指的应该就是赵灵山? 可赵灵山一座连着一座,将破的到底是哪一座呢? “听夫君说围猎可带家眷?那我可以去吗?”她放下碗,扯了扯晏昭袖口。 他一愣:“内宅家眷一般都在营帐中候着,只怕你会觉得无趣。” “夫君从前教过我射箭,这些年我一直没有落下,准头还是有的,就是骑马,得练练。” 晏昭思索片刻。 “你就答应我嘛……平日在府中呆着实在烦闷,再说了,围猎少说也要个两三日,小九也不想和夫君分开。” 她半是撒娇地哀求。 他眸子沉了沉。 她从小就没怎么出过门,就算楚珈带着也顶多只是去街上走走,可如今她已是镇北将军夫人,往后内眷之间迎来送往是常事,借此机会带她出去多认识些人也是好的。 “好,明日我休沐,带你去马场。” “那说定了!你可不许反悔!” 晏昭当真是老天派来助她的。 从前十来年都这么平平地过了,偏两人一成婚,线索如雨后春笋般往外冒。 他不仅是夫君,还是福星呢。 晏昭挑唇,夹了块排骨到她碗里:“我答应你的事,何时反悔了?” 她咬着筷子,笑笑。 这倒是实话。 从小到大,凡是他应下的,就没有做不到的。 十二岁那年,兆西国侵犯边境,晏昭出征。那时兆西的丝绸正流行,边境多的是布商,她央求他带一块紫蓝相间的料子回来裁衣服。 得胜班师之前,他记着她的嘱托去寻那料子,结果遇到兆西残余势力偷袭,差点断了右臂。 回来之后他什么都没说,她却抱着料子偷偷哭了许久,恨自己害得他受伤,最后那块料子也没舍得裁成衣服,至今还在衣柜里收着。 所以,其实晏昭自那时起就格外疼她,从前她没有什么朋友,自然也不好比较,可现在看了齐云卿和齐修,她才知道晏昭对她的好早就超过了寻常兄妹。 他不计较得失,不要求回报,甚至不看她的品行秉性,只一味地顺从、宠爱。 她扒着碗里的饭,侧头打量他两眼。 所以—— 第一卷 第38章 你舍得我吗? 这份顺从和宠爱里,就没有一丝兄妹之外的情谊么? 吃过饭,晏昭照例去书房,她洗漱后一人坐在床上沉思。 院中的下人三三两两地去吃饭了,屋里摆着冰盆,窗户门都紧闭着,四下沉寂,只有香炉里的烟缓缓飘着。 她算着日子。 成亲已经快七日,他们竟还没做成真夫妻,真叫人挫败。 钰娘已经见过晏昭,说他心里有她。 钰娘的眼睛是不会错的,那错在何处? 她身上只披着一件薄薄的纱衫,撑着脑袋苦思冥想,终究一无所获。 “真讨厌……”她呢喃一声,一把抓起晏昭的枕头,抱着甩了甩,像是质问他本人似的,“你说,你到底怎么想的!” 枕头不会说话,一如它的主人。 她泄气地倚在床头,出神片刻,猛地想起什么,又匆匆下床,连鞋都来不及穿就踮脚跑到了衣柜前。 她偏头看了一眼,春桃此刻应在偏房收拾春季的衣裳,其他人没有传唤不会随意进来。 确认屋外没有动静,她才打开柜门,俯身在里头翻找。 东西被她藏在了衣柜最下面,废了不少劲才将它拿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做贼似地溜回床上,将怀里的东西摊开来。 那是几本五折的册子,册子没有封面,纸页却是新的,是成婚那日楚珈亲手塞给她的—— “你年纪尚小,我本欲多留你几年,所以也不曾教过你什么,这几本册子趁晏昭回来之前先看看,别叫他伤了你。” 可后来晏昭根本没有留宿卧房,她也忘了册子的事。 她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抱起方才放下的枕头,松了松肩膀,做足心理建设才开始观摩。 话本她看过不少,但如此直接的图画她还是第一次见,甫一定眼就看傻了。 一页只有两三副图,但都是她没见过的场景,消化起来十分艰难,脑子一片混沌,翻到第二页转眼就忘了上一页是什么。 好歹写两句旁白啊! 她紧紧攥着枕头边,不知过了多久,总算是看进去一些。 虽然她之前在晏昭那也没少有肆意妄为的言行举止,但只是想着抓住他的心,没有什么直白的想法,眼下这场面,叫她直接红了脸。 屋内燃着的松香飘近,她咬唇,看着纸上的线条有些恍惚。 春楼里迎来送往的事她见过不少,人都道情是最低俗的欲念,可她却觉得,这不过是本能。 真正的喜和爱,难道不该是“帐里鸳鸯交颈情,恨鸡声,已天明”么? 若连情欲都可抛弃,那又谈何喜欢? 不知不觉就看进去了,里头的东西也学得七七八八,她心跳有些快,连指尖都是粉色的,滚烫的呼吸烧着她唇上,半张脸都埋进了枕头里。 正入迷,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若是平常她早反应过来了,偏偏这会没有察觉,等听见推门声时,已经晚了。 晏昭沐浴更衣后又处理了片刻公务,已是亥时,他念着她今日起得早,怕要早睡,便回了卧房。 卧房的门关着,春桃守在廊下,他推门就是一股清凉的冷气扑面而来。 屋内点着熏香,帘帐没放下,他扭头就看见了衣衫半落坐在床上的人儿。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怔怔地同他对视。 “夜深了,看书也不知多掌几盏灯。”他没多想,关上门就往里走。 李从今吓得一惊,平日的机敏此刻都丢到了九霄云外,僵在那,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他走近,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更别说收起那几本册子。 她没出声,也没动作,晏昭挑眉,脱下披风在床边坐下,视线才从她脸上挪到那些大咧咧敞开的纸页上。 形象的图画跃入眼帘。 他呼吸一滞。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李从今见他看着那些图画眸色慢慢变沉,有些紧张地抿唇。 其实在晏昭坐下之前,她都来得及将东西收起来,她相信以晏昭的脾气秉性,只要她不愿意说,他一定不会多问。 至于为什么没收。 她也没想清楚。 晏昭手心发紧,额上青筋狂跳。 他好歹比李从今多活了十一个年头,只消一眼就知道是什么。 早知如此,他不如在书房呆到子时再回。 “在干什么?”这话问出口他都觉得荒谬至极,可除此之外,着实不知该同她说些什么。 “在看……唔,在看母亲给我的画册。” 这东西能叫画册? 他深吸一口气,替她合上书页:“夜深了,睡吧。” 李从今眨眨眼,怀里还搂着他的枕头,看着他修长的手指贴心地将册子合拢,指了指:“像那样……睡么?” ??? “你说什么?” 晏昭怀疑自己听错了都没怀疑过她是故意的。 她咳嗽两声:“母亲说,成了亲的夫妻就该做这些的。” 他愿意做柳下惠,她可不愿意吃一辈子斋。 他扶额,把刚才吸进去的那口气又叹出来:“还没到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行?”她追问。 他没答,她扔掉枕头,往他身边蹭了蹭,抱住他的胳膊:“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亲近?难道祖母说的是对的,我们这样不就是夫妻不睦么?” 苍天明鉴,他何时不愿意同她亲近了。 她脸颊鼓鼓的,咬着嘴唇,眼眶微红,一副委屈得不行的模样,仿佛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又仿佛他只要多说一句她就要落泪了。 他艰难地咽下要出口的话,平静一会才道:“成婚那夜你也说了,嫁我是为晏家,我常年征战在外,不得归家时更多,你年纪还小,若往后发现自己不愿苦守,又或是有了钟情的男子,可想过退路?” 原来是为了大婚那夜几句话! 可怎么偏就只记得那几句,往后这些天,她的主动,她诉的衷肠,都不过他的心了? 她气得牙痒痒。 早知如此,当时真该换个法子。 “可我钟情的男子就是夫君啊!”她翻身坐他膝上,圈住他的脖子,“再者,这世上还能有比我更了解将军夫人如何做的女子么?” 她从小就见楚珈独守晏府,后又与晏昭聚少离多,什么苦等久候,她早已习惯。 他微蹙眉:“可你……” 她抬手捂住他的唇:“我倒想问问夫君,你拒我避我,倘若我明日真遇到个热心侍奉的男子,你就情愿放手叫我同旁人去了?” 晏昭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