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88:被扫地出门后,我成了万元户》 第1章 不论祸福,再无瓜葛! “张韬!你给我滚!谁让你又跑到我家来的?” 尖利的女声从二楼窗户炸出来,震得院里梧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张韬睁开眼,看到的是一栋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洋楼。 红砖灰瓦,阳台上摆着一排君子兰,院门是铁艺的,刷了黑漆,门柱上贴着瓷砖。 楼下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啦啦响,空气里飘着煤炉子和红烧肉的味道。 张韬杵在铁门外,好半晌没回过神来。 直到看见身上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以及脚上那双破旧的解放鞋,他这才倏然红了眼眶。 他重生了? 老天开眼了吗? 1988年,七月二十八。 张韬当然不会忘记这天,不光是因为这天是他生日。 前世,他坐了三个小时的拖拉机从乡下颠进城,结果被堵在“家”门口骂了半天,连门槛都没踏进去。后来他跪在楼下求了一整夜,膝盖跪烂了,最后被联防队当盲流赶了出去。 原因其实很简单,无非是二十三年的某个雨夜,医院抱错了两个孩子,也改写了两个原本既定的人生。 而得知真相的张韬,忽然变成了偷取人生的“窃贼”,从富家少爷沦为乡下小子,从云端跌到了泥里。 所以他无法接受,数次返回城里,哭着跪着想要留下。 哪怕是遭到白眼、辱骂也不愿离去。 前世…… 真是蠢啊! 张韬闭上眼,眼角因为悔恨而湿润。 “你耳朵聋了?我问你话呢!” 李秀梅穿了件碎花的确良衬衫,烫了一头时髦的小卷发,腕子上戴着一只银镯子,整个人比乡下妇女年轻了十岁不止。此刻她站在门廊底下,两根眉毛拧得快绞在一起,嘴角往下撇着,那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没什么妈,今天生日,路过正好看看你。”张韬开口,声音沙哑。 “你生日?”李秀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嗓门拔高了八度,“你生日跟我们陈家有什么关系?你是从哪条阴沟里捡来的自己心里没数?当年医院停电,护士抱错了孩子,害得我家华文在乡下吃了二十几年苦——你倒好,吃香喝辣当城里少爷,你还有脸过生日?” 张韬默不作声。 是的,前世的李秀梅对他就是这般态度。 这个他喊了二十多年的母亲,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忽然冷的像个陌生人。 “张韬,你有完没完?上回不是跟你说了别再来我家了吗!” 二楼的窗户推开了。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姑娘探出头来,她往下一看,脸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恶心。 她噔噔噔跑下楼,站在门廊里,一只手扶着门框,那姿势像是在看什么上门的笑话,“你是不是在乡下混不下去了,又想来打秋风?我告诉你,我们陈家没你这号人,你恶不恶心,还死皮赖脸的往我家凑?” 张韬看着她。 陈秀春。他前世最疼的妹妹。 小时候陈秀春体弱多病,有次发烧,大半夜的父母不在,他背着她在县城和小镇之间来回跑,十几里路,脚底磨出血泡也不吭一声。 她想要什么他就给什么,她被人欺负了,他第一个冲出去跟人干架,被打得鼻青脸肿。 后来他顶了罪被下放到乡下,她却一次没来看过。 最后一次见面,是他从乡下跑回来求家里帮忙,她在门口拦着,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还没死? “嗯,这是最后一次了。” 张韬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开水。 “最后一次?你糊弄鬼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陈秀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韬哥来了?” 张文华也走出来……不对,现在应该叫陈文华了。 戴着金丝眼镜,穿白衬衫黑西裤,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整个人斯斯文文的,哪有三年前的土气和怯懦,完全城里少爷的做派。 “天气这么热,怎么不提前写封信说一声?我好派车去接你。”陈华文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嘴角挂着一点不咸不淡的笑。 话说得客气,脚下却没有动一步。他站在门廊的正中间,隔着一道铁门,居高临下地看着张韬,一个请的动作都不打算做。 张韬目光清冷,这张伪善的脸,前世他花了整整七年才看清。 当年出事,就是陈华文偷了公家的东西。 数目不大,却足够判刑。 那时候的他跪在张韬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自己刚回来,好不容易得了爹妈的认可,要是这时候出事,这辈子就完了。 张韬心软了,于是被当做替罪羊开除公职,彻底毁了前途。 可他换来的是什么呢? 张韬内心自嘲一笑:“不了,我说两句就走。” “哟?这回倒是识趣了?”李秀梅哼了一声,抱着胳膊,“说什么?说你在乡下过不下去了?想回来借钱?我告诉你,一分没有!” “妈,别这么说,韬哥毕竟也在咱家住了二十几年。”陈华文语气里带着几分假惺惺的劝慰,却把“咱”字刻意咬的极重,“他要是实在困难,咱们能不帮吗?这样吧韬哥,我这里有三块钱,你先拿着。” 那语气,那动作,像是在同情路边的一个叫花子。 可即便如此,陈秀春仍是一脸嫌恶:“哥!干嘛对个外人这么好,这种人哥跟那要饭的有什么区别,五毛钱我都嫌浪费。” 张韬觉得有些可笑,前世的他居然满心以为这是对方在帮自己,心里还涌上一股暖流,接过这施舍般的三块钱后,居然还说了一声“谢谢”,声音抖得像筛糠。 但现在站在铁门外的这个人,不再是前世那个摇尾乞怜的张韬了。 “别叫我韬哥,我担不起,你这钱自己留着吧。” 张韬盯着陈文华,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我张韬再没出息,也不偷不抢,更不需要谁施舍我。” 听到不偷不抢四个字,陈文华笑容倏然僵住。 李秀梅更是被戳到什么般尖叫起来:“你知道就行!当初你自己手脚不干净,要不是我们帮你打点,你现在早就进去了!” “是吗?那我还得多谢你们了。”张韬似笑非笑,“陈文华,你说呢?” 陈文华脸色煞白,好似瞬间回到了三年前事发那天。 “张韬你什么意思?少在这阴阳怪气的。” 陈秀春也跟着跳脚:“意思是谁还冤枉你了?你自己是乡下来的野种手脚不干净,少往我哥身上泼脏水!” 张韬看了她一眼。 目光淡漠,像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 陈秀春被那眼神看的一愣,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以前的张韬被她骂了,要么低着头闷声不吭,要么挤着笑过来哄。 但现在,那眼神冷的吓人。 “都闹够了没!站在那嚷嚷,好让旁人看我们家笑话是吗?”这时候,一个略显威严的身影走了出来。 陈国海,他曾经的父亲。 只是如今四目相对,再无往昔父子情深,陈国海眼中眼底有些复杂,欲言又止地想说什么,但最后又生生咽了回去。 “儿……” 张韬没等他再开口,直接跪了下去。 背脊挺得笔直。 “这一跪,还的是陈家的养育之恩。” “从今往后,我同陈家两不相欠,不论祸福,再无瓜葛!” 张韬声音平静,但却透着一种淡漠的决绝。 四人都愣住了。 他们本以为张韬又会跟前几次一样,死皮赖脸的哭着喊着留下,却没想过竟会说出这种话来。 张韬起身离去。 院子里面四个人站在原地,一时间竟没人说话。 李秀梅陈着嘴,想骂,但不知道为什么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陈秀春从小就习惯了这个张韬对她百依百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姿态,可真当现在张韬如愿被赶走了,她却忽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那感觉,就像是心底永远缺了什么。 陈国海绷着脸,这小子好像……变了。 第2章 我没办法了 张韬搭了顺风车回的乡下。 拖拉机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了三个小时,张韬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才到镇子。 往村子,还得走十几里路。 刚下过雨,泥巴糊到脚脖子,走一步鞋底就厚一层。空气里全是雨后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的山罩着白雾,路边的稻田已经抽穗了,风吹过来一阵一阵的稻花香。 路过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候,几个洗衣服的妇人挤眉弄眼地打趣。 “韬娃子回来啦?又进城了?” “你那城里爹妈没留你吃饭吗?” 这事情俨然成了村里的笑话。 张韬瞥了几人一眼,将她们后续的讥讽堵了回去,径直往回赶。 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截还没补。院子里晒着几件打满补丁的衣裳,一只芦花鸡在墙根下刨虫子吃。 这就是他家。 “媛媛乖!不哭了,妈妈在呢……” 小孩哇哇的哭声,撕心裂肺,听着都带颤音。 张韬推开院门。 木门吱呀一声,鸡吓飞了。 女人一脸焦急地立在院子里,怀里抱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 她穿着蓝布衫,头发用一根旧头绳随便扎着,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细瘦的胳膊。脸色蜡黄,眼窝凹下去,嘴唇干得起皮。 但即便如此,也能看出来底子好。 眉眼生得秀气,瓜子脸,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这就是他的妻子,沈秋雨。 时隔半生,再见到那熟悉的身影,张韬一手扶着院墙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红着眼眶,连呼吸似乎都忘了。 前世,回到乡下后,母亲为了弥补二十多年来的亏欠,砸锅卖铁的给他张罗了一个媳妇,十里八乡的俏姑娘。 可他却嫌弃对方出身,觉得配不上自己这城里“少爷”。 三年来,几乎不闻不问,冷眼以待。 直到那天他又从城里回来,她的门也像这样敞开着,只是整个人却悬在门梁上,孩子躺在一旁,早就没了呼吸。 后来张韬才知道,那晚孩子发了高烧。 他在城里跪了一夜的时候,她在家里看着高烧的孩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而那之后,母亲也承受不住打击,不就因为愧疚而抱病身亡。 接连种种,成了张韬一生的痛,他后半生无数个夜晚,都试图用酒精麻痹,哪怕后来因为经商功成名就,也始终无法走出这段阴影。 最后,在悔恨和痛苦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回来了?” 沈秋雨只是抬头看了眼,又继续哄着孩子。 这些年,她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张韬忽然消失,习惯他拿这个家当做空气。 “媛媛怎么了?” 张韬松开五指,上前心疼道。 沈秋雨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才意识到,他在关心孩子。 “烧了三天了,反反复复的。村里王赤脚说是受了风寒,开了药也不见好。我……我没办法了。”她说“没办法了”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颤了一下。 张韬听得出来,她不只是在说孩子的病,她是真的快要撑不下去了。 前世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孩子病了没钱治,男人跑了找不着人,婆婆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终于,那晚孩子没了呼吸。 她在屋里傻坐了一宿,最后把自己的腰带解下来挂在房梁上,打了个死结。 那年她才二十。 “对不起……” 张韬心针扎似的疼,将女人拽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她有些无所适从。 结婚七年,他从来没有这样过,他以前连牵她的手都觉得丢人。 张韬是个冷性子,或者说,对她冷性子。 对陈家那些人倒是一副热脸贴冷屁股的殷勤样,回到家就阴沉着脸,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是自己没能给他生个儿子,是自己配不上他。 可她毕竟是人,这些年再热的心,也都渐渐冷了。 “你、你快放开,这还在院子里呢。” 明明是羞恼的话,但沈秋雨的声音却很平静,平静的不似夫妻,却更像是陌生人。 她不知道张韬今天怎么有点反常,多半是又在陈家那边碰壁了,不过无所谓,她早就不抱希望了。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办法弥补。” “我只说一句。” “从今天开始,我不会让你和孩子,再受半点委屈。” 张韬语气轻柔,像是害怕太用力,眼前的一切就如泡影般散开。 沈秋雨的眼圈红了。 她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不记得上次听到他说一句暖心的话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从来没有过…… 她轻轻推开他,眼眶泛红,有些莫名心酸委屈。 “我去给孩子抓药,你等我回来。” 张韬说着,就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了。 灰布衫被风吹得鼓起来,背影又高又瘦,肩膀宽得能挡住半扇门。 沈秋雨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他……今天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 难道真的变了? 只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自嘲笑了。 沈秋雨呀沈秋雨,你还真是个没出息的贱骨头。 这些年,她期望落空了不知道多少次,居然还不长记性。 “秋雨——” 李谷穗的声音从西屋传来。 老太太身子骨这几年垮得厉害,入秋就卧床,开春才能下地。 昨天听到儿子又进城了,心里七上八下,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掀开门帘,李谷穗半靠在床头,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刀刻似的深。 “是韬娃回来了?” “嗯。” “他……他又走了?” “走了,不过说是给孩子抓药。”沈秋雨倒也没有瞒这一句,尽管她自己都不信。 果然,老太太听后也愣住了。 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的话:“他……他真这么说的?” “娘,我也不知道。” 沈秋雨低着头,“他刚抱了我跟孩子,说以后要对我们好。” 老太太怔怔地听着,好似有些不敢相信。 婆媳俩,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沈秋雨又说:“可能就说说吧,毕竟他心不在这。” 他心在陈家,从没拿自己当张家人,所有人都知道。 老太太没说话,老眼渐渐盈出泪水,肩膀一抖一抖的。 “苦了你了,孩子。” 沈秋雨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淌了一脸。 第3章 这个方子有点意思,跟谁学的? 张韬几乎是跑到镇上的。 十几里路,他这副“少爷”身子,累的脸色发白,脑门全是虚汗。 可即便这样,他都不敢放慢脚步。 他先去了中药铺。老药工姓孙,七十多了,戴老花镜,抓药的手稳得像铁打的。张韬报方子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黄连用到十五克?小伙子,这可不是一般人敢用的量。” “我学过。出了事我自己担。” 老孙看了他一眼,这人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在逞能。 他没再说什么,低头抓药。抓好递给他的时候多问了一句:“芦根和牡丹皮是你另加的?这个方子有点意思,跟谁学的?” “一个老大夫。” 前世的张韬为了给亲娘治病,四处拜师学医。 但那些事说来太长了,他懒得解释。 只是后来,他医术学精了,但老娘却没了。 “一块六。” 老孙推了推眼镜。 张韬二话不说,从兜里翻出一堆皱巴巴的毛钱和粮票,拢在一起凑了凑,一共八块七毛三分,还有几张粮票。 这是他的全部家当。 抓完药张韬去供销社买了二斤小米、一包红糖、半斤猪油,犹豫片刻又折回去多拿了一罐麦乳精,最后秤了二斤白面。 不论是老娘还是老婆孩子,都需要好好补补。 这些年有什么好的,几乎都将就他了。 只是这么一来,兜里分文不剩了。 从供销社出来,张韬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走。 孩子病了要花钱,老娘身子不好也要花钱,院墙塌了得修,冬天快到了得备煤。 光靠在公社出苦力一天挣那几毛钱,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得做买卖。 他二世为人,肚子里那点生意经随便拎出来几句,都够这个年代的人学一辈子。 但本钱从哪来? 他把目光落在东头供销社的墙根底下。 那常年堆着一些过了时的旧货,暖水瓶胆、搪瓷缸、旧脸盆、破铁锅,都是城里供销社退下来的积压货,被镇上供销社统一拉回来堆在院里,堆了半面墙。 等赶集的时候摆在门口,五毛一块当废品处理,附近的农家偶尔淘一两件,但大部分就这么风吹日晒着无人问津。 一九八八年的时候,这种搪瓷制品在城里已经不好卖了。 市面上有了塑料,有了不锈钢,搪瓷缸掉了漆还得生锈,城里人嫌土气,供销社退了一批又一批。这东西如果就这么当废品处理,一斤也就几分钱。 但张韬知道另一件事。 前世他在县里一家旧货铺打工的时候,遇到过一个从深圳回来的老板。 那老板给他看过一陈照片,上面是边境口岸堆得满满当当的搪瓷制品,一摞摞印着牡丹花的搪瓷缸,用集装箱一车车往北边拉。 苏联那边轻工业极度匮乏,搪瓷在那边是硬通货,一只搪瓷缸换两盒苏联烟,一套搪瓷盆能换一件军大衣。 八八年正是边境贸易最疯狂的时候,一车搪瓷拉过去,能翻三四倍的利润。 而眼前这堵墙底下,就堆着现成的货。 心里有了主意,脚下路也就轻快了,张韬着急家里老婆孩子,又马上赶了回去。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不哭,宝宝不哭……” 沈秋雨虽然在哄着,但自己声音却透着哭腔。 “我把药抓回来了。” 张韬跑了进来。 沈秋雨抬头,就看到那浑身是汗的身影,手上提着大包小包,还有从药铺抓来的药。 他……真去抓药了? “等下,马上。” 张韬先是把药煎上,然后从沈秋雨怀中接过孩子,“我来抱着吧,我买了些吃的,你先去歇着。待会饭好了我喊你。” 沈秋雨怔怔地盯着张韬。 煮饭? 她根本不敢想,这个词竟有一天是从张韬嘴里说出来的。 毕竟这个自诩城里来的“少爷”,从到家的那天起,就十指不沾阳春水,别说做饭了,能自己去厨房端碗就不错了。 她抿了抿唇,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 可事实上,张韬真的做了。 不光做了一家四口的饭,而且还给女儿喂了药,给老娘擦了身子,端了屎尿盆子等孩子睡着后,又跑到院子敲敲打打…… 一晚上那个身影就没停下来。 沈秋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桌子上竟已经摆好了四只碗。 三碗小米粥,一碗猪油炒盐菜。 还留了个字条。 “我出门了,晚上回来。” “醒来记得把饭吃了,要是凉了就放灶上热一下。” 这是沈秋雨第一次见到他的字,遒劲有力,很好看。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但就是这简简单单两句,却让她忽然红了眼眶,有种如梦似幻的感觉。 张韬着急出门,是因为家里已经没钱了。 但他知道,有个地方能拿到钱。 镇上新开了一家歌舞厅,盘了个废弃的供销社仓库,挂了几串彩灯,装了个震天响的音响,就成了镇上最时髦的地方。 早上还没开门,门口遍地瓜子壳和烟头,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劣质啤酒和廉价香水的味道。 一个喇叭裤的青年正跟几个小弟在门口吹牛,一只脚踩在台阶上,嘴里叼着根烟,说到得意处猛吸了一口。 然后他看见了张韬。 “哟,这不是韬哥吗?好几天没见,还以为你你……” 邹强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只是话还没说完。 “还钱。”张韬说。 邹强的笑容凝固了。 “什么意思?” “别装傻!你跟我借过六十七块钱。说是要做生意,钱到现在没还。” 张韬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六十七块,不算利息,算上你这几年占的便宜,我给你凑个整,一百块!拿不出来,一条胳膊抵。” 周围几个小弟全乐了。 邹强更是直接笑出了声:“韬哥,老子喊你一声哥,你真拿自己当盘菜了?” 张韬忽然翻起旧账,这让他觉得有些意外。 但更多的,则是一种轻蔑。 “还钱,这是最后一遍。” 张韬语气平静,但却透着一股危险。 前世他能从一无所有到功成名就,靠的当然不是老老实实做生意,那年头谁敢保证自己第一桶金干干净净。 邹强这种货色,前世的他或许还觉得是个人物。 在如今的他看来,纯粹就是小混混罢了。 邹强脸拉了下来,他觉得自己面子有些挂不住:“张韬,你是不是疯了?找我要钱?你还当自己是城里……” 张韬没有等他把话说完,就动手了。 邹强只觉得眼前一花,烟头就到了张韬手里,离他的眼睫毛只剩两厘米的距离。 烟头的火光映在邹强的瞳孔里,吓得他本能地往后躲,但后脑勺撞到了台阶扶手,退无可退。 “现在是一百五了。” 张韬的语气冷的像铁,那不是虚张声势,而是耐心耗尽后的淡漠。 好像下一秒,那烟头真的会戳进来。 第4章 你当菜市场呢?还能讨价还价? 邹强彻底吓傻了。 他动手打过很多人,也在街头巷尾跟人干过架,被啤酒瓶敲过脑袋,被皮带抽过背,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被人一句话压得喘不上气来。 “我,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钱……” “有多少。” 邹强把兜里全翻出来了,连钢镚都掏干净了,总共四十几块。 几个小弟也被他挨个搜了一遍,又凑了十来块,加一起不到六十。 他把钱叠好,手一递出去他整个人就矮了半截,刚才的嚣陈气焰被抽得渣都不剩。 张韬接过钱,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剩下的立字据。一个月内还清。” 邹强咬着牙写了一陈欠条,签了名字又摁了手印,自始至终直直地盯着面前的张韬。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眼前的人,跟他之前认识的,简直像是两个人。 张韬转身离去。 现在本钱有了,虽然不算特别多,但总算是能去谈一下买卖了。 去哪里谈? 供销社! 他径直找到供销社主任。 主任姓马,四十出头,剃个板寸,正在办公室里跷着腿看报纸。 张韬敲门进来的时候他眼皮都没抬。 “啥事?” “马主任,院子里那批搪瓷缸和旧脸盆,我想处理。” 马主任放下报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灰布衫,解放鞋,露脚趾的。 “批发的?”他摘下眼镜,嘴角挂着一丝揶揄的笑。 “全部。” 马主任乐了,不耐烦摆了摆手,“赶紧走!别耽误我看报纸,一天到晚什么玩意,都上我这来瞎折腾。” 很显然,对方没拿张韬当回事。 张韬二话不说,直接拿出一包刚买的大前门递了出去。 马主任推了推推眼镜,这才重新打量张韬:“小同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这批货堆了快一年了,好几百件,你要回去腌咸菜啊?” “我有个亲戚在北方做边境贸易,搪瓷制品在那边能走量。您这个堆在这里也是占地方,卖给我还能换一笔现钱。” 张韬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很稳,稳稳地看着马主任的眼睛,没有闪躲也没有巴结。 马主任放下手里的搪瓷缸,认真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说话不像是胡扯。 更重要的是张韬的气质。 很沉稳干练,不像是个年轻人,更像是个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江湖。 犹豫片刻后,他才重新开口。 “这批货县城总社拉过来都要二百八。你要是全要,三百块拉走。” “两百” 马主任气笑了:“你当菜市场呢?还能讨价还价?” 张韬不急不躁,伸手指了指窗外说道:“马主任您这批货放在露天,搪瓷怕潮怕碰,锈一个就是废品,碰一个就是损失。再堆一冬天,明年开春这些货还能剩多少好的?” 马主任沉默了。 因为张韬说的是实话。 这年头供销社也不好经营,需求大是大,但那是紧俏的洋玩意。 像搪瓷这种东西,万一赶不上时髦,那还真就只能烂在仓库。 这时候,张韬趁热打铁:“让我先拉走四分之一,我给您五十现钱。三天后我来取剩下的,到时候同样现金给您!而且要是这单成了,今后再有不好处理的,我都要!” 换言之,张韬要的是长期买卖。 马主任依旧没说话。 东西是公家的,亏不亏说实话跟他关系不大。 做好了上面顶多夸两句,但要是被发现他搞私人买卖,那搞不好就是…… “两百块是单子价,您这边……每单我给您这个点。” 张韬凑上前,压低声音伸出一只手。 马主任掏出烟,深吸了一口。 “钱呢?我先看看。” 张韬听后顿时笑了。 果然,还得是这个年代。 交了钱,张韬跟着先去库房取了四十只搪瓷缸,用麻绳编了个网兜,又带了两只搪瓷脸盆,一共凑了五十块钱的货。 靠着这些货,就准备去边境? 张韬不是傻子。 这点利润来回跑一趟,真不够折腾的。 所以他打算,先找个地方试试水。 这些东西他压根就没打算赚多少钱,纯粹就是让马主任图个心安。 张韬单纯的想靠这个举动,明明白白告诉对方。 货!他能卖出去。 离开供销社后,他带着东西到了镇子最边缘的一栋低矮的破屋。 敲门后,门板后探出个青年脑袋,贼眉鼠眼的,带着几枚雀斑,只是见到张韬的瞬间,眼睛就亮了起来。 “韬哥!你咋来了!” 孙昊,以前城里念书的同学,后来因为打架斗殴被开除。 前世张韬起家,就是带着这个小子。 人聪明机灵,最主要的事没有歪心思,张韬说干啥他就干啥。 张韬笑了笑:“没事,就过来看看你。” “你看我这……也没个好茶好酒招待你,连个落脚地都没有。”在张韬面前,孙昊一直有点局促,毕竟念书的时候,两人家庭背景差距就挺大的。 那时候,孙昊就是他的跟班。 后来张韬被送到乡下,前者也知道这件事,还特意上门来安慰了几次,结果都被他给轰走了。 如今想来,孙昊倒是那些旧识中,唯一一个心眼不坏的。 这也是为什么,前世张韬愿意带着他的原因。 这一世……也不例外。 “行了!我也不跟你废话了,来找你就想问问,想跟着我赚钱不?”张韬省去客套,直接开门见山。 孙昊一听,眼睛亮得像灯泡:“行啊!哥!你说咋弄,要我干啥都行。” 傻小子,也不问清楚,就不怕被卖了。 张韬见状笑了。 不过他最满意的就是对方这一点。 少问多做,不打听。 于是,他把自己的想法大致说了一下。 “纺织厂吗?现在?” “现在!” 张韬点了点头。 孙昊当即转身:“行!我套个衣服,咱们这就走。” 纺织厂在县城,两个人扛着货赶到的时候正好是下午六点的换班时间。 一群女工从车间里鱼贯而出,脸上带着熬了一宿的疲惫,目光一扫看到了旁边多了个卖搪瓷缸的摊位,不由有些好奇。 但看到门口摆了一地的搪瓷缸,全都围过来了。 孙昊扯着嗓子吆喝起来,“瞧一瞧看一看!搪瓷缸儿搪瓷盆儿,比供销社便宜一半!买两个送一根头绳!” 张韬在旁边站着,旁边还站着几个老太太。 这些老太太,他一人给了五毛钱,要求就一个,在这站着就行。 不用说话,就装模作样拿起来看看。 这种不费事还能占小便宜的事情,老太太哪能错过。 几乎争着抢着就来了。 孙昊虽然不理解,但还是按照张韬的要求继续吆喝。 而张韬的目的,很快就达到了。 从众效应! 一个冷清的摊位,只会越发冷清。 反之,一个爆火的摊位,人只会越来越多。 那些个出门的女工,看到摊位前围了这么多人,于是都纷纷朝这边走来。 “这搪瓷缸质量咋样?” 这时候,就轮到张韬说话了。 “这搪瓷可以啊!双层镀的,不掉瓷。”或者指指旁边那只脸盆:“这只盆底特别厚,用个三五年不成问题,老板怎么卖的?” “一块八一个!” 孙昊配合张韬表演,心里却有些没底。 “行,给我来俩!” 第一手交易,是两人的配合。 但有了这一手后,第二手就快了。 “看着好像确实可以,我家最近正好要换,给我也来一个吧!” “老板我也要一个。” “两个能少不?我不要头绳。” …… 第5章 做了点小买卖 八八年这股子从众效应的力量,大得离谱。 眼看着有人疯狂抢购,纺织厂女工们瞬间被点燃了热情。 五十件货,连半个小时都没撑到。 那个编织麻袋,已经彻底空了。 孙昊蹲在满是灰土的马路牙子上,浑然不顾弄脏了裤腿,正撅着屁股,沾着唾沫星子一遍又一遍地数着手里那一沓子毛票。 他的手在抖。 “哥……八十二!八十二块四毛!” 孙昊抬起头,咽了一口唾沫。 刨去五十块的本金,再去掉给那几个老太太一人五毛的群演费……这一趟,净赚了快三十块!这年头,正式工人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四十出头。 他们半个小时,顶了别人大半个月的命! 他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张韬随手递过去一根大前门,神色平静地替他点上。 三十块? 这不过是九牛一毛。 真正的大头,在千里之外的边境线上,那里的一节车皮,能造就一个百万富翁。 今天这出,纯粹是投石问路,是为了让供销社那个马主任吃下一颗定心丸。 “把麻袋收了。” 张韬说道。 “回家睡个好觉。明天一早,跟我去供销社,咱们趁热打铁,去把马主任那个仓库掏空。” 孙昊死死攥着那把零钱,用力点着头,看向张韬的眼神里,已经满是崇拜。 …… 晚上。 张韬推开院门。 屋檐的灯下,沈秋雨坐在低矮的椅子上,怀里紧紧抱着媛媛。 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又惊醒抬起,强撑着不让那沉重的眼皮合上。 听到门轴的响动,她瞬间清醒。 “回来了?” 张韬定在门口,一股子强烈的酸楚冲上鼻腔。 这个傻女人。 白天里眼神满是死灰,嘴上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可这身体却无比诚实地坐在凉风里,等着那个不知何时归家的丈夫。 他大步走上前,伸出双手从她怀里把孩子接了过来。 “媛媛怎么样?烧退下去没有?” 动作轻柔到了极点,生怕惊醒了熟睡的小人儿。 沈秋雨揉了揉手臂,目光在张韬那张脸上停留了两秒,迅速移开。 “退了些。” “那药管用,下午又熬了一碗喂下去,发了一身汗。夜里没怎么哭,睡得沉。” “那就好。” 张韬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悬在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将媛媛换到左手托着,右手摸进裤兜,掏出一沓纸币。 指尖捻动,准确地抽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递到半空。 “这十块钱你拿着,留着贴补家用。” 沈秋雨盯着那张十元大钞,嘴唇微微发颤,一双深陷的眼眸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你哪里来的钱?” 语调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做了点小买卖。”张韬笑着说道。 沈秋雨僵硬地接过钱,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买卖? 什么买卖? 本钱从哪来的? 是不是又跑去陈家摇尾乞怜了? 还是……还在外面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无数个问题堵在喉咙眼,憋得她生疼。 她恨不得揪住张韬的衣领问个清清楚楚,想知道这会不会又是他下一次消失前,随手抛出的谎言。 可看着张韬那张脸,所有的话又统统咽回了肚子里。 这三年,她问过太多次了。 每一次换来的,不是摔门而去的背影,就是冷嘲热讽。 她不敢问了。 她怕自己一开口,连眼前这点温存,都会瞬间炸裂。 她默默把那张大团结折叠好,极其小心地塞进贴身的内兜里。 “吃饭没?” “还没。” 沈秋雨转过身,肩膀微微塌陷着。 “灶上给你留了饭,在锅里温着,我去给你盛。” 脚步迈得很急,带着几分逃离的意味,直奔那间厨房。 “秋雨。” 张韬的嗓音在背后响起。 沈秋雨的脚步顿住,脊背绷得笔直,却没有回头。 夜风穿过院墙,吹得墙角的枯草簌簌作响。 “这次,我说话算话。” 张韬看着那道背影,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等我跑完这一趟回来,带你跟媛媛去趟县城。给你们娘俩,一人置办两身新衣裳。” 门帘掀起。 沈秋雨一头扎进了厨房的阴影里。 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决堤而下,顺着脸颊疯狂流淌,瞬间洇湿了衣领。 骗子。 又在骗人。 她咬住下嘴唇,拼命压抑着喉咙里的呜咽。 她在心底对着自己咆哮了一万遍,骂自己下贱,骂自己不长记性。 可当她擦亮火柴,点燃灶膛里的干柴,看着那火苗窜起时。 那颗早已枯寂的心底, 却不可遏制地, 生出了一丝名为希望的火光。 万一呢。 万一这一次,是真的呢。 天还没亮透。 张韬披上那件旧外套,轻手轻脚地推开里屋的门。 刚迈出半步,东厢房的破木门开了一道缝。 “韬娃……” 张韬顿住脚步,回过头。 门槛边,老娘李谷穗扶着门框,身子佝偻。 她剧烈地喘息了两下,颤巍巍地从贴身的棉袄内兜里,摸出一个用蓝碎花手绢里三层外三层裹着的布包。 手指哆嗦着,一点点将布包掀开。 里面安静地躺着几斤全国通用粮票,还有一沓毛票和分币。 零零散散,拼凑在一起,顶多也就十来块钱。 “出门在外,穷家富路,拿着防身。” 李谷穗向前探着身子,硬把那个布包往张韬手里塞,眼球里布满血丝,连眨都没眨一下。 张韬定定地看着那一沓毛票,喉咙里又酸又胀。 这钱怎么来的,他比谁都清楚。 这几年,老娘的肺痨越来越重,却连镇上卫生所的门都不敢进。 每次都是自己去后山的乱石堆里,捡那些野草药熬水喝,硬生生从牙缝里,抠出了这十块钱的救命底子。 可现在,她全掏出来了,没有半分犹豫。 张韬反手将那个温热的布包,用力推回那双手里。 “钱我这有。” 他盯着老娘斑白的鬓角。 “您自己留着,去镇上割半斤肉,买点好吃的。等我跑完这趟回来,带您去县城人民医院,咱们找最好的大夫看病。” 李谷穗僵在原地。 眼底闪过一抹恍惚。 带她去县城看大夫。 这句话,自从这个被城里人退回来的儿子踏进这个家门后,她连做梦都不敢奢望能听到。 李谷穗低下头,用那截袖口捂住眼睛,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起来。 “哎……哎……” 几声含混不清的哽咽,伴随着泪水,砸在青石板上。 张韬没有再多作停留,转过身,大步跨出院门,一头扎进晨雾中。 第6章 不然这福气,你享不长久 张韬出门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旧手表。 这是当年从陈家走的时候,他身上唯一带出来的物件。 前世这块表他一直没舍得当,最后压在箱底落了灰。 这会儿他半点没迟疑。 钱要紧。 孩子的药钱、老娘的补品、塌了的院墙、过冬的煤……样样都得拿钱填。 光靠供销社那点货来回周转,太慢。 他要的是本钱,是能把生意坐起来的本钱。 县城的当铺开得早。 柜台后头坐着个老头,眯着一双老花眼,正拿放大镜验一只银镯子。 张韬把表往柜上一放。 “当多少?” 老头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上海牌的,成色还行。死当三十,活当二十五。” “五十。”张韬只吐出两个字。 老头抬起头,重新打量他。 “小伙子,这表搁三年前值钱。现在满大街都是电子表,谁还戴这老古董。” “上海牌全钢防震,十七钻的机芯。”张韬不紧不慢,“您拿去转手,少说卖八十。我要五十,是急着用钱,不是不懂行。” 老头愣了一下。 这年头来当东西的,十个有九个被他三两句话压了价。 眼前这个乡下人,偏偏一句话就点到了根上。 他重新拿起放大镜,仔细验了验机芯。 “……四十五。” “五十,活当。一个月赎。” 老头盯着他看了两秒,到底没再还价。 “成。” 揣着五十块钱出来,张韬脚下生风。 县城的早市刚热闹起来,卖菜的、卖豆腐脑的、推着自行车赶班的,挤了一街。 他正要往回赶,迎面撞上两个熟人。 陈文华,陈秀春。 陈文华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手里拎着纸袋子。 陈秀春挽着他的胳膊,手里还捏着刚买的雪花膏。 冤家路窄。 张韬本不想搭理,低着头要走。 陈秀春却先看见了他。 她拽了拽陈文华的袖子,往张韬这边努嘴,脸上立刻堆起一团恶心。 “哥,你看,谁来了。” 陈秀春不等张韬走近,故意横跨一步,肩膀直直撞了上去。 “哎哟!”她夸张地往后一缩,拍打着自己的衣袖,“脏死了!乡下来的就是不长眼,走路都不看道?” 她那件连衣裙是新的,被这么一撞,拍打个不停。 张韬站稳了脚,没出声。 陈文华这才慢悠悠踱过来,从兜里捏出两张毛票,递到张韬面前。 “张韬,别跟秀春一般见识。”他笑得温吞,“乡下日子苦,我也心疼你。这两块钱你拿着,买俩馍。真要是饿死在哪个旮旯里,我心里头也过意不去。” 那两张毛票就晃在张韬鼻子底下。 周围已经有人停下来看热闹。 换作前世,张韬这会儿怕是要红着眼,接过来还得道一声谢。 可现在,他只觉得好笑。 两块钱,陈文华打发叫花子,倒是大方。 他没接钱,反倒往前凑了半步,细细看了看陈文华身上那件衬衫。 “这身衣裳挺贵吧?” 陈文华一愣。 “省着点穿。”张韬不慌不忙,“有些人的富贵命,是踩着别人的苦换来的。我劝你积点德。” “不然这福气,你享不长久。” 说完,他绕过兄妹俩,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陈秀春半天才回过神,拽着陈文华的袖子。 “哥,这人怎么去了趟乡下,变得这么邪乎?” 陈文华盯着张韬的背影,那两张毛票还捏在手里,半天没收回去。 “装神弄鬼。”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可后脊梁上,竟窜起一股凉气。 那句“享不长久”,偏偏戳在他最不敢碰的那块地方,他下意识捏紧了纸袋子。 供销社后院。 两扇铁门半敞着,孙昊在原地直跺脚。 一见张韬的身影,这小子立刻迎了上去,眼睛里全是亢奋。 两人并肩穿过走廊,径直推开了主任办公室的门。 供销社里,马主任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 见张韬进来,他乐了。 “哟,财神爷又来了。昨儿那五十件货,出得怎么样?” “半个钟头卖光了。”张韬把五十块钱往柜台上一拍,“今天来,是想把您院里那批积压货,全包了。” 马主任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全……全包?” “对。剩下那几百件,搪瓷缸、脸盆、暖瓶胆,连那些破铁锅,我一起要。” 马主任放下缸子,笑淡了。 “小张同志,你这五十块,连个零头都不够。” “我清楚。” “那你拿什么包?”马主任往椅背上一靠,“我跟你说句实话。上次那批货我让你出,是因为它本就要当废品处理。可这剩下的几百件,算下来值大几百块。我虽是主任,账上的东西万一出了岔子,我担保不了这个损失。” 张韬不急。 他走到窗边,指了指院里那半墙的货。 “马主任,这批货堆在您这儿,是废铁。再放一冬,锈的锈,碰的碰,明年开春能剩一半好的就不错。到时候上头追下来,这损失算谁的?” 马主任不吭声了。 这话戳在他心窝子上。 那批积压货,上头已经催了三回,让他想法子处理,他头疼得觉都睡不踏实。 “货我先拉走。”张韬接着说,“我给您立字据。半个月内,我要是补不上款……” “我倒赔您一倍货钱。” 马主任抬头。 倒赔一倍? “不光这批。”张韬继续说道,“往后您这儿但凡有卖不掉、压仓的,我统统帮您出掉。好处费,一分不少您的。” 马主任摸出一根烟,没点,就那么夹在指间。 他干供销社十几年,那些积压货是什么货色,门儿清。 卖不掉,砸手里,烂在仓库里发霉生锈,年年为这事跟上头交代。 现在眼前这人,一口气全包,还能销出去,长期给回扣,补不上款还倒赔货钱。 这买卖…… 马主任把那根没点的烟,又塞回了烟盒。 他一拍大腿。 “成!这批货我做主,全给你了。” 他绕过办公桌,凑到张韬跟前。 “再给你搭三十个暖水瓶胆。西头那一摞,落了灰没人问,你一并拉走。反正堆着也是堆着,省得占我地方。” 张韬心里一动。 暖水瓶胆。 这东西在县城更没人稀罕,谁家不是图省事,直接买整只暖壶回去。 可一过了北边那条线,行情就翻了天。苏联那头一入冬,零下三四十度,开水比钱金贵。 一个胆子,能换一件羊皮袄。 白送的三十个,搁边境,就是三十件皮袄的本钱。 他却没露半点声色。 “那就多谢马主任了。” 张韬应得平平淡淡,淡得马主任反倒摸不准,这小子到底懂不懂这三十个胆子的分量。 “不过……”张韬话头一转,“我有个小要求。” 第7章 这都是钱! 马主任眉毛一挑。“说。” “能不能借咱们一辆板车?这么多货,我跟我这兄弟俩,扛不回去。” 马主任乐了,摆摆手。 “库房后头那辆旧板车,你们先拿去使。轱辘有点旷,凑合能跑。用完还回来就成。” 事就这么定了。 张韬掏出纸笔,当场立了字据。半个月内补齐货款,补不上,倒赔一倍。白纸黑字,签了名,又重重摁了个红手印。 马主任捏着那张字据,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他干供销社十几年,收过的欠条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还从没见过哪个,主动写“倒赔一倍”的。 这小子,要么是真有门路,要么就是疯了。 不管哪样,这堆烂在仓库的货能出手,他这主任的差事就算交代过去了。 至于那点好处费,马主任摸了摸鼻子,把字据折好,塞进了贴身口袋。 库房门一开,一股潮味扑出来。 孙昊撸起袖子就往里钻,一摞一摞往外搬,全堆上了板车。 板车装得冒了尖。孙昊在前头拉,张韬在后头推。 旧轱辘碾在土路上,吱呀吱呀地直叫唤。 出了供销社大门,孙昊回头瞅了眼那半空的库房,又瞅车上这一堆“破烂”,憋了半路的话终于没忍住。 “韬哥。” “嗯。” “你咋就知道这买卖能成?”孙昊喘着气,“马主任那么精的人,平时多让一分钱都肉疼,今儿个倒好,白搭你三十个暖瓶胆。你是不是……认识啥大老板?” 张韬在后头推车,没接话。 孙昊也不敢再问。 可这疑问在他心里头来回打转,搅得他坐立不安。 念书那会儿,张韬是出了名的少爷脾气,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自行车链子掉了都要喊人来修。 打他被送去乡下,三年没怎么照过面。 可今天这一遭看下来,孙昊只觉得眼前这人,陌生得很。 进供销社之前,他还替张韬捏着把汗,寻思这事十有八九要黄。 结果人家进去喝了半盏茶的工夫,几百件货连一辆板车,全拿下了。 那马主任送张韬出门时的做派,哪是打发个乡下后生,分明是在巴结一尊财神。 孙昊咽了口唾沫,把到嘴边的话又憋了回去。 跟着韬哥干,准没错。 板车拉到村口时,天已经擦黑。 老槐树下乘凉的几个人,全直了脖子往这边看。 “韬娃子这是拉了一车啥?” “哟,破缸子破盆的,改行捡破烂啦?” 孙昊有点挂不住,张韬却跟没听见一样,闷头往家走。 院门一推,沈秋雨正在灶房门口择菜。 抬头看见院里这一车东西,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孙昊把搪瓷缸往墙根码,一摞接一摞。 满满当,堆了半个院子。 沈秋雨手里的青菜掉在了地上。 “这……这是啥?”她带着哭腔,“张韬,你拉这些破烂回来干啥?” “做买卖。”张韬抹了把汗。 “买卖?”沈秋雨往前走两步,越看越慌,“这些缸子盆子,全都旧了,你花钱买这些回来?你花了多少钱?!” 张韬刚要张口。 沈秋雨的眼泪先下来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又犯浑了!” 她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捂着脸哭。 “昨儿个塞我十块钱,我还当你真转了性。敢情你是把家底全掏出来,买了这堆破烂回来!” “咱家就剩那点底子,全让你这么糟蹋光了……这日子没法过了!我抱着媛回娘家!” 孙昊站在院子当中,手里还拎着半摞脸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脚趾头都在鞋里抠紧了。 张韬被她哭得脑仁疼。 这买卖的门道,三言两语说不清。 眼下她满脑子都是“败家”俩字,越解释越听不进去。 火气一下顶上来。 “你懂什么!”张韬吼了一嗓子,“这都是钱!” 沈秋雨被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眼泪挂在腮帮子上,呆呆地看着他。 哭声戛然而止。 这三年,张韬对她从来不冷不热,话都懒得多说半句。还是头一回,冲她这么大声。 她缩了缩肩膀,往门框后头躲。 那点刚冒头的盼头,又一寸寸凉了下去。 果然……还是那个张韬。 张韬看着她这副受了惊的模样,火气一下就散了。 心里头被什么揪了一把,又酸又涩。 前世这女人,就是被他这副脾气,一点点磨没了活气,最后把自己挂上了房梁。 他几步走过去,一把将沈秋雨揽进怀里。 劲道不重,却没给她挣开的余地。 “对不起。” 张韬的嗓子哑了。 “秋雨,我刚才太急了,不该冲你嚷。” 沈秋雨僵在他怀里,浑身都绷着。 “这些东西看着是破烂,拉到北边去,一个能翻好几倍的价钱。”张韬格外认真地看着沈秋雨,“你信我这一回。这回,真能赚到钱。” 沈秋雨没出声。 她不懂什么北边南边,也不懂什么翻几倍。 可这个男人,结婚七年,头一回这么抱着她,头一回跟她说一句“对不起”。 她那颗早凉透了的心,又不争气地软了下去。 眼泪无声地砸在他衣襟上。 “我……我信你。” 她闷闷地,从他怀里挤出这么一句。 这一夜,张韬睡得不踏实。 货是有了,可光在县城周边倒腾,太慢。 他要的,是一条能直通边境的路子。 天没亮,他就起了身。 沈秋雨迷迷糊糊睁眼,看见他在炕边套衣裳。 “你又要去哪?” “省城。”张韬一边系扣子一边说,“去找个人,当天就回。” “省城那么远……你找谁?” “一个能帮咱们把货运出去的人。” 张韬没多说。 那名字说出来,沈秋雨也不认得。 赵老四。 这名字,张韬记了一辈子。 省城地界上有名的倒爷,心黑,手狠,认钱不认人。 前世多少人栽在他手里,连本带利赔得精光。 可这人有一样别人比不了的本事…… 他手里头,有一条现成的运输线。 从省城火车站后头那片货场,直发北方边境。 一趟两吨的货运卡车,走的是关系,钻的是门路,一路畅通。 前世张韬的第一桶金,就是搭着赵老四挣下的。 只不过那会儿,赵老四吃肉,他在边上啃骨头,连骨头都得点头哈腰地讨。 说好的三成分红,到手缩成了一成,他敢怒不敢言。 这一回……这碗肉,他得自己端着,亲口吃下去。 第8章 这乡下人……疯了? 省城离镇上百十里地,张韬倒了两趟班车,晌午才到。 张韬绕过去门口的平房,顺着巷子往里走。 巷子尽头一下开阔了,是片大货场。 木箱码了一长排,几辆解放牌卡车停在墙根。 一排低矮平房挨着货场,张韬转了一圈,在最东头那间门口停下。 门半敞着。 屋里一张办公桌上,摊着账本和算盘。 一个光头大汉趴在桌上打盹,肚皮一起一伏,呼噜震天响。 就是他。 赵老四。 张韬抬手,敲了敲门框。 呼噜声戛然而止。 光头大汉抬起头,眯着两只眼睛把门口这穿灰布衫、露脚趾的乡下人从头扫到脚。 “干啥的?” 三个字,满是不耐烦。 “谈买卖。” 张韬迈步进了屋。 赵老四这才坐直身子。他抠了抠耳朵,朝旁边的小马扎抬了抬下巴。 “坐。说。” 墙角还蹲着个瘦高个,二十出头,正剥花生米往嘴里扔。 听见“谈买卖”三个字,剥花生的手停住,扭头瞅过来。 张韬没坐,他站在桌前,开门见山。 “我有一批搪瓷,想走北边的线。” 赵老四“哦”了一声,问道,“多少东西?” “三百件搪瓷,三十个暖水瓶胆。” 赵老四把缸子往桌上一墩,乐了。 “三百件?” “小子,我一趟车装两吨。你这点货,塞不满我半个车斗。” 墙角那瘦高个也嗤地笑出了声。 张韬没接话。 他从兜里摸出那包大前门,抽出一根,搁在桌上推了过去。 “这次少,下次就多了。” 赵老四捏起烟没点。 “四哥,我是真心想跟你搭伙。” 张韬接着往下说。 “路费我给你翻倍。你出车,我出货,挣的钱,对半分。” 赵老四慢慢转过脸来。 笑意一点点收了。 “对半分?” “小子,你知不知道跑一趟北边要垫多少本钱?油钱、过路费、沿途那些关卡的打点费,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往外掏?” “你倒好。嘴皮子上下一碰,就想分我一半?” 瘦高个在墙角直点头。 这年头,敢跟赵老四这么张口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去年有个贩布的,欠了四爷两百块跑路, 被人从邻县拖回来,一条腿到现在还瘸着。 这愣头青不知死活,居然要跟四爷对半分账。 张韬不慌。 要真动了火,刚才那口茶早摔了。赵老四没摔,反倒坐稳了跟他掰扯本钱,这就说明,对方心里头,已经盘起这笔账了。 “那四哥说,怎么个分法才合理?” 赵老四比了个手势。 “三七。你三,我七。少一分都不成。” 他认定了眼前这小子非他这条线不可。 整个货场,谁不知道他赵老四这条线最稳,多少人捧着钱想搭,他还得挑拣拣。 三七分。 换前世,张韬怕是想都不想就应了。 那会儿他给赵老四扛活,说好三成红利,到手缩成一成,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可这一世不行。 三七是开价,开价就是拿来还的,这光头吃定了他没别的门路,才敢狮子大张口。 老李那条线确实野,但真把货押上去,十成里头有三成打水漂的风险。 可这一步,必须迈。 张韬听完,摇了摇头。 “那打扰四哥了。” “我去找车队的老李。” 张韬转身往门口走,边走边说。 “听说他一直憋着想单干。我这单货,他应该接得下来。” 话音落地,人已经迈出了门槛。 瘦高个咳得满脸通红。 这乡下人……疯了? 刚才还上赶着求合作,这会儿四爷松了口开了价,他扭头就走? 放眼整个省城,多少老倒爷想搭四爷这条线,连门都摸不着。 这愣头青,倒把四爷给晾上了。 赵老四嘴一抿。 老李那条线他清楚得很。新拉起来的,路子野,专靠压价抢生意。 可这都不要紧。 要紧的是这小子那句“这次少,下次就多了”。 倒腾买卖一辈子,什么最金贵? 不是一锤子的货,是细水长流的主顾。 这小子要真有源源不断的货路,今天放走了,往后就是给老李送钱。 张韬的脚已经迈出去三步。 “回来。” 张韬停住脚。 他没回头。 这两个字,他等了一路。 前世跟这光头打了好几年交道,赵老四是块什么料,他门儿清。 认钱,更认“长久”。 眼前这点货四爷看不上,可“下次更多”那四个字,正挠在他心窝子最痒那处。 只要赵老四肯开口叫住他,这买卖,就成了一半。 老四走到跟前,又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这回看得格外仔细。 “你挺硬气。” “四六。你四,我六。” “不能再少了。” 张韬点头说道,“但我有个条件。” 赵老四果断道,“放。” 张韬毫不退让地上前一步。 “这趟车,我得跟着。从省城装货,到过江交货,我全程压车。等全须全尾地滚回来,以后这条线,咱们长线搭伙。” “有种!” 赵老四大声笑了起来。 “老子在这北线混了这么些年,就他娘的喜欢有种的活物!明天滚去省城装货,大后天正式拔营上路!” “到时候要是尿了裤子怂了,老子直接把你踹下车喂狼!” 张韬利落地伸出右手。 “一言为定。” 两只手掌在半空中撞击在一起,紧紧一握。 次日下午,省城货场。 赵老四冲两个装卸工发号施令。 “轻点!他娘的,摔瘪了你赔?!” 张韬微眯起眼,视线在那堆货上扫了一圈。 “四哥,这胃口够大的。” 赵老四斜着眼皮睨过来。 “废话!老子跑这刀口舔血的买卖,就为了你那几百个破盆?不够塞牙缝的!” “北线规矩,空车不发,不满不走。这一趟的油钱、过路费,咱俩对劈!” 装卸工停下手里的活,偷眼瞄着这边的动静。 张韬心里明白。 对劈?他那点货值几个钱? 赵老四这是在探他的底,掂量他到底是想空手套白狼蹭顺风车的雏儿,还是真敢掏真金白银上牌桌的狠角色。 张韬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伸手探进贴身的里衣兜。 五张大团结,结结实实拍进赵老四的掌心。 “规矩我懂。剩下的,到了地方卖了货,连本带利咱当面结清。” “痛快!老子就喜欢你小子敞亮!” “麻溜点装!” 傍晚,货厢门锁死。 赵老四从驾驶室抓起一件外套搭在肩上。 “今晚老子还有点私活要盘,你自个儿找地儿窝一宿。明儿天一擦亮就发车,晚一分钟,老子直接把你扔在这!” 张韬点点头,转身融入街头。 他我去商业街转了一圈,在一个路边摊胡乱扒拉了一碗炒面填饱肚子,最后钻进了一条胡同。 门脸上挂着一块木牌,大众招待所。 张韬径直走向最靠墙的那个空铺。 脱下鞋,连外套都没脱,直接将帆布包压在枕头底下。 双手枕在脑后,张韬睁着眼。 第9章 到了地头,咱们分头出货 张韬翻了个身。 沈秋雨那张脸庞,扎进他的脑海。 前一世,自己欠了那个女人一条人命。 这份血债,压得他连喘气都觉得五脏六腑在疼。 这一世,哪怕把天捅出个窟窿,他也得把这对母女捧到云端上! 让她沈秋雨活成所有人都高攀不起的模样! 还有媛媛,那小脸太缺营养了。 还有老娘,那咳嗽也是个无底洞。 张韬闭上眼,脑子里的算盘已经拨得噼里啪啦作响。 这趟北上,光是在路上颠簸就得小三天,加上卸货、找路子、脱手交钱,来来回回怎么着也得耗进去一个多星期。 等兜里真金白银装满了往回走的时候,必须得去一趟省城的百货商场。 媛媛的奶粉,得买最贵的。 沈秋雨这几年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得扯几尺最好的的确良和毛呢料子。 还得去大药房,给老娘抓几副药材。 这批残次搪瓷和水瓶胆要是能在口岸顺利脱手,净利润保守估计能有一两千块。 在八八年,这笔钱对普通工人来说是两三年的死工资,但在他张韬眼里,这只是撬开那个黄金年代的第一根杠杆。 想着这些盘算,张韬在大通铺里,睡得无比踏实。 次日清晨。 老旧的解放牌卡车驶出货场大门。 从省城一路向北直扎边境,是一场真正的折磨。 先蹚国道,再转进省道,最后那一段,全是连柏油都没铺的边防沙石路。 驾驶室里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赵老四脖子上搭着条毛巾,大手把着方向盘。 “头一遭去边境?” 他斜眼睨着副驾驶上的张韬。 张韬稳住身形,点了点头。 “那你小子可得把耳朵竖起来,听好四哥的规矩!”赵老四猛打一把方向盘,避开路中间的一个大深坑。“到了口岸那地界,嘴巴闭严实,招子放亮堂!那地方鱼龙混杂,什么牛鬼蛇神都有!” “别看那些老毛子长得五大三粗、满身汗臭,看着像个不通人事的憨货,其实那帮孙子肚子里全是坏水,鬼精鬼精的!稍微打个盹的功夫,底裤都能给你骗没影了!” 张韬点点头。 “四哥,到了地头,咱们分头出货。” 赵老四一脚狠刹,卡车剧烈摇晃了一下。 他转过头,脸上满是煞气,双眼盯着张韬。 “怎么着?你小子在这防着我?信不过老子?” 张韬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迎着赵老四的目光,忽然笑了起来。 “四哥这话说的,我要是信不过,昨天那五十块油钱能掏得那么痛快?” “肥皂、花布,那是成箱成捆的大买卖,我不懂这门道,跟在旁边也是瞎耽误工夫。但我自己那批搪瓷货,我得亲自去口岸上蹚一蹚水。” “总不能一辈子缩在四哥后头捡现成的。这生意里面的弯弯绕,我得自己去碰、去学。不然,我这辈子都出不了头。” 赵老一动不动地盯了张韬足足半分钟。 突然。 “哈哈哈哈哈!” 他爆出一阵大笑。 “你小子,有点尿性!对老子的胃口!” 赵老四一把挂上档,卡车再次向前冲去。 “行!你那点破盆破罐你自己折腾!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被老毛子坑得连裤衩都不剩,别他娘的哭爹喊娘跑回来找老子要饭!” 张韬笑着道谢。 “谢了,四哥。” 第一天的夜幕降临时,卡车停在了国道旁。 一家车马店亮着。 推开门帘。 依旧是大通铺,连床被子都泛着包浆的油光。 两块钱一位。 包住一宿,外加明天清早一海碗的粗粮粥。 第二天傍晚。 烂泥路两旁,开始突兀地立起一块块铁皮指示牌。那些俄文字母,在卡车大灯的照射下接连闪过,无声地宣告着他们已经一脚踏进了中苏边境的灰色地带。 第三天中午。 口岸城市轮廓,终于在出现在眼前。 卡车轰鸣着拐进城西的一个大型货场。 四周横七竖八停着几十辆车,有国产解放牌,也有苏联卡玛斯。 几个苏联司机正蹲在车轱辘底下,肆无忌惮地大声调笑。 赵老四拔下车钥匙,紧绷了三天的肩膀垮了下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污,正色道。 “到地界了,今天全歇,明儿一早开市。” 他手指冲着远处的苏联人重重地点了两下。 “你想去哪儿转悠随便你,但有一条给老子记死,别自己一个人往老毛子堆里瞎扎!那帮生荒子脾气爆得很,认钱不认人!” 张韬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双腿刚沾地,酸麻感便往上窜。 他扭着脖子活动开筋骨,视线越过卡车,精准地落在了货场边缘那一排连绵的简易贸易棚子上。 他大步朝那边走去。 所谓的招牌,简陋得令人发指。 几根粗木棍撑起防雨布,有的刷着中俄双语,有的干脆连字都懒得写,用麻绳拴着两个军用水壶、半打花布,权当是活招牌了。 毛子的摊位前,成堆的呢子大衣、牛肉罐头,还有苏烟和伏特加,像不要钱似的随意堆放。 张韬双手插兜,看似漫不经心地沿着棚子外围溜达了一圈,心脏加快了跳动。 搪瓷制品的行情,比他想象的还要疯狂! 一个品相过得去的普通搪瓷缸,在内地的批发价顶破天也就是一块八到两块。 但在这里,中国倒爷们连眼皮都不眨,张嘴就敢要价四卢布! 按照八八年边境黑市的汇率,一卢布能生生兑换十五块人民币。 两块钱的成本,一倒手就是六十块! 这根本不是在做买卖,这简直是在抢印钞机! 这一车货要是全砸进市场,何止是翻本,那是真正的暴利! 张韬脑海中那张商业蓝图正在疯狂扩张。 就在这时,一阵俄语咒骂声突然强行劈开了周围的嘈杂。 前方三步开外。 一个穿着翻毛皮夹克、身高接近一米九的苏联壮汉,正大步走向那几个蹲着抽烟的司机。 他手里捏着一个中国产的搪瓷茶缸,手掌在半空中挥舞。 “一群见鬼的吸血鬼!这搪瓷底子薄得就像一层纸!稍微磕一下就掉瓷,跟那些日本货比起来简直是一坨狗屎!” 张韬的脚步顿住。 在陈家的这些年,他被强按着头学了多年的英语和俄语。 那时候只觉得是无聊的消遣,可谁能想到,这份不属于他的优渥底子,如今竟成了他在这片黑土地上疯狂攫取第一桶金的最强利器。 底子薄? 对日用品质量有要求? 这不正是他手里那批供销社滞销货的命门所在吗! 那些老国营厂子生产的搪瓷盆和茶缸,用料扎实,哪怕表面涂层有瑕疵,底子却比铁板还硬! 张韬没有半分犹豫,调整步伐直接迎着那个苏联壮汉走去。 第10章 你小子……会吐毛子话? 张韬刚迈出两步。 一只大手从斜刺里探出,扣住了他的肩膀。 赵老四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车,叼着烟卷,那张脸上满是阴沉。 “老子刚跟你嘱咐过什么全当耳旁风了?一个人往老毛子跟前凑,你他娘的找死是不是!” 四下里几道看热闹的目光瞬间扫了过来。 张韬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任由肩膀被捏得生疼,他缓缓偏过头,迎着赵老四的目光,笑着说道。 “四哥,放一百个心。”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赵老四粗壮的手背,目光直勾勾地锁定那个苏联壮汉。 “我去谈笔大买卖。” 赵老四五官拧作一团,盯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松开那只大手,顺势将烟头扔在烂泥地里碾了一脚。 “你去!你特么现在就去!”赵老四双臂抱胸,满脸直抽搐,“老子今天倒要看看,你一会过去瞎比划一通,惹毛了那帮生荒子,会不会被揍得满地找牙!到时候别指望老子去给你收尸!” 张韬整理了一下衣领,没接话,径直走向那辆卡玛斯重卡。 车轱辘旁,高个子苏联壮汉还在愤怒地咒骂着那些劣质轻工业品。 张韬站定,背脊挺得笔直,一口俄语,行云流水般从他嘴里倾泻而出。 “这位达瓦里氏,既然看不上那些破烂,不如来看看我手里的真家伙?” 高个毛子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身材远不如自己魁梧的中国年轻人。 那双蓝眼睛里,写满了惊诧。 在这个遍地都是靠着手语瞎比划的市场里,一个能把俄语说得标准的中国倒爷,简直比地里的土豆长出金子还要稀罕。 “你有好货?”壮汉粗声粗气地发问。 张韬迎着对方的视线,从容地回答。 “纯正的国营老厂库存,熟铁胎底,厚实得能当锤子用。” “你之前看过的那些货,连给我这批搪瓷缸提鞋都不配。明天一早,市场最东头,我会在那里支摊子。你要是真想做买卖,可以来找我。” 壮汉眼球快速转动了两下,手指下意识搓了搓下巴的胡茬。 “你有多少?” “两百个搪瓷茶缸,全是一个模子里浇出来的硬通货。”张韬顿了顿,抛出更大的诱饵,“除了缸子,还有搪瓷盆,外加一批暖水瓶胆。” 高个毛子冷哼一声,将手里那个破缸子随手丢进泥坑,大步跨上卡车踏板。 “嘴上说得再漂亮也是放屁,明天我看了货,才知道是不是真家伙!” 一声巨响,车门狠狠砸上。 张韬微笑着往后退了半步,转身原路折返。 不远处的卡车旁,赵老四震惊无比。 他看着张韬闲庭信步般走回来,他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你小子……会吐毛子话?” 张韬轻描淡写地挑了挑眉。 “以前闲着没事,瞎学过几句。” “扯你娘的淡!”赵老四一拍大腿,“你那叫学过几句?刚才那叽里咕噜一大串,那老毛子听得一愣一愣的!你小子行啊,跟我一路藏着掖着,防着老子呢?” 张韬不紧不慢地说道。 “真没骗你,也就勉强够跟人搭个讪、问个价的水平。” 赵老四摸着胡茬,眼睛在眼眶里转了两圈。 在这个口岸,语言不通是所有中国倒爷最大的死穴。 多少次因为价格比划不清楚,眼睁睁看着大买卖黄了,甚至还爆发过流血冲突。 眼前这小子,简直是个聚宝盆! “这么着吧。”赵老四凑近半步,笑着说道,“明儿一早,咱哥俩在市场里挨着支摊!你卖你的搪瓷,我出我的货。但有一条,到了关键时刻,你得帮我用毛子话跟他们扯扯皮,探探底!” “只要你肯帮着吆喝,这趟跟车的路费,老子给你全免了!算我的!” 张韬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毫不犹豫地伸出右手,眼角眉梢尽是痛快。 “四哥敞亮,一言为定。”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贸易棚最东边的风口处,两个简易货摊已经支棱了起来。 赵老四是个老江湖,带的货全踩在苏联人的痛点上。 大把的肥皂和成捆的的确良布料刚一摆出来,就引来了一波又一波的苏联大妈和采购商。 仅仅一上午的功夫,他那半车货出了大半。 但整个市场东头真正的主角,却是张韬那张桌子。 搪瓷缸子整整齐齐地码成了一座小山,旁边一字排开的,是暖水瓶胆。 九点刚过,那个高个毛子如约而至。 他大步流星地挤开人群,直接抓起木板桌最上面的一个搪瓷茶缸,屈起指关节敲了两下。 声音清脆,回音绵长。 没有半点薄铁皮那种廉价的破音。 壮汉眼睛一亮,直接将茶缸翻个底朝天,看着那层厚实的底托,毫不吝啬地竖起了一根粗壮的大拇指。 “好东西!真正的硬货!” “货你也验了,开个价吧。” 一场心理博弈瞬间拉开帷幕。 从两卢布到四卢布,流利的俄文数字在冷风中激烈交锋。 张韬寸步不让,咬住对方急需大量耐用品的软肋,甚至作势要把货收回麻袋。 壮汉急得直挠头。 “三个卢布!茶缸我要两百个!那些暖水瓶胆,十个卢布一个,给我拿十个!” 张韬心里一抽。 干脆利落地伸出手掌,与壮汉重重击掌。 “成交。” 整整七百卢布的钞票,厚厚一沓,被拍在张韬的掌心。 这只是一个开始。 随着大客户提货走人,后续涌入贸易棚的苏联散客更是将张韬的摊位围了个水泄不通。 零散售卖的利润远比批发更加疯狂。 在国内供销社积灰的暖水瓶胆,在这里成了真正的奢侈品,每一个都能轻松卖出十二甚至十五卢布的天价。那些搪瓷盆,更是被苏联大妈们疯狂扫货。 期间,张韬的嘴一刻也没闲着。 “这块布料不缩水!正宗的中国货!二十卢布不二价!” “那个老毛子,把肥皂放下!没给钱别往兜里揣!” 他一边飞快地收钱找零,一边转头帮着旁边的赵老四用俄语吆喝。 第11章 你到底跟哪个高人学的? 整整两天,这场抢购才彻底偃旗息鼓。 招待所那间客房里,那张单人床上,卢布堆得老高。 赵老四盘着腿坐在床沿,拇指沾了点唾沫,一沓一沓地把那些票子点出残影。 他那张脸此刻涨得通红,眼角的褶子都笑出了花。 一沓点好的厚钞被他拍在床板上。 赵老四抬起头,那双眼睛钉在对面的张韬身上。 “交个实底吧,老弟。”赵老四摸出大前门叼在嘴里,划根火柴凑上去猛吸一口,“你小子是不是早就认识那个带头的毛子壮汉?搁这儿跟我演双簧呢?” 张韬将最后一沓理好的卢布塞进贴身的内兜,拍了拍胸口,抬眼迎上对方的目光。 “四哥太抬举我了。” “前几天我还在老家地里刨食,上哪去认识远在几千公里外的苏联大狗熊?纯粹是运气撞上了。” “放你娘的连环屁!” 赵老四啐了一口唾沫。 “老子在边境线上摸爬滚打了这几年,什么邪门事没见过?你那叫运气?你小子肚子里装的可是硬本事!” 张韬垂下眼帘,他心里清楚,赵老四这话糙理不糙。 在这个疯狂倒卖的八十年代末,中苏边境的黑市里,语言就是第一生产力! 多少怀揣着发财梦的倒爷,拉着满车的抢手货,就因为听不懂那几句弹舌音,硬生生被那些黑心翻译和中间商扒了一层皮,甚至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谁能直接跟老毛子对上话,谁就能把刀把子攥在自己手里,割下最肥的那块肉。 “四哥。这趟水趟平了,下回还搭伙不?” 赵老四爽朗一笑。 “搭!怎么不搭!” “不过老弟,亲兄弟明算账,下回咱这规矩得改改。” 张韬没急着接茬,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等着下文。 “你的货,你自己去跟毛子咬价,能卖出天价那是你的能耐,我不眼红!”赵老四掰着手指头,一字一顿砸在地上,“车、人、护路的家伙什,全算老子的!你的货继续走我的卡车,但有个条件,到了地头,你那张会吐毛子话的嘴得借我用用,帮我跟那帮生荒子探底!” 他盯着张韬的眼睛,伸出五根手指,在半空中用力一晃。 “一趟,我只要你五百块的辛苦费!剩下的利润,哪怕你赚出一座金山,全特么是你自己的!” 心脏在胸腔里跳动了两下,张韬的手指微微收紧。 按他这一趟高达几十倍的暴利来算,五百块的固定运费简直跟白捡一样。 这等于赵老四主动放弃了分成,转而赚取安稳的跑腿费和免费的随车翻译。 这是一笔双赢的买卖。 “成交。” 张韬没有半分犹豫,果断伸出右手,在半空中与赵老四那只大手紧紧握在一起。 掌心传来的粗糙触感,让他无比真切地意识到,重生后的第一桶金,已经落入了口袋。 次日清晨,边境集市依旧人声鼎沸。 这回换成了张韬和赵老四在苏联人的摊位前大扫荡。带着军用牛皮武装带、大衣、甚至还有几副苏制望远镜。 “这个,还有这些,全部打包。” 张韬熟练地操着俄语,跟几个苏联大兵讨价还价,几番拉扯下来,硬是把价格压到了一个让赵老四瞠目结舌的地步。 看着那一捆捆被扔上卡车后厢的便宜好货,赵老四脸上的横肉都快笑僵了。 同样的一沓钞票,今天跟在张韬屁股后面扫货,足足比他自己瞎比划时多拿了将近四成的物件。 临近中午,两人将手头剩下的卢布在黑市上尽数换成了人民币。 厚厚几大沓大团结揣进怀里。 边境线外不远处的一家国营饭店里。 八仙桌上,摆着一盘酱牛肉,一盘油炸花生米,外加两瓶二锅头。 “来!老弟!走一个!” 赵老四端起酒杯,仰头将那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辣得直哈气。 张韬也不含糊,端起酒杯一仰脖子,酒液顺着喉咙直烧胃底,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 “老弟啊。”赵老四那双眼睛透着几分探究,“哥哥我在道上混了这么些年,会说两句毛子话的见得多了,但像你这么溜的,跟特么在那边生在那边长的一样,头一回见!你到底跟哪个高人学的?” 张韬捏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眼神坦荡。 “天生吃这碗饭的,自己没事瞎琢磨,听着听着就会了。” 赵老四动作一顿,夹着牛肉的筷子停在半空,看了张韬一眼,随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自学?你要是自学能把那帮老毛子忽悠得找不着北,老子都能把这酒瓶子嚼了咽下去!” 他大手一挥,豪迈地给张韬满上酒。 “得!你小子身上有刺,藏着掖着不肯透底,哥哥我也不招人嫌去刨根问底。这年头,谁还没点压箱底的秘密?只要能带着兄弟一块儿挣大钱,你就是玉皇大帝下凡,老子也认!” 两人再次碰杯。 赵老四抹了一把嘴头的酒渍,凑近了些。 “这趟算是盆满钵满,下趟准备啥时候发车?” 张韬转动着手里的酒杯,脑海中浮现出沈秋雨那张脸,还有媛媛那声爸爸。 “不急。” “手里的货空了,我得先回老家一趟。等我把十里八乡供销社的库房全给他掏空,攒够了一把大的,再好好干一场。” 赵老四摸出半截铅笔,在一张烟盒纸上飞快划拉出一串数字,把纸片往前一推。 “这货场电话。下趟什么时候动身,照这个号码摇给我,老哥哥在这头备好车马等你。” 张韬两指夹过纸片,扫了一眼便揣进贴身内兜,端起酒杯跟赵老四最后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次日清晨,解放大卡车碾过坑洼不平的边境土路,一路向南。 整整三天的颠簸,连骨头架子都快颠散了。 卡车终于在货场刹住脚,两人干脆利落地分道扬镳。 张韬将自己那份货物打包妥当,没急着去车站,而是转身一头扎进了省城最大的百货大楼。 第12章 你到底哪来的钱? 八十年代末的省城百货大楼,那是普通老百姓眼里的销金窟。 张韬挤在人堆里,目光精准地扫过那些柜台。 几张大团结甩出去,他手里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编织袋。 里面躺着两件剪裁时髦的的确良连衣裙,一只给小丫头上发条的铁皮青蛙,一大包水果糖。 路过副食柜台时,他又眼也不眨地拿了两大麦乳精,外加两包进口的奶粉。 重活一世,钱这玩意儿,就是用来给老婆孩子撑腰壮胆的。 午后,乡下小院里。 沈秋雨正蹲在院子中央的大木盆前,双手泡在皂角水里,一下又一下地搓洗着张韬留下的几件旧衣裳。 整整十来天,那个男人杳无音信。 院门外偶尔路过几个碎嘴的村妇,指指点点的窃窃私语往她心窝子里扎。 所有人都笃定,那个嫌贫爱富的城里少爷,肯定是跑回城里过他的好日子去了。 沈秋雨紧紧咬着下唇,她其实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自己一个人把媛媛拉扯大。 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秋雨下意识地抬起头,双手瞬间僵在半空。 张韬风尘仆仆地站在柴扉旁,肩上扛着那个硕大的蛇皮袋,下巴上冒出一层胡茬,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回来了?” 张韬大步跨进院子,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顺势蹲下身。 大手三两下解开袋口的死结,直接从里面拽出那两件连衣裙,毫不介意地递到沈秋雨那双手面前。 “去试试,看合不合身。” 沈秋雨盯着那两件高档货,迟迟不敢伸手去接。 张韬没等她回过神,径直起身朝屋里走去。 “媛媛!看爸爸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伴随着一阵发条齿轮声,一只绿皮小青蛙在土炕上蹦跶起来,紧接着是小丫头不敢置信的惊喜尖叫。 沈秋雨随便在围裙上抹了两把手,攥着那两件质地柔软的布料追进屋,目光盯在张韬的后背上。 “你到底哪来的钱?” “你是不是……是不是又去干什么犯法的事了?” 张韬转过身,看着妻子那张写满紧张的脸庞,笑着说道。 “正正经经做买卖赚的。”他上前一步,双手稳稳按在沈秋雨的肩膀上,“出门前我答应过你,以后绝不让你和闺女再吃半点苦。我张韬一口唾沫一颗钉,说到做到。” 肩膀上掌心的温度烫得吓人。 沈秋雨抬起头,目光一点点描摹过男人凹陷的眼窝、干裂的嘴唇。 那些原本想盘问的话语,全被心头涌起的一阵复杂酸楚堵在了嗓子眼。 “我……我先去灶间给你烧锅热水。”她别过脸,躲开那道视线,眼眶却控制不住地泛红,“你洗洗身上这层灰。” “成。”张韬松开手,“晚上别烧饭了,换上新衣裳,我带你们娘俩去镇上的国营饭店下馆子。” 安顿好妻女,张韬转身挑帘进了李谷穗的屋子。 李谷穗正靠在床头费力地喘息。 张韬走上前,先把两个铁罐子“放在木桌商,挨着床沿坐下。 “娘,我全须全尾地回来了。那是麦乳精,城里人补身子用的。你每天早晚冲一碗,吃空了我再去省城给你拿。” 李谷穗的手指颤巍巍地指着那铁罐,急得连连咳嗽。 “你这败家的孩子!花这些冤枉钱干啥!”她心疼得直拍大腿,“你在外头风餐露宿挣点活命钱容易吗?自己不留着傍身,也该攒着给媛媛买奶粉啊!” 张韬从兜里摸出那两包进口奶粉,直接塞进老太太怀里,笑得一脸灿烂。 “您老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孩子的口粮,我一并给包圆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 张韬领着换上新衣的妻女,一家三口齐齐整整地走在镇上的路上。 路过供销社大门时,张韬让沈秋雨带着孩子在树荫底下站着,自己独自迈过门槛。 马主任正打瞌睡。 听见动静一抬眼,看清来人的瞬间,那张脸一下亮得放光,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哎哟我的小张同志!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盼来了!” “那批破烂搪瓷……出得咋样了?” 张韬半句废话没有,直接把手伸进军挎包,掏出一沓大团结,外加几个零钱卷,连本带利外加许诺的回扣,拍在桌上。 “连盆带胆,一件没剩。” “马主任,您这还有没有别的卖不动的死货?积压的、残次的,不管是什么破烂,只要您觉得占地方倒腾不出去的,全给我列张条子。” 马主任倒抽一口凉气,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翻出张韬之前写下的欠条,当着他的面撕得粉碎,随后一把将钞票搂进怀里,激动地说道。 “有!有有有!” “你等着!我这就会同库房盘点!明儿个……不!后天!后天你来听信儿!” 从供销社出来。 张韬单臂托着媛媛。 小丫头这几天吃了药,又补了奶粉,小脸终于透出点红晕。 她两只小手攥着张韬的衬衫领子,眼珠兴奋地左顾右盼,看什么都新鲜。 沈秋雨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 镇子就这么大点,屁大点事半天就能传遍街头巷尾。 路边纳鞋底的、嗑瓜子的乡邻,眼神时不时往这一家三口身上瞟,交头接耳声直往人耳朵里钻。 “瞧见没?那老张家抱错的假少爷真回来了……” “哼,保不齐在外头惹了什么祸,躲饥荒呢。” 沈秋雨后背一僵,下意识地放慢脚步,身子往旁边挪了挪,硬生生跟张韬拉开半米远的距离。她习惯了被轻视,更怕自己这副村妇模样,拖累了这个城里少爷。 一只大手,毫无征兆地伸过来,一把钳住了她的手腕。 沈秋雨惊愕抬头。 张韬根本没看那些嚼舌根的闲人,五指顺势下滑,自然地将她的手掌整个包裹在掌心。 “缩什么。”他微微偏过头,“他们爱放什么屁就让他们放。咱俩是扯了证的合法两口子,走在光天化日底下,谁管得着?” 掌心的温度烫得沈秋雨心头一颤。 “走,再去趟布庄。”张韬牵着她继续往前迈步,笃定地说道,“给你和媛媛再扯几尺好布,做几身能在家里穿的新衣裳。” 这一次,沈秋雨没再挣扎,任由那只大手牵着,鼻尖没来由地一阵发酸。 第13章 这得值老鼻子钱了吧! 从布庄出来,张韬本来张罗着要去国营饭店搓一顿。沈秋雨死活不干。 “去那地方干啥!一盘炒肉丝够咱家买两斤肥膘了,太糟践钱!” 张韬看着她那副紧张模样,心里暗叹。 她还不知道自己这趟去边境到底揣回来多厚一沓大团结。 刚刚买衣服、买布、结清供销社的账,花钱如流水,这女人估计早就心惊肉跳了。 来日方长,不能把她逼得太紧。 “成,听你的。”张韬顺水推舟,转身走向市场,“那咱割点肉,称条鱼,回家自己起火。” 两斤五花肉,一条大鲫鱼,挂在了张韬手上。 推开自家那两扇门,沈秋雨把怀里的布料往屋里一放,安顿好媛媛,习惯性地挽起袖子就往灶间走。 刚迈进门槛,她整个人愣在原地。 灶间里,张韬手里握着那把菜刀,正蹲在水盆边,动作麻利地刮着鱼鳞。 “傻站着干嘛?”张韬头也没抬,手腕一翻,利落地开膛破肚,“去里屋陪闺女玩去,这儿油烟大,饭得了我叫你。” 沈秋雨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太不真实了。 结婚七年,这个灶间就是她的苦牢。 那个男人以前宁愿躺在院子里看天,也绝不会踏进这满是油污的地方半步。 他总是不耐烦的,看她的眼神永远透着冷漠。 可现在,他在给她做饭。 半个钟头不到,小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一海碗红亮软糯的红烧肉,一盆熬得奶白滚烫的鲫鱼汤。 浓郁的肉香馋得媛媛直咽口水。 “你们娘俩先动筷子。”张韬拿过一个粗瓷碗,往里头夹了几块最烂糊的五花肉,又舀了一大勺鱼汤,“我先给老娘把饭端过去。” 看着男人挑开门帘走进隔壁屋的背影,沈秋雨夹起一块鱼腹上的嫩肉,细细挑去暗刺,喂进女儿嘴里。 “好吃吗?” “嗯!香!”小丫头吃得满嘴流油,咯咯直笑。 沈秋雨眼底浮起一层水雾,嘴角却控制不住地扬了起来,伸手轻轻刮了刮女儿的鼻梁。 门帘挑开,张韬端着空碗折返回来。 脚步声戛然而止。 他定定地站在原地,目光锁在沈秋雨的侧脸上。 那是一个极其轻柔的笑容。 整整七年,他从来没有正眼瞧过这个为他操碎了心的女人。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他的妻子笑起来,竟是这般好看。 好看得让他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杵在那儿看啥?”沈秋雨察觉到视线,脸颊飞起红晕,赶紧收敛了笑容,有些局促地低下头。 “没……没什么。”张韬干咳一声,拉开条凳坐下,动作难得透出几分僵硬。 他端起饭碗,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转移话题。 “对了,明儿一早,我还得跟孙昊去趟省城。” 沈秋雨夹菜的筷子一顿。 “怎么才回来又要走?”她抬起头,“这来回倒腾,不是瞎折腾人吗!” 话音刚落。 沈秋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完了。 自己管得太宽了。 他以前最恨别人过问他的行踪,稍微多说一句,迎来的就是暴怒。 她咬住下唇,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雷霆大怒。 一只大手,轻轻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沈秋雨惊恐地抬起眼。 没有怒火,没有厌烦。 张韬看着她,眼底只有怜惜。 “这次离家时间确实太久了。”他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出门前我答应过你,十来天就回。货虽然还没散完,但我得先回来。” 他直直望进沈秋雨的双眸。 “我得回来跟你报个平安,免得你一个人在家里胡思乱想,以为我张韬又是个没良心的王八蛋,卷铺盖跑路了。” 沈秋雨僵在长条凳上,大脑一阵空白。 报平安。 这轻飘飘的三个字,狠狠扎进她的心口。 整整七年,那个哪怕半夜出去跟狐朋狗友鬼混,都绝不肯跟她交代半句的男人,竟然舍得花几十块车票钱,连夜颠簸,只为了怕她胡思乱想? 一股酸涩冲上鼻腔,她慌乱地垂下眼睫,盯着碗里。 “去你的吧,谁稀罕你报平安。”她胡乱扒了口米饭掩饰红透的眼眶,“下次别这么瞎折腾了,来回倒腾车票得糟践多少钱……” 张韬捏着筷子的手一紧,胸腔里瞬间炸开一团狂喜。 这女人嘴上虽然抱怨着心疼钱,可那常年紧绷的脊背,分明已经悄然松懈下来。 她没再用那种戒备眼神看他,她在试着接纳他,试着相信他这番真心。 次日清晨。 张韬趿拉着布鞋推开房门。 灶台前,沈秋雨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正把刚烙好的葱油饼用油纸仔仔细细地包好,又找了件旧衣服裹得严严实实,生怕散了热气。 “路上垫吧垫吧,省得去外头买。”她没敢看张韬的眼睛,直接把鼓囊囊的布包塞进他怀里,转身去擦拭灶台。 张韬深深看了她一眼,喉结滚了滚,用力点了点头,拎起墙角那只蛇皮编织袋,大步跨出院门。 镇口老槐树下,孙昊正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揪着狗尾巴草。 一抬头,瞧见张韬肩上扛着个麻袋走过来,孙昊惊得手里的草茎直接掐断,窜了起来。 “韬哥!”孙昊绕着张韬转了一圈,“你这……啥时候摸回来的?” “昨儿晚上。”张韬把蛇皮袋往地上一顿,拍了拍手上的灰,抬下巴指了指土路,“走,跟我上县城倒车。” 长途客车在土路上剧烈颠簸。 车厢里孙昊护着怀里那个编织袋,眼睛不住地往缝隙里瞟,憋了一路的疑惑终于按捺不住,凑到张韬耳边。 “哥,咱俩今天到底上哪去?这麻袋里装的啥宝贝?” 张韬靠在座椅靠背上,闭目养神。 “从边境口岸拿了点稀罕物,带你去出货。” 孙昊倒吸一口凉气,手指不自觉地搓了搓。 “这得值老鼻子钱了吧!” 张韬眼皮都没抬。 “看卖给谁。遇到外行,赚个辛苦钱。要是卖给识货的,起码这个数。”他竖起三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翻三倍。” 孙昊咽了口唾沫。 第14章 格咱们一切好商量! 几经辗转。 两人一头扎进西城区的一条深巷。 巷口挂着块木牌,隐约能辨认出花鸟巷三个字。 这里明面上卖花草鸟兽,暗地里却水深得很,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是省城最大的黑市暗流交汇处。 孙昊亦步亦趋地跟在张韬身后,一双眼睛警惕地滴溜溜乱转,看着两旁三三两两蹲在地上摆摊的小贩,满脸不解。 “哥,咱找个宽敞地儿把毯子一铺,直接摆摊多省事,咋越往里走越瘆人呢。” 张韬脚步不停,熟门熟路地绕过一滩脏水。 “今天带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卖给倒爷窝。”他目光锁定在巷尾一家铺子,冷哼一声,“摆摊赚的是钢镚,太费时间,咱耗不起那个闲工夫。” 孙昊似懂非懂地点头。 东拐西拐,张韬停在一家名为昌盛调剂行的门头前,掀开门帘,大步跨了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柜台后,一个老板正戴着老花镜,拿着放大镜鼓捣一块破怀表。 听见脚步声,老板眼皮都没抬一下。 “卖啥?” 张韬一言不发,直接将编织袋往柜台上一砸。 拉链被粗暴扯开。 张韬探手进去,拽出一条皮带,拍在台面上。 老板手一抖,放大镜差点砸着怀表。 他下意识皱起眉头,视线落在台面的瞬间,盯住那个黄铜铸造的五角星带扣。 正宗的苏联军用货。 老板眼神瞬间闪烁起来,这才抬起头,目光在张韬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以及孙昊那身沾着泥点子的蓝布衫上扫了又扫。 土老帽,外地来的雏儿。 他在心里迅速下定论,面上却不动声色,装模作样地拿起皮带摸了摸牛皮的纹路。 “小伙子年纪不大,门道倒是挺深,连老毛子的玩意儿都能搞到手。”老板摘下老花镜,随手将皮带扔回台面,语气漫不经心,“一共多少?” 张韬单手撑在柜台上,逼视着对方。 “二十条皮带。底下还有五件大衣。” 老板眼底闪过精光。 这可是现在的紧俏货,省城那帮大院子弟做梦都想弄一身这种行头。 他强压下心头的狂喜,指了指麻袋。 “大衣掏出来,我长长眼。” 张韬动作麻利地拽出一件大衣,甩在柜台上。 做工极其扎实。 老板手指不动声色地在厚实的领口处捏了捏,心里早已乐开了花,脸上却依旧是一副勉为其难的表情。 “东西倒算是全须全尾。” “这样吧,一条皮带十块,大衣一百。现结。” 孙昊在后头听得心脏狂跳。 一件一百! 五件就是五百! 这得干多少年农活啊! 他激动得直扯张韬的后衣摆。 张韬却连眼睫毛都没抖一下。 他发出一声冷嗤,伸手夺过皮带,抓起大衣胡乱往麻袋里一塞,单手拎起袋子转身就往外走,动作行云流水。 “哎!你这后生,发什么神经,干啥去!”老板急了,赶紧从柜台后头探出身子。 张韬顿住脚步,半转过身。 “老板,你这就没诚心做这笔买卖。” “这种纯正的苏联军用黄牛皮带,黑市上底价收三十块一条,你转手卖那些玩主,轻轻松松就是四五十。” “至于这大衣,你转手挂出去,一件最少五百起步。” “拿十块、一百块打发我?你是真拿我当乡下进城的土老帽糊弄了!” 被直接戳破了暴利底牌,干瘦老板非但没半分下不来台的窘迫,反倒发出一阵低笑。 “行啊,后生可畏。”老板目光从上到下重新将张韬剐了一遍,“原来是个跑过码头的行家,倒是我这双老眼瞎了。既然是明白人,直接透个实底,这批货你想拿多少?” 张韬眼皮都没抬,干脆利落吐出几个字。 “两千九。” 老板的手指一僵。 这个数字掐得太准了。 按照省城的黑市行情,这批货的底价全包下来大概在三千二左右。 两千九,刚好比死水底线低了一成。 既没把利润全吸干,给他留足了赚头,又咬住了卖方该拿的最大头。 这绝对是个老手! “小兄弟,这下手可够狠的。”老板试探性地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珠滴溜溜乱转,“哪条道上混的?省城倒爷圈里,没听过你这号人物啊。” 张韬随口回答。 “没跟您打马虎眼,我还真是下面乡镇种地的。只不过前阵子运气好,去趟北边吹了吹风,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老板心里暗骂一句小狐狸。 乡下种地的能对老毛子的军需品行情门儿清? 能对这黑市的底价咬得这么准? 但他也是个极其务实的人,既然对方不愿交底, 他只管吃下这批好货。 “两千五。” “交个朋友。你这批货虽然紧俏,但我压在手里也得担风险不是?” 张韬连讨价还价的过场都懒得走,转身作势又要拎袋子。 “两千七百五。” “哎哎哎!两千七!”老板急红了眼,一把按住蛇皮袋的边角,喘了口粗气,咬牙切齿地拍了板,“就两千七!再多一分,你直接拎去前门大街摆地摊!” 张韬动作一顿,紧绷的脊背瞬间放松,他松开手,靠在柜台上。 “成交。” 厚厚两沓大团结被拍在台面上。 足足两百七十张十元大钞,对于这个年代的普通人来说,不亚于一笔天文数字。 张韬手指翻飞,只粗略过了一遍厚度,便毫不避讳地直接卷成卷,硬生生塞进那件的确良衬衫口袋里。 “老板,这批货你先消化着。”张韬似笑非笑地瞥向柜台后头,“要是下次我还带这种尖货过来,你胃口吃得下么?” 老板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顺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硬纸片递了过去。 “吃得下!当然吃得下!鄙人姓徐,这昌盛行就是我的门面。只要你的货硬,价格咱们一切好商量!” 张韬接过名片,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揣进兜里。 紧接着,他突然反手一把薅住身后早已呆若木鸡的孙昊,用力往前一扯,将这个壮汉推到了徐老板的眼皮子底下。 “徐老板,认准这张脸。”张韬大掌拍在孙昊的肩膀上,“以后边境那条线,货我都交给他来跟你谈。我手头还有别的买卖要打理,没功夫天天往省城跑。以后见他,如见我。” 孙昊被这一掌拍得双腿发软,难以置信地看着张韬。 这么肥的买卖? 两千多块钱的巨款生意! 就这么轻飘飘地砸在自己脑袋上了?! 第15章 哥,那我……能不能跟着你学? 徐老板看着张韬。 在这黑市,别说这种一本万利的边境走私渠道,就是倒腾几件的确良衬衫,谁不是攥在自己手里? 把底牌全交给一个外人跑腿? 也不怕这傻大个半路做假账,把钱全吞了跑路? “小兄弟。”徐老板眼神复杂地在张韬和孙昊之间来回扫视,试探着问,“这可是真金白银的买卖,你把渠道全盘托出……这位小兄弟,你就这么信得过?” 张韬斜睨了孙昊一眼,看着对方那副紧张的模样,自信地笑了。 “我张韬看中的人,哪怕把心掏出来过称,都绝对不缺斤少两。我信他。” 撂下这句话,张韬揽过还在发懵的孙昊,头也不回地掀开门帘,大步迈入深巷。 巷子里热浪翻滚。 刚拐出一个没人的死角,张韬突然停住脚步。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卷大团结,大拇指熟练地捻开,数出整整二十张。 “拿着。” 两百块钱,递到了孙昊眼前。 孙昊往后退了两大步,双手背在身后,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连连摇头。 “哥!你这是干啥!不行不行!我今天除了帮你扛了个麻袋,屁事没干!这白给的两百块钱,我拿了晚上睡觉都能被雷劈!” “少废话,让你拿着就拿着。”张韬眉头微皱,不容分说地拽出孙昊的手,将那叠钞票硬生生拍进他的掌心里,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耗子,你给我记清楚。我带你出来做买卖,是要拉着你一起翻身,不是花钱雇你当出苦力的短工。” 张韬指了指身后花鸟巷的深处。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合伙人。以后这条线全由你替我跑腿打理。每趟的净利润,我给你留两成。” 两成。 一趟能赚一两千的买卖,两成就是几百块! 在这个工人一个月累死累活才赚三十几块的年月,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金山。 “韬哥……”孙昊吸了吸鼻子,“啥也不说了。以后这条命就是你的!谁要是敢在这条线上动歪脑筋,我孙昊第一个拿命跟他填!” “滚蛋。”张韬没好气地踹了一脚孙昊的膝弯,笑骂出声,“我要你这条烂命干什么能当饭吃?把招子放亮,死心塌地跟着我好好干。只要我不倒,以后保准你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咱们兄弟俩,在这大时代里,迟早把生意做到天上去!” 孙昊将那两百块钱捂在胸口,点下头。 两人一前一后钻出花鸟巷。 街角支着个破旧的布篷子。 两碗飘着葱花的阳春面刚端上木桌,孙昊便迫不及待地抄起筷子,如同风卷残云般扒拉进嘴里。 一碗面垫了底,孙昊抹了一把嘴角,眼神直愣愣地往张韬的衬衫口袋上瞟,憋了半天的疑惑终于冒了出来。 “韬哥,刚才那皮带上刻的一圈洋码子,你咋一眼就看懂了?那老毛子的话,舌头都要打结,你也懂?” 张韬慢条斯理地咽下一口面汤,扯过桌上的纸擦了擦嘴。 “多看,多记,学进脑子里,就是自己的。” 孙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 “哥,那我……能不能跟着你学?” 张韬夹面的动作微顿,抬眼打量起眼前这个汉子。 前世的记忆在脑海中迅速翻滚。 孙昊这人,学东西确实算不上一点就透的聪明人,偶尔还会犯轴。 但他身上有一股极为稀缺的品质,忠诚。 以及踏实。 想要在这片商业蓝海里缔造属于自己的帝国,单打独斗绝对走不远。 县城、省城、边境线,几千公里的跨度,他张韬分身乏术,必须得有一双手,稳稳当当替他攥住一条线。 张韬放下筷子,目光直直刺进孙昊的眼底。 “真想学?这活儿可比在土里刨食费脑子,熬夜、记账、算汇率,能把你一层皮剥下来。” 孙昊毫不避让地迎着那目光,胸膛拍得震天响。 “想!做梦都想!只要哥你肯教,哪怕是让我把脑袋劈开往里塞,我也绝不喊半个痛字!” 张韬干脆利落地点了头。 “行。从明晚开始,每天收工后来我家。我亲自教你认货挑货、背行情、打铁算盘。三个月内,你要是拨不明白那几根算盘珠子,就趁早给我滚回地里种苞米。” 孙昊激动得大腿撞在桌沿上,险些连人带长条凳一起掀翻过去。 下午两点,供销社后院。 马主任原本正靠在藤椅上打盹,余光瞥见大门口迈进来的熟悉身影,整个人弹了起来。 “哎哟喂!我的老弟,你可算来了!”马主任远远便热情地伸出双手。 张韬连客套的虚晃都省了,直奔主题。 “马主任,闲话少叙。上次托您理的那份积压货单子,见真章了吗?” 马主任忙不迭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信纸,双手递了过去。 “好了好了!昨晚连夜给老弟你盘出来的!你瞅瞅,这可全是压在仓库半年以上的货。有一批去年的塑料凉鞋,那鞋头款式太老,硬邦邦的,乡下人都嫌硌脚卖不动。还有三大麻袋尼龙袜子,那大红大绿的花色,艳得能闪瞎眼。再就是六七十个暖水瓶胆,碎倒是没碎,就是那外层的白铁皮壳子全发黄了,摆在柜台上都没人拿正眼瞧。” 张韬接过单子,目光在数字和品类上快速刮过。 站在一旁的孙昊悄无声息地往前凑了半步,盯着那张纸。 虽然上面的缩写他半懂不懂,但他在心里默念着张韬中午说过的多看多记。 看完最后一行,张韬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弹。 “全要了。” 马主任难以置信。 张韬将单子折叠揣进兜里。 “马主任,规矩照旧。按上次咱们敲定的底价走,外加……该给您私人的那个点,一分不少。” “好商量!绝对好商量!”马主任激动得直搓手,脑门上的汗珠子都在反光,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许诺,“老弟你这么痛快,老哥我也不能含糊!库房角落里还有两捆过了季的毛巾被,放着也是招虫子,今儿老哥做主,算添头全白搭给你!” 钞票被张韬利落地拍在供销社的办公桌上。 “两百定金。三天后的下午,我带车来拉货。货给我包严实点,别受潮。” 第16章 这叫市场差价,懂么? 直到走出了供销社的大铁门,孙昊憋了一肚子的疑问才终于按捺不住。 “哥,这事儿我咋越看越悬乎呢?那塑料凉鞋和尼龙袜子……这破烂玩意儿真能换成钱?咱就是去赶大集,那些大红大绿的袜子连村西头的寡妇都嫌土,这不明显跟不上潮流了吗?” 张韬顿住脚步,转过身,目光落在孙昊那张脸上。 “耗子,记好今天的第一课。” “县城卖不动,不代表别的地方卖不动。咱们瞧着土得掉渣的东西,换个地界,就是稀罕物。北边的苏联老大哥,重工业发达,轻工业烂得一塌糊涂。冬天他们缺保暖的袜子,夏天连双像样的轻便凉鞋都买不着。” 张韬伸手点了点孙昊的胸口。 “咱们觉得土,他们觉得时髦得要命。做倒爷,永远别拿自己的眼光去衡量货。东西对不对,不看它长啥样,得看你把它卖给谁。这叫市场差价,懂么?” 孙昊愣在原地。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张韬不动声色地在心底盘算。 这批货的体量,远远超出了单打独斗的极限。 光是把这些东西扛到城里,就能把一个人的脊梁骨压断。 北边的水深,风大,豺狼多。 这天下没有一个人能独吞所有的铜板,想在即将到来的倒爷狂潮中撕开一条血路,必须得有自己的班底。 而孙昊,就是他敲下的第一块基石。 “耗子。” 孙昊回过神。 “下趟去北边,你跟我一起。” “真……真的?” 张韬眼皮一掀。 “我张韬一口唾沫一个钉。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路上的条件苦得能剥人一层皮,睡大通铺、啃冷馒头,搞不好还要挨冻受冻。你怕不怕?” 孙昊坚定地说道。 “我要是喊一声苦,哥你当场把我踹进江里喂王八!” 张韬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大步走向街角的邮电局。 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四哥,是我。五天后出发,老路线,留出两个人的位置和装大货的空当。” 电话那头传来赵老四的大笑,一连串的没问题震得话筒嗡嗡作响。 …… 第三天,夕阳西下。 一辆借来的大板车被孙昊拉到了张家院子门口。 供销社的那批死货,结结实实地堆了小半个院子。 除了马主任那儿拿下的凉鞋、袜子、毛巾被和瓶胆,还有张韬这两天用第一趟赚来的本钱,扫荡周边几个乡镇供销社,硬生生抠出来的几十个搪瓷缸和铝饭盒。 沈秋雨系着围裙,默默挽起袖子,端出一盆清水。 她一句多余的问话都没有,只是蹲在小山般的货堆前,拿起抹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沾满灰尘的塑料凉鞋。 手指被水泡得发白,她却毫不在意。 那些包装纸盒烂掉的货品,被她细心地挑出来。 她熬了小半锅浆糊,用剪刀裁开报纸,将破损的边角一点点糊得严丝合缝。 看着妻子额头渗出的汗珠,张韬心底涌起暗流。 接下来的两天,孙昊干脆卷了铺盖卷,直接扎根在了张家。 白天,他把成堆的货物分门别类、打包、装进红蓝编织袋。 夜晚,白炽灯泡下。 孙昊趴在饭桌上,手里捏着一截铅笔头,额头青筋暴跳,跟着张韬死磕那些复杂的进出货账目、黑市汇率。 …… 第五天,凌晨四点半。 巨大编织袋被放在土路上。 张韬和孙昊一人扛着一个。 村头唯一一辆三轮蹦蹦车已经等在那里。 把剩下的货全部塞进车斗后,两人爬上车,在颠簸中一路杀向县城,又马不停蹄地转乘最早的班车,直奔省城。 上午,省城货场。 赵老四那辆卡车早已等候多时。 车厢里已经码放好了赵老四自己的货,留出了一块不小的空当。 几人合力,将张韬这批庞大的编织袋抛上车斗,用粗麻绳勒紧,最后蒙上一层防水油布。 车门摔上。 伴随着一脚油门,卡车沿着上次的轨迹,一路向北疯狂疾驰。 …… 漫长的颠簸过后,车窗外的景色愈发荒凉。 当卡车终于在一片街区停下时,孙昊整个人已经贴在了车窗玻璃上。 街道两旁,那砖房外墙上,挂着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古怪的招牌。 全是些弯弯扭扭的洋码子。 满大街穿梭着高鼻深目的高大外国人,叽里咕噜的异国语言混杂着倒爷们粗俗的叫卖声,直冲耳膜。 孙昊用力揉了揉眼睛。 “哥,咱……咱这就踏出境,算出国了?” 张韬一把攥住孙昊的后衣领,将他从车窗前扯了回来。 “没出国,这还在咱的地界。但你给我把皮绷紧了,这儿的水深得能淹死鬼,规矩跟老家天差地别!” 张韬竖起三根手指,几乎要戳进孙昊的视线里。 “第一,跟紧我,哪怕拉屎撒尿也不准一个人乱跑!” “第二,不管谁凑过来跟你套近乎,递烟还是塞票子,全当自己是哑巴,一句嘴都不能接!”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条。” 张韬狠狠拍了拍孙昊藏着钞票的内衣口袋。 “货是货,钱是钱。无论什么时候,这两样东西绝对不能放在同一个地方,更不能同时亮给外人看!” “听懂了没!” 最后四个字,敲击在孙昊的心坎上。 孙昊倒吸一口凉气,背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死命点头,嘴唇无声地开合着。 不乱跑。 不接茬。 钱货分离。 他把这三条铁律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有了上一趟蹚出来的路子,张韬这次开包出货的速度,利索极了。 两百双硬塑凉鞋,刚从编织袋里探出个头,立刻就被几双长满黄毛的大手攥住。 苏联商贩,看向这些廉价塑料的眼神,跟饿狼看见鲜肉没有任何区别。 一张张面额不一的卢布砸过来。 张韬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对着一个苏联大妈竖起八根手指,发音纯正的俄语脱口而出,没有半分讨价还价的余地。 八卢布。 大妈脸上闪过肉痛,手上的动作却比谁都快,一把将三双凉鞋护在胸前,生怕慢一秒就被旁人抢走,手指捻出钞票,拍在张韬手心。 尼龙袜子的行情更是疯狂得让人头皮发麻。 那些艳俗得连乡下大妈都嫌弃的乡镇滞销货,在此刻成了最抢手的香饽饽。 花色越土、颜色越扎眼,这群老毛子越是两眼放光。 两卢布一双,连包圆带抢,一叠叠钞票几乎塞爆了随身的帆布挎包。 第17章 咱今天……卖了三千多 孙昊杵在旁边,目瞪口呆,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钱,也就是供销社柜台里的毛票,何曾见过这种抢劫一样的收钱阵势。 他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哆嗦着手,从早到晚机械般地接钱、找零、数票子。 夜幕降临,边境线上的破旧旅社里, 孙昊将帆布挎包砸在床铺上。 花花绿绿的卢布倾泻而出,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跪在床边,指尖剧烈地颤抖着,把那些钞票一遍又一遍地捋平、分类、打捆,喉结疯狂上下滚动。 “哥……” 孙昊抬起头,兴奋地说道。 “咱今天……卖了三千多。” 张韬靠在墙壁上。 “这才哪到哪。”他目光扫过那堆钞票,平静地说道,“货还剩下一大半没动。” 孙昊咽了一口唾沫,双眼盯着张韬。 “哥,你给我透个底,咱以后……是不是真能发大财?” 张韬直起身,走到木桌前。 “脑子热完了就给我清醒点。把账本拿出来。” 孙昊一愣,赶紧从怀里掏出那本硬抄本。 “别光看进账多,运费、吃喝、打点关节的钱全得抛出去。我现在教你怎么算毛利,怎么看净收。连账都算不明白,你挣的钱早晚得连本带利吐回江里。” 孙昊抹了一把脸,用力点头,捏紧了铅笔头,趴在桌上。 接下来的四天,张韬带着孙昊在边境疯狂扫货、出货。 直到第五天傍晚,那道高大身影挤开了人群。 是伊万。 这位上次有过一面之缘的苏联倒爷,此刻穿着那件军绿色大衣,热情无比。 他张开双臂,给了张韬一个拥抱,硬是拉着两人钻进了一家俄国餐馆。 红菜汤散发着浓郁的酸香,盘子里的格瓦斯烤肠滋滋冒油,烈性伏特加在玻璃杯里晃荡。 张韬没有急着谈生意,而是端起酒杯,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他神色自若地与伊万碰杯。 整个下午。 张韬用极其流利的俄语,一点点扒开苏联市场那层神秘的外衣。 他要知道对岸到底缺什么,哪些是废品,几月份是需求旺季,哪条铁路线的物流成本最低,甚至连哪个站点的列车员最好打交道,他都盘问得清清楚楚。 伊万大口嚼着肉肠,看向张韬的眼神满是敬佩。 他毫不藏私,借着酒劲,将对岸几个重镇的供销情况全盘托出。 临走前,伊万借着醉意,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张信纸,不动声色地塞进张韬手里。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俄文清单,足足列了十几种对岸最紧俏、利润最暴利的商品名录。 张韬目光微沉,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随后将其珍而重之地折好,贴身收进内衣口袋。 离开餐馆后,张韬动作极快。 他领着赵老四和孙昊,在市场上扫荡了一批成色极好的军用皮带和苏式纯毛大衣,随后一头扎进黑市,将手里厚厚的卢布全部换成了一沓沓大团结。 …… 返程的路上。 赵老四双手把着方向盘,脸上满是复杂的神色。 他转过头,余光瞥向副驾驶上闭目养神的张韬,感叹道。 “老子在这条线上风里雨里跑了整整三年,连毛子放个什么屁都闻不明白。你小子倒好,两趟,就两趟,把对岸的底裤都给摸清楚了。” 赵老四干咳了一声。 “兄弟,你兜里那张毛子写的清单,能让哥哥抄一份不?” 张韬连眼睛都没睁,脑袋随着车身的颠簸微微晃动,平静道。 “可以。” 赵老四眼睛一亮,刚要咧嘴笑。 “但以后的运费,我这边的货,少两成。” 赵老四踩了一脚刹车,他转过头看着张韬。 “你小子心肝是黑的吧?贼精贼精的,一成。再多老子连油钱都赚不回来。” 张韬这才缓缓睁开眼。 他抬起手,将那张俄文清单夹在两指之间,在赵老四眼前晃了晃。 “成交。” 卡车终于在省城郊区的泥土道边彻底停了下来。 张韬一把扯过脚边那个满是油污的帆布包,毫不客气地砸进孙昊怀里。 “带着货,先回家。” 孙昊手忙脚乱地抱紧沉甸甸的包,愣愣地看着直接跳下车的张韬。 “哥,你不回去?嫂子要是问起来……” 张韬头也没回,只留给他一个侧影。 “顺道上我家报个平安。就说我在这儿还有事要办,晚两天回。” …… 解放路后街。 张韬双手插在裤兜里,像个漫无目的的闲汉,顺着那道铁栅栏,来来回回,仔仔细细地踱了三遍。 铁栅栏后,是一家挂着红星小五金厂的集体企业。 两间低矮车间,外加一个旧仓库。 张韬那双眸子里,此刻满是贪婪。 别人看这是一堆破铜烂铁,但在他眼里,这分明是一座还没被人发现的金山。 前世,九一年。 一个操着温州口音的商人,提着四万块钱现金,把这家濒临倒闭的厂子连皮带骨吞了下去。 没人知道,这破厂子虽然经营烂到了根子里,但脚下那块地皮,却是实打实属于厂里的资产。 三年后,城市南扩,推土机开进来。 那个温州商户拿着拆迁补偿款和置换的房产,身价瞬间暴涨过三百万。 四万,换三百万。 在这个八八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张韬舔了舔嘴唇,将这个位置刻在脑子里,转身隐入人潮。 离开解放路,他径直去了趟百货大楼,眼都不眨地扫了一批的确良布料、奶粉和几罐肉罐头,提在手里,转身搭上客车回了县城。 入夜。 招待所 张韬仰面躺在木架床上。 他探手入怀,摸出那张信纸。 借着微弱的光,他的视线咬住清单中间那串俄文字母。 电子表。 苏联的老毛子们,做梦都想手腕上能戴一块日本产的电子表。 但在那片土地上,这玩意儿根本买不到,黑市上更是被炒上了天价。 而在中国? 张韬冷笑。 南方沿海特区的代工厂里,那些流水线上的工人正日夜不休地赶工,电子表正被大批量地生产出来。 批发价? 十几块钱撑死了。 这中间的信息差,足以让人一夜暴富。 第18章 冤家路窄 次日,花鸟巷。 徐老板正翘着二郎腿,在柜台后头抽着旱烟,一抬眼,瞧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站起身,堆起一脸笑,眼睛直往张韬身后瞟。 “哎哟,张老弟!今儿怎么亲自来了?孙昊那小子呢?是不是又弄到什么好货要出手了?” 张韬径直走到柜台前,双手往玻璃台面上一撑。 “电子表,弄得到么?” 徐老板脸上的笑一僵,随即眼珠子转了两圈。 “有是有。那玩意儿是从南边水客手里倒腾过来的,得调货。老弟,你要多少?” 厚厚一沓大团结,被张韬拍柜台上。 “一千块,定金。”。 “先给我备一百块。具体总共要多少,我明天给你挂电话。尾款,等我提货那天,一分不少你的。” 徐老板倒吸一口凉气,搓着手,连连点头,一把将钱扫进抽屉。 “痛快!老弟你放心,这事儿哥哥绝对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 离开花鸟巷,正午的日头毒辣地烤着街面。 国营饭店。 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端了上来,伴着葱花的热气,直往鼻子里钻。 张韬捏着竹筷,挑起一筷子面条,却迟迟没有送进嘴里。 升腾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盯着那几块炖得发红的肥肉,思绪猛然刺了一下。 上一世,那个原本不属于他的养母李秀梅,没少带他来这种地方。 那时候,李秀梅脸上总是挂着慈爱,把碗里的肉夹给他。 可后来呢? 身份一拆穿,那张慈爱的脸瞬间扭曲,恨不得扒他的皮、抽他的筋,毫不留情地将他扫地出门,甚至眼睁睁看着那个亲儿子陈文华将他踩进烂泥里,让他替罪背锅。 虚情假意,终究敌不过血脉里的冷血自私。 张韬咬下一块肉,口腔里爆开熟悉的咸香。 味道还是那个老味道,只是坐在这里吃面的人,骨头里早已换了灵魂。 咽下那口面,张韬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端起大碗,大口大口地将汤汁灌进胃里,浑身的血液都在发热。 等这趟干完。 必须把秋雨和媛媛带过来。 带她们坐在最亮堂的位子上,点上两大海碗肉面,让那母女俩,好好尝尝这原本就该属于她们的肉香。 张韬抹了一把嘴,拎起脚边那两个蛇皮袋,刚迈出饭店的大玻璃门。 李秀梅正满脸堆笑地迎着几个中年男女往台阶上走。一抬眼,她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 冤家路窄。 张韬眼眸微垂,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什么地方都能碰见不想见的人。 “哎哟,我当是谁呢。”李秀梅冲身边的朋友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进去,随后双手往胸前一抱,盯着张韬那身夹克,冷笑出声。 “你还真是张甩不掉的狗皮膏药,苦肉计不管用,现在连饭店门口都学会蹲点堵我是吧?” 张韬连正眼都没给她一个,提着袋子的手紧了紧。 “我就是来这个地方吃个饭。你别给自己脸上贴金,想太多了。” 李秀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张脸剧烈地扭曲了两下。 “吃饭?来国营饭店吃饭?”她上下打量着张韬,“天生就是个乡下泥腿子的贱命,现在倒学会打肿脸充胖子了。离了我们陈家,你兜里能掏出几个钢镚?怕是连闻一闻这国营饭店肉香的资格都没有!” 张韬懒得再看这张虚伪至极的面孔,错开身子,径直往台阶下走。 李秀梅的余光扫过张韬手里那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虽然外表灰扑扑的,但看那勒出印子的麻绳,里面绝对装了不少东西。 难道这白眼狼在乡下弄了什么值钱的土特产,专门跑来求服软的? 李秀梅眼珠子一转,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白送上门的东西,带回家住两天也不亏,正好把这袋子里的东西扣下来补贴家用。 她清了清嗓子,满是施舍地说道。 “行了行了,收起你那套欲擒故纵的把戏。你不就是想认错回陈家吗?看在你求爹告奶奶的份上,勉强让你在杂物间凑合住两天。”她指了指张韬手里的袋子,颐指气使,“赶紧提着东西先滚回去。等我招待完贵客,晚上回家再慢慢审你。” 张韬不仅没停步,反而大步流星地穿过街道,拐向了西边的客运站方向。 李秀梅愣在原地,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瞎跑什么!那不是回家的方向,在县城待了这么多年,你连回陈家的路都不认识了?!” 张韬脚步微顿,半转过头,冷硬地说道。 “我回乡下。” “我的家在那里。” 扔下这句话,张韬头也不回地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看着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李秀梅啐了一口唾沫。 今天真是邪了门了,难道真就是偶然碰上? 她盯着张韬离开的方向,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提着那么重的两个破麻袋,还往客运站的方向走……这废物,八成是离了陈家活不下去,跑到县城车站给人当脚夫扛大包去了! 第八天傍晚。 残阳如血。 颠簸了一路的客车终于把张韬吐在了村口。 他大步向家的方向走去,远远地,就看见熟悉的小院门前,一道身影正踮着脚尖往村口张望。 晚风吹乱了沈秋雨额前的碎发,显得格外柔弱。 隔着百十米,当张韬的身影踏上土路的一刹那,沈秋雨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没有迎上前,而是匆匆转身,一头扎进了院角的土厨房。 张韬提着大包小包跨进院子,饭菜的香气,毫无防备地撞进鼻腔。 灶台的铁锅里冒着袅袅热气,温热的饭菜正安安静静地趴在案板上。 张韬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那个曾经对他满眼戒备的女人,终于开始试着重新相信他了。 油灯下,一家人围坐在旧木桌旁。 吃过饭,张韬反手拉上里屋的门帘,伸手探进贴身的里怀口袋。 厚厚几摞用皮筋扎紧的大团结,带着他的体温,砸在桌面上。 沈秋雨怀里抱着昏昏欲睡的媛媛,整个人盯着那堆绿花花的钞票。 微弱的灯光下,她那双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连呼吸都停滞了。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她才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眼眶憋得通红。 “这……这真的是你赚的?” 第19章 电子表,我要四百只 张韬没有急着解释,而是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将媛媛从她怀里接了过来。 小丫头最近吃了些好东西,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认出了抱着自己的人,嘴角咧开一个甜甜的笑,两只小胳膊搂住张韬的脖子,口齿不清地嘟囔着。 “爹……” 张韬轻轻拍着女儿单薄的后背,目光越过桌上那一堆大团结,直视沈秋雨盈满泪水的双眼。 “明天我去镇上存一部分,剩下的留家里当周转资金。”他抬起手,“这两天先把院墙补上,等天彻底暖和了,咱们就把这破屋推了,起几间大瓦房。” 沈秋雨咬着嘴唇,眼泪到底没忍住,砸在粗糙的衣襟上。 她胡乱抹了一把脸,用力点点头。 夜深。 媛媛在里侧睡得香甜。 张韬合上眼,凭着感觉探出手,一把将背对着他的沈秋雨揽进怀里。 怀中的身躯瞬间绷紧。 张韬没有松手,下巴抵在她的颈窝。 “秋雨,咱家会越来越好的。” 沈秋雨的呼吸渐渐平稳,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放松下来。 她没有剧烈挣脱,只是过了半晌,伸出手指,轻轻拨开张韬横在腰间的手臂。 “明天还得忙,早点睡。” 黑暗中。 张韬翻了个身,双眼亮得惊人,全无睡意。 不够。 远远不够。 解放路后街那个小五金厂,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划进城市南扩的规划区。 那是一块肥肉,盯着它的人绝对不止一个。 他必须抢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把足够分量的收购砸在桌面上,这一世,绝不能再让别人占了先机! 他脑子里快速盘算着账目。 这趟边境带回来的苏式纯毛军大衣、黄牛皮带,还有那批军用望远镜,除去成本和一路的开销,现在手里实打实捏着八千块钱。 明天一早先去趟供销社。 伊万给的俄文单子上,肥皂、牙膏、电池在对面都是极度紧俏的硬通货,得提前备齐。 拿三千去信用社存个底,剩下的货让孙昊拿去散。 还有电子表……这玩意儿现在就是印钞机。 这趟,他要自己攒满一整车货,咬下北境最大的一口肥肉! 次日清晨。 供销社后院。 马主任着张韬拍在办公桌上的几张大团结订金,瞬间乐了。 “张老弟!哥哥就指望你盘活咱们这死水滩了!肥皂、牙膏、电池,你要多少,库里给你搬多少!” 张韬把一包烟推过去,眼神老辣。 “按最高规格备,我过几天来提。” 出了供销社,直奔信用社。 三千块钱入账,换回一本存折。 随后,张韬拐进了一条巷子。 台球案子旁。 邹强正叼着半根烟吹牛,一抬头,正好撞上张韬那双眼睛,手里的球杆掉在地上。 “韬……韬哥。” 张韬连废话都懒得说,只伸出一只手。 邹强抖似筛糠,二话不说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破布包,一层层解开,连零带整的票子全塞进张韬手里。 “哥,欠您的,一分不少,全在这儿了!” 张韬扫了一眼,随手揣进口袋,转身就走。 镇头建材铺子。 买齐了补墙用的石灰和砖块,张韬雇了辆板车,迎着日头往村里赶。 刚到家门口,孙昊已经蹲在院子里了。 “韬哥!”孙昊站起身,“省城那边的账清了!扣掉我那份,剩下的钱全在这儿!” 张韬接过那个纸包。 正好八千。 资本的原始雪球,终于开始越滚越大了。 他带着孙昊直奔大队部的公用电话。 拨号。 等待。 “喂,徐老板。”张韬说道,“电子表,我要四百只。对,你备好,四天后我带人去提。” 挂断。 再拨。 “四哥,是我,张韬。这趟我不跟别人的货混。我要一个人,攒满一整车货,单跑一趟北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赵老四粗犷的笑声。 “行啊兄弟,胃口越来越大了!车我给你留着!” 下午。 残破的院墙边。 张韬光着膀子,挥舞着瓦刀,和孙昊两人和泥、砌砖。 那道豁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平。 补上的不止是这堵墙,更是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晚饭时分。 沈秋雨端着最后一盘回锅肉上桌。 红烧鱼、炒鸡蛋、大白面馒头。 张韬咬了一口馒头,目光落在沈秋雨忙碌的身影上。 “秋雨,四天后我再出去一趟。” 沈秋雨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还是十来天回来。”张韬扒了口饭,平静地说道。 沈秋雨抬起头。 以往张韬出门,她满心绝望,只盼着他别死在外面惹来一身债。 可现在,看着面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的男人,她心里竟生出了一丝牵挂。 她没有追问去哪,也没有问去干什么。 她只是默默夹了一块挑净鱼刺的鱼肉,小心翼翼地放在媛媛碗里。 “你俩……”沈秋雨低着头,“路上小心点。” 正狂炫回锅肉的孙昊抬起头,满嘴流油地咧嘴大笑。 “知道了!嫂子!” 沈秋雨的脸,一下红透了耳根。 四天后。 省城,花鸟巷。 徐老板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 “四百只,一只不少,全在这儿了。” 纸箱盖子掀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用薄油纸仔细包裹的小方块。 张韬走上前,随手挑出一个,指尖熟练地挑开薄纸。 张韬拇指摩挲着表带边缘,眼底闪过赞赏。 南边那些地下作坊的手艺确实绝了,这批仿制日本款的电子表,无论是分量还是手感,几乎做到了以假乱真。 在这个连买块上海牌机械表都要托关系的年月,普通老百姓哪怕拿放大镜看,也绝品不出这其中的猫腻。 徐老板搓了搓手,眉飞色舞地凑近半步。 “张老弟,哥哥我这次可是把老脸都豁出去了!你是不常去南边,不知道现在的行情,那帮电子表厂的提货价简直就是一天一个样,抢货的人能把厂长办公室的门槛踩平!也就是我这张老脸还算好使,死皮赖脸给你按原价卡下来了。” 张韬没有接话茬,只是不紧不慢地将手表重新包好,放回原处。 他反手从帆布包里掏出两叠用大团结,拍在木桌上。 尾款,一分不差。 徐老板见钱眼开,眼角的褶子瞬间挤成了一团,刚要伸手去拿。 一只大手却先一步按在了报纸上。 第20章 富贵险中求 张韬抬起眼皮,目光直直钉在徐老板脸上。 “徐老哥,痛快人不说暗话。以后这电子表,我要长期拿。除了表,南边的牛仔裤我也要大头。”他顿了顿,“你手里有南边厂子的硬关系,对吧?帮我把这条线搭上。” 徐老板伸到半空的手僵住,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 这小子胃口太大了! 这是要直接踢开他这个中间人,去吃最肥的那口肉啊! “张老弟。”徐老板干笑两声“你这步子迈得是不是太大了点?直接跟厂子对接,那水可深得很……” “中间差价的利润,我不白占。”张韬说道,“以后从南边厂子走出来的每一批货,无论多少,我单给你抽一份佣金。你不担风险,不押本钱,躺着抽水。” 徐老板愣住了。 他脑袋飞速运转着。 自己去南边拿货,一要防贼二要防骗,还得跟那些黑心厂长斗智斗勇,赚的都是拿命搏来的辛苦钱。如果真按张韬说的,只牵线就拿抽成……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买卖。 但徐老板没有立刻答应,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深知眼前这个年轻人绝非池中之物。 良久的沉默后,徐老板将桌上的两叠大团结揣进怀里。 “行。等你这趟从北边全须全尾地回来,哥哥我亲自带你去打通南边的人脉!” 张韬微微点头,将纸箱一把扛上肩头,转身大步跨出这间店铺。 当天下午。 省城北郊货运场。 两辆军绿色老解放重卡静静地趴在泥地里。 张韬和孙昊带着满满当当的货物,踩着一地泥泞赶到。 赵老四早就在车头前转悠了,嘴里叼着根牙签,看见张韬的身影,立马迎了上来。 旁边蹲在轮胎边抽旱烟的一个中年汉子也跟着站起身。 这人皮肤黢黑,满脸风霜,一双眼睛却透着精明。 “张老板。”老刘笑着说道,“货都齐整了?” 张韬甩过去一根烟,目光扫过其中一辆车厢。 “齐了,立刻装车。这趟千里奔袭,刘哥多费心。” 老刘稳稳接住烟,夹在耳朵上,干脆利落地一挥手。 “干活!” 孙昊光着膀子就跟装卸工一起往车上扛麻袋。 肥皂、牙膏、电池、毛毯……一批接一批的紧俏物资填满那深不见底的车厢。 资本的弹药,正在疯狂装填。 直到日头彻底沉入地平线,货场亮起昏黄的探照灯,老解放才终于被喂饱,车厢上的防水帆布被粗大的麻绳勒得死死的。 货场外。 小饭馆里。 桌上摆着一盘花生米,一盘切得厚实的酱牛肉,两瓶廉价却烈性十足的烧刀子。 赵老四端起酒杯,跟张韬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下肚,赵老四那张脸膛泛起红晕,他抹了一把嘴,语重心长道。 他盯着坐在对面的张韬,心里忍不住泛起嘀咕。 太稳了,这小子稳得根本不像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 “张老弟。” “哥哥我今天把话掏心窝子跟你说透。你前两趟跟车,确实办得漂亮,哥哥认你这个本领。但这趟不一样啊!” “北边口岸现在是个什么光景?那是真正拿命换钱的修罗场!三教九流、亡命之徒全扎堆在那儿。你以前是夹在我的货里,不显山不露水。这次呢?你一个人,攒了满满一整车全是硬通货!” 赵老四眼底闪过忌惮。 “这等于是把一块带血的肥肉,明晃晃地挂在群狼的眼皮子底下。利润是大得能吓死人,可一旦路上遇到眼红的、劫道的、甚至对面老毛子那边黑吃黑的……那风险,可全压在你一个人肩膀上了。出了岔子,可是要留全尸在那冰天雪地里的!” 张韬静静地听着,手里把玩着酒杯。 那双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冷静。 前世在商海里蹚过多少刀山火海,这点阵仗,不过是重生后重回巅峰的一块小小垫脚石。 他将杯中剩余的烈酒一饮而尽。 “四哥。”张韬放下酒杯,淡定地说道,“富贵险中求。只要车轮子能转到地方,剩下的事,我心里有数。” 赵老四盯着张韬的眼睛。 半晌,赵老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体里根本就是住着个老狐狸。 第二天凌晨四点。 老解放一头扎进茫茫夜色。 张韬裹紧了身上的衣服,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目光盯着前方。 老刘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娴熟地降下半截车窗,往外弹了弹烟灰。 “前面过林甸那段,卡口查得最松,但路面坑洼多,费油。” 张韬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刘哥,那要是半道上遇到车抛锚,或者遇上不长眼的,一般怎么盘道?” 接过香烟,老刘赞赏地瞥了旁边的年轻人一眼。 这小子,不骄不躁,是个干大事的料。 借着点烟的火光,老刘打开了话匣子。 接下来的漫长路途,完全成了老刘的私人讲堂。 跑了两年边境线的活地图,毫无保留地将哪段路油耗惊人、哪个村庄的供销社能加到平价柴油、哪家路边大车店老板娘心善且床铺干净等保命经验,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张韬听得极其专注,暗暗将这些信息在脑海中刻下烙印。 八十年代末的物流命脉,全捏在这些老司机的方向盘里,掌握了这些,就等于攥住了通往财富巅峰的入场券。 一路出奇的顺利。 抵达边境线时,天色快黑了。 货场内泥泞不堪,随处可见神色匆匆的倒爷。 张韬推开车门跳下地,踩得泥水四溅。 “刘哥,你在这儿眯一觉,我和耗子先去棚子里探探底。” 老刘拉下帽檐,打了个哈欠,摆手示意他们只管去。 贸易棚里人声鼎沸。 张韬领着孙昊,拎着两个帆布包,熟门熟路地直奔上次摆摊的绝佳位置。 脚步刚停下,孙昊的脸就垮了。 一个裹着貂皮狗皮帽的东北大汉,正占据着那个位置。 第21章 满打满算,净赚三万! 跟前成堆的印花暖水瓶格外扎眼。 “瞧一瞧看一看嘞!纯正冰城大厂货,保温三天三夜不带凉的!”大汉吆喝着,手上几张卢布哗啦作响,生意显然好得流油。 孙昊愤愤地盯着大汉,作势就要上前理论。 张韬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眼神平静地摇了摇头。 为了个摊位争闲气,那是街头混混的做派,真金白银揣进兜里才是硬道理。 他目光迅速在棚子里扫视一圈,锁定在最外围一个风口处。 大步走过去,张韬从包里抽出一块干净的花布,抖开,平平整整地铺在泥地上。 随后,电子表,连同肥皂、牙膏、电池等几样样品,被他精心摆放。 这年头,越是新鲜玩意儿,越能勾人魂魄。 不到一刻钟,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在摊位前停下。 来人是个苏联大汉,一双蓝眼睛盯在花布上的小方块上。 他蹲下身躯,手指捏起一只电子表,翻来覆去地端详。 紧接着,他做出了一个让孙昊差点笑出声的动作。 将那金属表壳紧紧贴在耳朵上,似乎想听听有没有机械表标志性的滴答声。 听了半晌。 苏联人皱起眉头,抬起眼皮看着张韬,嘴里蹦出生硬别扭的汉语。 “多少钱。” 张韬迎着对方狐疑的目光,一口流利的俄语脱口而出。 “四十五卢布。” 苏联大汉瞪大眼睛,瞳孔里满是不可思议。 不是因为价格昂贵,而是这个中国年轻倒爷,竟然能吐出如此地道的莫斯科口音。 大汉重新审视起张韬,随后目光再次落回电子表上。 这一次,他看得极度仔细,手指小心翼翼地摩挲着表盘下方那排细小的英文标识。 他用力点了点头,再次用俄语开口。 “日本货?” 张韬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对方。 “国内南方组装,但走时和质量,跟日本表一样好。” 苏联大汉的手指在半空中比划着。 “三十五卢布,我拿得多。” 张韬轻笑一声,将那只表从对方手里抽回,重新放回布上,动作坚决。 “老大哥,跨过这条江,这东西在你们那边的黑市上,哪怕卖八十卢布也有人抢破头。四十卢布一只,不二价。” 两人在寒风中目光交锋。 几秒钟后,苏联大汉爆发出一阵大笑。 “好,四十。我要二十只。” 大鱼咬钩了。 张韬偏过头,给孙昊使了个眼色。 “耗子,看好摊面,别乱走。” 孙昊紧张得直咽唾沫,点了点头,护住地上的花布。 张韬站起身,冲苏联大汉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喧嚣的人群,回到了货场角落那辆老解放旁。 苏联大汉拉开厚重的大衣内襟,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厚厚一沓钞票。 拇指熟练地捻动着,点出八百卢布,一把拍在张韬手心。 张韬从怀里摸出两张旧报纸,转身跃上车厢,利落地数出二十只崭新的电子表。 报纸翻飞,眨眼间便将这些财富密码包裹得严严实实。 跳下车,包裹稳稳递入对方怀中。 那只被苏联大汉带走的电子表成了最好的活招牌。 接下来大半天,张韬的摊位前几乎没断过人。 不仅是电子表,那些肥皂、牙膏、电池,在这里简直成了香饽饽。 几位苏联主妇,抓起肥皂就往兜里塞,生怕慢了一秒就被人抢空。 一百只电子表,不到傍晚就被苏联年轻人一扫而空。 到了第三天下午,寒风依旧刺骨。 最后一块上海产的硫磺皂被一个苏联老头揣进怀里,张韬抖了抖花布,将其卷起塞进包里。 彻底清仓。 老解放卡车的背风处,张韬跟孙昊蹲在地里,帆布包敞开着。 孙昊双手直哆嗦,却攥着那沓卢布,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韬哥,我滴个乖乖……”孙昊咽了口唾沫。 两百只仿制电子表,进价才区区二十块人民币,在这里均价四十卢布一只,跟抢钱没什么分别。 再算上那些日用百货,这趟北上,满打满算,净赚三万! 三万块。 在那个万元户都能横着走的年代,这笔钱足以在县城掀起一场地震。 张韬的表情却没有孙昊那般狂热,他冷静地将扫来的一批尖货分门别类码好,十件油光水滑的紫貂皮大衣、几十条军用皮带、几十裘皮帽子,还有两副正宗苏联军用高倍望远镜。 余下的本钱,下趟哪怕直接去南边拿一千只电子表,也绰绰有余。 可这一千只表,这小小的边境贸易棚能不能吞得下? 这帮散户倒爷和普通老百姓,新鲜劲一过,购买力还能剩下多少? 这种靠运气碰出来的暴利,究竟有没有一个稳定且长期的市场底盘? 重活一世,家里有秋雨,有媛媛,还有生病的母亲。 每走一步,他都得在刀尖上起舞,却又必须稳如泰山。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让全盘计划彻底崩盘。 张韬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盯着地上的军用望远镜出神。 “张!你这个狡猾的家伙!” 一声咆哮在身后炸响。 张韬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庞大的身躯就扑了上来。 伊万用力拍打着张韬的肩膀,眼窝里满是不满。 “来了边境,居然不来找你的老朋友伊万!要不是听市场里的人说有个操着莫斯科口音的中国倒爷,我都不知道你在这里发大财!” 张韬稳住被拍得生疼的肩膀,顺势递过去一根烟。 “伊万,来得正好。”张韬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的蓝眼睛,“我问你,电子表在你们那边,到底有多大的缺口?如果我下次直接带一千只过来,吃得下吗?” 伊万刚把烟叼进嘴里,手里的火柴掉在地里。 伊万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大手在半空中用力比划。 “张,也就是你,换作别人,我绝对不告诉他这个秘密。” “四十卢布?你简直在做慈善!在莫斯科,在列宁格勒,那些年轻人为了这种小玩意儿能发疯!黑市上随便一只,八十卢布起步,遇上急要的,一百卢布都有人抢着掏钱!” 孙昊在一旁听不懂俄语,但看着伊万夸张的神态,也知道里面的水深得很。 “但是,我的朋友。”伊万话锋一转,手指点在张韬的胸口,凝重地说道,“一千只表,凭你一个人,在这个破市场上绝对卖不掉。就算卖掉了,几万卢布,你根本带不回去。要么换货,要么你必须走别的渠道。” 伊万的话精准地扎中了张韬心底最担忧的死穴。 边境贸易,货源从来不是最大的阻碍,要命的是资金流动。 黑市换汇风险极大,大批量交易的唯一活路,只能是以货易货。 张韬吐出一口浊气,白色的雾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 “如果,我拿这一千只电子表,全换成你们的裘皮和军用品呢?” 第22章 撞见熟人了? 张韬的目光咬住伊万,没有放过他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伊万沉默了。 他那双眼眸里,飞速计算着这笔庞大交易背后的惊人利润和巨大风险。 半晌,伊万沉重地点了点头,嘴唇里挤出几个字。 “可以,但前提是,你要找一个胃口足够大的大买家。”伊万环顾四周,确信没人注意这边,这才凑到张韬耳边,“我可以帮你介绍一个人。” 张韬站直身子,盯着伊万,问道。 “他是谁?” “西多罗夫。” “他在远东控制着好几家大型百货商店,胃口大得很。只要你的货好,多少他都能吞得下。不过他有个死规矩,他只跟懂俄语的人做买卖。” 张韬在唇齿间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心底满是惊骇。 上一世,这个名字在倒爷圈子里简直如雷贯耳。 苏联解体后,西多罗夫借势疯狂扩张,商业触角一度垄断了远东几个核心城市的零售网络,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寡头巨鳄。 那个时期的普通倒爷,连仰望他背影的资格都没有。 而现在,命运的齿轮提前咬合,这座人脉金山,竟然就这么摆在了眼前。 “伊万,我的老朋友,帮我搭这条线。”张韬直视着那双蓝眼睛,“下趟北上,我要见他一面。” 伊万吐出一口浓烟,深深看了一眼这个年轻得过分的中国倒爷,随即爽朗大笑,手掌重重拍在张韬背上,一口应承下来。 当晚,夜色深沉。 老解放卡车沿着国道一路向南,载着张韬等人驶回省城。 一落地,张韬连夜找了个公用电话亭,手指飞快地拨出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那头传出供销社马主任的声音,张韬却丝毫不觉唐突,寒暄如同春风化雨。 两人当即敲定,今晚就在县城的国营饭店碰头喝一杯。 张韬心里跟明镜似的,回扣虽然给足了,但人情世故的网还得靠一顿顿饭、一杯杯酒来细细编织。 在这个计划经济条条框框尚未完全打破的年月,马主任手里随便漏出点残次品指标,或是帮忙疏通点关节,都能让他在原始积累的路上少走无数弯路。 挂断电话,一旁的孙昊机灵地紧了紧身上的棉袄,主动去接张韬手里装满尖货的包。 “韬哥,这点货交给我。我先雇个倒骑驴拉回乡下,顺道给嫂子报个喜。” “你安心去应酬。” 张韬上前一步,用力捶了捶孙昊的胸膛,眼角漾起欣慰。 “行,记你一大功。等忙完这阵子,哥在省城最好的馆子给你摆一桌!” 孙昊连连摆手,脸上浮现出惶恐。 “韬哥,你这太折煞我了!能跟着你吃肉喝汤,我已经知足得天天半夜笑醒,哪还能让你破费!” “一码归一码。”张韬神色一正,“亲兄弟明算账,大家伙一起把钱赚了,我看着也舒坦。” 两人在县城路口分道扬镳,孙昊护着货物融入夜色,张韬则大步走向街角那块红字招牌。 推开门帘。 马主任早就坐在了靠窗的圆桌旁,看见张韬,立刻笑眯眯地招了招手。 张韬笑着迎上去,刚迈出两步,身形却僵在原地。 原本挂在脸上的随和笑容,在看清斜前方那张桌子的瞬间,彻底冻结。 斜前方的方桌旁,围坐着三个人。 马主任是个人精,顺着张韬的目光瞥了一眼,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怎么?”马主任放下茶缸,试探性地看着张韬的脸色,“撞见熟人了?” “不算熟悉。”张韬收回目光。 马主任摸了摸下巴,察言观色的本事炉火纯青。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张韬眼底的厌恶,立刻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老弟,我看这地方今儿太吵。要不咱们换个馆子?或者改天,改天老哥哥我亲自做东!” 张韬将胸腔里翻涌的暴戾压制下去。 手一把按住了马主任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那怎么行。”张韬从容轻笑,“马主任平日里没少替老弟操心,一直麻烦你,今天这顿酒,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喝个痛快。” 话音落下,张韬迎着斜前方那桌人若有若无扫来的视线,没有丝毫退避。 张韬拉开一把木椅,坐了下去。 马主任拎起暖瓶,往张韬面前的茶缸里蓄满热水,那双眼睛在张韬和斜后方那桌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心里顿时明镜似的,识趣地闭上了嘴。 这边这桌。 刘海涛满面红光地端着个小酒盅,半弓着腰从座位上站起身,将酒杯毕恭毕敬地往前一递。 “陈主任,这杯酒我必须敬您,今天多谢您破费,这顿饭太丰盛了!” 陈国海坐在主位上,他端着干部的架子,眼皮微微一抬,连屁股都没挪动半分。 “老李啊,你看你这话说的。咱们两家马上都要成亲家了,还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客套干什么?以后别一口一个主任的,听着生分,喊我老陈就行。” 刘海涛仰起脖子,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滚落。 他抹了一把嘴,笑了起来。 “那是,那是!咱兄弟俩也是很多年没见了。您和嫂子也是看着我们家雨薇长大的,这俩孩子的品性,咱们彼此都知根知底。这中间哪还需要找什么媒人来蹚浑水?有啥事,关起门来,咱们两家自己商量着定夺就是了!” 一直李秀梅停下筷子,抽出一方格子手帕沾了沾嘴角。 她想到陈文华,眉眼间的刻薄瞬间化作了宠溺,连带着语气带上了几分感慨。 “这时间过得可真快。一转眼,这帮毛孩子都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小华这孩子踏实稳重,你们家雨薇也是个百里挑一的好姑娘,这婚事啊,可不好再往下拖了。” 刘海涛连连点头。 “嫂子这话简直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家那口子也是天天念叨。咱们今天既然坐在这儿,干脆趁热打铁,把具体的黄道吉日给敲定下来!” 刘海涛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他做梦都想攀上陈家这根高枝。 只要这门亲事一锤定音,单位里那个空缺已久的主任位子,看在陈国海的面子上,绝对非他莫属。 更何况,雨薇只要嫁进这扇大门,那以后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纯享清福的太太命。 至于前阵子县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抱错孩子的丑闻,刘海涛根本嗤之以鼻。 养恩算个屁? 只要他陈国海不认,那个叫张韬的泥腿子就永远别想翻身。 反倒是陈文华,模样斯文,嘴巴又甜,这段时间刚回县城就天天围着雨薇转,两人处得如胶似漆。 不管是张韬还是陈文华,只要顶着陈家儿子的头衔,能给他刘海涛带来真金白银的实惠,哪怕是条狗,他也愿意把女儿嫁过去。 第23章 我拿什么去接济他! 陈国海拿足了拍板定案的派头。 “我和秀梅这两天在家里也合计过了。明年开春怎么样?年前这段时间,咱们先把彩礼和各项事宜都准备妥当,不留仓促。” 时机到了。 刘海涛眼珠一转,手忙脚乱地解开外套纽扣,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红纸。 他小心翼翼地将红纸在桌面上摊平,顺势推到陈国海面前,搓了搓手。 “老陈,咱们兄弟今天既然把话敞开说明白了,我也就不藏着掖着。这单子,我跟我老婆昨晚连夜列出来的,您受累掌掌眼。” 陈国海漫不经心地垂下目光,视线落在那张红纸上。 三转一响,缝纫机、自行车、手表、收音机,全得是名牌;中华烟两箱、茅台酒四箱;二十床被子,全套的实木打制家具。 而视线滑到最底端时,一行加粗的钢笔字赫然映入眼帘。 彩礼:现金一千元。 陈国海敲击桌面的手指一顿,脸上的假笑瞬间僵硬。 他眉头迅速拧成了一个死结,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这也太多了。 一千块现金,加上那些紧俏的三转一响和烟酒家具,在这个工人工资普遍只有几十块钱的1988年,绝对能把一个殷实家庭的底子彻底掏空。 捕捉到陈国海瞬间阴沉的脸色,刘海涛心里咯噔一下,立马前倾着身子,苦口婆心道。 “老陈,您别嫌多,咱这不都是为了孩子好嘛!您去外头打听打听,现在这物价一天一个样,人家城里嫁闺女咋办,咱们也就跟着咋办。我不要求办成全省最好的,但好歹得有个差不多的排面吧?您可是堂堂大主任,要是婚礼办得寒酸了,街坊四邻指指点点,人家看的是谁的笑话?还不是损了您的面子?” 面子。 这两个字精准无误地扎进了陈国海的死穴。他这辈子活的,就是一个体面,绝对不能在一个下属面前露了怯、丢了份。 那紧绷的眉头硬生生舒展来,陈国海将红纸漫不经心地叠起,塞进中山装的口袋,豪气干云地大手一挥。 “小意思!这点东西算什么?能把雨薇这么好的闺女娶进门,是我们陈家的福气!这婚礼,我们必须大办,风风光光地办!你把心放回肚子里!” 刘海涛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激动得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举起酒杯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不愧是陈主任!这份魄力,整个县城谁能比得上?小华这婚礼,绝对是咱们县开天辟地头一份的风光!” 刘海涛那番吹捧的话音刚落,李秀梅正端起茶杯,嘴角挂着极为受用的得意笑容。 她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余光随意扫过喧闹的大堂,瞳孔却猛然一缩。 斜前方的角落里,那人剃着平头,身上穿了夹克衫,举手投足间满是从容不迫。 那眉眼,那神态,哪里还有半点当初被赶出陈家时,那副丧家之犬般的唯唯诺诺? 胳膊肘狠狠地怼向身旁的丈夫。 陈国海正沉浸在大主任的高光时刻里,被这一杵打断了兴致,眉头一皱刚要发作,顺着妻子的目光看去,脸上矜持的假笑顷刻间凝固。 刘海涛多有眼力见,眼睛骨碌一转,立马顺着那两口子的视线望向那张方桌,脖子往前一探。 “老陈,那边坐着的……瞅着怎么那么像那个张韬?” 陈国海绷紧了下颌,腮帮子的肌肉隐隐跳动,没有搭腔,握着酒盅的手却暗暗加重了力道。 太不对劲了。 李秀梅盯着那张曾经让她无比厌恶的脸,心里的狐疑疯长。 张家那个破落户,穷得老鼠进门都得含着眼泪出去。 以前为了口吃的,这小畜生连脸都不要,死皮赖脸在陈家蹭吃蹭喝。 今天这是撞了什么邪? 瞧那招呼客人的架势,分明是他张韬在这国营大饭店里做东! 他哪来的底气? 哪来的闲钱? 一抹极其荒谬的念头爬上眉梢,李秀梅转过头,目光刺向陈国海,小声质问道。 “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给他塞钱了?” 陈国海眉头顿时拧成个死结,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压着火气狠狠瞪了回去。 “你是不是魔怔了?家里存折连带我每个月的死工资,哪一分不是捏在你手里?我兜里比脸还干净,我拿什么去接济他!” 李秀梅转念一想,确实是这么个理。 紧绷的肩膀瞬间松懈下来,心里冷笑道。 乡下泥腿子,跑到这种地方来打肿脸充胖子。 就这点出息! 估计是砸锅卖铁,跑这儿来摆阔装大爷。 等会儿结账拿不出真金白银,被饭店保卫科扣下洗盘子,那才叫一出好戏! 我倒要睁大眼睛好好看着,这白眼狼最后怎么灰溜溜地收场。 大堂的另一头,张韬对背后那几道目光恍若未觉。 他拿起桌上的菜单,身子微微前倾,问道。 “马主任,看看想吃点啥?咱今天放开了点,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马主任连连摆手,粗糙的手掌在洗得发白的裤腿上蹭了两下,满脸的受宠若惊与局促。 “哎哟,小张,你这就太客气了!你给我带那么多好处,已经让我占足了便宜,这会儿还破费请客。咱别搞那些虚的,一人随便弄碗热汤面,对付一口填饱肚子就得了!” 张韬眼角溢出爽朗的笑意,反手将菜单扣在桌面上,直接打了个响指叫来服务员。 “那哪成啊!好不容易请您吃顿饭,吃面条算怎么回事?” 他转头看向服务员,报菜名的声音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红烧鲤鱼,干豆角炒肉,木须肉,葱爆羊肉,再拍个黄瓜解解腻。外加一瓶西凤酒。” 四荤一素,外加名酒。 在这个连吃顿肉丝面都得在心里盘算半天的八十年代末,这一套席面堪称绝对的奢侈。 张韬心里跟明镜似的,这顿饭满打满算也就几十块钱。 放在后世的物价,连顿像样的快餐都不够;但在眼下,却实打实地顶得上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血汗钱。 不过,这几十块钱的感情投资,绝对物超所值。 第24章可不姓陈,不代表我就低人一等 张韬拧开瓶盖,给两只酒盅斟得满满当当。 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肘、溜肝尖、糖醋鲤鱼、小鸡蘑菇,正中央还杵着一盘炒时蔬。 马主任一把按住张韬倒酒的手腕。 “哎哟我的小张同志!你这是普涨浪费啊!” “四个硬荤搁一个素,还开这么金贵的酒,造孽哟。” 马主任心疼得直咂嘴。 “做买卖的钱,哪一分不是你风里来雨里去抠出来的?省着点傍身,给媛媛买点奶粉它不香吗?” 张韬把他的手轻拨开,端起酒盅站起身,冲马主任虚一抬手。 “马主任,这顿饭,我惦记好些天了。” “还记得头一回上您柜台不?那会儿我兜里比脸还干净,连分票子都掏不出来。” “那些积压的搪瓷盆,您愣是二话没说,让我赊走了。” “换个心黑的,早拿扫帚把我轰出门了。”张韬把酒盅往前一递,“这份雪中送炭的情分,我张韬搁心口压着呢。这盅,敬您。” 说完,仰头一口闷干,酒顺着喉咙滚下去,烧得胃里发暖。 马主任被这一番话堵得鼻子发酸。 他在供销社坐了大半辈子的冷板凳,见过的人精海了去了,赊出去的货十有八九成了烂账。 偏这个后生,转头就拎着真金白银把窟窿填得满满当,如今还反过来记他的好。 “好!好小子!” 马主任一拍大腿,端起酒盅也跟着干了,脸涨得通红。 “老哥我这辈子,没看走过几个人,你算一个!”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张韬给马主任夹了一筷子肘子肉,状似无意地往桌底下递了个信封过去。 “马主任,有桩事,还得托您。” 马主任的手在桌下一沉,那厚度让他心头一跳,他不动声色地把信封掖进中山装内袋。 “说,咱爷俩还有啥不能说的。” “工业券。”张韬压低了嗓门,“我手里攒了点本钱,想置办几样大件,缺这玩意儿。您在系统里熟,帮我匀一批。” 马主任眯起眼。 工业券这东西金贵,普通人一年到头也分不着几张。可对他这种管着供销社的,腾挪几十上百张,不过是动嘴皮子的事。 “小意思!三天,最多三天,老哥给你凑齐喽!” 正说着,刘海涛凑了过来,脸上堆着笑,身后还跟着一对中年男女。 “马主任!我说咋有人说西凤酒呢,敢情是您在这儿!” 刘海涛侧过身,把那男人往前让了让。 “来,给您引荐引荐,这位是机械厂的陈主任,陈国海。” 张韬的筷子在半空顿了一下。 陈国海。 还有李秀梅,前世今生,张韬闭着眼都认得。 他没动声色,继续慢条斯理地吃菜。 陈国海背着手,下巴微抬着,扫了一眼这桌的硬菜,又看了看马主任。 “马主任也是体面人,在这里作甚。” “我那桌在隔壁,宽敞,菜也齐整,过去坐坐,添双筷子的事。” 马主任脸上的笑僵了僵,他在体制里熬了半辈子,最听得出话里的弯绕。 这姓陈的张口添双筷子,是把他当成了上赶着巴结的角色。 更何况,他这会儿正陪着张韬喝得痛快,凭啥撂下朋友去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干部捧场? “陈主任的好意我领了。”马主任慢悠悠道,“今儿我跟我兄弟约好的局,不便挪窝。改日,改日老哥单请您。” 刘海涛脸上的笑挂不住,赶忙打圆场。 “哎呀马主任,陈主任难得开口……” 陈国海的脸已经黑了下来。 他堂堂机械厂主任,纡尊降贵过来拉拢一个供销社的,竟被当众回了个软钉子。 这要是传出去,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他的视线钉在了那年轻人身上。 越看,那股无名火越往上撞。 这小子离开陈家才几天的工夫? 凭什么大摇大摆坐在国营饭店里大鱼大肉,还做了东? 凭什么能跟马主任称兄道弟、谈笑风生? 陈国海一把打断了刘海涛正要往下说的引荐。 “不用介绍。” “我认得他。这个人叫张韬。” “他,不姓陈!” 张韬这才慢悠悠地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抬起头。 他看着陈国海那张脸,笑了。 “陈叔说得对。” “我姓张,不姓陈,可不姓陈,不代表我就低人一等。” “不姓陈,也不代表我连这顿饭都吃不起。” “更不代表,我张韬这辈子,就得在你们陈家人面前,永远低着头走路。” “你个吃里扒外的小杂种!” 李秀梅尖叫着冲了过来,一根手指几乎戳到张韬鼻尖上。 “你也配?你也配在国营饭店里装大爷?” “野种就是野种,离了我们陈家,你兜里能掏出一块钱吗?怕是连这桌剩菜都得打包带走,回乡下喂你那病娘老子!” 刘海涛见状,假惺惺地叹了口气,凑上前来。 “行了行了,秀梅姐。”他冲张韬摆出一副和善面孔,“小张啊,都是熟人,你要是手头紧,开个口,哥这儿还能周济你几个……” “刘叔。”张韬抬手把他的话截断。 “您这份情分,留着给陈文华吧。” “我张韬就算穷得当裤子,也还轮不到你们来施舍。” 刘海涛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李秀梅碰了一鼻子灰,眼珠一转,立马调转枪口,扭头冲马主任放起了刁。 “马主任您可得擦亮眼睛!这小子在外头坑蒙拐骗,不知道造了多少孽!您跟他搅和在一块儿,回头出了事,可别怪我没提醒您!” “够了!” 马主任一拍桌子。 “陈主任,我敬你是个领导,方才才跟你客客气气。” 他站起身身子往桌前一挡,把张韬护在了身后。 “你们今儿这是来交朋友的,还是专程来砸我场子的?” 马主任伸手往张韬肩上一拍。 “我把话撂这儿。小张是我马某人认下的朋友,清清白做买卖,本分挣辛苦钱。” “你们一口一个坑蒙拐骗,证据呢?” “拿不出证据,那就是张嘴喷粪,血口喷人!” 第25章 陈主任,你们……认识? 陈国海被这一通抢白噎得脸红脖子粗。 “姓马的,你跟我说话什么态度?” “就这个态度!” 马主任丝毫不让。 “你跟小张,一没真凭实据,二没半点交情,冲进来指着人鼻子骂街。” “这话要是传出去……” 他往四下里围观的食客扫了一眼。 “街坊邻居该怎么编排?该说咱县机械厂的干部,肚量就这么点儿大,专会跑到饭店里跟个后生家斗气?” 这一句,正戳在陈国海最在乎的官面子上。 四周早围拢了一圈看热闹的食客,交头接耳声此起彼伏。 “哎,那不是陈主任么,咋跟人吵起来了……” “听着是骂人家小伙子是野种?这当官的也忒不讲究了……” “得了吧,理亏的一方才扯着嗓子喊呢,你瞧那供销社主任,护着那后生护得多紧。” 张韬目光迎上陈国海的双眸。 “陈叔叔,我花钱请马老哥下馆子,吃得正香。” “你腆着个大脸凑过来,是想蹭几口剩菜?” 李秀梅眉毛倒竖起来,斥责道。 “你个小王八羔子,几天没见,吹牛皮的毛病倒是见长!就你?还请得起别人在国营大饭店下馆子?” 李秀梅那双眼睛在餐桌上飞速扫射。 这一大桌子硬菜,没个二十块钱根本下不来! 二十块? 李秀梅心里冷笑连连。 她可是听亲儿子文华诉过苦,那乡下的张家穷得叮当响,院墙塌了半边都没钱修,屋顶漏雨连个像样的瓦片都没有。 全家上下连裤衩都翻过来,能凑出五块钱都算祖坟冒青烟了! 想到这里,李秀梅眼底的鄙夷愈发浓重,下巴扬得比陈国海还要高,满脸写着轻蔑。 “别说我这当长辈的瞧不起你,你这丧门星离了我们陈家,现在兜里要是能掏出一张大团结,不,哪怕你能掏出一块钱来,我都算你是有本事的!” 张韬甚至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 跟这势利眼争辩,纯粹是浪费口水。 别说他现在不掏钱,就算他真的当场砸出一沓子厚厚的大钞,这对夫妻也只会跳着脚骂他是去哪家偷来的、抢来的。 夏虫不可语冰。 张韬直接将陈家人当成了空气,转头看向一旁的马主任,熟稔地说道。 “马老哥,刚才咱们说到哪了?对,工业券的事儿,还得麻烦您得空多帮老弟划拉划拉。” “噗嗤……” 李秀梅没忍住,极其夸张地嗤笑出声。 她跟陈国海交换了一个眼神。 连桌上这盘肉都不一定有钱结账的穷酸鬼,居然大言不惭地开口要工业券? 那可是买三转一响才用得上的稀罕物! 真是打肿脸充胖子,不知死活! 马主任大腿外侧还紧紧贴着那个牛皮纸信封,那厚实坚硬的触感就是他此刻最大的底气。 他根本不理会陈家夫妻那看笑话的眼神,脸上堆成一团和气,连连点头。 “好说,好说!老弟的事就是我的事,这事儿哥哥一定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见马主任居然满口答应,李秀梅急了,急赤白脸地扬声道。 “哎我说你这人怎么一根筋呢!这小子从小在我们家长大,打小就一肚子坏水,鬼精鬼精的!你可千万别上他的当,他指不定在这给你挖什么坑呢!” 虽然不知道张韬使了什么迷魂阵,但李秀梅太了解这个曾经的养子了。 他从小就淘气,为了达到目的什么招数使不出来? 空手套白狼骗个供销社的冤大头,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马主任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眉头拧成了个死结,“我算是听明白了,你们两口子对小张同志有很大的偏见啊!” 这几个人简直是莫名其妙的疯子。 眼看着场面就要彻底失控,一直在旁边当缩头乌龟的刘海涛终于坐不住了。 这可是关乎他闺女彩礼的大事,要是今天闹砸了,他上哪找陈家这么好的亲家? 他赶紧点头哈腰地挤到中间,双手合十,陪着笑脸疯狂打圆场。 马主任厌恶地一摆手,连个正眼都不想再给他们。 “你们请便吧。” 说罢,马主任一撩衣摆,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跟张韬碰了一下,完全将那三人视作空气。 李秀梅胸口剧烈起伏,张牙舞爪地还要继续发作。 刘海涛急出一脑门子白毛汗,顾不上许多,一把扯住李秀梅的胳膊用力拽了一下,在她耳边急促地央求。 “嫂子!我的亲嫂子诶,快消消气,咱们走吧!今天是为了俩孩子结婚定彩礼的好日子,正事要紧,千万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刘海涛连拉带拽,总算把李秀梅按回了远处的椅子上。 他顺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急出来的白毛汗,生怕这几个祖宗真把火气拱到天上去,万一一会儿气不顺,连带着把彩礼的事儿也搅黄了,那他可真要找个歪脖子树上吊去。 稳住陈家两口子,刘海涛赶紧转过身,那张脸上堆起极其谄媚的笑容,冲着马主任连连拱手。 “马老哥,您消消火,千万别往心里去!大喜的日子不值当生气,这么着,今天权当老弟我赔罪,您这桌的单,我一并结了!” 马主任眼皮向下一耷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好意我心领了。今天这顿饭是小张同志做东,跟你们八竿子打不着,用不着别人来充大头蒜!” 刘海涛顺势瞥了张韬一眼,嘴角撇出一抹哂笑,笃定道。 “马老哥,这小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能不清楚他的底细?他现在就是个地里刨食的农民,哪有那个底气请您在这儿搓一顿啊!” 马主任手里那个酒杯被狠狠砸在桌面上,酒水溅得到处都是。 他那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农民怎么了?张口闭口乡下、农民,你祖上三代往上数不是种地的?农民就不配下馆子吃饭了?要是没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没乡下人交公粮,你们这帮城里人早他娘的饿死在街头了,还轮得到你在这儿剔着牙摆谱?” 第26章 做买卖?就凭他这个丧门星? 这一番话出来,邻桌几个正啃着猪大骨的汉子齐刷刷停下动作,服务员端着盘子也愣在原地,整个大厅百十来双眼睛全投射过来。 陈国海和李秀梅坐在不远处,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韬双手抱胸,后背靠着椅背,险些笑出声来。 这马老哥脾气倒是挺爆,虽然是个场面人,但这护短的架势倒真有几分江湖草莽的光棍气息。 看着平日里总端着高高在上架子的陈家人此刻被当众训得像三孙子一样,这出戏简直比桌上的红烧鲤鱼还要下酒。 被这么多双眼睛死死盯着,刘海涛,尴尬得连连摆手,额头的汗珠子顺着脸颊直往下滚。 “哎哟我的老哥哥诶,您这火气怎么这么大!我真没别的意思,我绝对没有看不起农民兄弟,我的意思单单是指……张韬他确实掏不出这份钱啊!” 马主任本来就喝了点小酒,加上兜里揣着张韬刚孝敬的厚实信封,正是仗义感爆棚的时候。 听见刘海涛还敢在这儿死鸭子嘴硬,他脑子里的火气直冲天灵盖,理智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一侧身,一把抓过张韬随手放在旁边空椅子上的腰包。 拉链被粗暴地扯开。 马主任那大手直接探进去,精准地捏住一叠厚实的东西,抽了出来,高高举起,最后拍在饭桌上。 “你们这帮狗眼看人低的家伙给我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是小张同志请客的底气!看看这些钱,能不能堵上你们的嘴!” 那是厚厚一卷大团结。 这么厚实的一沓,打眼一看起码有大几百块! 张韬心里咯噔一下,眉头皱紧,赶紧伸手去拿。 在这个平均工资才几十块钱、万元户还能上报纸头条的八十年代,财不露白是能在关键时刻保命的铁律。 马主任这一下意气用事,简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马主任,犯不上,咱真不跟这种人一般见识,快收起来。”张韬反手将那卷大团结攥在掌心,安抚着对面的中年男人。 马主任却一把按住张韬的手腕。 “别动!今天就得把钱摆在这儿!我就是要让这帮自以为是的睁眼瞎好好看看,到底是谁吃不起这碗饭!” 远处的李秀梅眼睛都直了。 她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那双眼里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陈国海也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似乎想确认那到底是不是真钞票。 连刘海涛都僵在了原地,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么多大团结,别说在这吃一顿,就算天天包下这国营大饭店的头号桌,敞开了肚皮吃上整整一个月都绰绰有余! 但紧接着,一个念头同时在这三人脑海中炸开。 绝不可能是张韬的! 一个被赶回乡下、连饭都快吃不上的丧门星,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变出这么多钱? 这绝对有猫腻! 刘海涛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惊,脸上的慌乱渐渐被一种语重心长的长辈做派所取代。 他整了整衣领,迈着方步凑近了两分,眼神极其复杂地盯着张韬。 “张韬啊,听刘叔一句劝。你要是为了在我们面前争一口气,四处托关系去借高利贷,或者……或者走了什么歪门邪道,你现在就老老实实交代。在我们这些长辈面前承认错误,不丢人!” 刘海涛看着张韬那张脸,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其实平心而论,他是看着张韬从小长大的。 这孩子以前在县城的时候懂事、勤快,有好吃的从不吃独食,总惦记着给他带一份。 他以前是真挺喜欢这小子的。 可是喜欢归喜欢,现实就是现实。 他刘海涛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雨薇,从小娇生惯养,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掌上明珠。 文华现在好歹有个铁饭碗,家里也宽裕。 张韬呢? 一个随时要回乡下种地的穷光蛋。 他绝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闺女去那种连个像样茅厕都没有的乡下吃苦受罪! 所以,今天这人,他得罪也就得罪了。 马主任被刘海涛这番虚情假意的话气得冷笑连连。 “放你娘的连环屁!还借的?我告诉你,这是人家小张同志自己长了本事,踏踏实实做小买卖,一分一毫自己赚回来的干净钱!” 刘海涛一听这话,紧绷的神经反而放松了下来。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讥嘲道。 “马老哥,您就别替他吹了。这孩子从小在县城长大,娇生惯养的,连个重物都没提过。去做买卖?就他?他能吃得了那份苦?” 马主任那双眼睛一眯,原本高举着钞票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转过脖颈,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县城长大的?”他狐疑地嘀咕了一句,目光在张韬那双手上扫过。 这哪里有半点城里少爷的细皮嫩肉。 李秀梅像窜了过来,那张脸因为不甘而彻底扭曲。 “做买卖?就凭他这个丧门星?马主任,您可千万别被这小畜生给骗了!他顶多也就是给那些倒爷当个扛大包的脚夫,卖苦力挣几个跑腿钱,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马主任瞬间觉得恶心,没好气地说道。 “你们到底有完没完!老子吃顿饭招谁惹谁了,莫名其妙冲过来一条疯狗乱咬!门在那边,赶紧滚蛋,别在这儿倒老子的胃口!” 陈国海那张脸涨得犹如猪肝,四周那些看戏的目光剜着他的脊梁骨。 身为堂堂机械厂的主任,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当众指着鼻子骂的屈辱。 他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憋不出来,只想赶紧找个地缝钻进去。 偏偏刘海涛是个不知道脸红的滚刀肉。 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自动过滤了马主任的怒火,那张脸上再次堆起谄媚得近乎流油的笑容,硬生生往前凑了两步。 “马老哥,您别气。兄弟我今天拉下这张老脸,其实是有求于您。我家雨薇和文华眼瞅着就要办事儿了,这结婚嘛,总得添置点三转一响的硬通货。您是供销社的一把手,手里漏出点缝就够兄弟喝汤的。您受累,给整几张紧俏的工业券。您放心,规矩我都懂,事成之后,好处绝对少不了您的!” 刘海涛一边挤眉弄眼,一边用大拇指和食指隐蔽地搓了搓,暗示意味十足。 马主任冷眼看着这张面孔,冷笑道。 “好处?你拿老子当什么人了?天桥底下卖黄牛票的二道贩子?再说,老子跟你很熟吗?我凭什么要顶着风险给你弄票?”马主任下巴冲着陈国海的方向扬了扬,满脸戏谑,“你找这位陈大主任啊!人家可是国营机械厂的领导,端的是铁饭碗,门路不比我这个供销社的泥腿子粗得多?” 第27章 抱错孩子,那是你的错吗?! 陈国海被这番话堵得满脸通红。 他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刚才那番话本想压一压马主任,反倒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可偏偏,他今天踏进这国营饭店,除了应酬刘海涛拉来的关系,心里还揣着一桩急事。 陈文华下月就要办喜事。 新房里缺一床像样的被褥,城里棉花供应紧得要命,票子早攥不住量。 他思来想去,眼前这个供销社的马主任,手里正好捏着这条门路。 只是刚闹了这么一出,再开口讨要,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陈国海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 服软是断不可能的,他一个主任,怎能在一个乡下供销员跟前低头。 可被褥拖不得,喜帖都发出去了。 权衡再三,他清了清嗓子,硬是把那股官派头端了起来。 “马主任,方才是误会一场。都是替公家办事的人,犯不着伤了和气。” “正好有桩小事。犬子下月成亲,新房要置办床被褥,城里棉花紧俏。你们供销社走的是计划货,匀个百十来斤棉花,对你不过是举手之劳。” 这话说得,倒成了给马主任天大的体面。 仿佛对方接了这活儿,是攀上了他这棵高枝。 马主任抬起眼皮,把陈国海从头到脚刮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多少热乎气。 “陈主任,这忙啊,老哥我还真帮不上。” 陈国海的笑僵在脸上。 “你是大领导,路子比我这乡下人粗得多。” “棉花这玩意儿,门市部门口天天排长队。您这样的体面人,亲自去排个队,买上几斤,传出去还是体恤百姓的美名。” 陈国海的脸一寸寸往下沉。 他没料到,这供销社的竟敢当众驳他。 还没等他发作,马主任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你们这些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城里人呐,真到了想弄点棉花、扯点布的时候,到头来,还不是得死皮赖脸地来求我这个你们瞧不上的乡下泥腿子?” 刘海涛进退两难。 陈国海憋得脖子上青筋直跳,一句囫囵话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马主任说的,全是实情。 李秀梅在旁边眼看着场面僵成一团,再耗下去,自家男人的体面就要碎得连渣都不剩。 她一把扯住陈国海的胳膊,往门外拽。 “国海,跟这种人置什么气,没的脏了你的手。咱们走!我就不信离了他还买不到棉花” 陈国海顺着这台阶往下滑,甩了甩袖子,阴沉着转身就走。 刘海涛跟在后头,脚步却一步三回头。 他人向来准。 张韬自始至终没慌过,坐姿稳得很,谈吐不带半分乡下脚夫的怯气。 更要紧的是,连马主任这种老油条,都肯当众替他撑腰。 这里头透着古怪。 刘海涛走到门口又扭头瞄了一眼。 总觉着这小子,绝不是表面看着那么简单。 饭店大堂里,看热闹的食客还没散尽。 “瞧见没,机械厂主任,跟人吵输了,灰溜溜走了。” “骂人家野种,结果连床被褥都得求供销社,这官当的……” “还是那供销社主任仗义,护着那小伙子护得严严实实。” 议论声嗡嗡的,一阵阵往两人耳朵里钻。 张韬给马主任续上一盅酒,把那盘溜肝尖往他跟前推了推。 “马主任,消消气。” “为这种人动肝火,不值当。气坏了身子,他们可不会替您掏药钱。” 马主任胸口还起伏着,被这一句逗得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这小子,倒比老哥我看得开。” 他灌了口酒,胖上的肉总算松下来。 缓了半晌,马主任搁下酒盅,盯着张韬看了好一会儿。 “老弟,老哥我今儿才算听出点门道。” “你跟那姓陈的,到底结了什么梁子?方才那娘们儿,张口闭口管你叫野种。” 张韬没躲。 他给自己也斟满,把那桩陈年旧事,三言两语摊开在桌上。 “医院里抱错的孩子。” “二十年前,陈家媳妇和我亲娘,前后脚在县医院生产。护士一时糊涂,把两个娃抱串了。” “陈家把我当亲儿子养到大。直到去年,那个真正姓陈的回来了,血脉一对,我就成了多出来的那个。” “一夜之间,从城里少爷,变成乡下抱错的赔钱货。陈家二话不说,把我扫地出门。” “我那病着的亲娘,还得我自个儿想法子养。” 他说得平静,没半分自怜。 桌对面的马主任,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马主任一拍桌子。 “抱错孩子,那是你的错吗?!” “是医院糊涂,是护士出了错,凭什么算到你头上!陈家把人养大了,说撵就撵,这是人干的事?” 马主任越说越气,伸手又给自己灌了一盅。 “老弟,老哥我以前只当你是个会做买卖的精明后生。” “今儿才晓得,你背后还压着这么大一座山。” 马主任望着张韬,那份感慨是从心窝子里冒出来的。 “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没去寻死觅活,没去偷鸡摸狗,反倒一声不吭闯出条道来——” “今天这顿酒,老哥服你,真服你。” 马主任伸出巴掌,重重拍在张韬肩上。 “往后供销社这边,只要你看得上的货,老哥都给你留着。” “我跟你做生意,谁敢从中间使绊子,先过我这一关!” 张韬听着,心底那块地方,被这粗豪汉子的几句话烘得发热。 前世他在商海里翻滚半生,见多了锦上添花,唯独这雪中送炭的情分最难得。 马主任这人,贪是有点小贪,可贪得有底线,骨子里是个讲义气的实在人。 这样的人,值得交。 他给马主任把酒满上,状似随意地开了口。 “主任,跟您交个底。” “我这趟去北边,跟苏联那头,谈成了笔大买卖。” 马主任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当真?” “当真。”张韬点头,一字一顿,“下回再从北边回来,我手里这点本钱,就不是眼下这个数了。” “到时候,我打算在省城盘下一家厂子。主任要是有兴趣,咱们一块儿发财。” 马主任的呼吸一窒。 盘厂子? 他心头咯噔一下,飞快地拨了拨算盘。 一个月前,这后生还在他柜台前,为那些搪瓷盆,跟他一分一厘地磨价钱。 那会儿兜里连张整票子都掏不出来。 这才几天的光景。 如今竟坐在这儿,谈起盘厂子,那口气比割两斤肉还随意。 马主任端着筷子的手,竟有些发沉,他看着对面这张年轻的脸,心头翻江倒海。 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马主任自认识人无数。 可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后生,他竟一点都看不透。 愣了好半晌,他才回过神。 “好!好说!” “兄弟有这样的好事,头一个想着老哥,这份情,老哥记下了!” “往后你但凡有用得着我马某人的地方,言语一声,老哥赴汤蹈火!” 两人就着一桌硬菜,你一盅我一盅,越喝越投机。 第28章 你愿不愿意给人做上门女婿? 次日,县邮电局。 电话那头,徐老板说道。 “老弟,你要的南边路子,老哥我算是给你蹚平了!不过嘛……”那头的声音刻意顿了顿,“那边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人家放话了,得先看你能吞下多大的盘子。先出一趟大货,验验你的成色,才有资格坐下来正经谈长久买卖。” 张韬握着听筒。 试探? 八十年代初露头角的这些倒爷,防备心重是常态。 想掂量他的斤两,那就索性给对方个狠的。 “一千块电子表。外加两百条喇叭口牛仔裤。” 电话那头安静足足过了五六秒,才传来徐老板的声音。 “我的亲娘咧!老弟,你没拿老哥开涮吧?一千块表?这可是砸锅卖铁、掉脑袋的大数目!” “钱不是问题,货必须硬。能办?” “能!怎么不能!”徐老板激动地说道,“你给我一周时间!一周后,哥哥我准保给你把这批尖货凑齐整了!” “一言为定。” 挂断电话,张韬顺手把几枚硬币拍在柜台上,转身直奔县供销社。 正是上午晌,供销社,马主任的办公室铁将军把门,锁头泛着冷光。 一个烫着爆炸头、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女售货员正磕着瓜子,眼皮朝上一翻,满脸的不耐烦。 “马主任开会去了,估摸着还得一柱香的功夫。你边儿上候着去,别挡着过道。” 张韬也不恼。 他四下环顾了一圈玻璃柜台,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家里那个快要见底的米缸,还有沈秋雨那双布满冻疮的手。 干等也是等,不如给家里添置点真家伙。 他径直迈步走到日用品柜台前,目光快速扫视着货架上的包装。 那爆炸头售货员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懒洋洋地趿拉着鞋凑了过来,一双眼睛上下打量了张韬一圈。 一身寻常的的确良衬衫,脚踩一双胶鞋,怎么看也不像是兜里有余粮的主儿。 “同志,瞅啥呢?这可都是凭票供应的紧俏货,不讲价,也概不赊账。” 张韬连正眼都没给她,直接抬起右手,手指在空中利落地连点几下。 “肥皂,拿四块。中华牌牙膏,要四盒。毛巾凑个双数,八条。” “对,上面那个印花铁盒的雪花膏,来两盒。黄桃罐头拿两瓶。大白兔奶糖包两斤。麦乳精,要铁桶装的,两桶。” 售货员愣在原地,嘴巴微张,手里刚抓起的一条毛巾掉在柜台上。 张韬目光一转,落在酒水区。 “再拿四瓶高粱酒。算账。” 一连串的物资砸下来。 整个供销社大厅,几个正为了半尺布票跟另一个售货员扯皮的大妈停下了动作,瞪着不可思议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头看过来。 一九八八年的乡镇供销社,寻常人家买块胰子都得抠抠搜搜算计半天,哪来这么个连价都不问的活财神? 这架势,哪是买东西,这简直是进货! 爆炸头售货员彻底懵了。 她慌乱地扒拉着算盘,木珠子被打得劈啪作响,冷汗顺着额角直往下淌,刚才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气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同、同志……这加起来可是一大笔钱,你……” 张韬眉头微挑,右手探入怀中,那一叠大团结直接拍在了玻璃柜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声。 大妈们的眼睛都被那一沓十元大钞晃直了。 就在售货员哆哆嗦嗦地准备将那两桶麦乳精装进网兜的当口,供销社的木门被人一把推开。 马主任夹着个公文包,满头大汗地跨过木门槛。 他正掏出手帕擦汗,一抬眼便撞见大厅里这诡异阵仗,目光顺势落在那叠大团结上。 马主任的脸瞬间绽放笑容,三步并作两步挤开人群,一把攥住张韬的手腕。 “老弟,你可真会挑时候,走走走,里头喝茶去。” 根本不理会周围大妈们探寻的目光,马主任拽着张韬径直穿过柜台,推开了那扇挂着主任室木牌的单扇门。 马主任殷勤地抄起暖壶,往搪瓷缸子里冲满开水。 “老弟交代的事,老哥我正到处托人走动。那工业券毕竟是卡脖子的东西,上头盯得紧,你还得容我再宽限个两三日。” 张韬并没有去碰那杯茶水,挺直腰板坐在藤椅上,目光盯着对方的眼睛。 “马主任误会了,今儿来不为那个。” “我是想请你再受累,把库房里落灰的账本翻翻。但凡是压仓底的、卖不动的、滞销的陈年旧货,不管是个什么物件,帮我盘个底。” 马主任刚抿进嘴里的一口热茶险些喷出来。 供销社如今最头疼的就是那些常年积压、烂在账面上的死档货,上头三令五申要求清理库存,这简直是瞌睡送来了热枕头。 “当真?”马主任激动得一把拍在大腿上,“老弟这可是帮了哥哥我的大忙了!好办,太好办了!你给我三天功夫,三天后一早,你只管带着车来提货!” 张韬微微颔首,干脆利落地起身告辞。 等他重新回到大厅,将那堆堆成小山的紧俏物资一股脑塞进两个大号尼龙网兜里,单手拎起便要往门外走。 “同志!同志你脚底下留步!”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个女售货员气喘吁吁地从柜台后头绕了出来,一路小跑拦在张韬身前。 张韬脚下一顿,眉头皱了皱。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上衣口袋,又瞥了眼手里的网兜。 “账没算清?还是落了什么票据?” “没没没,东西都齐整着呢。”女售货员的眼里此刻竟泛着热络,她上下将张韬仔仔细细打量了个遍。 眼前这男人虽然穿着朴素,但身板笔挺,剑眉星目,举手投足间那股子沉稳大度,配上刚才甩钱时不眨眼的阔气,怎么看都是个不可多得的香饽饽。 她大着胆子往张韬跟前凑了半步。 “同志,我看你长得斯斯文文,出手又这么大方,想必是个有本事的。姐托大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给人做上门女婿?”她生怕张韬拒绝,连珠炮似的往外倒,“女方家里条件殷实着呢,就在县城中心有套独家院。你只要点个头,保管你这辈子不愁吃穿,一点亏都吃不着!” 第29章 这位同志,找我老马有何贵干? 张韬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只觉得一阵荒谬感涌上心头。 八十年代的乡镇,上门女婿大多是穷得揭不开锅的汉子才会走的路。 这女人恐怕是看他买这么多东西,以为他是哪家突然发了横财的光棍汉。 他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将网兜换到另一只手上。 “不好意思,同志。我不仅结了婚,连闺女都有了。” 女售货员脸上的热络瞬间僵住,随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 她拉长了脸,嘴角鄙夷地往下撇,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结了婚你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害得老娘白费半天口舌,在这儿跟我瞎扯啥呢!” 她气急败坏地啐了一口,扭着腰肢头也不回地折返柜台。 张韬简直莫名其妙。 他摇了摇头,懒得跟这种人计较,大步迈入外面刺眼的阳光中。 …… 与此同时,县城陈家。 李秀梅在客厅里来回暴走。 自从那天在国营饭店被张韬当众下了面子,灰溜溜地赶回家后,她这几天连觉都睡不踏实。 只要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张韬那嚣张跋扈的做派,还有那一厚沓大团结。 一个偷了自己亲儿子二十年富贵命的小畜生,凭什么被赶出家门后反而过上了好日子? 更可怕的念头在李秀梅心底疯长。 张韬那白眼狼从小脾气就又臭又硬,现在有了钱,指不定哪天就会蹬鼻子上脸,反咬他们陈家一口报复。 毕竟,当年把生着病的他赶回那个穷山沟,事情做得确实不留余地。 一阵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陈文华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看着乱转的母亲,立刻加快脚步迎了下来,双手扶住李秀梅的胳膊。 “妈,您这是怎么了?从一早上就心神不宁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李秀梅一把反抓住儿子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陈文华的肉里。 她将心里的恐惧倒了出来。 “还能因为谁!还不就是那个张韬!我听说那小畜生最近不知道搭上了哪条野路子,在外面倒腾起小生意了。大把大把的钞票往外撒,日子眼瞅着滋润得很!妈这心里慌啊,万一他手里有了本钱,转过头来对付咱们,对付你可怎么办!” 陈文华低垂的眼睑抽搐了一下。 一股酸水在胃里翻江倒海。 张韬发财了? 那个废物,居然还能翻身? 但当他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却已经换上了一副温和笑容。 他轻轻拍了拍李秀梅的手背,诚恳地说道。 “妈,您就是心太重。他能把日子过好,那也是件大好事。毕竟他在乡下受了那么多苦,如今能有个营生养活老婆孩子,咱们做亲戚的,也该替他高兴才是。” 李秀梅看着儿子这副善良到近乎傻气的模样,心里的邪火顿时烧得更旺了。 “你就是个不长心眼的活菩萨!”她恨铁不成钢地用力戳了一下陈文华的额头,“他害你代替他在那个山沟沟里吃了二十年的糠咽菜,凭什么他现在能吃香喝辣!高兴?我恨不得扒了他的皮!” 李秀梅咬紧后槽牙,眼里闪过冷光。 “不行,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看着他起势。文华,你在那个穷村子里待了那么些年,人头熟。你现在就收拾收拾回去一趟,去他们村供销社、大队部里好好探探口风。我倒要摸清底细,他到底干的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陈文华将窃喜压在心底。 他面露难色地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在母亲逼视的目光下,无奈而乖巧地点了点头。 “好,妈。我听您的,去一趟就是了。” 漫天黄土伴随着手扶拖拉机的突突声,劈头盖脸地砸向路边。 陈文华嫌恶地捂住口鼻,皮鞋在泥土路上跺了两下。 看着白衬衫上沾染的灰黄,胃里那股酸水再次直冲嗓子眼。 他盯着街道两旁低的土坯房。 二十年。 他本该在县城的地板上学走路,本该吃着精粮细肉长大,却在这穷乡僻壤里吃了二十年带着沙子的棒子面! 这一切,全拜张韬那个泥腿子所赐! 陈文华强压下眼底的怨毒,换上那副温文尔雅,迈步走向镇供销社。 大厅里闹哄哄的。 他忍着脾气,在柜台前掏出两毛钱,装模作样地买了包香烟。 “劳驾,同志。”陈文华隔着玻璃柜台,冲那个女售货员递去一个微笑,“我找马主任。” 几分钟后,主任室那扇门被推开。 马主任正端着搪瓷缸子,眼皮一掀,目光在陈文华身上刮了一圈。 挺拔,斯文,穿着讲究,这模样倒是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马主任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缸,胖脸上的肥肉挤出一个公事公办的假笑。 “这位同志,找我老马有何贵干?” 陈文华上前一步,熟络地拆开那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马主任,我是县里陈家的,特意来看看您。其实也是想跟您打听个人。”陈文华试探道,“我那个在乡下的哥哥张韬,听说最近在您这儿走动得挺勤?” 马主任瞥了一眼递到跟前的香烟,双手揣进口袋里,根本没有接的意思。 那日饭店里,张老弟那一手厚厚的大团结,还有那份不卑不亢的魄力,马主任可是看得真真切切。 眼前这个白面书生,骨子里透着股阴冷,跑这儿来扒底细,准没憋好屁。 “什么陈韬张韬的。”马主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脸上的假笑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咱们供销社每天来来往往几百号人,我上哪记这些阿猫阿狗去?” 陈文华嘴角的笑容一僵,拿着烟的手悬在半空。 “马主任,您再好好想想,就是那个……” “行了行了!”马主任毫不客气地出声打断,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我这儿账目还乱成一锅粥呢。你要是不买东西,就赶紧出去,别耽误我办公家差事!” 逐客令下得生硬且直白。 陈文华的脸皮抽搐了一下,硬生生咽下喉咙里的这口恶气,将香烟捏成一团塞回口袋,转身摔门离去。 第30章咱俩搭伙干一票,保管让你翻身 村口那棵树下,几个纳鞋底的妇人凑成一堆,针线穿得飞快,舌头转得更快。 “瞧见没,孙家那小子又往县城跑了。” “可不是嘛,整天游手好闲,听说跟那个被陈家赶出来的张韬搅在一块儿。” “一对二流子!正经活不干,准没干啥好事。我家那口子说了,离这俩远点。” 话音刚落,陈文华踱了过来。 他凑上前,脸上堆出一副温和斯文的样子。 “几位大姐,跟你们打听个事。孙昊孙兄弟,是住这村吧?” 妇人们抬头打量他,见这后生穿得齐整,说话又客气,戒备先松了三分。 “你找孙昊?” “是。”陈文华搓着手,诚恳地说道,“不瞒大姐,我是孙昊城里念书时的老同学。好些年没见了,听说他混得不容易,我这当同学的,寻思着帮衬帮衬。” 这话说得熨帖。 纳鞋底的胖大姐当即来了精神,伸手往土路那头一指。 “嗨,你来得正巧!前头那个挎着帆布包、走得急吼的,就是孙昊。刚出村往县城去了。” 另一个大姐跟着点头。 “那个就是孙昊!你要是真为了他好,可得好好劝劝他,别整天跟着些不三不四的人瞎混!” 陈文华顺着那手指看过去。 百十米外,一个壮实的背影正闷头赶路,肩上斜挎着个鼓囊的包。 “多谢大姐,我这就去看看。” 他丢下这一句,脚步轻快地缀了上去。 …… 县城,花鸟巷。 孙昊这趟在徐老板那儿结款格外利索,徐老板还连连催问下次拿货的时间。 孙昊将厚厚一沓钞票贴身揣好,他拍了拍胸口,脚步都带着风。 跟着韬哥混,果真有肉吃! 刚拐进胡同口,一道人影从墙角闪出来,硬生挡住了去路。 孙昊脚下一个急刹。 陈文华笑眯地堵在跟前,目光在他那鼓起的内袋上来回打转。 “兄弟,看你这春风得意的样儿,是发了什么财呀?做的什么好买卖,带哥一个呗?” “我认识你?” 孙昊脚步一顿,眯起眼睛盯着眼前这个满脸假笑的男人。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出发前张韬那句极其严肃的叮嘱。 财不外露,在外头碰见生脸熟脸,不管问什么,一律闭紧嘴巴。 孙昊浑身的肌肉下意识地紧绷起来,不动声色地将手揣进裤兜,攥住了那把防身的折叠弹簧刀。 这人他不认得。 孙昊想了想,脸上那点喜气收了,眼珠一转,往地上啐了一口。 “发个屁的财!” 孙昊把帆布包往身后一藏。 “老子赌钱输红了眼,欠了一屁股饥荒,把家里那台旧音响扛去当了换救命钱!这会儿正愁怎么跟我娘交代呢,你跟我提发财?” 陈文华显然不信,往前逼了半步。 “兄弟别瞒哥。卖音响?一堆破铜烂铁能让你高兴成这样?我有门路,也有本钱,你跟我交个底,咱俩搭伙干一票,保管让你翻身。” “翻身?”孙昊冷笑,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直接翻了个白眼,“老子裤子都快当出去了,上哪给你找门路!” 孙昊越说越来劲,索性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哎我说,你脑子是不是有病?有病就去县医院挂号,别在老子跟前碍眼!耽误老子回家挨揍!” 撂下这话,孙昊用肩膀撞开挡在面前的陈文华,拔腿就朝胡同外走去,连一次头都没回。 陈文华被撞得一个趔趄。 陈文华站在原地,厌恶地掸了掸衬衫,脸一阵青一阵白。 这浑人,油盐不进。 他不甘心地扭头,盯住孙昊来时拐出的那个方向。 巷口斜对面,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挂在门楣上。 昌盛调剂行。 …… 陈文华整了整衣领,迈步走了进去。 徐老板正翘着二郎腿打盹,听见动静,半睁开眼。 陈文华走到柜台前,从兜里摸出一张大团结,拍在玻璃台面上,开门见山。 “老板,跟你打听个人。一个叫张韬的,是不是常来你这儿做生意?” 徐老板眯着的眼倏地睁开。 他低头瞅了瞅那张钞票,又抬眼把陈文华从头到脚刮了一遍,慢悠悠地伸出两根手指,把钱推了回去。 “小兄弟,我这门朝大街敞着,是做买卖的,不是查户口的。” “我这人就一个规矩,只认钞票,不认人头。你要买货,咱好商量。打听人,对不住,没这项生意。” 陈文华不死心。 “老板,我这是好心提醒你。那个张韬,底子不干净,来路野得很。你跟他走货,迟早要惹上麻烦,到时候连累的是你这铺子!” 这话本想敲山震虎。 谁知徐老板的脸当场就拉了下来。 他在省城黑白两道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这种跑上门来套话挖墙脚的小瘪三见得多了! 这毛头小子上来又是打听又是泼脏水,分明是冲着张韬这条财路来的。 想截胡? 徐老板一拍柜台,霍地站起身。 “我说你这小子放的什么连环屁!” “自己听不懂人话是吧?爱买货就掏钱,不买货就给老子滚蛋!别在这儿挡着我发财的道!” 陈文华被这一通骂噎得脸发烫。 他僵在原地,半晌,从口袋里掏出张纸条,飞快写了串电话号码,硬塞到柜台上。 “老板,你要是想通了,随时给我挂电话。我出的价,绝对比他高。” 说完不等回话,转身就走。 徐老板瞧着那纸条,嫌恶地捏起一角,揉成一团,朝门外一弹。 “呸!居然想挖老子的客户。” 巷子外头。 陈文华揣着手,脸黑得能滴出水。 那个被陈家一脚踹出门的泥腿子张韬。 竟然真在做生意。 听上去,竟然还做得风生水起,连花鸟巷里这些老滑头都肯替他遮掩。 凭什么?他被踢出陈家还能过程这样? 而他陈文华顶着城里少爷的名头,刘海涛、陈国海那么多人捧着,倒腾点货还得偷偷摸。 那个野种倒好,赚的钱怕是不比他这个正经少爷少。 陈文华站在巷口,盯着那块昌盛调剂行的破招牌,牙关咬得咯作响。 第31章 看来你这日子过得挺好啊 另一边。 张韬所在的土坯房内。 厚厚一沓钱被拍在坑洼的木桌上。 “韬哥!钱全在这儿了!” 孙昊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凉水,抹了抹嘴。 张韬将钱收好,目光平静。 “今天出货还顺利?” 孙昊一拍大腿。 “徐老头给钱痛快得很!不过,刚出调剂行没多远,碰见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小子,举止怪得很。假惺惺地拦着我套近乎,非要打听咱们干啥买卖。” 张韬心里清楚。 眼下刚放开一点口子,四处都是嗅觉灵敏的投机倒把分子,大概是哪个眼红的倒爷,看着孙昊进出调剂行,想来分一杯羹。 “你跟他说什么了没?” 孙昊咧嘴一笑。 “没!哥你专门交代过,财不外露,遇上不认识的生脸一律闭紧嘴巴!我直接撞开他走人了,半个字都没漏!” 张韬赞赏地拍了拍孙昊的肩膀。 “干得好。以后也是这个规矩。” …… 次日。 难得的晴空万里。 一辆雇来的三轮蹦蹦车在泥土路上颠簸前行,扬起一路黄尘。 车斗里垫着两床旧棉被。 李谷穗紧紧攥着车厢边缘的铁皮,手背不断蹭着眼角。 她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走出过这个山沟沟了。 自从嫁进张家,生病,挨打,熬日子,县城对她来说,遥不可及。 风吹过她斑白的发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半个多小时后。 三轮车在县城的十字路口停下。 三层高的百货公司巍峨矗立,水磨石台阶被擦得锃亮。 沈秋雨僵在台阶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有婆婆脚上的旧布鞋,双腿迈不开。 李谷穗更是连连后退,枯瘦的手直摆。 “韬子,这地方不是咱们农村人进的……太干净了,惹人笑话。你带着媛媛进去逛逛,我和秋雨在门口蹲着等你们就行。” 沈秋雨用力点头。 “对,咱一身的土味儿,别进去给你丢人。你带孩子去吧,我看好妈。” 只有媛媛被张韬单臂抱在怀里,兴奋得手舞足蹈。 张韬心里一酸。 这是被穷苦和白眼压弯了脊梁,连走进大商场的底气都被生活磨灭了。 他没有废话。 大步跨下台阶,左手一把攥住母亲的胳膊,右手强硬地牵起沈秋雨的手。 “这是给老百姓开的商场,咱们口袋里有干净钱,怎么就丢人了?走!” 不由分说。 连拉带拽。 一家四口顶着周围几道略带诧异的目光,硬生生跨进了大门。 径直上二楼! 服装专柜前,琳琅满目的鲜艳布料晃花了沈秋雨的眼。 张韬的目光在一排排成衣上扫过,大手一指。 “同志,拿那件红底碎花的衬衫,还有那双黑色的半坡跟皮鞋,找我媳妇的码。还有那件暗红色的对襟褂子,拿大一码的,给我妈试。” 柜台后的售货员大姐动作麻利地取下衣服。 看着这一家人虽然穿着寒酸,但这男人的做派却阔气得很,连价格都不问。 售货员一边将衣服递过去,一边满脸堆笑地看向沈秋雨。 “大妹子,你可真是好福气!现在这年头,领着媳妇逛大楼,连眼都不眨就买新衣裳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这大哥,真疼媳妇儿!” 沈秋雨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她局促地抱着那件碎花衬衫,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几人提着网兜,刚准备转身下楼,张韬的衣角被拽住了。 他回头。 沈秋雨低着脑袋,目光落在张韬那件旧夹克上,眼底闪过心疼。 她往他跟前凑了凑。 “别光顾着我们……去看看你的,给你也挑一身。” 张韬愣了一下,眼底瞬间漾起的暖意。 这傻女人,自己穿了几年补丁衣服,刚得了件新衣裳,反倒先心疼起他来了。 他反手攥住媳妇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拇指轻轻摩挲了两下。 “听媳妇儿的。” 百货大楼的试衣间外。 李谷穗换上那件暗红对襟褂子,拘谨地扯着衣摆,气色竟也奇迹般地衬出了几分红润。 沈秋雨穿上碎花衬衫,踩着半坡跟皮鞋,原本姣好的身段彻底显露出来。 张韬套上一件中山装,整个人透着股利落刚硬的精气神。 一家人焕然一新,正准备往大楼外走,奔照相馆去。 迎面,两道身影有说有笑地走上二楼的楼梯。 四目相对。 陈文华原本得意的笑容,在看清张韬那身行头时,瞬间僵成了一张死人脸。 他身边,站着穿着布拉吉连衣裙、烫着波浪卷的刘雨薇。 刘雨薇的目光在张韬身上凝滞了一瞬。 她跟张韬算得上青梅竹马,以前,她最喜欢跟在这个硬朗帅气的男孩屁股后面。 可造化弄人,张韬是个被抱错的泥腿子。 喜欢能当饭吃吗? 她刘雨薇可受不了乡下那种苦日子。 短暂的错愕后,刘雨薇眼底闪过尴尬,她朝张韬僵硬地挥了挥手。 “韬子……逛商场啊?” 张韬神色如常,双眸没有半点波澜,只淡淡点了个头,连脚步都没停。 沈秋雨是个敏感的女人。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刘雨薇眼神里的异样,又低头瞥见对方脚下那双红色小牛皮细跟鞋,刚建立起的一点自信瞬间分崩离析。 她下意识地往张韬身后缩了缩,想要藏起自己局促的双手。 李谷穗却浑身一颤,老眼直勾勾盯着陈文华。 这毕竟是她一口米汤一口野菜拉扯大、当亲儿子疼了二十几年的心头肉。 老太太嘴唇直哆嗦,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华子……你在城里,过得还舒坦……” 话音未落。 陈文华猛然往后退了一步。 他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毫不掩饰眼里的鄙夷,瞪了李谷穗一眼。 那眼神,活脱脱在看一个要饭的乞丐。 张韬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他一把将母亲护在身后,目光笔直刺向陈文华。 “娘好歹养了你这么多年,掏心掏肺供你吃穿,怎么,换了身皮,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陈文华被这眼神刺得后背发凉,但输人不输阵,他咬紧后槽牙,目光恶毒地扫过张韬一家人的新衣裳,冷笑出声。 “哟,看来你这日子过得挺好啊。” 张韬嗤笑一声,连正眼都懒得多施舍半分。 “好与不好,都是我自己干干净净挣来的。”他收回目光,扶住母亲的胳膊,冷硬地说道,“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擦肩而过。 陈文华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第32章 你明天还走吗? 出了百货大楼。 沈秋雨紧紧跟在张韬身侧,脑子里全是刘雨薇那洋气娇俏的模样。 她揪着新衬衫的衣角,略带自卑地说道。 “那个女孩……长得真俊。你要是没被赶回乡下,没准……” 张韬停住脚步。 转过身,双手按住沈秋雨的双肩,目光盯着她的眼睛。 “瞎琢磨什么!” “你比她好看多了。以后多买几套好衣裳,多打扮打扮,就更好看了。” 沈秋雨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自己的男人。 眼眶一热。 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红星照相馆。 “哎,好嘞,老太太坐正中间!” 摄影师傅从黑布里钻出半个身子,大声指挥着。 布景前,李谷穗僵硬地贴着椅背,两手不安地在大腿上搓来搓去。 张韬拉着沈秋雨,一左一右站在老太太身侧。 沈秋雨怀里紧紧抱着扎了两个冲天辫的媛媛,紧张得连气都不敢喘。 “看镜头!大家伙儿看这儿!三、二、一!” 一道白光闪过。 伴随着镁粉燃烧的轻微滋啦声,一蓬白烟腾起。 原本正好奇盯着黑镜头的媛媛,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吓了一大跳,张开小嘴,大哭起来,两只小手拼命挥舞着往娘怀里钻。 “哎哟我的乖乖,不怕不怕,这是照相呢,不哭啊……”沈秋雨急得手忙脚乱,一边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一边在原地直打转。 张韬站在旁边,看着母女俩这副模样,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 李谷穗也被这笑声感染,捂着嘴,露出了这大半年来最舒心的一个笑脸。 这是张家的第一张全家福。 定格了这辈子最珍贵的烟火气。 从照相馆出来,张韬直接领着一家老小杀进了国营饭店。 红烧肉、溜肉段、木须柿子、清炒小白菜,外加一大盆紫菜蛋花汤。 四菜一汤,菜品端上桌,肉香直往人鼻窟窿里钻。 李谷穗拿着筷子,看着满桌子的荤腥,却迟迟下不去手。 眼泪毫无征兆地往下掉,砸在手背上。 “娘,好端端的,怎么又哭了?”张韬赶紧递过去一块手帕。 老太太接过手帕,捂住脸,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韬娃……你爹走得早,一天福都没享过。他要是还活着……要是能亲眼看到今天,能坐在这种大饭店里……” 张韬鼻尖也是一酸。 他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在老太太碗里。 “娘,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养身子。” “咱家日子肯定越来越好。将来咱们还要在村里修气派的大房子,秋雨还得给你生个大胖孙子呢!好日子都在后头!” 沈秋雨红着脸,羞恼地在桌底下轻轻踢了张韬一脚,眼底却全是憧憬的光。 李谷穗胡乱抹了把眼泪,用力地点头。 “好……娘养身子,娘等着!” 三轮蹦蹦车颠回村里时,日头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张韬把老太太从车斗里搀下来,架着她进了屋。 李谷穗还穿着那件衣服,一路上都没舍得脱,进了门还在低头摸那布料上的细密针脚。 “娘,先歇着,明儿再穿。” 张韬把老太太安顿到炕上,倒了碗温水递过去。 李谷穗捧着碗,嘴唇哆哆嗦嗦抿了一口,眼里还泛着红。 院门一响。 孙昊的大嗓门先到了。 “韬哥!” 这小子肩上挎着个旧帆布包,满头是汗,大步迈进堂屋。 一屁股坐在条凳上,从包里掏出一个蓝皮笔记本,双手递到张韬跟前。 “账都在这儿了,你过过。” 张韬接过本子,翻开。 蓝黑墨水的字迹歪歪扭扭,但胜在条理清楚。 进货品类、数量、单价、出手价格、利润,一笔笔分得明明白白。 跟徐老板结尾款的时间和金额都标得一丝不差。 这些日子跟着跑了几趟,孙昊上手确实快。 搁以前在学校里打架斗殴的那股子蛮劲儿,全使到了正道上。 张韬合上本子,点了点头。 “不错,比上回利索多了。” 孙昊嘿嘿一笑,搓了搓手。 “那咱去北边的事儿,定了没?徐老板前天来电话说,三天后那批货就到。咱什么时候动身?” “四天后。我等下去镇上给赵老四打个电话,把那边敲死。” 赵老四是从前在边境线上认识的车把式,专跑长途,人粗但嘴严。这趟北上的量不小,少不了借他的门路。 孙昊搓着膝盖,一脸跃跃欲试。 “行!那我这两天把手头零碎全清了,轻装上阵!” 张韬摆摆手,让他先回去歇着。 孙昊走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秋雨在灶房刷锅,媛媛蹲在门槛上,抱着今天新买的布娃娃,嘴里咿咿呀呀自言自语。 张韬靠在门框上,盯着闺女那张红扑扑的小脸。 四天后就得走。 一千块电子表加两百条牛仔裤,前后砸进去的本钱不是小数目。 南边那个供货商等着掂他的斤两,容不得半点闪失。 放了鸽子,这条线就彻底断了。 以后再想搭,比登天还难。 脑子里的弦绷得死紧。 …… 出发前一夜。 后半夜,张韬被一阵急促的哭声拽醒。 媛媛蜷在炕头的旧棉被里,小脸烧得通红,浑身滚烫。 两只小手无力地扒拉着被角,嗓子都哑了,哭声一阵高一阵低,断断续续。 沈秋雨已经慌了神。 她跪在炕沿边,拧着毛巾往媛媛额头上敷,手抖得厉害,凉水洒了一炕。 “烧得好厉害……比上回还凶。” 张韬翻身下炕,手一探额头,烫得吓人。 他赶紧掰开媛媛的嘴看了一眼,嗓子眼红肿得快堵上了。 两口子轮番用湿毛巾给孩子擦胳肢窝、擦脖颈、擦脚底板,折腾了大半宿,那热度愣是不见退。 油灯被拨亮了一点。 光底下,沈秋雨脸煞白,眼圈红透了。 她把毛巾摁在媛媛滚烫的脑门上,忽然抬手扇了自己一耳光。 “都怪我!昨天她就说嗓子疼,吃饭也没怎么动筷子,我当她闹脾气,没往心里去……” 那一下又脆又响,张韬吓了一跳。 他一把箍住沈秋雨的手腕,摁下去。 “孩子这么小,生病是常有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打自己,媛媛就能退烧了?” 沈秋雨被他箍着手腕,浑身发颤,泪珠子一颗接一颗砸在炕席上。 哭了好一阵,她忽然抬起头,一双红肿的眼钉在张韬脸上。 “你明天……还走吗?” 第33章 这回先不摆摊 屋里安静下来。 只剩媛媛断断续续的呜咽。 “必须得去。” “这趟的客户是南边最大的供货商,人家拿货来试我的底盘。我要是放了鸽子,前头铺的所有路子全打水漂,以后再想搭上这条线,门儿都没有。” 沈秋雨的身子晃了一下。 她垂下头,盯着被窝里媛媛那张小脸,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嘴唇在发抖。 那股子熟悉的绝望又翻涌上来。 她想起以前的张韬,媛媛发烧烧到抽搐,他连回头看一眼都嫌烦,甩下一句矫情就摔门走了。 现在嘴上说得好听,到了节骨眼上,还是一样。 把她跟媛媛扔在家里,死活不管。 张韬把这些全看在眼里。 他没急着辩解。 窗户纸上已经泛起一层灰白。 鸡还没叫头遍,但黎明的轮廓隐约可见。 “天快亮了。” 张韬忽然开了口。 “我等下就去隔壁找人,咱们带媛媛上县医院。我把你们娘俩安顿好了,再出发。” 沈秋雨抬头。 她愣愣地看着炕沿边蹲着的男人,半晌没缓过神。 以前那个张韬,别说送孩子去医院了,连句烧退了没都懒得问。 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上来。但这回不一样。 她胡乱抹了一把脸,使劲点了点头。 “嗯。” 天蒙蒙亮。 媛媛的热度总算降了些,不再烫得吓人,但整个人蔫巴巴的,挂在沈秋雨脖子上直哼哼。 院门外,孙昊扛着个鼓囊囊的蛇皮袋已经到了。 一脚踏进院子,瞅见这阵仗,愣住了。 “媛媛怎么了?” 张韬三两句交代了情况。 孙昊挠了挠后脑勺,把蛇皮袋搁下。 “要不跟赵老四说一声,晚几天再走?” “不用。” 张韬拎起包袱,扔进三轮车斗。 “你先去找徐老板拿货,按原计划走。我把媛媛她们送到县医院安顿好,直接去省城跟你们会合。” 孙昊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跟韬哥混这些日子,他早摸清了这人的脾性。 拿定的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那我在省城等你,你路上快着点。” 三轮蹦蹦车在晨雾里驶进县城。 到了岔路口,孙昊跳下车,冲张韬比了个手势,扛着蛇皮袋拐进花鸟巷。 张韬催着车夫径直朝县医院赶。 挂号、排队、问诊。 医生扒开媛媛的嘴照了照,又摸了摸脖子两侧的淋巴。 “急性扁桃体炎,嗓子都肿了。好在退烧还算及时,再拖半天,往肺里走就麻烦了。” 医生摘下听诊器,在处方笺上写了几行。 “住院打几天消炎针,问题不大。” 沈秋雨悬了一整夜的那口气终于泄了出来,整个人瘫在木凳上,两条腿直打哆嗦。 张韬接过处方,去窗口缴了住院押金。 病房里四张铁架子床。 沈秋雨抱着媛媛坐在靠窗那张,护士拎着吊瓶架过来,往媛媛手背上扎针。 小丫头又哭了一通,哭着哭着,眼皮耷拉下来,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张韬趁着空档出了医院大门。 二十分钟后拎着一兜子东西回来。 牙刷、毛巾、饼干、两个苹果,还有一个红色塑料娃娃。 他把娃娃塞进媛媛的小手边,日用品一样样摆上床头柜。 沈秋雨盯着那个红娃娃,鼻子发酸。 “多少钱?” “不贵。” 媛媛睡得沉,小脸上还挂着泪痕,一只手无意识地搂住了新娃娃的胳膊。 张韬在床边站了片刻。 他俯下身,拉过沈秋雨的手,塞进一叠大团结。 “秋雨。这趟我约了个顶要紧的大客户,货已经在路上了,我必须得去。” 沈秋雨咬着下唇,没吭声。 “但我保证,我尽早回来。” 沈秋雨抬起红肿的眼,看了看吊瓶架上的药液,又低头看了看媛媛烧得蔫巴巴的小脸。 “媛媛住院了,有大夫看着,没事了。”她吸了吸鼻子,把被角给女儿掖了掖,“你去忙你的吧。” 张韬没动。 沈秋雨又抬头看他,使劲挤出个笑。 “真没事。我守着她,你放心。” 张韬伸手,把床头柜上那兜子苹果往里推了推。 “你照顾孩子,也得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饿着。” “知道。”沈秋雨催他,“赶紧走吧,别误了正事。” 张韬最后看了一眼媛媛。 小丫头在药劲儿里睡得沉,一只手还攥着那个娃娃。 他转身,大步出了病房。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回头。 病房门半掩着,沈秋雨的侧影映在门缝里,正低着头给媛媛擦额头。 张韬收回视线,转身下楼。 …… 赶到省城货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昏黄,照着满地碾碎的烟头和油渍。 几辆解放牌卡车歪歪斜斜地停在空地上。 赵老四叼着烟蹲在轮胎旁边,看见张韬从三轮车上跳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我说韬子,你这两眼窝子都快陷下去了。” 赵老四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要不找个招待所歇一宿再走?赶夜路也不安生。” 张韬摆手。 “不打紧,路上车里眯一会儿就行。今晚就走。” 赵老四瞅了他两眼,没再多劝。 转身冲驾驶室里喊了一嗓子。 “老刘!发车!” 引擎轰地一声闷响,整辆解放卡车抖了两抖。 孙昊从车斗里探出脑袋,冲张韬伸出手,一把将他拽了上去。 张韬一屁股坐下。 孙昊凑过来,压低嗓门。 “媛媛咋样了?” “住院了,扁桃体发炎。打消炎针,问题不大。” 孙昊点点头,没再问。 卡车颠簸着驶上国道。 张韬把外套裹紧了些,闭上眼。 睡不踏实。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媛媛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还有沈秋雨红肿的眼。 但另一根弦绷得更紧。 一千块电子表,两百条牛仔裤。 南边那个供货商等着掂他的斤两,这趟要是砸了,前头铺的所有路子全部报废。 不是不牵挂家里,是这盘棋走到了中局,落子无悔。 边境口岸。 卡车停稳,孙昊跳下车斗,习惯性地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抬脚就朝右手边的货棚走。 张韬一把拽住他胳膊。 “这回先不摆摊。” 孙昊回头。 “咱先找人,谈生意。” 孙昊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把帆布包搁回车斗,老老实实跟在后头。 第34章 韬哥……这算搞砸了? 口岸外围的空地上,几辆嘎斯卡车散乱地停着。 三四个穿着厚夹克的俄罗斯司机蹲在车头阴影下,嘴里叽里咕噜地聊天。 张韬径直走了过去。 孙昊愣在原地。 几个俄罗斯司机抬起头,打量了张韬两眼。 其中一个络腮胡子回了几句,冲远处的仓库方向扬了扬下巴。 张韬点头,退回来。 “说什么了?”孙昊凑上来。 “伊万去看货了,一会儿回来。等着。” 孙昊使劲咽了口唾沫。 十几分钟后,一个壮实汉子从仓库方向大步走来。 伊见了张韬主动伸出手。 两人握了握手,寒暄了两句。 伊万收了笑,压低嗓门,用俄语说了一段话。 张韬听完,眼皮微微一跳。 “他说什么?”孙昊在旁边抓耳挠腮。 张韬没急着答。 他掏出烟,递了一根给伊万替他点上,才慢慢开口。 “西多罗夫明天中午到边境这头的俄国餐厅。下午还会逗留一阵。” 孙昊没听过这名字。 “谁?” “俄国那边最大的民间贸易商之一。手里捏着电子产品和轻工业品的进口配额,从莫斯科到远东,他一句话能调动的货源比咱这边三个供销社加起来都多。” 孙昊喉结滚了一下。 “那咱能见上?” “伊万放了话。”张韬弹了弹烟灰,“能不能谈上,得看我自己的本事。” 冲伊万点头致谢,没再多说。 一夜无话。 次日正午。 张韬换了件干净夹克,头发拿水抿了抿,带着孙昊到了边境上唯一一家俄国餐厅。 伊万已经先到了,靠在角落的柱子上,冲张韬使了个眼色。 门口的光暗了一下。 三个人走进来。 中间那位,五十岁上下,灰白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色呢子大衣。 步子不紧不慢,每一脚踩下去都带着种见惯了大场面的笃定。 左右各站一个膀大腰圆的年轻人,眼珠子不停往四下里扫。 伊万用下巴朝那边点了点。 “西多罗夫。” 张韬没急。 他端着桌上那杯红茶,纹丝不动地坐了几秒。 等那三人从他桌边经过的瞬间,才不急不慢站起身,侧过半步,挡在了对方的行进路线上。 “西多罗夫先生,你好。” 一口利落的俄语。 两个保镖的反应极快。 左边那个横跨一步,胸膛直接架在张韬和西多罗夫之间,右手已经摸上了腰。 张韬没退。 西多罗夫停下脚步,偏过头,从保镖的肩后打量着这个黑头发黄皮肤的年轻人。 “你认识我?” “是的。我叫张韬,来自中国,很荣幸见到您。” 西多罗夫上下扫了他一眼。视线在张韬那件夹克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移开了。 “我不认识任何中国人。抱歉。” 平淡,没有敌意,也没有任何继续交谈的余地。 他抬了抬手指,两个保镖立刻归位,三人绕过张韬,径直走向餐厅深处。 木门在身后合上。 孙昊憋了半天的气一下子泄出来,脸都白了。 “韬哥……这算搞砸了?” 伊万也踱过来,双臂抱在胸前,带着无奈。 他用俄语重复了同一个问题。 “搞砸了?” 张韬重新落座。 “没有。” 张韬没解释。 直到下午,他端起凉透的红茶一饮而尽,搁下杯子,起身朝餐厅深处走。 不是往包间的方向。 是楼梯。 木质楼梯踩上去嘎吱作响。 二楼的格局比一楼逼仄得多,烟雾缭绕,几盏吊灯勉强照亮四张长桌。 张韬扫了一圈。 最靠里那张桌子,西多罗夫的呢子大衣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五张牌摊在绿呢上,筹码码得整整齐齐。 对面坐着两个人,一胖一瘦,额头上全是汗。 梭哈。 跟伊万打听来的情报分毫不差。 这位民间贸易商,吃喝穿用都不讲究,唯独好这一口,坐上牌桌就不愿意起来。 而且有个致命的毛病:输急了眼容易上头。 张韬没直接凑过去。 先拐到角落的前台,从兜里摸出一沓卢布,拍在柜面上。 “换筹码,两百。” 前台是个上了年纪的俄国老太太,戴着厚底花镜,慢吞吞地数钱、推筹码。 红蓝白三色的圆片子摞成小柱,整整齐齐码在一个铁盘里。 张韬端着铁盘,朝那张桌子走过去。 脚步不快不慢。 西多罗夫正低头码牌,余光扫到一个身影停在桌边,抬起头。 灰白的眉毛拧了一下。 又是楼下那个中国人。 张韬没等他开口,先把铁盘往桌沿一搁,用俄语问了一句。 “能加一个人吗?” 西多罗夫的视线落在那盘筹码上。 两百卢布,不多,但也不算寒酸。 在这种边境野牌桌上,够看三四把底牌的。 沉默了两秒。 西多罗夫朝对面空着的椅子扬了扬下巴。 张韬拉开椅子,坐下。 第一局,张韬只跟了两轮就弃牌。 亮底的时候,西多罗夫手里是一对K带A,稳稳吃下底池。 第二局,张韬在第三轮加了一注。 对面那个胖男人犹豫了半天,最终跟上。 翻牌。 张韬三条九,胖子两对,通杀。 第三局,瘦男人梭了。 张韬跟。 五张牌摊开,顺子对三条。 筹码从左右两侧缓缓流向张韬面前,一点一点堆高。 第四局结束的时候,张韬面前的筹码已经比坐下时翻了一倍还多。 那两个男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胖的那个抹了把额头的汗,悻悻地推开筹码,站起来走了。 瘦的又撑了一把,也跟着离桌。 桌上只剩两个人。 张韬和西多罗夫。 四局下来,西多罗夫输得不算惨,但也没占着便宜。 他盯着对面这个黑头发的年轻人看了好一会儿,嘴里叼着的雪茄尾端明灭不定。 张韬靠进椅背。 他把手里的筹码随意地在指缝间翻来翻去,动作漫不经心。 下巴微微扬起,整个人的气场跟楼下那个礼貌自荐的中国人判若两人。 该换打法了。 上一世摸爬滚打,张韬吃过的亏比孙昊念过的书还多。 跟俄国人做生意,光靠诚意和低姿态是不够的。 这帮人骨子里敬强不敬弱,越谦卑,他越拿人当跑堂的。 第五局。 发牌。 张韬明牌一张红桃J,西多罗夫明牌一张黑桃K。 按牌面,西多罗夫大。他下了五十卢布的注。 张韬没犹豫,直接翻了两倍。 一百。 第35章 我要汽车 西多罗夫的手停了一瞬。 第二张明牌翻开。张韬拿到一张方块九,牌面上毫无威胁。 西多罗夫翻出黑桃十,跟手里的K凑了个不错的起手。 正常人这时候应该保守跟注,甚至弃牌止损。 张韬又加了一百。 推筹码的动作极慢。 指尖拨着最上面那枚红色筹码,转了半圈,磕在桌面上。 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配上他脸上那抹不咸不淡的笑,活脱脱在说。 跟,还是不跟? 西多罗夫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腮帮子的肌肉绷紧,雪茄被咬得变了形。 跟。 最后一张暗牌翻开的瞬间,西多罗夫脸上的血色褪了半层。 张韬的是三条J。 底池里四百多卢布的筹码被张韬不紧不慢地拢到面前,摞得高高的。 “运气不错。”张韬用俄语懒洋洋地说了一句。 西多罗夫的脖颈涨红。 他将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碾了两下。 输钱不是最让人窝火的。 最让人窝火的是,对面这个年轻人从头到尾那副轻描淡写的派头。 好像赢他西多罗夫,跟从兜里掏根火柴一样稀松平常。 “再来!” 西多罗夫重新码好筹码,冲发牌的老太太抬了抬下巴。 就在这时,一直靠在旁边柱子上沉默观战的一个年轻人开了口。 “西多罗夫。” “你已经被这个中国人激怒了。你自己没察觉吗?” 西多罗夫伸向筹码的手僵在半空。 张韬的余光扫过去。 那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深眼窝,鹰钩鼻,穿着件军绿色夹克,领口竖起来,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从刚才第三局开始就杵在柱子边上没挪过窝,一直在看牌。 这人,张韬进来时扫过一眼,以为是哪个商人的跟班。 但现在看他跟西多罗夫说话的口吻。 不卑不亢,甚至带着几分教训的意味。 绝不是什么小角色。 年轻人从柱子上直起身,踱了两步,走到牌桌边。 他低头看了看张韬面前那堆筹码,又看了看西多罗夫涨红的脸,笑了。 “小伙子。”他转向张韬,“我跟不少中国人打过交道。你们的智慧一直让我印象深刻—,总能精准找到对方的软肋,然后一击致命。”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双臂撑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 “前四局你打得很收敛,第五局突然变了路数。你不是在赌钱,你在钓鱼。” 牌桌上安静了两秒。 “你到底什么目的?” 张韬打量了他一会儿。能在牌局里看出心理战术的人,脑子不简单。 能当着西多罗夫的面直接点破,还不怕得罪人,身份更不简单。 “我叫张韬,中国人。” “巴沙耶夫。”年轻人伸出手。 两只手握了一下,都没用力。 张韬没有装傻,也没有否认。跟聪明人绕弯子是最蠢的选择。 “你怎么确定我是故意接近你们的?” 巴沙耶夫朝西多罗夫的方向偏了偏头。 “刚才在楼下,西多罗夫就跟我提过,一个奇怪的中国人,直接喊出了他的全名。在这种地方,一个中国人能准确叫出一个俄罗斯贸易商的名字,这不是最好的证据?” 张韬没接话。 他慢慢抬起左手腕,将袖口往上撸了两寸。 手腕上,一块电子表,屏上的数字跳得规规矩矩。 他摘下来。 搁在绿呢桌面上,两根手指一推,滑到了巴沙耶夫面前。 巴沙耶夫拿起来,翻过去看了看背壳,又翻回来按了两下侧键。 秒表功能、日历功能,逐一跳出来,反应灵敏。 “仿的日本货。”巴沙耶夫下了结论,但手指还在摩挲表带的做工,“不过工艺倒还算精致。多少钱?” “八十卢布一只。” 这个数字让巴沙耶夫的手指停了一瞬。 边境黑市上的日本原装电子表,最便宜也要三百卢布往上。 八十卢布拿到这个品相,利润空间摆在明面上。 西多罗夫终于从刚才的窝火里缓过劲来。 他从巴沙耶夫手里接过那块表,就着头顶的灯光仔细端详了半晌。 “你打算把这些卖给我们?” “以物换物。” 西多罗夫放下表,靠进椅背,跟巴沙耶夫交换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沉默了几秒。 西多罗夫重新叼上一根新雪茄,划着火柴,吸了一口。 “有意思。”他吐出烟,灰白的眉毛挑了起来,第一次正儿八经地打量张韬。 “既然你这么有诚意,我也不跟你兜圈子。” 巴沙耶夫的俄语咬字极重。 “我,巴沙耶夫,远东集团军营长,下个月的调令已经签了,团长。” 张韬端着筹码的手停了。 “至于我的父亲,”巴沙耶夫顿了顿,歪着头审视张韬的反应,“谢尔盖·巴沙耶夫,苏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书记处书记。” 政治局委员。 书记处书记。 张韬后背抵着椅背的肌肉猛地绷紧。 面上纹丝不动,脑子里却翻了天。 政治局委员的儿子? 这种级别的人物,别说做生意,见一面的资格都轮不到他。 偏偏今天就这么撞上了。 不是运气。是牌桌。是那四百卢布的筹码,把人引过来的。 “而西多罗夫,”巴沙耶夫偏头冲对面扬了扬下巴,“是我的好朋友。远东这片地界上,论民间贸易的体量,没人比得过他。” 西多罗夫叼着雪茄,对这番介绍不置可否,只是靠在椅背上,盯着张韬。 张韬没有迟疑。 他起身,微微欠了欠上半身。 动作不大,但角度恰到好处,是尊重,不是卑微。 “巴沙耶夫先生,请代我向您的父亲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巴沙耶夫挑了挑眉。 这中国人够聪明。不卑不亢,既没被吓到失态,也没蠢到假装不在乎。 西多罗夫将雪茄从嘴里摘下来,烟灰弹了弹。 “闲话少说。你想要什么?” 直奔主题。 张韬重新坐下。 “这一趟,我要裘皮大衣和军用皮带。” 西多罗夫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裘皮、皮带,边境贸易里最常见的品类,没什么新鲜。 “但下一次,” 张韬停顿了一拍。 “我要汽车。” 第36章 那今天,我肯定是要赢钱的 两个字落地,整个牌室安静了一瞬。 巴沙耶夫抱在胸前的双臂松开了。 西多罗夫叼雪茄的嘴微微张了一下,又合拢。 这个反应,在张韬的预判之内。 边境生意做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行情了。 倒腾皮毛的有,倒腾机械零件的有,胆子大的搞矿产木材。 但汽车? 一辆嘎斯越野在苏联境内折合人民币不过万把块,运回国内转手就是三倍利润。 问题是,普通人根本拿不到车源,更过不了两边的海关。 所以他才在牌桌上耗了这么久。 西多罗夫和巴沙耶夫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有多少货?”西多罗夫的姿态明显正了几分。 “一千块电子表,两百条喇叭口牛仔裤。已经在路上了。” 西多罗夫慢慢把雪茄搁进烟灰缸。 “如果要车,什么型号?” “嘎斯越野、伏尔加、拉达,都行。” “旧车也可以?” “只要能开动,新旧不限。” 西多罗夫没有马上接话。 他拿起牌桌上那块电子表,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放下。 “这买卖……你打算做多久?” 张韬身子往前倾了半寸,两条前臂撑在桌沿上。 “长久。而且,只跟您合作。” “如果您能影响到海关,我们可以在整个苏联地区建立长期的贸易通道。” 这句话一出来,巴沙耶夫那双眼窝里闪过兴味。 海关。 这个中国人提到了海关。 说明他不是在做一锤子买卖。 他要的是一条可以反复走货的管道。 而这种管道,没有巴沙耶夫这个级别的人打通关节,纯属痴人说梦。 张韬把这盘棋看得清清楚楚。 西多罗夫有货源,巴沙耶夫有权力背景。 这两个人绑在一起,就是一把能撬开整个远东市场的钥匙。 而他手里的一千块电子表和两百条牛仔裤,不过是敲门砖。 真正让对方坐下来谈的,是长期和独家这四个字。 西多罗夫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 是一个生意人嗅到了大肉的笑。 但笑完之后,他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 “小伙子。你的胃口不小。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他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我西多罗夫,完全可以自己派人去中国采购。你们那边的广交会,一年两次,物美价廉,什么都有。我为什么非要找你合作?” 一记漂亮的回马枪。 张韬没慌。 这个问题,他在来之前就已经反复推演过无数遍。 “西多罗夫先生,您说得没错。”张韬点了点头,大大方方地承认,“但是……” “第一,我会俄语。在中国做边贸的人里,能跟您当面用母语谈判的,不超过一个巴掌。” 西多罗夫的喉结动了一下。 “第二,我熟悉两边的市场行情。什么货在中国值钱、什么货在苏联好卖,我比任何中间商都清楚。” “第三,”张韬最后一根手指收拢,五指成拳,轻轻叩在桌面上。 “我能保证供货的持续性和稳定性。您派人去中国采购,语言不通,人头不熟,被宰了都不知道找谁说理。但跟我合作,从选品、定价、运输到交割,所有环节我一个人包了。您只需要坐在莫斯科喝茶收钱。” 巴沙耶夫笑了一声。 冲西多罗夫挑了挑眉。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这小子,有点东西。 西多罗夫沉默了几秒。 他重新拿起那块银灰色电子表,对着灯光转了转。 “行。” 这个字从西多罗夫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张韬的后槽牙松了半分。 一直咬着的那口气,终于泄了。 但西多罗夫紧接着又开口了。 “不过,” 他把电子表搁回桌上,十指交叉,下巴搁在指节上方,眉毛下那双眼珠子盯着张韬。 “我看得出来,你小子还藏着别的要求。” “说吧。除了裘皮、皮带和车,你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帮我开一份商贸考察的邀请函。” 张韬的手指从桌面上收回,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 “我需要回国办签证,有了你们的邀请函,手续能快三倍。” 西多罗夫的眉毛动了一下。 张韬没给他插嘴的余地。 “另外,我要在西伯利亚注册一家公司。” 这句话砸下来,二楼牌室里那几盏昏黄的吊灯都跟着晃了晃。 巴沙耶夫抱在胸前的双臂松开。 西多罗夫静静地看着张韬。 两秒。 三秒。 巴沙耶夫先绷不住了。 他仰起头,一阵大笑。 西多罗夫紧随其后,笑得肩膀直抖。 不是嘲笑。 张韬听得出来。 这是两个老江湖遇见了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愣头青时,那种欣赏的反应。 上一世他在蹉跎了太多年头。 等到苏联解体、卢布崩盘,满地都是捡钱的机会,他却因为没有合法身份、没有注册公司,眼睁睁看着那些有门路的大倒爷吃得满嘴流油。 这辈子,绝不重蹈覆辙。 邀请函是敲门砖,公司是根据地。 有了这两样东西,他就不再是一个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野商贩。 而是一个有据点、有身份、能签正式合同的贸易商人。 笑声渐歇。 西多罗夫抹了抹眼角,身子往前倾了两寸。 那双眼珠子里,先前打量的漫不经心已经彻底消失。 “张。”他认真说道,“你很聪明。比我见过的大多数中国商人都聪明。” 张韬没接话。 西多罗夫竖起食指,在空中晃了晃。 “但是,今天我想试试你的手气。” “规则很简单。你,对我和巴沙耶夫,三个人打。只要你能赢,邀请函、公司注册,所有条件我全部满足。” 顿了一拍。 “但你要是输了,”西多罗夫伸出手指,朝张韬的方向点了点,“你那一千块电子表,我一块也不要。” 这话的分量不轻。 一块也不要,意思是,这趟白跑。 前期投进去的本钱、路费、时间,全部打水漂。 更要命的是,南边供货商还等着验他的成色,第一单就黄了,那条线从此断得比筷子还干净。 巴沙耶夫靠在椅背上,双臂重新交叉,那双眼里透着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 张韬没有犹豫。 他抬起右手,朝角落的老太太招了招。 “再换三百筹码。” 然后转回头,冲西多罗夫扯了扯嘴角。 “那今天,我肯定是要赢钱的。” 第37章 咱们利益最大化 发牌。 三个人的牌局比两个人复杂得多。 张韬上一世在牌桌上输光裤子的次数不下二十回,但也正是那些输到见底的夜晚,把他的牌技和牌品磨出了刀锋。 前三手,他打得极稳。 不冒进,不诈唬,每一注都卡在刚好让对手犹豫的临界点上。 巴沙耶夫的风格很直,有牌就梭,没牌就弃。 军人的做派,干脆利落,但破绽也大。 西多罗夫老辣得多。 他不追牌,专等对手犯错,属于典型的反击型打法。 第四手。 张韬故意露了个破绽,跟了一注明显偏高的底池。 巴沙耶夫果然上钩,直接加倍。 西多罗夫犹豫了三秒,也跟了进来。 翻牌。 张韬一手同花。 巴沙耶夫的筹码推了过来。 西多罗夫的腮帮子绷了一下,没说话。 第六手。张韬连弃两轮,把巴沙耶夫的胃口吊起来。 第七手忽然杀了个回马枪,一把梭哈,吃下整个底池。 巴沙耶夫被晃得直骂娘,嘴里蹦出两句粗口,但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 第九手。西多罗夫终于沉不住气,在第三轮下了重注。 张韬跟了。 最后一张暗牌翻开。 西多罗夫满怀信心的三条,被张韬一手顺子压得死死的。 筹码在张韬面前越堆越高。 红蓝白三色的圆片子摞成小塔,又从小塔变成了一片。 一个小时。 十四手牌打完。 桌面上的格局已经一目了然。 巴沙耶夫面前的筹码剩了不到三分之一,西多罗夫稍好些,但也缩水了近半。 而张韬面前,那些筹码铺了整整半张桌子。 巴沙耶夫把最后一口伏特加灌进喉咙,把杯子墩在桌上。 他扭过头看了看西多罗夫那张铁青的脸,忽然咧嘴大笑起来。 “西多罗夫!”他用手背抹了抹嘴,冲张韬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是越来越喜欢这个小伙子了。” 西多罗夫把手里那张毫无用处的杂牌扣在桌上。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从椅子里站起来,绕过牌桌,走到张韬面前。 伸出手。 “你赢了。” 张韬站起身,与他握了一下。 力度适中,不卑不亢。 西多罗夫松开手,退回自己那边,重新点燃一根雪茄。 “这次先换裘皮。一千块电子表,我给你八十件上好的狐领大衣。” 八十件。 张韬在心里飞速过了一遍行情。 一件狐领大衣运回国内,黑市价格在八百到一千二之间。 八十件,最低也是六万四的进账。 一千块电子表的成本才两万出头,利润翻了三倍不止。 但他面上半点波澜都没露。 西多罗夫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抽动。 这小子的城府,比他的年纪深了至少二十年。 “至于你要的汽车,”西多罗夫偏头看向巴沙耶夫,“这事我办不了,但我想巴沙耶夫应该能从军区找到一批报废车辆,跟你做置换。” 巴沙耶夫两条胳膊架在椅背上,晃了晃脑袋。 “可以。不过下一次,”他冲张韬竖起一根手指,“我需要更精致的电子表。你也清楚,上面那些人比较注重品质,这种八十卢布的地摊货拿不出手。” 张韬点头。 “完全没问题。” 南边的供货商那里有的是好货。 日本原装的卡西欧、精工,只要肯砸钱进,拿到仿真度极高的精品并不难。 西多罗夫将雪茄夹在指间,指了指张韬的方向。 “那两百条牛仔裤我也一并要了。给你置换一些别的东西,皮带、军靴、望远镜,你挑。” “下一次,你列个清单给我。我也会告诉你我需要哪些品类。咱们利益最大化。” 利益最大化。 这四个字从一个俄罗斯最大民间贸易商的嘴里说出来,等于是把张韬从一个试探性的临时供货商,直接拉到了长期合作伙伴的位置上。 张韬胸腔里那根弦终于松了。 但他没让这份狂喜浮上脸面。 只是微微颔首,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明白。” 西多罗夫拍了拍桌沿,站起身,将大衣从椅背上扯下来往肩上一搭。 “后天。”他朝楼梯口走了两步,回过头。“还是这个餐馆。具体的交割细节和合同条款,我们后天碰面再定。” 张韬应了一声。 西多罗夫已经走到楼梯口了,忽然又停住脚。 “对了,公司的事。”他没回头,只是侧过半张脸。“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在苏联境内注册商贸公司,必须有一个本国公民做法定代理人。否则你连营业执照都拿不到。” 说完,他带着两个保镖,踩着木楼梯下了楼。 巴沙耶夫也站起来,朝张韬伸出拳头,轻轻碰了一下。 “年轻人,好运。” 从俄国餐厅出来,夜风灌进领口。 孙昊一路跟在后面,半个字没敢多问。 但从韬哥走出餐厅那一刻起,他就注意到,这人是这些天来第一次真正松弛下来。 成了。 具体成了什么,他不清楚。 但肯定是大事。 三轮蹦蹦车在夜色里行驶了二十分钟,停在货场外围,孙昊先回了旅社。 路灯下,一个魁梧的身影正蹲在轮胎旁边抽烟。 伊万。 看见张韬从车上跳下来,伊万站起身,半截烟扔在地上碾灭。 他快步迎上来,那张面孔上写满了焦灼。 “怎么样?” 张韬在他面前站定。 “成了。” 伊万的肩膀垮了一寸,是一口气泄出去的动作。 “西多罗夫同意跟我长期合作。裘皮、汽车、军靴,什么都能换。”张韬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但有个条件,我要在苏联境内注册一家公司。” 伊万接过烟,没点。 “注册公司需要一个俄罗斯本国公民做法定代理人。” 张韬打着火机,凑过去。 火苗在夜风里晃了两下,舔上烟头。 他直直盯着伊万的眼睛。 “人选,就是你。” 伊万愣在原地。 “张。”伊万开了口,“我们总共才见过几面,这种事……你怎么就敢信我?” “伊万,你在边境倒腾这些年,有没有被人骗过?” 伊万的苦笑从鼻腔里挤出来。 “那可太多了。” “什么一打开全是废铁的罐头,什么掺了沙子的白砂糖,还有拿回收塑料冒充尼龙袜的,收了不少废品,亏到家了。” “那你为什么还愿意跟我做生意?” 第38章 东方曙光贸易公司 伊万沉默了三四秒。 “因为你拿来的货,干干净净。”他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说什么样,东西就是什么样。你从来没在品质上糊弄过我一次。” “所以我信你。” 张韬弹说道。 “一样的道理。你信我不会骗你,我也信你不会骗我。” “你有经验,有客户,你甚至主动帮我搭线搭到了西多罗夫和巴沙耶夫跟前。伊万,这不是顺手帮忙,这是在拿你自己的信誉给我做担保。你肯下这么大的本钱,说明你早就做好了跟我长期绑定的打算。” 伊万抱着胳膊的手松了。 张韬往前迈了半步。 “我需要一个能替我在苏联境内处理事务的人。你需要一个长期稳定、不会坑你的合作伙伴。各取所需,有什么不好?” 伊万忽然笑了。 那种笑不是客套,是一个在边境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终于遇到一个值得押注的人时,从骨头缝里松出来的笑。 “我答应。” 张韬没有追加任何花言巧语。 该说的都说了。 在生意场上,废话越多,诚意越薄。 “不过,”伊万竖起一根食指,晃了晃,“我得提前告诉你一件事。你是中国人,虽然有我这个本国代理人,但注册手续只会比正常流程更多,不会更少。” “这个我清楚。” 张韬没有任何停顿。 “所以才把这事交给你。该跑的腿、该填的表、该打点的关系,你比我门清。放心,该给的我一分不会少。” 伊万笑着说道。 “那你给我个名字。” “什么?” “公司名字。我明天一早就去跑手续。” 张韬愣了一拍。 随即从上衣口袋里拔出钢笔,朝伊万伸了伸手。 伊万反应了两秒,从夹克内兜摸出半盒揉皱的俄产香烟,递了过去。 张韬翻过烟盒,在背面空白处落笔。 笔尖在硬纸壳上刮出细微的沙沙声。 五个俄文单词。 东方曙光。 后面跟着贸易公司。 笔迹不算漂亮,但横平竖直,每个字母都写得极其用力。 他把烟盒推回伊万手里。 伊万低头看了一眼,嘴里默念了两遍,抬起头。 “好名字。” 他把烟盒小心翼翼地塞回内兜,拍了拍。 “张,认识你这些日子,我很佩服,也很开心。” 张韬笑了。 “我也是。” 两个人在路灯底下又站了片刻。 没有握手,没有拥抱。 边境上混出来的汉子不兴那一套。 伊万拍了拍张韬的肩膀,转身消失在货场深处的黑暗里。 …… 回到旅社。 孙昊坐在床边,指甲都快啃秃了。 门一推开,他蹦起来。 “哥!事情谈得怎么样了?货还堆在车上呢!要是谈不成咱们得赶紧……” “搞定了。” 孙昊的嘴张到一半,卡住了。 “还谈了票大的。”张韬把夹克扔在床头,拧开暖壶倒了碗水,仰头灌了个底朝天。 孙昊在原地愣了足足三秒,随即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疼得龇牙咧嘴,但笑得比哭还夸张。 “太好了!这趟回去,嫂子肯定高兴坏了!” “走,喊上老刘。出去喝一杯。” 三个人在旅社斜对面的小酒馆里拼了张桌子。 老刘闷头喝酒不说话,孙昊端着杯子叽叽喳喳问个没完,张韬一句也不多答。 酒过三巡,孙昊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 张韬独自坐了一会儿。 窗外漆黑一片。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媛媛手背上扎着针管,小脸蔫巴巴的,一只手还攥着那个娃娃。 他把杯里最后一口酒灌下去,搁下杯子,拍了拍孙昊的后脑勺。 “起来,回去睡。” 次日。 约定的时间。 张韬换了件深色夹克,提前十分钟到了那家俄国餐厅。 跟昨天不同,这回伊万领着他直接绕过一楼大厅,沿着木质楼梯上了二楼,拐进最里头的一间包房。 包房里的光线比外头暗了一截。 西多罗夫已经坐在了主位上。 身前的桌面上,除了一杯红茶,只搁着一个公文皮包。 两个保镖不在。 巴沙耶夫也不在。 只有西多罗夫一个人。 张韬在他对面坐下。 没有寒暄。 西多罗夫放下茶杯,伸手掀开皮包的搭扣。 从里面抽出一沓装订整齐的文件,隔着桌面,推了过来。 “看看。” 白纸黑字。 俄文。 封面页印着贸易合作协议几个粗体字,底下是西多罗夫的全名和远东贸易公司的公章。 张韬翻开第一页。 俄文的印刷体排列整齐,条款逐项罗列。品名、数量、折算方式。 每一条都清清楚楚,没有半个含糊的字眼。 一千只电子表,两百条喇叭口牛仔裤。 换狐领裘皮大衣八十件,军用皮带一百条,望远镜五十架。 交货期限:一周。 价格按口岸时价折算,双方各让利百分之二。 张韬的视线在让利百分之二上多停了一拍。 这个数字不大,但摆在合同的白纸黑字里,意味着西多罗夫认可了平等对话的姿态。 不是施舍,不是收编,是合作。 往后翻。 第三页,标题加粗:后续交易条款。 电子表不少于一千五百只,其中高端款占比不低于百分之三十。 牛仔裤不少于五百条。 每批货发运前,双方以电报确认具体品名、型号和价格。 量翻了一半还多。 张韬的手指摁在这行字上,纹丝未动。 一千五百只电子表。 南边供货商那里倒是有渠道,日本卡西欧的高仿品,做工精细,单价比普通货高出三倍。 五百条牛仔裤的备货量也不算离谱,关键是周转资金得跟上。 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账。 第一批八十件狐领大衣运回国内出手,保守估计六万往上。 刨去本钱和路费,净利润至少翻三倍。 拿这笔钱滚进第二批货款里,刚好够得上一千五百只表加五百条裤子的进货门槛。 时间线卡得住。 资金链转得动。 张韬将合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每个条款在脑子里过了两道筛子,没有模棱两可的陷阱,没有单方面加码的霸王条款。 干净利落,商人对商人的规矩。 合上文件。 “没问题。” 西多罗夫递过来一支钢笔。 张韬接过,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 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迹硬朗,收笔干脆。 第39章 这阵风不会一直刮 西多罗夫接回合同,低头扫了一眼签名,把文件整整齐齐塞回公文包里。 扣上搭扣的时候,他抬起头。 “大多数中国倒爷来找我,从来不签字。” 他拿起桌上那杯红茶,抿了一口,搁下。 “口头约定,握个手,顶多喝顿酒。愿意坐下来签合同的,你是头一个。” 张韬把钢笔搁回桌面,推还给他。 “您给我机会坐到这张桌子上,我自然也希望规矩立在明面上。白纸黑字,双方都安心。” 西多罗夫没接话。 他盯着张韬看了两秒,嘴里发出一声满意的短笑。 这个中国人不一样。 他见过太多从边境线那头涌过来的倒爷。 精明的有,胆大的有,能说会道的更不缺。 但大多数人骨子里透着一股子捞一票就跑的短视。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 从牌桌上的心理战,到合同前的沉稳,再到签字时那副理所当然的架势。 这人打一开始瞄准的就不是一锤子买卖。 西多罗夫重新打开公文包。 这回摸出来的不是厚厚一沓文件,而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薄薄的,但封口处压着一道深红色的火漆痕迹。 信封被推到张韬跟前。 “打开看看。” 张韬拿起信封,拇指挑开封口。 一张A4大小的纸抽了出来。 俄文打印体。 抬头的位置,赫然印着苏联远东对外贸易局的官方标识。 正文是一段格式规整的邀请措辞,大意是:兹邀请中国公民张韬先生,赴苏联远东地区进行商贸考察…… 落款处,一枚公章压在签名上方。 张韬拿着这张纸的手停了一瞬。 “这是邀请函。”西多罗夫不紧不慢地说着。 “你拿着它回中国,办护照,办商务签证。手续会比你想象的快。” “下次来的时候,不用再跟着卡车挤货场了。你可以坐火车,从莫斯科直达符拉迪沃斯托克。” “我去车站接你。” 不是“派人去接”,是“我去”。 这句话从西多罗夫嘴里说出来,等于把张韬从一个普通的供货商,拉到了可以平起平坐的私人关系层面。 张韬将那张邀请函重新折好,放回牛皮纸信封里。 动作极慢,每一道折痕都压得严丝合缝。 他把信封贴身揣进夹克内侧的暗兜里。 “西多罗夫先生。” 他站起身,上半身微微前倾。 “多谢。” 西多罗夫摆了摆手,端起红茶又抿了一口。 “别急着谢。公司注册的事,伊万那边手续跑起来至少要两周。你这段时间先把国内的货源理顺,下一批货的清单尽早发电报过来。” 张韬点头。 “一周之内。” “好。” 他正要起身,西多罗夫抬了抬手。 “别急。” “合同签了,邀请函也给了。但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张韬重新坐正。 “您请问。” 西多罗夫搅着杯里的红茶。 “我做这行快二十年,跟你们中国人打交道不下几百回。那些倒爷——聪明的有,肯下苦的也有——但都有一个毛病。跑两三趟,钱一到手,拍屁股走人。不留名,不留尾巴,干干净净。” “风险最小,麻烦最少。偏偏你反着来。又注册公司,又办签证,把自己钉死在这条线上。你到底图什么?” 张韬还没接话,包房的橡木门从外头被推开。 巴沙耶夫侧身挤进来。 一进门先抄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靠进空椅子里,抬下巴朝张韬一扬。 张韬冲他点了下头。 九一年的画面涌上来了。 卢布崩盘那夜,莫斯科到远东,工厂成片关门。 整仓库的物资等人接手,白菜价。有护照有公司的大老板排着队签合同,一船一船往国内运。 他上一世没抓住这个机会,这一世要抓住。 “您说得对。”他抬头。“跑几趟就撤,确实最安全。赚到钱全身而退,什么麻烦都不沾。” “但这阵风不会一直刮。” 西多罗夫端茶的手悬在嘴边,没动。 “中苏两边的口子刚撕开一条缝,政策全在摸着石头过河。今天能过的货,明天未必放行。今天睁一只眼的海关官员,明天调走了,换一拨人上来,规矩全变。” “等到两边把框架彻底立起来,没有根基的散兵游勇,头一个被碾碎。” “我要的,就是趁窗口还没合拢,把根扎下去。公司、签证、长期合同,办起来确实麻烦。但等风向变了,这些就是别人挤破头都拿不到的入场券。” “别人还在门外排队的时候,我已经坐在桌上了。” 巴沙耶夫端着搪瓷杯,一口没喝。 他看张韬的方式变了。 刚进门时那股子随意劲儿消失了,换成了一种真正在掂量分量的认真。 这个中国人赌的不是眼前。 他赌的是这场繁荣撑不了太久。 所以趁还来得及,要把自己从散客变成坐庄的。 偏偏这个判断,跟上个月他从莫斯科带回来的那些内部消息,严丝合缝。 西多罗夫大笑。 他笑了七八秒才收住,拿大拇指揩了揩眼角。 “张,你的脑子比我见过的所有中国倒爷加起来都好使。” “好。我更没理由不跟你长久做下去。” 巴沙耶夫搁下杯子,身子前倾,两条小臂撑上桌沿。 “说回车的事。” “昨天回去查了。军区确实压着一批报废嘎斯越野,车况比预想的好不少,发动机都还能打着火。手续已经注销,不在编。” 张韬后背不动声色地绷了一寸。 “但是。” 巴沙耶夫竖起食指。 “毕竟挂过军牌。走正规出口渠道,得军区和外贸局的双重批文。这套手续短期内跑下来,就算我父亲亲自出面打招呼,也不一定办得到。” “不一定”。 上一世这三个字听了不下一千遍。 十回有八回是对方坐地起价,等着他掏更大的筹码。 但巴沙耶夫不是在演戏。军用物资涉及的审批层级摆在明面上,不是塞钱就能疏通的关口。这事卡在制度上,是真难办。 “那如果走边境贸易口岸的通道呢?” 巴沙耶夫偏头,跟西多罗夫交换了一个极短促的对视。不超过一秒。 西多罗夫微微颔首。 第40章 南下?去哪儿? 巴沙耶夫转回来,继续说道。 “走口岸,有个法子。把军用标识全部拆干净,化整为零。发动机是发动机,底盘是底盘,以民用零部件的名义报关,分批过境。到了你那头自己组装。”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等你护照办下来了、公司注册落地了,再转整车出口的正规路子。先野路子过渡,后头再走正规。这样最稳。” 张韬脑子里飞快盘了一遍。 拆解运输的成本比整车高出至少三成。 拆卸人工、包装、分批报关的手续费,笔笔不便宜。但胜在能落地,不用卡在审批的死胡同里空耗。 等公司手续齐了,再切换到整车通道。 前后卡得上。 “可以。” 巴沙耶夫靠回椅背。 “不过眼下说这些为时过早。你那家公司一天没注册下来,车的事一天就是纸上谈兵。地基先打好再说。” 西多罗夫已经不知什么时候从椅子旁的暗格里摸出一瓶伏特加。 透明液体倒进三个搪瓷杯。 西多罗夫端起杯子,朝两人扬了扬。 “这一次,就这么定了。” 张韬端杯。 “一言为定。” 张韬没让自己闲着。 等西多罗夫那边的货分批到位少说还要三四天,他和孙昊干脆在口岸外围的空地上支了个摊子,把随车带来的那批供销社积压货一股脑全摊了出来。 暖水瓶、搪瓷缸、肥皂、雪花膏,这些在国内滞销到发霉的老物件,搁到边境线这头,立马变成了硬通货。 俄国人买东西痛快。 一个穿褐色棉袄的大妈捧着两块檀香皂,翻来覆去地凑到鼻子底下闻,脸上乐得褶子都舒展开了。 旁边一个戴鸭舌帽的老头一口气要了三只搪瓷缸,摞在胳膊弯里,掏出一沓卢布直往孙昊手里塞。 孙昊收钱收得手忙脚乱,嘴里蹦着从张韬那儿现学现卖的半生不熟的俄语单词。 “好”“谢谢”“再见”。 发音歪到姥姥家去了,但对面的老毛子居然还能听懂,一个劲儿冲他竖大拇指。 两天半。 全部清完。 连最后那箱搪瓷脸盆都没剩下,被一个开嘎斯卡车的年轻司机论堆包了圆。 孙昊蹲在空地上数钱,越数嘴咧越大。 “哥,这帮老毛子是真舍得花。这些破烂搁咱供销社一年都卖不动,在这儿两天半见了底。” 张韬把最后一张货单核完,夹进笔记本里。 卢布和人民币分开捆好,分两个口袋揣牢。 “别得意。钱赚着了,嘴更要管严。谁问都是来探亲的,一个字不多说。” 第四天傍晚,西多罗夫的人开着一辆面包车,拉来了最后一批长条木箱。 军用望远镜。 五十架。 张韬亲手撬开一个箱角,抽出一架,举起来对着远处的山脊线调了调焦距。 镜片通透,棱角处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九成新。 这批货运回国内,黑市上一架能开到三百块。 五十架,一万五打底。 加上裘皮和皮带,这一趟的账面利润已经撑破了预估。 临行前,张韬和伊万见了一面聊了几句,张韬拍了拍他的肩膀。 “公司的事,拜托了。” 伊万点头。 “放心。两周之内,给你消息。” 赵老四的解放卡车在国道上颠了整整两天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孙昊靠在帆布包上啃着最后一块干馒头,忽然冒出一句。 “哥,这趟回去以后,咱干啥?” 张韬闭着眼,后脑勺抵着车厢。 孙昊把馒头渣拍干净,往前凑了凑,压低嗓门。 “我不是着急,我就是琢磨,咱跟西多罗夫谈了这么大的盘子,下回光电子表就要一千五百块,牛仔裤五百条。全从徐老板那儿拿货,周转得多慢?万一赶不上交货期……” 张韬睁开眼。 “所以这趟回去安顿完家里,你得跟我南下。” 孙昊愣了一拍。 “南下?去哪儿?” “广东。自己找货源,直接对接工厂。中间环节砍掉,价格能压三成,供货周期缩短一半。” 孙昊喉结滚了一下。 广东。遍地黄金,也遍地是坑。 街上倒爷比路灯都密,假货、骗子、收保护费的地头蛇,哪一样都能要人半条命。 但他看了一眼张韬那张侧脸,到嘴边的顾虑又咽了回去。 “行!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到镇上已是下午。 张韬跳下车,没等孙昊反应过来,人已经大步往村口奔了。 出去小半个月,媛媛那场病始终堵在胸口。出发那天病房里的画面——小丫头手背上扎着针管,一只手攥着红塑料娃娃——隔三差五就从脑子里翻出来扎一下。 破木门推开的瞬间,一道奶声奶气的欢呼扎进耳朵。 “爸爸!” 媛媛正蹲在院子中央的石墩旁,拿一根小树枝在地上划拉。 听见门响,小脑袋一抬,踉踉跄跄张着胳膊就往这边扑。 张韬三步并两步冲过去,一把将闺女捞起来,单臂颠了颠。 沉了点。 小脸红扑扑的,精神头足得很,嗓子里咯咯地笑,两只小手扒着他的领口不撒手。 一颗悬了半个月的心,落了底。 沈秋雨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灶灰。 看见人了,赶紧跑出来接帆布包。 “没事,媛媛好全了,打了五天针就出的院。回来这些天能吃能睡,你别担心。” 张韬鼻尖蹭了蹭闺女的额头。 不烫,温温凉凉的。 行。这趟出去值了。 家里安顿好,张韬没歇脚。 当天下午,孙昊扛着那几个帆布包进了县城,直奔昌盛调剂行。 裘皮大衣、军用皮带、望远镜,一件件从蛇皮袋里掏出来,铺满了徐老板那间后库房。 徐老板蹲在地上,捏着一件狐领大衣的毛领子,凑到灯底下翻来覆去地摸。 “好货。比上回那批又高了一档。” 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伸出手指比了个八。 孙昊连价都没还。 韬哥交代过,这批走量不走价,现金当场结清,一分钱欠条都不打。 徐老板二话不说,从保险柜里搬出铁盒子,当面点钱。 清账利落。 次日一早,张韬亲自跑了趟供销社。 马主任正蹲在库房门口盘货,手里攥着个铁皮夹板,额头上全是汗。 看见张韬进来,胖脸立马堆起笑。 “老弟来了!喝水不?” 张韬摆手,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单子,直接拍在马主任的夹板上。 “马老哥,下一趟北边的货定了。这回多备点家当,暖水瓶五十个,铝饭盒一百只,另外再搭一批毛巾和搪瓷缸子。三天内能凑齐不?” 马主任扫了一眼单子。 “五十个暖水瓶?我库里总共才八十来个!你这一口气划走一大半——” “钱一分不少你的,照上回的价。” 马主任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铁皮夹板翻了个面,钢笔帽拔开,刷刷签了个字。 “三天,你来提。” 第41章 韬哥,你怎么在这儿? 当晚,灯底下,张韬从贴身暗兜里抽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火漆已经拆过一次,但那张邀请函依旧平整。 他把纸摊在方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过了一遍。 护照。 这两个字搁在1988年,比万元户还稀罕。 全县城拢共没几个人出过国,手续繁琐不说,光审批周期就能把人耗脱一层皮。 但有了这封邀请函,流程能缩短大半。 前提是,材料得齐。 他得先把东西递上去,等审批走起来了,再南下跑货源。 等从广东回来,这边差不多也该有个准信了。 两件事咬着走,一天都不浪费。 次日天刚亮,张韬先去了村委会。 支书老赵正在院子里劈柴,腰上系着根草绳,满手是茧。 “赵叔,我要开个户籍证明和政审材料,办护照用的。” 斧头悬在半空。 老赵愣了足足三秒。 “护照?你要出国?” “做生意。” 老赵把斧头墩在木墩上,上下打量了张韬两遍。 这个被城里赶回来的后生,前阵子听说在外头折腾得风生水起。 买新衣裳,请全家下馆子,连房子都嚷嚷着要翻新。 村里那些婆娘嚼舌根的时候还半信半疑,现在看来,这小子是来真的。 他没多问。 翻出公章,在证明材料上盖了两个通红的圆戳子。 县公安局出入境办事窗口。 整栋楼就这一个窗口办护照。 铁栅栏后面坐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头发剃得极短,一身蓝色制服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 张韬把户口簿、身份证和那封苏联远东对外贸易局的邀请函一并递了进去。 办事员先翻户口簿,又拿起身份证对了对照片。 动作不紧不慢,指头在纸页间来回捻了三遍。 等拿起邀请函的时候,翻页的手停了。 他把信纸凑近台灯,眯着眼把抬头的徽章看了又看,翻到落款处盯了半晌,拇指在那枚鲜红公章的边缘蹭了蹭。 信纸搁回窗台。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份空白表格,隔着铁栅栏推了出来。 “填这个。” 张韬接过表格,钢笔帽还没拔开,对面又补了一句。 “你是哪个单位的?” 张韬抬头。 “个体户。没有单位。” 办事员的钢笔帽在手指间转了半圈,停住。 “同志,个体户办护照按规定也需要出具经营证明。这个倒是不难,你去工商所开个证明就行。” 张韬点头。 办事员的手指落在表格中间那一栏,指甲盖精准地压住所在单位意见几个铅字。 “但政审意见,你必须得有一个挂靠单位或者户口所在地的村委给你出具。这一栏必须盖公章。没有单位公章,材料到了省厅也是退回来的。” 张韬接过表格,道了声谢,折好揣进兜里,转身往外走。 上一世办护照已经是二十一世纪的事了。 填张表,交几张照片,最多跑两趟窗口,半个月就能拿到手。 哪有这些幺蛾子。 提前了十几年,政策的口子还卡得死紧。 不过村委公章倒好办,支书老赵那边关系本来就打好了招呼。 工商所那头跑一趟,证明材料攒齐,再递过来就是了。 不急。 急也没用,该走的程序一步都省不了。 脚步拐过走廊尽头。 迎面一个人从楼梯口冒出来,两人差点撞个满怀。 陈文华。 他手里夹着个牛皮纸文件袋,看见张韬的一瞬间,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但只有那么一下。 “韬哥,你怎么在这儿?” 张韬没停脚,侧身让出半步,反问了一句。 “你来办事?” 陈文华的视线飞速掠过张韬身后的走廊方向,出入境管理科的门牌挂在走廊尽头,蓝底白字,老远就能看见。 “单位让我过来送个材料。” 手里那个牛皮纸袋晃了晃,态度自然得无可挑剔。 张韬点了下头。“我有事先走了。” 脚步没停,径直从陈文华身侧擦过。 身后传来一句话,不急不慢。 “韬哥不愧是发达了,现在连句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了。” 张韬背影纹丝未顿。 “你忙。” 陈文华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目送那道背影拐下楼梯。 笑意在嘴边挂了两秒,等张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一点一点从脸上褪干净。 他转过身。 视线穿过整条走廊,精准落在尽头那扇门上。 出入境管理科。 陈文华手里的牛皮纸袋被捏得变了形。 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往那个方向走去。 —— 张韬出了公安局大门,脚步没犹豫,直奔工商所。 一路上脑子里把刚才那场偶遇翻了个来回。 陈文华在公安局送材料。 信不信无所谓,重点是那双眼,在扫过走廊方向的时候,眼里的那道算计。 这人已经锁定了出入境管理科的门牌。 他在打听什么,企图是什么,张韬一清二楚。 上一世吃的亏够多了。 这辈子不会再给任何人递刀子的机会。 但眼下不能打草惊蛇。 护照的事按流程走就是了,村委那边的公章老赵不会拖。 至于陈文华想从出入境那边套什么话,一个窗口的办事员犯不着也没胆量透露申请人的信息。 紧赶慢赶到了工商所。 一间三开间的平房,里头两张办公桌,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填什么表格。 张韬把个体户营业执照和身份证往柜台上一放。 “同志,开一份经营证明。办护照用。” 灰夹克抬头扫了一眼执照,又看了看张韬。 “最快三个工作日。” “行。” 办完手续,张韬折出来站在街边,点了根烟。 三天。 加上工商所那边的证明、村委政审盖章,再往公安局递一趟材料,前前后后至少得大半个月才能走完流程。 等不了。 南边的事更急。 一千五百只电子表的订单悬在头顶,西多罗夫给的交货期不等人。 光靠徐老板那个调剂行转手,货量和品质都跟不上。 必须亲自南下,直接对接工厂源头。 护照的材料先递上去走着,他人南下跑货源,两条线并行,一天不浪费。 烟抽到一半,掐灭。 转身回村安排家里的事。 第42章 哥,这就是深圳? 两日后。 县城火车站。 张韬和孙昊挤上了南下的车厢。 硬座。,靠背的木椅子坐得人脊梁骨发疼,过道里塞满了行李和人腿。 火车从县城出发,经省城中转,再一路往南。 窗外的景色从黄土坡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水田,从水田变成密密匝匝的厂房和脚手架。 三十个小时。 孙昊从上车起就没合过嘴,先是新鲜,趴在窗口看风景;到了半夜开始犯困,歪在硬座上打鼾;第二天一早又精神了,啃着干粮眼巴巴地盯着窗外越来越密的楼房。 “哥,这就是深圳?” 张韬拎起帆布包站起来。 车厢里的旅客已经乱成一团,都在抢着往车门口挤。 “罗湖。下车。” 出了站,热浪扑面。 跟北方干冷的风截然不同,这边的空气黏稠、潮湿。 街面上到处是正在施工的楼盘,脚手架支得密密麻麻。 来来往往的人步子极快,有穿西装打领带的,有扛着编织袋满头汗的,有骑着自行车后座夹着皮包飞过的。 所有人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钱。 孙昊被这阵仗晃得愣了神。嘴巴半张着,脑袋左右转。 张韬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条。 上面是徐老板电话里报的地址和联系人。 陈经理,深港电子有限公司。 按着路线图,穿过三条马路,绕过一个在建的商住两用楼,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巷子。 巷子尽头,一栋六层高的水泥厂房杵在那儿。 外墙刷着半新不旧的白漆,正门口的墙面上钉着七八块铁皮牌子,大大小小,歪歪斜斜。 什么“华兴电子元件厂”“鑫达钟表配件”“深港电子有限公司”,密密匝匝挤了一溜。 门卫室蹲着个五十来岁的大叔,皮肤黝黑,下巴挂一撮山羊胡。 张韬推门进去。 “同志,我找深港电子的陈经理。” 大叔放下蒲扇,嘴里蹦出一串方言。 客家话。 上辈子在广东待过几年,粤语能蒙个七八分,客家话跟粤语压根不是一路。 大叔那嘴一张就收不住,一口气二十来秒,张韬一个字没兜住。 他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陈经理。深港电子。找他。” 大叔歪着脑袋瞅了半天,又叽里咕噜顶回来一长串。 张韬索性改手势左手贴耳朵比划打电话,右手指指楼上。 孙昊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哥,这老大爷说啥呢?” “别插嘴。” 来来回回磨了快五分钟。 大叔总算连蒙带猜搞明白了,嘟嘟囔囔摸起桌上那部老式转盘电话,冲话筒吼了两嗓子。 搁下听筒,朝楼梯口竖了根手指。 等着。 两分钟后,楼梯上传来一阵塑料拖鞋声。 一个二十五六的年轻人拐出来,精瘦,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走路带风。 陈经理。 “两位是?” 镜片后头那双眼珠子不停在张韬和孙昊身上来回扫,打量衣着,打量气质,打量兜里鼓不鼓。 这种沿海厂子见惯了各路人马,对上门的陌生面孔,第一反应永远是掂斤两。 张韬没急着亮底牌。 “姓张。徐老板介绍过来的。” 陈经理的肩膀松了一寸。 “老徐介绍的啊!” 他主动伸手握上来,笑容比刚才热了三个度。 “走走走,上楼坐!” 二楼。 不到二十平的办公室,水泥地,铁皮桌,两把折叠椅。 墙角立着一排铁皮样品柜,玻璃门后头码着大大小小的纸盒。 陈经理拧开暖壶倒了两杯茶推过来。 “张老板,走哪条线?北边?” “北边。” 陈经理推了推眼镜。 “怪不得老徐牵线。北边口岸电子表好卖,老毛子就认这个。怎么着,想长期拿货?” 张韬搁下纸杯。 “先看样品,了解品类和批发价。合适的话,长期走。” “没问题!” 陈经理一拍大腿蹦起来,三步蹿到样品柜前拉开玻璃门,纸盒子一个接一个往外搬。 十几款电子表一字排开,铺了半张铁皮桌面。 最左边是基础款,黑色塑料壳,液晶屏只显时间和日期。 往右功能逐级叠加:秒表、闹钟、倒计时。表壳从塑料换成合金,表带从橡胶换成不锈钢。 最右边两款高端货。 仿卡西欧的壳型,带计算器功能,侧面两排小按键,做工精到肉眼几乎挑不出毛病。 张韬从左到右逐只上手。 翻背壳看模具接缝,按侧键测功能响应,指腹搓表带焊接处。 孙昊在旁边掏出笔记本,歪歪扭扭地记,型号、外观、功能、批发价,一只不漏。 陈经理也不藏着掖着,每拿起一款就主动报出厂价和起订量。 “基础款出厂八块五,起订五百只。中端看型号,十二到十八不等,起订两百。” 他拿起最右边那只仿卡西欧,在手里转了一圈。 “高端,出厂三十二,起订五十。” 张韬接过来按了两下计算器键。 数字跳得干脆,反应灵敏。翻到背壳,合缝线压得极平整。 三十二块出厂,运到北边口岸哪怕按一百五十卢布出手。 这中间的差价,够再滚两个来回的本钱。 比从徐老板那儿转手拿货,成本直接砍掉三成。 搁下表。 “车间能去看看不?” 陈经理愣了一拍。 来拿货的倒爷他接待过不下几十拨,挑完样品谈价就下单。 主动要求进车间的,这是头一个。 “行,跟我来。” 三个人沿走廊拐进生产区。推开铁皮门,通透的大厂房里几十号工人分坐在流水线两侧,头顶日光灯管白晃晃的。 焊接、装壳、压模、质检。 工序分得清清楚楚。 张韬走到质检台前拿起一只刚下线的成品,对着灯管照液晶屏。 没有坏点。侧键连按三遍,功能切换顺畅。 一圈下来,心里落了底。 设备不算顶尖,但流程管得死。 出来的东西品质稳定,不会出大批次废品。长期合作的底子,够了。 回到办公室。 张韬拉开折叠椅坐下,手指在铁皮桌面上叩了两下。 “陈经理,定个数。” 陈经理端着纸杯正喝水。 “高端款先来三百只。中端五百只。基础款把总数补到一千五。” 陈经理嘴里那口水呛进了气管。 他弯着腰咳了好几声,拿手背胡乱抹了把嘴。 一千五百只。够他两条产线满负荷跑一整周。 “张……张老板。“这可是大单子。” 张韬往椅背上一靠。 “品质稳得住,后面的量只会往上走。” 陈经理站起来,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郑重地伸过来。 “跟您做生意,痛快!我这就去车间跟生产那边确认交货期!” 他小跑出了门。 第43章长期合作 人一走,孙昊赶紧凑过来。 “哥,一千五百只一口吃下来,周转得过来不?” 张韬拿过他的笔记本,指尖点着数。 “基础款只乘八块五,五千多。中端五百只均价按十五,七千五。高端款九千六拢共两万三千多。” 合上本子。 “拿完这些,手里还剩三万打底。绰绰有余。” 孙昊掰着指头默算了半天。 这利润,比他前头一整年在村里刨的钱加起来都厚。 五分钟后陈经理跑回来,额头渗着一层薄汗。 “确认了!十天交货,一只不差。张老板留个地址,到时候发铁路快运!” 张韬起身。 “预付款明天汇。” 两人在厂门口握了手。陈经理一路送到巷子口,才折回去。 出了巷子,孙昊拿胳膊肘怼了一下。 “哥,还去哪儿?” “顺德。” 当天傍晚,两人在路边摊扒了两碗牛腩粉,赶上去顺德的末班大巴。 车在窄路上晃了一个多小时,下来时天已经黑透。 找了家最便宜的招待所,扔下包,倒头就睡。 次日天刚亮。 张韬领着孙昊一头扎进顺德最大的布料批发市场。 整条街全是档口。 卷成筒的布匹竖在门两侧,花色从素白到大红到格子条纹,几百个品种挤得密密匝匝。 张韬没急着问价。 从街头第一家起,一个档口一个档口地过。 每到一处,先拽下一卷牛仔布的布头,拇指食指捏住搓两下,试厚度和密度。 再翻开缝好的样品裤,把裤腿翻转,凑近看缝线走得直不直、收边齐不齐、线头有没有毛刺。 最后翻出内衬,手掌整个贴上去,从腰头一路摸到裤脚,试水洗后布面的软硬。 孙昊寸步不离跟在后头。 头几家只是干看。到了第四家,他学着张韬的动作拽下一卷靛蓝色牛仔布,两根手指捏住布边搓了搓。 太薄。经纬线松散,一搓就滑。 他又伸手够旁边那卷深蓝的。 这回厚实了,捏上去有股硬挺的韧劲儿,指甲盖按下去弹性十足。 张韬瞥了一眼,没吭声,嘴唇抿了一下。 这小子悟性不差。 张韬拽过一条做好的样品裤,翻开裤腿,凑到太阳底下。 “你看这条。” 他指尖顺着裤管的纹路往下捋,蓝色布面上有一层淡淡的白,过渡均匀,从膝盖往下渐渐加重。 “好的水洗,蓝里透白,跟穿旧了自然磨出来的一模一样。老毛子喜欢这种,觉得有质感。” 又从旁边档口随手拎起另一条。 这条一上手就不对劲,左边裤腿深蓝,右边浅了半个色号,大腿根部一团乌青,膝盖处却白得过分。 “差的水洗,一块深一块浅,跟地图似的。这种拿到口岸,白送都没人要。” 孙昊接过那条次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拿第一条比对。 色差肉眼可辨,根本不用细瞅。 “记住了。” 张韬把裤子扔回摊面上,拍了拍手。 两人继续往前走。 一条街四十多家档口,走走停停,摸布料、翻缝线、扯裤脚。 有些老板看他们只看不买,脸拉得比布匹还长,直接甩过来一句“看好了再来”就扭过头跟别人搭话去了。 张韬不在乎。 货比三家的道理放到哪个年代都通用。 没摸够数量,绝不轻易掏钱。 第二天下午。 孙昊脚后跟磨出了水泡,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嘴上没吭声。 拐过街尾最后一个弯,一面三米高的铁皮招牌杵在巷口,红底黄字,顺达制衣厂。 张韬脚步顿了一下。 厂门口停着两辆三轮货车,车斗里码着成捆的牛仔裤,用粗麻绳扎得结结实实。 门卫室旁边的墙上贴着一排出口资质证书,虽然纸张泛黄,但章子是真的。 进了门,左手边是样品展示区。 一整面墙。 从直筒到喇叭口,从浅蓝到靛蓝到黑蓝,五六十条样品裤挂得密密麻麻。 每条裤子下方别着一张手写的小标签,标着面料克重、水洗工艺和出厂价。 张韬走到墙根,摘下一条喇叭口,拇指捏住裤管根部的布料一搓。 厚。 经纬线咬得紧,手感硬挺,带着重磅丹宁布特有的质感。 翻开内衬,缝线走得笔直,收边齐整,线头剪得干干净净。 他又摘了三条不同色号的,逐一上手。 做工一个水准。 没有一条掉链子的。 “两位老板,随便看。”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后头的办公室踱出来。 中等个头,偏胖,圆脸,额角有道浅疤,穿着件灰扑扑的短袖,手上还沾着裁剪台上的粉笔灰。 谭老板。 他上下扫了张韬和孙昊一眼。 两个北方来的年轻人,穿着不算讲究,帆布包磨得起了毛边。 不像是做大生意的。 但这年头跑到顺德来的,十个里头九个半是倒爷,不能以貌取人。 “做生意的?” “北边贸易。”张韬把手里那条裤子挂回墙上,转过身。“谭老板,我从街头走到街尾,整条街四十多家档口全看了一遍。就你家面料最厚实。” “十四盎司重磅丹宁。这种克重国内不好卖,嫌沉嫌硬。但北边认这个,保暖,耐穿,老毛子干活穿这种裤子,一条能顶三年。” 谭老板原本漫不经心往外飘的注意力,一下子被拽回来了。 十四盎司。 这个数字从对方嘴里蹦出来的那一刻,老谭的判断就翻了个个儿。 能一口报出面料克重的客户,绝不是散户。 他重新打量了张韬两眼。 “你这一趟从北边跑到顺德来拿货,光运费就不便宜。”谭老板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往上抬了半寸。 “我这儿起订量五百条起步,你确定吃得下?” 张韬往样品墙前的铁凳上一坐,两条腿岔开,姿态松弛。 “运费不用你操心。我要的量,能让你一次开三条生产线。” 谭老板嘴巴动了一下,没出声。 “起步五百条。长期合作。” 最后四个字落下来,谭老板抱在胸前的胳膊松开了。 他扯了把凳子,在张韬对面坐下。 “谈谈。” 接下来将近两个小时,两个人把条件掰开了、揉碎了,一项一项过。 起订量、交货期、面料等级,张韬要求全部用十四盎司丹宁,不掺十二盎司的低配。 五金配件要铜扣铜铆钉,不要铁的,北方气候潮,铁的半年就锈。 水洗工艺必须过两遍石磨水洗,色差控制在半个色号以内。 码数分配28、30、32三个码,按三比四比三的比例配。 老毛子块头大,中间码占大头。 每一条张韬都卡得死紧。 谭老板试探着往回扳了几次价格,全被顶了回去。 最后的数字钉在桌面上,五百条牛仔裤,单价十四块五。 比市场批发价低了将近两块。 第44章 有机会带带哥呗 谭老板沉默了十几秒。 量摆在那儿。五百条一口吞,后头还有长期两个字吊着。薄利跑量,这笔账算得过来。 “行。” 他站起身,走到角落的裁剪台前,从挂钩上拽下一条半成品,拿剪子手起刀落裁了个样。 “先打十条样品给你带回去。你在北边验了货,满意了打电话过来,我立刻排产。十五天出货。” 张韬起身,伸出手。 两只手握了一下。 孙昊在旁边一直没插嘴。从起订量谈到五金配件,从面料克重谈到码数分配。 每一个环节张韬张口就来,数据精准到个位数,连谭老板的反驳都被压得死死的。 跟韬哥混这些日子,他以为自己多少摸到了点门道。 今天才发现,连门在哪儿都没找着。 谈完正事,谭老板热络了不少,一拍大腿,非拉着两人去吃饭。 三人走进街角一家烧腊店,窄小的铺面,头顶吊着几只白炽灯泡。 半扇烧鹅挂在橱窗里,皮烤得焦红发亮,油脂还在往下淌。 切了半只烧鹅,一碟白切鸡,一盘炒芥兰。 三瓶珠江啤酒咬开瓶盖,白沫子涌出来,顺着瓶壁往下淌。 孙昊夹了块烧鹅塞进嘴里,烫得龇牙咧嘴,含混不清地竖了个大拇指。 谭老板咂了口酒,拿瓶底在桌面上磕了两下。 “张老板,你刚才说北边贸易,是走口岸还是走别的路子?” 张韬说道。 “口岸。行情不错。” 谭老板把那半口酒咽下去,盯着张韬看了两秒。 眼前这个年轻人,能从北方跑到顺德来,一张嘴把面料克重、水洗工艺说得比他这个干了二十年的老裁缝还门清,绝不是小打小闹的角色。 更关键的是,这人砍价砍得狠,但不赖账、不扯皮,条件一旦谈定,当场拍板,没有半句废话。 这种客户,十年未必碰上一个。 谭老板放下酒瓶,身子往前探了两寸。 “张老板,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这条街上四十多家厂,一半以上在吃老本。靠广交会的订单撑着,量一年不如一年。我这厂子,设备新,工人手艺过硬,就是缺稳定的大客户。” 他拿瓶口点了点张韬的方向。 “你这买卖要是真能跑通,往后我的货,优先供你。” 张韬搁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谭老板,不瞒你说,这是条长线。” “以后你产能上来了,有多少我要多少。” 谭老板端着酒瓶的手顿了一下。 做了二十年服装,听过的大话能绕顺德三圈,但这人说这话时的口吻,跟吹牛的不一样。 不是许诺,是通知。 谭老板仰头把最后一口酒灌进去。 “行。明早你到厂里来,合同当面签。” 饭后,谭老板把两人一路送到招待所门口。 临分手拍了拍张韬的胳膊,没说多余的话,转身走了。 招待所的房间六块钱一晚,水泥地,铁架床。 孙昊把笔记本摊在床板上,钢笔帽拔开,从第一页翻起。 “电子表,基础款七百只,八块五一只。中端五百只,均价十五。高端三百只只,三十二……” 张韬蹲在对面的床沿上,手指跟着笔记本上的数字一项一项往下点。 “牛仔裤五百条,十四块五。运费……” 两人把电子表和牛仔裤的清单从头到尾对了一遍,又把铁路快运的运费、包装费、从省城到口岸的陆运成本逐项加上去。 总数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孙昊的笔停了。 两样货加起来,这一趟的采购总额快顶上前三趟的利润总和了。 孙昊搓了搓膝盖,嘴巴张了两回才挤出一句。 “哥,咱这一下子把钱全砸进去了,会不会太猛了?万一哪个环节卡壳……” 张韬把笔记本合上,扔回孙昊怀里。 “不猛怎么赚大钱。” “我们是在跟时间赛跑。口子就开了这么大,等满大街都是倒爷的时候,这碗饭就不好端了。” 孙昊抱着笔记本躺下去,盯着天花板没吭声。 半分钟后翻了个身,把本子塞进枕头底下。 “行,听你的。” 次日一早。 顺达制衣厂,谭老板的办公室。 合同摊在铁皮桌上,两页纸,手写加油印,条款列了十二项。 张韬拉过椅子坐下,一条一条往下看。 品名、数量、面料规格、交货期,这些跟昨天口头谈的一致,没动手脚。 指尖停在第九条。 付款方式:签订合同时一次性付清全部货款。 张韬从兜里拔出钢笔,笔帽拧开,在这行字旁边画了一道横杠。 “这条改一下。签合同付三成定金,验货合格付四成,发货后付尾款。” 谭老板正端着搪瓷杯吹茶沫子,一口热气噎在嗓子眼里。 “张老板,这个……” “我这边排产就得先垫料钱、垫人工,你只付三成,我拿什么开工?行规都是预付全款的。” 张韬没抬头,笔帽在指间转了半圈。 “谭老板。” “我以后长期拿货。你不会想为了一个付款方式,丢掉一个大客户吧。” 谭老板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四五秒。 谭老板把搪瓷杯往旁边一推,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红色圆珠笔,在第九条上划了个叉,旁边重新写了一行字。 “三成、四成、三成。写死在合同里。” 他搁下笔,冲张韬努了努嘴。 “你倒是把我吃得死死的。” 张韬没客气。接过笔,在签名栏落了字。 两人各执一份,合同敲定。 出了厂门,张韬在街角的邮电所拍了封电报给陈经理,再次确认电子表的排产日期和发货时间。回执上写得清楚,十天出货,铁路快运直发省城。 一切妥当。 当晚,两人挤上了北上的绿皮火车。 省城。 张韬拎着包直奔城西货场。 赵老四正蹲在他那辆解放卡车底下拧螺丝,半截身子钻在车底,只露出两条腿。 “四哥。” “嗯?”赵老四从车底滑出来,满脸黑油,拿破布胡乱擦了两把。 “帮我腾两个仓库位,这趟货量大。” 赵老四手里的扳手停了。 “两个?” 他站起身,上下打量了张韬一圈。 “你小子,这生意越做越大了?上回还一个车斗就装完,现在要占两个仓位?” 张韬没接茬,只递了根烟过去。 赵老四叼上,凑过来借火。 吸了一口,吐出白雾,搓着手嘿嘿笑。 “有机会带带哥呗。” 张韬替他点上火,弹了弹烟灰。 “好说。说不定过不久咱们就有合作的机会。” 赵老四一拍大腿,乐得褶子都舒展开了。 仓库的事当场定下。 赵老四拍着胸脯打了包票,位置最里头那两间,带锁,旁人进不去。 第45章 他绝对就是投机倒把的! 回到县城已是第三天。 张韬先去工商所。 灰夹克中年人还在那张桌子后头,慢吞吞地从抽屉里翻出盖好章的经营证明,递过来。 “齐了。” 张韬接过,折好揣进兜里。 出了工商所,脚步没停,径直拐向县公安局。 出入境管理科。 铁栅栏后面坐着的还是上回那个办事员。 张韬把户口簿、身份证、邀请函、村委政审意见、个体经营证明,一样一样从文件袋里抽出来,隔着铁栅栏码在窗台上。 办事员逐一翻看,动作不紧不慢。 户口簿翻了两遍,身份证对了照片,邀请函又凑到台灯下照了一回。 经营证明和村委政审意见搁在最后头,他拿起来前后看了三遍。 “张同志。” 办事员搁下材料,两手十指交叉,搁在玻璃台面上。 “材料初审没问题。” 张韬的肩膀松了半寸。 “但是。” “你得再出具一份挂靠单位或者主管单位的政审意见。” 张韬没动。 “村委的意见只是初步的,按规定,个体户办护照,还需要有一个挂靠单位或者行业主管部门的公章背书。” 办事员推了推黑框眼镜,补了一句。 “这个上次我跟你提过的。你补一下这份材料。” 上次提过? 上次说的是户口所在地村委给你出具政审意见,原话一字不差刻在脑子里。 挂靠单位的公章,确实提了一嘴,但跟今天的说法不是一回事。上回的口风是“村委的就行”,今天变成了“村委的只是初步的,不够”。 两次说法之间差了一道门槛。 一个基层窗口的办事员,前后两趟口径不一致。 要么是自己记差了,要么是中间有人跟他打过招呼。 那天在走廊里撞见陈文华的画面浮上来。白衬衫,牛皮纸文件袋,扫向出入境管理科门牌的那一眼。 张韬没有追问。 “行,我补。” 他伸手把窗台上那摞材料一张一张收回文件袋里,拉上拉链。 张韬收好文件袋,推开出入境管理科那扇门。 三个人堵在过道正中间。 李秀梅穿着件藏蓝色的确良外套,头发绾得一丝不苟,嘴皮子上下翻飞。 陈秀春站在她右手边,碎花衬衫的领口别着枚小胸针,抿着嘴,一副乖女儿的做派。 两人正拉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说话。 男人四十出头,大背头,左胸口别着个铁皮名牌。 黄志刚,出入境管理科科长。 张韬的脚步没停。 李秀梅的眼珠子是活的。 余光一扫,整个人弹了起来。 “科长!就是他!张韬!” “这个人冒充我们家亲戚好多年,被我们赶出去了!这种人也能办护照?谁知道他拿到的什么邀请函是不是正儿八经的?” 走廊上来来往往办事的群众齐刷刷扭过头。 几个蹲在墙根等叫号的,干脆站了起来,伸着脖子朝这边看。 一个抱孩子的大嫂眼珠子在张韬和李秀梅之间来回弹。 陈秀春伸手扶住李秀梅的胳膊,轻轻拍了两下。 “妈,你别激动。” 扶完胳膊,她慢悠悠转过身,朝张韬偏了偏头。 “张韬啊,你是不是在乡下混不下去了,打起别的主意了?” 笑容挂在脸上,三分关切,七分居高临下。 张韬站在原地,看着陈秀春。 两张面孔在脑子里叠了一下。 一张是十二岁的小丫头。 半夜发高烧烧到说胡话,他背着她在路上跑了十几里夜路。 月亮照着碎石小道,她趴在他背上,小手死死揪着他的衣领,嘴里一声声喊“哥”。 他脚底板磨出了血泡,愣是没停。 到了诊所门口膝盖一软,两个人一起摔在台阶上。 另一张就是现在。 公安局的走廊里,日光灯管白晃晃地亮着。 她站在李秀梅身边,得体地微笑,得体地开口,得体地往他身上泼脏水。 动作行云流水,连眉梢都没抖一下。 张韬收回视线。 没有愤怒,没有寒心。 上辈子该寒的都寒透了。 这辈子再看这张脸,跟看墙上那块石灰斑没什么两样。 他转向黄志刚。 “黄科长。” “我办护照走的是正规程序。材料齐全,手续合法。出入境管理科让我补什么材料,我就补什么材料。” 顿了一拍。 “没有一样是造假的。” 黄志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张同志,我们接到了一些群众反映。” “群众反映”四个字咬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架在“接到”和“按流程”之间。 “按流程,你的政审材料需要更详细地核实。” 他抬了抬手,朝出入境办公室那扇门偏了偏头。 “这样,材料先放着,有了结果我们通知你。” 这套话术张韬太熟了。 “群众反映”翻译过来就是有人递了条子。 “更详细地核实”翻译过来就是拖着,不批也不拒,吊在半空耗。 拖个三五个月,什么邀请函都过了有效期,什么合作都凉透了。 杀人不见血。 张韬没接茬。 他扫了一眼黄志刚胸口的铁皮名牌,又扫了一眼李秀梅那张涨红的脸。 母女俩跟一个科长站在一块儿,姿态自然得很,不是今天才认识的。 陈家的手伸得够快。 上回陈文华在走廊里偶遇,回去不到一礼拜,这边就安排上了。 先在办事窗口收紧口子,再把李秀梅推出来当面闹事,最后科长亲自出场盖棺定论。 三步棋,环环扣死。 但棋下得越精细,露出来的东西越多,陈家不是单纯使绊子,是铁了心要把他这条路堵死。 李秀梅还没过够嘴瘾。 她往前蹿了两步。 “他绝对就是投机倒把的!这种事你们公安局不管?” “办护照不是要政审吗?你审审他!审审他那些货是从哪来的,钱是从哪赚的!肯定有大问题!” 走廊里十几双眼睛全聚在张韬身上。 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也有几个年纪大的已经开始摇头。 在这个年代,投机倒把四个字比菜刀还快,一旦扣上,够人喝一壶。 陈秀春适时地拽了拽李秀梅的袖子。 “妈,公安局的同志自然会查的,咱们别添乱。” 说完冲黄志刚歉意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没有收回李秀梅的指控,又给自己立了个“通情达理”的人设。 泼完脏水再帮他擦两下,这样看起来最干净的人反而是她。 黄志刚转向张韬,两手仍旧背在身后。 “张同志,群众的反映我们会认真核实。你也别着急,该走的程序一步不少就行了。” 滴水不漏的官话。 既没说不给办,也没说什么时候办完。 张韬不是第一次跟衙门打交道的愣头青。 这种场面上掰扯下去,只会越说越被动。 对方占着程序的名头,他多说一个字都会变成“态度不好、不配合审查”的把柄。 “行。我等通知。” 李秀梅还在絮叨,“……不要脸”“……从小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46章 我不怕查 李秀梅的嗓门还在走廊里回荡,不要脸从小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句赶着一句往外蹦,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张韬脸上。 张韬没有说话。 走廊里来来回回的人步子全慢了下来,几个蹲墙根等叫号的干脆不装了,大大方方朝这边瞅。 陈秀春突然转过身,朝张韬偏了偏头。 “张韬啊。” “你以前在咱家那个身份特殊,你也不能怪妈这么激动。办护照是正经事,你要经得起查,对不对?” 字面上句句在理,底下全是钉子。 身份特殊四个字一出口,周围所有竖着耳朵的人全听进去了。 不用解释,脑补就够了。 张韬盯着她看了一秒。 那张脸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永远温温柔柔,永远拿捏得刚刚好。 泼脏水的是李秀梅,递毛巾的是她,最后站在干净地方的也是她。 “对。办护照是正经事。” 张韬开口了。 “但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举报我。” 举报两个字落地,李秀梅的嘴巴卡住了。 陈秀春脸上那层得体的笑维持了不到半秒。 “我们没有举报。” 张韬没理她。 他转了半个身子,扫了一圈走廊上那些面孔,又转回来。 “有没有举报,你们心里最清楚。” 停了一拍。 “我就说怎么会有人在花鸟巷跟孙昊打听做生意的事情,你们现在又出现在这里。” 花鸟巷。 这三个字丢出来,陈秀春的瞳仁缩了一下。 张韬没有给她接话的余地。 “陈家说一套做一套,我领教了。” 李秀梅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不适,嘴皮子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她下意识看向陈秀春。 陈秀春站在原地没动。 围观的几个人已经不藏了。 一个蹲在长条凳上等叫号的秃顶大叔,手里那张排队号码纸捏得皱巴巴的,脖子伸得老长。 旁边抱孩子的大嫂干脆挪了三步,站到了更近的位置。 张韬没再看母女俩。 “我不怕查。” “我的个体经营证明、政审意见,都是清清白白的。做生意我也有合同,白纸黑字。” 黄志刚站在两步开外,大背头纹丝不乱,两手依旧背在身后。 他没有插嘴,但眉心皱了一下,合同这两个字,从一个乡下来的个体户嘴里蹦出来,显然不在他的预判范围内。 “我相信组织会给公正的结果。” “不是你们在这里投机取巧搞点小动作就能改变的。” 最后一句,张韬偏了偏头,正对着陈秀春。 “你们自己掂量掂量吧。” 说完,转身就走。 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直到拐过楼梯口,彻底消失。 李秀梅僵在原地。 那股子泼辣劲儿泄了个干净,嘴唇嗫嚅着,脸上的红一块一块往下褪。 陈秀春站在她旁边,脊背挺得很直,但锁骨窝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下午还没过三点钟,县公安局里关于张韬跟陈家在出入境管理科走廊里起冲突的事,已经在体系内转了一圈。 说法有好几个版本。 有的说是陈家养母当众撒泼,有的说是那个后生跟陈家翻了脸,还有个版本加油添醋说张韬拿出一沓苏联的文件在走廊上拍桌子,纯属瞎编。 但传来传去,核心内容就那么一条:张韬办护照,被陈家堵了。 龚光明的电话是下午四点多打到供销社的。 马主任正趴在桌上,听到电话铃声,赶紧去接。 “老马,我龚光明。” “哎呀老龚!稀客稀客。” “少跟我扯淡。”龚光明说道,“你跟我说说,那个张韬,是不是在你这边拿过货的?” “咋了?” 龚光明把下午的事三言两语拎了一遍。 走廊上的冲突、李秀梅当众闹事、黄志刚的态度。 马主任听完,若有所思。 上次在国营饭店,张韬被他试探了好几个来回,那后生从头到尾不急不躁,半点破绽没露。 那股子沉稳劲儿,比供销社里那帮混了二十年的老油条都厚实。 今天居然敢在公安局走廊上硬顶回去? “这小张……”马主任搓了搓下巴,“看着挺正派的。” “正派不正派我说了不算。”龚光明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但这事儿这么一闹,不太好弄了。” 马主任问道。 “那这个护照还能不能办了?”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 龚光明的声调慢了半拍,每个字嚼得很碎。 “出入境本来就麻烦,你也清楚,这年头个体户办护照的凤毛麟角,手续卡得死。现在陈家这么闹了一回,黄志刚那边肯定得从严审查。” “查是经得起查的。材料我听说都是齐的,程序上挑不出毛病。但是……” “这手续流程得走多久,不好说。快的话一两个月,慢的话半年八个月……拖下去什么黄花菜都凉了。” 马主任把龚光明话里头的弯弯绕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经得起查是没问题。 流程多久是不好说。 言外之意摆得明明白白,规矩卡不死你,但时间能耗死你。 “你提醒提醒他吧。”龚光明最后补了一句,“看看能不能走走关系,从上面找个能说话的人,帮他打个招呼。有人递句话下来,该快的自然就快了。” 张韬出了公安局的大门,脚步不快不慢。 经得起查。 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几遍,没什么安慰的味道。 查不出毛病是一码事,材料卡着不批又是另一码事。 黄志刚那套“从严审查”“有了结果通知你”的官话,说白了就是搁着。 搁到邀请函过期,搁到西多罗夫那边的合同变成废纸。 陈家不是冲他来的,是冲他的生意来的。 或者更准确地说,冲他往上走的可能性来的。 一个被赶出门的“假儿子”在乡下刨食,他们懒得多看一眼。 但一旦这人有了护照、有了公司、有了能跟他们平起平坐甚至碾过去的本钱,那就不行了。 恶心归恶心,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跟陈家置气,是把路打通。 挂靠单位。 张韬站在县城十字路口,手捏着文件袋,指尖在牛皮纸的边缘来回蹭了两下。 能盖这个章的,要么是他的“单位”,要么是他的“行业主管部门”。他是个体户,没有单位。 行业主管,做买卖的,理论上归工商管,但工商所那点能耐,开个经营证明顶了天了,让他们给护照政审背书,人家也不愿意沾这个锅。 供销社呢? 这些日子进货出货,跟马主任打了不少交道。 按说有这层合作关系,开口问一嘴不过分。 他迈步往供销社方向走。 第47章 我得攒个局,当面引荐 供销社的库房门口,马主任正蹲在台阶上翻账本。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张韬拎着文件袋站在面前,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 “小张,坐。” 张韬没绕弯子。 三两句把情况摆了出来,护照材料齐全,但需要一个挂靠单位出具政审意见盖公章。 他从裤兜里掏出半盒大前门,抽了一根递过去。 “小张。” “不是我不想帮你。” 马主任说道。 “你在我这儿拿货走货,我二话不说。你要什么品类,多少量,我能调的全给你调。这些我做得到。” 张韬没插嘴。 “但你要我盖这个章。” “这是公家的印。” “你不是供销社的职工。没有劳动关系,没有工资条,没有人事档案。我拿什么给你做政审?就因为咱俩有生意往来?” “小张,这经不起查的。” 张韬点头。 他确实没指望马主任能把这事办了。 一个供销社主任,手里的权限就那么大,给个体户背书做护照政审,万一上面查下来,帽子保不保得住都是两说。 “马主任,我理解。” 马主任也站起来,犹豫了两秒,提点了一句。 “小张,你想想别的法子。” “走走省里的关系。” 张韬点了下头。 “谢了,马主任。” 马主任拍了拍他的胳膊,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出了供销社,张韬站在街边把文件袋揣好,脑子里把能想到的人过了一圈。 省里的关系。 说得轻巧。 他一个个体户,手里头能够得着省里的人,一只手都用不满。 赵老四。 跑了十几年长途的老江湖,从县城到省城到边境口岸,一路上认识的人比他自己都多。 而且赵老四的车队挂靠在省运输公司名下,那是正经的单位。 值得试一试。 张韬拐进街角的邮电所,拨了赵老四的传呼。 三分钟后,电话回过来了。 “韬子?咋了?又要往北走?啥时候出发我好安排……” “四哥,不是跑货的事。”张韬侧过身,把话筒往嘴边凑了两寸,“我想求你帮个忙。” 电话那头的杂音顿了一下。 赵老四把嘴从话筒边挪开,冲谁喊了一嗓子“等会儿再说”,然后重新贴回来。 “你说。” 张韬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护照、邀请函、政审意见、挂靠单位的公章。 说完,电话那头安静了四五秒。 “兄弟。” “我这儿你不是不能挂靠。” “但你想过没有,我这儿是运输公司。拉货跑车的。跟涉外贸易八竿子打不着。你拿我们的章去办护照,材料递上去,人家一看,搞运输的跑去做对外贸易考察?这对不上啊。” 张韬没吭声。 “万一再让人挑毛病,材料打回来,你重新跑一遍手续又是两三个月。得不偿失。” 赵老四说得在理。 挂靠的单位跟业务范围对不上号,等于给人递把柄。 黄志刚那种人就等着从细节里挑刺,把他打回原点。 “那四哥。”张韬换了个姿势,肩膀夹着话筒,“你那边有没有认识省里的人?做贸易的,或者涉外业务沾边的。你帮我牵个线,好处少不了你的。” “有倒是有一个。” “省物资局的,姓魏。以前帮我疏通过一回扣车的事儿,算欠我个人情。他那边的业务跟进出口搭点边,给你出个政审意见不算越矩。” 赵老四顿了一拍,话锋一转。 “但是兄弟,这种事儿不是打个电话就能办的。我得攒个局,当面引荐。你得亲自去。” “没问题。” “还有。”赵老四提醒道,“你得拿上点硬货。空着手去,人家凭什么帮你?” 硬货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不是钱。 省里能说上话的人,不差那三瓜两枣。 得是稀罕物件,平时花钱都不一定买得到的东西。 张韬的手指在话筒边敲了两下。 “四哥,我心里有数。你帮我约,时间定了给我回话。” “行。两天内给你准信。” …… 挂了电话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张韬站在邮电所门口,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碾在地上。 硬货。 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画面,狐领大衣。 上回从北边运回来的八十件裘皮,连同军用望远镜,一股脑全甩给了徐老板。 当时图的是快进快出,现金落袋为安。 但徐老板那个调剂行,体量就那么大,出货不可能一夜之间清完。 两天后。 一大早,张韬刚到县城,直奔昌盛调剂行。 掀开帘子进去,徐老板蹲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老花镜架在鼻尖上,听见脚步声抬头。 “老弟来了!” 张韬没坐,一只手撑在柜台边缘,单刀直入。 “徐老板,上回我卖你那批狐领大衣和望远镜,还有没出手的没?” 徐老板拨算盘的手停了。 他推了推老花镜,盯着张韬看了三秒。 “还有。大衣剩了六件,望远镜走了大半,还压着八架。” “你问这个干啥?” “我拿回来两件。” 徐老板的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我做了二十多年买卖……” “头一回见有人把出了手的货往回拿的。” “行了行了,我也就那么一说。” 徐老板从柜台后面转出来,拿钥匙开了后库房的锁。 “你张韬不是这种人。”他边走边回头瞥了一眼,“要是别人来拿回头货,我当场撵出去。你嘛,肯定有事。” 张韬跟进去。 库房不大,三面墙靠着铁架子,上头搁着各式各样的货物。 最里头那排架子上,几件裘皮大衣叠得整整齐齐,旁边码着几个长条木盒。 徐老板翻开柜台底下那本账本,一页一页往后捋。 指头在某一行停住,嘴里念叨着数。 “大衣还剩六件。望远镜八架。” 他合上账本,扭过头。 “你要拿几件?做什么用?” “办护照被卡了。” 张韬没绕弯子。 “得打点关系。各拿两件。” 徐老板盯着张韬看了三秒,没追问被谁卡了、怎么卡的。 做了二十多年买卖的人,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他转身进了库房深处,从架子上抽出两件狐领大衣,又从木盒里取了两架望远镜。 大衣用旧报纸裹好,望远镜塞进原装的硬纸盒里,一样样码在柜台上。 动作利索,没耽搁。 临了想起什么,手撑在柜台边沿上,偏了偏头。 “对了。上回有个人来我这儿打听你。” 张韬正往帆布包里装东西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人?” 第48章 省外办 “看着斯文,二十来岁,头发梳得板板正正的。穿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进门先说找裘皮,东摸摸西看看,话题绕了两圈就往你身上拐,问我是不是跟一个姓张的年轻人有生意往来,进了什么货、走了多少量。” 徐老板撇了撇嘴。 “套话套得挺有水平,一般人搞不好就顺嘴秃噜了。” 张韬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搁在柜台上。 “你怎么答的?” “我像是那种嘴上没把门的人?”徐老板说道,“一问三不知。他看问不出东西,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 张韬沉默了两秒。 “那人是不是鼻梁上有颗小痣?左边。” “你等等,”徐老板眯起眼回忆了一会儿,“对!左边鼻梁,靠近眼角那个位置。就一颗小黑点,我当时还多瞅了两眼。” 陈文华。 果然是他。 先在公安局走廊上踩点,再到调剂行摸底,最后推李秀梅出来当炮筒子. 这条线串起来,每一步都踩得精准。 上辈子陈文华使的那些手段,张韬吃了十几年的闷亏才看明白。 这辈子提前了这么多年,这人的路数倒是一点没变。 越是斯斯文文笑脸迎人的,下手越不留活口。 “谢了,徐老板。” 徐老板摆手。 “谢什么。我是怕他抢我生意,你的货源要是被人撬了,我上哪儿进这种品相的裘皮去?” “不过话说回来,跟你小子做生意确实爽快。现钱现结,货真价实,不扯皮不赖账。我乐意帮你留神。” 说着,他弯腰从柜台最底层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打开。 里头铺着一层黄绒布,正中间搁着一枚吊坠。 琥珀。 拇指指甲盖大小,蜜黄色,通透得能看见里头裹着的一只小飞虫。 铜丝绕的链扣,做工扎实。 “这玩意儿是前阵子一个跑远东的老毛子拿来换东西的。”徐老板拿两根手指捏起吊坠,对着门口的光晃了晃,“成色不算顶尖,但胜在天然,没造假。” “你按我的进价拿走。权当添个彩头,通通关系。” 张韬拿起来端详了两秒。 琥珀在自然光下泛着暖调,那只被封在里头的小虫纤毫毕现,翅膀上的脉络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种东西搁在1988年的内地市场上,花钱都不一定碰得着。 送礼,够分量。 “多少?” “一百二。” 张韬没还价。 从兜里点了钱,当面拍在柜台上。 徐老板数完钱揣进口袋,冲他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办你的大事。下回有好货记得先紧着我。” 两天后。省城。 赵老四的传呼回了话,今晚七点,省城东风路国营饭店,人约好了。 张韬提前半小时到的。 国营饭店的排场跟县城那些小馆子不是一个级别。 大厅里坐了七八桌,几乎都是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烟雾缭绕,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张韬挑了个靠里的包间,推开门,把桌上那盏台灯拧亮。 菜单翻了两遍,点了一桌硬菜,红烧蹄髈、糖醋鲤鱼、干煸四季豆、一盘盐水虾,外加一瓶好酒。 七点差五分。 包间门从外面推开。 赵老四先进来。 今天没穿那件工装,换了件藏蓝色夹克,头发还抹了点头油,看着精神了不少。 他侧身让出半步。 身后跟着一个人。 四十出头,中等身材,偏瘦。 穿一件灰色西装外套,里头套着白衬衫,没打领带,衬衫第一颗扣子解着。 头发往后梳,鬓角剃得干净。 面相端正,两道眉毛又浓又直,颧骨略高,嘴唇抿成一条线。 整个人的气质,不是那种机关干部做派,倒像是常年跟货物和账本打交道的人,身上带着股干练。 “韬子。”赵老四拉开椅子,朝来人偏了偏头。“这位是星海物资贸易公司的魏经理。他们公司有涉外业务,这方面他比我门清。” 张韬上前一步,伸出手。 “魏经理,久仰。” 魏经理握了一下。 力度适中,掌面干燥,没有多余的寒暄。 三人落座。 服务员端着菜鱼贯而入。 张韬拧开酒,给魏经理倒了第一杯,赵老四第二杯,自己第三杯。 然后弯腰从椅子旁边的帆布袋里取出东西,搁在桌面上。 报纸裹着的是狐领大衣两件,毛色油亮,领口的狐狸毛蓬松得能弹开手指。 硬纸盒里是两架军用望远镜。 最后是那个木盒。 盒盖一掀,琥珀吊坠静静搁在黄绒布上。 魏经理扫了一眼桌面上的东西,手没碰。 “太客气了。” “我先听听你的情况。” 张韬把酒杯搁下。 一五一十,从头到尾。 邀请函的来历、护照申请的流程、政审意见被卡、陈家在出入境管理科走廊上闹的那场戏。 每个环节掰碎了讲,没添油加醋,也没避重就轻。 包间里安静了十几秒。 魏经理把那杯酒一口闷了,搁下杯子,拿筷子夹了块蹄髈搁碗里,没吃。 “个人政审被卡在县里,两个法子。” “第一,找一个省外贸系统的单位给你开个挂靠证明。说白了,就是证明你是他们的编外合作人员。这属于擦边球,很多做边贸的个体户走的就是这条路。” “第二,你拿着那封邀请函,直接去省外办。” 张韬的筷子停在半空。 “省外办?” “对。你这封邀请函是苏联远东对外贸易局发的,盖的是官方公章。”魏经理说道。 “性质上属于官方商务邀请,不是民间的。理论上,省外办可以直接受理你的公务派出手续,走的是受邀考察的路子,绕开县里的政审流程。” 赵老四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手里那块蹄髈咬了半天没咬下来。 张韬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脑子里飞速过了两遍。 第一条路,找省外贸系统的单位挂靠。 可行,但得现找关系、现跑手续,中间环节多,变数大。 万一挂靠的单位出了岔子,或者被陈家那边的人嗅到了风声再使绊子,又是一轮扯皮。 第二条路,省外办。 邀请函是官方的,苏联远东对外贸易局的抬头。这张纸的分量,比他手里所有材料加起来都沉。 走省外办,等于直接从县级跳到省级。 黄志刚那个窗口再怎么拖,也管不到省外办的审批权。 而且,公务派出手续一旦批下来,性质就变了。 不是个体户出境,是受邀商务考察。 这个名头,比护照硬得多。 第49章 你们两个,脑子被门挤了? 张韬说道。 “魏经理。我走第二条。” 魏经理点了下头,没有意外的样子。 “邀请函的份量够。省外办那边只要确认函件真实有效,加上你的基本材料齐全,受理起来不会太慢。” “不过有一点,省外办收材料也要政审,但他们的政审走的是省一级的渠道,不经过县公安局。” 这句话落下来,张韬胸腔里那根弦松了半圈。 不经过县公安局。 不经过黄志刚。 赵老四终于把嘴里那块蹄髈咽下去了,拿手背抹了抹嘴,冲张韬挤了挤眼。 张韬举起杯子。 “魏经理,这杯敬您。” 魏经理端杯碰了一下,仰头灌了半杯。 搁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那个木盒边缘蹭了蹭,没打开。 “小张。” “老赵跟我说过你的情况。一个乡下出来的个体户,能拿到苏联官方的商贸邀请函,我在这行干了十几年,头一回碰见。” “你这个人,我愿意帮。但丑话说前头,省外办那边我可以帮你递句话,让他们重视这份材料。剩下的流程,得你自己跑。” 省外办的大楼比县公安局气派了不止一个档次。 门卫室里坐着两个穿制服的,一老一少。 张韬推门进去。 “同志,我来递交涉外商务考察的申请材料。” 老门卫从水杯上方抬起眼,上下扫了一遍。 目之所及深色夹克,洗得褪了色的蓝布裤子,脚上一双胶底黑布鞋。 帆布包的带子勒在肩膀上,磨起了毛边。 “介绍信带了没有?” “带了。”张韬从文件袋里抽出赵老四帮他找的介绍信,递进去。 老门卫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 嘟了四五声,那头接了,老门卫冲话筒嘟囔了几句,挂了。 “你这材料递到几处?” “涉外商务。” “出入境手续走了没?有没有县里的批件?” 张韬把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老门卫听完,放下水杯,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又拨了个内线。 这回说的时间长了些。 张韬站在窗口前头,两手搁在柜台上,一动没动。 旁边那个年轻门卫抬起头瞥了他两眼,又低下去了。 前前后后磨了十来分钟。 老门卫才搁下电话,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来访登记表推过来。 “填了。二楼左拐第三间,综合处。” 张韬填好表,撕下回执联揣进兜里。 二楼走廊比一楼安静得多。水磨石地面擦得发亮,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里,白晃晃的。左手边第三间,木门半掩着,门牌上四个黑字综合处。 敲了两下。 “请进。” 里头坐着个三十出头的女同志,正在翻一摞文件。 张韬把帆布包搁在脚边,从文件袋里取出材料,一样一样摆在桌面上。 户口簿、身份证、村委政审意见、个体经营证明。 然后是那封牛皮纸信封。 他抽出邀请函。 平展展地搁在那一摞材料最上头。 最后是西多罗夫的贸易合同。 两页纸,俄文印刷体,合同章和签名都在。 女同志的手指捏着邀请函的一角,凑到台灯底下看了十来秒。 翻到合同页的时候,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 她抬头,打量了张韬两眼。 “稍等。” 她把材料归拢成一沓,站起身,推开身后那扇通往里间的木门,进去了。 门没关严。 里头传来压低了的说话声,零零碎碎,听不真切。 张韬坐在椅子上,两手搁在膝盖上。 等了将近半个小时。 里间的门重新推开。 出来的不是那位女同志,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中等身材,两鬓夹着几丝白发,衬衫塞在西裤里头,腰带上挂着串钥匙。 他手里捏着那封邀请函和合同,在张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叫张韬?” “是。” “这封邀请函,是你本人通过什么渠道拿到的?” “做边境贸易,跟苏联远东地区的贸易公司有合作。对方公司向远东对外贸易局申请,发给我的正式商务邀请。” 男同志翻了翻合同。 “合同上的签约方。” “是的。” “你会俄语?” “会。” 男同志把合同搁在桌上,两条前臂撑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了两寸。 “小张同志。我跟你说个情况。” “这份函件的性质,属于苏联官方机构向中国公民发出的商务邀请。按规定,我们省外办可以直接受理,走涉外商务人员的审批程序。” “政审环节走省一级的渠道,不需要经过你户口所在地的县公安局。” 张韬脑子里那根紧了好几天的弦,一寸一寸地松开了。 “材料我们留下。你回去等通知,鉴于邀请函的时效性,我们会按加急处理。” 张韬站起来。 “谢谢。” 男同志摆了摆手,把那沓材料整理了一下,拿回里间去了。 出了省外办的大门。 张韬站了两秒,抬手在夹克内兜的位置拍了一下。 信封不在了,材料全递进去了。 空的。 但比揣着什么都踏实。 …… 同一天,陈家。 陈国海的巴掌拍在桌上。 “你们两个,脑子被门挤了?” 李秀梅正坐在对面剥蒜,手里那瓣蒜被捏得变了形。 “当家的,我……” “你什么你!” 陈国海从桌后站起来,两步走到李秀梅跟前。 “私底下怎么整我不管。你跑到公安局去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黄志刚是什么人你心里没数吗?他是我下面的,我手底下管着的人!” “你这一嗓子喊出去,全县城都知道陈国海的老婆在公安局撒泼。我在单位上还怎么抬头?同事怎么看我?领导怎么看我?” 李秀梅嘴唇哆嗦了两下。 陈秀春站在门边,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没吱声。 陈国海转过身,冲女儿那边扫了一眼。 “你也是。读了几年书,就这点脑子?跟着你妈去公安局闹事,你觉得这是给我长脸呢?” 陈秀春垂下眼。 “爸,我们也是。” “也是什么?也是为我好?”陈国海拽过椅子坐下来,“张韬再怎么折腾,他是个乡下个体户。你们跟一个个体户较什么劲?他爱办护照就让他办去,碍着你们什么事了?” 李秀梅终于找到了插嘴的缝。 “他一个泥腿子,能有什么招?我还不信……” “你不信?” 陈国海冷笑了一声。 “人家拿着苏联的邀请函办护照,你知不知道?你连那张纸是什么你都搞不清楚就敢往公安局冲。万一人家材料经得起查,到头来被打脸的是谁?” 李秀梅的手缩回去了。 第50章 匿名举报 张韬拉过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来。 “我从没嫌过你。” “你要学,我就教你。” 沈秋雨没吭声,低着头,使劲眨了两下,拿手背飞快地在脸上蹭了一把,等抬起头的时候,眼圈还是红的,但嘴抿得很紧。 “嗯。” 张韬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推到两人中间。 “先从记账开始。” 他拿钢笔指着第一行。进货日期、品名、数量、单价、总额,每一栏是什么意思,怎么填,填完怎么核对,一条一条掰碎了讲。 沈秋雨拿过他那支钢笔,在本子空白处试着写了几笔。 字歪歪扭扭的。 她自己看了一眼,耳朵尖红了。 “丑死了。” “没事,多写就好看了。” 张韬翻到进出项那一页,手指点着电子表一千五百只那一行。 “这笔货,出厂价八块五、十五、三十二,三个档,怎么算总价?” 沈秋雨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张韬没催。 等她把数字歪歪扭扭地写在纸边上,他扫了一眼,差了两百块,乘法没进位。 他拿过笔,在旁边重新列了一遍算式。 “看这儿,你漏了个零。” 沈秋雨凑过来,脑袋几乎贴到了笔记本上,盯着那行数字一个一个地对。 “不急。再算一遍。” 她又算了一遍,这回对上了。 张韬往后翻。 每一笔账都让沈秋雨自己先算,算错了就重来,算对了就翻下一页。 沈秋雨的字从歪歪扭扭变成了歪歪斜斜。 进步不大,但笔画开始收得住了。 张韬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蒙蒙亮。 “睡吧。” 沈秋雨揉了揉酸胀的手腕,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 “明天还教不?” “教。” …… 七天。 比张韬预想的要快。 省外办的效率远不是县公安局那套等通知能比的。 那封邀请函,在省一级的审批通道里走得顺畅得很。 受邀商务考察,政审走省级渠道,跟黄志刚那个窗口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接到电话的那天下午,张韬正蹲在院子里劈柴。 邻居家的小孩跑过来喊,“张叔!村口代销点有人找你,说是县上打的电话!” 张韬扔下斧头就往外跑。 代销点里那部老式手摇电话的听筒还挂在墙上。他抄起来贴到耳边。 “张韬同志,你的因公出境手续已经批下来了,请携带身份证到县公安局出入境管理科领取护照。” 张韬攥着听筒。 “好。明天上午来取。” 挂了电话,他在代销点门口站了几秒。 他吐了口气,迈步往家走。 还没走到院门口,裤兜里的传呼机响了。 低头一看,号码陌生,区号,0757。 顺德。 张韬脚步顿了一下,他掉头往代销点跑,抓起听筒回拨过去。 嘟了三声,那头接了。 “张老板!” 谭老板焦急地说道。 “出大事了。” “今天准备装车发货,上午工商所的人突然来厂里检查。说接到举报,我们厂生产的牛仔裤用的是劣质染料,甲醛超标。” 谭老板喘了口气。 “货全被封在仓库里了。不准出库。说要取样化验,至少半个月才能出结果。” 张韬攥着话筒的手没动。 一千五百只电子表的货已经在铁路上了,牛仔裤一配齐,这批货当天就能往北发。 电报两天前已经拍给了西多罗夫,交货日期白纸黑字钉死在合同上。 等半个月? 那合同就成了废纸。 第一次合作就爽约,信誉这东西,碎一回就焊不上了。 西多罗夫不是善茬,远东那条线一断,再想接上,门都没有。 “举报人是谁?” 谭老板的喘息声粗了一截。“匿名举报。我把厂里的人排查了一遍,不是我们自己人。张老板,是不是你那边被谁盯上了?” 张韬没接这话。 “化验要多久?” “正常流程一周。但工商所的人说了,匿名举报,程序上必须从严。” “最少半个月。” 匿名举报就得从严。 这套话术跟黄志刚说的“按流程、从严审查”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想想。”张韬把话筒换了只手。“稍后给你回电话。” “行,我等……” 话筒搁回去了。 张韬站在代销点门口,汗从鬓角往下淌。 匿名举报。 时间卡得死,正好是货准备装车的节骨眼。地点精准。顺德,顺达制衣厂,不是深圳那边的电子表厂。 对方知道他在跟谭老板合作。 怎么知道的? 他一路快步走回家,院子里媛媛还蹲在石墩旁边玩蚂蚁,他没停,径直进了里屋。 床底下那个铁皮箱子拽出来,锁扭开,翻出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里装的是他当初去县公安局出入境管理科递材料时留的底稿,填过的表格复印件。 张韬把表格摊在方桌上。 手指从第一栏往下捋,姓名、身份证号、户口所在地,这些是基本信息,谁都能查。 往下,“主要社会关系”、“经济来源及经营情况”。 指尖停了。 “经营情况”那一栏里,他自己亲笔写的。 合作方:深港电子有限公司,顺达制衣厂。 经营范围:电子产品、服装。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护照申请材料递到县公安局出入境管理科的那天起,这些信息就躺在黄志刚办公室的档案柜里了。 材料虽然走的是省外办的渠道审批,但县公安局那边留了底稿。 这是正常流程,不可能不留。 然后呢? 黄志刚看了,或者他手底下的人看了。 然后那个陈文华,不知道通过什么路子,把这份信息拿到了手。 顺达制衣厂、顺德。 他只需要知道这两个词就够了。 但一个问题卡在喉咙里,陈文华一个县城里的小角色,凭什么能在顺德调动工商所的人? 从顺德到这个北方小县城,隔了大半个中国。 匿名举报容易,谁都能写封信寄过去。 可工商所接到匿名举报后,第一时间就上门查封,这效率,不是一封匿名信能推动的。 背后有人。 比陈文华大得多的人。 张韬把表格折好,塞回牛皮纸袋。铁皮箱子锁上,推回床底。 他坐在方桌前,两条前臂撑在桌沿上。 对方越用这种下三路的手段,越说明一件事,明面上拼不过。 正面较量,他的邀请函是真的,合同是真的,货是真的。 堵不住他的路,就只能在暗处使绊子,拖时间、毁货源、坏信誉。 赵老四的传呼机在货场办公室的桌上震动了三下。 他拿起来按亮屏幕,看清楚号码后,快步往外走。 第51章 不是真的压缩,是分批走 张韬在电话那头等了四分钟。 “韬子,什么情况?” “牛仔裤被查封了。顺德工商所,匿名举报。” “谭老板说至少半个月才能化验出结果。” 赵老四没有立刻接话。 “四哥,我需要你帮我改一个计划。”张韬继续往下说,“原定的三车货,压缩成一车先走。电子表那批,按时间表发往边境。但牛仔裤……” “等等。”赵老四打断他,“你先不急。我问你,这事是不是又被人盯上了?” “肯定是。”张韬没有隐瞒,“对手知道我在跟谭老板合作。工商所的人手这么快就到顺德,背后得有省里的人在推动。” 赵老四吸了口气。 他在货场里站了十几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但这种被人精准狙击的感觉,还是第一次。 “那你的意思是?” “我让孙昊通知你,原定三车改一车。但实际上……”张韬停顿了一秒,“不是真的压缩。是分批走。” 赵老四听懂了。 “老刘的头车,照原计划走。装电子表,三天后从省城出发,直奔边境。”张韬冷静地说道,“三天后,老梁的卡车空驶到顺德。从谭老板那边的后门直接装牛仔裤。提货人不写我的名字,写谭永昌自提。整车从顺德直发边境,不经省里中转。” 赵老四的手指停住了。 “这样对手还在盯着工商所那条线,以为我被卡死了。实际上货已经从另一条路走了。”张韬顿了顿,“增加的运费我出。另外,孙昊会跟着老梁的车北上,在口岸跟我汇合。” “增加多少?”赵老四问。 “八百块。” 赵老四吐出一口气,他听得出来,这不是在跑货,是在跟人下棋。 “行。我这就安排。”赵老四冲办公室里喊了一声,“老刘!老梁!都过来!” 张韬没有挂电话。 他听着赵老四在那边安排车队,听着老刘和老梁的嗓门,听着三个人用最快的速度把计划敲定。 没有废话,没有质疑。 跑了几趟买卖,信任已经攒到了这个份上。 挂了电话,张韬站在代销点的角落里,两手插在裤兜里。 外头的太阳还是晒得脑门发烫,但这种热度比不上脑子里那股子冷。 对手在顺德那条线上得意。 黄志刚在县公安局那边等着看笑话,陈文华和李秀梅母女俩,八成也在某个地方等着听他被坑的消息。 但他们都不知道。 三天后,电子表的货会准时从深圳发出来。 老刘的车会按照合同日期抵达边境,西多罗夫那边的交货期不会延后一天。 而牛仔裤,在工商所的查封单还没拆开的时候,已经从另一条路悄悄走了。 谭老板的电话回来了,张韬接起来的时候,对方的声音还是那股子憋屈。 “张老板,纺织协会那边又来了。说什么要约谈我,了解我们厂的供货对象资质。” “我怎么跟他们说?” “不用说什么。让他们查。化验也让他们等。这个半月,你先把备货给我留着。” “留多少?” “一样的量。”张韬停了停,“加价。我按十五块五一条收。” 谭老板那边沉默了两秒。 “张老板,这……” “钱不是问题。”张韬打断他,“关键是这批货要从另一条路走。不能经过工商所的眼睛。” 谭老板总算听明白了。 “后门我能安排,从厂区西边的货栈直接装车。但是张老板,你这样做风险很大。要是被人发现……” “不会被发现。”张韬的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对手现在全力在盯着工商所那条线。他们以为我被卡死了,没有别的办法。不会想到我早就备好了第二套方案。” “谭老板,我问你一个问题。纺织协会那个新上来的副会长,是不是北方口音?” 谭老板愣了一下。 “对。两个月前才升上来的。怎么了?” “没怎么。”张韬的手指在话筒边缘敲了两下,“那就说明对手的手伸得够长。从县公安局到顺德工商所,再到省纺织协会。这条线串得很紧。” “但越是这样,就越说明对手在集中全力在一个方向上。而我们要做的,就是从另一个方向走。” “明白了。” “那我这边就按你说的准备。五百条,十五块五一条,后门装车。” “好。”张韬挂了电话。 三天后,老刘的头车从省城货场准时出发。 装载的是从深圳加急发来的电子表。 赵老四站在车边,拍了拍车斗的铁皮。 “稳稳地走,三天到口岸。”他转向老刘,“到了以后,直接去等张韬,别在任何地方停留。” 老刘点了下头,跳上驾驶室。 卡车在货场里调了个头,往北边的国道方向开去。 赵老四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晨雾里。 他转身往办公室走,脑子里还在转着张韬那套计划。 半个小时后,他在办公室里点了根烟,拿起电话,拨给了老梁。 “你的车空驶到顺德。到了以后,直接去顺达制衣厂的西边货栈。有人会接应你。装五百条牛仔裤,提货人写谭永昌自提。装完就直奔北边,不经省城,直接走国道上口岸。” 电话那头老梁“嗯”了一声。 “这趟有风险。”赵老四继续往下说,“但工资照付,还有额外的补贴。你愿意不愿意?” “跟了你这么多年,还怕这个?”老梁笑着说道,“反正也是跑车,换条路跑就是了。” 赵老四吸了口烟,这就是跑了十几年车的人,胆子大,心也大。 “行。孙昊全程跟车。到了口岸,直接交给张韬。” 挂了电话,赵老四靠在椅子上。烟雾在办公室里缭绕,窗外的货场上,工人们在装卸各种货物。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但赵老四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 他在这行干了十几年,见过无数的倒爷。 有胆大的,有精明的,有手段高的。 但像张韬这样的,既有胆量,又有脑子,还能把整个局都想透了的,他还真是头一次遇见。 孙昊是前一天夜里出发的。 腰上绑着汇票和备用金,贴身缠了三圈布条,外头罩着件旧外套,拍一拍跟没藏东西一样。路线图折成巴掌大的方块,塞在鞋垫底下。 老梁的卡车发动的时候,孙昊扒着车窗回头喊了一嗓子。 “哥!你就等着!平安来回!” 张韬站在货场的铁栅栏门口,两手插在裤兜里。 他冲孙昊摆了下手。 车开走了。 第52章 我这边资金链出了点问题 张韬转身往回走。 对手这会儿八成正在等消息。 牛仔裤被扣,工商所化验遥遥无期,货堵在仓库里出不来,在陈文华的算盘里,这一招足够把他的交货期彻底打烂。 合同违约,信誉崩盘,西多罗夫那条线断了就再也接不上。 想得挺美。 张韬的嘴角牵了一下,又收回去。 还不够,光让暗线悄悄走通不够。得给对手喂一颗定心丸,让陈文华确信,他张韬真的扛不住了。 这样对手才会松劲,才会把所有注意力继续钉在顺德那条明线上,一秒钟都不会往别处看。 第二天傍晚。 张韬特意挑了这个时间。 下班后,陈家人头最齐,陈国海从单位回来,李秀梅在灶房,陈秀春多半也在。 他骑着那辆借来的二八大杠,蹬到陈家大院门口。 车撑好,抬手敲门。 门从里头拉开。 陈秀春站在门后,碎花衬衫换了件新的,头发扎了个马尾。 看见张韬的一瞬间,她的下巴收了一下。 然后扭过头,朝院子里吼了一声。 “妈!张韬又来了!” 这一嗓子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李秀梅从灶房冲出来。围裙上沾着油点子,手里还攥着根火钳。 “你又来干什么?!” “我们家没有你的地方!你赶紧走!” 张韬没挪步,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姿态里带着刻意的局促。 “我找陈叔有事情。” “找他干什么?你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李秀梅嗓门又拔高了一截,“你不是能耐吗?不是做大生意吗?来我们家干什么?” 张韬没接她的茬。 院子深处,一道影子从堂屋门口闪了出来。 陈国海。 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朝门口看了两秒。 “什么事?” 张韬松开搭在门框上的手,往院子里迈了半步。 “陈叔。” 他停了一拍,喉结动了一下。 “我这边资金链出了点问题。想请您帮我想想办法。” 李秀梅的火钳差点掉在地上。 她瞪着张韬,嘴巴张了合、合了张,那股子刚才还在往外喷的泼辣劲忽然卡壳了。 资金链出了问题。 张韬居然来求陈国海。 陈国海端着搪瓷杯没动。 还没等他张嘴,李秀梅已经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连拽带推往屋里拉。 “你别搭理他!” 她扭过头,冲张韬甩过来一句。 “活该!活该你投机倒把失败!我早说了吧?不走正道迟早出事!” 她把陈国海往堂屋门里推了一把,自己挡在门口,手里那根火钳横在胸前。 “你这样的人,别跟我们家扯上关系。再害得我们家倒了霉!” 话音没落,大门甩了过来。 门板险些拍在张韬鼻尖上。他往后退了半步,堪堪避开。 然后是李秀梅隔着门板的声音,又碎又密:“……投机倒把……不是什么好东西……” 张韬站在紧闭的大门前。 目的达到了。 从头到尾,他没有多辩解一个字,没有发一句火。 资金链出了问题,求帮忙,这两句话足够了。 李秀梅今晚上桌吃饭的时候会说,陈秀春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她会说得更详细。 然后陈国海会在饭桌上提一嘴。 消息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传到陈文华耳朵里。 陈家堂屋。 饭桌上,李秀梅的嘴就没合拢过。 “……你看看他那个样子!跟条狗似的跑回来求你!我早说了吧?做什么边境贸易,投机倒把就是投机倒把……” 陈国海闷头扒饭,筷子戳进碗里,没抬头。 陈秀春坐在对面,筷子搁在碗沿上,她没吃几口。 张韬站在门口时那副样子一直在她脑子里转,跟上回在公安局走廊上那个人判若两人。 走廊上的张韬,脊梁骨挺得铁直,谁的面子都不给。 今天这个张韬,搭着门框,喉结滚动,连“帮我想想办法”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一个人在半个月之内态度翻转这么大,只有一种可能,是真的扛不住了。 陈文华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 以张韬的性格,不是走投无路,绝不会来求陈国海。 看来顺德那边的封杀确实起了效。 这种情况下,一个刚起步的个体户,扛不住才是正常的。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通讯录,翻到某一页。 号码拨出去。 “梁叔。” 陈文华左手捂着话筒底部。 “文华?这个点打电话?” “梁叔,我爸说了,张韬扛不住了。” “他跑到我家来借钱,被我妈轰出去了。资金链断了,货全压着出不来。您那边最好再压一压,化验结果只要再拖一个月,他就彻底没钱周转了。” 电话那头沉了两秒。 梁德文问道,“真是你爸的意思?” “当然是我爸的意思。” “张韬那天在公安局碰上我妈,当着一走廊的人把她骂了一顿。我爸面子上挂不住,想教训教训他。这才让我打这个电话。” 梁德文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会儿,含含糊糊地说道。 “行。我跟工商所那边再说说。” 陈文华的肩膀松了一寸。 “谢了梁叔。回头我爸……” “先别急。化验的事我能拖,但时间不能太长。工商所那帮人也不是铁板一块,拖久了有人会问。” “一个月就够了。” “嗯。” 电话挂了。 梁德文把话筒搁回座机上,手没有立刻松开。 他靠在藤椅里,两条腿交叠着。 他拿起茶几上那杯茶,抿了一口。 陈国海的意思。 做了这么多年买卖,什么人吐的是真话、什么人嘴里全是弯弯绕,他掂量得出分量。 陈文华这小子说话滴水不漏,每个字都恰到好处,恰恰是这种“恰到好处”,让人不踏实。 陈国海跟他有交情不假。当年省里那批物资调拨的事,陈国海帮过忙,这份人情他认。 但帮忙是一码事,替人做刀子又是另一码事。 工商所查封那批牛仔裤,他打了个招呼,匿名举报信是陈文华那边寄的,他把事情往下推了一把。这都在人情的范畴里。 可现在要他再拖一个月。 梁德文把茶杯搁回茶几上,杯底在玻璃面上磕了一下,闷闷的。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工商所那帮人嘴不严实,拖的时间越长越容易漏风。 到时候要是有人查下来,查到他头上…… 先应着,该抽身就抽身。 陈文华那头,别的不好说,但这小子绝不是在替他爹跑腿。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半夜三更打长途电话来催人使绊子,哪有当爹的让儿子干这种事的道理。 八成是他自己要整张韬。拿他爹的名头当幌子。 梁德文眯了眯眼。 这个忙,做到这一步就到头了。 第53章 货已北发无事 同一时间,顺德。 顺达制衣厂后门。 院子里没开大灯。 唯一的光源是仓库角落里一盏二十五瓦的白炽灯泡,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地面。 谭老板站在卸货台的水泥墩子上,两手叉腰。 “轻点!一箱一箱往上码!别摔!” 四个工人闷头搬货。 老梁蹲在车斗边上抽烟,一只脚踩在轮胎上。 跟赵老四跑了十几年车,什么夜路都走过,什么稀奇古怪的货都拉过。 但从后门装货、不走正门、大灯都不让开,头一回。 谭老板不像紧张,他在车斗和仓库之间来来回回走了五六趟,每一箱都亲手摸过绳结,拽两下试松紧。 最后一箱码进去。 谭老板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单子,递给老梁。 “厂方发货单。提货人写的是谭永昌自提。” 老梁接过去扫了一遍。 谭老板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头那张纸递过去。 “广东省轻工业品进出口公司名义的包装授权书。路上要是碰上检查的,先亮这个。” 老梁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塞进驾驶室座椅底下的暗格里。 “谭老板,您放心。” 谭老板没接话。他站在车斗旁边,仰头看了看天。 “路上小心。” 这批货一走,自己的身家也搭进去了。 工商所封的那批是一回事,从后门悄悄出的这批又是另一回事。万一被逮住…… 但张韬说过,对手盯的是明线。 谭老板把手揣进裤兜,转身往仓库走。 身后,老梁爬上驾驶室。 卡车在院子里缓缓掉了个头,大灯没开,只亮着两盏小黄灯。 拐出后门,上了公路。 车灯这才劈开夜色。 孙昊扭头朝后窗看了一眼。 “走。”老梁换了个挡,车速提上来。 次日上午。 张韬蹲在院子里磨斧头。 媛媛蹲在旁边看,两只手托着下巴。 “爸爸,你磨刀干嘛?” “劈柴。” “劈柴干嘛?” “烧火做饭。” “做饭干嘛?” “给你炖肉。” 小丫头咯咯笑了,两只手从下巴上滑下来拍了两下。 院门被推开,邻居家的小孩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 “张叔!代销点有电报!” 张韬手里的斧头搁在磨刀石上,人已经站起来了。 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抄起搭在院墙上的夹克披上,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弯腰把媛媛抱起来递给正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的沈秋雨。 “去趟代销点。” 柜台上搁着一张电报纸。 张韬拿起来展开。 六个字。 “货已北发无事。” 落款是衡阳邮电局的代码。老梁的车过了衡阳了。 张韬把电报纸折了两折揣进兜里,出了代销点,拐进旁边的小巷子。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摸出火柴划着了。 纸片在火苗里卷曲、变黑、化成灰烬。最后一小撮碎屑从指尖飘落,被风卷到了墙根底下。 两条线正在同步往前推。 老刘的头车载着一千只电子表走明线,从省城出发,三天到口岸。 这条线摆在明面上,谁查都干干净净。 老梁的暗线载着牛仔裤,从顺德后门出发,不经省城,走国道直奔北方。提货单上写着谭永昌自提,跟张韬三个字没有半点瓜葛。 真正的货,已经过了衡阳。 而他在陈家门口低头弯腰借钱的那场戏,这会儿也该传到陈文华耳朵里了。 第二天一早,张韬搭上去省城的班车。 省外办的楼还是那副模样。 综合处。 还是那个齐耳短发的女同志,看见张韬进来,她搁下手里的钢笔。 “张同志,护照已经通知你去领了——” “知道。我来确认几个时间。” 张韬把文件袋搁在桌面上。 “我的申请材料几号递进来的,几号转到省级政审渠道的,几号批的。这三个时间点,麻烦您帮我核一下。” 女同志顿了一拍。来领护照的不少,来逐项对日期的,头一个。 她没多问。转身翻了档案柜,逐一查清,写在一张便签纸上递出来。 张韬接过去。 转入省级政审,递材料后第二天。 批复,第七天。 省外办没有拖。 倒推回去。 他的材料在县公安局出入境管理科那个铁栅栏后面的抽屉里,压了整整十天。 十天。 这十天里,谭老板的顺达制衣厂被匿名举报。 时间线一排开,因果链条串得死紧。 张韬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封信。 两页纸。蓝色圆珠笔,手写。字迹工整,没一个潦草的笔画。 第一页:反映县公安局出入境管理科在受理护照申请期间,涉嫌工作人员私自查阅申请人经营信息,将材料中填写的合作方名称泄露给无关第三方。 第二页:附顺达制衣厂被匿名举报查封的时间,与他在县公安局递交含合作方信息的材料日期,前后相差不到五天。 没指名道姓。 只列事实,排日期。串不串得上,看的人自己判断。 “同志,这封信麻烦转交上次接待我的那位负责人。” 女同志接过去,扫了一下信封上“关于护照申请材料安全问题的情况反映”那行字,没多问。 “好,我转。” 张韬道了声谢,转身出门。 这封信进了省外办的档案,就是一颗钉子。 不扎今天,扎明天。黄志刚的年终考评、往上走的路上,什么时候被翻出来都不稀奇。 陈家那条暗线使得越精巧,留下的痕迹越多。 不急。 该急的是另一件事。 边境口岸。 搭赵老四安排的顺风车,一路颠了四十个小时,张韬到货场的时候天快黑了。 老刘的解放卡车停在仓库门口,帆布篷子拴得严严实实,引擎盖上落了一层灰。 两天了。 老刘蹲在车轮旁边拿铁丝通烟嘴,看见张韬冒出来,一骨碌弹起来。 “韬哥!可算到了!” 他朝仓库方向急急一指。 “苏方天天来催。今天上午又来俩,站门口比划了半天。我一句俄语不会,差点让人以为这批货没主了。” 张韬拍了拍他肩膀。 “货没动吧?” “一只没动。” 推开仓库铁皮门。一千五百只电子表分三个型号装在纸箱里,码了半面墙。封条完好。 张韬撕开一个箱角,抽出一只基础款,按了两下侧键。液晶屏跳出时间,反应利索。 行。 “老梁呢?” 老刘努了努嘴。“传呼上午回的话,说今晚到。比计划提前一天。” 后半夜。 引擎声从货场铁门外碾过来。 张韬从仓库行军床上翻起来,抓夹克就往外走。 卡车停稳。老梁跳下驾驶室,胶鞋底子砸在碎石上。 副驾的门几乎同时打开。 孙昊脸晒脱了皮,嘴唇干裂出几道白茬子。 “哥。到了。” 第54章 后面长期走,我认准你了 张韬走到车斗边,帆布掀开,铁夹子逐个卸下来。 “沿途检查站怎么说?” 老梁掏出两张纸递过来,厂方发货单和包装授权书。 “三个检查站。头一个湖南境内,看了发货单,十分钟放行。第二个河南,连篷子都没让掀。第三个卡在省界上。” 他顿了顿,把嘴边快灭的烟头拔下来。 “检查的人翻了提货单,谭永昌自提。问谭永昌是谁。我说厂里老板,内部调货。他打了个电话核实,那头有人接。放了。” 张韬扭头看了孙昊一眼。 孙昊抹了把汗。“谭老板安排的,厂里留了个人专门接电话。” 这个老谭。 张韬爬上车斗,老刘从仓库拖了根接线板出来,挂了个灯泡。 他撕开一箱封口,抽出一条靛蓝色牛仔裤。 拇指捏住裤管搓了一下。厚实,十四盎司重磅丹宁。 连抽四条不同码数,28、30、32、34、36。五个码。 比当初谈的三个码多了两个。中间码占大头,两端少,正合老毛子的体格。 箱底压着一张纸条。谭老板的字,歪歪扭扭。 “张老板:多出来的三百条是我自己垫的料和工钱,不用补货款。当投名状。后面长期走,我认准你了。谭永昌” 张韬把纸条折好,揣进夹克暗兜。 孙昊扒在车斗边上往里瞅,两手扒着铁皮栏板,脖子伸得老长。 “哥,三十二箱?” “谭老板加了三百条。他自己垫的。” 孙昊的嘴张了两下,半天蹦出一句。 “这……白给的?” “不是白给。是跟我们绑在一条船上了。” 孙昊愣了三秒。 这趟从顺德后门摸出来的货,谭老板比他们的风险只大不小。 人家不光没退,还自己追加了三百条。这份胆量和眼光,不是一般做裁缝的能有的。 次日上午,口岸外的停车场。 伊万的面包车从公路尽头拐进来,门还没关稳,人已经大步往这边走了。 两人在铁栏杆旁碰面。 伊万从夹克兜里掏出一叠文件,直接塞过来。 “东方曙光贸易公司。” “这几个月我在市政厅跟税务所中间跑。腿差点跑断。” 手指戳了戳最上面那张纸。 “经营地址,登记在我杂货铺的二楼。税务登记卡,拿到了。” 张韬一页一页翻,俄文印刷体,公章,签名。经营地址登记证明,税务卡复印件,地方商务局的受理回执。日期标得清清楚楚。 伊万没糊弄。 “卡在哪儿?” 伊万的眉毛拧起来。 “外资审批。” “地方商务局的外资处就两个人。两个!一个快退休了,每天三点走人。另一个年轻女的,业务不行,我一份材料改了四遍。” “还要多久。” “正常排队,年内都不一定批。” “要是能找到关系,走加急,两到三个月。” 张韬合上文件。 脑子里翻出一个名字,巴沙耶夫。 “地方商务局那边你继续维护。逢年过节该送的送,别让人觉得被催。” 伊万点头。 “审批渠道,我来想办法。” 伊万嘴里那根烟烧到了滤嘴,踩灭,搓了搓鞋底。 “张。什么时候能定?” “这趟货交完之后。” 伊万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 “好。我等你消息。” 两人分开。 两人分开后第三天,张韬登上了跨境列车。 护照揣在夹克暗兜里,硬邦邦地抵着胸口。过边检的时候,穿军装的边防兵翻了两遍证件,抬头扫了他一眼,合上,啪地盖了个戳。 章子落在纸面上的那一声脆响,比什么都踏实。 终点站,月台上稀稀拉拉几个接站的人。 一个大块头从候车厅的铁门后面走出来。 西多罗夫。 他停在张韬面前一米开外,没伸手。 “张。” “你真来了。” 张韬把帆布包换了只手。 “合同上写的交货期,我不迟到。” 西多罗夫两条胳膊抱在胸前,下巴抬了半寸。 “你那边的货被查封了。” 不是疑问句,消息从顺德传到远东,隔着大半个中国加一条国境线,这人照样收到了风。 张韬没否认。 “封了一批。但该到的货,一件不少。” 那两只眼珠子在张韬脸上停了三秒,然后他把抱在胸前的胳膊放下来了。 “走。” 贸易公司的办公室。 铁皮桌擦得干净,上头摆着一壶红茶。 张韬把帆布包搁上去,拉开拉链。 先掏出来的是电子表。 不是上回那批基础款。 张韬按下去。 液晶屏亮了。 不是寻常的灰底黑字。屏幕后头透出一层淡绿色的光,把数字照得通透。 背光。 黑天里不用凑灯就能读时间。 西多罗夫的手伸过来。 拿起那只表翻来覆去转了两圈,拇指按住侧键,背光亮了、灭了、又亮了。 没吭声,搁下,拿起第二只。 张韬不催,从包里取出样品牛仔裤,一条一条铺在桌面上。 西多罗夫终于搁下手里的表。低头扫了一遍铺开的裤子,拇指捏住裤管搓了一下。 手指停住了。 做了十一年远东贸易,什么样的中国倒爷没接待过。 货被扣了跑来哭穷的,交期一拖再拖编故事的,拿劣质货充好货蒙人的——什么路数都见过。 被查封了还能准时站在他面前的,头一个。 “合同上写的电子表一千五。实际交付多少?” 张韬抽出发货清单搁在桌上。 “一千五百只各款电子表,含二十只背光新款。牛仔裤八百条。” 西多罗夫抬起头,眼珠子在张韬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我做这行十一年。第一次见到被查封了还能多交货的人。” 他从桌后铁柜里翻出一沓文件。 新合同。 三页纸,俄文打字机印的,行距压得紧。 张韬拉过来逐条往下看。 第一条,下批电子表不少于两千只。 第二条,牛仔裤不少于八百条。 第三条,新增夜视仪置换条款。苏方提供退役夜视仪,中方以等值电子产品对冲。 第四条。 张韬的手指在纸面上顿住了。 嘎斯越野车,巴沙耶夫手里那批报废军车。第一批五辆,月底前后交付,口岸按零部件报关。 整车过不了海关。 拆成散件,以废旧金属和机械配件的名义申报,过关后国内重新组装。 张韬拿起钢笔。笔帽拧开,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 没有立刻落笔。 “还有一件事。” 西多罗夫端起茶杯。 “我在苏方这边注册的公司,东方曙光,外资审批卡在地方商务局。正常排队年内都不一定批。” 西多罗夫若有所思。 “巴沙耶夫跟省城商务厅有关系。我让他打个招呼。月底之前,审批走完。” 钢笔落下去了。 西多罗夫站起来伸出手。这回是真握。 “张。下次带更多。” 第55章 去把文华叫来 货场,暮色压下来。 老刘和老梁把两辆卡车并排停在仓库门口。 车斗里最后一批裘皮大衣正在码放,苏方拿来置换的银狐领、蓝狐领,成捆用粗麻布裹着,毛色油亮。 张韬站在车斗边,逐捆清点。 老刘拿铁丝把帆布篷子的扣眼拧死,踩着车轮蹦下来。 “韬哥,两车全装完了。” 张韬拍了拍车斗铁板。 胸腔里那根绷了快一个月的弦,一寸一寸地松下来。 同一天,顺德。 梁德文的座机响了。 “梁会长,顺达制衣厂那批牛仔裤的化验结果出来了。”工商所的人顿了一拍。“各项指标全部合格。甲醛、偶氮染料,全在标准范围内。按规定,查封令必须立即解除。” “合格?” “省质检所今天刚回的原件。” “……按程序办吧。” 挂了电话,他没松开听筒。 合格,匿名举报,折腾半个月,全部合格。 但真正让他背上发凉的不是化验结果。 昨天纺织协会的小赵跟他提了一嘴,顺达制衣厂那个谭老板,被查封这半个月,一张诉苦的脸都没露过。 非但如此,厂里趁这段时间新开了一条生产线。 更蹊跷的是,谭老板的货车,这半个月跑了好几趟长途。 仓库封着,货车却在跑长途。 被查封的那批货老老实实搁在仓库等化验。但谁说仓库里只有那一批? 他被人绕了。 不,是陈文华那小子,拿着他爹的名头,把他架在火上烤了半个月。 结果连人家一根毛都没烧着。 梁德文拿起听筒。拨了陈国海家里的号码。 陈国海正在里屋翻报纸,听见铃声从客厅传过来,李秀梅抢先一步伸了手。 “我来。” 陈国海拨开她,把听筒拎起来。 “国海。” 梁德文说道。 “老梁,什么事?” “顺达制衣厂那批牛仔裤的化验结果出来了。” 陈国海的手指在电话线上绕了一圈。 “各项指标全部合格。甲醛,偶氮染料,全在标准范围内。查封令今天已经解除。” “还有一桩事。我的人跟我说,那个谭老板,被封这半个月,厂里的货车照样在跑长途。仓库封着,车在外头跑。你品品这是什么意思。” 梁德文接着开了口。 “国海,我跟你直说。文华半夜打电话找我,说是你的意思,我才帮着往工商所递了话。现在呢,化验干净,封了个寂寞。工商所的人白折腾半个月,到头来我梁德文在前头顶着。” 他顿了一拍。 “这到底是不是你的意思?” 陈国海的喉结动了一下,没出声。 “不管是不是了。这事到此为止。” “下次再有人拿你的名头来找我办事,我先打电话跟你本人确认。” 忙音钻进耳朵。 陈国海攥着听筒站了好几秒才搁回去。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来 文华打电话找梁德文。说是他的意思。 他什么时候让文华干这个了? 从头到尾,工商所封厂、匿名举报、纺织协会约谈,这整条线,没有一步经过他的手。 李秀梅在公安局走廊上闹那一场,是他没管住。 陈秀春跟着掺和,他骂了。 但陈文华。 这个名字卡在脑子里。 接回来三年了。 一口一个“爸”叫得顺溜,见谁都笑,从来不让人为难。 李秀梅夸他懂事,同事说他有教养,连他自己也觉着,这孩子比张韬省心。 省心。 省心到他完全没注意过,这个笑起来客客气气的年轻人,有本事半夜打长途电话到广东,冒用他十几年攒下来的人情,去办一件他压根不知道的事。 梁德文跟他的交情是怎么来的? 是当年省里那批物资调拨,他亲自跑了三趟才搭上的线。 这条线用一次薄一层,用完了就没了。 现在被陈文华一个电话,拿去封了一家制衣厂,一家跟他陈国海八竿子打不着的制衣厂。 消耗了人情,留下了把柄。最后还没办成。 陈国海的拇指在搪瓷杯沿上磨了两圈。 张韬跑到家门口说资金链出了问题那天,他当时半信半疑。 货车这半个月照样在跑长途。 那就是演的。 张韬站在他陈家大门口,低着头说出“帮我想想办法”那句话的时候,那是一场戏。 演给李秀梅看的,演给陈秀春看的,最终是演给陈文华看的。 张韬的算盘,让陈文华以为招数奏效了,松了劲,把注意力全钉在顺德那条线上。 而真正的货,从另一条路悄悄走了。 这种脑子,这种沉得住气的狠劲儿。 陈国海的手指从杯沿上收了回来。 不是外人教得出来的。养了十八年,刨食吃饭的本事是他给的底子,但这股子劲头是张韬自己长出来的。 搁在别人身上,他该高兴,教出来一个厉害后生,怎么着也算脸上有光。 但现在的问题是。 这个厉害后生恨他们家。 不光恨。 人家已经开始有本事了。 有苏联的邀请函,有边境贸易的路子,有能绕过县公安局直接从省外办拿下护照的门道。 今天能扛住查封准时交货,明天就能把生意做到他够不着的地方。 等张韬的翅膀真硬了,回过头来收拾陈家,以这小子的性格不会手软。 陈国海搓了搓膝盖。 继续跟李秀梅统一战线? 继续默许陈文华在暗处使绊子? 使了半天,人家毛都没掉一根。 反倒把梁德文的关系搭了进去,把自己的底牌亮给了对手。 怎么想怎么亏。 换一条路呢。 怀柔。 主动释放善意。 让张韬觉得陈家不是铁板一块,至少他陈国海不是跟李秀梅一条心。 这样做有一个好处。 万一将来张韬真做大了,陈家至少还留着一条退路,不至于被连根拔起。 也有一个坏处,李秀梅不会答应。 门帘掀开。 陈秀春端着碗稀饭走出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桌前,脚步慢了半拍。 “爸?” “去把文华叫来。” “现在?” “现在。” 陈秀春搁下碗,出了门。 边境口岸的暮色压得很低。 最后一批货在仓库门口过完了数。 老刘拿铁丝把帆布篷子最后一道扣眼拧死,蹦下车斗,拍了拍手。 “齐了。” 老梁从驾驶室探出半个身子。“韬哥,走了?” 张韬说道。 “省城直接进仓库,等我回来再出货。路上别赶夜路。检查站老老实实停,别抢。” 老梁把油门踩了两脚,笑着说道。 “放心吧哥。” 两辆卡车一前一后从货场铁门驶出去。 车拐上国道,很快缩成两个亮点,被路边的白桦树吞了。 第56章 村里的风向变了 张韬站在铁栅栏旁边,看着那两个亮点消失。 孙昊从仓库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个油纸包。 “哥,边检小卖部买的列巴。趁热。” 张韬撕了一块塞嘴里。硬面包嚼起来费劲。 “走,回省城。” 火车颠了十四个小时。 为了免去麻烦,这趟张韬和孙昊特意坐的火车,跟货车分开走。 绿皮车厢的硬座坐到腰杆子发僵,孙昊在对面歪着脑袋打了一路盹。 出了省城火车站又倒了两趟公交,到花鸟巷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张韬掀开棉门帘进了调剂行。 “徐老板。” “小张!” “上回你那批银狐领,被人抢光了。这趟带货了没?” 张韬没废话,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捆银狐领样品搁在柜台上。 徐老板的手一碰到毛皮,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倾了半寸。 两根手指捏住毛尖,从根部顺到尖端。 指腹在银白色的绒底搓了两下,又翻开内衬看缝线,凑到窗口借光照了照皮板。 “好货。” “比上回还厚实。多少?” “大货两车,省城仓库里存着。银狐领十二捆,蓝狐领二十四捆。另外军用皮带三百根,望远镜二十四架。” 徐老板倒腾了十几年旧货的人,什么量都见过。但一口气报出这个数的,不多。 “等等。”他撑着柜台探过身来。“你上回那批货不是被人封了?顺德那个……” 他消息灵通。花鸟巷的倒爷圈子不大,风声传得快。 “封了。化验出来了,各项指标全部合格。” “那这半个月你怎么交的货?合同不是卡着交期吗?” 张韬没答。从夹克暗兜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蜜黄色的琥珀躺在黑绒布上。比寻常的大了将近一倍,边缘镶着一圈银丝,打磨得暗哑。 不是国内工匠的手法。琥珀里头裹着一片完整的树叶,叶脉纤毫毕现。 “上回您那枚琥珀帮了我大忙。”张韬把木盒推过去。“这枚是从对面换回来的。还您人情。” 徐老板伸手把木盒往回推了半寸。 停住。 他把琥珀拿起来,对着窗户那点余光转了一圈。 这东西搁在花鸟巷的行情,少说值四五百。 远东带回来的,有钱都不一定碰得着。 “你小子。”徐老板把琥珀搁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没再推。 “行,这个我收了。” “小张,我在花鸟巷蹲了十几年。”拿手指往柜台上敲了两下。“经手的倒爷,上百个总有。” “有挣了大钱跑路的。有被人整得倾家荡产的。有货砸在手里赔得底朝天的。” “被查封了还能准时交货的,” “一个都没有。就你一个。” 柜台角上,孙昊蹲着翻一本旧画册,耳朵竖得老高。 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他翻画册的手停了。 从查封到暗线发货,从被人盯死到准时出现在西多罗夫面前,他一步一步跟在张韬身边全程看着。觉得自己多少也算摸到了一点门道。 但从一个干了十几年的老行家嘴里听到一个都没有,分量又不一样了。 不是跟着跑就能学会的。 在脑子里转了十几个来回的那些路线图、那些暗线安排、那些精确到天数的计划,全是韬哥一个人推出来的。 徐老板站起来,伸出手。 “小张,我把话撂这儿。往后不管你做什么买卖,要出货,找我。我跟。” 两只手握了一下。 张韬松开手。 “徐老板,回头我让孙昊把货单送过来,您先挑。” 末班拖拉机在村口晃悠悠地停了。 张韬跳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推开院门。 灶台上搁着个砂锅,盖子边上冒着一缕白气。 沈秋雨正弯腰往灶膛里塞劈柴,听见门响,直起腰来。 放下锅铲,转身去打热水。 洗脸盆端过来搁在石墩上,毛巾泡进去拧干递了过来。 张韬接过去在脸上擦了一把。 “媛媛呢?” “睡了。等了一晚上你没回来,九点多撑不住了。” 张韬掀开里屋的门帘。 煤油灯搁在床头柜上,火苗压得很小。 媛媛缩在被窝里侧着身子,小脸埋在枕头边上。 一只手伸在被子外头,攥着那个布娃娃。 胳膊快被揪掉了。棉花从缝线里冒出来,耷拉着。 张韬弯下腰。嘴唇贴在媛媛额头上。 小丫头没醒。但那只攥着布娃娃的手松了一下,三根手指头,勾住了他的食指。 他没抽。 蹲在床边,让那三根手指头勾着,一动不动。 灶房那边传来沈秋雨轻手轻脚挪锅的动静。 他才慢慢把食指从媛媛的小手里抽出来,掖了掖被角。 方桌上摆了两副碗筷,一碟腌萝卜,砂锅里炖的白菜粉条。 沈秋雨坐在对面,拿勺子给他盛了一碗。 “村里的风向变了。” 张韬没接茬。 “这两天又有人传你在公安局走廊上当着科长的面怼了陈家……” “隔壁大嫂今天来借醋,跟我磨了半个钟头。” “说什么。” “说你有本事。又说陈家那个不像话,大家伙儿都看不惯。” 张韬闷头扒饭,没抬头。 碗见了底。 他把筷子横在碗沿上,拿手背抹了抹嘴。 “吃完了再说个事。” 弯腰从脚边的帆布包里翻出一个粗布口袋。 系着绳扣,沉甸甸的,解开。 往炕桌上倒。 钞票哗啦啦铺了大半个桌面。 十块的、五十的、一百的。还有几叠整捆的,银行腰封没拆。 沈秋雨手里的筷子从指缝里滑出去,掉在桌面上弹了一下。 “你……” “算。”张韬从柜子顶上够下算盘搁在她手边。 沈秋雨拿起一摞整捆的翻了翻,手指不稳当,翻了两遍才把腰封上的数字看清。 她把算盘拉过来。 一颗一颗拨。 整捆的先算,散票分面额摞成垛,一垛一垛地过。 算完一遍。停了。 又算了一遍。 还是那个数。 她的十根指头搁在算盘框上,一根都不动了。 “这一趟……” “扣掉所有成本。运费、进货款、打点关系的花销、赵老四的车队补贴。全扣完了。” “净利润。” 沈秋雨的两只手从算盘上缩了回去。 “比前面……所有趟加起来都多。” 第57章 外贸代理? 张韬合上笔记本。 “还没完。” 他伸手从帆布包底下抽出那几张印着俄文的排期确认函,摊在钞票旁边。 沈秋雨看不懂俄文。 但她看得懂纸面空白处张韬用钢笔写的两个字加一个数字。 “预估利润:×2。” 算盘珠子在煤油灯的火光里闪了一下。 沈秋雨抬起头。 “嘎斯车的第一批,月底到。”张韬把确认函折好塞回帆布包。“五辆。拆件过关,国内重新组装,这一项的利润,翻倍打底。” “等汽车进来了,给你买辆自行车。” 沈秋雨愣了。 手指还搭在算盘框子上,十根指头一根没动。 自行车。在镇上,一辆凤凰或者永久,一百五六十块。 不是买不起,是从来没人提过。 嫁到张家三年,她去趟镇上代销点买盐,来回靠两条腿。 赶集的时候抱着媛媛走六里土路,回来脚底板磨出水泡,第二天照样下地。 从没觉得该有辆自行车。 也从没有人觉得该给她买一辆。 “真的?” “嗯。” 沈秋雨的嘴抿了一下。 然后整张脸从下巴开始往上,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她站起身。凳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声。 两步绕过方桌。 张韬还没反应过来,一双胳膊已经箍上来了。 沈秋雨把脸埋在他胸口。手臂收得很紧。 她没说话。也没哭。就是抱着。 三年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碰他。 上辈子的沈秋雨,缩在灶台边上,弓着背洗碗,手冻得通红,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他走过去她让路,他坐下来她端饭。 这辈子不一样了。 张韬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搁在她后背上。掌心贴着那件棉布衫,底下是一副瘦得硌手的肩胛。 他低头。 嘴唇落下去的时候,沈秋雨的睫毛抖了一下。 煤油灯的灯芯烧到了尽头。 屋里暗下去,只剩窗棂外头的月光筛进来,白杠杠地打在地上。 次日一早。 张韬大步走到代销点,抓起听筒拨过去。 “张老板!”谭老板高兴地说道,“解封了!昨天下午工商所的人来厂里,查封条撕了,库存全部放行!” “他妈的总算,张老板,这半个月我真是……” “老谭。” “在。” “追加的三百条牛仔裤,货款我下趟给你结。” 电话那头顿了一拍。 “说了不用的。投名状……” “不是投名状的事。以后长期合作,账要算清楚。你垫的料钱和工钱,一分不少你的。” 谭老板没再推,沉了两秒。 “行。听你的。” 挂了电话,张韬拐回家扒了两口饭,直奔孙昊住的地方。 “哥,你来了。” 孙昊正蹲在水龙头底下洗脸,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拿毛巾胡乱擦了两把。 张韬没进屋,站在院子里,一只脚踩在石墩上。 “有个事跟你说。” 孙昊把毛巾搭在肩膀上,走过来。 “我要在县城设一个配货站。” 孙昊眨了下眼。 “以后发北边的货,不走赵老四的省城仓库中转了。直接从县城配好,写我张韬的名字,发车就走。” 孙昊问道里。 “写你的名字?不是之前……” “之前是之前。” “之前刚起步,怕人盯着。现在护照拿了,省外办那条线通了,该亮的名字得亮出来。藏着掖着反而让人觉得心虚。” 孙昊的喉结动了一下。 “配货站谁管?” “你。” 孙昊张了下嘴,又合上。 张韬看着他。 “进货对账、出库登记、车队调度,你来盯。我不在的时候,配货站就是你说了算。” 孙昊站在原地,两只脚没挪。 “哥。我……” “别整那些虚的。”张韬说道。“还有一件事。配货站选址的时候,顺便帮我考察一下县城有没有做外贸代理的公司。” 孙昊愣了。 “外贸代理?” “以后出口北边的业务量会越来越大。报关、商检、结汇,光靠我一个人跟苏方对接撑不住。需要一个稳定的中间环节。找个靠谱的外贸代理公司挂上,手续走得顺,省城那边也好交代。” 孙昊迟疑了一下,问道。 “哥,上回你说的收购五金厂……” 张韬摆了下手。 “先不急。等北边汽车生意稳下来。月底第一批嘎斯车进来,拆件过关、国内组装,这条线跑通了,手里头就有余钱了。到时候再收五金厂,顺理成章。” 孙昊想着。 五金厂、配货站、外贸代理公司、嘎斯越野车。 一件事摞着一件事,摞得又高又稳。 之前,跟韬哥蹲在镇上合计怎么凑第一笔进货款的画面,恍如隔世。 “明白了。”他冲张韬笑了一下。“哥,明天我就去县城跑。” 当晚。 院门被人从外头叩了三下。 张韬正在灶台前刷锅。 放下刷子,在围裙上擦了把手,走过去拉开门闩。 马主任。 左手拎着两瓶好酒,右手夹着个纸包,油渍渗透了两层。 “小张,打扰了。” 张韬侧身让出门。 两人在院子里的方桌前坐下。 沈秋雨搬了两个凳子出来,又端了碟花生米和一碟腌萝卜,转身进了灶房。 马主任把酒瓶搁在桌上,没急着开。 “小张,我今天来是给你带个消息。” “县公安局出入境管理科的调查结论出来了。” “你的政审材料查无问题。之前那个举报——不实。” 马主任继续说道。 “还有一桩。政保科查举报来源的时候,查出来了,陈文华提交的举报材料里引用的信息,涉及违法调取你的个人隐私。你那份护照申请表被人私拆过,这事已经记录在案了。” “归县局纪委处理。”马主任摇了摇头,“能不能扳倒谁,不好说。但有一条是确定的,陈家再想在政保科那边搞小动作,没门了。” “你在系统里的从严审查备注,正式撤掉了。往后办任何涉外手续,不再受限。” 张韬没吭声。 递进省外办那封信,只列事实,排日期,不指名道姓。 钉子扎进去了。 马主任拧开酒,给张韬倒了一杯,自己倒了一杯。 “小张。”他举起杯子。“这杯我敬你。” 张韬端起来碰了一下,仰头闷了。 辣。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 第58章 你呢,就这么上当了 送走马主任的时候快十点了。 院门合上,门闩落下去。 张韬回到屋里,把方桌上的碗碟撤了,从床底下拉出那个铁皮箱子。 翻出一张地图,摊开,压在桌面上。 手指从南往北划。 指尖在深圳停了两秒,电子表的长期协议得趁这次南下更新。 陈经理那边的新品背光款卖得好,量要加上去,合同从短期改成长期,锁住供货价。 往西挪,顺德谭老板的制衣厂。五百条变八百条,追加的三百条是人家自掏腰包垫的。这份信任不能凉着。合同也得升级,品类扩一扩,码数全覆盖。 指尖往北划。 边境,东方曙光贸易公司。 外资审批卡在地方商务局,巴沙耶夫答应打招呼。 最后,指尖落在省城。 五金厂。 那块地皮,所有远期规划里最重要的一环。厂子半死不活,设备老旧,但地段好。 租不如买,买不如收。 张韬从夹克暗兜里拔出钢笔,在蓝皮笔记本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三行字。 南线:深圳+顺德,合同升级长期。 北线:东方曙光,审批材料补齐。 省城:五金厂,持续盯防。 笔帽扣回去。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张韬合上笔记本,搁在地图上面。 里屋的门帘掀开一道缝。沈秋雨探出半个身子。 “明天还出门?” “嗯。跟孙昊跑配货站的选址。” …… 陈家。 陈国海坐在椅子上,两条前臂搁在桌面上,十根手指头交叉扣着。 李秀梅在灶房里摔了两回锅盖,大概是想进来问问怎么回事,走到门帘前头又缩回去了。 二十分钟。 院门响了。 陈文华跟在陈秀春后头进来。 进门先扫了一圈屋里的气氛,李秀梅在厨房,陈秀春站在门边不吱声,陈国海坐在八仙桌后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爸。” 陈国海没抬头。 陈文华在桌对面站着,等了五六秒,陈国海还是没说话。 “坐。” 陈文华拉开凳子坐下来,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肩。 陈国海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对面这张脸。 看了很久。 久到陈文华的后背开始往外渗汗,白衬衫贴在脊椎中间那一道凹槽里。 “爸,我单位里还上着班呢……” 他往起站了半个身子。 “坐下。” 两个字砸下来,陈文华的屁股又落回了凳面上。 “你还知道你上班呢。” “你知不知道我也上班?你们在公安局闹的那出,我们领导都知道了。” “把我叫过去,说让我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别搞干部派头。”陈国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你说说,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爸,我……” “你先别叫我爸。” 这六个字出来,陈文华的嘴合上了。 陈秀春站在门边,手指搭在门框上,指尖缩了一下,她从没见过陈国海用这种调子说话。 “我问你几件事。你老实回答。” “顺德的举报信,是不是你写的?” 陈文华的脊背绷直了。 “我没有。” 三个字,脆生生的。 陈国海没接,他盯着陈文华看了三秒,然后把头偏了偏,下巴朝窗户方向抬了一下。 “你没有?你们前脚去县公安局闹了一通,后脚张韬的货就被举报了。张韬是个体,他合作方的名字写在申请表上,除了跟他做生意的,谁能知道这些事?” “是不是你找人去找黄科长,私拆人家材料了?” 安静。 陈文华下意识扭头朝灶房方向看了一眼。 李秀梅没出来,灶房的门帘纹丝不动。 他转回来,刚要张嘴。 “别看你妈。”陈国海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食指朝他点了一下。“你妈救不了你。” 陈文华的嘴角抽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之前让你们差不多得了,还要接着折腾。” “不光通关系私拆人家张韬的护照材料……” 陈文华的脖子缩了半寸。 “还借着我的名义,去给梁德文打电话。让人家去查封张韬的货。” “你们动脑子吗?” 陈国海训斥道。 “好了。这下黄科长也要受处分了。我跟梁德文的关系,那是让你这么用的吗?” 他伸手朝陈文华指了一下。 “你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胆子?” 陈文华辩解道。 “爸……我是看不惯他欺负我妈。我一时——” “他欺负你妈?” 陈国海冷笑了一声。 “你们不去县公安局闹,人家会不给你们面子吗?是谁先跑到人家办事的地方去堵门的?” 陈文华没接话。 “而且你们干的这事儿……” “对人家根本没影响。” 这句话出来,陈文华的后脖颈僵了一下。 “人家护照也办了。走的省外办,绕开了县公安局。货检查下来也没问题,各项指标全部合格。化验报告省质检所盖的章,干干净净。” 陈国海把桌上那杯茶端起来灌了一口。 “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人家被你整得走投无路了?” “张韬前两天跑上门来借钱,你知道吧?” 陈文华微微点了下头。 “你信了。” “资金链断了,扛不住了,跑到陈家来求人,你觉得你的招数奏效了。” “那你告诉我,仓库封着的那半个月,谭老板的货车为什么在跑长途?” 陈文华的身子往前倾了一寸。 “什么?” “梁德文跟我说的。”陈国海盯着他。“仓库封着,车在外头跑。你自己品品,这是什么意思。” 陈文华的五根手指从膝盖上滑下来,垂在凳子边上。 “张韬为了迷惑你,特意跑上门来借钱。演了一场戏。”陈国海的每个字听进耳朵里,扎得陈文华生疼。 “你呢,就这么上当了。” 陈文华的脊背一寸一寸地弯了下去。 资金链根本没断。 “张韬这小子,从小就精明着。”陈国海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两手背在身后。 “你以为你在暗处,他在明处?” “实际上他早就把你的路子摸出来了。你每一步怎么走的,他门儿清。你还觉得自个儿是下棋的人,人家早就把你当棋子使了。” 陈文华的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头蜷着,指甲嵌进裤缝里。 第59章 你骂够了没?! 门帘猛然被掀开了。 李秀梅从灶房冲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一只手还攥着擀面杖。她在灶房里忍了半个钟头,终于没忍住。 “你骂够了没?!” “陈文华也是为了这个家!他不替你出头谁替你出头?你在单位上端着架子装好人,回来冲儿子撒什么威风?” 陈国海转过身。 李秀梅往前走了一步,擀面杖指着他。 “张韬有出息,张韬给你钱花了?你去把他接回来呀!” “文华哪儿做错了?你告诉我,他哪儿做错了?那个张韬在公安局走廊上把我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倒好,回来训自己儿子!” 陈秀春缩在门边,手指从门框上滑了下来。 她爸妈吵架不是头一回,但这种阵仗,不一样。 不是鸡毛蒜皮的拌嘴,是底牌掀了。 陈国海盯着李秀梅,没接腔,等她那股子劲儿喷完了,才缓声说道。 “说完了?” 李秀梅攥着擀面杖的手抖了一下。 陈国海走回八仙桌前,偏过头看了看李秀梅,又看了看坐在凳子上一声不吭的陈文华。 “他要是真为了这个家好。” “就老老实实上班。安安心心准备婚事。而不是半夜三更打长途电话去广东,冒用我的名头,给人家使绊子。” “你们招惹张韬,纯粹就是为了泄愤。” 李秀梅的嘴张了一下。 “张韬是被抱错的,文华在外头吃了十几年苦,我心疼。” “但这事不是他故意的。他也是受害者。” 陈文华坐在凳子上没动过。 他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脑子里翻涌的不是悔恨,翻涌的是一股纯粹的恨。 恨梁德文。 一个电话就把底兜了个干净。 说好的帮忙,转头就卖。 更恨张韬。 站在陈家大门口,搭着门框,喉结一滚,说“帮我想想办法”,那副走投无路的样子,他信了。 不光信了,还打电话催梁德文继续加码,催的时候还觉得自己赢定了。 结果人家货早就走了。 从头到尾演的。 现在连陈国海都不站他这边了。 陈国海经过陈文华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我就说到这儿。” “你们以后,不许再打着陈家的名义去找张韬的麻烦。” “这是最后一次。” 门帘被掀起来,落下去。 陈国海的脚步声穿过堂屋,往里间走远了。 李秀梅攥着擀面杖杵在原地,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追进去。 陈秀春弯腰把掉在地上的凳子扶了起来,不看任何人。 陈文华慢慢站起身。 白衬衫的下摆皱了一块,他拿手掌抹了一把,没抹平。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对着屋里两个女人。 脊梁骨绷得笔直。 没人教过他怎么低头。 陈国海说的那些话,一个字都没往心里进去。 张韬。 这个名字在脑子里滚了一圈,每滚一圈,那股子恨就浓一层。 不管用什么办法,不管花多少时间。 院门合上了。 …… 张韬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若有所思。 陈文华不会收手。 这不是猜测,是经验。 上辈子那些年,陈文华从来不是挨了打就认栽的人。 越压他,反弹越狠。 尤其是当面丢了脸之后,那种被人揭穿的屈辱感,对陈文华来说,比亏钱都难受。 这次在陈国海面前栽了跟头,要么憋着,要么换个方向再来。 以陈文华的性子,前者的可能性约等于零。 不能等他出招再接,得把自己的盘子先稳住。 当天下午,孙昊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颠进了院门。 “哥,叫我什么事?” 张韬蹲在灶台边上涮锅,头也没抬。 “南边的合同该升级了。深圳电子表厂的陈经理、顺德的谭老板,两家都要改签长期协议。供货量、品类、结算周期,全部重新谈。” 孙昊把车撑好,走过来,在灶台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 “行啊哥,咱什么时候出发?” “这一趟,你自己去。” 孙昊正在卷裤腿的手停了。 “哥,我一个人去?” 张韬把锅刷搁在灶沿上,直起腰,两手叉在腰上,看着孙昊那副样子,笑了一下。 “怎么,不行?” “不是……”孙昊挠了挠头,“我就是——从来没单独跑过这么远的买卖。” “该学的时候就得学。”张韬转身去里屋架子上拿下一个牛皮纸袋,里头装着厚厚一沓东西。“合同样本、进货清单、价格表,都在这儿。陈经理那边我已经通过电话说了,他知道你要去。” 孙昊接过纸袋,沉甸甸的。 “万一谈不下来呢?” “还没去就谈不下来?回来再说。但我相信你能谈下来。” 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孙昊的喉结滚了一下。 跟了张韬这些日子,他见过太多次了,那种被人看透了、被人信任了的感觉。 不是虚的那种鼓励。 是实实在在的、把事情交到他手里、就等他去干的那种信任。 “行。”孙昊把纸袋往腋下一夹,“我这就去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火车票我已经买好了,搁在供销社,你去马主任那儿领。” 孙昊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张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才转身进了灶房。 沈秋雨正蹲在灶台边上添柴火,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孙昊走了?” “嗯。”张韬在她旁边蹲下,“等下我也要出门。” 沈秋雨的手在柴堆上停了一下。 “去哪儿?” “供销社,马主任这边的工业券弄到了。我先要十张。” 沈秋雨放下柴火,站起身。 “十张?那得……” “那得两百多块钱。” “嗯。”张韬站起来,“给你买自行车。” 沈秋雨问道。 “你不是说等汽车回来了再买吗?” “早买晚买都一样。”张韬转身走出灶房,“现在手头有,就先买了。” 沈秋雨站在灶台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头。柴火在灶膛里响,烟气往外涌,熏得眼睛酸,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次日一早。 县城百货公司门口。 张韬带着沈秋雨,媛媛被她抱在怀里。 百货公司的展示窗里摆着三辆自行车,两辆凤凰,一辆永久。 沈秋雨低声说,“别花这个钱了,自行车也太贵了。咱还是省省。” “该省省,该花花。”张韬转身拉着沈秋雨朝百货公司的玻璃门走去。 第60章 你到底在搞什么,赚到钱了? 片刻后,张韬骑着新买的自行车到了电影院,沈秋雨坐在后座上,媛媛被她抱在怀里。 小丫头的脑袋往后靠着,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盯着县城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难得进城,也得带你享受享受。”张韬把车撑好了,“你抱着媛媛在台阶上等,我去买票。” “票?”沈秋雨愣了一下。 张韬笑了笑,转身就往对面的电影院走去。 沈秋雨抱着媛媛在台阶上坐下。 对面电影院是老式的砖木结构,门脸上用红漆刷着三个大字“人民院”。 这会儿是上午十点多,院门半开着,里头暗沉沉的,看不清楚。 她从来没进过电影院,镇上也没有。 上次来县城是三年前,怀着媛媛的时候。 那时候张韬还时不时回陈家,她更不可能有机会看电影。 媛媛突然指向对面。 “妈妈,那儿好多人。” 沈秋雨顺着看过去。 电影院门口聚了七八个人。 其中一个穿着浅色连衣裙的女人特别显眼,这个季节,穿裙子的女人本来就少,穿得这么讲究的更少。 女人的身材匀称,头发烫成了大波浪,脸上化着妆。 她正站在电影院门口,跟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那是刘雨薇。 张韬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张电影票。 他朝沈秋雨走过去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扫过对面的电影院。 那个身影在人群里特别显眼。 上辈子的记忆里,刘雨薇就是这样的,永远比别人讲究一点,永远比别人精致一点。 他在陈家的时候,周末就跟她和陈秀春一起来电影院。 陈秀春坐在中间,他和刘雨薇分别坐在两侧,黑暗的影厅里,他们看着银幕上的故事。 后来他被赶出了陈家。刘雨薇也就再也没出现过。 一个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我刚刚看了半天,还以为看错了。没想到真是你啊,韬哥。” 刘雨薇从电影院门口走了出来,她的步子很快,穿过马路的时候还特意抬起裙摆,避免踩到。 “好久不见。”她停在张韬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你跟上次见面不一样了。好像更自信了。” 她的目光顺着张韬的方向往后看。 沈秋雨抱着媛媛坐在台阶上,身边搁着一辆新自行车。 “看电影?”刘雨薇调侃道,“你还挺讲究的。” 张韬没接这句话,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电影票,动作很自然,就像在确认票号。 “是啊,难得进城带老婆孩子来看看电影。” 这句话说得很平常,但刘雨薇听出了不同的东西。 那种气定神闲的感觉,不像是被赶出陈家的那个张韬能有的。 她眯了眯眼。 “我听文华说起,乡下的日子不好过……” 张韬转过身,面向她。 “那都是以前了,现在做了点小生意混口饭吃,手头宽裕不少。”他停顿了一秒,“你们是不是快结婚了。” 刘雨薇脸一红。 “是啊,明年。” 张韬摆了摆手。 “行,你们结婚要买三转一响,要是缺工业券,你可以让陈文华来找我,我手上还有几张。” 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刘雨薇的瞳孔明显缩小了一下。 工业券,那东西在这个时代有多紧俏,她再清楚不过。 她爸妈为了凑齐三转一响的工业券,前后跑了半年的关系,最后还是差了两张。 张韬怎么会有工业券? “韬哥,你这可不像做小生意混口饭吃的。”刘雨薇试探着问道,“你到底在搞什么,赚到钱了?” 张韬看了看四周,街道上人不少,但没人特别注意他们,他笑着说道。 “往北边贩卖点电子表赚了点,不过下一趟赚更多。我这趟要从北边运汽车回……” 他突然住了口,像是意识到什么。 “你别告诉别人啊,八字还没一撇呢。” 刘雨薇的心脏跳了一下。 汽车,这个词在1988年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那是真正的大生意。 “我们的电影快开场了,就先走了。” 张韬扬了扬手里的电影票,转身朝沈秋雨走去。 沈秋雨坐在台阶上,抱着媛媛,看着新自行车,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头,眼神在张韬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里,她看到了什么。 张韬走过去的时候,沈秋雨小声问道。 “你是不是还挂念着呢。” 张韬拉住她的手臂,把她从台阶上拉起来。 “当然没有,我只是通过她传点话罢了。” 沈秋雨没有再说什么,她抱紧媛媛,跟在张韬身后进了电影院。 那一刻,她没有看到张韬眼神里的冷意。 …… 刘雨薇站在电影院门口,脑子里乱作一团。 从北边运汽车回来。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转,张韬说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察觉到了不该说这么多,所以才突然住了口,但对刘雨薇来说,这已经够了。 她从来没见过张韬这样,三年前那个被赶出陈家的男人,总是低眉顺眼的。 现在呢,他却散发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自信。 还有那辆自行车,崭新的凤凰自行车。 她的脑子飞速转动。陈文华每个月的工资是多少,她清楚。 一个月四十块,要攒出一百五十块来买自行车,得攒四个月。 而张韬一个人,在乡下,怎么就能这么快地赚到钱? 电子表。北边。汽车。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她从未想过的画面。 她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她从来是挺喜欢张韬的,这不是秘密。 但张韬被赶回乡下那天,她就断了那个念想。 谁愿意跟一个被家里赶出来、要靠种地活命的男人过日子? 可现在…… 她的手指在裙摆上蜷了一下。 陈文华坐在单位的办公室里,低头翻着一摞文件,但他的脑子根本没在文件上。 刘雨薇打来的电话还在耳朵里回响。 她把遇到张韬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 电影票、自行车、工业券。 还有那句从北边运汽车回来。 汽车。 这两个字砸在陈文华心里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什么。 一种危险的、正在靠近的感觉。 张韬不是在乡下苟延残喘。张韬在做大生意。 而且是那种能从苏联运汽车回来的大生意。 陈文华的指尖在文件边缘磨了磨。 他决定了。 要搅黄张韬的生意,不管用什么办法。 第61章 你……故意让她听见的? 沈秋雨把媛媛哄睡了,掀开门帘出来的时候,张韬正坐在方桌前翻笔记本。 她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两手搁在膝盖上,绞了两下围裙带子。 “你今天……跟那个刘雨薇说了挺久的。” 张韬翻页的手没停。 沈秋雨的嘴抿了一下,又松开。 “你是不是还挂念那边。” 这回张韬抬头了。 沈秋雨的眼睛里有一层东西,是那种使劲憋着不让自己往深处想的拧巴。 “我要挂念那边,今天就不会通过刘雨薇传话了。” 沈秋雨愣了一拍。 “传话?” “我故意的。”张韬把笔记本合上,搁在桌面上。 “跟刘雨薇说那些,就是让她把我做生意的事情告诉陈文华。” 沈秋雨的手指从围裙带子上滑下来。 她盯着张韬看了两秒,嘴巴张了又合。 “你……故意让她听见的?” “不光让她听见。” “我还特意说漏了嘴,下一趟要从北边运汽车回来。说完又赶紧收住,装出不该讲的样子。” 沈秋雨的背脊慢慢靠上了椅背。 三年。 她嫁到张家三年,从来不觉得自己男人是个会绕弯子的人。 她到现在也没完全看透。 “刘雨薇跟陈文华处着对象,她听了这些回去不说才怪。”张韬把笔记本推到桌边,两条前臂搁在桌面上,“陈文华知道了运汽车这件事,就一定会动手。” “他上回在顺德扑了个空,几百条牛仔裤从后门走了暗线,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货是怎么出去的。这口气他咽不下。” 沈秋雨没插嘴,她的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头一根没动。 “这是其一。”张韬竖起食指。“其二,他要想掐住我这批汽车的运输线,就得提前布局。运输路线是我定的,他不清楚我走哪条道、哪天发车、从哪个口岸过关。” “他要想知道这些,就得动用那些藏在暗处的关系。上回他找了黄科长,肯定已经被陈国海骂了一顿。这回他再动,那些关系只要一露头,早晚会惹到陈国海。” 沈秋雨的喉咙里挤出半个字,又咽了回去。 张韬看了她一眼。 “他想让我日子不好过,我也得给他点教训。让他自己把陈国海的关系网一条一条地点着,烧的是陈家的底牌。” 沈秋雨坐在那儿,好半天没出声。 她不懂什么贸易,不懂什么运输线,但她听懂了一件事,张韬今天在百货公司门口跟刘雨薇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算过的。 包括那句“从北边运汽车回来”。 包括那个“说漏嘴又赶紧收住”的表情。 连那句“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别告诉别人”,都是反话,越说别告诉,刘雨薇越会告诉。 “你……”沈秋雨的嘴唇动了两下。“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 张韬没接话,他站起身,走到灶台边倒了杯凉水,仰头灌了两口。 沈秋雨盯着他的侧脸。 这个男人蹲在灶前劈柴的时候是一副样子,算计对手的时候又是另一副样子。 两副样子装在同一个人身上,她有时候觉得踏实,有时候又觉得陌生。 但陌生归陌生,不怕。 她站起来,把桌上的笔记本和钢笔收进抽屉里。 “早点睡。明天还出门吧?” “嗯。” 次日一早。 花鸟巷。 张韬到的时候,巷子里的铺面刚开门。 他往前走了三十步,拐进了调剂行。 推门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的徐老板,听见门响,抬了下眼皮。 “张老板。” “徐老板。” 张韬拉过柜台前那把藤椅坐下来,没寒暄。 “有件事要您帮忙。” 徐老板把小锉刀搁在银元堆上,两手交叉搁在柜台上,那双眼眯了眯。 “你说。” “上次那个年轻人,穿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头那颗的,还会来打听我的消息。” 徐老板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一下。 他记得那个人。 之前来过一趟,客客气气地进门,左一句“请教”右一句“打扰”,问的全是张韬的货走哪条线、跟谁合作、货量多大。嘴上笑着,两只眼珠子转得比算盘珠子还快。 当时徐老板没搭理他。花鸟巷的规矩,同行之间不卖消息。 “他再来的时候,你就当做跟我闹翻了。”张韬的嗓子压了半寸。“告诉他,我最近在供销社进了一大批货。包装箱上标的是轻工日用品,实际上箱子里装的是电子表和苏联军用望远镜。准备从省城货场发车,走大柳树那条线往北边运。” 徐老板的锉刀没拿起来。 他盯着张韬看了三秒。 “就这些?” “就这些。” “他会信?” 张韬笑着说道。 “若是平时,他说不定还会掂量掂量。但现在他急了。上回在顺德使了那么大的力气,结果扑了个空。陈国海又当着面把他训了一顿。” “人越急越容易钻圈套。” 徐老板提议道。 “你要是怕戏做得不够全,还可以把消息往外放放。让整个花鸟巷知道也无妨。消息越散,他越觉得是真的。谁会把假消息满大街撒?” 徐老板没立刻接话。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没拆封的红塔山,撕了口,抽出两根。 一根递给张韬,一根叼上。 火柴划了两下,两个烟头先后亮起来。 吸了一口。 “行。”徐老板把烟夹在指间,“就按你说的办。” 他把烟叼回嘴里,含混地补了一句。 “你小子这招也够狠的。不过。” 他从柜台上拿起那枚刚锉过边的银元,朝张韬晃了晃。 “背后捅刀子的人,就该让他自己绊自己的脚。” 张韬站起来。 “徐老板,回头那批裘皮大衣到货了,给您留两件最好的。” 徐老板摆了下手。“少来这套。帮你是帮你,生意归生意。到时候该多少钱多少钱。” 张韬笑了一下。 出了门,花鸟巷里的人比刚才多了些。 两个倒腾旧货的在巷口蹲着砍价,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张韬拐出巷口,朝公交站的方向走了五十米,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站住。 从兜里掏出那张地图,展开。 第62章 这脑子不去干情报工作,可惜了 张韬看着地图若有所思。 手指从省城往北划,大柳树那条线他上辈子跑过,国道两侧全是杨树林,中间有三个检查站,最窄的一段路只能过一辆车。 陈文华的人要在这条线上设卡、截货、使绊子,随便折腾。 因为真正的车,不走那条线。 张韬把地图折好塞回兜里,抬脚往赵老四的货场方向走。 赵老四的货场办公室里。 张韬把计划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从调剂行放出的假消息,到大柳树那条线的明线诱饵,到真正的货走另一条路,每一步都掰碎了讲。 赵老四靠在办公桌后头的椅子上,两手抱在胸前。 等张韬说完,赵老四没急着接话。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运输调度表,铺在桌面上,手指在几条标注了红线的路线上点了两下。 “过去的车你这么弄,我没意见。” 赵老四抬起头,眯着一只眼看张韬。 “但你拉回来的东西怎么办?” 他把手指戳在调度表上那条从边境口岸往南的虚线上。 “嘎斯车的散件、裘皮、望远镜,这些东西走哪条线回来?你在大柳树那边布了个套子等着陈文华往里钻,可你回程的货要是也从那边走,不等于自己钻自己的套?” 张韬把帆布包搁在桌角上,拉过旁边那把铁折叠椅坐下来。 “过去的车是防他忍不住提前动手。” “这车货会让孙昊跟着到边境。到了以后让他按市价就地销了就行,赚不赚钱不重要,关键是让这车货的轨迹在大柳树那条线上走得干干净净。陈文华的人要截要查要举报,随他折腾,那车里装的东西全是正经轻工日用品,手续齐全,查到天亮也查不出毛病。” 赵老四问道。 “那真正的货呢?” “另外安排一车,装嘎斯车散件和裘皮。再放一辆空车跟着。” “回来的时候不走大柳树。直接开到省外办指定的涉外物资接收点。” 赵老四的手收了回来。 涉外物资接收点。 跑了十几年货场的人,这几个字的分量他掂得出来。 省外办下面的场地,挂着国家牌子,有正规海关监管资质。 地方上的工商、公安,见了那块牌子都得绕道走。 “他有本事在路上找人拦我的货。”张韬靠在折叠椅上,“难道还有本事去省外办指定的场地拦?” 赵老四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笑了。 笑到后来撑着桌子直拍大腿。 “张老弟,你啊……” 赵老四抹了把眼角,喘了口气。 “这脑子不去干情报工作,可惜了。” 张韬没搭腔。 赵老四的笑收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往货场里看了一眼。装卸工在吊车底下搬货,叉车倒着往仓库方向开。 “行。车我给你安排。” “明线用一辆老解放。就场里那辆跑了八万公里的,变速箱打齿,排气管漏烟。车况差,被扣了也不心疼。” “暗线用两辆新提的东风大卡。从边境直发省外办物资站,全程不经过货场。路上不停车、不入库、不在任何中转点过夜。” “司机我亲自挑。开了十几年车的老人,嘴严得很。” 张韬站起来。 “四哥,请你吃饭。” 赵老四摆了下手,正要开口推,张韬接了一句。 “顺便帮我约上魏经理。” 赵老四的手停在半空。 魏经理。星海物资贸易公司。省外贸系统里的人。 他看了张韬两秒。那种打量的劲儿不带恶意,纯粹是在重新估量面前这个年轻人的深浅。 在货场第一次碰面的时候,张韬拎着个帆布包,裤脚上沾着泥,一开口就谈生意。 当时赵老四觉得,这小子有胆子。 现在呢。 请吃饭顺便约上省外贸系统的经理。一句话,把三方攒到一张桌上。 “看来你小子把所有事情都考虑周到了。” 赵老四笑着走到电话前,拿起听筒。 拨号之前他回头瞥了张韬一眼。 庆幸自己半年前没把这个拎着帆布包的年轻人拒之门外。 晚上七点。 省城,老郭饭馆。 两层砖木结构的小楼,底下是散座,楼上三间包厢。 桌上摆着四盘菜,红烧肘子、溜肝尖、干煸豆角、花生米,一瓶好酒已经开了封。 赵老四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手里捏着酒杯。 魏经理坐在对面。 张韬坐在侧面,给两人都倒了酒。 三个人碰了一杯。 张韬搁下酒杯,没绕弯子。 “魏经理,有件事想请教。” 魏经理夹了块花生米扔嘴里嚼着,下巴往前抬了一下,示意他说。 “嘎斯越野车,第一批五辆。苏方按散件报关,以废旧金属和机械配件名义出库。过境之后国内这边的接收,我想走省外办的涉外物资接收点。” 魏经理一愣。 他把花生米咽下去,拿筷子在盘子边上磕了两下。 “合同带了没有?” 张韬从夹克暗兜里抽出那份三页纸的合同,展开搁在桌上。 俄文打字机印的,行距压得紧,最后一页有西多罗夫的签名和红章。 魏经理把合同拉过去。 逐页翻。翻到第四条,嘎斯越野车置换条款的时候,筷子搁下了。 看完了。 他把合同推回去。 “你直接拿着这份合同,去省外办协调此事就行。” 魏经理端起酒杯晃了晃,没喝。 “涉外物资接收点的场地有正规的海关监管资质。散件入境后直接进监管仓库,清关、验货、组装,全在场地内完成。” 他把酒杯搁回桌上,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任何地方工商所和公安,都无权擅自进入查扣。” 赵老四在旁边听着,夹溜肝尖的筷子悬在半空。 他扭头看了张韬一眼,这小子连接收点的事都提前想好了。 张韬从兜里摸出一个信封,搁在桌面上,两根手指推到魏经理那边。 信封不厚。 魏经理低头看了一眼。 手伸过来。 没碰信封。 五根手指在信封前面停了半秒,然后掌面朝下,往外推了回去。 “张老板。” 他端起酒杯,这回真喝了,一口闷掉半杯。搁下杯子,拿手背蹭了蹭嘴角。 “你上次按时给西多罗夫交货的事,在省外贸系统这边已经传开了。” 第63章 我这笔投资不亏 张韬的手还搭在信封上,略带疑惑地看向魏经理。 魏经理继续说道。 “被查封了还能准时交货,多出来的三百条牛仔裤是供货商自己追加的,这些细节,圈子里都在传。” “我帮你,不是为了好处。” 魏经理偏过头看了张韬一眼。 “是为了以后你生意做大了,咱俩也能有个长期合作的机会。” 张韬把信封收回来,揣进兜里。 “魏经理器重了。” 魏经理摆了下手。 拿起筷子夹了菜搁碗里,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筷子朝张韬那边点了一下。 “你做事有头脑,有胆魄。” “我这笔投资不亏。” 孙昊是次日傍晚到的。 比张韬预估的晚了一天。 火车在株洲站停了六个钟头,铁路调度出了问题,整列车趴在站台上等对面来车让道。 他从村口那辆拖拉机上跳下来的时候,裤腿上沾满灰,胶底鞋磨得塌了半边,额头上晒出一道深浅分明的印子,戴了顶破草帽,帽檐以上是白的,以下红得发亮。 张韬正蹲在院子里给媛媛洗脸。 小丫头不老实,脑袋往后躲,水溅了他一胳膊。 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动静,他扭过头。 “哥!” 孙昊站在门口,一手拎着帆布包,一手举着个牛皮纸袋。 帆布包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上沾了好几个指印。 张韬把毛巾搭在石墩上,拍了拍手上的水。 “进来说。” 沈秋雨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孙昊的样子,转身去烧水。 方桌上,孙昊把牛皮纸袋拆开。 两份合同。 第一份,深港电子有限公司。长期供货协议。张韬翻开扫了一遍。 品类从三款扩到五款,新增背光款和女式小表盘款。 供货周期从逐单采购改为季度框架,每趟不少于两千只。 价格栏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基础款出厂价从八块五降到了七块八。背光款从十五降到十三块二。高档款从三十二降到二十八。 整体下浮百分之八到十。 第二份,顺达制衣厂。 牛仔裤长期供货协议。 品类从三个码扩到五个码,28到36全覆盖。每趟供货量不少于一千条。 价格,十二块八一条。 上回十五块五收的。现在长期协议一签,直接砍到十二块八。 一条省两块七,一千条就是两千七百块。 张韬把两份合同并排摊在桌面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条款、违约责任、结算周期,没有漏洞。 他合上合同,拿钢笔在蓝皮笔记本上记了两行数字。 利润空间比之前宽了将近两成。 “陈经理怎么说的?” 孙昊灌了一大口沈秋雨端来的白开水,抹了抹嘴。 “陈经理一听长期协议,当场就松口了。他原话是量上去了,价格好商量。你们张老板是我见过最靠谱的北方客户。” 孙昊咧开嘴。 “他还说背光款最近卖得好,厂里刚扩了一条生产线,正愁出货渠道。咱们这个量他求之不得。” “谭老板呢?” “谭老板更痛快。”孙昊用手比划了一下,说道,“我一说长期合作,他二话没说就把价格压下来了。说张老板上回的事他记着,追加三百条牛仔裤那笔账您非要结给他,他就在单价上让利。” 孙昊从帆布包底下又翻出一张纸。 “交货日期也定了。电子表第一批两千只,十月八号之前到省城仓库。牛仔裤一千条,十月十号。两边都签了字。” 张韬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一遍。 日期跟他预估的吻合。 十月中旬之前,南线的货全部到齐。 加上北边嘎斯车散件的排期,月底之前所有东西能在口岸碰头。 时间咬得住。 他把合同和交货确认单叠在一起,装进铁皮箱子锁好,推回床底。 站起来的时候,拍了一下孙昊的肩膀。 “一个人出去跑,能把两份合同都谈下来,还把价格往下压了,行。” 孙昊搓了搓手,脖子红了一截。 “都是哥教得好。” “少来。”张韬从灶台边上拿了个馒头塞给他。“吃完去歇着。明天还有事。” 孙昊接过窝头,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 “明天什么事?” “配货站的事。选址你跑得怎么样了?” “跑了三个地方,县城东边货运站旁边有个空院子最合适。房东要一百二一个月。” “贵了。” “我也觉得贵。”孙昊把馒头咽下去。“但那个位置好,出门就是国道,大车进出方便。” “先压到八十。谈不下来九十封顶。” “成。” 次日上午。 张韬骑车到镇上代销点,拍了一封加急电报。 收报地址是边境口岸的苏方贸易公司转交处,内容用的是之前跟西多罗夫约定的简码。 翻译过来六句话: 第一批货交付日期不变。 电子表两千只,牛仔裤一千条,十月中旬齐货。 嘎斯车零件入境分两路走。 明线走大柳树方向,暗线走省外办涉外物资接收点。 细节另行通告。 请安排巴沙耶夫先生协助提供军区报废车辆零件的正式批文。 零件以民用废旧金属名义申报。 批文原件随首批散件一同发出。 电报纸填完,张韬把那支钢笔帽拧上,插回暗兜里。 代销点的老头在柜台后面磕瓜子,抬头瞥了一眼电报纸上那串乱码一样的数字和字母。 “小张,你这发的什么电报?跟天书似的。” “商务电报,格式不一样。” 老头嘀咕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把电报纸收了,开了收据。 张韬揣好收据出了门。 批文这一手,是他这两天反复推演过的。 嘎斯车的散件从苏方出来,本质上是军区报废车辆的零部件。 这种东西过境,名目上必须洗干净。以废旧金属和机械配件申报。 这是西多罗夫合同上写的路子,过海关没问题。 但万一在国内运输途中被人拦下来呢? 陈文华上回能让工商所查封牛仔裤,这回未必不会在路上做文章。 散件里有发动机缸体、变速箱壳、转向机构,这些东西拆开了是零件,但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军车上拆下来的。 真被人拿放大镜挑刺儿,“民用物资”这四个字顶不住。 第64章 五百,一口价 张韬看着手里的收据,笑了一下。 现在不一样了,电报发了,只要有了巴沙耶夫的批文,性质就变了。 苏方军区正式出具的报废车辆零件处置文件,注明“已按军方规定完成退役销毁程序,移交民用渠道处置”。这份批文跟着散件一起入境,海关那边有据可查。 就算陈文华再找人在路上截车,翻出来的每一颗螺丝都有出处。 合法。 干干净净。 …… 这边,花鸟巷。 陈文华是下午三点到的。 他没直接去徐老板的铺面。在巷口站了两分钟,两手插在裤兜里,左右看了看。 巷子里人不多,收旧货的老头在门口打盹,卖鸟笼子的小贩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 他往巷子中段走了三十步,拐进了昌盛调剂行。 门板还是那副老样子。漆剥了大半,铁皮招牌上三个字歪歪扭扭。 推门进去。 徐老板蹲在柜台后面翻一本线装古籍,老花镜架在鼻尖上。听见门响,抬了下眼皮。 “又来了?” 眼睛眯了眯,没什么好脸色。 陈文华站在柜台前,笑得得体。 “徐老板,上回的事多有打扰……” “打扰个屁。” 徐老板把古籍合上,往柜台底下一扔,手撑着台面站起来,鞋在地面上拖了两步。 “上回问这问那,我没搭理你。今天又来?” 陈文华的笑没变。 “就是来坐坐,没别的意思。” “坐坐?”徐老板拿手指在柜台上磕了两下。“你要是来买东西就买,不买就走。我这儿不是茶馆。” 陈文华往柜台上扫了一眼。几枚旧铜钱,一只铜烟斗,一方残缺的砚台。 “徐老板,听说最近花鸟巷的生意不太好做?” “好做不好做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随口问问。”陈文华把一只手搁在柜台边上,手指在台面上叩了两下。“倒是听说,张韬那边也不太顺。” 徐老板的眼角往上吊了吊。 没接话。 陈文华等了三秒。 “上回您不愿意说他的事,我理解。同行之间有规矩。”他把手从柜台上收回来,揣进裤兜。“但我听说他最近跟您闹了点不愉快?” 徐老板嗤了一声。 “提他干什么。” 陈文华的手在裤兜里没动。但他的重心往前倾了半寸。 “怎么了?” 徐老板把老花镜从鼻尖上摘下来,往柜台上一搁。 “那小子翅膀硬了。上回说好给我留两件裘皮大衣,结果呢?转手全卖给隔壁陈老板了,一件都没给我留。我在这条巷子里蹲了十几年,他拿我当什么?” 他拿起那只铜烟斗在手里颠了两下,往柜台上一撂。 “前两天又在供销社那边大张旗鼓地进了一批货。包装箱上标的是轻工日用品,搬进去的时候我刚好路过。” 徐老板扯了扯嘴角。 “轻工日用品?那箱子的分量,跟装铁疙瘩似的。我干了十几年旧货,什么东西多重我一掂就知道。那里头装的不是日用品。” 陈文华的手指在裤兜里蜷了一下。 “装的是什么?” “我哪知道。”徐老板摆了下手。“不过他最近老往赵老四的货场跑,省城那边的车调了好几趟。听陈老板那边的人说,他准备从大柳树那条线往北边运。” 陈文华的呼吸没变,但他的脚尖在地面上蹭了一下。 “大柳树那条线?” “可不是。国道两边全是杨树林,中间三个检查站。跑那条线的司机都知道——最窄的地方只能过一辆车。” 陈文华在调剂待了不到十分钟。 出门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一倍。 巷口的风迎面扑过来,他没停,穿过巷子,拐上大街。 脑子里把刚才的信息过了两遍。 供销社进货,包装箱标注轻工日用品,实际重量不对,大柳树那条线。 上回在顺德扑了空。这回,不能再让张韬从指缝里溜走了。 但拦车查货这种事,不能再走梁德文那条路了。 上回冒用陈国海的名义,被老头子当面骂了一通。梁德文那边也已经撂了话,到此为止。这两条线全断了。 得找别的人。 陈文华回到家,没进堂屋。直接拐进自己那间偏房,把门关上。 床底下有个纸箱子,里头塞着两双旧鞋、几件换季的衣服,最底下压着一本硬皮通讯录。 那是他之前在供应站管库房时攒下来的。 进进出出的提货员、开票的、跑运输的、验货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他一页一页地翻。 有些名字已经记不清了。有些名字旁边用铅笔标了记号,打过交道但不深的画一道杠,关系近的画个圈。 翻到第十七页。 手指停住了。 一个名字。旁边画了个圈,圈底下还加了一行小字,“大柳树检查站,表弟在那边”。 陈文华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十几秒。 他把通讯录搁在膝盖上,拿起床头柜上那部座机的听筒。 号码拨出去。 嘟了五声。 “喂?”那头的嗓门粗,带着一股子警惕。 “老周,我是陈文华。供应站……” “哦,文华?”对方的警惕退了半拍,换了种迟疑。“好久没联系了。什么事?” 陈文华没绕弯子。 “有没有能拦车的人。” 电话那头沉了下去。安静了足足四五秒。 “文华,这年头拦车可比查货风险大。”老周的嗓门压了半截。“搞不好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好处少不了你的。”陈文华说道,“不用拦死。就上车例行检查,查得严点就行。你不是有个表弟在大柳树那边检查站吗?让他正常检查。只要车上装的不是正规货物……” 他顿了一拍。 “接下来的事,交给上面就行。” 电话那头又沉了两秒。 “五百。一口价。” 陈文华的牙关咬了一下。五百块,他好久的工资。 “行。” 话筒搁回座机上。 陈文华靠在墙上,偏房里没开灯,窗帘拉着,暮色从缝隙里渗进来,把他半张脸切成明暗两截。 五百块买一次拦截。 只要车上装的不是包装箱标注的轻工日用品,被查出来就是走私。 走私在这个年代是什么罪名,他清楚得很。 第65章 罪名砸下来,张韬这辈子就完了 这天,李秀梅的手在陈文华床底那个纸箱里翻了三遍。 旧鞋,换季衣服,几本过期的杂志。 她的指尖在最底下摸到一张纸,展开。 汇款单存根,五百块。收款人:周志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把存根原样折好,塞回箱子最底层,旧鞋压上去。 晚饭。 陈国海闷头吃饭,李秀梅坐在对面,眼睛瞟了三次陈文华。 “文华。”李秀梅搁下筷子。 陈文华抬头。 “你床底箱子里那张汇款单,五百块,周志强是谁?” 陈国海夹菜的筷子停了。 陈文华放下碗。 “老同学。” “哪个老同学?” “高中的,他病了。家里没钱治。” 李秀梅心里一紧,五百块。 文华一个月工资四十出头,攒十二个月都不够。 “什么病?” “肝上的。很严重。”陈文华平静地回答,“他家里人来信,说没钱上医院。” “你一个月赚多少?”陈国海问道。 “四十出头。” “五百块。攒了一年多。”陈国海用拇指抹了抹嘴角,“攒钱不容易。别让人骗了。” 陈文华点头,“我知道,但他说得很急。” 李秀梅的火气从胸口往上顶。五百块!够买辆自行车还剩三百! “你这孩子!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万一是骗子呢?” “不会。”陈文华站起来,把碗筷端进灶房。“是老同学,知根知底的。” 水声从灶房传出来。 李秀梅扭头看陈国海,陈国海端起搪瓷杯喝了口凉茶,喉结滚了一下,没吭声。 陈文华关上自己偏房的门,没开灯。 他坐在床沿。手伸进裤兜,摸出那张已经揉皱的汇款单收据。五百块。 这钱是他的全部积蓄。 从供应站管库房开始攒,省吃俭用两年,全在这里。 值。 他闭上眼。脑子里翻出的画面是大柳树那条线,最窄的地方只能过一辆车,他的表弟在第二个检查站。 只要那辆装满“轻工日用品”的卡车被拦下来。 只要车厢里翻出来的不是纸箱里的东西。 走私。 罪名砸下来,张韬这辈子就完了。 生意没了,护照没了,苏联那条线断了。 到时候陈国海还会骂他吗?不会。 老头子会庆幸,庆幸没被张韬牵连。 李秀梅会夸他,夸他有本事。陈秀春会更服气。 还有刘雨薇。 她上次提及张韬的眼神,那种亮,他记得。 那眼神刺得他脊梁骨发疼。 等张韬倒了。那辆自行车、那些电影票、那些工业券,全成笑话。 刘雨薇会明白,谁才是靠得住的人。 刘雨薇家。 窗户半开着。 刘雨薇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一支英雄牌钢笔,笔尖悬在信纸上,没落。 信纸空白。 她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天的画面,县城百货公司门口。 张韬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两张电影票。他侧过头跟她说话,说工业券,说下一趟生意。 刘雨薇把笔搁下。 她想起三年前,张韬还在陈家,周末一起去电影院。 他坐在陈秀春旁边,偶尔偏头跟她说一两句话,声音轻,脊背弯着,像怕撞到人。 现在呢? 他站在阳光底下,腰杆挺得笔直。说“工业券”的时候,手一挥,像在甩掉什么累赘。 那点笑里有一种,她形容不出的东西,是知道事情会按自己想的来。 陈文华呢? 陈文华上次来,说单位忙,婚事再缓缓。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在看窗外。 她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桌角的废纸篓。 省城。货运站。 张韬蹲在配货站新租的院子门口,拿砖头在地面划线。 院子不大,两间砖房,一个能停两辆卡车的水泥空地。 孙昊谈下来的,八十块一个月。 他划了三条线。南线,北线,省城本地。 孙昊说道,“哥,陈经理那批货的发货单传真过来了。月底准时发车。” “嗯。” “谭老板那边也回了话。一千条牛仔裤,月底到。” 张韬把砖头搁下。 孙昊继续问道。 “夜视仪的事,那东西……难弄吧?” “不是难弄。”张韬走到院子角落,拧开水龙头洗了把手,“是根本没门路。国内民用市场见不着这东西。” “西多罗夫合同上写得清楚。下一批货必须带便携夜视仪。日本造或德国造。轻便清晰,能挂在瞄准镜前面。” “苏联自己没造的吗?” “有。但成像模糊,笨重。有钱的看不上,没钱的买不起。” “西多罗夫要的是高端货,狩猎用的,富人的玩具。” 孙昊蹲在旁边。“那咱上哪儿弄去?” 张韬没答。 上辈子。 九十年代中期,他跟一个叫老翟的倒爷喝酒。 老翟喝高了,拍着桌子吹牛,说自己什么路子都走过。从军用望远镜到进口相机,从苏联旧坦克到日本家用电器。 “最难的是什么?”张韬记得自己当时问。 老翟打了个酒嗝,“最难的是信息。你知道谁手里有什么货,知道什么时候出手,知道怎么过海关,这就是钱。” “九二年,我在深圳。手里压了一批夜视仪。德国产的。全新。军用级别。” 张韬当时听了一耳朵没当回事。 现在回想起来,老翟还说过一句,那批货的源头,是湖北一家三线光学仪器厂。 备战备荒时从沿海迁到内地的兵工厂,八十年代末军转民后日子难过,开始偷偷往外卖库存。 襄阳。 上辈子的记忆在脑子里转了十几圈,有些细节已经模糊,但有几个关键词钉得很死。 三线厂,光学仪器,军工代号三字头,对外挂光学仪器厂或光电设备厂的民用招牌。 当天下午他骑车去镇上代销点,拍了一封加急电报。收报地址是孙昊配货站那边的电话。 内容很短:配货站和供销社的事你盯着,十天左右回来。电报纸叠好揣进兜里,又拐回家收拾行李。 沈秋雨已经把帆布包铺在炕上了。两件换洗的白衬衫,一双备用的胶底鞋,毛巾牙刷塞在侧面的袋子里。她蹲在炕边,一件一件往包里码。没问去哪,也没问干什么。 张韬蹲下来系鞋带,“这趟去湖北,可能要跑几个地方。” 沈秋雨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抬头看了他一眼,“多久?” “不确定。快的话七八天。” 她站起来,把帆布包递过去,“路上注意安全。” 张韬接过包,背在肩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秋雨站在炕边,两只手交叠在围裙前面,没动。 他转身出了门。 第66章 我想要夜视仪 火车哐当了十四个小时,硬座坐得腰杆发僵。 张韬把夹克搭在膝盖上,靠在椅背上闭眼。脑子里全是老翟当年的话。 他逼着自己把那些零碎的细节往外抠,厂子藏在山沟里,围墙很高,门口有岗哨。 后来军转民,岗哨撤了,牌子换了,但里面的设备没变,生产线还在,只是没了订单。 转长途汽车,又颠了六个小时,到襄阳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找了个路边的小旅馆住下,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门。 襄阳周边的三线厂,军工代号在三字头范围内的,能生产夜视器材的就那么几家。 他上辈子听老翟提过,但从没来过,这辈子头一回摸到这条线上。 第一天跑了两家。 第一家在郊区,挂的是“襄阳光电仪器厂”的牌子。 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件灰扑扑的蓝布褂子,坐在传达室里听收音机。张韬递了根烟过去。“师傅,我想找你们销售科的人谈谈。” 老头把烟夹在耳朵上。“谈什么?” “夜视仪。我们那边有客户要。” 老头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停产了。早停产了。技术员都调走了,设备也拆了。你去别处问问吧。” 张韬站在门口没动。“真停产了?” “骗你干什么。”老头把收音机音量拧大了半格。“走吧走吧,别在这儿杵着。” 第二家在县城边上,叫“华中精密光学设备厂”。 门脸比第一家气派,水泥围墙刷了白灰,大铁门上挂着块锈迹斑斑的牌子。传达室里坐着个年轻姑娘,烫着卷发,低头织毛衣。张韬进去的时候,她抬头扫了一眼。“找谁?” “销售科。” “销售科在二楼左拐第三间。” 张韬上了二楼。销售科的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算账。 张韬敲了两下门框。男人抬头。“你找谁?” “销售科的同志吧?我想打听个事。” 男人把算盘往旁边推了推。“你说。” “视仪。你们厂还有没有?” “夜视仪?” “对。便携式的。日本或者德国产的都行。民用款。” 男人往后靠了靠椅背。“我们厂不做夜视仪。那是军品。就算有,也不能对外销售。” “军品?” “对。军工产品。没批文不准卖。你去别处问问吧。” 张韬站在门口,没走,他盯着那个男人看了三秒。 男人低下头,继续算账。 张韬转身下了楼,出了大门。 不对。第二家那个销售科的人说的是“没批文不能卖”,不是“没有库存”,这两句话的差别很大。 没批文不能卖,是货有,但手续不全。 有货。 张韬转身往回走。但他没再进那家厂子的门。 时机不对。 人家刚明确拒绝了,转头又贴上去,只会让人起疑。得换一家更偏的、更没人注意的厂子,这家场子可以下次来。 第三天下午,张韬沿着一条土路往山坳里走。 他拿着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是旅馆老板帮他画的。“你要找那种老厂子?山里头倒是有几家。但都荒了。你去干嘛?” “找人。” “找什么人?” “老战友。” 旅馆老板没再问。给了他这张地图。 地图上标了三个圈,前两个他已经去过了,第三个圈在山坳最深处。 张韬走了将近四十分钟。拐过一道山梁,眼前出现一道围墙。 红砖砌的,年头不短了,砖缝里长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一片。 围墙上头拉着铁丝网,有些地方已经断了,耷拉下来。 张韬推开铁栅栏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传达室里传来咳嗽声。 一个老头从里头走出来,“你找谁?” 张韬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大爷,我想找你们销售科的人。” 老头接过烟,“销售科?” “对。有笔生意想谈谈。” “销售科在办公楼。顺着这条路往前走,过了那栋三层的楼,再往左拐,第二间,你去找他,他叫老钱。” “谢谢大爷。” 他沿着土路往前走,脚下踩着碎石。 办公楼里很安静,走廊上没人,他找到销售科的门。 门是关着的,敲了两下,里头没动静。 又敲了两下,里头才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你找谁?” “销售科的老钱?” “我是。你是?” “我姓张。从外地来的。想跟您谈点事。” 老钱打量了他两秒,“进来吧。” 老钱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张韬拉过对面那把椅子坐下。 老钱抬头看他,“什么事?” “我想要夜视仪。”张韬没绕弯子。“便携式的。日本或德国产的。民用款。” 老钱摆手,“没有。” “真没有?” “早不做了,就算有库存,也是军品。没批文不能卖。” 张韬没接话。他把帆布包从膝盖上拿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 三页纸,俄文打字机印的。 他翻到第四页。夜视仪置换条款。 条款下面有西多罗夫的签名和红章,他把文件推到桌面上。 “您先看看这个。” 老钱低头扫了一眼,俄文他看不懂。但签名和红章他认得出来。 “苏联人的合同?” “对。跟远东一家贸易公司签的。对方指名要便携式夜视仪。日本或德国产的。” 老钱把文件推回去。“我刚才说了。没有。” 张韬把文件收起来,没急。“钱科长,我刚才进厂的时候,门口连个牌子都没有。传达室的大爷穿着件旧棉袄,看样子在这儿守了不少年了。” 老钱没接话。 “厂子还开着,但没订单。军工产品不做了,民用产品打不开销路。设备还在,技术员还有,但没钱赚。” 老钱的嘴角动了一下,“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说的不是军品,您听清楚了,不是军品。我要的是以前出口日本或德国的民用款。哪怕是样机、试制品、带瑕疵的,都行。” 老钱从桌后站起来。 手指在中山装口袋里摸了一下,掏出一串钥匙。 “跟我来。” 老钱把钥匙串攥在手里,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他转过身,看了张韬一眼。 “看归看。出去之后,这个厂子的地址……” “明白,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第67章 这玩意儿,你见过吗? 老钱的目光在张韬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身出门。 下楼,穿过那栋三层的办公楼,推开侧门。 小路往厂区深处延伸。 张韬跟在老钱身后,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远的距离。 走了大约三分钟。路尽头出现一排红砖平房。 老钱径直走到最右边的两间门前。 掏钥匙,挑了一把大的,插进锁孔,拧了两下。 铁门推开。 仓库里没有灯。 老钱站在门口没进去,从裤兜里摸出一只手电筒。 “进来。” 张韬跨过门槛。 老钱的手电筒往里照。光柱扫过一面墙。 墙根底下码着二十多个铁皮箱子。 箱子有大有小,大的有半人高,小的只有行李箱大小。每个箱子上都用白漆喷了编号和日期。手电筒的光在那些编号上停了一下。 最近的一只箱子上,编号底下喷着“85-7”。 一九八五年七月。 “这些全是出口转内销的样机。”老钱把手电筒的光从箱子上移开,往仓库深处照。“八三年到八五年之间,厂里给日本一家公司做代工。便携式夜视仪。出口合同签了三年。第一年交了六百台,第二年交了四百台。第三年……” “日本人毁约了,说成像质量不达标。合同黄了。这批货压在库里。” 老钱往仓库最里面走,他走到最里面一个铁架子前。 铁架子上头落了一层灰,最下层的隔板上摆着几个纸箱 “军转民喊了三年了。上面说搞活经济。可批文迟迟不下来。”老钱把电筒叼在嘴里,两只手抱下一个纸箱。 “再堆几年,上头一纸文件下来,全当废铁处理。” 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刀。刀刃挑开封口的胶带,一层一层撕开。纸箱盖子掀起来。 箱子里铺着厚厚的防静电泡沫棉。 泡沫棉的凹槽里,整整齐齐地嵌着十一台小型夜视仪。 老钱把其中一台从泡沫棉里取出来。递到张韬面前。 “自己看。” 张韬接过来,比巴掌还小,哑光黑色的工程塑料外壳,拿在手里很轻。底部刻着一行英文,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生产日期,编号,侧面有两个按键。一个调亮度,一个开关。 “纽扣电池在箱底,自己装上试试。” 张韬从箱底的塑料袋里摸出两节纽扣电池。掰开后盖。装好。 按下开关。 底部还有一个红外补光灯的开关,他按下去。补光灯亮了一下,肉眼看不见,但镜筒里的画面变得更清晰了。 张韬把夜视仪举到眼前。对着仓库最暗的角落看。 角落里堆着一堆废铁架子。 在没有任何光源的情况下,那堆铁架子的轮廓、纹路、甚至表面锈迹的斑驳,全部清晰可见。 他把夜视仪从眼前放下来。 “成。” “成像清晰度比日本原厂的要求只高不低。但日本人嫌我们用的红外管批次不行。说色差大。扯了半年的皮,最后一拍两散。” “一共就这十一台。样机。品相不一。” 他蹲回纸箱边,从泡沫棉里把剩下的十台一台一台取出来,搁在地面上。一台一台翻看。 “这八台,几乎全新。封口膜都没拆。” 又拍了拍另外三台。 “这三台有点测试磨损。外壳有划痕。但成像没问题。” 张韬蹲下来。一台一台过手。八台确实品相极好。外壳上连指纹都没有。三台有磨损的,划痕集中在机身底部。不影响使用。 “多少钱一台。” 老钱伸出手,五根手指张开。 “五十。十一台。五百五。” 张韬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五十块一台。 这个价格在1988年的黑市上,连一只进口电子表的零头都不到。 这种军工级别的设备,走正规渠道出口,日本原厂的采购价至少三百美元一台。 “开票。” 老钱摇头。 “没票,没货单。” 他蹲在纸箱边,从中山装内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收据本。 “我只能给你开废品处理收据。” 张韬盯着那个收据本看了两秒。 废品处理收据。 这东西写出去,就意味着这十一台夜视仪在纸面上是按废旧物资处理的。 出了这个仓库的门,这批货在法律意义上就是一堆电子废料。 谁也查不出来。 “行。” 张韬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沓钱,蹲在地上数了六遍。 一共六百,五十是老钱的好处费。 他把钞票递过去。 老钱盯着那沓钱看了三秒,然后伸手接过去,塞进中山装内兜。 然后他翻开收据本,拔出钢笔。在收据条上写字。 收据撕下来,老钱把收据递给张韬。 张韬接过来,塞进夹克暗兜。 老钱蹲在地上,看着那十一台夜视仪,然后他抬起头。 “还有一件事。” “跟你一条生产线下来的,还有一批红外瞄准镜。” 张韬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 “压在另一个库房里。批文卡得更死。军品目录里的东西。” 老钱从地上站起来。 “你要是长期要货……” “总有办法。” 张韬蹲在地上。十根手指在膝盖上交叉。 脑子里那台沙盘飞速转了几圈。红外瞄准镜,比夜视仪的管控级别更高三档。 这东西拿出来,利润比夜视仪翻十倍不止,但风险也翻十倍。 “老钱。” “嗯。” “瞄准镜的事先不急。”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支钢笔。笔帽拧开。在收据本的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X省城花鸟巷,徐记行,张韬。” “以后不管什么光学器材,瞄准镜、测距仪、夜视仪,只要你们厂里有库存,处理不掉,处理不了的。” 他把收据本推回给老钱。 “价格好谈。” “行。” 三天后,省城火车站。 张韬从襄阳回来的火车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出了火车站。他没回家,直接倒了两趟公交,奔花鸟巷。 巷子里的铺面已经关了三分之二,徐老板的铺面也拉了半截木板门。 推门。 “这么晚了还跑过来?”徐老板把手里的东西搁在柜台上,老花镜推到鼻梁上。 张韬把帆布包放在凳子上,拉开拉链,从最底层掏出一个用旧报纸裹着的长条状东西。 他把夜视仪搁在柜台上。 “这玩意儿,你见过吗?” 第68章 你这态度,得上车查 徐老板伸手,两根手指捏住夜视仪的机身,翻过来看底部的刻字。 “军用级的?” “民用款。”张韬在对面的藤椅上坐下来,“以前出口日本的,后来合同黄了,压在库里。” 徐老板把夜视仪举到眼前。 按下开关,他转过身,对着铺子里最暗的角落看了几秒。 “成像不错。这东西要是拿到北边,跟苏联人换货,能换多少?” 张韬脑子里飞速转了两圈。 上辈子听老翟提过。 九十年代中期,这玩意儿在黑市上,一台能换三台进口彩电。 但现在是八八年。苏联人对光学器材的需求刚起步,价格体系还没建立。 西多罗夫合同上写的是“等值产品对冲”,没定具体比例。 “你那儿有渠道吗?”他没直接回答。 徐老板摇头。“我没有。”他拿起夜视仪,在手里转了半圈。“但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 他把夜视仪放在柜台上,推到张韬面前。“这东西要是走北边的线,起码能换上六七件上好的狐领大衣。” 六七件,银狐领,十一台夜视仪,就是三万上下。 张韬的脊背在藤椅上靠了靠。这笔账他算得清楚。 五百五十块收的货,出手翻五十倍。 但这条路子刚冒头,不能押太多。 “行。”他把夜视仪收回帆布包。“你帮我留意着。有跟我说一声。” 徐老板点头。“回头我跟几个老主顾透个风,你这就弄回来这东西?” “还弄了点别的。先不急。” 徐老板没追问。 …… 赵老四的货场办公室里。 桌面上摊着一张运输调度表,铅笔画的几条线交错在一起。 “人安排好了。老刘,嘴严。”赵老四说道 张韬拉过旁边那把铁折叠椅坐下“明天就走。”他的手指点在调度表上那条标注了红线的路线上。“先安排那车走大柳树的出发。孙昊跟车。” 赵老四的铅笔在“大柳树”三个字旁边画了个圈,“那车里装的?” “暖水瓶胆。搪瓷脸盆。搪瓷缸。铝饭盒。毛巾被。全是日用品。手续齐全。查到天亮也查不出毛病。” 赵老四笑了“你小子,那辆老解放,我让老刘昨晚上就检查过了。变速箱打齿,排气管漏烟。车况差得很,被扣了也不心疼。” 赵老四又问,“暗线呢?” “两天后到,东风大卡。从边境直发省外办物资站。全程不经过货场。路上不停车、不入库、不过夜。” 赵老四点点头,“司机我也挑好了。老梁和另一个姓周的。都是开了十几年车的老人。” 张韬站起来,“四哥,这事完了请你吃饭。” 赵老四摆了下手。“少来这套。”他转过身,背靠窗框。“你请我吃饭,不如把下趟嘎斯车的活儿继续给我。” “行,就这么定了。” 次日清晨。赵老四货场的铁门拉开,那辆老解放从车库里缓缓驶出来。 老刘从驾驶室探出半个身子,他朝货场门口站着的张韬点了点头。 孙昊从副驾跳下来。帆布包挎在肩上,手里攥着个牛皮纸袋,他走到张韬面前,“哥,走了。” 张韬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稳当点。到了检查站,老老实实。别抢。” “明白。”孙昊转身爬上副驾。 老刘把油门踩了两脚。卡车缓缓驶出货场铁门,拐上国道。 张韬站在铁栅栏旁边,看着那两个消失。帆布包里那几台夜视仪沉甸甸地坠着。 他转身往回走。 …… 傍晚,大柳树方向的国道。 老解放在暮色里颠簸。 孙昊坐在副驾,右手攥着那个牛皮纸袋,他透过挡风玻璃往前看。 前方五百米。国道收窄,路中间立着个水泥墩子,旁边站着三个人。 便装。两个穿灰夹克,一个穿深蓝工装,手里没拿东西,但站在路中间的那个,双手抱在胸前,脚岔开,堵得严严实实。 老刘把车速降下来。车身晃了两下,停在水泥墩子前面。 穿深蓝工装的男人走到驾驶室旁边。 “车上装的什么?” 老刘没吭声,他扭头看了孙昊一眼。 孙昊从副驾下来,他从牛皮纸袋里抽出货单,递过去。另一只手从袋子里摸出两包红塔烟,夹在货单后面。 “兄弟,日用品。暖水瓶胆,搪瓷脸盆,都是供销社订的货。行个方便。” 为首的男人没接货单。也没接烟。他直起身子,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朝车斗方向抬了一下。 “接到举报。说从这条线往北走的,有倒卖苏联望远镜和电子表的,你这态度,得上车查。” “兄弟,上面装的真的是日用品。”孙昊把货单往男人手里塞。“暖水瓶胆,这东西可容易碎,翻一遍就得坏好些个……” 男人一把推开他的手。 “打开。” 孙昊他看着那个男人。 另外两个穿灰夹克的已经绕到车斗后面,一个人抓住帆布篷子的边角,一下掀开。 车厢里的景象露了出来。 最上面一层是纸箱。纸箱封口胶带发黄,侧面写着“日用百货”。 穿深蓝工装的男人跳上车斗。蹲下来,伸手把最上面的纸箱拆开一个。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暖水瓶胆。 他拿起一个。翻过来看底部。又放下。拿起第二个。放下。第三个。 然后他开始翻底下那层。麻袋捆子被解开。 搪瓷脸盆,搪瓷缸,铝饭盒,毛巾被,一件一件被掏出来,扔在车厢地板上。 全是日用品,每一件都是。 男人翻了十分钟,车厢底板都露出来了。没有夹层。没有暗格。没有别的东西。 他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跳了两下。 他扭头,朝那个穿深蓝工装的男人低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远,孙昊没听清。 深蓝工装的男人走过来。弯腰往车厢里看了一眼。 又直起身子盯着孙昊看了三秒。 “滚吧。” 孙昊愣了一拍,然后他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好,好。这就走,这就走。” 他爬上副驾。车门关上。 卡车缓缓启动。从水泥墩子旁边碾过去。 车灯扫过路边那三个人。他们站在杨树林的阴影里,把掀开的帆布篷子甩在路边。其中一个蹲下来,在地上骂咧咧地说着什么。 孙昊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手伸进兜里,摸到那个呼机。 一行字输进去。发送。 “一切安全。” 第69章 张,你很贪 张韬把呼机塞回兜里。在屋里站了两秒,走到窗前往外看。 老梁还在院子里蹲着抽烟。 张韬推开窗。 “老梁,准备一下。今晚走。” …… 边境货场。 张韬跳下车。 院子里停着几辆卡车。有几辆车斗上盖着帆布篷子,鼓鼓囊囊的。 孙昊从左边那排平房里跑出来。 “哥!” “货呢?” 孙昊转身往院子里一指。“大部分卖给伊万了。剩下小部分,我在口岸那边摆了个摊,零卖掉了。” 张韬跟着他往里走,到了仓库门口。 “日用品全卖了。”孙昊翻开手里的计算器,按了两下。“暖水瓶胆卖了四十个,搪瓷脸盆六十二个,搪瓷缸子九十一个,铝饭盒八十四个,毛巾被三十条。” “多少钱?” “一共两千一百四十块。” 张韬点了下头。这个价格不算高,但也够了。 这趟货本来就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大柳树那条线上的轨迹走得干干净净。 老刘从车斗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小张。那几个查车的,我跟你讲讲。” 张韬靠在仓库门框上。“说。” 老刘蹲下来,从兜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叼上,一五一十全说了, 张韬听完偏过头,看了孙昊一眼。 孙昊站在旁边,脖子红了一截。 “你小子。”张韬站直了身子。 “啊?” “现在越来越能独挡一面了。” 孙昊愣了一拍。然后笑了,“跟着你这么久,总得学会点什么。” 张韬没再接话,他转身往院子深处走。 …… 第二天上午。 张韬过了境。 直接去了东方曙光贸易公司的办公地。 伊万在办公室等他。 “张!”伊万从椅子上站起来,两只手张开。“你来了。” 张韬跟他握了下手 “材料都准备好了,都在里面。” 伊万接过纸袋,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了。 “这个是省里的批文?” “嗯。” “巴沙耶夫,真是神通广大。” 伊万把文件放回桌上。两手交叉抱在胸前。“你上次来我就递了材料,卡了快一个月。昨天下午突然来电话,说批文下来了。” “一声招呼比什么都强。” “谢了。”他站起来。 伊万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材料齐全,明天证就能下来。” 张韬拎起帆布包。 “还有一件事。”伊万在他身后说,“巴沙耶夫让我转告你,军区那边的报废批文,已经开好了。原件会随首批散件一起发出。” 张韬点点头,说道,“谢谢你,伊万。” 伊万笑着耸肩,“自己人,别这么客气。” …… 下午。西多罗夫的货场。 张韬推开办公室的门。 西多罗夫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捏着支钢笔,正在签字。 听见门响,他抬头。 “张。” 张韬走到桌前,没寒暄。从帆布包里掏出东西,撕开报纸,搁在桌面上。 西多罗夫放下钢笔,伸手拿起来。 翻过来看底部。 “这是?” “夜视仪,便携式的。” 西多罗夫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按了开关。 吊灯灭了。 屋里暗下来。 西多罗夫举起夜视仪,对着房间看了一圈。 很久。 他走回办公桌,把夜视仪搁在桌面上。 “这是日本货?还是德国货?看着都不像。” “中国三线工厂。”张韬说道,“出口转内销的样品。原单是跟日本签的代工合同,后来合同黄了,这批货压在仓库里好多年。” 西多罗夫的手指在夜视仪外壳上摩挲了一下。 “这东西不好弄,但我会尽可能弄来。” 西多罗夫没接话。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夹,搁在桌上。 张韬从帆布包里又抽出一条牛仔裤,展开铺在桌面上。 “加厚款,专门为俄罗斯的冬天定制的。加绒。零下三十度能穿。” 西多罗夫把夜视仪挪到一边。拿起那条裤子。手指在绒毛层上捏了两下。又翻过来看外层面料。扯了扯裤腰的缝线。 他把裤子放下。 “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西多罗夫笑着说道,“遇到过的中国倒爷,不下一百个。” “下面的人也跟我讲过,大部分的中国倒爷只会说,这东西便宜。这东西好。能赚钱。” “没有人会专门为我们定制东西。让我们赚更多的钱。” “互利互惠。”张韬说。“我也想赚更多的钱。” 西多罗夫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笑了。 “你的能力,足够配得上你的野心和欲望。”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拿出一份合同,搁在桌面上。 “你要的零件,”他拍了拍合同封面。“已经在我的货场里了。” 张韬伸手拿起合同,翻开。 嘎斯越野车散件清单,发动机缸体五套,变速箱壳五套,转向机构五套,车桥总成五套,传动轴五根。 每一项都标着数量、状态、和出厂编号。 他合上合同。 “这趟回去就能带走?” 西多罗夫点头。 张韬把合同折好,塞进帆布包最底层。 他这趟回去,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清单上那些东西凑齐,换回嘎斯车。 正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巴沙耶夫。 “张。”巴沙耶夫他侧身挤进来“你的手表。我看了。” 巴沙耶夫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只电子表。最新款。背光功能,“你的货。我的车。谈。” 巴沙耶夫的手指在那块表上敲了一下。“三十辆。换你七千只。” “太少了。”张韬开口,“一辆嘎斯,军区淘汰的。跑了几万公里。发动机、变速箱,都快到寿命了。” “我的表。最新款。背光。从深圳的厂里直接出货。每一只都经过质检。” 巴沙耶夫往后靠了靠。那双眼睛眯起来,“你想要多少车?” “至少八十辆。” 巴沙耶夫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笑着说道,“张。你很贪。” 张韬没接话,他在等。等巴沙耶夫自己把筹码加上来。 那些淘汰的军车,停在车场里,每多一天就多生一天锈。变成废铁的速度,比人民币贬值的速度还快。 第70章 这批货,你拉不走 果然。 巴沙耶夫说道,“六十辆,这是我们能给出的上限。我的人算过,每辆车的运输、过关、折旧成本,已经扣掉了。” 张韬摇头。 “六十辆不够我的成本。” “你的成本?”巴沙耶夫往前倾了倾身子,“张,你的表,成本有多少?五块钱?八块钱?你从深圳拿货,一辆嘎斯运过来,要吃掉多少你一只表的利润?” 他在施压。 张韬的手指在帆布包的布面上摩挲了一下。他脑子里的沙盘已经推演到第三层。 巴沙耶夫知道他的部分底牌。知道他表的来路,但不知道具体成本。知道他要车,但不知道他要这么多车干什么。 “巴沙耶夫先生,我可以在总数里加五百只背光款。最高配的。” 巴沙耶夫的眼珠停了。 “背光款,出厂价比基础款高三倍。你拿到莫斯科,能卖多少?” 巴沙耶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丝,“你想要多少?” “九十辆,七千只表。一千条牛仔裤。这是最终数字。” 巴沙耶夫的手指在膝盖上敲着,他在算。 九十辆嘎斯车,全部处理掉,能回笼多少卢布,七千只表,其中五百只背光款,能在黑市上掀起多大的浪。 张韬靠回椅背。他知道对方在算。也在犹豫。九十辆,这个数字超出了巴沙耶夫最初的预期。但五百只背光款,又勾住了他的贪婪。 谈判桌上最怕的不是价格,是对方突然的沉默。 一分钟后。 巴沙耶夫抬起头,“九十辆,但有一个条件。” 张韬等着。 “交货时间。”巴沙耶夫盯着他。“我要在两个月内,看到所有东西。七千只表,一千条裤子。一次性。全部。” 张韬的心跳漏了一拍。两个月。从今天开始算。六十天。他需要联系深圳陈经理加订单,联系顺德谭老板赶工牛仔裤,还需要组织庞大的物流,把所有东西安全运到边境。 这不是轻松的活计。 甚至可能要砸进他手里所有的流动资金,加上一部分还没影的利润。 但这是机会,九十辆嘎斯车。一旦全部运回国,那是真正的、能奠定根基的庞大资本。 他脑子疯狂转动。时间太紧,任何一环出问题,满盘皆输。但九十辆车带来的利润,足以让他在未来三年内不用再为钱发愁。 “可以。”张韬开口,没有犹豫。 巴沙耶夫挑了下眉毛。显然没料到对方答应得这么干脆。 张韬站起身,“但你也得拿出诚意。九十辆车的正式合同,现在就要签,我可以先预付定金,货到了你退给我。” 巴沙耶夫也站了起来。他走到张韬身边,问道,“你不怕我拿了定金不认账?” “你不会。”张韬斩钉截铁地说道。“你指望我下一次。下下一次。你搞砸了我,这条线就断了。” 巴沙耶夫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大笑起来。 “张!”他一巴掌拍在张韬的肩膀上,震得张韬往前踉跄了半步,“你太精明了。我有点后悔。” “后悔也晚了。”张韬稳住身形,“合同拿来吧。” 巴沙耶夫转身从军大衣内兜里,掏出一卷用橡皮筋扎着的纸。展开。 上面的条款,用打字机打得整整齐齐。 张韬接过合同,逐行扫过。填上数字,货物清单,交货时间,违约责任。 他拿起钢笔。笔尖在“乙方”签名处悬了一秒。 然后果断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巴沙耶夫也签了,然后伸出手。“合作愉快,张。” 张韬握住那只大手。“合作愉快。两个月。九十辆车。我要在后贝加尔斯克看到它们。” “放心。”巴沙耶夫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车会比表先到。它们已经在路上了。你只需要准备好接收。” 一小时后,张韬上了回口岸的火车。 老梁跳下车斗的时候,脚落在砂石地上,膝盖弯了弯,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车尾,掀开帆布篷子一角。 张韬站在车边,把牛皮纸袋里那沓文件又理了一遍。 老梁喊他。 “小张,孙昊,过来搭把手。” 张韬把文件塞回夹克内兜,走过去,三个人开始装货。 发动机缸体很沉,一个人搬不动。 三个人抬着,胳膊上的筋绷起来,一步一步挪到车边上。 搬了将近两个小时,车厢满了。 老梁拧开军用水壶灌了两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浸湿了衣领。“歇会儿。” 张韬靠在仓库门框上。夹克后背已经湿透了,贴在脊梁上,凉飕飕的。 他扭头往公路上看。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正从远处开过来,车顶上架着警灯,但没闪。 张韬自嘲地笑了笑,运气真好,遇上抽查了。 车停在仓库门口,驾驶门推开,下来一个人。 制服板正,肩上两杠三星。四十出头,脸膛晒得黑红,颧骨很高。他站在车头前,没立刻过来,先打量了一眼车斗。 “同志。”他朝张韬这边走了两步。“货单看一下。” 张韬从内兜里掏出文件递过去。 男人接过来,先翻货单。手指在两万美元整那一行上点了两下。又翻到批文,他盯着那几个俄文单词看了十几秒。 “发动机缸体、变速箱壳、转向机构、车桥总成、传动轴。货单上写的民用物资?” “对。”张韬站在门框边,没动。 男人把文件合上。抬手朝车里指了一下。“那铁皮箱子上印的是什么?” 张韬偏头看过去。 “GAS-69。嘎斯越野车。”男人转过头看着张韬,“苏联军用越野车。退役零件。” 张韬说道,“同志,这不是零件。这是民用物资。报废车辆拆解后的废旧钢材,按废旧金属申报的。” “废旧金属?”男人往前走了一步,“废旧金属需要把变速箱壳、发动机缸体、转向机构分得这么清楚?还编号?” 张韬没接话。 男人把文件往张韬面前一递。“这批货,你拉不走。” 老梁蹲在老解放车底下,拿扳手拧螺丝。 听见这话,手停了。他没抬头,但脊背绷直了半寸。 张韬接过文件。没急。他把文件重新展开,翻到批文那一页。手指按在红章边缘。“同志,你再看看这个。苏方军区出具的报废车辆零件处置文件。注明已按军方规定完成退役销毁程序,移交民用渠道处置。” 男人低头看了足足二十秒。 “等一下。” 第71章 你哪来这么多的车? 男人转身走回吉普车旁边,打开车门,对里头说了句什么。 车里坐着的另一个人点了点头。 男人关上门,又走回来,这回站得近了,离张韬不到三步。 “张韬同志,是吧?” 张韬点头。 “我是这儿的负责人。”男人伸出手,“姜敏京。” 张韬握住那只手没松。 “姜主任你好。有什么指示?” 姜敏京松开手,把文件还给他。“指示谈不上。我就想问问,这个民用物资,能不能卖给我们?” 张韬站直了,脑子开始转。 对方认出了零件的真实用途,对方直接提出购买,说明他们确实需要车。,对方先扣货,再谈买卖,这是施压谈判。 “不是我不想卖。”张韬把文件塞回内兜。“这东西,你们拉回去,就算能用,也费劲。发动机缸体缺配套的供油系统,变速箱没离合器片。光有骨架,跑不起来。” 姜敏京背着手。“价格好商量。至于用的问题,那是我们自己操心的事。” 张韬盯着他。 姜敏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说话的节奏变了。从刚才的公事公办,变成了讨价还价的试探。 “姜主任。”张韬笑着说道,“我的意思是,这批货,我带走。但是下一批……” “下一批,就是正儿八经报废了的。一整辆。完整的车。发动机、变速箱、四个轮子的,全是您的。” 姜敏京背在身后的手,手指动了一下。 很快又扣回去。 “你有多少?” “下一批,我有九十辆。” 姜敏京愣住。 “九十辆?” “九十辆嘎斯69。整的。能开。能跑。” 姜敏京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盯着张韬仔细打量起来。 “你哪来这么多的车?” 张韬笑得意味深长,“姜主任,你知道的。能做这么大的生意的,不是我一个人能干的。具体大老板的身份,我都不知道。” 姜敏京盯着他。看了五秒。 然后他扭头,朝吉普车方向瞥了一眼。车里坐着的那个人,正透过车窗往这边看。 姜敏京转回来,脸上的表情变了。 从刚才的试探,变成了权衡。 “一辆一万五,人民币。一万五一辆。” 张韬的手指在裤缝边敲了一下。 姜敏京开出这个价,不是不懂行情。是在试探。试探他背后那个“大老板”的底线。 “你们要多少?” 姜敏京抬起右手。五根手指张开。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张韬盯着看了两秒,没顺着往下接。 对方报一万五,是压价的起手式,五辆全要,缺车缺得不轻,他要顺着这个数往下谈,就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得把价目拆开。 “领导,您看这样行吗。” “这五辆车,公里数不一样。三辆卖给单位的,五万公里以内,车况好,发动机再跑个十年都没问题。这三辆,三万一辆。” 姜敏京举着的手顿住了。 “另外那两辆,公里数长些,估摸着得有十万了。这两辆便宜,两万一辆。” 姜敏京没吭声。 三万一辆,两辆两万。五辆凑一块,十三万。比他刚报的七万五,多出了许多。 可这数字砸下来,他心里头没冒火。 跑了这么些年边检,南来北往的倒爷见得太多。开口就压价的,张嘴就漫天要价的,哪样没碰过。可像面前这年轻人,把五辆车按公里数掰成两堆,一堆一个价,报得明明白的,头一个。 这小子,真懂行。 姜敏京把市面上的行情在心里过了一遍。 嘎斯车这两年金贵。军区的品质,搁苏联本来就卖得离谱。 进口的民用版,市面上挂着二十五万的牌子,真要落到手里,前前后后打点下来,奔着四十万去都打不住。 三万一辆。 公道,物超所值。 张韬没等他开口,又补了一句。 “领导,明说了吧。我们老板在苏联那头打点的花销很大。这价压得太低,我回去不好交代。” 姜敏京把举着的手放下来,背到身后。 “好说,你说得对。” 他转身,朝那栋平房抬了抬下巴。 “进屋说。” 姜敏京在桌后坐下,给张韬倒了缸热水。 张韬没坐。 “姜主任,还有件事想请您帮衬。” “说。” “下批车到的时候量大,九十辆,不可能一趟全拉走。到岸之后,得先找地方搁着。您看……” 姜敏京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这个不难,我们边检有专门的停车场。空地大,看得也严。” “免费帮你们保管十二天。够不够?” “够了,谢姜主任。” “我再多嘴问一句。这边的铁路,您熟不熟?” 姜敏京抬头看他。 “怎么说?” “九十辆车,光靠汽车往省城运,太慢,路上也不安生,要是能走火车,一列皮车皮装上,又快又稳。” “您要是能替我联系上火车,把车运到我们省城,这事我个人做主,再给您添一辆。十万公里以上的,您挑。” 姜敏京心里暗笑,这年轻人,账算得真精。 一辆破车换一条铁路线,他这边动动嘴皮子的事,对面省下的是几趟车的功夫和路上的风险。 “好说。”姜敏京笑了笑,“火车的事,我可以替你联系联系。” “具体能不能成,还得看你懂不懂行。” 张韬接得很快。 “我懂。” “能在当地给老板变现几吨废铁,老板自然高兴。这点账,我拎得清。” 姜敏京盯着他看了三秒,一巴掌拍在桌上,站起来。 “小伙子懂事,我喜欢,以后再来边检,一定找我。” 两个人肩并肩出了办公室。 院子外头,孙昊正杵在铁栅栏门边上,两手插在裤兜里来回踱步。 脖子伸得老长,往办公室这边瞅。 看见张韬出来,他往前迎了两步,又生生刹住。 姜敏京送到门口站住。 “明天你们去趟火车站。”他朝张韬抬了抬下巴,“找一个叫章为民的。具体的事,你们俩谈。” “哎,好。”张韬冲他点头,“那就不打扰姜主任了。” “去吧。”姜敏京摆了下手,转身回了院子。 第72章 咋就谈成这么大一摊子事的? 张韬走到孙昊跟前,冲他使了个眼色。 孙昊凑过来,压着嗓门。 “哥,没事吧?刚那当官的把你叫进去,我这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张韬没急着答,往大门外走了几步,等离边检站远了些,才开口。 “五辆车,谈妥了。三辆三万,两辆两万,十三万。” 孙昊脚下一顿。 “还有。”张韬继续往前走,“下批九十辆车到岸,边检免费给咱保管十二天。火车的事,姜主任也答应帮着联系,明天去火车站找人。” 孙昊愣在原地,半张着嘴。 刚才他在外头干等的那点功夫,拢共也就够抽两根烟。 就这么会儿。 哥进去了一趟。 五辆车出手了,九十辆车有地方搁了。连往省城的火车都搭上线了。 孙昊喉咙动了动,半天挤出一句。 “哥,你……你这一进一出,就这么点工夫……” “咋就谈成这么大一摊子事的?” 张韬往大门外又迈了两步,等身后那栋平房缩成一小块灰影,才偏过头。 “运输的事,往后不用咱们操心了。” 孙昊跟上半步。“啥意思?” “明天去趟火车站,找姜主任说的那个章为民。”张韬脚下没停。“省了一桩大麻烦。” “啥麻烦啊哥?” “九十辆车,全靠老梁老刘几个师傅一辆一辆往省城开,你算算,路上得耗多少天,过多少道关卡。” “半道上再撞见个陈文华那样的,设个卡,做个局……” 孙昊的脖子往里缩了一下。 “火车就不一样。几节闷罐车皮,铁门一封,铅封一打,谁瞧得出里头装的是车还是煤。” 孙昊咂了咂嘴,半天没接上话。 上辈子跑这条线,张韬见过太多栽在运输上的。 车是好车,货是好货,偏偏死在半道。‘ 一个检查站卡着不放,三天的路拖成十天。 等挪到地方,行情早变了。 火车这条线,他惦记好几天了。姜敏京肯搭这座桥,正中下怀。 次日一早,两人到了镇上的火车站。 门口传达室蹲着个门卫,五十来岁,半旧的制服袖口磨出了毛边。 瞧见两个生面孔直愣往里闯,他抄起搪瓷缸往桌上一磕,起身把路堵了。 “干什么的?找谁?” 张韬站定。 “找你们站长,章为民。” 门卫从头到脚扫了他一遍,半旧的夹克,再瞅孙昊,胶底鞋塌了半边。 “找站长?就你们俩?”门卫的下巴往上抬了抬。“什么事?” “你只管打电话找他,他清楚我是来干什么的。” 门卫被这副稳当样唬住了。 这年轻人站得不慌不忙,话说得满,不像来撒泼耍赖的。 他转身进了传达室,抓起那部座机拨内线。 “喂,站长办公室?门口来了俩人,说找章站长……不晓得,问他啥事不肯说,张口就说您清楚……” 话没说完,那头不知回了句什么。门卫“哎”两声,撂下听筒,回头再看张韬的样子全变了。 “二位稍等,站长这就下来。” 孙昊在旁边听得直眨巴眼。 刚才还吆五喝六、鼻孔朝天的门卫,这会儿连“二位”都喊上了。 一个电话的工夫,人矮了半截。 不到两分钟,办公楼里小跑出来个人。 四十出头,中山装扣得齐整,头发往后梳得溜光。人还没到跟前,手先伸了出来。 “张老板?” 张韬迎上去,握住那只手。 “章站长你好。我是张韬,这位是我助手孙昊。姜主任介绍我们过来的。” “哎哟,可算把你们盼来了!”章为民两手把张韬的手包住,使劲晃了两下。“昨儿后晌姜主任就给我来了电话,我这一宿觉都没睡踏实!” 这话一落地,这单买卖,基本就成了。 张韬心里那本账翻了一页。 章为民一宿没睡踏实,火车站缺车,缺得厉害。 一个站长,肯亲自跑下楼迎两个素不相识的倒爷,姿态已经放得够低。 对方求着自己。剩下的,无非一个价钱。 抢着开口的,往往是急的那个,他不急。 张韬面上没露分毫。 章为民把两人往楼里让,一路走一路寒暄。 站长办公室在二楼。 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墙上钉着幅边境铁路图,红蓝线条标得密密麻麻。 落座,章为民亲手给两人倒水,搪瓷缸往桌上一搁。 他搓了搓手,没拐弯。 “张老板,我也不跟您绕。听说,您手里压着一批不占指标的车?” 张韬端起缸子抿了一口。 “是有,下一批车,以废旧钢材的名义进关。姜主任那边先要了六辆……” “姜主任跟我提过一嘴,说您这儿也紧着用车。我就赶紧过来了。” 章为民的身子又往前挪了挪。 “听说……都是嘎斯车?” 张韬把这步棋在心里盘了一遍。 姜敏京那边要六辆,价钱压在三万一辆,已经是熟客的底了。 章为民是另一条线,两条线不能混着谈。 铁路上的人,眼界高,看不上跑了十万公里的破车。 军用嘎斯,正好甩给他,带空调,自重够,搁这年头是稀罕物。 这种车一亮出来,价钱就不是张韬开了,是章为民自己往上添。 “都是。”张韬摆了下手。“不过……” “好的那十几辆军用嘎斯,我特意给您留着了。” 章为民一下坐直了。 “军用的?” “嗯。”张韬不紧不慢。“成色不旧,跑了几万公里。带空调,自重也够。” “没事没事!”章为民一巴掌拍在桌上,“军用嘎斯,那都是顶好的东西!比民用那个结实多了,拉货爬坡都不含糊!” 孙昊在边上看得直咽唾沫。 自家哥坐在那儿,半句没夸那车好,反倒说成色不旧、跑了几万公里,明摆着往下压的话。 可这站长越听越来劲,恨不得当场把钱拍出来。 天底下哪有嫌货往里贴的买主。 张韬端起缸子又抿了一口。 “不过章站长,这东西眼下还在苏联那头压着呢,得有车皮拉回来,才交得到您手上。” 章为民翻开搁在桌角的笔记本,铅笔在纸面上戳了两下。 “张老板,别的我不绕就问你一句实在话,这批货,什么时候能到?” 第73章 我们要的车,比你想的多 张韬说道。 “快则一个月,慢则两个月,您手里要是有车皮,我能催着点。” 章为民的铅笔在“两个月”底下划了一道。 他没立刻接话。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敲完,往前探了探身。 “这样。下个月月底,有一列进出口公司订好的专线,专门拉汽车的。人家订了十五节车厢。我手里还能匀出几节,给你们挂上。” 手收回去,往桌面上一压。 “你要多少?” 张韬没急着报数。 铁路这条线上货走得勤,章为民手里捏着调度的权。“匀出几节”留了活口,到底几节,得看他张嘴要多少层。 报多了对方起疑,报少了白瞎这趟搭上的人脉。 他先不接数。 “章站长,我多问一句,一节车皮,大概能装多少辆车?” 章为民答得痛快。 “伏尔加,十三辆。嘎斯个头大,最多八辆。” 张韬在肚里算了一遍。九十辆嘎斯,姜敏京要走六辆,余下八十四辆。一节装八辆,得十一节出头。 他报了个数。 “那我可能得要十节车厢。” 话音刚落,章为民脸上那点热乎劲儿淡了半分。 他在肚里飞快地盘。 十节,满打满算八十辆。 可张老板方才自己交了底,下批九十辆,姜主任那头又走了六辆,账面上明还差着好几辆没影。这小子,不声不响给自己留了一手。 铁路上的人,算盘打得比谁都响。 章为民坐直了说道。 “张老板,话我得搁前头。我们铁路,是大单位。养路的、调度的、跑长途的,哪一摊子不缺车?你这十节里头还藏着掖着,我们这边可就紧巴了。” “我们要的车,比你想的多。” 张韬听出味儿来了。 这步棋他在肚里摆了一遍。铁路这条线,是他惦记了好几天才搭上的。 铁门一封,铅封一打,比汽车安全十倍,往后还要长用。 章为民今天肯亲自下楼迎他,明天就能给他匀车皮,这种人脉,花钱都买不来。 财神张口要车,那就得给。 可给多少,得拿捏。给少了显小气,给多了又露底。 他手里到底压着多少车,这是命根子,不能让铁路上的人摸得一清二楚。 得把那个“老板”搬出来挡一挡。 “章站长,这么着,您直接跟我说,您要多少。我回头跟我们老板协调协调。” 孙昊坐在旁边,听得一愣。 这买卖从头到尾,哪一桩不是韬哥一个人张罗的? 谈苏联人,谈深圳的表,谈顺德的裤子,全是韬哥拍的板。 可这会儿,韬哥嘴里又冒出来一个“老板”。 孙昊在肚里头琢磨开了。这一手,高。 把自己往后一摘,往后价钱谈崩了、货期拖了,全推给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老板”头上。 自己落个痛快人,还能反过来拿捏对面。 这玩意儿,回头得学。 章为民盘算了片刻,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辆,如何?” 张韬故作为难。 “章站长,您这一张口就二十辆,我回去不好跟老板交代啊。” 章为民一摆手。 “好说!我们铁路不差钱。军用的,我给到一辆五万。民用的,三万。你看行不行?” 张韬端缸子的手停了半拍。 五万。 姜敏京那头,成色好的军用嘎斯,他咬着三万一辆,已经是熟客的底。 这章为民张口就五万,铁路上是真舍得砸。 一辆多出两万,二十辆,凭空多出来四十万。 他面上没露分毫,继续淡定地问道。 “那运费……” 章为民摆手。 “运费好说。”他在纸上写了个数。“一节车皮,一公里九毛,我给你算七毛。” 他抬头。 “到你们省城,两千五百多里地。这账,你自己掂量。” 张韬在肚里划拉。 七毛一公里,两千五百里折一千二百五十公里,一节车厢运费八百多块。一节装八辆,摊到每辆车头上…… 两百出头。 铁路运输,到底是便宜。 换成汽车一辆一辆往省城开,油钱、过路打点、司机工钱,一辆摊下来不止这数,还得搭进去半个月的工夫和满路的风险。 这买卖,划算到家了。 张韬笑着说道。 “既然章站长您都开了口。那我直接拍板。” “至于我们老板那头我担着。” 章为民笑着说道。 “爽快!下次您给我发电报,我提前替您协调火车皮。” 张韬点头。 “太感谢了。晚上您有空吗?我做东,约上姜主任一起喝两杯。” 章为民摆了下手,脸上带着为难。 “不好意思,还是不去了。站里晚上有调度会,脱不开身。” 张韬往前探了探身子,诚恳地说道。 “能请到您,是我们的荣幸。要是让我老板知道,我们抠抠搜搜连顿饭都不请,这不好说啊。” 章为民拿着铅笔的手在桌上点了两下,没立刻接话。 孙昊在旁边听着,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刚才谈车皮、谈价格,哥都稳稳当当的,怎么这会儿非得请人喝酒? 铁路的人,不比边检,人家是正经单位,最讲究个规矩。 逼得太紧,反而坏事。 章为民抬起眼,看着张韬。 “冒昧问一句……你们老板……” 张韬故作神秘地耸了耸肩。 “大人物。我也不好直说,对吧。” 章为民连连点头。 “了解,了解。” “那……就先这样?我下午还得去盯调度。” “行。您忙。” 张韬也站起来,伸出手。 章为民握住,手劲不小。 “张老板,你这批车,真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张韬摇头。 “是您帮了我们大忙。没有您协调车皮,我们这些东西,还不知道要折腾到猴年马月。” 两人又客气了两句,章为民匆匆下了楼,很快消失了。 张韬把帆布包拎起来。 “走。” 孙昊跟在后面,出了站长办公室,穿过安静的走廊,下了楼。 直到走出火车站大门,站在阳光底下,他才吐出那口憋了半天的气。 “哥,你也太强了。” “这就跟铁路打下关系了。以后……以后咱们的货,走火车是不是就……” “对,”张韬把帆布包甩到肩上,“这都是生意经。你学着点。” 孙昊搓了搓手,脖子又红了一截,带着点按捺不住的兴奋问道。 “哥,这一趟……我们是不是能赚很多?” 张韬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对。很多很多。” “五金厂,回去就能弄下了。” 孙昊愣了一拍,笑了。 第74章 我们背后这老板,您惹不惹得起 晚上那顿饭,张韬在镇子上转了半天才寻摸到一家私营小馆。门脸窄,两张八仙桌,灶台就支在屋角,油烟呛人。 他原本还怕这地方寒酸,落了姜敏京和章为民的面子。 可两人压根不挑。 姜敏京把军帽往桌上一甩,挽起袖子,端起酒盅就先干了一个。 “小张,痛快人,我就好这一口接地气的。” 章为民也不端着,剥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 张韬起身,给两人各满上。 “姜主任,章站长,这杯我先敬二位。”他双手举着盅。“谢谢两位对我工作的支持。这趟要不是你们一个保管、一个挂车皮,我这差事根本办不下来。” 章为民摆手,也站起来。 “该谢的是你,你这批车,才是真帮了我们铁路的大忙。我跟你交个底,我们那调度场,缺车缺得我做梦都在数轮子。” 姜敏京在旁边哈大笑,又给自己倒满。 “行了行了,光说这些干啥,喝!” 酒过三巡,章为民的话多了,脸也红了,拍着桌子说。 “小张,你以后有货,只要走铁路,直接给我发电报!车皮的事,我给你办得妥妥的!” 姜敏京也喝高了,大着舌头说。 “对!到边检站,直接报我名字。只要是正经货,一路绿灯!” 张韬举着缸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微醺。 “有您二位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来,我再敬两位一杯!” 三个人就着花生米、拍黄瓜、一盘炒猪肝,从天擦黑喝到后半夜。 酒过了三巡,话就密了。章为民拉着张韬的胳膊说铁路上的难处,姜敏京拍着桌子讲他在边检站抓倒爷的旧事。 到末了,谁也记不清是怎么挪回招待所的。 次日晌午,张韬顶着两个酒后发胀的太阳穴,带着那一车的汽车零件,踏上了回省城的路。 老梁开车,孙昊兴奋得睡不着。 “哥,这一堆铁疙瘩拉回省城,能有十几万的利润不?” “差不多。”张韬点头。“这是咱们的立足资本,接下来,不光要把五金厂盘下来,还得回去办企业,挣更多的钱。” 孙昊倒抽一口凉气。 “不过……”张韬偏过头,“眼下还有一关要过。” 孙昊一愣。 “啥关啊哥?” 张韬没接话。 他望着车窗外往后倒的白桦树,把那笔账在心里又翻了一遍。 来之前,他特意往陈文华那边撒了个饵,这条线,陈文华那种人,断没有放过的道理。 设卡、做局、把脏水往自己身上泼,这是陈文华的老路数。如今鱼饵下去这些天了,也该到收网的时候。 他没让老梁原路返回。 车到岔路口,张韬抬手往左一指。 “老梁,走大柳树那条道。” 孙昊扭头看着那个岔路口。 “哥,咱真的走这条道?” 张韬靠在车窗上,没动。 “这一车可是真零件。”孙昊往前凑了半寸,“不是那回的暖水瓶胆。要是被扣下,不知道得耽误多久,西罗夫那批车还等着接呢。” 张韬清楚孙昊的怕在哪。 上回大柳树那遭,车上全是搪瓷脸盆,翻个底朝天也查不出毛病。 这回不一样,发动机缸体、变速箱壳,编号清清楚码在车斗里。真要叫人扣下,扯皮的工夫够耗掉半个月。 可这正是他要的。 “既然陈文华这么盼着我们被扣。”张韬偏过头,“那就得让他晓得,我不怕。” 孙昊咽了口唾沫,没再吭声。 老梁打了方向盘,老解放往左边那条窄道拐了进去。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 前方五百米,路中间立着那个刷了红白漆的水泥墩。 旁边站着三个人。两个灰夹克,一个深蓝工装。 孙昊一眼就发现,跟上回一模一样。 为首那个深蓝工装的,双手抱在胸前,脚岔开,把道堵得严实。 “例行检查。”他抬手往路边一压。“靠边。” 老梁把车靠了边。 张韬从副驾跳下来,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定。 “领导,我们这车装的都是民用物资。还需要检查?” 深蓝工装的往前迈了一步。 “接到群众举报,有人从北边走私汽车。这条线上每辆车都得查。” 后头两个灰夹克已经绕到车斗后面,帆布篷子一下被掀开。 军绿色的铁皮箱子露出来。白漆编号底下,那行更小的钢印字母清楚,GAS-69。 深蓝工装的爬上车斗,蹲下来,把最上面那个箱子拆开一角。 发动机缸体暴露在视线底下。 “你这是什么东西?” “民用物资。”张韬站在车下,没动。“报废钢铁。手续齐全。” 那人从车斗上跳下来。 “报废钢铁?”他往张韬跟前凑了两步。“我看就是你走私的汽车。把零件拆了,当我们查不出来?带回去。” 张韬把夹克拉链往上拽了拽。 “你们不看手续吗?” “就这还看。”深蓝工装的一摆手。“跟我们走一趟。” 检查站那栋平房。 一个穿制服的男人坐进桌后,五十出头,肚子顶着衬衫扣子,下巴上一层青茬。 “你们车上装的,是走私来的汽车,是吧。” 张韬从内兜里掏出那沓文件,搁在桌上。 “全部合法合规。”他把货单往前推。“上级检查站已经查过了。为什么到你们这儿就有问题?” 王站长拿起货单扫了一眼,又撂下。 “别拿这套糊弄我,这车东西,我们得扣下。” 孙昊站在门边,脖子缩了一下。 老梁蹲在墙角,没出声,但脊背绷直了半寸。 张韬没急。 他把这步棋在肚里盘了一遍,对方认出了零件的真用途,铁了心要扣。而这种小站站长,最怕的是上头,姜敏京那条线,正好是压在王站长头顶的那块石头。 陈文华撒的局,到这儿就该翻盘了。 “可以。”张韬说道,“不过我建议您,先给姜敏京主任打个电话。” “您大可以问问。我们背后这老板,您惹不惹得起。” 王站长把缸子往桌上一墩。 “你别扯着虎皮做大旗,姜敏京是谁,跟你有什么关系?” “所有手续,上级单位都盖了章,核了实,您无故扣我的东西,我大可以报警。” 王站长盯着那张批文看了几秒。俄文手写体,,底下省里的红章压得端正。 报警两个字砸下来,他心里头那点底气松了半截,这种过境的货,水深水浅他拿不准。 真要捅上去,对面那年轻人站得稳的,半点不慌。 王站长抓起桌上那部黑座机,拨了号。 电话通了。 “喂,姜主任吗?我这边大柳树检查站……拦下一车汽车零件,怀疑是走私拆解的……” 那头一句话还没等他说完,就炸了。 第75章 组装好了……能匀给我们一辆不 王站长把听筒往耳朵上贴紧了些。 “啊?……过关手续?俄方批文?……您那边也有备案……” “是……是……我这就放……马上放……” 王站长把听筒搁回机座,那只手在半空顿了一下。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脸上挤出点笑。 “张韬同志,误会,都是误会,底下人办事不灵光,把民用物资当走私的查了。我替他们赔个不是。” 张韬没接他递过来的笑,他把桌上那沓文件一张一张收齐,收到最后那张红章批文,停住了。 “误会?” 张韬抬起头。“我跟你交个底,王站长。我会走大柳树这条道,这事我只告诉过一个人。” “偏巧你这站今天就接到举报,专等我这趟车。”张韬把文件卷起来,往内兜里塞。“是不是收了人家的好处,恶意扣押我的货?这事儿要捅上去查一查,你经得起吗?” 老梁蹲在墙角,孙昊站门边,两个人一个劲儿往王站长那边瞄。 王站长的下巴绷了绷。 “张韬同志,话不能这么讲。我们边检,公事公办。该查就得查,没收过谁一分钱好处。” “没收好处?”张韬往前半步,“那更说不过去了,手续齐全,上级单位盖了章核了实,你无凭无据扣我大半车零件,耽误了我们老板的工期……” 他顿了一拍。 “你拿什么赔?” 王站长张了张嘴。 “那批车,两个月内得到岸。”张韬继续说道。“晚一天是一天的违约金。你这一扣,扣出来的窟窿,你那点工资填得上吗?” 他算过了。这种过境的大单子,背后牵着省里的红章、苏方军区的批文,还有姜敏京那条线。 真要扯起来,他一个小站站长,第一个被掀翻的就是自己。 “赶紧放行。”张韬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别在这儿耽误工夫。耽误了我们老板的事情,你吃不了,也得兜着走。” 王站长盯着他看了两秒,一摆手。 “放,放。”他朝门外喊。“把帆布篷子给人家盖回去,箱子一个都不能少!” 老解放重新拐上国道,车斗里的铁皮箱子用麻绳捆得结实。 孙昊爬上副驾,回头从后窗往那栋平房瞅了一眼,缩回来。 “哥。这就放过他了?刚才那阵仗,我以为得耗上三天五的。” 张韬靠着车窗。 “谁说放过他了。” 孙昊一愣。 “我出来之前,就往那边寄了举报材料。”张韬偏过头。“大柳树这条线上专挑过境货下手的,不止一个王站长。上头的人,这几天也该到了。” 孙昊咂了咂嘴,半天没接上话。 他在肚里头捋这条线。 哥临走前撒的那个饵,分明是钓陈文华的。可顺着这条线扯出来的,竟不止陈文华一个,连扣货的检查站都得跟着翻出来。 这一手,撒一个饵,钓一串鱼。 孙昊咽了口唾沫,扭回头看路,没再吭声。 车进了省城。 省外办的人把那一仓库零件清点入库,盖了暂存的章。 可张韬心里头那本账还没翻完。 零件是接收了。嘎斯车怎么还原、怎么出手,还是个没影的事。 他没回招待所,直接奔了赵老四的货场。 “四哥,托你件事,嘎斯车的零件我弄回来了。可我手底下没人会装。你天跟车打交道,认识的人多,帮我寻摸个会还原嘎斯车的师傅。” 赵老四叼着半截烟,乐了。 “你小子,这话问得。我赵老四在这行混了多少年,连个修车的都找不出来?” “不过,这忙我帮,你得请我吃饭。” “好说。”张韬笑了。“晚上就攒局。” 那顿饭摆在一家私营小馆,赵老四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个人,三十出头,穿件半旧的军绿外套。 “我堂弟,赵德海。”赵老四把人往前一推。“以前在部队当兵,专门干汽车修理那摊子的。嘎斯车、伏尔加,他闭着眼睛都能拆装。” 张韬起身,伸过手去。 “赵师傅,久仰。” 赵德海握住他的手。 “张老板客气,四哥说你手里有嘎斯车的零件?真的假的?” “真的。”张韬给他满上酒。“苏联军区淘汰下来的散件。发动机缸体、变速箱壳、车桥总成,全套。就缺个人把它们装回去。” 赵德海一听“军区”两个字,半截身子从椅子上弹起来。 “军用嘎斯?,那玩意儿我在部队摸过!结实,皮实,爬坡拉货都不含糊!” “张老板,这活儿我接了!别说工钱,能让我摸这样的车,我倒贴钱都干!” 张韬把酒盅推到他面前。 “赵师傅,一码归一码,能摸到车是你乐意,工钱是我该给的。该多少是多少,绝不亏待你。” 赵德海愣了一下,笑了。 “成。”他端起酒盅。“张老板敞亮,这朋友我交了。” 三个人碰了盅,赵老四在旁边乐呵地看着,又给自己满了一杯。 合作当场就定了下来。 …… 次日一早,张韬去省外办提那批零件。 人还没进库房,就被门口几个人截住了。 一个穿中山装的,约莫五十岁,是外办的老科长,他凑过来,搓着手。 “小张啊。”他往库房那边瞟了一眼。“听说……你手里有苏联那边过来的越野车?” 张韬脚下顿了顿。 零件昨天才入库,这消息一夜工夫就传遍了。 他在肚里头转了一圈。这帮人在机关里坐惯了办公室,想弄辆车,正经渠道指标卡得死,嘎斯车这种东西,搁眼前都是稀罕物。 财神送上门,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是有几辆。”张韬把话往回收了半句。“不过都是废旧物资拆解下来的,按废旧钢材报的关。我寻思着重新组装组装,自己拉货用。” “组装好了……能匀给我们一辆不?”老科长往前凑。“多少钱,你开个价。” 旁边几个人都围了上来,齐刷刷盯着张韬。 张韬把这步棋在心里盘了一遍。 走私的车,黑市价没个准头,进口民用版挂着二十五万的牌子,落到手里奔四十万去,但是价格高,不好出手,而这帮机关里的,要的是个能开、有面子、价钱拿得出手的数,卖给他们还能落个人情。 报低了亏,报高了吓退人。 “处理废旧物资嘛。”张韬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成本搁这儿,再低我老板那头交代不过去。这么着,一辆五万。” “五万?”老科长眼珠子转了转,转身跟旁边人嘀咕了两句。 “要了!”他扭回头,“我要一辆!” “给我也留一辆!”旁边一个戴眼镜的挤进来。 “老张你别插队,我先问的!” 人一下围得更密了。 库房门口乱成一团,张韬被几只手拽着袖子,这个塞条子,那个递烟。 一个一直没吭声的中年干部从后头挤进来,凑到张韬耳边,压着嗓门。 “小张,钱我一时半会儿凑不齐,我城西有套两居室的房子……能不能折价换你一辆?” 第76章 郭厂长是吧,我想谈谈收购的事 果然,赵德海的手艺,没让张韬失望。 头一辆嘎斯车装出来那天,赵德海蹲在车底下钻进钻出,满手机油,外套袖口卷到胳膊肘。 发动机点着的那一声,他从车底滚出来,笑着说道。 “张老板,听这动静!皮实着呢,跑十年都不带喘的。” 五辆车,赵德海带着两个徒弟,七天左右就还原完了。 张韬站在货场里,看着那几辆军绿色的越野车一字排开,车头朝外,轮胎崭新。 省外办那几个机关干部的车款陆续到账。赵老四的货场租金、赵德海师徒的工钱、零件的成本,一笔扣下去,账面上的数字还是往上蹿。 二十几万。 张韬坐在赵老四货场那把铁折叠椅上,把存折翻开又合上。 之前,他还是个被养母嫌弃、被妹妹翻脸、连媛媛看病的钱都凑不齐的废物。 如今这个数字,搁这年头,足够在县城最好的地段盖一栋小楼。 可这不够。 九十辆嘎斯车还压在边境,七千只表、一千条裤子的窟窿还没填上。 这二十几万,是底气,不是终点。 他要的,是一个能落地生根的摊子。 —— 而此时,县城另一头。 陈文华坐在单位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一张纸,是婚期要用的清单。 电话铃响的时候,他正拿着钢笔在“金戒指”那一行底下画圈。 他抓起听筒。“喂,哪位?” “陈文华。” 是周至德,陈文华还没来得及问好,那头就劈头盖脸砸下来一句。 “我表弟,被撤职了。” “不可能。”陈文华从椅子上坐直了。“怎么会这样?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周至德那头冷笑了一声,“张韬的车,确实走了大柳树。可车上装的,不是走私货。” “全是合法报关的汽车零件。手续齐全得挑不出半点毛病。我表弟拦车的时候态度强硬,把帆布篷子一掀就要扣。结果人家张韬当场就把上级边检站的批文、苏联军区的报废证明,一张一张拍在桌上。” “事后那个姓姜的边检主任亲自过问,纪委的人就下来了。”周至德顿了一拍,“我表弟收好处费的事,被翻了个底朝天。直接开除公职。连那个王站长,都跟着吃了处分。” “陈文华。”周至德质问道,“你当初跟我怎么保证的?你说车上一定有违禁品,板上钉的事。我才让表弟冒这个险!” “现在好了。他饭碗丢了。那五百块钱,连打点都不够。你让我怎么跟他交代?” 陈文华沉默了一瞬。 “我跟你说陈文华。换不换货,是张韬的事。可人,是因为你的消息才栽的。” “这个情,你得认。” 陈文华的喉咙动了动。“这是意外。张韬肯定提前换了货,他……” “我不管什么意外。”周至德打断他。“一周之内,三千块。打到我账上。” “三千?”陈文华反问道,“周至德你抢钱啊!” “不然呢?”周至德冷笑道,“不然我就把电话,打到你家去。” 陈文华的呼吸滞了一下。 “我倒要问你陈家的老爷子,他儿子花五百块钱雇人在边境拦车做局,结果把人家公职给整没了。这事儿要是传开了……”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忙音,一声接一声。 陈文华举着听筒,半天没放下。 他后背的衬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湿透了,黏在皮肤上,凉得发僵。 他把听筒摔回机座。 钢笔、清单、画了一半的圈,全被他一胳膊扫到桌角。 张韬那辆卡车,明该装满走私货的。 陈文华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脑子里那笔账翻来覆去地算。 他花了五百块,托周至德找的关系,专门盯着大柳树那条线。 消息送出去的时候,他算得清楚楚,张韬倒腾苏联货,车上要么是望远镜,要么是电子表,要么就是别的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只要一拦一查,人赃俱获。张韬这条线就彻底断了。脏水往他身上一泼,他陈文华还能再踩上一脚。 可结果呢? 车上是合法报关的汽车零件,手续齐全。批文、证明,一样不缺。 张韬,毫发无损。 倒是自己这边,周至德的表弟,连根拔起。 五百块钱打了水漂,如今还要再赔三千。 陈文华一拳砸在墙上。 更让他心里发毛的,不是钱。 是想不通。 张韬,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他设这个局,前后,只跟周至德一个人通过气,连周至德的表弟,事先都不晓得拦的是谁的车。 可张韬偏就换了货。偏偏就备齐了那一整套滴水不漏的手续。偏偏就提前搭上了那个姓姜的边检主任。 像是……像是早就知道有人要在大柳树等着他。 陈文华停下脚步,脊背窜起一阵凉。 张韬的反应,一步快过一步,一手压过一手。 每一次,他陈文华都觉得自己稳操胜券。 每一次,张韬都站在收网的那一头。 “不对劲。”陈文华喃喃了一句。 他把那张被扫到桌角的婚期清单抓回来。 三千块。 他婚期就在下个月。彩礼、酒席、给未婚妻置办的物件,处处都要钱。 这三千块要是填进周至德那个无底洞,他这个婚,办得就要寒酸了。 可不填…… 陈文华的指头在那个破洞上摁了摁。 周至德说得出做得到。 那种人,真会把电话打到陈家去。陈国海要是晓得自己花钱雇人在边境做局,还把人家公职整没了…… 那他这些年在养父母跟前装出来的“懂事孝顺”,就全完了。 解放路五金厂。 张韬和孙昊下了车,门口蹲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中山装领口敞着,正搓着手跟围在跟前的几个工人说话。 “再等,厂里一定想办法把上个月的工资补上。都是几十年的老伙计了,我郭长春不能不管你们。” 工人散了。 郭长春直起腰,扭头看见两个生面孔往里走,愣了一下。 “二位,找谁?” 张韬走到他跟前,站定。 “郭厂长是吧,我想谈谈收购的事。” 第77章 我说,这厂我要了 郭长春搓手的动作停了。 他半天没回过味,这厂子亏了整三年,机床停了一半,工人三个月没发全工资。 前后后来过四五个下家,进门转一圈,撂下句“再考虑考虑”,转身就没影了。 如今倒有人主动找上门? 郭长春把这年轻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半旧的夹克,胶底鞋上一层路上的尘。 看着不过二十出头。 “小伙子。”郭长春苦笑了一声。“你别急。我先带你在厂里转一圈,看完了,咱再说这话。” 张韬点头。 “成。” 车间里冷清。 二十几台机床,开着的不到一半。 墙根堆着锈了的边角料,地面上一层油污,踩上去黏脚。 几个工人蹲在角落抽烟,看见郭长春带人进来,都直起身子往这边瞅。 郭长春一路走一路指。 “这是车床,五八年的老设备,能用,就是慢。那边是冲压车间,模具都是现成的。仓库里还压着两批没出手的搪瓷件、铁皮货……” “实话跟你讲,这厂子的家底,就这些了。账上还欠着银行的贷款,欠着供应商的料钱。” 张韬没接话,他沿着车间走,脚步不快。 孙昊跟在后头,越看越发懵。 墙皮掉了一片又一片,窗玻璃碎了好几块,拿硬纸板糊着。 这哪是个能赚钱的厂,分明是个填不满的窟窿。 转完一圈,回到院里。 张韬站住了。 “可以。这厂,我要了。” 郭长春的身子晃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 “我说,这厂我要了。”张韬把话又说了一遍,“价格我给五万,债务我承担。” 院里静了两秒。 郭长春张了张嘴。这年轻人转了一圈,张口就把数报了出来,干脆得没有半点犹豫。 “五万……”郭长春的喉咙动了动,“债务也接?” “接。”张韬点头。“这个意思,你可以先向上面转达。后续详细的事,等你们上级领导下来了,咱再细谈。” 郭长春盯着他看了三秒。 跑了这么多年厂子,南来北往的商人见得不少。 开口压价的,进门挑刺的,哪样没碰过。可像面前这年轻人,转一圈,报个数,连还价的工夫都省了,头一个。 这小子,要么是真有底,要么是真不懂。 可看他站着的样子,不慌不忙,话说得满,半点不像个愣头青。 郭长春他试探着往前探了半步。 “张先生,我冒昧问一句。您收购之后,是打算把人全遣散了,还是……” 这话问得小心,厂里二百多号工人,跟了他大半辈子,真要遣散,他这个厂长,无颜见这些老伙计。 张韬摆了下手。 “不。” “还是五金厂,我不遣散员工。” “但是要技术升级。”张韬补了一句。“这个,你也可以向上级转达。收购洽谈的时候,我会给出合理的方案。” 郭长春的肩膀松了下来。 他这三年,做梦都想把厂子盘活。机床要换,工艺要改,工人要养,可上头没钱,他一个厂长,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年轻人,张口就说要技术升级。 “好……好。”郭长春连点头。“这话我一定带到。” 张韬从内兜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 “这是我配货站的电话,你们上面有了准信,往这儿打。” 郭长春双手接过,攥得很紧。 “行,行。我这就去跟上级汇报。张先生,您放心,这事我一定尽力促成。” 郭长春亲自把两人送到厂门口,郭长春站在门里,冲张韬连拱手。 “张先生慢走,有信儿我立马联系您。” 张韬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开出去老远,孙昊才憋不住,扭过头来。 “哥,你是不是看走眼了?” 张韬靠着车窗,没动。 “之前我以为你要盘这五金厂,是这厂效益还成。可谁想到,这厂都快倒闭了。机床停了一半,工资仨月没发,账上还欠着一屁股债。” “五万块加债务,咱这不是往火坑里砸钱吗?” 张韬没解释。 这厂在孙昊看来是个无底洞,可在他心里,是另一笔账。 四亩地,解放路的口子上。 前世这块地皮,三年后划进了城建规划,拆迁补偿,超过三百万。 五万块买地,等三年翻六十倍,这买卖,孙昊看不懂。 也不必让他懂。 张韬偏过头,把话头岔开,“五金厂的事,等他们上面的回信。” 孙昊还想再问,张韬已经闭上了眼。 他没再吭声,扭回头看路,快倒闭的厂子,韬哥眼都不眨就要了。这里头,准有他看不透的门道。 —— 回到配货站,张韬没歇。 他抓起电话,拨了个长途。 “喂,顺达制衣厂吗?我找谭老板。” 过了会儿,谭老板的嗓门传过来。 “哎哟张老板!我正想给你去电话呢。” “谭老板,加绒牛仔裤的事。”张韬把话切进正题。“一千条,我要在一个月内,全部发到省城。”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一个月?”谭老板迟疑道,“张老板,这数可不小啊。我厂里这点人手……” “机器开足。”张韬打断他。“工钱我按时结,一分不欠。要是人手不够,你再雇短工,多出来的钱,我贴。” “成!”谭老板一咬牙,“张老板敞亮,我接了!一个月,一千条加绒款,准时发到省城!” 张韬撂下电话,又拨了一个。 这回是深圳的电子表厂。 “陈经理,订单加量。”张韬把数报出来。“电子表,七千只。其中五百只,要最高配的背光款。” 那头静了一瞬。 “七千只?”陈经理倒抽一口凉气,“张老板,你这是要把我厂的存货搬空啊。” “搬空也得给我赶出来。”张韬继续说道,“一个月,全部发到省城。背光款单独包装,别跟基础款混了。” “行……行。”陈经理应下来。“我这就排产,加夜班。张老板,你这单子,可够我厂里忙活的。” “忙活是好事。”张韬撂下话,“赶出来,钱不会少你的。” 电话挂了。 张韬靠在椅背上,把这几条线在肚里捋了一遍。 裤子,一个月。表,一个月。九十辆嘎斯车,压在边境,两个月内得运回来出手。 五金厂要是盘下来,改革还得砸钱进去。机床要换,工艺要改,几十号工人要养。 这些,都得靠嘎斯车变现来填。 环环相扣,哪一环掉了链子,满盘皆输。 第78章 这厂子,我一定好经营 电话铃响的时候,张韬正捏着那张五金厂的评估单子,一笔一笔往下划。 “喂,配货站。” “张先生,是我,郭长春。跟您报个信。二轻局那边,松口了。” 张韬把铅笔搁下。“怎么说?” “两天后,副局长孟庆国亲自下来,带着财务科的秦敏。”郭长春顿了一拍,“到厂里跟您当面谈收购的事。” “成。”张韬点头。“我准时到。” 撂下电话,他若有所思。 副局长亲自下来,看来二轻局是真想甩掉这个包袱。还带着财务科的人,是要当场把账掰开了算。 孟庆国坐这个位子,最看重的不是钱,肯定是面子和稳定,工人闹起来,砸的是他的乌纱。 把这些摸透了,这单买卖就有了着力的地方。 两天后,厂里那间会议室。 孟庆国坐在主位,五十上下,秦敏坐在他下手,面前摊着账本。 孟庆国没寒暄,开门见山地问道。 “张先生,我也是直性子。三个问题。五万这个数,怎么算出来的?厂里欠着的四万三债务,你打算怎么还?工人留用,你能保多少?” 三个问题砸下来,又快又实。 孙昊坐在张韬边上,喉咙动了动。 张韬没急着接。他弯腰,从帆布包里抽出两叠纸,往桌上一摊。 一叠是评估清单,一叠是画了图的设计稿。 “孟局长,咱一项一项来。”他抽出清单,往孟庆国那边推。“厂房,五八年的砖混结构,按折旧算,残值一万二。机床二十六台,能转的十四台,作价八千。仓库压的那两批搪瓷件、铁皮货,按废钢残值,折六千。” 秦敏的钢笔在账本上跟着记,记得很快。 “地皮四亩。解放路的口子上。这块我作价两万四。加一块,五万,不多不少。” 孟庆国低头看那张清单,看了十几秒。 他这些年批过的收购案子不少。开口砍价的,进门挑刺的,把厂子说得一文不值好往下压的,哪样没见过。 可像面前这年轻人,把一个亏了三年的烂摊子,拆成厂房、机床、库存、地皮四样,一样一个价,报得清清楚楚,头一个。 “四万三的债。”孟庆国抬起头。“你说。” “银行那笔贷款,我接过来,三年还清。”张韬不紧不慢道,“供应商欠的料钱,两个月内,先结六成。剩下的,等厂子转起来,分批清。” 秦敏的钢笔停了,她抬头看了孟庆国一眼。 “厂子三年没盈过利。”孟庆国继续问道“你拿什么转?工人那么多张嘴,你拿什么喂?” 这话问到根上了。 张韬把第二叠纸抽出来,摊开。 是张设计图。简笔画的一个铁皮亭子,带轮子,顶上一个棚,侧面一扇翻板窗。底下标着尺寸和料件。 “早餐亭。”张韬把图往孟庆国跟前推。“铁皮、焊接、冲压,全是咱厂现成的活计。一个亭子,料钱加工钱,成本两千二。” “卖出去,三千五起。首批投五十个。” 孙昊在边上听得直眨眼,这图纸他头回见,哥啥时候捣鼓出来的? “五十个,毛利润六万五,厂里半年的工资,绰有余。这还只是头一批。入冬前铺开,城里大街小巷都摆上,这数还得往上翻。” 孟庆国盯着那张图,看了足半分钟。秦敏凑过去也看。 一个亏了三年、连工资都发不出的烂厂,到这年轻人嘴里,转手就成了能下金蛋的母鸡。 孟庆国心里那杆秤,开始往一边歪。 他绕了这么多年机关,最怕的不是没钱的下家,是只会喊口号、接手就遣散工人闹事的莽撞鬼。 可这年轻人,连早餐亭的料钱都算到了分毫。 “张先生。”孟庆国直起身。“你这路子,够大刀阔斧。” “但我有两个硬条件。头一个,厂名三年不许动,经营范围不能脱离制造业。第二个,工人留用,不低于七成。” 张韬没犹豫。 “应了。” 三天后,正式签约。 签约前那个早上,张韬拉着孙昊上街,一人扯了身新的中山装。 孙昊对着供销社的玻璃柜门照了又照,把领口拽得笔直。 签约那天,会议室里挤进来几个生面孔。一个挎着相机,一个拿着采访本,是记者,二轻局特意请来的。 闪光灯亮了一下。 张韬和孟庆国在合同上落了笔,两人起身握手。相机又响了一声,把这一握定在了胶片上。 仪式散了,两人往厂门口走。 孙昊长地舒了口气,胸口那股憋了三天的劲儿一下泄了。 “哥,咱这也算是有厂子的老板了。” 张韬脚下没停。 “还早。” 孙昊一愣。 “收购只是头一步。”张韬扳着手指。“厂里的欠薪,回去头一件就得发下去。早餐亭得连夜打样,争取月内下线,入冬前必须铺开卖。” “北边西多罗夫那七千只表、一千条裤子还在备货。嘎斯车的车皮,得跟章为民把排期敲死了。哪一环松了,全得搭进去。” 孙昊咽了口唾沫,没接上话。 身后传来一阵急脚步,郭长春小跑着追上来,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张先生!”他喘着气,把钥匙往张韬手里塞。“车间大门的,您拿好。” “厂子黄了,我比谁都难受,这么多老伙计,真要散了,都该去哪儿……多亏有您。” 张韬把那串钥匙又塞回他手心。 “郭厂长,您放心,这厂子,我一定好经营。” “不过这个厂长,还得您接着当。我要的是个能干活的明白人,不是个摆设。” 郭长春举着那串钥匙,站在锈了半边的厂门口,半晌没动。 …… 县城另一头。 陈国海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摊着一张县报。 报纸第二版,一张照片。 两个人在签约桌前握手,底下一行黑字标题《青年企业家盘活解放路五金厂,承诺不裁一人》。 照片里那张脸,他看了三遍,喃喃道。 “这……这是张韬?” 第79章 我哥上报纸了! 天还没大亮,孙昊就蹬着自行车冲进了镇上的邮电局。 售报员刚把当天的县报码齐,他一把把五分钱的钢镚拍在柜台上。 “五份。” 售报员抬头愣了下,“小伙子,要这么多干啥?” “我哥上报纸了!” 孙昊把五份报纸卷成一卷,往车把上一别,蹬着车就往村里冲,砂石路颠得车架直响,他也顾不上。 进了院子,他车都没停稳,腿一甩跳下来。 “嫂子!嫂子你快看!” 沈秋雨正抱着媛媛坐在屋檐底下,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我哥上报纸了!”孙昊把一份报纸抖开,塞到她膝盖上。“第二版,你瞅!” 灶台那头,张韬正系着围裙翻锅里的菜。 听见这话,他手上没停,只是回头瞥了一眼,没吭声。 沈秋雨低下头。 报纸第二版,一张照片,两个穿中山装的人在签约桌前握着手。 照片里那张脸,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看完,她的手在报纸边上摁了摁,没说话。 媛媛在她怀里伸手去抓那张纸,她下意识把孩子往里搂了搂。 灶台前那个男人,跟报纸上这个站在厂牌前跟当官的握手的人,怎么看,怎么是两个人。 半年前,这个男人对她不闻不问,连媛媛半夜发烧都嫌吵。 如今他转头还能盘下一个厂子。 她的眼圈红了。 孙昊蹲在旁边,搓着手,不敢吱声。 张韬把炒好的菜端上桌,瞧见她那样子,停了一下。 “哭啥。”他把碗筷摆开。“吃饭。” 沈秋雨抹了把脸,把报纸小心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次日一早,孙昊带着另一份报纸,回到了配货站。他把报纸平整铺在桌面上,又翻出一块玻璃,压在了上头。 “哥,这玩意儿得镇着。这是咱生意壮大的见证。” 张韬正低头算账,没抬头。“行,你高兴就成。” 配货站的门面已经定下来了,租契签了,可执照的事还压着。 张韬把笔搁下。“执照得赶紧办。” “不是早办过了?”孙昊凑过来,“那回不是给你开了个体经营的说明么。” “那是没配货站之前。”张韬把账本合上。“如今有了固定门面、有了进出货的量,得升级成正经的营业执照。范围得写宽,往后五金、百货、涉外的货都能走。” 工商所在十字街的拐角。 张韬把材料一沓递上去。 朱股长接过,翻了两页,本来是公事公办的架势,翻到经营范围那一栏,他停住了,抬起头。 “你这配货站,范围也太宽了吧,百货、五金交电、纺织品……怎么连五金交电都写上去了?” 张韬没急。 前几回来工商所办手续,从没卡过这种话。今天偏就有人盯着他的经营范围挑刺,能把这话递到朱股长耳朵里的,背后必有人在使绊子。 这个绊子是谁使的,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陈文华那边在大柳树栽了个大跟头,连人带饭碗都搭进去了。这种人吃了亏,断没有咽下去的道理。 满世界传他张韬投机倒把,这正是陈文华的老路数。 可路数归路数,证据,张韬手里全有,他从帆布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搁在桌上。 “朱股长,您看这个。” 那是省城五金厂的收购合同,红章压得端正,甲方乙方的名字写得清楚,他又把那份县报抽出来,铺在合同旁边。 “这照片上的人,是我,合同上签字的,也是我。您大可以一笔一笔核对。” 朱股长低头看。 照片里那张脸,跟眼前这年轻人,一模一样。 他看了足有十几秒,没吭声。 旁边一个抄材料的小科员伸长脖子瞄了一眼那报纸,倒抽一口凉气,胳膊肘悄碰了碰同桌的人。 这就是上报纸那个?盘活五金厂的那个? 那同事也凑过来看了看,又赶紧缩回去,装作低头写字。 朱股长把报纸和合同推回去,可话锋一转。 “合同是合同。可有人反映你手里还压着一批苏联来的裘皮大衣。” “这裘皮大衣,算哪门子日用百货?”。 张韬把这话在肚里掂了掂。果然,绊子使到这儿了,可这种话,越是想拿来卡他,越是露了底。 “朱股长,我问您一句。” “裘皮大衣算不算服装鞋帽?” 朱股长张了张嘴。 裘皮大衣,是穿在身上的,服装鞋帽,纺织品类,这账,怎么算都绕不开。 他一时没接上话。 张韬不等他缓过来,又补了一句。 “您要是觉得这东西不好界定。我可以去趟省外办,开一张涉外物资经营许可证明。盖上章,您这边照着归类,省得为难。” 朱股长蹙眉。 这年轻人,话说得滴水不漏,说他范围宽,他拿合同。 说他裘皮来路不明,他张口就把裘皮归进了服装;你揪着界定不清,他反手就要去开涉外证明。 每一步,都堵得严实实。 跑了这么些年工商,南来北往的个体户见得多了。 被一句话问住、急得拍桌子的,缩着脖子求情的,揣着烟往兜里塞的,哪样没碰过。 可像面前这年轻人,这边刚抛出个刁难,他那边就把退路、佐证、官方文书一条一条码好了等着——头一个。 朱股长盯着他看了三秒。 “好啊,那你就去开这个证明。” 他把那沓材料往抽屉里一收。 “材料先压着吧。” 张韬点点头,人没挪窝。 朱股长把抽屉往里一推,催了一句。 “那你就去开证明吧,该不会,开不出来吧?” 这话带着钩子。张韬听得真切。对方绕了半天没占着便宜,临了想拿这一句堵他一道。 开不出来,正等着他张口求情,好把这桩事再拖上十天半月。 张韬手伸进帆布包翻了两下,抽出一张纸,搁在桌上。 “朱股长,您看吧。” 朱股长低头瞟过去。 涉外物资经营许可证明。省外办的红章压得端正,落款日子,半个月前。 正是张韬运那批汽车零件回省城时,顺手开下来的。 “这回,还好界定吗?”张韬把纸往前推了半寸。 第80章 张厂长,您说话算话? 朱股长拿起那张证明,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他原想拿裘皮大衣那一条卡个三五天,逼这年轻人自己跑断腿,谁承想人家半个月前就把这道关给过了。 绊子使到这儿,全砸回自己脚面上。 朱股长那张绷得铁青的脸,一点点松下来。他把证明往桌上一搁,又把刚塞进抽屉的材料抽出来,重新理齐。 “全了。”他点头,“手续全了,材料我收下。” 两人出了工商所。孙昊跟在后头,憋了一路,到了街角才凑过来。 “哥,那姓朱的,明摆着是冲咱来的。” “嗯。” “陈文华那孙子,栽了那么大跟头,还不死心。”孙昊咂嘴。 张韬没接这话。陈文华黔驴技穷,也就这点伎俩了,可路数归路数,他手里证据全乎。今天这一道,对方想卡,反倒把自个儿的底露了个干净。 “走,回配货站。” 回到配货站,张韬没进屋歇。 他先从墙角拎出个喷漆罐,摇了两下,站到院墙外头,照着先前用粉笔比好的格子,在灰扑扑的墙面上喷起字来。 一笔一划,喷得周正。 孙昊在旁边看着那行字一点成形,喉咙动了动。这门面,这字号,是真真切切立起来了。 字喷完,张韬把罐子一搁,转身进了库房。 “过来,教你点东西。” 孙昊赶紧凑上去。 张韬指着墙根码着的那几摞货。 “入库先点数,对单子,缺一件都得记下来。”他抽出一张纸贴在木箱上,“分拣按品类,五金归五金,百货归百货,别混。打包贴标签,标签上写清品名、数量、到货日子。” 一套流程教下来,张韬把笔塞到孙昊手里。 “这两天你在站上招两个伙计,手脚麻利的。教会了,配货站就全交给你。” 孙昊愣了一下。 “交给我?” “嗯。”张韬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我得去趟五金厂,那头一摊子事,等不得。” 孙昊低头看着手里那支笔,半晌,重重点了头。 “哥,你放心。这站子我给你看得死死的,绝不给你掉链子。” 五金厂这边,工人们炸了锅。 新老板签了约,两天没露面。墙根底下蹲着抽烟的,三三两两凑成一堆,话越说越没底。 “两天了,人影都不见。” “该不会是签完字,拍拍屁股跑路了吧?” “我看悬,五万块买个破厂,谁那么傻……” 郭长春从办公室出来,听见这些话,走过去把一个工人的烟头摁灭。 “瞎咧咧什么。” “郭厂长,那新老板他……” “我跟他打过交道。”郭长春把话压实了,“那年轻人,不是这号人。说话算数,你们都把心放肚里。” 话音没落,厂门口传来引擎声。 张韬跳下车,手里拎着个黑帆布包,鼓鼓囊囊,那是从信用社取出来的现钱。 郭长春迎上去,张韬没多寒暄。 “郭厂长,把财务叫来。” “哎,您说。” “先把欠薪发了。” 郭长春那口气,一下泄了半截。 “发……发欠薪?” “嗯。”张韬把帆布包往办公桌上一搁,拉链一拉,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票子,“工人三个月没拿全工资,先把这事了了。” 郭长春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这厂长当了三年,求爹告奶奶地往上头讨钱,讨来的都是空话,这年轻人进门头一句,是发欠薪。 郭长春赶紧张罗,把财务科的人喊来,对着账册一笔一笔核。紧赶慢赶,晌午头上才把每个人的数算清楚。 下午上班的铃一响,几人抱着花名册和那个帆布包,进了车间。 工人听见动静,从车床后头探出头来。 郭长春翻开花名册,挨着名儿喊。 “高建国。” 一个穿蓝布工装的中年汉子走出来,半信半疑。 张韬从包里数出钱,亲手递过去。 “三个月欠薪,外加十块安家费。” 高建国接过那叠钱,捏了捏,没敢信。 “这……真给我们补上了?” “接着念。”张韬没答他,转头冲郭长春点头。 一个接一个。 喊到名字的,从机床后头走出来,从张韬手里接过钱。车间里那点窃窃私语,慢变了味。 有人数完票子,扭头跟旁边的人嘀咕,声越压越低,可那股子热乎气藏不住。 队伍排到末尾,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钳工挪到张韬跟前。 他伸手去接钱,那手抖得厉害。接过来,哆哆嗦往胸前的口袋里塞,塞了两回才塞进去。 “张厂长……”老钳工抬起头,“这钱,真是给我们的?” 张韬摇头。 “不是给。” 老钳工一愣。 “是厂里欠你们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这话一落地,旁边一个女工抹了把脸,刚要开口,又哽住了,把头埋进了臂弯里。 张韬环视一圈。他看得出来,这帮人怕。 怕新老板签完字就变脸,怕这十块钱是打发他们走的最后一笔钱。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那台最大的冲床边上。 “我收购五金厂的时候,跟孟局长白纸黑字签了合同,工人留用不低于七成。这话,不是说给上头听的空话。” “这十块钱,不是遣散费。是安家费。收购时我就承诺大家依旧有工作,这十块钱,是希望大家有信心,好好干下去。” 老钳工问道,“张厂长,您说话算话?” “算话。”张韬点头。 “那成。”老钳工转身,冲着后面蹲着抽烟的几个年轻人喊,“愣着干啥?起来,干活!” 烟头扔了,人站起来了。 下午的阳光斜着照进车间。 郭长春组织了七八个年轻力壮的工人,开始清理。 冲床上的锈迹得用钢丝刷刮,,铣床导轨要用煤油擦,抹布浸透了,拧一把,黑色的油污顺着指缝滴下来。 张韬没走,他站在车间中央,看着。 郭长春凑过来,“张厂长,供电线路老化得厉害。刚才试了两台机床,一启动,隔壁车间的灯就暗了半截。” 张韬点头。“明天你跑一趟供电局,申请扩容。该交的钱,该打点的关系,预算里都有。” 郭长春连连答应。“行行,我明天一早就去。” “还有,”张韬把目光从电线上收回来,“厂里手艺最好的老师傅,叫什么?” “高宝军。”郭长春脱口而出,“高师傅。二十多年的老钳工,手艺没得说。就是脾气倔,不太好说话。” “叫他来。”张韬说,“我有事跟他谈。” 郭长春小跑着去了。 第81章 领导,这个东西……能有人要吗 高宝军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把锉刀,他五十出头,个子不高,肩膀很宽,指甲缝里全是黑的油泥,“领导。” 张韬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张纸,摊在台面上,是他画的早餐亭草图。 “高师傅,你看看这个。” 高宝军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领导,这个东西……能有人要吗?” “你放心。我能让你做,肯定能卖出去。”张韬说道,“你就管大胆地设计。明天下班前,我得看到第一稿。” 高宝军抿了抿嘴,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眼前这年轻人,上午刚发了钱,下午就来谈新活。不像那些空手套白狼的倒爷,倒像个真想把厂子盘活的人。 “行。”他点头,“明天下班前。” 第二天中午前,高宝军就把一叠图纸放在了张韬的桌上。 张韬拿起来。 一张张翻,框架结构,操作台面……每一处都标了尺寸、料件、焊接要点。 张韬看了足有五分钟。 他抽出一支铅笔,在其中一张图上圈了两处。 “框架用一寸半的方管。焊完必须拿水平尺校,四个角误差不能超两毫米。这是硬指标,散架了砸人是大事。” 高宝军往前凑了半步。 “操作台面,”张韬的铅笔在图上划了一道,“铺不锈钢板。木板便宜,但沾了油洗不掉,用不了半年就发黑发霉。不锈钢一次到位。” 高宝军喉结动了一下,不锈钢。这年头,不锈钢金贵得很。 “储物格焊在台面底下,”张韬的铅笔在图上快速点着,“分三排九格,装米面粮油。顶上做烟道接口,加小型排风扇。”他停了一下, “炉灶位置留卡槽,煤气灶、煤炉通用。冬天加铁皮烟囱能取暖,夏天拆了不占地方。” 高宝军盯着那张图。 铅笔划过的地方,每一处改动都落在了他没想到、但细想又极合理的地方。 这年轻人不是瞎指挥,他是真琢磨过这玩意儿该怎么用。 “高师傅。”张韬把铅笔放下,“你是老师傅,经验比我多。我这些想法,你看能实现不?” 高宝军把那叠图纸接过去,一张一张重新对齐。 “能。”他答得干脆,“就是不锈钢台面,厂里没有。得外头买。”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张韬说,“你就管按图做,做出来第一个样板,我看看。” 高宝军重重点头。他把那叠图纸抱在怀里,转身要走,又停住。 “张厂长。” “嗯?” “您这脑瓜子……真灵。” 他没再多说,抱着图纸大步出了门。 下午,高宝军在车间里划了块地,把几个焊工师傅叫到跟前。他展开那叠最终图纸,用铅笔头敲着框架图。 “一寸半方管。焊缝满焊,不能点焊。” 焊工师傅点头。 “水平尺校角,四个角误差不超过两毫米,这是硬指标。” 几个焊工互相看了一眼,误差两毫米?这活儿精度不低。 “还有台面,”高宝军翻到下一张图,“不锈钢板。张厂长说了,木板不行,沾油发霉。” 一个年纪稍大的焊工说道,“高师傅,不锈钢可贵啊。” “贵也得用。”高宝军把图纸卷起来,“这是第一个样板。做砸了,咱们谁都别想好过。” “张厂长是个干实事的人。上午刚给咱们补了欠薪,下午就来谈新活。这厂子,没准真能盘活。” 几个焊工没接话,但眼神都变了。 傍晚,张韬站在厂门口,孙昊从配货站赶过来,手里拿着个信封。 “哥,电费单子。”孙昊把信封递过去,“郭厂长让带回来的,说供电局明天就来弄,让你先看看。” 张韬抽出单子扫了一眼,塞回信封。 “厂里线路老化,扩容得快。”他说,“告诉郭厂长,这笔钱不能省。该换的线换,该加的闸加。安全第一。” 孙昊点头记下。 张韬望向车间方向。 第一个样板。 如果做成了,早餐亭的销路能迅速打开,厂子就能活。 这边,陈家厨房里的剁刀声一下一下,砸在砧板上。 陈国海推门进来,没换鞋,径直走到茶几前,把那张县报拍了下去。 “你自己看看。” 剁刀停了。李秀梅从灶房探出头。“看什么?我手上全是油。” “看了你就晓得。” 她在围裙上抹了两把,走过来拿起报纸,第二版那张照片,一入手就定住了。 照片里那年轻人,穿着簇新的中山装,跟一个当官模样的人在桌前握着手,旁边还围着记者。 李秀梅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不可能。”她把报纸翻过来又翻过去,找版头找日期。“这是同名同姓。绝对不是他。” 陈国海没接话,他在沙发上坐下,从兜里摸出烟,半天没点着。 “那小子走的时候,兜比脸都干净。”李秀梅的话越说越急。“连媛看病的几块钱都凑不齐。他哪来的五万块盘厂子?这报纸准是搞错了。” “搞错了?”陈国海说道,“那张脸我从小看到大,会认错?” 李秀梅一时噎住。她又凑到窗前的亮处,把照片对着光照。 可她偏不认。 “就算是他。”她把报纸往茶几上一甩。“那也是在外头骗了哪个冤大头。这种人,迟早被公安局逮进去!我跟你说陈国海,咱可不能跟他扯上半点关系……” “够了!” 李秀梅被这一嗓子镇得后退半步,手里的报纸差点脱手。 “我今天把报纸拿回来,是叫你彻底死心。别再跟张韬对着干。这小子,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被你撵出门的废物了。” 李秀梅张了张嘴。 “他有钱也好,没钱也好。跟咱们陈家,没有半毛钱关系。你要真有那个闲工夫,不如去管你亲儿子。” 李秀梅被这句堵得满脸涨红,半个字也回不上来,她一甩手,转身又钻进了灶房。 陈国海重新坐回沙发,盯着茶几上那张照片,没动。 他想起把张韬撵出门那天。那小子站在院子里,没哭也没闹,回头看了他一眼,就走了。当时他还嫌这孩子没良心,养了二十年,说翻脸就翻脸。 如今想来,翻脸的是谁? 要是当初对那孩子稍微松一松手,哪怕不让他回来,也别把话说得那么绝……可这世上没有回头的道理。木已成舟。 第82章 你这是要借我的船出海啊 二楼,陈文华贴着楼梯口的墙,一动没动。 楼下那几句话,一字一句全灌进了他耳朵里。 “跟陈家没有半毛钱关系。” “去管管你亲儿子。” 每一个字,都往他心口上戳。 凭什么。 凭什么张韬一个抱错的野种,偷了他陈文华前二十年该过的人生,被赶出去了,还能盘厂子、上报纸、让陈国海亲口说出“蜕变”两个字? 而他呢。 他设的局,没截住张韬的货,没让那小子因为走私进去,反倒把周至德的表弟连根拔了,把自己那五百块打了水漂。 周至德催钱的电话又打来了,三千块,三天内打到账上,不然就把电话打到陈家来。 陈文华松开扶手,退回房间,反手把门带上。 他背靠着门板,胸口一起一伏。 楼下剁刀声还在响,母亲在剁排骨,父亲在抽闷烟。这一家人,从前是他陈文华一个人的天下,是众星捧月的少爷。 可自打张韬重新冒头,这天,一寸一寸地塌。 他走到窗前,往外看。院墙外那条土路上,没有人。 “张韬。”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不管用什么法子,他都让张韬付出代价。 高宝军还带着师傅们在车间,张韬已经把另一份卷好的图塞进了帆布包。 “高师傅,样板你盯着。”他把包往肩上一挎。“我去趟省里。” 高宝军头也没抬,蹲在方管堆里比划尺寸。“您放心,三天之内立起来。” 省物资局的楼道里全是穿干部服的人。 张韬刚进三楼走廊,迎面就撞上郑国平。 郑国平一见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 “哎哟张厂长!我正念叨你呢。”他一把拽住张韬的胳膊。“车回来了?” 张韬笑了笑,摇头。 “郑局长,没这么快,边境那头排期还没敲死。等车一回来,头一批就给您留着。” 郑国平一拍大腿。 “那敢情好。我跟你交个底,局里预算够,你多匀我几辆都成。多加两辆也没问题。” “不过,东西得过硬。” “那是一定。”张韬点头。“军区淘汰的散件,结实皮实,拉货爬坡都不含糊。” 郑国平这才松了拽着他的手,引他往办公室走。 进了门,张韬没坐下,他把帆布包搁在桌上,拉链一拉。 “郑局长,我这趟来,其实还有另一桩事,想跟您谈。” 郑国平正给他倒水,手停了一下。 “哦?啥事,你说。” 张韬抽出那卷图纸,摊在桌上。 郑国平凑过去看。 “这是……” “早餐亭。”张韬又抽出一张写满字的纸,搁在图旁边。“郑局长,您先看这个销售方案。” 郑国平拿起那张纸。 看了头一行,他的动作慢下来。 方案写得清楚。 物资局下属那家劳保用品公司,全省大小小的厂矿后勤科都跟它有业务往来。 采购劳保手套、工作服、肥皂毛巾的时候,业务员顺手就能把早餐亭的目录递过去。 早餐亭挂劳保公司的名头往外卖,每成交一辆,给物资局提成两百块。售后维修,全部由五金厂兜底,三年保修,配件只收成本费。 郑国平盯着那张纸,看了足有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张厂长。你这是要借我的船出海啊。” 张韬没否认。 “船是您的,海是大家的,早餐亭说是早餐亭,可它晚上也能用。” “全省多少厂矿,三班倒。”张韬继续说道,“夜班工人后半夜饿了,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蹲在车间门口啃冷馒头。这毛病,多少年没人管。” “这亭子真铺开了,解决的是这桩老大难。这个功劳,记在您头上,谁也抢不走。” 郑国平没接话,他把那张方案又拿起来,重新扫了一遍。 提成两百,售后三年,配件成本价。这年轻人把账算得明白白,连他这边能落着的好处,都一笔一笔码在了纸上。 他绕了这么多年机关,最怕的不是没好处的活,是那种空口许诺、回头就甩手不管的。 可这年轻人,白纸黑字,提成、保修、配件价,一样都没含糊。 郑国平把纸搁下。 考虑的工夫,没到五分钟。 “成。”他点头。“这事我应了。” 张韬刚要道谢,郑国平抬手压了一下。 “不过……” 张韬的脚顿住。 “张厂长,图纸是好图纸,方案也是好方案。可我这人,认实物。” “实物要是不行,那我可没法子帮你往外推。我这一推,推的是物资局的招牌,全省厂矿都看着。砸了,砸的是我的脸。” 张韬没急。 这话他听得真切。郑国平不是不信他,是不能拿物资局的牌子去赌一张纸。 换了谁坐这个位子,都得先看着东西落地,才敢张这个嘴。 “那是一定。”张韬把图纸卷起来,塞回包里。“等我们打样的产品出来了,我亲自来请您。” 郑国平笑了。 “好。那我就等着你这一请。” 回到五金厂,已经是第三天晌午。 刚进院里,张韬就听见车间里头一阵动静,是一片嘈杂的人声。 他下了车,往间走。 还没进门,就看见车间里里外围了一圈人,能挪开手的工人,全凑过来了。 人群中央,立着那个东西。 铁皮亭子,四四方方,顶上一个棚,侧面一扇翻板窗支起来。 高宝军站在亭子边上,手里拎着把锉刀,正给围着的工人比划。 “看见没,这翻板窗,白天支起来卖货,晚上一放下来锁死,里头东西丢不了。” “这台面,不锈钢的。沾了油,一抹就干净。” 工人们伸长脖子瞅,有人伸手去摸那不锈钢台面,又赶紧缩回来,怕弄脏了。 “高师傅,这玩意儿,真有人买?”一个年轻工人挤在前头问。 高宝军还没答,瞧见张韬进来了。 “张厂长回来了!” 人群一下让开一条道。 张韬走过去,绕着那亭子转了一圈。 他没说话,先伸手推了推翻板窗,窗轴转得顺。又蹲下身,瞧了瞧四个底角的焊缝,满焊,没有点焊的虚口。他从兜里摸出个东西一把小水平尺,搁在台面上。 气泡,端正停在中间。 第83章 这亭子,比我想的结实 张韬站起身。 “高师傅。” 高宝军的肩膀绷了一下。 “四个角,误差多少?” “一毫五,没超两毫米。” 张韬绕到亭子背后,瞧了瞧那个烟道接口和卡槽。煤气灶、煤炉的位置都留着,冬天能接铁皮烟囱。 他回过头,冲高宝军点了下头。 “做得好。” 就这三个字。 高宝军那张绷了三天的脸,一点一点松下来,半晌,咧了咧嘴笑了。 “张厂长,您要的那些个尺寸,一样没差。就这不锈钢,外头跑了三家才买齐。” “钱回头报销。”张韬拍了拍他的胳膊,“这第一个样板,立得漂亮。” 围着的工人里,有人开始小声嘀咕。 “这要是真卖三千五……” “一个亭子成本才两千二,那一个就赚一千三?” “乖乖,听说五十个先期投出去……”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钳工挤到前头,伸手摸着不锈钢台面,半天没说话。 “张厂长。”他抬起头。“我在这厂干了三十年,做过脸盆,做过铁皮桶,做过暖水瓶壳子。” “头一回,做这么个稀罕物件。” 张韬没接他的话,转身冲郭长春招手。 “郭厂长。” 郭长春小跑着过来。 “装车。”张韬指了指那个样板亭子。“小心着,别磕了不锈钢面。” 郭长春愣了一下。“装车?这就拉走?” “省里有位郑局长等着看实物。”张韬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东西过了他这关,这亭子就有了销路。” 他顿了一拍。 “全省的厂矿后勤科,都得排着队来订。” 工人们齐刷刷盯着那个往车斗上搬的铁皮亭子。 车斗里,那个铁皮亭子用绳子捆得牢实。 郭长春拿手拍了拍框架,转头问:“张厂长,真现在就拉走?” “等不了。”张韬爬上副驾驶,腿一抬跨进车门。 车子就这么驶出了五金厂。 …… 省物资局三楼办公室 “进来。” 门推开,张韬带着个年轻人进来,后头还跟着个壮实的汉子。 “郑局长。”张韬没多寒暄,“东西拉来了,在楼下。” 郑国平搁下暖壶。“走,看看去。” 一楼后空地上,那辆铁皮亭子停在槐树荫底下。 郑国平绕着转了一圈。他先蹲下身,瞧了瞧底架的焊缝,用手指头摸了摸。“满焊。” 再起身,推开翻板窗,窗轴转得顺溜。 他跨进去。里头宽敞,转身不憋屈。台面铺着不锈钢板,摸上去冰凉,指头一划,没留印子。 “这台面,不锈钢的?” 高宝军往前凑了半步。“郑局长,实打实的不锈钢板,张厂长特地交代的。” 郑国平没接话。 他弯下腰,从储物格里抽出一块隔板掂了掂,又塞回去。格子分三排九格,码得整。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张厂长。”他顿了顿,“这亭子,比我想的结实。” 张韬没吭声,等着下文。 郑国平的手搭在翻板窗沿上,指尖敲了两下。“不过,棚子短了。” 张韬眉头动了一下。 “夏天日头毒,棚子短一截,卖饭的人多晒半个时辰。冬天刮北风,冷风直灌脖子。”郑国平把手从棚沿收回来,“这三十公分,省不得。” 心里那台沙盘转了一圈。张韬原先画图的时候,算过这笔账。棚子每加长十公分,用料多一成,成本涨十三块。三十公分,就是四十块。 可郑国平说这话,不是挑刺,是真琢磨过卖饭人的难处。 “郑局长看得准。”张韬往前半步,“这三十公分,我加。” 郑国平盯着他看了两秒。“加了,成本呢?” “成本我扛。”张韬答得干脆,“卖饭的人少受罪,这钱该花。” 郑国平的手在棚沿上又拍了一下。“成。”他转过身,冲着跟来的办公室主任摆手。“小李,去把劳保公司的孙经理叫来。” ——办公室里,孙经理翻着那张销售方案,手指头在提成那行点了好几下。 “两百块一辆,全省铺开……”他抬起头,“郑局,这数不小。” 郑国平没急着答话。 “小孙。你知道咱局下属多少个厂矿?” 孙经理愣了一下。“大大小小,四十来个。” “四十来个厂,三班倒的有多少?” 孙经理的喉结动了动。“……三成吧。” “三班倒的工人,半夜饿了,上哪儿吃口热乎的?”郑国平把搪瓷缸推到桌子中间,“蹲在车间门口啃冷馒头。多少年了,没人管。” 孙经理没接上话。 郑国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亭子,卖的是炒面炒粉,解决的是夜班工人的肚子。”他顿了一拍,“提成两百块,三年保修,配件成本价,账算得明白白。这买卖,不亏。” 孙经理把方案纸放下,沉了沉。 “成。我这就去安排业务员,先跑纺织厂、机械厂这几家人多的。” 郑国平点头。“快办。” 这边,五金厂车间里,高宝军蹲在方管堆边上,手里拿着粉笔,在棚架上划了一道延长线。 “三十公分。”他扭头冲焊工师傅喊,“棚子加长,焊缝照旧满焊,不能虚。” 焊工师傅接了粉笔,在延长线边上做了个记号。“高师傅,加了这三十公分,一辆亭子成本多四十块,张厂长晓得不?” “晓得。”高宝军站起来,“张厂长原话这钱省不得。” 几个焊工互相看了一眼,没再吱声,蹲下去继续比划尺寸。 高宝军拎着锉刀往车间外头走。迎面碰见个老钳工。 “高师傅,新亭子要改?” “嗯,棚子加长三十公分。” 老钳工抿了口水,抹了抹嘴。“张厂长真舍得?” “舍得。”高宝军头也没回,“他说卖饭的人少受罪,这钱该花。” 老钳工站在原地,盯着高宝军的背影看了好几眼,半晌,低头嘟囔了一句:“这年轻人,跟以前那些老板,真不一样。” 省纺织厂北门外。 孙昊下午就把改好的早餐亭拖过去了。 那是一条断头路,两边是荒草坡,白日里冷清得很。 亭子支在路中间,遮雨棚撑开,炉灶点上火,铁皮烟囱竖起来。 孙昊从配货站的库房拎了半袋煤,一桶井水,他没卖东西,就在亭子里烧开水。铁壶坐在灶上,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太阳往西偏的时候,纺织厂北门开了。 车间里涌出一批工人。 领头的几个女工瞥见路中间那个铁皮亭子,脚下顿了顿。 “那是什么玩意儿?” “不知道,新摆的摊儿?” 第84章 支个摊子卖炒饭炒粉,试试水 孙昊从亭子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个搪瓷缸。“大姐,喝口热水不?刚烧开的。” 几个女工互相看了看,凑过来。 一个胆子大的伸出手,接过搪瓷缸,抿了一口。“哟,还是开水。” “不要钱。”孙昊笑了一声,“站上刚摆的摊儿,过两天正式营业。” 女工把缸子递回去,绕着亭子转了一圈。她伸手摸了摸不锈钢台面,又推了推翻板窗。 “这亭子,卖啥的?” “晚上卖炒面炒粉。”孙昊把缸子搁回灶台边,“白天还没定,看大伙儿需要啥。” 女工眼睛亮了一下。“炒面?热乎的?” “热乎的。现炒现卖。” 旁边几个工友听见了,也围上来。 一个扎着辫子的女工挤在前头问:“夜班也能买?” “能。”孙昊点头,“三班倒的工人,半夜饿了,过来就有热乎的。” 扎辫子的女工吸了口气。“我就在三车间上夜班,半夜食堂早关了门,饿得胃疼就只能灌热水,要真有热饭吃,这钱我乐意花。” 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女工扯了扯她的袖子。 “小李,你先别急,人家还没开业呢。” 孙昊从亭子里拿出一张红纸,上头用毛笔写着几行字。他把纸往亭子侧面的铁皮上一贴。 “两天后,后天晚上,正式营业。”他用指头点了点那张纸,“头三天,炒面一份三毛,送一碗热汤。” 围着的女工们凑过去看。 有人念出声来:“炒面、炒粉、热汤……” 扎辫子的女工扭过头,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三车间夜班几十号人呢,要是都过来吃……” 话没说完,北门里又涌出一批工人。看见这边围了一圈人,也凑过来打听。 “卖啥的?” “早餐亭,后天开业。” “晚上有热饭?” “有,现炒。” 人越围越多。孙昊站在亭子边上,被七八只手拽着袖子。这个问炒面多少钱,那个问能不能加个鸡蛋,还有一个伸着脖子往灶台上瞅,问炉子是烧煤还是烧煤气。 一个刚下班的年轻女工挤到前头,盯着那不锈钢台面看了好几眼,扭头问孙昊:“这亭子,是你自己做的?” “我们厂做的。”孙昊往南边指了指,“解放路五金厂,新上的项目。” 年轻女工点点头,又转回去盯着那灶台。 “后天晚上,”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上中班,十一点交班。到时候能过来吃吗?” “能。”孙昊点头,“十一点到凌晨三点,灶上都热着油。” 孙昊提着铁壶,给围拢的几个女工挨个续上热水。 水汽往上冒,他一边倒,一边在肚里记。 这帮纺织厂的女工,缺的不是午饭,也不是晚饭。 缺的是半夜那一顿。 食堂九点就熄了火,厂区外头连个炸油条的摊子都没有。后半夜饿醒了,只能灌两口凉白开,硬扛到天亮。 “姐,你们三车间夜班,多少人?”孙昊把壶搁回灶上。 扎辫子的女工掰着指头。“算上倒班的,三四十号。” “半夜都饿?” “可不。”她搓了胳膊。“我上回饿得直冒虚汗,靠在机床边上歇了好几回。” 孙昊点头,把这话记得死的。 “那就麻烦几位姐,回去给宣传。”他咧嘴一笑。“后天晚上,准开张。” 女工们说笑笑往厂门里走。走出老远,扎辫子那个又回头喊了一嗓子。 “记着啊!炒面给我留着!” …… 孙昊回到配货站,把这一趟的见闻,原本倒给了张韬。 “哥,我琢磨着,白天那顿,纺织厂自己有食堂,咱抢不过。”他蹲在桌边,掰着指头算。“可半夜那一顿,是真没人管。这是个空子。” 张韬正低头划着五金厂的排产单,听到这儿,笔停了。 夜宵。 这个点子,比他原先盘算的早餐生意,更扎实。 厂三班倒,是这年头雷打不动的规矩。 可没哪个食堂肯为后半夜那几十号人单开一灶,工人饿着肚子上夜班,效率低,事故多,这毛病压了多少年,没人当回事。 谁先把这口热乎的端到夜班工人嘴边,谁就攥住了一条没人争的财路。 “你说得对。”张韬把笔搁下,“白天先不碰,专攻夜宵这一段。” 他想了想,起身往外走。 “去哪儿?”孙昊跟上来。 “厂里食堂。” 五金厂的食堂师傅姓周,五十来岁,颠了半辈子大勺。 张韬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灶房后头摘菜。 “周师傅,跟您商量个事。”张韬在他对面蹲下。“这几天晚上,您能不能搭把手,跟孙昊去趟纺织厂门口,支个摊子卖炒饭炒粉,试试水。” 周师傅手里的菜没停。“晚上?我白天还得给厂里做饭呢。” “算加班。”张韬把话说在前头。“工钱另算,一晚上给您加两块。卖得好,还有提成。” 周师傅这才抬起头。 两块,这年头加一晚上的班,能拿两块,是顶实在的数。 “成。”他把菜往盆里一撂。“啥时候去?” “后天晚上。” “行嘞。”周师傅在围裙上抹了把手。“我这手艺,炒粉是一绝,您放心。” 第三天傍晚,孙昊领着周师傅,到了纺织厂北门外。 天还没黑透,亭子刚支稳,孙昊就愣住了。 亭子旁边,已经蹲了七八个人。 清一色的蓝布工装,手里搬着小马扎,三两凑在一处。远远瞧见老解放拐过来,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 “来了来了!” “可算来了!” 一个矮个子工人小跑着迎上来,搓着手。“兄弟,你这摊子到底啥时候开张啊?我们等两天了。” 孙昊跳下车,有点没反应过来。“你们……咋知道今晚来的?” “小李说的呗!”矮个子往厂里指了指。“三车间那个扎辫子的,满车间嚷,说你们后天开张。我们寻思着,提前来占个位儿。” 旁边一个工人把兜里的钢镚掏出来,哗啦响了一下。“钱都揣好了。炒面一份三毛是吧?” 孙昊咽了口唾沫。 这阵仗,是真没料到。 他回头看了眼周师傅,周师傅也愣着,半天才回过神,麻利地往灶里添煤。 “开!”孙昊一拍大腿。“今晚就开张!周师傅,起锅!” 铁锅烧热,菜籽油下去,“刺啦”一声窜起白烟。 周师傅手腕一抖,葱花蒜末撒进去,香味散开了。 排在头一个的矮个子工人,鼻子动了动,喉结跟着滚了一下。 “师傅,给我来份炒粉!多放点油!” “我要炒面!” “我也炒面,加个蛋成不?” 第85章 超额完成就多给钱? 灶台前一下挤满了人,孙昊在旁边收钱、递碗,忙得脚不沾地。 周师傅那口锅就没停过。炒粉、炒面,一份接一份往外端,饭盒摞得老高。 矮个子工人端着头一份炒粉,蹲在马扎上,扒拉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可那嘴就没停下来。 “乖乖。”他含糊不清地咧着嘴。“这味儿,比厂里食堂强十倍!” 旁边端着面的工人接话。“食堂那玩意儿能比?人家半夜还给你现炒。” 不一会儿,闻着味儿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下夜班的、上夜班路过的、住附近的家属,黑灯瞎火里,全往这个亭子凑。 那盏挂在棚下的马灯,把这一小片照得亮堂。 孙昊一边收钱一边数,半个钟头不到,周师傅带来的那点米粉和面条,见了底。 “完了完了,不够卖了!”孙昊在围裙上擦了把汗。 后头还排着十几号人,伸长脖子往锅里瞅。 当晚收摊回来,孙昊把一个鼓囊的布兜子往桌上一搁。 “哥,你数。” 张韬拉开兜子,里头全是毛票和钢镚。 “两个钟头。”孙昊喘着气,脸涨得通红。“一百三十多份。要不是料带少了,还能再卖出去四五十份。” 张韬把那堆毛票理齐,没急着说话。 他原先估的,是头一晚卖出去三四十份就算开门红。 一百三十多份。 这个数,把他的盘算整个掀翻了。 夜宵这条线,远比他想的旺。 纺织厂一家就这般光景,全省那么多三班倒的厂矿,加在一块儿是多大一个口子? 更要紧的是亭子,眼下手里就这一个样板,铺到郑国平那条线上,几十个厂矿排着队等,产能跟不上,这买卖就是空中楼阁。 张韬把布兜子一收,站了起来。 “明天一早,回五金厂。” “干啥?” “排产。”张韬把那张排产单卷进帆布包。“早餐亭,得提速。” 第二天上午,五金厂那间临时办公室。 张韬把郭长春和高宝军叫了进来。桌上摊着一张车间平面图,他指着图,开门见山。 “原来的法子,太慢。一个样板做了三天,铺不开。” 高宝军蹲在图边上,瞅了半晌。“张厂长,你想咋改?” “分线。”张韬拿铅笔在图上划。“冲床和折弯机,集中做板材,不干别的。一天能出几套?” 高宝军在心里盘了盘。“两台机子一块儿上,一天四套打不住。” “好。”张韬的笔挪到另一头。“焊工组,分白班夜班,两班倒。人歇机器不歇。一天能焊几个架子?” 郭长春接话。“满打满算,三个。” “装配组呢?内部设施、成品检验,全归他们。” “两天三个。”郭长春答得快。 张韬把这几个数在图上一标出来,铅笔头点着。 “那就这么排。三十几个老师傅,分三个组。”他抬起头。“高师傅带白班焊工,您是老钳工,盯焊缝精度,最合适。” 高宝军没推辞。“成。” “郭厂长盯夜班装配。装好的亭子,您挨个验,翻板窗、不锈钢面、储物格,一处都不能马虎。” 郭长春连点头。 “孙昊两头跑,管物料调配。哪个组缺料了,他立马补上,不许停工等料。” 三个人对着那张平面图,把生产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哪个工序接哪个工序,料从哪儿进,半成品往哪儿堆,成品搁哪儿验,张韬一条说,郭长春拿铅笔在图上记,密麻麻画了一片。 捋完,高宝军直起腰。 “张厂长,这么排,确实快。”他咂了咂嘴。“就是工人那头,怕是得催着点。这帮老伙计,干惯了慢工出细活,乍一提速,未必跟得上。” 张韬没接这话,他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大白纸,铺在桌上。 —— 晌午头上,五金厂的车间大门口,贴出了一张表。 工人们三两两围过去看。 那是张排产表。 三个组,每天的产量指标,用红笔标得清楚楚。冲压组四套板材,焊工组三个架,装配组一天半三个成品。 表底下还有两行字。 “完不成的,工资照发,不扣一分。” “超额完成的,当天每人多加一块钱奖金。” 人群里炸开了锅。 “多加一块?” “我没看错吧?超额完成就多给钱?” 一个年轻工人挤在前头,把那两行字念了好几遍。“完不成还不扣钱……天底下有这好事?” 旁边那个头发花白的老钳工,扒着人缝凑过去看。看完,他半天没吭声。 干了三十年,工资就没活泛过。 干多干少一个样,迟到早退一个样。 这表往门口一贴,干多的拿钱,头一回。 “高师傅。”老钳工扭头找高宝军。“这表,张厂长定的?” “张厂长定的。咋,不信?” 老钳工没答,转身就往车间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蹲在墙根抽烟的几个年轻工人喊。 “都愣着干啥?没看见门口那表?”他往车间里一指。“今儿个,咱白班组,头一个把指标干出来!” 烟头扔了。 人一下全站了起来。 那一天,车间里的动静,是几年来头一回这般响。 板材一套接一套往外出,折弯机的导轨上,铁皮卷成型,整齐齐码到一边。 焊工组那头,电焊的火花溅了一地。 高宝军蹲在架子边上,拿水平尺一个角一个角地校,嘴里不停。 “满焊,别偷懒!四个角误差超两毫米,返工!” 装配组的工人把不锈钢台面往框架上铺,储物格一格一格往里装。 郭长春端着花名册,挨个验收,过一个划勾。 孙昊在三个组之间来回跑,板材不够了他往冲压组催,焊条用完了他往库房取。 太阳偏西的时候,张韬站在车间门口那张表跟前。 郭长春小跑着过来,手里攥着三个组的产量条,喘着粗气。 “张厂长!”他把产量条往张韬手里塞。“成了!” 张韬接过来,一张一张看。 冲压组,五套,超一套。 焊工组,四个架,超一个。 装配组,一天半的活儿,今天就交了四个成品。 三个组,全部超额。 第86章 贴合百姓需求的,才是好东西 劳保公司那边的目录,已经顺着后勤系统铺到了省城各大厂矿,谁也没料到,铺得这么快。 目录分发出去的第三天上午,五金厂院门口拐进一辆吉普。 车还没停稳,车门就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跳下来,中山装的扣子系到顶,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 郭长春正在车间门口核对料单,瞧见车,愣了一下。 “张厂长!”他扭头往办公室喊,“来客了!” 张韬出来的时候,那汉子已经绕到车间门口,盯着停在槐树荫底下那辆样板亭子,里里外打量。 “您是?” “省钢铁厂,后勤科,蒋毅。”汉子伸出一只手,“你们这亭子的目录,我们科里收到了。” 张韬把手递过去。“张韬。” 蒋毅没多寒暄。他绕着亭子转了一圈。 “师傅。”他扭头冲跟车来的一个工人招手,“把这棚子撑开我瞧瞧。” 那人应了一声,上前把遮雨棚一点点支起来。 蒋毅站到荫底下,抬头看了看,又抬手让师傅收回去。 “再撑一遍。” 蒋毅这才弯下腰,摸了摸不锈钢台面,指头在上头划了一道,没留印子。 “这台面,不锈钢的?” “实打实的。”郭长春在旁边接话。 蒋毅没应。他把储物格挨个拉开看。,看完,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三辆。” 张韬没听清。“您说?” “三辆。”蒋毅又说了一遍,“我要三辆,往我们三个车间门口各搁一个。” 郭长春在边上倒抽一口凉气。 蒋毅长出一口气。“我们厂夜班的多,凌晨食堂就开一个窗口,工人排队排到天亮都轮不上。”他拍了拍亭子的框架,“这三辆往车间门口一杵,事就齐了。” 钢铁厂是大户。这三辆只是个引子。 蒋毅亲自开车下来,不是来探价的,是真急着解决夜班那张嘴。 这种人,最看不上花架子,认的是东西管不管用。 “成。”张韬点头,“三辆,十天内给您送到厂里,我亲自押车。” 蒋毅愣了一下。 “十天内?” “对。”张韬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递过去,“三年保修,配件成本价。装好了我让人去车间盯三天,灶台、烟道、排风扇,一处出毛病,当天就修。” 蒋毅接过烟,没急着点,他盯着张韬看了两秒。 跑后勤十几年,南来北往的供货商,他见得不算少。开口先吹的,签完合同就找不着人的,东西送来缺斤短两的,哪样没碰过。 可面前这年轻人,价没虚报,工期咬得死,连售后的人都安排好了。 “你这小子。”蒋毅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实在。” 两人就站在车间门口,又聊了一会儿。蒋毅问起夜宵那条线,张韬把纺织厂那一晚的事说了。 蒋毅听得直拍大腿。 “可不是嘛!”他啐了口烟,“我们厂三车间,半夜饿得有人偷在更衣室煮挂面,烫了手,差点出工伤。” 张韬把这话记进了肚里。 晌午头上,蒋毅要走。 郭长春把合同送到车上。蒋毅钻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又忽然探出半个身子。 “张厂长。” 张韬走过去。 “你这东西,看着简单。”蒋毅顿了一拍,“可真管用。我干了十几年后勤,头一回见有人替夜班工人想得这么细。” 张韬笑了笑。 “贴合百姓需求的东西,才是好东西。” 蒋毅咂了咂嘴,没再说话,一脚油门,吉普卷着土出了厂门。 郭长春站在门口,看着车尾那股青烟,半晌回过神。 “张厂长,省钢铁厂啊。”他声调发飘,“那是全省数得上的大厂。这要是用顺了手……” 张韬没接话。他望着车间方向,里头叮当的敲击声还没停。 村里的院子,天刚蒙亮。 沈秋雨已经起了。她把媛媛裹好,抱到隔壁刘婶家。 “刘婶,劳您半天,等晌午我就回来。” 刘婶接过孩子,掂了掂。“放心去吧。你这是上哪儿?” “镇上。”沈秋雨没多说,把媛媛的小布鞋塞进刘婶手里,转身就往村口走。 拖拉机突地颠了一路,到镇上时,日头才爬过房檐。 她直奔供销社旁边那家新华书店,柜台后头的售货员翻了半天,才从底下抽出一本封皮发灰的书。 《会计入门》。 沈秋雨捏着翻了两页,密麻麻全是她没见过的字眼。她没犹豫,又往隔壁百货柜台去,挑了一把新算盘。 “姑娘,会打不?”售货员问。 “不会。”沈秋雨把钱数出来,“现学。” 打那天起,村里那盏煤油灯,夜亮到后半夜。 白日里要做饭、洗衣、看媛媛,她抽不开身,只等娃睡熟了,她才把那本书和算盘搬到桌上。 头一桩,是练指法。 书上画着拨珠子的手势,她照着摆。大拇指拨下珠,食指拨上珠,看着简单,真上手,指头不听使唤,珠子拨错了行,半天归不了零。 她就一遍一遍拨。 煤油灯的火苗忽闪。她的手指拨到发酸,撑不住了,甩两下,接着拨。 一连几个晚上。 练熟了指法,她开始啃记账。 收入、支出、借方、贷方、月初余额、月末结转等等,这些字眼,她以前一个都没碰过。 最磨人的是“借贷平衡”那四个字。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头一沉,眼皮直打架。 可她没合书,困了,就掐一把大腿,灌两口凉水,接着看。 看不懂的地方,她拿铅笔在书边上画个圈。 她把这些不懂的,攒到一处,预备等张韬有空回来,挨个问。 …… 这边,张韬把产量条塞回郭长春手里,三个组超额,头一天就交了四个成品。 车间里那张表跟前,已经围了一圈人。工人们数着那三个组的产量数字,小声嘀咕。 “冲压组五套,超了。” “焊工组也超了一个。” “装配组一天半的活,一天就干完了……” 高宝军蹲在架子边上,拿水平尺校最后一个角。听见那边的动静,他扭头瞅了一眼,没吭声,接着校。 郭长春拿着产量条,跑回车间办公室,把三个组的进度跟张韬说了一遍。“张厂长,这法子管用。” 张韬没应。他盯着墙上那张排产表。 昨天定的指标,今天就超。不是工人偷懒惯了,是钱在前头吊着。超额每人多一块,完不成不扣,这招把那帮老伙计的劲儿,一下全拧到一处了。 可光拧劲儿不够。产能还得往上提。 他走到窗前,往车间里看。冲床那边咣当响,焊工组火花四溅。槐树荫底下那辆样板亭子,不锈钢面还在反光。 得快。 电子表首批两千只,五天后到。牛仔裤首批五百条,八天到。加上五金厂早餐亭的预售定金回款,他在肚里算了一遍。 四万,短期内,现金流不慌。 第87章 哥,刚那是纺织厂的人? 第二天上午,院门口拐进一辆自行车。 骑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蓝布工装,袖口卷到胳膊肘,车把上挂着个帆布包。 郭长春正在车间门口核对料单,抬头瞅见来人,愣了一下。“刘科长?” 来人是省纺织厂后勤科的刘科长。他把自行车支稳,拍了拍裤腿上的土。“郭厂长,你们张厂长在不在?” “在。”郭长春放下料单,“您这是……” 刘科长没多解释,径直往办公室走。郭长春跟在后头,心里犯嘀咕。 纺织厂上回不是来赶人了么? 试水卖了三天夜宵,厂里说影响厂区秩序,不让摆摊了,这会儿怎么又找上门? 办公室门开着。张韬正低头划排产单,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张厂长。”刘科长跨进门,伸手,“还认得我不?” 张韬站起来,把手递过去,“刘科长,坐。” 刘科长没坐。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红纸,铺在桌上,是孙昊上回贴在亭子上的那张营业告示。“这亭子,是你们厂做的?” 张韬点头。“是我们厂的产品。” 刘科长抬起头,“张厂长,我直说。我们厂想买一辆。” 张韬没急着接话。他把排产单往旁边推了推,等下文。 “上回你们在北门外摆摊,厂里女工吃了几晚夜宵,反馈挺好。”刘科长把帆布包搁在桌上,“厂里琢磨着,干脆自个儿买一辆,转包给厂工经营。这样既解决夜班吃饭问题,食堂那边也不用单派人管夜班灶。”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您手上那个样板亭,能不能先匀给我们?厂里女工认准了那辆,就怕味道不一样。” 张韬把这话在肚里过了一遍。样板亭不能给。 那是调试的头一个,尺寸跟量产的有出入,台面焊缝的处理也不够细,卖出去,心里过不去。 他看了眼墙上的产能表,昨天冲压组超了一套,焊工组超了一个架。照这个进度,量产亭子最快后天能出第一辆。 “刘科长。”张韬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样板亭不能给您。” “那是调试的第一个,尺寸和量产的有出入,卖给您,我过不去这道坎。” “我们产能排得足。”张韬没等他开口,接着说,“最迟后天,给您安排一辆全新的。不锈钢台面、满焊框架、三排九格储物格,一样不少。” 刘科长盯着他看了几秒。这年轻人,话拒得干脆,又把退路堵得严实。 不是不想卖,是不能拿次的糊弄。 “行。”刘科长那口气松下来,“那我就等着。” 他从帆布包里又掏出一张纸,是纺织厂后勤科的采购意向函。上头盖着红章,日期是今天。“定金我先押这儿。亭子到了,尾款结清。” 张韬接过意向函,扫了一眼。“成。” 刘科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张厂长做事讲究。”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我们厂跟别的厂私下有联络,渠道我熟。以后有采购需求,我头一个找您。也会替您多宣传。” “那就谢谢刘科长了。”张韬送他到门口。 刘科长骑上自行车,出了厂门。 孙昊从配货站赶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刘科长的车尾拐过街角。他小跑着进办公室,手里还拎着个搪瓷缸。 “哥,刚那是纺织厂的人?” 张韬把意向函递给他。孙昊接过来,低头看了一遍,又抬头。“他们要买亭子?” “嗯。” “不是上回把咱赶走了么?” 张韬把排产单重新铺开,没接这话。 孙昊搓了搓手,在桌边蹲下来。“哥,我琢磨着,这事儿挺逗。咱们试水三天,人厂里不愿意了,把我们撵走。这会儿他们自己琢磨明白了,还是来订咱们的货。” 他咧了咧嘴。“这不等于我们替他们趟了路,他们回头自己走?” “那是他们没看清路。厂里女工饿肚子,后勤科天天挨骂。现在咱们把锅架起来了,他们买个亭子转包出去,既平了工人的怨气,又不用自己掏钱养夜班厨师。这叫借坡下驴。” 孙昊挠挠头,乐了。“还是哥你看得透。那刘科长走的时候,尾巴都快夹到裤裆里了。” “去车间盯着,明天第一辆量产车必须下线。”张韬拍了拍孙昊的肩膀,转身往外走。 他在肚里把账又盘了一遍。纺织厂这一单定金入账,加上电子表和牛仔裤的首批回款,五金厂的现金流算是彻底活了。接下来就是拼产能,把早餐亭铺满全省的厂矿。 周日。张韬难得歇半天。 院里,沈秋雨没跟着去县城。她坐在堂屋桌前,手边放着那把新买的枣木算盘,还有一本翻卷了边的《会计入门》。 “村支书帮着联系了村里的老会计,我这几天跟着他学做账。”沈秋雨把媛媛的小布鞋递给张韬,“你带媛媛去县城转转,我把这章的借贷平衡啃下来。” 张韬看着桌上密密麻麻的铅笔笔记。那些圈圈画画的红印,是煤油灯下熬出来的。沈秋雨右手食指上贴着一块发黄的医用胶布,那是拨算盘珠子磨破了皮。昨天老会计来送账本,站在院门口直夸,说沈秋雨这丫头悟性高,拨算盘的手指头比干了十年的老出纳还稳。 配货站和五金厂的摊子越铺越大,账目是个大窟窿。沈秋雨这是想替他把后院的账本死死攥在手里。 他没多劝,接过鞋子。“行,中午带她吃顿好的。” 县城食品商店。玻璃柜台里摆着各色糖果。 媛媛趴在柜台沿上,指着玻璃罐里的大白兔奶糖。“爸爸,要那个。” 张韬掏出两毛钱,递给售货员。“称半斤。” 售货员刚把糖倒进纸袋,身后传来一声冷哼。 “哟,这不是张大厂长吗?” 李秀梅拎着个网兜,站在两步开外。网兜里装着两瓶黄桃罐头,一包麦乳精。 刚才她为了这罐头两分钱的差价,跟售货员扯了足足十分钟的皮,这是她咬牙掏钱给陈文华办婚事充门面的物件。 她上下打量着张韬。“买得起五万块的厂子,还在这抠搜这几毛钱的糖?” 第88章 让他给你当好儿子啊! 张韬没回头,他把纸袋接过来,剥开一颗糖纸,塞进媛媛嘴里。 媛媛含着糖,含糊不清地喊了声“甜”。 张韬这才转过身,一把将媛媛抱起来,手掌捂住孩子的耳朵。 “当着孩子面呢,你最好把嘴放干净点。”张韬盯着李秀梅。 李秀梅被这动作刺了一下,脸皮抽搐了两下。她往前跨了一步,嗓门拔高。“怎么?我说的不对?你个被赶出家门的白眼狼,现在装什么大尾巴狼!” 旁边挑饼干的两个顾客停下动作,转头往这边看。柜台里的售货员也停下手里的算盘,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瞅。 张韬没理会旁人的视线。他把媛媛往上托了托,往前逼近半步。 “你别把心思老放在针对我身上了。”张韬压低了腔调,“你有空,还是管管陈文华吧。” 李秀梅一听这话,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来。“我儿子轮得到你来说?他马上要结婚了,好得很!” “好得很?”张韬冷笑一声,“你再不管他,就得出大事了。” 他盯着李秀梅那张涨红的脸。“我这次从省城回来,在半道上被人扣了车。扣我车的那个人,收了笔好处。得亏我手续全,不然我可就回不来了。” 李秀梅愣了半秒,随即扯开一个幸灾乐祸的弧度。“活该!你天天投机倒把,惹到别人了,人家扣你车是替天行道!” “这个扣我车的人,”张韬打断她,一字一顿,“是周至德的表弟。” 李秀梅脸上的弧度僵住了。 张韬没再看她,抱着媛媛转身往外走。 出了食品商店的门,媛媛在怀里舔着奶糖,张韬的思绪却飘回了三天前。 边检站主任姜敏京把一份纪委的通报电话里念给了他听,收受贿赂,倒卖批文,连底下亲戚在半路设卡扣车的事,也抖了个底朝天。 张韬在肚里推演过陈文华的结局。 未婚妻的彩礼、酒席,处处张着嘴等钱。这五百块打水漂不说,惹上纪委的案子,陈文华这婚算是结到头了。 他把这事告诉李秀梅,压根没指望她能劝住陈文华。陈家一步步逼着他,从大柳树到工商所,再到半路扣车。 他不想以德报怨,把这颗雷扔回陈家,让李秀梅自己在家发疯,比他自己动手更省力。 食品商店里。 李秀梅僵在原地。 周至德。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炸开。 半个月前,陈文华拿着一张汇款单找她签字。五百块。 “妈,我同学周至德,得了肝病,急等着钱救命。我借给他的。”陈文华当时是这么说的,还挤了两滴眼泪。 她还夸儿子善良心好,叮嘱他别被骗了。 可现在,张韬说扣车的人是周至德的表弟。 五百块。同学。肝病。 李秀梅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陈文华拿这五百块,去雇人扣张韬的车? 去搞投机倒把的勾当? 李秀梅拎着网兜推开院门的时候,日头正毒。网兜里的黄桃罐头玻璃壁上凝着水珠,蹭得她手指黏糊糊的。 堂屋门敞着。 陈文华正从里屋往外走,手里捏着车钥匙,白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看见李秀梅,脚步顿了一下。 “妈,你回来了。” 李秀梅把网兜搁在茶几上,罐头底子磕在玻璃面,闷响一声。她没应这话,扯了把藤椅坐下。 “文华。” 陈文华已经走到门口,一只脚跨过门槛。“有事?我得出去一趟。” “周至德怎么样了?” 陈文华那只悬在门槛外的脚,落回了地上,他背对着李秀梅,肩膀绷了一下。 “还行。”他转过身,脸上挤出点笑,“还在治疗。肝病嘛,养着就是了。” 李秀梅盯着他。 “还行?治疗?”李秀梅把这四个字在嘴里滚了一遍,舌根发苦。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在哪里治?县医院还是市里?抽空咱们去看看他。你同学病了,咱们该表示表示。” 陈文华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往门外瞥了一眼,像是怕谁听见。“妈,人家在外地看病呢。用不着你去看。” “外地?” “嗯,省城。”陈文华语速快起来,“省城大医院。我问过了,不方便探视。” “你怎么问的?打电话?”李秀梅追问。 陈文华喉结又滚了一下。“……托人带的话。” 他明显不想再说这个。把车钥匙在手心拍了拍。“妈,我有急事,真得走了。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不行?” 说着就要转身。 “陈文华。” 李秀梅喊住他。声音不高,却像根冰锥子,直直扎进燥热的空气里。 陈文华的脚钉在原地。 “我今天,在食品商店,”李秀梅一字一顿,“遇到张韬了。” 陈文华的背影僵住。 “他跟我说了些事。”李秀梅站起来,藤椅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啦一声,“你要是惹了祸,现在跟我说,还有机会。” 她走到门口,站定。阳光从她身后泼进来,把她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陈文华半只脚。 “你要是不说……” 话没说完。 陈文华猛然转过身。 他脸上的慌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炸开的恼怒。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凸出来。 “张韬!张韬!” 他声音拔得很高,几乎是在喊。 “对!你亲手把他养大的!抱错的野种养了二十年!我在你们心里,永远比不上他!你当然相信他!” 他手指着李秀梅,指尖在抖。 “你要是真信他,你当初把我接回来干什么?!让他给你当好儿子啊!!” “砰!” 院门被他狠狠摔上。 李秀梅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空荡荡的门洞,外面的日头白花花一片。 她想起陈文华刚被接回来那年,瘦得脱相,躲在门后不敢出来,她一碗一碗端红糖水煮鸡蛋,夜里守着怕他做噩梦。 他想要新衣裳,她托人从省城捎布料;他嫌工作累,她舔着脸去求老领导给他调岗。 她什么都给他最好的。 最好的衣裳,最好的工作,最好的铺盖。 甚至为了让他心里舒坦,她把那个养了二十年的、叫了她二十年妈的孩子,硬生生赶了出去。 到头来,换回一句“让他给你当好儿子啊!” 心口那块地方,不是疼。是凉。从里往外,一层层结冰的那种凉。 她慢慢走回堂屋,在藤椅上坐下。网兜里那两瓶黄桃罐头,还渗着水汽。她伸手去摸,玻璃冰凉。 第89章 这是养了个祖宗,养了个祸害! 陈国海从楼上下来,睡眼惺忪,手里还捏着份县报,他显然被那声摔门惊醒了。 “怎么了?”他走到堂屋门口,看见李秀梅失魂落魄的样子,“你跟文华吵架了?” 李秀梅没抬头。 她盯着茶几上那摊被罐头洇湿的水渍。 “老陈。” 她开口,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 陈国海走进来,报纸在手里卷着。“出啥事了?文华气冲冲跑出去,喊他也不应。” “你儿子,”李秀梅终于抬起头,眼睛干涩得发疼,“在外头惹祸了。” “什么事?”陈国海把报纸扔在茶几上。 李秀梅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东西。她抬手抹了把脸,抹出一手湿。半天,才把张韬在食品商店里说的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挤了出来。 “……周至德的表弟。扣车。五百块。行贿。” 陈国海没动。他站在那儿,看着李秀梅一张一合的嘴。脑子里那根弦,“嘣”一声,断了。 婚期。 下个月十六,请帖散出去一百三十多张。 机械厂的老刘,车间主任,嫁闺女。 就看中陈文华在局里有份体面工作,陈国海这当爹的在县里也有些脸面。三转一响,彩礼,酒席,哪一样不是他陈国海这两个月跑断腿、磨破嘴攒下的? 就图个脸上光彩。 “你再说一遍。”陈国咬牙切齿地说道。 李秀梅被他这调子吓得一哆嗦,眼泪掉得更凶,“文华……文华拿了五百块,找周至德,想……想半路上截住张韬的车……” “然后呢?”陈国海往前逼近一步。 “然后周至德进去了。”李秀梅的哭腔止不住,“纪委……纪委抓的。张韬说,扣车那人,是周至德表弟。这事儿……这事儿要是抖出来……” “抖出来?”陈国海猛然一拍茶几。 “这他妈叫行贿!往小了说,给当官的好处费,得进去蹲几天。往大了说,他陈文华这是跟纪委查办的案子扯上关系!张韬能点出这个名字,你当人家是吓唬你?人家关系硬着呢!真要追查到底,你儿子那五年青春饭,就他妈吃到头了!” 李秀梅腿一软,瘫进藤椅里,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陈国海那句“判刑”。 判刑,她儿子要坐牢了。 “婚期!现在在婚期就在眼前!老刘那个人,冲什么点的头?冲我陈国海这张脸!冲他闺女嫁过来有个靠得住的婆家!要是让他知道,新郎官正在被公安追查行贿的事……”陈国海猛然吸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这门亲事,当场就得黄!黄了!我陈国海这张老脸,在机械厂家属院还怎么挂?你李秀梅,以后在菜市场买个豆腐,都得被人戳脊梁骨!” 这哪是养儿子? 这是养了个祖宗,养了个祸害! 他陈国海在单位里,兢兢业业,笑脸迎人,好不容易攒下的这点名声,就要被亲儿子一把火烧个精光。 李秀梅的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她抬手捂住脸。“那……那该怎么办啊老陈?你想想办法……” “想办法?”陈国海在堂屋里来回踱步。“怎么想?去求张韬?让他别追究?”他停下脚步,扭头盯着李秀梅,那眼神复杂得厉害,“你不是能耐吗?不是能当着全公安局的面,指着鼻子骂他骗子、骂他白眼狼吗?现在你亲儿子捅了天大的娄子,你倒是去求那个被你骂成狗屎的‘外人’啊!” 李秀梅被这话噎得浑身发抖,哭声都停了。 她想起在公安局走廊里,自己指着张韬鼻子骂的那些话“骗子”、“忘恩负义”、“陈家没你这个儿子”。一句句,当时骂得痛快,现在回想起来,每一句都像耳光,抽回自己脸上。 “我……我哪知道……” “你哪知道?”陈国海冷笑一声。“你护着他!我说他好几次,不务正业,心思不正,你护着!你说他是你亲儿子,不会错!现在好了!”他一脚踢在旁边的藤椅上。“这就是你亲儿子!骗人!背着我动用我的关系!现在还敢给人送好处费,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李秀梅,我告诉你,这事儿要是兜不住,咱俩这日子,也他妈到头了!” 他吼完这一句,胸膛剧烈起伏。 “文华呢?”陈国海忽然问,声音哑了下去。 李秀梅抬起一双红肿的眼睛,茫然地摇头。“出去了……我、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陈国海盯着她看了两秒,那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褪尽了。他转身,大步走向楼梯口。脚步声噔噔噔上去,很快又噔噔噔下来。他手里多了件灰蓝色的外套,胳膊往袖子里一伸,套上了。 “你去哪儿?”李秀梅从藤椅里直起半个身子。 陈国海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背对着她。晌午的日头白花花地泼在他背上,把那件旧外套照得发亮。 “去哪儿?”。“去公安局。找老赵打听打听,行贿罪,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他顿了一下,侧过半张脸。汗珠顺着他鬓角往下淌,滑进灰白的鬓发里。 “你现在知道,”陈国海盯着李秀梅,一字一顿,“张韬当初在公安局走廊里,被你当众指着鼻子骂的时候,是个什么滋味了吧?” 李秀梅浑身一僵。 “你骂他那些话,没一句是真的。”陈国海的声音很慢,像钝刀子割肉,“他没骗人。老老实实做生意,倒腾电子表、牛仔裤,现在又盘了五金厂,身家比我们一家子绑一块儿都多。” 他吸了口气,那口气又干又烫。 “可你再看看你儿子。骗人。背着我,动用我那点老关系。现在还敢给人塞好处费,策划扣车,捅这么大个窟窿!”陈国海的手在门框上收紧,木头被摁得吱嘎响,“我这张脸,还要不要了?啊?!” 吼完,他猛然拉开门,一脚跨出去。 陈国海前脚刚跨出院门,陈文华后脚就拐进了城南那家苍蝇馆子。 他没去单位。那身白衬衫后背已经被冷汗洇透。 馆子角落里,顾二正拿牙签剔着牙。 桌上摆着半盘花生米,两瓶空啤酒。 顾二叼着烟,二郎腿翘得老高,皮鞋尖在桌腿边一晃一晃。 看见陈文华进来,顾二没起身。 他眼皮耷拉着,把陈文华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小陈,这气色可不太对劲啊。”顾二吐出个烟圈,“怎么,又缺钱了?” 第90章 点名要采访你们五金厂 陈文华没接茬。 他拉开塑料凳坐下,手伸进内侧口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中间。 “顾哥,这个月的利息,你点点。” 顾二没伸手,他拿夹着烟的手指,在信封上弹了弹。 “这也太薄了吧?”顾二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当时问我借的时候,你还嫌五千少,非要借一万。现在这利息,打发叫花子呢?” “顾哥,这个月单位发的少。”陈文华把信封往前推了推,“下个月,下个月我连本带利一起补给你。” 顾二乐了。 他站起身,绕到陈文华身后,一只手搭在陈文华肩膀上。 那只手粗糙,指甲缝里还带着黑泥。 “我晓得你难。”顾二凑到他耳边,烟臭味直往鼻子里钻,“下个月可得说话算话。不然,我亲自去你单位找你。听说你下个月要办喜事?未婚妻在机械厂财务科,叫刘什么来着……” 陈文华后背一僵。 “刘艳。”顾二替他答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多水灵的姑娘,别让人家结了婚就守活寡。” 陈文华挤出一个笑。 “顾哥放心,一定,一定。” 顾二哼了一声,抓起信封揣进兜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回头瞥了陈文华一眼。 “对了,你那个在公安局当副局长的爹,最近是不是在查周至德的案子?”顾二用牙签剔了剔指甲缝,“你最好祈祷他别查得太深。不然,我手里那张你签字的借条,可就不知道会落到谁手里了。” 门帘掀开又落下。 陈文华坐在原位,没动。 塑料凳腿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伸手抹了一把额头,满手都是冷汗。 脑子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顾二最后那句话,是拿铁钉在剜他的肉。 周至德那条线一旦被纪委查实,只要供出他这个幕后金主,他这辈子就完了。 顾二这边的高利贷,下个月十六号到期。一万块的本金,加上滚雪球的利息,是个填不满的窟窿。 李秀梅已经起了疑心,想再拿自己的工资去补高利贷,门都没有。 陈国海去公安局打听,早晚也会查到周至德头上。 四面都是墙。 他这是走进了一条死胡同…… 陈文华盯着桌上那半盘花生米,手指一点点收拢。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全是张韬。 要不是张韬突然冒出来盘厂子、搞生意,他陈文华还是陈家唯一的少爷,哪用受这种夹板气。 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张韬在食品商店里捂住媛媛耳朵的动作。 那动作越稳,他心里的火就越旺。 张韬凭什么稳? 凭那个破五金厂?凭那几个铁皮亭子? 陈文华猛然睁开眼,抓起桌上的半瓶剩啤酒,仰脖灌了下去。 他把空酒瓶重重磕在桌上。 站起身,推开馆子的塑料门帘。 外头的日头毒辣辣地烤着柏油路面,空气里泛着股沥青的焦臭味。 街对面,几个穿着蓝布工装的工人正蹲在树荫底下吃盒饭。 有说有笑。 陈文华盯着那几个工人,脑子里全是张韬在报纸上那张穿着簇新中山装的照片。 《青年企业家盘活解放路五金厂,承诺不裁一人》。 那标题现在想起来,字字句句都在扇他的脸。 他把手插进裤兜,摸到了那张画了一半的婚期清单。 金戒指那一行的破洞,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粗糙的边缘。 张韬。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五金厂,临时办公室。 墙上的排产表已经换成了第三张。 张韬正拿着红笔,在“装配组”那一栏画了个勾。 桌上的黑色摇把电话突然响了。 铃声在铁皮屋顶下震得嗡嗡响。 张韬放下笔,拿起听筒。 “喂,五金厂。” “小张啊,我是郑国平。” 听筒里传来的语调透着股难得的轻快。 “郑局长。”张韬站直了身子,“有空,怎么了?” “还得多谢你的早餐亭啊。”郑国平在那头笑了两声,“反响很好。局里把这个早餐亭的推广写了个内部通讯,上报给省里了。” 张韬没接话,等着下文。 “结果你猜怎么着?省里领导看了很感兴趣。”郑国平的嗓门拔高了半分,“说这个模式值得推广。工厂出场地、个体户出设备出经营、物资局出渠道和监督。三方都受益,是个好典型。” 张韬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三方受益。 这个词用得准。 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这个模式的闭环。 工厂出场地,解决了个体户乱摆摊被城管赶的痛点;个体户出设备经营,解决了工厂食堂大锅饭难吃且亏本的问题;物资局出渠道监督,拿了提成,还落了个关心工人生活的好名声。 这是一个没有输家的局。 “省商务厅那边已经拍了板,安排了一个记者小组过来采访。”郑国平顿了顿,“不光要采访我们物资局,也点名要采访你们五金厂。”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采访,这是郑国平把他推到台前,让他站到聚光灯底下。 “郑局长,您局长接受采访,我一个配套供应商跟着沾什么光。”张韬对着话筒说。 “小张你这话就说错了。”“这个模式里最关键的一环是早餐亭本身,没有你的产品,方案再好也是纸上谈兵。上头要看的是完整的链条,物资局只是其中一节,你这个产品提供方才是链条的起点。” 这话接得快,没给张韬留推脱的余地。 “到时候记者肯定会问你技术参数、产能规模、后续发展规划,你准备准备,别给我掉链子。” 张韬握着听筒,嘴角扯了一下。掉链子?他郑国平怕的不是他张韬掉链子,是怕这个模式报道出去,上头一看产品不行,回头问责下来,物资局跟着吃挂落。这通电话,是提醒,也是敲打。 “行。”张韬应得干脆,“我准备。” 挂了电话,他把黑色摇把电话搁回桌上。听筒搁下时磕在木头台面上,闷响一声。 门外传来脚步声。孙昊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个搪瓷缸子,缸沿上沾着煤灰。“哥,郑局长电话?” 张韬把郑国平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孙昊听完,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水溅出来几滴。 “记者要来?这可是好事啊!比检查强。” 第91章 检查是来找茬的,记者是来递话筒 “比检查重要十倍。”张韬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排产表跟前。 “检查是来找茬的,记者是来递话筒的。对着话筒说什么,决定了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别人怎么看你。” 孙昊琢磨了一下,点头。“那咱准备啥?” “产能数据,交货记录,客户反馈信。”所有能证明咱东西卖得动、质量过硬的玩意儿,全部整理出来,装订成册,一家一本。” “成!”孙昊眼睛亮了,“我这就去库房翻,上个月纺织厂和钢铁厂的反馈函都在。” “等等。”张韬叫住他,“还有一样。” 孙昊停住脚。 张韬走回桌边,拉开抽屉,从里头抽出几张纸。 那是他前几天整理的早餐亭技术参数表,钣金厚度、焊缝标准、承重测试数据,每一样都写得清清楚楚。 “把这个也抄几份。”他把纸递给孙昊,“记者要是问到技术细节,不能光靠嘴说。得有东西摆出来,白纸黑字。” 孙昊接过那几张纸,扫了一眼,喉结动了一下。“哥,你连这个都备好了?” “前天就备下了。”张韬把抽屉推回去,“郑国平那天在车间里问棚子尺寸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一天早晚得来。” 孙昊咧了咧嘴,没再多问,转身往外走。 办公室里只剩张韬一个人。他走到窗前,往车间里看。 冲床那边咣当响,焊工组火花四溅。槐树荫底下,五辆刚下线的早餐亭一字排开,遮雨棚全部撑开。 他看了两秒,转身拿起桌上的黑色摇把电话,拨了个号。 “老赵吗?我,张韬。” “张厂长!有啥事?”电话那头是赵老四的声音。 “跟你借辆车。”张韬说,“后天上午,小轿车。得是黑色的,擦干净,停在五金厂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赵老四愣了一下。“停门口干啥?” “撑场面。”张韬没多解释,“后天有记者来采访,我得让人家一进门,先看见咱的架势。” 赵老四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笑了。“成!我那辆新买的桑塔纳,黑得发亮,明儿个我就开过去给你停好!” 挂了电话,张韬又拿起话筒,拨给郭长春。 “郭厂长,安排一下。”他开门见山,“车间里的黄线重新刷一遍,零件区、成品区、废料区的标识牌全部换成新的。工人统一穿新发的工作服,扣子扣好,袖子别卷那么高。” 郭长春在那头问:“张厂长,是不是又有检查?” “来的是记者。”张韬把话筒换了个手,“比检查重要。检查是来找茬的,记者是来递话筒的。” 这话他今天说了两遍。一遍给孙昊,一遍给郭长春。但他知道,这两个人听进去的分量不一样。 孙昊是机灵,一点就透;郭长春是老实,得多敲打几遍。 三天后,上午九点。 五金厂门口,那辆黑色桑塔纳擦得能照出人影,停在厂区大门右侧最显眼的位置。车旁边,五辆早餐亭一字排开,遮雨棚全部撑开,炉灶擦得反光。 车间里,工人们统一穿着深蓝色的新工作服,袖口卷到手肘,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流水线上有条不紊地焊着车架,冲床咣当响,电焊火花溅了一地,溅在地上的砂石上,滋啦一声轻响。 张韬站在厂区门口,穿着那件簇新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实。他抬手看了看电子表,九点十分。 孙昊从车间方向小跑过来,手里还拎着个搪瓷缸子。“哥,车进来了,三辆。” 张韬转头往厂门外看。 第一辆是省城晚报的吉普,车门开了,下来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手里举着相机,冲锋衣敞着怀。 第二辆是省商务厅机关报的桑塔纳,车门开了,下来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手里拿着个采访本和一支钢笔。 第三辆是辆破吉普,车身上喷着“地市电视台”的字样,下来两个扛摄像机的小伙子。 三拨人,几乎同时走到厂门口。 老徐,省城晚报的那个记者一进门就冲张韬扬了扬手里的相机。“张厂长!我采访你第二次了,你这场面一次比一次大!” 张韬伸出手,跟老徐握了一下。“徐记者,辛苦了。” 老徐拍了拍他的胳膊,眼睛往那一排早餐亭扫了一眼,吸了口气。“好家伙,五辆!你这是要铺多大摊子?” 张韬没接这话,转头看向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女记者。“您是商务厅的?” “省商务厅机关报,李薇。”女记者伸出手,握手时力度很稳,“张厂长,我们对这个早餐亭的模式很感兴趣,特别是产品本身的技术参数和销售数据。” 她说话很快。张韬注意到她手腕上戴着块电子表,表带是皮的,表盘很小。 “数据都备好了。”张韬侧身让路,“咱们边走边看?” 李薇点头,翻开采访本,钢笔已经拧开了笔帽。 三拨记者跟着张韬往厂区里走。孙昊在旁边跟着,眼睛盯着那些记者的脚,生怕谁踩到黄线。郭长春站在车间门口,工装穿得板板正正,手里攥着那份装订好的产能数据册子。 李薇走得很慢。她一边走,一边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张韬注意到她记的是厂区布局,冲床区、焊接区、装配区、成品停放区,每一块都用黄线画得清清楚楚。 “张厂长。”李薇忽然停下脚,指着成品停放区那五辆早餐亭,“这些亭子的钣金厚度是多少?” 张韬停下。“底板三毫米,侧壁两毫米,顶棚一点五毫米。” “焊缝标准?” “满焊,角焊缝高度不低于三毫米,焊缝宽度均匀,无虚焊。” 李薇的笔在本子上刷刷地记。记完,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承重测试做过吗?台面承重多少公斤?” “做过。”张韬从兜里摸出那几张技术参数表,抽出一张递过去,“台面承重两百公斤,框架整体承重五百公斤。测试报告在数据册子里,第三页。” 李薇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又抬头看张韬。她没说话,但张韬从她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一点东西,不是怀疑,是意外。 这个年轻厂长,准备得比她想的要细得多。 老徐在旁边举着相机,对着那排早餐亭拍了七八张。拍完,他凑过来。“张厂长,你这亭子卖多少钱一辆?” “三千八。”张韬答得干脆。 “三千八?”老徐吸了口气,“这价可不便宜。买的人多吗?” “省钢铁厂订了三辆,省纺织厂订了一辆。”张韬把数据册子接过来,翻到销售记录那一页,“首批五十辆,目前已经预售出去十二辆。剩下三十八辆,这个月底前全部交付。” 老徐的相机又举了起来,对着那页销售记录拍了两张。 第92章 感言不在我这儿 地市电视台那两个扛摄像机的小伙子,一直跟在后面没说话。 此刻其中一个把摄像机从肩上放下来,对着张韬和那一排早餐亭拍了个全景。 “张厂长。”李薇的声音又响起来,她翻着采访本,钢笔尖点在某一页上,“你们五金厂目前的产能是多少?月产多少辆早餐亭?” “流水线刚建起来。”张韬没虚报,“目前月产十五辆。下个月产能翻番,达到三十辆。年底前,月产能要冲到五十辆。” 李薇的笔又动了,“五十辆。按照三千八的单价,月产值十九万。这个数字,在全省五金行业里,能排进前十了。” “张厂长,您说两句?”省电台的记者把话筒递到张韬面前。 采访已经持续了二十分钟。 张韬没接话筒,他抬手,往车间里指了指。 “感言不在我这儿。” 话筒跟着他的手指头挪过去。 “在她们那儿。”张韬指向焊接区。几个女焊工正蹲在车架边上,面罩掀起一半,露出被汗浸湿的鬓角。“女焊工,手稳,焊缝比尺子量得还直。” “在他们那儿。”张韬的下巴往装配线抬了抬。几个年轻小伙子正往不锈钢台面下塞储物格,动作快,却不出错。“装配线上这帮小子,一天干十二个钟头,没一个叫苦的。” 他顿了顿,把话筒轻轻推回去一点。 “在她们那儿。”这次他指向厂区大门外。那个卖盒饭的退休大姐正蹲在老槐树底下,“纺织厂门口卖盒饭的退休大姐,用的是咱厂第一批亭子,天天念叨,说终于能睡个囫囵觉了。” 话筒悬在半空。 张韬把手收回来,搁在身侧。“这亭子是铁皮焊的,可故事是他们写出来的。我就是个搭台子的。” 那几个被点到名的女焊工互相看了一眼,面罩扣下去,火花又溅了起来,比刚才更亮。 李薇的笔停在本子上,没记。她抬头,那双眼睛盯着张韬看了三秒,才低头把刚才那句话一字一字抄下来。 老徐没举相机。他把相机放下来,挂在脖子上,冲张韬点了点头。“张厂长,这话实在。” 地市电视台那个扛摄像机的小伙子,把镜头从张韬脸上挪开,慢慢转向车间里。 镜头里,女焊工的面罩反射着电弧光,年轻装配工的后背被汗洇出深色的印子,那个卖盒饭的大姐局促地笑了笑。 报道是三天后播的。 省电台专题节目,《铁皮亭子里的热乎饭》。开头第一句,就是张韬那句“感言不在我这儿,在他们那儿”。 省城机械厂家属院,三楼那间朝南的客厅里。 收音机搁在五斗柜上,播音员的声音清亮,正在剥毛豆的李嫂停了手,抬头盯着收音机看了好一会儿。 她男人,机械厂车间主任老李,正坐在藤椅上打盹。听见张韬那句话,眼皮掀了掀,又合上。可合上三秒,又睁开。 “这小子……”老李嘟囔了一句,声音含糊。 “哪个小子?”李嫂把毛豆盆往脚边挪了挪。 老李没答,他站起来,走到五斗柜前,把收音机音量拧大了一格。播音员正在说早餐亭的产能数据,月产十五辆,年底冲五十辆。老李的眉头皱起来,又松开。 “明天上班,”他忽然开口,“让老赵去趟解放路五金厂。” “干嘛?” “打听打听,那亭子的订货周期。” 李嫂愣了一下。“咱厂食堂不是有夜宵窗口吗?” “有是有,”老李坐回藤椅,声音闷下去,“九点半就熄火。后半夜饿了,还是没辙。” 省城钢铁厂,后勤科办公室。蒋毅正批文件,桌上那台红色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两句,眉头就竖起来。 “多少辆?” 电话那头,科员小周的声音发颤:“蒋主任,今天上午到现在,十七个电话了。都是问早餐亭的,最远的……是三百公里外那个煤矿。” 蒋毅把钢笔搁下,往椅背上靠。“让他们排期。按登记顺序来。” “可是主任,咱厂才订了三辆,这外头……” “外头是外头。”蒋毅打断他,“告诉他们,省商务厅的文件马上下来。到时候全省推广,谁急谁先得。” 挂了电话,蒋毅盯着桌上那张早餐亭的技术参数表。那是上次去五金厂时,张韬塞给他的。钣金厚度、焊缝标准,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他当时只觉得这年轻人细致。现在回头再看,这哪是细致,这是把路都铺好了,等风来。 风真来了。 文件是采访后第三天下来的。省商务厅红头文件,标题很长,《关于推广早餐亭模式、完善国有厂矿夜班后勤保障的通知》。 文件里没点名,但每一句话都像从张韬那份销售方案里摘出来的。工厂出场地、个体户出设备、物资局渠道监督。三方受益,纳入后勤考核指标。 文件下发的当天下午,五金厂那台黑色摇把电话就没停过。 郭长春守在电话边,手里攥着登记本,笔头都快写秃了。他一边听,一边记,嘴唇抿得发白。登记本翻了一页又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单位名称、联系人、意向数量。 “省二轻局下属三个厂,每厂要两辆……”郭长春念给张韬听,“省建工集团,问能不能定制尺寸……还有省城以南那个煤矿,要五辆,问能不能包运输……” 张韬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红头文件。纸页被手心的汗浸得微潮。 “三十七个。”郭长春翻完登记本,抬头,“最远的来自三百公里外的煤矿。张厂长,这……” “产能不够了。”张韬把文件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他走到车间后面那片空地前。空地不大,堆着些冲压下来的废铁皮,边角翘着,锈迹斑斑。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废铁皮,在手里掂了掂。薄,脆,一掰就断。 “这块地,平出来。”张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搭个简易棚子,再装一台折弯机。” 郭长春跟过来,看着那片空地。“张厂长,现在厂里已经两班倒了,再加设备……” “人歇机器不歇。”张韬把那块废铁皮扔回地上,“电话里那些订单,你看见最远的那个了吗?三百公里外的煤矿。” 第93章 看来有人要对你的早餐亭动手了 郭长春点头。 “三百公里,人家肯打电话来,是因为什么?”张韬转过头,“因为省商务厅的文件。因为省电台的报道。因为这阵风刚刮起来,风口上的东西,抢到就是赚到。” 他往前走了两步,一脚踩在一块凸起的铁皮上,铁皮“咔”地凹下去。 “等风停了,”张韬的声音压下去,“再想上桌,就晚了。” 郭长春站在原地,看着张韬的背影。日头偏西,把影子拉得老长,盖住了半片废料堆。他忽然觉得,这年轻人背脊挺得那么直,像早就知道风要来,连站的地方都选好了。 同一天下午,省物资局收发室。 老周头戴着老花镜,正把一摞信件按单位分类。最上面那封,信封是牛皮纸的,落款印着“省纺织工业协会”。红章很新,印泥还没干透。 他把信抽出来,捏了捏厚度。薄,里头大概就一张纸。 信是写给劳保公司的,抄送物资局办公室。老周头拆开信封,抽出那张纸,扫了两眼。 他的眉头皱起来。 信上写着:近期贵公司推广的“早餐亭”产品,涉及食品接触材料,其生产厂家是否具备相关卫生安全认证?建议在相关认证明确前,谨慎控制推广范围。 落款日期,是昨天。 郑国平接到信的时候,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他把信纸抽出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第二遍的时候,手指在抄送栏那几个部门名称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划过去。 他把信纸放下。 省纺织工业协会。 对食品接触材料提卫生安全质询。抄送工商和卫生防疫。 这套路他太熟了。 不是来找茬的,是来递刀子的,递刀子的人,自己手上不一定沾血。 他拿起桌上的黑色摇把电话,拨了五金厂的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是孙昊的声音。“喂,五金厂配货站。” “张韬在吗?” “在。您稍等。”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张韬的声音。“郑局长。” 郑国平把函件内容说了,补充道:“小张,看来有人要对你的早餐亭动手了。这次不是工商,是卫生防疫。”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郑国平能听见听筒里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呼吸声,不急不促。 然后张韬开口了。“郑局长,您帮我稳住物资局这边。函件该怎么回复就怎么回复,全力配合调查。该走的程序,一步不少。” 郑国平“嗯”了一声,等着下文。 “我这边,”“手里压着食品级不锈钢的进货单,还有材质检测报告。每一份都有供货商盖的红章。我让人马上整理归档。” 郑国平捏着话筒的手指紧了紧。 “他最好多叫几个部门一起来。”张韬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大概是在翻抽屉。“查完了,我的早餐亭,就是全省唯一一个经得起三家单位联合审查的产品。” 郑国平把话筒搁回座机上。他盯着桌上那封信,嘴角扯了一下。 这小子。 他刚才那几句话,听着像是在准备材料,可郑国平听出来了另一层意思,你尽管来查,查完了,我正好借你这把刀,把路铺得更宽。 郑国平拿起茶杯,把那口放凉的陈茶喝干了,涩得发苦。 张韬放下电话,把听筒搁在铁皮办公桌上,发出“咔”的一声。他拉开抽屉,从最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子封口用浆糊粘过,已经干透发黄。他把封口撕开,从里头抽出一叠纸。 最上面一张,是上个月从省城拉回来的不锈钢板材进货单。供货商是“省第二轻工局金属材料供应站”,盖着鲜红的公章。底下压着材质检测报告,纸页边缘有些卷曲,是张韬自己拿去县质检站做的。报告上,“符合GB 4806.9-1994食品容器及包装材料用不锈钢制品卫生标准”那一行,被红笔圈了出来。 他把这叠纸理齐,按日期排好。又从抽屉里翻出另外几份,第一批样板亭的承重测试记录,第二台折弯机的验收报告,还有上个月纺织厂送来的、盖着红章的用户反馈函。每一张纸,日期、公章、签字,一个不少。 他把这些纸拢在一处,用回形针别好。回形针是那种最普通的金属丝弯成的,别上去的时候,金属丝在纸页边缘硌出一道浅痕。 孙昊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张韬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叠文件,正低头一张一张地核对。 “哥,郑局长电话?”孙昊把搪瓷缸搁在桌角,水溅出来几滴。 张韬没抬头。“省纺织工业协会来了封函。问咱们的亭子,食品接触材料有没有卫生安全认证。” 孙昊的脸一下子绷紧了。“这……这不是故意找茬吗?咱的台面用的是食品级不锈钢,他们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才这么问。”张韬把最后一张纸核完,抬起头,“抄送了商务厅、卫生防疫站、工商局。” “郑局长那边稳着。”张韬把那叠纸放进牛皮纸袋,“我这边,材料全备好了。他们要查,就一起来。查完了,咱们就是全省头一份。” 孙昊看着那个牛皮纸袋,又看看张韬。张韬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手里捏着那个纸袋,指节有点用力。孙昊忽然觉得,这纸袋里装的不是几张纸,是张韬早就磨好的刀。就等着有人递刀把过来,他好接着往前捅。 “哥,”孙昊压低了声音,“这事儿……会不会是陈文华搞的鬼?” 张韬把纸袋放进抽屉,推回去。“不好说。但能调动协会发函,还抄送这么多部门,不是他一个人能做到的。” 孙昊点点头,没再问。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哥,那……咱接下来咋办?” 张韬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车间里,电焊的火花正一明一灭地闪着。 “等。”他说,“等风来。” 县城机械厂,三楼大会议室。 五十多号人挤在长条木凳上,手里捏着笔记本。台上,办公室主任老吴正念文件。念的是市里刚下发的《关于鼓励个体经济发展的若干意见》,红头文件,字号小,老吴念得磕磕巴巴,中间还念错了两处。 底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打哈欠,有人偷偷看手表。 老吴念完文件正文,清了清嗓子,从兜里掏出一张报纸。报纸折成三折,展开来,头版右下角有篇报道,标题加粗:《青年企业家盘活解放路五金厂,承诺不裁一人》。 “下面念个案例。”老吴把报纸举起来,像怕底下人看不见,“省城晚报的报道,说咱们县解放路五金厂,原先是个濒临倒闭的集体企业,现在转型做早餐亭,产品卖到全省,还上了省电台。” 第94章 是不是就是陈家那个抱错的 底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老吴手里的报纸。 老吴开始念。 念到“省商务厅发文推广”时,底下有人吸了口气。 念到“首批订单预售过半”时,有人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记数字。 念到“月产值预计十九万”时,整个会议室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 坐在后排靠窗位置的一个年轻工人,把手里的笔转了两圈。 他上个月刚从五金厂辞职,嫌那里活累钱少。现在听见“十九万”这个数,他把笔攥紧了。 “这张厂长,”前排一个老师傅扭过头,跟旁边人嘀咕,“是不是就是陈家那个抱错的……” “嘘!”旁边人赶紧按住他的手,“小声点!” 办公室主任老吴念报纸的手顿了一下。 会议室里的议论声突然低下去半截。 坐在前排的几个老科员,脖子齐刷刷转向右侧后方那个角落。 陈国海坐在那儿。 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嘴角往下耷拉着。 老吴清了清嗓子,把报纸搁在讲台上。 “这个案例念完了。下面说说咱们厂第三季度的生产计划……” 没人听他说话。 前排那几个老科员互相递眼色,嘴角憋着笑。 后排几个年轻工人没那么多顾忌,压低了嗓门交头接耳。 “真是陈家那个?” “还能有假?当初赶出去那个。” “五万块买厂子……他家文华一个月工资多少?” 陈国海盯着讲台上那张报纸。 报纸被老吴压在讲台边角,头版右下角那张照片,他隔了十几米都能看清轮廓,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站在一排铁皮亭子前。 那轮廓,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养了二十年,那背影,那站姿,烧成灰都认得。 散会的时候,人往外走。陈国海坐在原位没动,等会议室里走得差不多了,才撑着膝盖站起来。 脚步声从背后传来。 “老陈。”一只手拍在他肩膀上。 是机械厂的老同事,工会的老张。老张笑呵呵的,眼角堆着褶子。 “你这养子,出息了啊。”老张压低嗓门,“五万块说拿就拿,厂子说转型就转型,魄力真大。” 陈国海没接话。 “你家文华,”老张拍了拍他胳膊,“什么时候也弄个厂长当当?” 陈国海的脸当场就黑了。 他扭过头,盯着老张那张笑嘻嘻的脸。老张的嘴角咧着,露出两颗被烟渍熏黄的门牙。 那笑意刺得他眼眶发疼。 “走了。”陈国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转身就往门口走。 背后传来老张的声音,带着笑意:“哎,老陈,你慢走啊!” 消息传到李秀梅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供销社排队买肉。 队伍排得老长,从肉案一直蜿蜒到柜台边上。李秀梅排在中间,手里攥着肉票,眼睛盯着案板上那块五花肉。 肥肉膘子雪白,瘦肉部分泛着暗红色。 她咽了口唾沫。文华最近瘦得厉害,得炖点肉补补。 排在她前面的两个妇女在聊天。嗓门不大,但在这闷热的队伍里,却听得清楚。 “听说没?县城出去的那个张韬。” “哪个张韬?” “就是以前陈家赶出去那个。现在可不得了,在省城买了个厂子当厂长,报纸都登了。” 另一个“啧啧”两声。 “陈家那不是亏大了?好好的儿子赶出去,现在人家发达了,他们反倒捞不着半点好。” 李秀梅捏着肉票的手指一紧。 她盯着前面那两个妇女的后脑勺。 一个是纺织厂的家属,剪着齐耳短发;另一个是机械厂食堂的帮工,后脑勺别着个黑色发卡。 她们还在说。 “我听说那厂子原先都快倒闭了,人家接过去,半年就活了。” “可不是?我表妹在省城百货上班,说他们厂那个什么亭子,卖到全省去了。” “啧啧啧……” 李秀梅把肉票攥成一团。 她往前迈了一步:“买肉!” 前面两个妇女吓了一跳,扭过头看她。 李秀梅没看她们。 她挤到案板前,手指头戳着那块五花肉,“这块,切了。” 卖肉的胖子抬起头,油腻的围裙上沾着肉末。 “要多少?” “一斤。”李秀梅从兜里掏钱,“切好的!别给我搭肥肉!” 胖子瞥了她一眼,没吭声,拎起刀开始切。 李秀梅盯着那块肉,脑子里嗡嗡响。 张韬。厂长。报纸。 她突然觉得恶心。 不是肉腥味,是那两个妇女的话在胃里翻搅。 “肉好了。”胖子把肉用油纸包好,递过来。 李秀梅没接。 她把攥成团的肉票拍在案板上,转身就往外走。 “哎!你的肉!”胖子在背后喊。 李秀梅没回头。她挤出人群,出了供销社的大门。 她走得快,脚步子又急又重。 放屁! 张韬那是骗人的! 报纸上登的能是真的?你们懂什么! 那小子从小就是个撒谎精,现在指不定又搞什么鬼名堂,骗了记者,骗了领导…… 可话说得再硬,心里的慌是骗不了自己的。 她想起上个月陈国海从公安局回来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坐在堂屋里抽了半包烟,一句话不说。 她问,打听出来了? 陈国海只说了一句:先别动。等风声。 什么风声?她不明白。 现在她明白了。 陈文华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子门没关。他推开进去,堂屋的灯亮着。 厨房里传来剁菜的声音,咚咚咚,很规律。还有一男一女在说话。 是妈和秀春。 “妈,张韬都当厂长了。”陈秀春小声道,“现在我同事都在笑话我们。” 李秀梅没吭声。 “说我们把摇钱树赶出去,留了个草包。” 剁菜的声音停了。 陈文华站在堂屋里,脚步钉在原地。 他盯着厨房门口那扇半开的门。 “秀春。”李秀梅的嗓音干涩,“别说了。” “妈,我没胡说!你去问问,现在厂里谁不在背后嚼舌根?说我们陈家眼瞎,把金山扔了,捧回个泥菩萨!” “你哥……”李秀梅的声音闷下去,“你哥他最近……” “他最近怎么了?”陈秀春打断她,“妈,你还替他说话?他上个月那五百块的事,爸去打听了一圈,公安说先别动,这话你还没听明白?那是要等风声!万一哪天纪委找上门来……” “够了!” 李秀梅的吼声从厨房里炸出来。 陈秀春被这动静震得缩了缩脖子,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顶嘴。 她低头抠着指甲缝里的泥,憋了半天。 “妈,爸最近回来也不说话,脸绷得跟铁板一样,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李秀梅没接茬。 案板上的白菜被剁得稀碎。 她把手里的菜刀往旁边一扔。 “做错什么?你爸那是单位里事多,累的。”李秀梅扯过抹布擦手,动作很粗,“你少在家里瞎琢磨,管好你自己的工作。” 陈秀春没吭声,她盯着李秀梅发抖的肩膀,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第95章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堂屋里,陈文华站在楼梯口。 这话顺着门缝钻进耳朵,他没往里走,也没出声辩解。 脚后跟一转,他踩着木楼梯往上走。 他加快步子,钻进自己那屋,反手把门碰上。 屋里没开灯。 陈文华靠在门板上,后脑勺抵着木头。 刚被接回陈家那年。 李秀梅拉着他的手,挨个屋转,柜子里塞满了新做的确良衬衫,床单是带暗花的纯棉布。 她恨不得把二十年欠下的母爱,在一顿饭、一件衣裳里全补回来。 每天早晨,桌上必定有一碗卧了两个荷包蛋的面条。 李秀梅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连汤底都不许剩。 陈国海不善言辞,但逢着厂里同事来串门,必定把他推到跟前。 “这是我家文华。” 那语气里全是失而复得的骄傲。 那时候,陈国海还会在周末带他去水库钓鱼。 父子俩坐在马扎上,陈国海教他怎么看漂,怎么提竿。 钓上鱼了,陈国海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一块儿。 陈秀春那会儿才上初中,天天黏在后头,一口一个哥,拉着他去百货公司挑衣服、挑皮鞋。发工资了,还会用第一笔钱给他买条的确良裤子。 那时候这个家是暖的,每个人看他的时候,眼底都带着光。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陈文华滑坐在地板上,膝盖顶着下巴。 是从他翻开张韬留下的旧木箱,看到那一沓三好学生奖状开始? 那几天他连饭都吃不下,总觉得那些红戳戳在嘲笑他是个草包。 还是从他听说张韬做了生意赚了大钱,心里发酸,忍不住托人去查人家的进货渠道开始? 又或者是他咬咬牙,拿了五百块塞给周至德,只为换一个让张韬在半路上栽跟头的机会? 他说不清楚。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只认准了一条死理,每当他咬着牙往前走一步,张韬的影子就先他一步,稳稳当当地站在他想去的地方。 张韬盘下五金厂,他陈文华却要去借高利贷,明明他才是陈家的正牌儿子。 张韬上了省报头版,成了全省推广的典型,他陈文华还在愁下个月的利息去哪儿抠。 那影子越拉越长,把他整个人罩在阴影里,连口透气的气口都不留。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在他房门口停住。 陈文华屏住呼吸,盯着门缝底下那块漏光的地方。 那鞋的样式是李秀梅的。 门外没动静。 李秀梅在等他开门,等他主动把这阵子干的烂事一件件抖落出来。 陈文华把手指插进头发里,死死揪住头皮。头皮传来一阵刺痛,却压不住心里的慌。 他做不到。 把行贿、借高利贷、雇人扣车这些事摊在李秀梅面前,她会是什么反应? 是捂着胸口喘不上气,还是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个畜生? 他想过逃。 买张绿皮火车票,逃到南方去,换个名字,找个没人认识的流水线从头干起。 可兜里比脸还干净。 顾二那帮人盯得死死的,火车站那边估计早就撒了网,没有现金,他连县城都出不去。 门外的影子站了足足两分钟。 最后,慢慢走远了。 陈文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从地板上爬起来,摸黑走到书桌前。 拉开最底下的抽屉,从里头摸出一个硬皮抄本。 这是他的旧通讯录。 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他拧开台灯,翻开第一页。 他一页一页地翻。 有些是以前在局里混日子时认识的同事。 他手指划过“王科长”的名字,摇了摇头。王科长上个月刚退了二线,自身难保,指望不上。 有些是酒桌上换过名片的同学。翻到“李大伟”,他嗤笑一声。 李大伟现在在南方倒腾服装,发了财,早就看不上他这个县城小科员了。 翻过“赵主任”,这人是个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现在自己这副落魄样,人家连门都不会让进。 翻过“孙胖子”,以前一起倒腾过粮票,后来进去了,刚放出来,估计也穷得叮当响。 每划过一个名字,陈文华心里的希望就灭掉一分。 这通讯录上几十号人,平时称兄道弟,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全成了纸上的墨迹,没一个能拉他一把。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通讯录往后翻了几页。 隔日五金厂。 老王一路小跑,张韬正蹲在折弯机旁边,跟高宝军比划着换模的顺序。 “张厂长!门口来车了!”老王扶着膝盖喘气,“两拨人,一拨说是卫生防疫站的,还有一拨工商局的!” 高宝军手里的扳手停在半空。 张韬站起来,扯过毛巾擦了把手。 “几个人?” “防疫站三个,工商局俩。前后脚进的门,看着像约好的。” 高宝军凑过来,“张厂长,这是冲咱来的吧?前几天那封函……” “嗯。”张韬把毛巾搭回机器,“该来的躲不掉。” 他往厂区大门走。 大门口,两辆车一前一后停着。打头的车门喷着“省卫生防疫站”几个白字。 后头跟着辆白面包,挂工商局的牌。 五个人站在那排早餐亭跟前。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中山装,胸前别着工作证。他正低头打量那不锈钢台面,手里捏着份红头文件。 “几位同志。”张韬走过去,“我是五金厂的张韬。” 那汉子直起腰,把文件递过来,说话慢条斯理。 “何建国,卫生防疫站。我们接到省纺织工业协会的质询函,反映你们厂的早餐亭,操作台面涉及食品接触材料。今天来,核查这个台面有没有卫生安全认证。” 张韬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红章是真的,编号、日期,一样不缺。 这一刻他心里冒出来的不是慌,是种说不上来的好笑。 对方挑了半天,挑了个早餐亭下手。 偏偏这早餐亭,是他备得最足的一块。台面用的什么钢,哪家供的货,检测报告压在哪个抽屉里,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递刀子的人,怕是没料到他早把刀擦得锃亮。 “何科长,工商局的同志。”张韬侧身让出条道,“门口太晒,咱们进会议室谈。该核查的,我一样不落地摆给你们看。” 何建国和工商局那俩人对了下眼色。 张韬这态度,太平了。 一般厂子见着两拨人上门,不是赔笑脸塞烟,就是支吾找借口拖时间。 这年轻人倒好,不躲不闪,主动把人往会议室里请。 “行。”何建国点头,“那就看。” 第96章 五金厂,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进了会议室,张韬冲门外喊了一声。 “郭厂长,把档案袋提过来。” 没两分钟,郭长春抱着个鼓囊的牛皮纸袋进来。他把袋子搁在会议桌上,退到一边站定,手背在身后。 张韬解开袋子上的绳,把里头的东西一样往桌上铺。 “何科长,您不是问卫生安全认证么?”他抽出最上头一张,推到何建国面前,“这是省食品卫生质量监督检验所出的检测报告。台面用的板材,送过去检的。” 何建国低头看。 报告上那行字写得明白:操作台面不锈钢板材,符合食品接触用不锈钢标准。底下盖着省检验所的红章,章子边缘还压着钢印。 他没作声,伸手把报告往跟前挪了挪,一行一行往下看。 工商局那个科员探过头来瞅。 “这是第二份。”张韬又抽出一叠,“供货商的供货合同,质量保证书。后头附了人家的营业执照复印件、材质证明。台面这钢,从哪儿来的,谁供的,有据可查。” 何建国接过去翻。 合同末尾的供货方公章,鲜红的,跟检测报告上的供货商名称对得上。 “这是第三份。”张韬把一份装订好的报告放下,“我们厂自己出钱,委托省质检所做的成品抽检。检测项目您看,操作台面重金属析出量,密封胶条挥发性有机物含量。”他用指头点了点那两行,“全部合格。” 何建国把报告翻到检测结论那页。 合格,两个字底下又是红章。 他抬起头看了张韬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去翻。 =那科员小声咕哝了一句:“这检测项目,做得比我们要查的还细。” 旁边工商局另一个人没接话,可脖子又往桌面凑近了半寸。 张韬不急,等何建国把第三份看完,才把最后一摞推过去。 “这是第四份,分量最重的。” 何建国抬眼。 “省物资局劳保公司,是我们早餐亭的销售方。”张韬把那叠记录摊开,“每一批亭子出厂之前,都经过双方共同抽检。验收记录在这儿,日期、批次、抽检数量、双方签字、盖章,一样不缺。” 张韬把四份文件按顺序排齐,边角对齐,推到何建国跟前。 “何科长,这是操作台面的全套认证材料。不锈钢板材是宝钢产的食品级,进货渠道可追溯,每个批次都有出厂检测报告。” 何建国没动手去翻,先抬头看了张韬一下。 “您要是还需要取样带回去做二次检测,”张韬接着说,“我马上让工人从成品上切一块下来给您带走。全程当着您的面取样、封装,我不碰一下。” 何建国这才伸出手,把检测报告拿起来,一页一页往后翻。 他干卫生防疫这行十几年了。 突击检查这种活,见过的厂家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有的一听“防疫站”三个字,腿肚子先转筋,翻箱倒柜半天找不出一张合格证;有的拿着过期两年的旧报告硬充数,被点破了就赔笑脸塞烟。 还有更绝的,前脚听见车响,后脚厂门一锁,人跑了。 像张韬这样的,少见。 他翻到报告最后一页,抬起头,又把张韬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这年轻人站在桌子另一头,背挺得直,两只手垂在身侧,半点没有要解释、要辩白的意思。倒像是早就把这一天等在那儿了。 “技术员。”何建国扭头朝门口喊了一声。 跟车来的那个小伙子应声进来,手里提着个取样箱。 “从线上随便挑一辆。”何建国把报告搁下,站起身,“刚下线的。” 一行人又往车间走。 成品停放区那五辆早餐亭一字排开,技术员绕着走了一圈,指了指最边上那辆。 “这辆。” 他从箱里抽出三根棉签,在台面上不同的三个点各擦了一下,又用镊子夹起棉签头,塞进贴了标签的玻璃管。 三个样点取完,封条往取样袋口一压,按实。 整个过程,张韬就站在边上看着,没插一句话。 郭长春跟在后头,盯着技术员的每一个动作,嘴抿得很紧。 何建国把封好的取样袋放进公文包,拉上拉链。 “取样结果三天内出来。”他转过身,对着张韬,“这期间你们生产照常,我们不封线。” “张厂长,希望这批检测结果,跟你提供的材料一致。” 张韬点头。 “何科长,您随时可以来复查。我刚才说的话还算数。您要是现在心里还有数不准的地方,我这就让人切一块板给您带走。” 何建国摆了摆手。 “取样就够了。” 工商局那两个人对了下眼色。 戴草帽的那个凑到同伴耳边咕哝了一句,张韬没听清,但那两个人脸上都松了点劲。 来的时候揣着函件,本以为能查出点名堂,结果对方材料齐全得连个缝都没有,工商这边压根插不上手。 一行人往厂门口走。 那辆车还停在原地。 技术员先上了车,把取样箱搁在腿上。 何建国一只脚已经跨上车门,忽然又收回来,回过头。 “张厂长。” 张韬站住。 “我跟您说句实话。”何建国看着他,“这份质询函,来路很讲究。” 张韬没接话,等着。 “措辞专业,程序到位,该抄送的部门一个不落。能写出这种东西、还能调动协会出面的,不是一般人。” “你们五金厂,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张韬笑了笑。 “何科长,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我就是个做铁皮亭子的。东西质量过关,手续齐全,谁来查我,我都不怕。” 何建国看了他两秒。 那年轻人脸上挂着笑,站得稳稳当,半点没有被这话戳中的慌乱。 何建国也没再追问。 他点了点头,把另一只脚也收进车里,拉上车门。 车拐出厂区大门,碾过路面一道浅坑,车身晃了一下。 技术员小陆坐在副驾,手里还抱着那个铝制取样箱。他扭头看了眼后视镜里那排早餐亭,越缩越小。 “何科。”小陆开口,“这个张厂长的材料也太全了。” 何建国没应声。 “连不锈钢板的炉号都能追溯到钢厂质检单。咱们查了这么多年个体户,头一回见这种准备程度。一般人能拿出张合格证就不错了,他倒好,从板材进货到成品抽检,一摞一摞往桌上铺,请咱们慢慢看。” 何建国盯着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 “所以这才可怕。” 小陆愣了一下。“可怕?材料齐全不是好事吗?” “你想。那封质询函是冲台面卫生来的。来路讲究,措辞专业,抄送的部门一个不落。写这函的人,是想把他逼到墙角。” “结果呢?” “结果人家早把这块料备得最足。别处或许有漏洞,偏偏台面没有。这说明什么?” 小陆摇头。 “说明他不是临时找补。他是早就算准了有人要从这儿下手,等着人来。” 小陆没再吭声,他低头看了看腿上那箱样品,忽然觉得这趟取样取得有点多余。 第97章 怎么,工商局也缺夜宵窗口? 五金厂这边,工商局那两个人比防疫站晚走半个钟头。 科员翻完最后一摞销售记录,把登记本合上,跟同伴对了个眼色。 “张厂长。”科员站起身,“你们这个早餐亭的销售手续,没问题。” 张韬把茶杯往他跟前推了推。“您再核渠道授权。” “核过了。”草帽科员摆手,“物资局劳保公司的授权文件齐全,盖了红章,编号对得上。你们是替劳保公司代工生产,由他们渠道分销,不算超范围经营。” 旁边那个工商局的同事一直没怎么说话。 这会儿他把手里那份装订好的合同合上,忽然问了一句。 “张厂长,你这亭子……能不能在我们单位门口也摆一个?” 张韬乐了。“怎么,工商局也缺夜宵窗口?” “嗨,加班的人多。”那同事挠了挠头,“晚上九点出了门,连碗面都找不着。” “能。”张韬答得痛快,“您留个联系方式,回头我让人把尺寸图送过去。机关单位门口的,得做得规整些,不能跟马路边那种比。” “成。”那同事掏出本子记了个电话。 张韬把两拨人送到厂门口。白面包车也发动起来,草帽科员钻进车里,临走还回头瞧了眼那排亭子。 车一出门,张韬转身。 孙昊正站在门边等着。 “哥,全过了?” “全过了。”张韬往车间走,“把今天的检查记录全部存档。防疫站取样的封条编号、工商局的核查结论,一份不落。” “存哪儿?” “跟那叠认证材料放一块儿。”张韬拍了拍孙昊的肩膀,“下次再有人来查,把这些文件往桌上一拍,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经得起查。” 孙昊咧嘴笑了。“哥,你这是把人家递过来的刀,反手插他自己腰上了。” “话糙。”张韬瞥他一眼,“但是这个理。” …… 防疫和工商联合上门、当场查不出毛病的事,没两天就在省城后勤系统里头传开了。 传话的路子说不清。 有说是物资局收发室老周头嘴快,也有说是工商局那个想摆亭子的同事到处念叨。 反正消息一出来,原先观望的那拨厂矿,心思全活了。 道理也简单。 两家部门一块儿抽查,居然全合格,这比什么广告都管用。 郭长春的登记本,从这天起就没消停过。 之前那些写了“再考虑考虑”的单位,一个接一个打电话来,口风全变了。 “郭厂长,上回登记那两辆,我们要正式签合同。” “你们那个抽检报告,能不能复印一份给我们存档?领导要看。” “原先说两辆,现在改三辆,行不行?” 郭长春一手夹着听筒,一手翻登记本,笔头在纸上划得飞快。 电话一个挂了,下一个紧跟着响。 省二轻局底下那三个厂,原先说要两辆,现在改成各要三辆。 省建工集团那边,问能不能定制尺寸,他们工地分散,得做小一号的,方便挪。 省矿务局的电话来得最晚。 太阳都偏西了,郭长春接起,听了两句,握笔的手停在半空。 “多少?”他追问了一遍。 电话那头那人口气大得很。 “二十辆。” “二十辆?” “嗯,二十辆,而且要可以装保温柜的定制款。我们矿上三班倒,后半夜下井的工人多,光卖热乎饭不够,得能保温。普通款不要,要能加保温柜的。” 郭长春赶紧把这单记下来,单位名称、联系人、数量、特殊要求,一样一样写清楚。 挂了电话,他抱着登记本,几乎是小跑着冲进车间。 张韬正跟高宝军比划新模具的装夹位置。 “张厂长!”郭长春把登记本递过来,“省矿务局,二十辆。” 张韬站起身,接过本子。 “还要能装保温柜的定制款。”郭长春喘着气,“人家说普通的不要。这……这单子接不接?咱产能够不够?” 张韬低头看那行字。 二十辆,定制保温柜。 他没急着答。脑子里先把账过了一遍。 第二车间是高宝军前阵子张罗下来的。 隔壁那间空置仓库,租金压得不高,平整了地面,搭了棚,又新招了十五个工人。 眼下两条线一块儿开,两班倒,日产量能提到六辆。 二十辆带保温柜的定制款,比普通款费工。 备料、改结构、加装保温层,单算这一项,每辆至少多出小半天的活。二十辆铺开,备料加生产,大概要十天。 十天。算上眼下手头那些散单,时间卡得紧,但排得开。 高宝军把卷尺从空仓库这头拉到那头。 “张厂长,地方够。”他单膝点地,眯着一只眼瞄尺面,“加保温柜,往车架底下塞一层岩棉,外头包不锈钢,再焊个夹层。结构不难。” 张韬蹲下来,跟他平视。 “成本加多少?” 高宝军把卷尺一松,他从工装兜里摸出根铅笔头,在水泥地上写写画。 “岩棉、不锈钢内胆、密封条,加上多出来的工时,每辆,多八十。” “八十。”张韬重复了一遍。 “一分不多。”高宝军拍了拍地上那串数字,“我这是按最实在的料算的。要是用次一等的保温棉,能压到五十,但保温时长打折,后半夜的饭就温了。” 张韬站起身。 “用好料。八十就八十,加到售价里。” 高宝军抬头瞧他。“矿上能认这个价?” “矿务局三班倒,后半夜下井的工人最遭罪。”张韬往窗外那排亭子抬了抬下巴,“人家要的就是这口热乎的保温饭。八十块一辆的料钱,分摊到几百号工人头上,一人摊不到几毛。这笔账,他们后勤科比我还会算。” 高宝军笑了,把铅笔头揣回兜里。 “那我下午就改图。夹层结构得重新画,焊缝位置也得挪。” “画完拿给我看。”张韬往车间门口走,“保温层的密封,得跟台面那套标准对齐。别到时候热气从缝里跑了,让人家挑出毛病。” “晓得。”高宝军应着,重新拉开卷尺,去量车架的底盘高度。 …… 电子表是隔天上午到的。 孙昊带着老王和两个临时工,开着卡车去火车站提货,两千只表,装在四十个硬纸箱里,码得整整齐齐,箱外贴着深港电子公司的封条。 货拉回配货站,孙昊指挥着往里搬。 纸箱一摞摞堆在水泥台上,封条还没拆。 张韬来的时候,孙昊正拿美工刀划第一个箱子。 “哥,到了。两千只,一只不少,火车站那边点过数了。”孙昊把刀递过来,“您验?” “验。”张韬接过刀,没急着拆眼前这箱。他绕着那堆纸箱走了一圈,伸手在不同位置拍了拍。 “别从头一个开始拆。”他停在中间一摞跟前,“随机来。这箱、那箱、底下那箱……”他点了十个,分散在四十箱里头。 孙昊愣了一下。“随便挑十箱?” 第98章 两千只的信用,就压在这三只上 “嗯。每箱抽五只。”张韬把头一个被点到的箱子搬下来,划开封条,“一箱不出问题,不代表箱都好。挑分散点,才看得出整批的成色。” 孙昊招呼小王,把那十个箱子一个个搬到台子上。 张韬蹲在台前,一只一只地验。 他先看外观壳子有没有划痕,表带的电镀均不均匀,按键弹不弹手。 看完外观,按下侧边的小钮,屏上的数字跳出来,他盯着秒位看,数着跳了一圈。 “这只,正常。”他搁到右边。 又拿起一只。验外观,测功能,搁到右边。 孙昊在旁边帮着拆,看他验得这么细,没忍住开口。 “哥,两千只,您这么一只只挑五十只样,能看出啥?” “看趋势。”张韬手上没停,“五十只里头要是有四五只带毛病,那两千只里头,至少得有一百多只是次品。这批就不能要。” 孙昊不吭声了,蹲下来跟着看。 验到第七箱抽的第三只,张韬的手停住了。 他把那只表凑近窗口的光,按下钮,又松开,再按下。 “怎么了哥?”孙昊探过头。 “屏上有残影。”张韬把表递给他,“你看这个‘8’字,灭了之后,笔画还留着点淡的影子。” 孙昊接过来,对着光看了半天。“……还真有。哥你眼真尖,这得贴脸看才瞧得出来。” “不影响用。”张韬又拿起下一只验,“数字还是清楚的,走时也准。普通客户拿到手,十个里头九个看不出来。” “那……”孙昊把那只表攥在手里,“留着?” “不留。”张韬验完手里这只,搁到右边的合格堆里,“单独挑出来。” 后头又验出两只一样的毛病。三只带残影的表,被张韬摆在台子最左边,单独一排。 “小王,拿张白纸来,铅笔。”张韬冲门口喊。 小王跑去拿。 张韬把那三只表翻过来,记下表壳底的批次钢印号。 又让孙昊去取厂里借来的相机,把三只表的屏摆正,在窗口光底下,一只拍了照。 “哥,三只表而已。”孙昊举着相机,按下快门,“值当这么折腾?拍照、写说明、还得寄回深港。来回路费都不止三只表的钱了。” 张韬把记好批次号的纸折起来。 “这三只,不是给县城小贩卖的。”他说,“是给西多罗夫那批高端款里的。” 孙昊放下相机。 “上回签合同,我专门加了一条,外观零瑕疵。白纸黑字,写在条款里。西多罗夫那个人,验货比我还狠,一只带残影的,他能给你退一整批。” “所以这三只不能混进去。今天就寄回深港,附上照片和批次号,要求换货。账要算清楚,是他们这批出的残次,得他们包赔。” “哥,”孙昊把相机抱在怀里,“你这是把三只表的事,当两千只的事在办。” “两千只的信用,就压在这三只上。”张韬把信封递给他,“西多罗夫现在认我的货,凭的就是零瑕疵这四个字。这四个字要是破了一回,往后他给的单子,就该缩水了。” 孙昊接过信封,没再多嘴。 他把三只残影表用软布裹了,单独装进一个小盒,标上“次品待换”四个字,摆进了仓库最里头的格子。 …… 顺德的牛仔裤,隔了两天到。 五百条,分装在二十个麻袋里,从汽运站拉回来。孙昊清点的时候,数出来五百一十条。 “哥,多了十条。”他翻着货单,“单子上写五百,实际五百一十。” 张韬正在拆其中一袋验布料。听见这话,他从袋子里抽出张折叠的信纸,是夹在货里的。 谭老板的字写在一张方格纸上。 “张老板,你上回被查封那桩事,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这十条裤子算我送的,不收钱,给你赔个不是。往后还得多照应。谭。” 张韬把信纸看完,递给孙昊。 孙昊看了,乐了。“谭老板这人,倒实在。送十条裤子赔礼。” “记账。”张韬把信纸收进抽屉,“这十条单独入库,账本上注明,谭老板赠送,不计入采购成本。” 孙昊翻开账本,提笔要写,又停下。“哥,反正都是货,混一块儿卖不就完了?干嘛分这么清。” “分清,是对人家这份心意的交代。”张韬把验过的牛仔裤叠好,“谭老板送这十条,不图我那点货款。他图的是往后的长久。我把这十条单记着,下回见着他,账目摊开,清楚楚,他送的我领了,没占他便宜,也没拿他的好处往自己兜里揣。” 孙昊提笔,在账本最下头那行,工整写了一笔:谭赠十条,不入成本。 “这么着,”孙昊合上账本,“以后跟谭老板打交道,咱们腰杆子直。” “做生意,账比情分还重要。”张韬把最后一条牛仔裤叠进货架,“账清了,情分才长久。” 张韬站在库房门口,把存货过了一遍。心里那本账,一笔一笔对得上。 唯一还悬着的,是嘎斯车那条线。 他去镇上邮电所拍了封电报,发给章为民。 电文压得很短,货已备齐,专列发车日期、到站日期,请回。 回电来得快。当天下午,邮电所那个戴套袖的姑娘就骑车把电报送到了配货站。 张韬撕开。 “专列下月十号准时发,十二天后到省城。十节车皮,运费按说好的。章。” 十节车皮。十二天。 张韬把电报折好,揣进上衣口袋。 孙昊凑过来。“章经理那边定了?” “定了。下月十号发车。”张韬往邮电所方向走,“走,再去拍个电话。” “给谁?” “姜主任。” 邮电所的长途电话间,张韬摇通了边检站的号。 “喂,姜主任吗?我,张韬。” 那头传来姜敏京爽朗的嗓门。“张老板!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车皮的事敲定了。”张韬把听筒贴紧耳朵,长途线路里夹着电流的杂音,“章为民那边,下月十号发专列,十节车皮,十二天后到省城。” “好事啊!”姜敏京在那头笑,“嘎斯车这一趟拉过来,你这买卖可就上了大台阶了。” “到站之后,得麻烦边检站这边配合清关。”张韬开门见山,“十节车皮的货,手续要是卡在关上,一天就是一天的仓储费。” “这事你放心。”姜敏京的嗓门稳下来,“省外办那边,我早就给打过招呼了。你这批车,走省外办的加急通道。” “加急通道,大概要几天?” “最慢三天。”姜敏京说得干脆,“正常的话两天就能放行。车一到站,你把单子备齐了交上来,剩下的我盯着。” “那就先谢谢姜主任。” “跟我还客气这个。你这小子,办事我放心。手续齐不齐,我比你还清楚,上回零件的事情,我可记着呢,你那叫一个滴水不漏。” 第99章 下面,宣布一项人事任免决定 挂了电话,张韬走出来。 孙昊在车边等着,见他出来,迎上去。 “哥,姜主任那边咋说?” “清关走省外办加急,最慢三天放行。”张韬跨上自行车后座,“车皮、清关,两头都通了。” 检测结果是何建国亲手送到物资局的。 郑国平接过那两页纸,从头看到尾。 省卫生防疫站的抽检结论写得干脆,操作台面不锈钢板材,重金属析出量合格,符合食品接触用不锈钢标准。 后头还附了一页,是工商局的核查意见。销售手续齐全,渠道授权合规,不属超范围经营。 “何科长,辛苦你跑这一趟。”郑国平把报告搁在桌上。 何建国没坐。“郑局长,我就是来送个结果。这个张厂长,材料备得比我们要查的还全。说句实在话,我干这行十几年,头一回遇上这么个查不出毛病的。” 郑国平笑了笑,没接话。 何建国走后,他把那两页报告又翻了一遍。 他看完拨通了商务厅一个老熟人的号码。 电话那头应得痛快。郑国平把检测结果报了一遍,又添一句:“两家部门联合抽查,全合格。这事你们厅里也收到抄送了吧?” “收到了。老郑,你们这个早餐亭,这回算是经住考验了。” “经不经得住,不是我说了算。”郑国平把报告往桌角推了推,“是两家部门盖的章。” 那头沉默两秒,笑出声。“行,我懂你的意思。” 三天后,商务厅一纸文件下来。 早餐亭被列入全省后勤保障推荐产品目录,红头文件印发到全省一百多家国有厂矿的后勤科。 文件末一行写着:经省卫生防疫、工商部门联合核查,产品质量、销售手续均符合规定,建议各厂矿后勤部门优先选用。 文件印到五金厂的那天,是孙昊从邮电所取回来的。 他捧着那张红头文件,一路小跑冲进车间。 “哥!商务厅的文件!咱的亭子,进推荐目录了!” 张韬正在折弯机旁边看高宝军装夹新模具。他接过文件,扫了一遍。 “全省一百多家厂矿的后勤科,都得发一份。”孙昊喘着气,“哥,这比登报还管用!商务厅替咱打的广告,还是盖红章的那种!” 张韬把文件递回去。“存档。” “就……就存档?”孙昊愣住,“哥,这么大的事,你不高兴?” “高兴。”张韬转回身,看高宝军把模具锁紧,“高兴归高兴,活还得干。订单接得下,才叫本事。接不下,目录上挂个名,也是白搭。” 孙昊咧嘴笑了,把文件抱在怀里。“那我这就去存。” “复印几份。”张韬叫住他,“打电话来要报告的,一家寄一份过去。” “成!” 可郑国平这边的事,没就此完。 那封质询函,他一直压在抽屉里。 省纺织工业协会,对食品接触材料提卫生安全质询,抄送商务厅、卫生防疫站、工商局。措辞专业,程序到位,该走的一步不少。 这种东西,不是哪个办事员闲着没事能拟出来的。 他让收发室的老周头查了查这封函的来路。查了两天,老周头把消息递回来,压低了嗓门。 “郑局长,问清楚了。这函是协会研究室起草的,那头说是东省纺织协会的梁德文特意提醒他们质询的。” 郑国平把那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梁德文。 东省纺织工业协会副会长。 他记起来了。 早些年这人在纺织系统管过物资调配,跟物资局打过几回交道。 手伸得长,路子野,专爱绕开正规渠道找门路。 原来这一函,是从那儿来的。 郑国平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省商业厅一位副厅长的号码。 这位副厅长,跟他是多年的老交情。 电话接通,寒暄两句,郑国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从质询函,到两家部门联合抽查,到检测全合格。 末了,他添了一句。 “老领导,我就想问一句。这个梁德文,三番五次绕过正规渠道,查我们物资局合作的供货商。到底是想查问题,还是想给我们省省推广的后勤保障模式添堵?他一个外省的,管到我们这里了,是不是手伸得太长了?” 那头没出声。 郑国平接着往下说。“早餐亭模式是商务厅亲自抓的试点。现在被一个行业协会有事没事发函质询,抄送这么多部门。这影响,很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知道了。” 就三个字。 郑国平把听筒搁回座机。 他没再多想。该说的说了,剩下的,自有人去办。 …… 一周之后,东省纺织工业协会召开常务理事会。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来号人。 梁德文坐在副会长的位置上,翻着手里的议程表。 前三项议程,都是些例行的事。 行业统计、年度评优、下半年工作安排。他听得有一搭没一搭,时不时端起搪瓷杯抿一口。 会议进行到第四项议程。 会长把手里的文件合上,清了清嗓子。 “下面,宣布一项人事任免决定。” 会议室静下来。 梁德文抬起头。 会长念了文件编号,念了抬头,接着是正文。 “经协会党组研究决定,免去梁德文同志省纺织工业协会副会长职务,改任协会研究室调研员。”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 坐他旁边那个理事,慢慢把头扭向别处。 会长往下念。 “理由,工作方式不当,影响系统团结。” 就一句话。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掌声,稀拉,节奏整齐得像彩排过。没人鼓得用力,可没人敢不鼓。 梁德文坐在后排,跟着拍了两下手,自己都不知道在拍什么。 他没想到会是这种场合,这种理由。 梁德文坐着没动,搪瓷杯还端在半空。 盯着杯口那圈茶垢看了半天,脑子里嗡嗡的,一句完整话都拼不出来。 最难受的不是被免,是这八个字含糊糊,没有具体事由,没有调查结论,连个能争辩的由头都不给他留。 他总不能站起来说,我发那封函,是为了帮陈家整张韬。 这话一出口,他这辈子就真完了。 散会,人往外走。 梁德文落在最后,慢吞吞收拾桌上的议程表。走廊里几个老熟人迎面过来,平时见了面要寒暄半天的,这会儿一个低头翻文件,一个扭头跟旁人说话,还有一个干脆拐进了厕所。 没一个人跟他打招呼。 梁德文站在电梯口等门开。墙上挂着面镜子,他瞥见自己鬓角的白头发,一夜之间多出来好些。 电梯门开了,他迈进去,按了一楼。 门合上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陈文华上回打电话来的那句哀求。 梁德文盯着电梯壁上模糊的人影,扯了扯嘴,他自己这顶乌纱帽,实打实地折在这桩事上了。 电梯往下沉。 他的胃也跟着往下沉。 第100章 钱够了 五金厂这头,喜事是一桩接一桩。 早餐亭进了全省推荐目录的红头文件下来没几天,郭长春那本登记本订单排到了明年开春。 “张厂长。”郭长春抱着登记本冲进车间,“省纺织厂那边追加八辆,省二轻局底下又来了俩厂,加起来还要十一辆。这……这都排到三月份去了。” 张韬接过本子翻了翻,把上头那串数字过了一遍。 “招人。”他把本子递回去,“再招二十个。先紧着会焊的、会装配的来。” “二十个?”郭长春愣住,“咱厂现在统共才……” “两条线两班倒,人歇机器不歇。”张韬站起身,“订单接得下,得有人干。郭厂长,明天就去劳务市场摆个桌子,工资按老规矩,多劳多得。” 郭长春把本子往胳膊底下一夹,应了一声小跑出去。 高宝军直起腰,扳手在手里转了个圈。 “张厂长,这架势,第二车间也得满负荷了。” “满了好。”张韬瞧着那台刚锁紧的模具,“满了才说明咱接得住。” …… 深城和顺德那两条线,也催得紧。 西多罗夫要的七千只电子表、一千条牛仔裤,备货排得满当当。 张韬把孙昊打发去了一趟深城,专门去办上回那三只残影表的退换手续。 孙昊回来的时候,背了个鼓囊的帆布包,进门就乐。 “哥,退换办妥了。陈经理那边痛快,二话没说给换了三只新的,还多搭了五只赔礼。” 张韬正在核对货单,闻言抬头。“合同呢?” “签了。”孙昊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纸,拍在桌上,“长期供货协议。往后每月不低于三千只,价格在现在基础上再降百分之五。” 张韬把合同抽过来,一条条往下看。看到价格那一栏,他停了一下。 “百分之五。”他抬眼,“他自己松的口?” “嘿,哥你是没看见。”孙昊往凳子上一坐,“陈经理签完合同直拍我肩膀,说张老板你是头一个跟我签长期还能往下压价的主儿。我问他那你咋还认,他说你这量大啊,他认。” 张韬把合同收好,塞进抽屉。 “量是底气,你跟他签了这一纸,往后咱进货的价钱,就攥在自己手里了。别人想插进来分货,得先过咱这个量一关。” 孙昊咧嘴。 “哥,我算明白了。你这压价,压的不是那五个点,是把陈经理跟咱绑一块儿了。” “话糙。”张韬瞥他一眼,“理对。” 顺德那头,谭老板比谁都积极。 孙昊去深城那几天,顺道也跑了趟顺德。 回来学给张韬听的时候,自己都觉得稀奇。 “哥,你猜咋着。谭老板这回不等咱开口,主动把牛仔裤的价往下压了八毛一条。” 张韬正在叠一摞验过的样布,手上动作没停。“他图什么?” “求长期合作。”孙昊比划着,“谭老板拉着我的手说,张老板这边量稳、付款爽快,比那些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强多了。他宁可少赚点,也要把咱这条线攥住。” 张韬把样布叠齐,码到一边。 “还有呢。”孙昊压低了点嗓门,“谭老板说,他厂里正研制新款子,专给北边设计的。布料加厚,裤腰收紧,里头还想缝层绒。说是边境那头冬天冷,比上次给你的那款更厚。” 张韬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主动想到北边了?” “可不是。”孙昊点头,“谭老板说,张老板你既然把货往边境倒腾,那衣裳就得照着边境的天气做。等样品出来,头一批先给你寄过来。” 张韬没立刻接话。 谭老板这步棋,走在了他前头。 “记下来。”张韬把裤子塞回货架,转身,“谭老板那个加厚款,样品一到,马上拿给我看。要是真合用,咱头一批就跟他订,订量翻倍。” 孙昊提笔在本子上记。记完抬头。“哥,谭老板这人,越来越上道了。” “是咱让他上道的。”张韬走到窗前。 “上回他送那十条裤子,咱单独记账,没占他便宜。他心里有数。知道跟咱做生意,亏不了。所以这回他敢压价、敢主动研制新款,他赌的是往后的长久。” 算总账那天傍晚,张韬把三个本子摊在桌上。 一本记早餐亭,一本记嘎斯车那条线,还有一本压在最底下,封皮没写字,是北边电子表和牛仔裤的进出。 他用铅笔头在草纸上列竖式。 早餐亭这头,订单排到明年三月,已收的定金加上交付回款,三十多辆的利润落进账里。嘎斯车那十节车皮还没发,先按预付的订金记一笔。 北边那条线,电子表七千只,牛仔裤一千条,刨去进货、运费、清关,剩下的数往下一摞。 三笔加在一处,他算了两遍。 四十一万出头。 铅笔头在“四十”那个数上停了停。 半年前,他兜里揣着从邹强那儿讨回来的零碎钱,连给媛抓药都要掂量。 那会儿要是有人跟他说账上能压四十万,他得当人家在说梦话。 可现在这个数摆在草纸上,他只是把三个本子合起来,叠齐,码到一边。 张韬说道,“钱够了。” 对面,沈秋雨正在打算盘。 算珠拨得脆响,一串接一串,她最近迷上这个。 周伯教的那点东西早就不够她使,她自个儿跑去新华书店,捧回一本《中级会计实务》,晚上点着灯啃,啃不懂的地方折个角,攒到周伯来送货那天一股脑儿问。 听见张韬这句,她手底下一顿,算珠卡在半道。 “什么钱?” “下一步要用的钱。” 可张韬没往下说。 他这人,话说一半的时候,多半是后截太大,怕说出来吓着人。 沈秋雨跟他过了这些年,前头那十几年是冷的,后头这小半年是热的,冷热都尝过,他这点习惯她摸得清。 她没追问。低下头,接着算她的。 张韬走到窗边。 五金厂后院那片空地,天擦黑了,轮廓还看得清。 废铁皮堆在墙根,第二车间的灯还亮着,里头是夜班的人影晃动。 第101章 明年开春就是金疙瘩 张韬的视线越过那片堆料场,往南边落。 南边还有一块地。 将近三亩,荒着。 地皮归市二轻局,早些年圈下来想盖职工宿舍,后来计划黄了,就那么撂着。 杂草长了半人高,靠路那侧堆着些建筑垃圾,没人搭理。 这块地,他盯了有些日子了。 脑子里那本账,比草纸上的细。 三亩地拿下来,平出来,能起三个新车间,再搭一个像样的仓库。 眼下两条线两班倒,机器连轴转,产能也就堪咬住订单。 要是车间翻三倍,产能再翻两番,往后别说省内这么多家厂矿,就是周边几个省的单子,他也敢接。 这是明面上的账。 还有一笔账,他没跟任何人提过。 省城商业街的扩建规划。 前世这事他记得清楚。 最迟明年开春,规划正式见报,红头文件一下,整条街往外扩三个路口。 五金厂这片,连着南边那块荒地,全划进了规划红线里头。 到那时候,这三亩地的价钱不是翻倍。 是翻十倍。 现在没人要的烂地,明年开春就是金疙瘩。 眼下二轻局巴不得有人接手,省得年还得派人来割草、清垃圾。这中间隔着的,是大半年的时间差,和一个只有他脑子里装着的消息。 风还没起。 可他已经站在了风要刮过来的地方。 “想啥呢?”沈秋雨打完一长串,搁下算盘,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饭都凉了。” “没想啥。”张韬转过身,接过缸子喝了一口,温吞的白开水,“算账算饿了。” 沈秋雨瞅他一眼,没戳穿。 她把桌上那三个本子拢到一块儿,归进抽屉,又把那本《中级会计实务》压在最上头。 “账上的数,我大概也理出来了。”她坐回去,“你要真有下一步,提前跟我说一声。料钱、工钱、进货款,哪笔从哪儿出,我心里得有本账。别到时候一把抓过来,我对不上。” “放心。”张韬把缸子搁下,“真要动钱,头一个找你。” …… 第二天一早,配货站那台黑色摇把电话就响了。 孙昊抓起听筒,听了两句,捂住话筒冲里头喊:“哥!深城,陈经理!” 张韬过来接。 “张老板。”陈经理那头嗓门透着股痛快劲儿,“七千只表,全排产完了。我这边给你分三批发。” “怎么个分法?” “头一批两千只,走铁路快运,今天就装车,预计四天后到省城。”陈经理顿了顿,“剩下两批,每隔五天发一批,一批两千五。你那头仓库腾得开不?” “腾得开。”张韬把听筒换了只手,从抽屉里摸出那份合同,翻到型号那一栏,“批次配比,咱再对一遍。” “你说。” “每一批里头,高端带背光款占三成,中端数字显示款占五成,基础款占两成。”张韬一字一句念,“三批都照这个比,别给我混乱了。” “张老板,你这记性。”陈经理笑出声,“合同上是这么写的,一字不差。我还寻思头一回交货你得问我要配比表呢。” “配比是西多罗夫定的,我自然记得。”张韬瞧着合同上那行字,“上回交货之后,他在续签的条款里专门加了这一条。说苏联那边的年轻人,现在认准了带背光的,晚上揣兜里掏出来,屏一亮,倍儿有面子。基础款不带光,销得慢了。” “嘿,我说呢。”陈经理那头来了兴致,“我还纳闷,这老毛子咋还挑款式。我寻思他们那边轻工业不是紧巴么,有块表能看时间就该谢天谢地了。” “紧巴才挑得凶。” 张韬这话,半点没绕弯子。 苏联那边什么光景,他比电话那头的陈经理清楚得多。 轻工业一塌糊涂,货架空着,老百姓手里攥着卢布买不着东西。 越是这样,碰上个新奇玩意儿,追得越疯。 一块带背光的电子表,在国内不过是地摊货,搁到那头年轻人手里,能当稀罕物揣半年。 更新换代的劲头,那边一点不比国内慢。 甚至因为平日里见不着新东西,一旦有了,那股子追新的狠劲,比国内还冲。 这些,他没法跟陈经理细说。 出来,人家只当他吹牛。 “反正你照这个比发。”张韬把话头收回来,“三成、五成、两成。每一批拆箱我都抽检,配比对不上,我退整批。” “放心放心。”陈经理那头应得爽快,“上回那三只残影表的事,我可记着呢。往后给你的货,我亲自盯着出厂。” “那就好。”张韬把合同折起来,“头一批今天发,我让人四天后去火车站接。型号清单你随货附一份,我对着点。” “早备好了,夹在头一个箱子里。” 挂了电话,张韬把听筒搁回座机。 孙昊在旁边竖着耳朵听了半天,这会儿凑过来。 “哥,七千只表,分三批来。这一趟下来,又是一笔大的。” “大不大,得看货验完。”张韬走到墙边那张排产表前,拿铅笔在上头标,“头一批四天后到。你提前把配货站最里头那两个格子腾出来,高端款单独放,别跟中端基础款混。” “为啥单独放?” “高端带背光的,是西多罗夫点名要的大头。”张韬在表上画了道线,“这款验得最细,残影、漏光、按键,一只都不能出岔子。单独码着,验货的时候省事。” 孙昊点头,又问:“那老毛子咋还专挑带背光的?基础款不也是表么,便宜还耐使。” “你拿基础款,他能给你压价。你拿带背光的,他抢着要,还不价。同样一只表的成本,差不了几个钱,卖出去的价钱能差出一截。这中间的利,全在新这一个字上。” 孙昊咂摸了一下。 “所以那三成高端款,才是真挣钱的。” “话糙。”张韬瞥他一眼,“理对。” 孙昊乐了,转身去腾仓库。走了两步又回头。 “哥,照这势头,光这电子表一条线,今年怕是就能……” “别算这个。”张韬打断他,“表还没到货,钱还没到账。账要算到手,才作数。” 孙昊咧嘴应了,小跑着去了库房。 “等等。”张韬叫住他。 孙昊一只脚已经迈出门槛,又收回来。 “哥,还有事?” “再给深城拍个电报。”张韬走到桌前,摸出张草纸,“让陈经理在每只高端款的包装盒里,加一张俄文说明书。” 第102章 你们单位,我熟 孙昊愣了。 “说明书?表上不就几个钮么,按一按谁不会。” “咱会,那头不会。”张韬说道,“西多罗夫上回在电报里专门提了。说他手底下零售商反映,中国表功能太多,顾客拿到手不会用。带背光的,调时间、调闹铃、切换时区,老毛子那边的人对着摆弄半天,弄不明白,索性退了。” “退了?”孙昊凑过来,“那不白搭。” “所以得加张纸。”张韬在草纸上写型号,“俄文的,一张单页,把每个钮干啥写清楚。客户照着按,自己就会了。” 孙昊还有点犯嘀咕。 “印俄文,印刷厂能干这活儿?” “陈经理那边有字模。”张韬把草纸折好,“上回他提过一嘴,深城那些印刷厂,外贸单子接得多,俄文日文的字模都备着。加印一张单页,不费什么事。” 电话拨过去,陈经理那头应得痛快。 “俄文说明书?成啊。”陈经理在那头乐,“张老板你这心思,比我都细。我这就联系印刷厂,字模现成的,三批货一块儿加印。一只表搭一张,封在盒里。” “费用算我的。”张韬说。 “几张纸的事,提它干啥。这单页一加,往后退货率能压下去一截,得利的还是咱俩。” 挂了电话,孙昊在旁边咂摸。“哥,一张纸的事,西多罗夫能记你的好?” “他记不记,两说。”张韬把听筒搁回去,“可他手底下那些零售商,卖得顺手了,下回还认咱的货。这张纸,是替他把生意往下铺。” 孙昊点头,转身又要走。 那台黑摇把电话又响了。 孙昊抓起听筒,听了两句,捂住话筒。 “哥,邮电所的,说有咱一封加急电报。” 电报是骑车送来的。张韬撕开,是顺德谭老板的字,照旧歪扭扭,挤在方格纸上。 电文就两行,常规款一千条已全部下线,分两批发运,首批五百条三天后到。 “谭老板手脚倒快。”张韬把电报递给孙昊。 孙昊扫了一眼。“三天后头一批就到。哥,这赶趟。” “赶趟才麻烦。”张韬走到墙边那张排产表前,“电子表头一批四天后到,牛仔裤三天后到,前后脚。火车站那边货一堆,搬不及,仓储费就往上累。” “那咋整?” “提前找搬运队。”张韬拿铅笔在表上圈了个日子,“你今天就去火车站,把搬运队的工头摸清楚。货一到站,当天必须提走,不在站台过夜。讲好价钱,按车皮算,别到时候临时抓人,坐地起价。” 孙昊把这话记进本子。 “成,我下午就去。” “再租两辆卡车备着。”张韬补一句,“赵老四那辆不够使。两条线的货撞一块儿,得两辆车来回倒。” 孙昊应了,揣着本子小跑出门。 县城物资局,三楼办公室。 陈文华正趴在桌上填一沓报销单,那台分机电话响了。 “喂,采购科。” “小陈啊。” 陈文华的手僵在半空。是顾二。 “顾……哥。”他赶紧捂住话筒,扭头瞄了眼办公室。 隔壁桌那个老科员正埋头打算盘,没抬眼。 “离月底还有十来天。”顾二在那头慢悠悠的,“我提醒你一下。本金三千,利息九百。逾期一天,加五十。” 陈文华喉咙发紧。 “顾哥,这个……数是不是不对?我记着……” “你觉得有问题?”顾二把话头一截,“成啊,那我现在过去,咱当面坐下来,把这账一笔一笔算清楚。你们单位,我熟。” “别。顾哥,你别过来。” 他飞快又瞄了一眼办公室门口。 “你再给我几天。我保证,我保证不会逾期的。” 顾二在那头没立刻应。 “几天。”顾二慢悠悠地问道,“小陈啊,我做这行,最怕的就是几天这俩字。今天几天,明天几天,攒到月底,本带利能滚成一座山。” “顾哥,我……” “行了。”顾二把话截断,“月底。我就在城东那个茶馆等你。九百块,一分不少。逾期一天加五十,你自己掂量。” 电话挂了。 陈文华把听筒搁回座机,手还停在上头,没动。 九百块。 他这个采购科办事员,一个月工资连补贴算下来,五十二块六。 不吃不喝,攒齐这九百块得一年半。 可顾二要的不是一年半。 是月底,还有十来天。 他低头看自己抽屉。最底下那个铁皮盒里,攒着不到一百块。 是结婚前李秀梅塞给他的零花,他一直没舍得动。 九百和一百。 中间隔着八百块的窟窿。 李秀梅那条路,早断了。 上个月那五百块的事,李秀梅虽没当面戳破,可饭桌上她递过来的眼色,比戳破还冷。 她不再往他兜里塞钱了,从前每个礼拜雷打不动的二十块零花,这两个月一分没给。 实际上就是断了他在家里的进项。 找陈国海开口? 他想都不敢想。 陈国海最近看他的那种眼色,他这辈子忘不掉。不是骂,不是瞪。 是那种把人从里到外看穿了,又默默挪开视线的疏离。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比挨一顿打还难受,挨打至少说明陈国海还拿他当儿子。 刘雨薇那头,更指望不上。 上礼拜他好不容易把人约出来,在县城那家国营饭店点了四个菜,挑的全是刘雨薇爱吃的。 一顿饭吃下来,刘雨薇嘴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名字。 “韬哥现在可是全省典型了,报纸上天有他。” “我爸说,张韬要是还在你们陈家,这门亲事就是锦上添花。” “你说他咋就那么能折腾呢,盘个破厂子,半年就搞成省里推广的样板。” 每一个字都往陈文华心口上扎。 他当时握着筷子,差点把那句话脱口而出,张韬张韬,他妈那么稀罕张韬,嫁给他去啊! 可话到嗓子眼,他生咽了回去。 咽得胃里发酸。 不能。 这个节骨眼上,刘家这门亲事再黄了,他就真成了光杆司令。 婚期定了,彩礼出了,酒席的钱陈家垫了一大半。 要是这时候婚事散了,陈国海当场就能跟他断绝父子关系。 他连刘雨薇借钱的话都没敢开口。 怕一开口,连这最后一层窗户纸都捅破了。 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 老科员把算盘往抽屉里一塞,搭了件外套就往外走。 临出门,扭头瞧了陈文华一眼。 “小陈,不走啊?” “再核两笔账。”陈文华扯出个笑。 “行,那你忙。”老科员摆手,出去了。 办公室的人走光了。 陈文华坐在工位上没动。 他面前这摞单子,记着整个单位的生产物资进出。 铜芯电缆、各型号的阀门、管件,每天从他手底下过的物资,少说几十种。 这些东西里头,有紧俏货。 拿到外头市场上去,根本不愁卖。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飘向窗外那排库房。 第103章 偷公家东西 陈文华记得,库房第三排,靠墙角的位置,码着一批铜阀。 上个月从省物资局调拨过来的。 型号大,铜芯实。 账面上挂了快一个月,下头单位一直没来领用。 他记得清楚。那批一共四十六个,登记在册,封了条。 可这种没人催、没人领的呆滞货,在账上能挂多久? 三个月? 半年? 年底盘库,谁会一个一个去数封条还在不在? 废品市场上,铜料的价钱一直在往上蹿。 前阵子他陪人去卖过一回废电缆,亲眼见那收购的过秤、报价。 那几个阀门的铜芯要是拆下来…… 少说几百块。 这个念头头一回冒出来的时候,陈文华自己都吓了一跳。 手指尖发凉。 偷公家东西。 这几个字在脑子里一过,他后背的汗就下来了。 那是要坐牢的。 物资局丢东西,第一个查的就是经手人。 账目对不上,封条少了,顺藤摸瓜,三下两就能查到他头上。 他疯狂摇头,把这念头甩出去。 绝对不行。 他陈文华再落魄,也是个小科员,这种事,想都不能想。 他站起身,抓过外套往身上套,手一抖,袖子半天没穿进去。 走到门口,手按在灯绳上,正要拉灭。 视线又飘回那排库房。 夜里头,库房的窗户黑着。 那批铜阀就码在里头,封着条,躺在账面上,谁也想不起。 陈文华的手悬在灯绳上。 灯还亮着。 他站在门口,盯着那片库房窗子,站了足有一分钟。 最后,他咬了下后槽牙,拉灭灯,反手带上门,锁了。 回家的路上,他骑得很慢。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九百块。月底。 顾二那张笑脸。 陈国海的视线。 刘雨薇嘴里那个名字。 一圈一圈地转。 转到最后,总绕回库房角落那批铜阀上。 他越想驱赶,那批铜阀就越是清楚。 “想啥呢,差点撞上。” 前头有人吆喝。 陈文华一个激灵,捏死了闸。 车头差半尺就撞上一个推板车的老头。 “走路看着点!”老头骂骂咧咧地推车过去。 陈文华扶着车把,愣在原地。 心口砰跳。 不是被吓的。 是刚才那一瞬间,他脑子里盘的全是怎么把那批阀门的铜芯弄出来,找哪个废品站,拆下来用啥工具,什么时候动手不容易被人撞见。 他自己都被吓住了。 老头推着板车,走远了。 陈文华还扶着车把,杵在路灯底下没挪窝。 他心惊,这念头,什么时候已经盘到这么细了。 他自己都答不上来。 只清楚一桩,打那天蹲在库房门口起,这念头就赖在脑子里,撵都撵不走。 接下来三天,他白天照常上班,填报销单,核入库账,跟老科员有一搭没一搭地搭话。 可账本上的数字一行行过眼,过着过着,就串成了另一笔账。 一个铜阀,铜芯实,拆下来七八斤。 废品站收铜,一斤十五块。 一个阀门,就是一百出头。 库房第三排墙角那批,六个,同型号,封着条,码在木箱里。 六个全倒出去,能换小一千。 陈文华在心里掂了又掂。 他用不着六个全拿。 拿三个,三百多块。再添上抽屉铁皮盒里那不到一百,凑一凑,顾二要的九百块利息,就能糊过去。 顾二上回在茶馆里那副慢条斯理的做派,他这两天一闭眼就浮上来。 末了还添一句,你们单位,我熟。 熟。 就这一个字,把陈文华后半夜的觉都搅没了。 那人真要踏进单位大门,当着满办公室的人把账本一摊,他这身皮就算扒了。 剩下那三个阀门,原样码着,封条不动。 年底盘库,谁会一个去数那墙角的呆滞货。 至于账面…… 这正是他不慌的地方。 库房的进出账,归他管。做一笔出库单,写上“调拨城北分站”,太容易了。 供应站底下七八个分站,物资你来我往地调拨,本就是常事。 账上记一笔货调出去了,下头分站一两个月后才报到货,这中间的空档,没人盯。 等风声过去,他手头宽裕了,再悄悄把铜料钱补上,重新进一批同型号的入库。 神不知,鬼不觉。 这套盘算,他在脑子里推演了不下十遍。 每推一遍,那道坎就矮一截。 第三天傍晚,办公室的人陆续走光了。 老科员把算盘往抽屉里一塞,搭了件外套:“小陈,还不走?” “再核两笔账。”陈文华扯出个笑。 “行,你忙。” 门带上了。 陈文华坐在工位上,一动不动,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黑透。 库房那排窗子,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起来。 拉开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副劳保手套,他抽出来,塞进公文包。 锁上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没人。他放轻了步子,贴着墙根,往库房那头挪。 库房的铁门虚掩着,白天搬货没扣严。 他侧身挤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没敢开灯。 灯一亮,窗户透出去,院那头值班室的老头隔着空地就能瞧见。 从公文包里摸出手电,用手指拢着光头,只放出一道细亮,贴着地面往里照。 两排货架从左右压过来。各型号的阀门、管件、铜芯电缆,码在木架上,封着条。 他凭记性往最里头那排走,数着货架的格子。 到了。 蹲下来。 手电的光扫过木箱侧面那张标签,规格、型号、入库日期,写得清清楚楚。 光头在那行入库日期上顿了顿。 这批货,进来已经一个月零几天。 按供应站的物资流转章程,超过两个月没人领用的货,要列进闲置资产清单上报处理。 可那处理的流程,他经手过,乱得很。 账目核销是一码事,实物处置又是另一码事,中间隔着大半年的空档。 这空档里头,少一个两个,账上对不出来,库里也没人逐个去翻。 他蹲在水泥地上,手电照着那六个铜阀。 脑子里两个动静,搅在一处,谁也压不住谁。 一个在喊:只要碰了这批货,就再没有回头路。 另一个,比头一个还冲:顾二的电话,下礼拜照样打来。周至德那张嘴,哪天撬开了,照样把他供出去。到那天,照样没有回头路。 那两个声音在脑壳里搅了不到一分钟,终究是后一个赢了。 第104章 这周抽个空,把库房盘一盘 陈文华把公文包的拉链拉开,他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僵住,竖起耳朵往外听。 院子那头值班室没动静,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再就是自己的心跳。 确认没人,他才把手伸进木箱。 铜阀压手,凉得渗人。一个,两个,三个。塞进包里,刚好填满。他没敢多拿。剩下三个,他一个一个码回原位,按当初封条朝外的样子摆正,又把木箱往货架底部一推,推到原来那道灰印子上。 站起身,腿蹲麻了,他扶着货架缓了两秒,摸黑往门口挪。 到了门边,手按上铁门,他回头扫了一眼那排货架。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清楚自己刚动过的是哪一格。 门带上,反锁。钥匙串在兜里轻轻一碰,他赶紧用手按住,没让它响。 第二天是礼拜六。 陈文华起了个大早,骑车出了城。 郊那家废品收购站,他打听过,偏,老板不爱多问。 一个多钟头的路,把他后背的汗蹬出来一层。 收购站在一条土路尽头。 胖老板正蹲在磅秤边上扒拉一堆废电线。 陈文华把车支好,从公文包里把那三个铜阀一个掏出来,码在水泥台上。 胖老板抬头瞄了一眼,本来没当回事。 可拿起一个掂了掂分量,他停住了。翻过来,看了看阀身底部那行出厂钢印,又抬头把陈文华从头扫到脚。 “小伙子。”胖老板把铜阀搁下,“这玩意儿,一看就是公家的。钢印都没磨。” 陈文华心口一缩。 可他脸上撑住了。 “单位淘汰的废品。”他听见自己开口,词儿是早就在路上想好的,“我管后勤,领导让我来处理。” 胖老板没接话。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那几秒钟,陈文华的后槽牙咬得死紧。 他怕老板下一句问出“哪个单位”“开没开介绍信”,那他这趟就栽了。 可胖老板末了笑了。 “行。”老板把铜阀往磅秤上一搁,“废品就废品。按废铜价收,一斤十四,不还价。” 陈文华没敢吭声,怕一开口露怯。 三个铜阀过秤,磅秤指针晃了晃,停在三十斤上。胖老板从腰里掏出一卷皱钱,蘸着唾沫数,四百二十块,拍到他手里。 陈文华胡乱往兜里一塞,跨上车就蹬。头也没回。 …… 头一回得了手,第二回那道坎就矮了一大截。 接下来这一礼拜,陈文华白天照常坐在工位上填报销单、核入库账,跟老科员有一搭没一搭地搭话。 一切照旧。 可到了傍晚人走光,他就又往库房那头挪。 第二回拿的是两卷工业铜芯电缆。 那东西沉,他分两趟从库房搬到自行车后座,用麻袋裹严实,绑了三道绳。 骑出去卖,换回来九百多。 第三回是一批报废的铝制管件。账上早注销了,实物还堆在库房西墙根没处置。 这批最稳当账面上压根没数了,少多少都对不出来。 铝不值钱,可架不住量大,一麻袋一麻袋过秤,又凑了三百出头。 三趟下来,将近两千块。 陈文华把钱摊在出租屋的床上数。一张一张捋平,按面额码成几摞。 两千块。 这辈子他还没一回手里攥过这么多现钱。 可这钱烫手。 他数完,又一张塞回铁皮盒,盒子塞到床板底下,上头压了块砖。 寄钱那天,他特意挑了个午休的空档,跑到城东那个不起眼的小邮局,为什么不当面去,完全是因为钱不够,他心虚。 汇款单填了三遍才填对。 本金利息他算了又算,先寄一千三过去。 剩下那点,他想留着应急。 填到附言那栏,他犹豫了一下,写上一行,“余款月底前结清”。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汇款单推进窗口。 柜台后头那姑娘头都没抬,盖章,撕单,把回执递出来。 “收好。” 陈文华接过回执,折成小方块,塞进贴身的内兜。 走出邮局,太阳正毒。他眯着抬头看了天,胸口那块石头,松了半边。 至少月底那一关,糊过去了。 可顾二那头的反应,出乎他意料。 往常他这种人,钱给晚一天都要打电话来阴阳怪气几句。这回钱寄到,连个电话都没来。 陈文华在工位上坐了三天,那台分机电话响一回他心就提一回,可没一回是顾二。 第四天上午,单位收发室的老周头把一封信扔到他桌上。 “小陈,你的。” 信封上没写寄信人。陈文华拿起来,捏了捏,薄。 他扭头看了眼老科员,那位正埋头打算盘。 撕开。 里头就一张纸。是顾二的收条。本金、利息、已收一千三,写得清楚楚,底下按了个红指印。 陈文华松了口气。 可翻过来,收条背面,多了一行字。 “还差的,下月五号之前。” 例会上站长那句话,就是这天早上甩下来的。 “这周抽个空,把库房盘一盘。”站长扫了一圈会议室,“省物资局下了通知,要各站提前搞一次突击盘点。别等上头来人查了,临时抱佛脚。” 陈文华坐在后排,手里那支笔停在报销单上。 “盘点”两个字一出口,他后背先凉了半截。 脸上没动。 他低着头,把那行没写完的字补完,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洇出个小墨点。 旁边老科员“哦”了一声:“又盘?上回盘完才仨月。” “上头临时通知的,你跟谁说理去。”站长说道,“小陈,你管入库账,这回你下库房。再叫龚师傅搭把手,他熟。” 陈文华应了声“好”。 …… 盘点定在礼拜三。 那两天,陈文华夜里没怎么合眼。 他在脑子里把库房第三排那格过了无数遍。 木箱里剩三个铜阀,封条朝外,按原样码着,木箱推回货架底,对着原来那道灰印子。 账面上记的是六。 实物只有三。 差三个。 他翻来覆去地想补救的法子。做一笔出库单,补上“调拨城北分站”? 可盘点是当场对实物,账上凭空多一笔出库,龚师傅一查调拨存根,对不上,反而露馅。 不做出库单,那账就是六,实物就是三。 横竖堵不上。 他唯一的指望,是龚师傅二十年的老经验里头,这种呆滞货从来没人细数过。 盘点几百号品类,谁会蹲在墙角,把一个木箱里的铜阀一个一抠出来点? 多半是念个账面数,瞄一眼木箱在不在,打个勾,过。 他赌的就是这个。 第105章 请你配合调查一起盗窃公物案 礼拜三早上,龚师傅来得早。 老头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穿一身洗得发灰的工装,腰里别着串钥匙。 他在供应站干了快二十年,库房里哪颗螺丝在哪个货架第几层,闭着眼都摸得到。 “小陈,走?”龚师傅夹着账本,推过来一辆小推车。 “走。”陈文华接过推车把手。 库房铁门拉开。 龚师傅从第一排开始念。 “截止阀,DN50,入库二十,库存二十。” 陈文华蹲下去数。木箱里码得整齐,一个一个过手,数完报数:“二十,对。” “弯头,三十,三十。” “对。” 老头念得稳,陈文华核得快。 一排货架盘下来,账实相符,推车往前挪一格。 第二排。管件、法兰、密封圈。 数,对,过。 陈文华手上利索,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每往前推一格,离第三排底层就近一步。 他算着步子。还有两格。一格。 到了。 龚师傅蹲下身,翻到账本那一页,指头点着念:“铜截止阀,DN80,入库六,库存六。” 念完,他伸手去拖货架底那个木箱。 木箱底擦着水泥地,“慢慢拖出来。 就这一声,陈文华浑身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他蹲在旁边,手按在推车沿上,脸上撑着,没动。 龚师傅掀开箱盖。 数了一遍。 老头的眉头慢慢拢起来。他没吭声,又数了一遍。 指头一个一个点过去,点完,停住。 “小陈。”龚师傅扭过头,“这不对啊。” 陈文华凑过去,“咋了龚师傅?” “箱里就仨。”龚师傅指着木箱,“账上记的是六个。” 陈文华探头往箱里看。 “会不会调拨到别的站了?”他蹲下来,装作也在纳闷,“上回老张那边好像说缺这个型号,城北分站常来调货……” 龚师傅没立刻接话。 他把账本往后翻,翻到夹着的那叠调拨单存根,一张一张捻过去。 捻完,他摇头。 “没有。”龚师傅把存根合上,“这批货入库以后,没动过。调拨单一张都没开。” 陈文华心口一沉。 老头又翻到前头,指着入库单上那行日期:“你瞧,上个月初七入的库,才一个月出头。按规矩,这种货还在闲置清单的报批期里头,谁也不能擅自处理。少了仨,说不通。” 陈文华盯着那行入库日期,心里一沉。 龚师傅二十年的老资格,这会儿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半点含糊。 他把木箱往前推了推,又凑近看那三个铜阀的封条印子。 “封条……”老头嘀咕,“封条是动过的。你看这道压痕,起过又按回去的。” 他听见自己开口:“那……我去办公室查。是不是哪笔出库单漏记了,没夹进存根里。” 龚师傅抬眼瞧他。 那一眼,陈文华心里咯噔一下。 老头看他的样子,说不上怀疑,可也不是全信,像在掂量。 “行。”龚师傅末了点头,把账本合上,“你去查。我先把后头几个盘完。这箱我先不动,搁这儿。” “好,好。”陈文华站起身。 陈文华走出库房,腿还是软的。 办公室那扇门关上,他没坐下。 手里没有出库单要查。 压根就没有出库单这种东西。 脑子里只剩完了。 龚师傅那人,干了二十年库房,账实对不上,他绝不会就这么放过。 三个铜阀的去向,往上一报,供应站当天就得启动内部追查。 废品站那个胖老板,公安一上门,会替他遮半个字才怪。 他坐在工位上,把那份没填完的报表往抽屉里一塞。 窗外天色一点沉下去。 库房那排窗子黑着,他盯着看了半晌,什么也看不出来。 可那道盘点过的灰印子,他闭着眼都摆得出位置。 …… 事情比他料的还快。 龚师傅当天下午就把盘亏的事报到了站长那儿。 站长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听完龚师傅那番话,他站起来,绕着办公室走了两圈。 “封条动过?” “动过。”龚师傅把账本往他跟前推,“起了又按回去的。这种呆滞货,一个月没人领,自己长不了腿。” 站长把缸子往桌上一磕。 “报保卫科。今晚就报。” 当晚,供应站保卫科联合县公安局刑侦队,分头往城里几家废品收购站排查。 …… 郊外那家收购站,是头一个出事的。 两个穿制服的推门进来时,胖老板正蹲在磅秤边扒拉废电线。 一抬头,看清来人胸前那面徽章,他手里那把电线落了地。 “同志……同志我做的是正经买卖啊。” 民警把一份失窃清单往他面前一摊。 “上礼拜,有没人卖给你三个铜阀。带出厂钢印的。” 胖老板的腿当场就软了。 他做废品这行,最怕的就是这个。 沾了公家的赃物,轻则没收,重则连他这站都得封。 “说,有没有。” “有!”胖老板连忙点头,生怕慢半拍就把自己搭进去,“一个小伙子,二十多岁,瘦高个,骑辆永久牌的自行车,后座掉了块漆。来过……来过一回。卖了三个铜阀,我按废铜价收的,一斤十四,给了他四百二十。” 民警在本子上记。 “他说东西哪来的?” “他说……”胖老板回想了一下,把那句话学得一字不差,“他说单位淘汰的废品,我管后勤,领导让我来处理。我当时还多看了他两眼,钢印没磨呢,可他咬死了是公家让处理的废品,我……也不好多问啊同志。” 民警把口供念了一遍让他按手印。 胖老板蘸着唾沫,指头哆嗦着按下去。 …… 第二天上午,刑侦队从供应站调了人事档案。 一沓证件照摆在胖老板面前,一排小方块的黑白头像。 胖老板的指头在上头慢慢挪。挪到第三排,停住。 他指着其中一张,抠着嗓子。 “就是他。错不了。这个鼻子,这个下巴,我记着呢。” 那张照片底下,印着三个字。 陈文华。 周四上午,办公室里。 陈文华刚核完一笔账,拿起一份报表准备去财务那头交。 报表夹在腋下,他正往门口走。 两个人推门进来。 穿藏蓝制服,胸前别着徽章。 走在前头那个,从上衣口袋里抽出一个红本,翻开,亮在他面前。 “陈文华?” 陈文华站住了。 腋下那份报表,慢慢滑下来,他没去接。 “我是。” “县公安局。”那民警把工作证和一张盖了红章的传唤证一并递过来,“请你配合调查一起盗窃公物案。跟我们走一趟。” 第106章 谅解书,得去求人 办公室里那几支算盘全停了。 老科员的算珠卡在半道。 隔壁桌那个填单子的小年轻,笔尖戳在纸上,墨水洇开一大团,他也没察觉。 陈文华低头看了眼脚边那份滑落的报表。 他没去捡。 “走吧。”他听见自己开口。 两个民警一左一右,跟着他往外走。 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同事齐刷停下脚。 有人小声问“咋了这是”,有人张着嘴愣地杵着,没一个敢上前。 陈文华没看他们。 他贴着墙根往前走,到了楼梯口,他下意识扭头,往窗外瞄了一眼。 供应站那块招牌,挂在大门正上方。 他看了那么一眼,就低下头,跟着民警走下楼,钻进了停在楼底那辆挂着警灯的车。 县公安局,审讯室。 陈文华坐在桌子这头。对面两个民警,一个问,一个记。 铁证已经摆在他面前。 胖老板按了手印的口供,辨认笔录,失窃清单,供应站的盘亏报告。 一样一样,码在桌角。 他撑过了最难熬的头半个钟头。先是说“记不清”,又改口“可能是别人冒用我名头”。 可对面那个记录的民警,把胖老板辨认照片那一节,原本念给他听。 念到那句“领导让我来处理”时,陈文华的腰,塌了下去。 他撑不住了。 “是我。铜阀是我卖的。三个。” 民警的笔在纸上动起来。 “一共几回?都拿了什么?” 陈文华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三回。”他一笔一笔往外吐,把那笔账交得清楚楚,“头一回三个铜截止阀。第二回两卷工业铜芯电缆。第三回……一批报废的铝制管件。” “卖了多少钱?” “将近……将近两千。” “钱呢?” “一千三寄出去了,还债。”陈文华盯着那道木纹,“剩下的,在我床板底下,铁皮盒里,压了块砖。” 民警把这些一条记下,推过来让他在末尾签字按印。 陈文华接过笔。 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写完最后一笔,他把搁下。 那枚红指印,他按得很重,往纸里抠。 民警把笔录抽走,翻看了一遍,抬头。 “供应站那批货,你为什么动?” 陈文华张了张嘴。 “我欠了一笔高利贷。” “多少?” “本金三千,利息……”他顿了一下,“一个月,九百。” “……钱呢?”民警把笔录推过来,指了指上头那几行字。 陈文华盯着纸面。墨迹还没干透,字是他自己写的,一笔一划,像在刻。 “一千三寄出去了。”他的嗓子发干,“剩下的,在出租屋。床板底下,铁皮盒,压着块砖。” 做记录的民警停了笔。问话那个往前倾了倾身子。“寄给谁?” 陈文华没吭声。 “寄给谁?”又问了一遍。 “……顾二。”这个名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铁锈味。 问话的民警和做记录的对了一眼。这名字他们不陌生。 城东茶馆,放贷的。 上个月刚扫过一批,漏网的。 “顾二让你偷的?” “不是。”陈文华摇头,“我自己欠的。利滚利,到期还不上。我想……弄点钱补上。” “所以就盯上了公家的库房?” 陈文华没再说话。 笔录上的字,在灯光下反着光。白纸黑字,抵赖不掉。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手背上那道浅疤,前两天撬木箱盖子时划的。 当时没觉得疼,这会儿倒疼起来了,顺着血管往心口钻。 问话的民警把笔录收走,合上文件夹。“先押着。” 铁门在身后关上。 …… 陈国海听到消息时,正蹲在一台铣床旁边。 手里攥着把游标卡尺,量主轴的跳动量。 机械厂刘厂长从车间门口进来,脚步快。他绕过几台正在加工的车床,直奔陈国海这边。 脸上带着种陈国海从没见过的表情,是那种,出了大事,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为难。 “老陈。”刘厂长蹲下来,几乎贴着陈国海的耳朵。“刚才,县公安局来电话了。” 陈国海手里的卡尺没动。“啥事?” “文华。”刘厂长顿了一下,“因盗窃公物,被拘留了。人……已经送看守所了。” 游标卡尺从陈国海手里滑下来,磕在铣床的铸铁底座上。 他没去捡卡尺。人还蹲着,维持着刚才量主轴的姿势。 “……啥?”他张了张嘴。 刘厂长重复了一遍。 陈国海慢慢站起身,腿有点麻。他扶了一把铣床的操控面板,掌心下的金属板被机器震得发麻。 他扭头,看了一眼那把掉在地上的卡尺。 卡尺躺在油污的地面上,指针还停在刚才的读数上。 他没捡。 “我……”陈国海开口,声音发飘,“我得去一趟。” 刘厂长拍了拍他胳膊。“去吧。厂里的假我给你批。老陈,你……稳住。” 陈国海点了点头,转身往车间外走。 脚步有点晃,像喝多了酒。 出了车间,日头正毒。他跨上自行车,蹬了几下,才想起来没跟厂长道谢。 又回头,厂长已经走回车间了。 他骑车往县公安局去。 脑子里空空的,只有刚才张厂长那句话,反复地碾。 …… 县公安局。 老赵在走廊等着。 他是陈国海的战友,转业后分到局里,现在刑侦科。 他把陈国海拉到走廊尽头,靠着墙。掏烟,递给陈国海一根。 陈国海摆了摆手。老赵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情况是这样。”老赵说道“三次盗窃。铜阀、电缆、铝制管件。赃物追回来一部分,卖了的,钱花掉了一千三。他自己供认不讳。” 陈国海听着。 “老陈。”老赵弹了下烟灰,“金额累计超过两千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陈国海知道。 盗窃公共财物,数额较大。起刑点,两年。 “现在想争取从轻,就两条路。”老赵伸出两根手指,“一,全额退赃。把卖掉的东西,按价折算,钱补上。二,让受害单位,就是县物资供应站出具谅解书。书面的那种,表示不再追究。” “谅解书……” “对。”老赵看着他,“供应站是物资局下属。他们要是点头,法院判的时候会考虑。要是他们咬着不放,公事公办,这事……就难办了。” 陈国海没接话。 “退赃的钱,得凑。”老赵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谅解书,得去求人。老陈,这两样,缺一不可。” 陈国海缓缓地,把头从墙上挪开。 他看着老赵,嘴张了张,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嗯。” 第107章 我去试试,他兴许能念点旧情 从公安局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陈国海骑着车,往家蹬。 脑子里反复转着老赵的话。 全额退赃,谅解书。 退赃的钱。两千多。他和李秀梅攒了大半辈子的家底,刨去给陈文华办婚事垫的钱,可能也就这个数。 要是全填进去…… 谅解书去求谁? 求供应站的站长? 求物资局的领导? 人家凭什么给你开这个条子? 盗窃公物,数额不小,又是现行犯。 陈家有什么面子让人家高抬贵手? 家里的灯亮着。 李秀梅坐在堂屋的方桌边。 桌上没摆饭,她听见院门响,猛然抬起头。 陈国海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把自行车支在院里,没锁。 走进堂屋,在李秀梅对面坐下。 李秀梅看着他。她没问。 光看他的脸,就什么都明白了。她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开始抖。没有哭声,只有那种压抑到极点的颤抖。 陈国海坐着,看着对面的妻子。 “国海。咋办?” “退赃。”陈国海开口,“把钱补上。再……去求他们单位,写个谅解书。” 李秀梅把手从脸上拿开,“求谁?咋求?人家能答应吗?” “不知道。”陈国海盯着桌面,“总得去试。” “那钱……” “家里还有多少?”陈国海问。 李秀梅嘴唇哆嗦了一下。“存折上……七千出头。是给文华结婚的……” 七千。陈国海闭了闭眼。 退赃只要两千多。可剩下的钱呢? 陈文华判了刑,工作铁定没了。 出来以后呢? 一家人的吃喝,文华媳妇要是知道了这事,还能不能过下去? 楼梯传来响动。 陈秀春站在楼梯拐角,露出半边身子。 她没下来,就那么站着,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堂屋这边。 李秀梅也看见了女儿,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那……那我明天就去求。去供应站,找他们领导。磕头下跪,我也求他们写那个纸!” 陈国海抬起眼皮,“你去单位求,还不嫌丢人吗?” 李秀梅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监守自盗。”陈国海一字一字往外挤,“管着出入库的人,自己偷库房的东西。性质恶劣不恶劣?你去磕头下跪,人家就肯写那张谅解书了?” 李秀梅没接话。 “你当初……”陈国海停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没往下说。可那半句悬在半空,比说了还沉。 李秀梅的脸,血色一点一点褪。她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摔,一屁股坐回凳子上。 陈国海看着她。 看了半晌,他把目光挪开,“你要早管管他,至于变成这样子么?” 这话像一把钝刀子,来回锯着李秀梅的心。她捂着脸,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现在说这个,有啥用?” 有用没用,话已经出口了。 堂屋里静下来。 楼梯拐角那儿,陈秀春还站在阴影里。 下头那两个人的对话,一个字一个字钻进她耳朵里。 监守自盗。 求人写谅解书。 张韬。 这个名字冒出来的时候,陈秀春的后背一僵。 她想起许多事。 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 张韬跪在陈家门口,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咚咚响。 是她先骂的。她站在门槛里头,指着他的鼻子骂“赖皮狗”,骂“不要脸”。 母亲在旁边帮腔,说他克父克母,是个灾星。 那时候张韬抬起头,额头磕出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淌,他看着她,没吭声。 那眼神,陈秀春这辈子忘不掉。 不是恨。是空的。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张韬是来求陈国海帮他找份工的。 他饿了三天了。 可她和母亲把他骂走了。陈国海在里头听着,一声没吭。 现在呢? 陈文华进去了,偷公家的东西,坐牢的罪名。 他们陈家,要去求张韬。 求那个曾经被他们踩在泥里的人。 陈秀春把手从栏杆上挪开,掌心黏糊糊的,全是汗。 她想起上个月在街上远远见过张韬一回。他从五金厂那边出来,身后跟着两三个人。穿着件半新的夹克,步子迈得稳当。 路过他身边的人,有打招呼的,有点头的。 没一个人再叫他“灾星”。 陈秀春站在楼梯上,浑身发冷。 堂屋里,李秀梅问道。 “那怎么办?总不见得……就看着他被判刑吧?两年起步啊国海。两年出来,人就毁了。” 陈国海没说话。 “张韬……他厂子跟物资局有合作。郑局长那儿,他说得上话。要是物资局那边肯松口,供应站那边……” “你想得倒美。”陈国海打断她。 他站起身,在堂屋里走了两步。 “当年咱们怎么对他的,你忘了?” 李秀梅没吭声。 “撵出去的。断绝关系的。过年连口热汤都没给他喝过。”陈国海背对着,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要去求他?” 李秀梅猛然站起来。 “那你说怎么办!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倒是拿个法子啊!坐在家里等,等法院传票上门吗?!” 陈国海转过身。 他看着李秀梅。看着这个跟他过了二十多年的女人。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蚊子。可那双眼睛,这会儿烧得通红,像要吃人。 过了一会儿,他摆了摆手。“我去。” “啥?” “我去。”陈国海走到门边,把挂在门钩上的外套摘下来,“我去试试。他……兴许能念点旧情。” 旧情。 这俩字出口,陈国海自己都觉得烫嘴。 什么旧情? 是把他养大的情分? 是那十几年叫爹叫妈的情分? 还是他陈国海躲在屋里头、任由老婆孩子欺负他、一声不吭的“情分”? 没脸提。 可不提,他能怎么办? 陈国海系上外套扣子,手指头哆嗦,扣了两回才扣上。 他拉开堂屋门。 “饭都不吃一口?”李秀梅追到门口。 陈国海没回头。“不吃了。” 李秀梅还站在门口。 “国海。”她喊了一声。 陈国海听见这声,动作顿了顿。 “你……好好说,别……别硬顶。” 陈国海没应。 他直起身,跨上车,蹬着走了。 第108章 说是你曾经的爹 五金厂那边,灯还亮着。 夜班刚接上,张韬蹲在流水线旁,看矿局那二十辆定制款的早餐亭下线。 亭身是墨绿色的,顶棚加宽了半尺。 操作台面上嵌着不锈钢板,亮得晃眼。他伸手按了按台面接缝,严丝合缝。 高宝军从旁边过来,递了支烟。“张厂长,这批明天一早发矿上。验收单我拟好了,您过目。” 张韬接过烟,别在耳朵上。“验收单不急。先把车试了,每一辆都试。台面承重、门板开合、轮子转向,一项不能少。” “明白。”高宝军点头。 传达室的老周头这时候小跑过来,脸上神色古怪。 “张厂长。”老周头凑近了些,“门口来了个人。说叫陈国海。说是……说是你曾经的爹。” 张韬没立刻起身。 他蹲在那儿,看着刚下线的那辆早餐亭。 “让他等着。”张韬开口,“我得在车间盯着。” 老周头愣了一下。 “这……等多久?” “等这批亭子下了流水线。”张韬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老周头扭头看了看车间那头,流水线还吐着半成品,火星子还在溅。 他咽了口唾沫,小跑回传达室。 陈国海还站在门口。 他背有点驼,手揣在兜里,兜里那只手,正无意识地搓着打火机的砂轮。 老周头推开门,搬出个小马扎,搁在传达室屋檐底下。 “坐吧。”老周头看了他一眼,“张厂长在忙,让你等。这批货下来,估摸着……得一阵子。” 陈国海僵在那儿。 陈国海没坐,就站在那儿,两手揣在工装裤兜里。 车间里头的声响一阵一阵滚过来,金属撞击的脆响,电焊滋啦的闷响,还有工人们吆喝抬东西的号子,全搅在一处。 他以前也进过这种厂子。 机械厂,老国企,半死不活的。上班听广播,下班等铃响。 厂长一天到晚愁订单,工人们凑一块儿骂厂长,骂完了接着混日子。 那才是厂子该有的样子。 可这儿不是。 陈国海的目光从传达室那扇玻璃窗望出去。 院子里堆着半成品,铁皮架子,不锈钢台面,码得整整齐齐。 几个小伙子正往卡车上搬,动作麻利,喊着号子,车间大门敞着,里头日光灯照着流水线,机器转个不停。 他想起那天开会,听人提起张韬。报纸上登过,省里还推广。 那时候他没往心里去,觉得是虚的,吹出来的。 现在站在这儿,听着这些实打实的声响,看着这些实打实的东西,他才觉出一股子凉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这个厂子,是张韬盘活的。 被他赶出去的那个“儿子”,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陈国海没想明白。 一个从小没吃过苦、被娇惯大的城里少爷,回到农村那种吃糠咽菜的环境里,该像棵离了盆的花,蔫下去才对。 能活下来都算本事。 怎么就能把一个破落厂子搞成这样?怎么就能…… 怎么就能站得比他还直。 传达室的老周头又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摇摇头进去了。 陈国海听见里头有人问:“那谁啊?”老周头小声道,“张厂长以前家里的……你懂的。” 问话那人“哦”了一声,没再吭声。 那声“哦”里头的东西,陈国海听出来了。 不是好奇,是了然,是带着点微妙的理解。 人家现在混成这样,当初把人赶出去,现在站这儿等着,能怨谁? 车间的灯暗了两盏。 流水线停了。 张韬从侧门出来的时候,十点差七分。他看见陈国海,点了点头,没多余话。 “走吧。”张韬开口,“换个地方说。” 他领着陈国海穿过院子,往办公楼走。 陈国海跟在后头。他的步子没张韬稳,脚底下的水泥地有点硌,硌得他心慌。 他看着前头那个背影,腰杆挺直,走路带风。 跟他记忆里那个缩着肩膀、挨了骂也不敢吭声的少年,完全对不上号。 但真真实实是同一个人。 办公楼是两层小楼。 张韬推开二楼一间办公室的门。 桌上摊着些报表。 张韬拉开抽屉,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陈国海。 陈国海摆了摆手。张韬也没劝,起身拿了个搪瓷杯,从暖瓶里倒了大半杯热水,搁到桌角。 “坐。”张韬说。 陈国海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张韬没问陈国海来干嘛,也没提别的。 就那么坐着,等着。 陈国海觉得嗓子发干。他看着桌角那杯热水。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该从哪儿说? 说陈文华偷了东西? 说家里现在天塌了? 说他们……没脸了? 张韬一直没催。 陈国海终于开口了。 “文华……进去了。” 张韬抬起眼。 “偷了单位库房的东西。”陈国海说道,“铜阀,电缆,还有……还有些铝的管件。卖了,钱……花了。” 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完了,他把老赵的原话也复述了一遍,全额退赃,受害单位谅解书,是唯一从轻的路。 “供应站……归物资局管。”陈国海的头低下去,“物资局的郑局长,跟你……有合作。” 话说到这份上,不用再往下说了。 张韬听完了,脸上没什么变化。 “陈叔。”张韬开口。 陈国海猛然抬起头。 “我问你一句话。” 张韬看着他。 “你今天来求我,是因为你觉得我欠陈家的,还是因为……你觉得陈家欠我的?” 这话直直扎进陈国海心窝子。 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胸口那块地方,堵得发慌,又空得发疼。 欠陈家的? 陈家欠他的? 这问题他想过吗? 他好像从来没想过。 或者说,他不敢想。 一想,那些年的事,就全翻上来了。 张韬没催他,就那么等着。 过了很久,久到日光灯都似乎暗了一瞬。 陈国海才低下头,盯着膝盖上那双满是茧子的手。 “我知道……教子无方。我……没脸来求你。但是……只有这一条路了。” 他抬起头,看着张韬。眼睛里只有一种山穷水尽的茫然。 “我想试试。” 张韬问道。 “你们有想过我的感受吗?” 陈国海再次沉默。 他没法回答。 当年张韬被赶出去的时候,全家欢天喜地,像送走瘟神。 过年的时候,张韬回来过一次,站在院门外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 李秀梅在里头骂,陈秀春也骂。 他呢?他在里屋坐着,一声没吭。 他想过张韬的感受吗?他只觉得清静了,麻烦走了,亲儿子回来了。 想过吗? 没有。一次都没有。 第109章 是你们求我,主动权在我这儿 “陈文华进门,我就被赶出去了。”张韬还在说,“大家都要回到各自的位置上,我认。但是后来呢?” “陈家的所作所为,你应该很清楚吧。”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扯。 张韬没催。 过了足足五分钟。 陈国海抬起头。 “我知道,这段时间……不管是你妈……” “不是,你陈姨。还有秀春和文华,对你都很过分。” 陈国海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遍。 “也包括我。” “我没有想要辩解的意思。我也晓得,我们做的这些事情,无法弥补。” 他脑子里翻过李秀梅在饭桌上摔碗的动静,翻过陈秀春指着张韬鼻子骂街的泼辣样,翻过他自己躲在里屋抽闷烟、装聋作哑的窝囊相。 桩桩件件,全是烂账。 “我已经离开陈家了。”张韬说道,“你们看不起我,我认。” 陈国海没接茬,头又低了下去。 “但是却要一直都盯着我。”张韬的话听不出火气,“我做生意,从没打过陈家的旗号。五金厂这摊子事,从收破烂到接省里的单子,都是我自己一步步摸索出来的。” “而陈家呢?一步步给我使绊子。” 陈国海的肩膀塌了下去。 “顺德谭老板那条线,谁在中间搅和的?大柳树路检查站,谁去递的话?”张韬盯着陈国海花白的头发,“这些事,不用我一件件掰扯吧。” 陈国海的脸皮抽了一下。 这些事,他门儿清。 李秀梅在背后搞的小动作,陈文华在中间传的闲话,他就算没亲眼见,也听了个满耳。 当时他斥责过,却没往心里去。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举动简直是往死里逼张韬。 顺德那回,要不是张韬自己机灵,谭老板那条线就断了。 大柳树路检查站,要不是孙昊跑得快,那车货就得被扣在荒郊野岭。 这些烂事,都是陈文华在背后捅的刀子。 陈文华见不得张韬好,见不得张韬挣钱。 这种心思,陈国海现在才看透。 “能有今天,是不是陈文华咎由自取? 陈国海无言以对。 他现在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走,看守所里的陈文华就等着判刑。两年起步,出来人就毁了。刘雨薇那边要是晓得这事,婚事立马就得黄。 陈家在这个县城里,再也抬不起头。 不走,坐在这儿挨张韬的剜,每一句都戳在肺管子上。 张韬的态度没有任何问题。 不吵不闹,不摔东西不骂娘,把账一笔一笔摆在桌面上。 从始至终,都是陈家不肯放过张韬。陈文华走到今天这一步,偷公家东西,借高利贷,正如张韬所说,是咎由自取。 陈国海的双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良久。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陈国海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抽干了他身上最后一点力气。 他在厂里带过几十个徒弟,从来没低过头。今天在这个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面前,把脊梁骨弯到了底。 张韬看着陈国海。 这个曾经把他赶出家门的养父,现在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驼了。 张韬心里没有快感,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我可以帮你跟郑局长带句话。”张韬开口。 陈国海猛然抬起头。 他盯着张韬,满脸的不敢置信。 郑国平是物资局局长。供应站是物资局的下属单位。只要郑国平点头,谅解书就是一张纸的事。 陈国海跑断了腿都摸不到的门槛,张韬一句话就能搭上。 “真的?”陈国海追问。 “但不是现在。” 陈国海前倾的身子僵在半空。 “我过几天要出趟远门。”张韬拉开抽屉,拿出一本护照和几张报关单,拍在桌上,“我在苏联还有生意要做,七千只电子表,那边拖不起。” 陈国海盯着那本护照,喉咙发紧。 苏联。 他这辈子连省城都没去过几趟,张韬的生意已经做到了国外。 跟老毛子做买卖,那是省里大外贸公司才敢碰的盘子。 七千只电子表,那得是多大一笔钱? 陈国海在心里扒拉了一下算盘,算出来的数字让他后脊梁发凉。张韬现在的身家,早就不是他能估摸的了。 “我不可能因为陈文华的事情改期。”张韬把报关单收回抽屉,“等我回来,我会去跟郑局长谈谈。” 陈国海急了。 “能不能稍微快一点?老赵说越快越好。越早出具谅解书,量刑的时候越有利。要是能早点……” “早点怎么?” 张韬笑了。 “陈叔。”张韬叫了一声,“现在是你们求我。主动权在我这儿。” “如果你觉得太晚了,你大可以去求别人。物资局的大门敞着,你随时可以去排队。” 陈国海愣住了。 他不敢反驳。 求别人? 他拿什么去求? “我这么做,并不是为了报复陈文华。”张韬盯着陈国海,“当然,你也可以这么认为。” “我只是觉得,该给陈文华长点记性。偷公家的东西,借高利贷。这次不让他吃点苦头,下次他敢去抢银行。” 陈国海看着张韬的脸。 那张脸年轻,轮廓分明,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心软。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劝? 拿什么身份劝? 骂? 拿什么资格骂? “我这么说吧。”张韬把陈国海从那种无措的茫然里拽了出来。 “陈文华从顺德那件事开始,到今天这一步,你真觉得是运气不好?” “每一次,他都觉得我能赢。每一次,他都觉得不用付出代价。” 这话像把钝刀子,在陈国海心口上慢慢拉。 是啊。 每一次出手,都没成。 每一次没成,陈文华都没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只觉得是张韬走了狗屎运。 “借高利贷还不上,就去偷公家的东西。偷了一次没被发现,就偷第二次。偷了第二次没被发现,就偷第三次。” 陈国海的肩膀塌得更厉害了。 他想起来了。陈文华上个月有阵子手头挺阔。 买了双新皮鞋,李秀梅问他哪儿来的钱,他说是单位发的补贴。 补贴? 单位什么时候发过那么厚的补贴? 他当时就该警觉。可他没往心里去。或者说,他压根没想去深究。 “他胆子就是这么一步一步养大的。你让他尝到一次甜头,他就会去找第二次。第二次没出事,他就会去找第三次。直到撞上南墙。” “你让我给他帮忙。”张韬盯着他,“我帮。但帮不是害。” 第110章 该吃的苦,让他吃 陈国海整个人僵在那儿。 “谅解书不是免罪金牌。”张韬一字一句,“它是一个从轻情节。懂吗?从轻。不是免罪。” 陈国海当然懂。 他是厂里的老师傅,干了半辈子,什么规矩不清楚? 谅解书能减轻处罚,但不能抹掉罪行。 偷了就是偷了,判不了全刑,也得蹲上一段。 “在看守所里多待几天,对他不是坏事。从轻的底线,是让他记住教训。记不住,下次他敢去抢银行。” 陈国海想反驳。 想说孩子还年轻,在看守所里多待一天都是煎熬。 想说陈文华回家待了几年,那里头的环境他肯定受不了。 想说能不能再快点,早点把人弄出来。 这些话到了嘴边,滚了一遍,又咽了回去。 因为张韬说的每一句都在点上。 陈文华今天走到这一步,他陈国海有责任。李秀梅有责任。是他们惯着,护着,闯了祸就替他擦屁股。 可说到底,是陈文华自己一步一步选的。 每一次选择,他都选了那条最省力、最不用担责的路。 然后他们这个做父母的,就真的以为那些后果不用他承担。 从来没让他真正为自己的选择付出过代价。 所以胆子才会越来越大。 过了很久。 “我答应。”陈国海开口。 “我答应。让他……在里面多待几天。该吃的苦,让他吃。” 张韬点了点头。 这个点头的动作很轻。 可陈国海觉得,像有块石头从胸口挪开了半分。又像另一块更沉的,压了下来。 “不过。我也只是答应替你们带句话。跟郑局长说说。” 陈国海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至于成不成,不是我这一句话能够决定的。供应站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 这三个字,陈国海刚才从没想过。 在他眼里,供应站是失主,是苦主,是需要去求的那方。 可张韬这么一提,他脑子里突然转过一个弯…… 供应站的站长,此刻在干嘛? 他得向上级写情况说明。 得写事情经过,写损失金额,写内部追查的过程。 还得自我检讨,检讨内部管理为什么有漏洞,为什么让人钻了空子。 龚师傅呢?老头干了二十年,这次盘点是他负责。 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哪怕不是他的责任,也得担个领导不力的名头。档案里得记上一笔。 整个站呢?因为这事被物资局内部通报。年底的评优评先,全泡了汤。 奖金受影响,评级受影响,全站上下百十号人,谁都捞不着好。 这些,陈国海之前根本没往脑子里去。 他只想着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家,怎么求人高抬贵手。 陈国海当然清楚。 他在体制内待了大半辈子,什么门道没见过。 体制内的事,牵一发动全身。 一个人犯错,上上下下跟着挨批。 这不是什么新鲜事。 “陈叔,你也是在体制内待了这么长时间的人。”张韬问道,“你应该很清楚的,对吧?” 陈国海没吭声。 他很清楚。 人家凭什么给开谅解书?凭什么替他儿子说话? 偷的是人家的东西,坏了人家的考评,让人家年底抬不起头。 现在求上门来,说给写个条子? 凭什么? 张韬能带句话。话能带到郑国平面前。 郑国平会听。 然后呢? 郑国平得考虑供应站站长的态度。 站长会答应吗? 凭什么答应? 为了一个陈文华,得罪站里上上下下一百多号人? 让自己的管理水平在上级领导眼里打折扣? 就算郑国平压下来,站长不得不答应。 那张谅解书写出来的时候,站长心里那根刺,能拔掉吗? 供应站上上下下那口怨气,能消掉吗? 陈国海脑子里翻江倒海,公家的东西被监守自盗,这事儿根本不是赔了钱就能一笔勾销的。性质太恶劣了。 他在机械厂干了半辈子,见过类似的事。 谅解书这东西,说到底不是拿钱或者人情能买来的。 它需要受害单位心甘情愿地盖章。 而心甘情愿的前提,是加害方的诚意足够让受害方觉得,给出这份宽容是值得的。 陈文华的诚意在哪儿? 陈国海想起老赵在公安局走廊里提过的一嘴。 审讯室里,民警问陈文华问急了就拿后脑勺对着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做派。 这份沉默,在民警眼里是抗拒,在受害单位眼里,就是最大的不尊重。 偷了人家的东西,害得人家全站挨批,连句软话都没有,连个深刻的检讨都不肯写。 陈国海把脸埋进手掌里,狠狠搓了一把。 “陈叔。” 张韬开了口。 陈国海把手从脸上拿下来。 “你回去跟陈姨说清楚。谅解书不是免罪金牌。就算供应站愿意出,检察院的量刑建议里,也只是多一个从轻情节。” 陈国海喉结滚了一下。 “该怎么判,还是要怎么判。可能从两年变成一年。可能从实刑变成缓刑。但不可能一笔勾销。” “具体什么情况,全看他的运气。我把话说白了,省得你们到头来觉得我张韬没尽力,在中间耍了滑头。” 陈国海反倒觉得心里踏实了点。 不怕把话说难听,就怕给了希望又让人绝望。 张韬把底线亮得清清楚楚,这是办事的人该有的规矩。 楼下传达室,老周头正拿着扫帚扫院子。 他抬头瞅了一眼二楼亮着灯的窗户,摇了摇头。 旁边刚下夜班的几个工人凑过来,递了根烟。 “周叔,刚才上去那老头谁啊?看着面生。” 老周头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张厂长以前家里的。具体啥关系,别瞎打听。” 几个工人互相看了一眼,没再问。 但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张厂长现在是什么人物? 省里挂过号的青年企业家,跟物资局郑局长都能坐在一张桌上喝酒。 能大半夜跑来求他的,肯定是遇上了天大的麻烦。 “张厂长这人心软。”一个年轻工人嘀咕了一句,“换了我,以前那些破事,早把人轰出去了。” 老周头拿扫帚把敲了敲地。“干活去。张厂长的事,轮得到你们操心?” 工人们哄笑着散了。 第111章 欠我的,只有陈文华 二楼办公室里。 陈国海说道。 “你放心。成与不成,陈家都认。” 张韬没接话,静静听着。 “你愿意帮这个忙,就已经是超出本分了。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我都不会怨你。陈家也不会怨你。” “这是我欠你的。” 张韬摇了摇头。 “你不欠我。陈姨和陈秀春对我的态度确实不好。但是我在那个家的前二十年,她们并没亏欠我。” 陈国海愣住了。 他设想过张韬会嘲讽,会冷眼旁观,甚至会借机提出什么苛刻的条件。 唯独没想过,张韬会把这笔账算得这么清。 前二十年。 李秀梅虽然脾气暴躁,但张韬小时候发烧,是她半夜背着去卫生所。 陈秀春虽然嘴毒,但张韬上中学时,是她把攒了几个月的零花钱塞给他买复习资料。 这些琐碎的日常,张韬都记着。 “欠我的,只有陈文华。”张韬的视线落在陈国海脸上,“我也不会找他算账。他在里面待着,迟早要面对自己做过的事。那就是他的账,他自己还。” 陈国海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动静。 “至于你们其他人。我今天帮你说句话,也算是还旧情了。以后陈家的账,跟我也两清了。” 两清了。 这三个字在办公室里回荡。 陈国海觉得心口那块压了半宿的大石头,突然就碎了。 不是轻松,是一种空落落。 从今往后,张韬是张韬,陈家是陈家。 那个在雪地里挨骂的少年,彻底死在了这个夜晚。 陈国海清楚,这是能争取到的最好情况了。 张韬没有落井下石,没有借机踩一脚,甚至愿意拉下脸去跟物资局的郑局长开这个口。 对于一个被赶出家门的养子来说,这已经是仁至义尽。 他不再多说什么。 “谢谢。” 陈国海站起身。膝盖有点僵,他扶着桌沿缓了两秒,才把腿伸直。 他把那件工装外套的扣子系好,理了理衣领。动作很慢,很仔细,只当在整理自己最后的一点体面。 张韬坐在椅子上,没起身送。 陈国海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陈国海停住了。 他没回头。 “你去苏联,路上注意安全。”陈国海的背影在门框里显得有些佝偻,“这一路也挺远的。” 张韬没有说话。 陈国海按下门把手,推开门,走了出去。 陈家。 院门推开。 堂屋的灯还亮着。 李秀梅坐在方桌边,手里捏着半截没纳完的鞋底,针尖停在粗布上,没扎下去。 听见动静,她猛然站起身。 “咋样?”她迎上来,脚步急得绊了一下门槛。 陈国海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的铁钉上。 “他答应带句话。”陈国海走到桌边,拉开长条凳坐下,“但谅解书能不能开出来,得看供应站那边的意思。他还说,让文华在里面多待几天,长长记性。” 李秀梅站在原地,手里的鞋底掉在桌上。 她没说话。胸口那块悬了一晚上的石头,没落地,反倒直直坠进胃里。 张韬没拒绝,他给了陈家面子。 这面子给得越痛快,她心里那股子滋味就越翻江倒海。 当年她把张韬骂出家门,连口热水都没给。 现在人家发达了,不计前嫌,愿意拉下脸去跟物资局长开口。 这种高高在上的宽容,比指着鼻子骂她一顿还让人难受。 她宁愿张韬摔杯子骂娘,把她轰出来,那样她心里还好受点。 现在这样,倒显得她李秀梅是个不知好歹的泼妇。 “他原话是怎么说的?”李秀梅拉开对面的凳子坐下。 陈国海把张韬在办公室里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说到“陈家的账,跟我两清了”那句时,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 李秀梅低着头。 良久。 她站起身,把桌上的鞋底和针线收进笸箩里,端着往厨房走。 走到堂屋和厨房的交界处,她停住脚,背对着陈国海。 “他说欠他的只有文华。”李秀梅哽咽道,“可文华是我亲生的。他欠的,跟我欠的,有什么区别?” 陈国海坐在凳子上,没接话。 接下来的几天,陈国海没再去五金厂。 他按照张韬交代的底线,开始准备赃款。 钱交到公安局指定的账户上,拿到了收据。 李秀梅没有再过问这件事的进度。 她每天照常去上班,下班顺路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洗碗、洗衣服。 家里安静得反常。 以前陈文华在家,她总要唠叨几句饭菜咸淡、衣服脏净。 现在她连多余的字都不蹦一个,吃完饭就坐在堂屋的角落里纳鞋底,针脚扎得极密。 陈秀春有一天晚上加完班回家,推开院门,发现堂屋没开大灯。 只有靠窗那台老式缝纫机前,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 李秀梅坐在缝纫机前,没踩踏板。 机器上摊着一件旧衬衫,蓝色的确良布料,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都打着补丁。 陈秀春认得那件衬衫。 那是张韬还在陈家时穿的,高中那年冬天,张韬穿着它去学校,被同学笑话过,回来躲在屋里半天没出来。 不知道李秀梅是从哪个箱底把它翻出来的。 李秀梅的手停在衬衫的补丁上,指腹一遍一遍地摩挲着那块缝线,没动。 陈秀春站在堂屋门口,脚底生了根。 她没出声,轻手轻脚地退出去,顺着楼梯上了二楼。 关上房门,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眼泪洇湿了枕套,咸涩的液体顺着鼻梁流进嘴里。她咬着被角,没让哭声漏出半点。 张韬并没有像跟陈国海说的那样立刻动身。 他不想这么快替陈家办这个事。 陈文华在里面多熬几天,对谁都好。 一周后,矿局那二十辆定制早餐亭抽查合格。 发往省城的七千只电子表也分三批抵达了配货站。 张韬在配货站的月台上,拿着出库单,一笔一笔核对完数量。 “孙昊,厂里的事你盯着。高宝军那边流水线别停,下一批省钢铁厂的单子下个月初要交。”张韬把出库单折好,塞进公文包。 “明白,哥。”孙昊接过单据,拍了拍胸脯,“你放心走,厂里要是出半点岔子,你回来扒了我的皮。” 旁边正在指挥工人装车的高宝军听见这话,停下动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张厂长,您就踏实去办大事。”高宝军扯着嗓门喊,“车间那帮小子现在干劲足得很,谁敢在这时候掉链子,我第一个不答应。” 张韬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提起行李包,踏上了北上的绿皮火车。 第112章 每次来,你的生意都有新的变化 三天后。 边境线上,张韬站在口岸的货场里。 西多罗夫带着几个苏联工人,正在拆开那些装满电子表的纸箱。 他拿起一只,按下按钮,液晶屏幕亮起,显示出清晰的数字。 “张,质量很好。”西多罗夫把表放回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批货,莫斯科那边会抢疯的。” “合同上的数,一只不少。”张韬从包里拿出报关单和交接单,递过去,“签字吧。” 西多罗夫签完字,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新的俄文合同。 “下一批,我们要换点别的。”西多罗夫指着合同上的条款,“五十辆伏尔加轿车,换你四千只手表,外加两千件牛仔裤和一些夜视仪,夜视仪我也知道不好弄,你看着凑。” 张韬扫了一眼合同。伏尔加轿车在国内是紧俏货,一辆能卖出天价。 “伏尔加的成色必须得好点的。”张韬指着其中一行。 “当然。”西多罗夫大笑,在合同上签下名字。 张韬收起合同,转身朝货场门口招了招手。 伊万搓着手走过来。 “西多罗夫,巴沙耶夫。”张韬把伊万推到两人面前,“这是伊万。以后我可能不常来边境,这边的接头和配货,都由他负责跟你们对接。” 伊万上前一步,用流利的俄语跟两人打招呼,顺手递上两包烟。 巴沙耶夫接过烟,拆开一包,叼在嘴里点上。 他上下打量了伊万一眼,又转头看向张韬。 “张,每次来,你的生意都有新的变化。”巴沙耶夫指了指货场上的纸箱,“你跟我们认识的那些中国倒爷,太不一样了。他们只盯着眼前的卢布,你却在铺网。” 西多罗夫也笑了起来,拍了拍张韬的肩膀:“走吧,朋友。为了我们的新合同,去喝两杯。” 四人走出货场,钻进停在路边的一辆伏尔加。 巴沙耶夫从副驾驶转过头,从公文包里掏出一瓶斯托利奇纳亚伏特加,拧开瓶盖,给四个玻璃杯倒满。 “乌拉。”巴沙耶夫举起杯子。 张韬端起酒杯,他看着杯中透明的液体,手腕微微倾斜,杯沿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响。 次日清晨,贝加尔斯克。 雪刚化开,地面泥泞湿滑。巴沙耶夫开着一辆嘎斯,载着四个人往郊外的仓库去。 车轮碾过冰水混合的路面,溅起一片泥点子。 仓库是个废弃的苏联红军库房,铁皮顶子锈迹斑斑。门口站着两个穿旧军大衣的看守,见了巴沙耶夫,敬了个礼,拉开生锈的铁门。 九十辆军用嘎斯整齐地停在库房里。 张韬绕着车走了一圈。他蹲下身子,手掌贴上一辆嘎斯车冰凉的底盘,摸了摸焊接点。 焊缝均匀,没有毛刺。 他又打开引擎盖,手指拂过发动机缸体,金属表面冰凉光滑,没有油渍渗漏的痕迹。 “发动机是原装的?”张韬问。 巴沙耶夫点头。“原装。没动过。” 张韬没接话。他绕到车尾,拉开车厢挡板,用力往下压了压。 钢板纹丝不动。他又爬进车厢,跺了跺脚。木板结实,没有空洞的回声。 伊万站在车下,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张韬的动作。 他心里暗暗点头。张老板验车,比那些苏联红军的军需官还仔细。 西多罗夫有些不耐烦。“张,车况没问题。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车况良好,发动机运行正常。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启动一辆试试。” 张韬从车厢里出来,“不用试。”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俄文合同,又拿出一份清单。 “巴沙耶夫同志。”张韬把清单递过去,“麻烦您安排人,按这个顺序,把车开到月台。我核对一辆,装一辆。” 巴沙耶夫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笑了。“张,你做事太认真了。” “车是一辆一辆验的,钱是一分一分挣的。”张韬把清单塞回公文包,“认真点对我们都好。” 巴沙耶夫没再说什么,转头用俄语吩咐那两个看守。 两天后,满洲里口岸。 火车停在货场的专用线上。 姜敏京和章为民早就等在货场边上了。两人穿着中山装,看见张韬出来,两人迎上去。 “张老板,一路辛苦。”姜敏京伸出手,用力握了握,“车呢?” “车厢里。”张韬指了指身后那列绿皮火车,“九十辆,一辆不少。合同、清单、验收单,都在这儿。”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分给两人。 章为民接过文件,翻开核对。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滑动,速度很快,但眼睛看得仔细。 每核对一辆,就在清单上打个勾。 姜敏京没急着看文件。他走到车厢边,探头往里看。墨绿色的嘎斯车一辆挨一辆,车身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哑光。他伸手敲了敲车厢门板,钢板闷响。 “车况怎么样?”姜敏京扭头问张韬。 “您自己看。”张韬走到车厢门边,拉开车厢侧门的插销,“发动机、底盘、轮胎,都在这儿。不满意,可以退。” 姜敏京钻进车厢。 他绕着一辆嘎斯车转了两圈,又蹲下身看了看底盘,最后打开引擎盖,伸手摸了摸发动机缸体。 “成。”姜敏京从车厢里钻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章局长,你那边呢?” 章为民合上文件夹。“数量对。合同条款也都对得上。” “那就交车。”姜敏京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帆布袋子,递给张韬,“五辆的车款,你点点。” 张韬接过袋子,没打开。 他走到章为民面前。章为民抬出一个麻袋,“我这边是二十辆,一百万。” 两个袋子,鼓鼓囊囊。 张韬把两个袋子都拎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压得手腕发酸。 “不用点。”张韬说,“两位的信用,我信得过。” 姜敏京笑了。 “张老板爽快。那我们就去停车场挑车了?” “请。”张韬侧身让路。 姜敏京和章为民带着各自的人,往货场另一头的停车场走去。 张韬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第113章 葛局长,我这儿还有一批 交接完车,张韬没在口岸多待。 三天后,剩下的嘎斯车全部装上了章为民准备的货运车皮。 张韬亲自盯着,指挥装卸师傅用木桩和绳索把车固定好。 每辆车底下垫了三层橡胶垫,车身两侧用粗麻绳捆了五道。 干了一整天,最后几辆车固定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张韬给每个师傅发了五十块钱辛苦费,又去买了几箱啤酒和烧鸡。 师傅们围坐在车皮边上,就着灯光喝酒吃肉。 一个姓刘的老师傅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张老板,你这人实在。给钱痛快,还管饭。” 旁边一个年轻师傅接话:“可不是。上回给省钢铁厂拉货,工头扣了我们三天工钱,说是质量保证金,到现在都没发。” 刘师傅吐了根鸡骨头。“那能一样吗?张厂长是做大事的人,不跟咱们这些苦哈哈计较。” 张韬坐在他们旁边,没插话。他喝了口啤酒,冰凉的液体灌进胃里,舒服。 又等了一天,火车头来了。 挂钩,试刹车,一切就绪。 张韬登上驾驶室旁的瞭望台,看着长长的货运车厢一节连着一节,像一条墨绿色的铁蛇。 火车启动了。 车轮碾过铁轨,张韬回到硬卧车厢,躺在铺位上。 他闭上眼,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 夜视仪的订单得尽快落实。 五金厂那边,省钢铁厂的单子下个月初要交。 高宝军能不能顶住? 孙昊盯着厂子,别出岔子。 还有陈文华的事。陈国海那边应该已经把退赃款交了。供应站的谅解书,得等他回去找郑国平开口。 这事不能拖,拖久了,陈国海那边心态要崩。 张韬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火车晃荡着停了下来。车厢里响起广播声,通知旅客哈市到了,停车一小时补充燃料。 张韬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硬座车厢里,几个旅客正提着行李往门口挤。 他正要躺回去,列车员推开了车厢门。 “张老板?”列车员探头进来,“有人找您。” 张韬皱了皱眉。“谁?” “哈市铁路局的葛局长。”列车员侧身让开,“在餐车等您。” 张韬盯着列车员看了两秒。他掀开被子,穿上鞋,抓起外套。 他跟着列车员穿过两节车厢,到了餐车。 餐车里人不多,几个铁路职工在吃盒饭。 最里头的卡座上,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铁路制服,领口别着铁路路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着笑。 张韬走过去,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张老板,久仰久仰。”葛爱军伸出手,握住张韬的手,用力摇了摇,“早就想请你吃个饭,一直没机会。今天缘分到了。” 张韬抽回手,搭在桌面上。“葛局长,实在抱歉。这一路太颠沛了,吃饭就免了。您有什么指示,直说。” 葛爱军的笑容僵了一瞬,,“张老板快人快语。那我就直说了。我听说,你手上有几十辆不用指标的嘎斯车?” 张韬心里那根弦,轻轻拨了一下。 果然。 他没接话,只是看着葛爱军。 葛爱军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干笑了一声:“张老板,别误会。我们局里缺车,缺口很大。上面批的指标年年不够用,下面的站点天天打报告。我也是没办法,才动了这个念头。” “车已经有人订了。”张韬开口,“合同都签了。” 葛爱军愣了一下。“订了?谁?” “省里两家单位。”张韬没细说,“五十辆,一辆不剩。” 葛爱军的脸色变了变。 他盯着张韬,想从他脸上看出点破绽,但张韬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张老板。”葛爱军问道,“运回去多麻烦。路远,运费高,还不安全。这样,你干脆卖给我们局吧。我们缺车,您随便开价,我们不还价。” 张韬脑子里的算盘打得飞快。 这批嘎斯车要是全砸在哈市铁路局,确实能赚一笔快钱。 三十万、五十万,甚至更多。 但铁路系统是一条线,哈市只是个起点。沈阳、省城,这才是大动脉。 更要紧的是,根据前世的记忆,省城下个月有场公务车招标。 这批不用指标的嘎斯车,是砸开省城大门的砖。 把砖全扔在哈市,省城那边拿什么去铺路? 葛爱军是副局长,胃口大,但手伸不到省城。 这车,得捏在手里当筹码。全给了葛爱军,等于把底牌打光了,以后在省城只能干瞪眼。 张韬抬起眼皮,看着对面的葛爱军。 “葛局长,这车肯定不能全部留给您。”张韬说道,“有的车,我们老板已经提前许诺给别人了。” “没关系。我们知道不能全部留下。”葛爱军盯着张韬,“你只要给我们留下二十辆就可以了。你放心,我们知道行情的,也不挑行驶公里数。” 二十辆。张韬在心里冷笑。 这胃口还是没缩。二十辆嘎斯,够他葛爱军在哈市铁路局上下打点,顺便塞进自己小金库好几辆了。 “不太行。”张韬摇头,“我可能只能给您留十辆。” 葛爱军脸上的笑僵住了。 脸皮抽了一下。 他身后站着的秘书抽了口冷气。 这年轻人,敢跟哈市铁路局的副局长这么砍价? 五十辆的车,直接砍到十辆,打发叫花子呢? 秘书盯着张韬的后脑勺,心里直犯嘀咕:这小子是不知道葛局长在哈市铁路系统的手段,还是背后有更大的靠山? 平时那些倒爷见了葛局长,哪个不是点头哈腰,恨不得把底裤都掏出来。 这姓张的,脊梁骨挺得比电线杆还直。 张韬没理会秘书的动静。他迎着葛爱军的视线。 “葛局长,我这儿还有一批。”张韬抛出诱饵,“我再给您预留十五辆。但不一定全是嘎斯车,可能是伏尔加,或者拉达。” 葛爱军身子一顿。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伏尔加和拉达,那比嘎斯更抢手。 嘎斯是拉货干粗活的,伏尔加那是领导坐的。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也不敢骗您。” 葛爱军在权衡。 十辆嘎斯解燃眉之急,十五辆伏尔加铺未来的路。 这年轻人,不是在卖车,是在钓鱼。 “那好。就十辆。” 交车的手续办得极快。 十辆嘎斯车在哈市编组站卸货,葛爱军的人直接开走。 张韬手里多了三个帆布袋。三十来万现金。 第114章 咱也是相互支持 火车再次启动。 到了沈阳,火车在货运站停了四个小时。沈阳铁路局后勤处的采购科长早就等在月台上。 张韬甩了十辆出去。 科长拿着验收单,一辆一辆核对车架号。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铁路,干了半辈子后勤。 核对完最后一辆,他把单子签了,递给张韬。 “张老板,年纪轻轻,手笔不小啊。”科长打量着张韬,“这车弄得不赖。下次还有这好事,记得先给老哥打个电话。” “一定。”张韬把单子折好,塞进公文包。 科长看着张韬走回车厢的背影,转头对身边的科员说:“看见没?这才是做大买卖的。不卑不亢,手里有货,心里不慌。以后咱们局里要是搞采购,得多跟这种人打交道。” 沿途经过几个大站,不少铁路局的人托关系找过来,想买车。 有的甚至直接找到列车长,想上车跟张韬谈。张韬一律用“合同签满了,一辆不剩”搪塞过去。 六天时间,火车走走停停。 省城火车站。 张韬提着公文包,刚走下硬卧车厢的踏板,就看见软席候车室门口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旁边跟着两个穿制服的干事。 卢富国。省城铁路局后勤部的一把手。 张韬走过去。 “卢部长。”张韬伸出手。 卢富国握住张韬的手,用力摇了摇。 “张老板,一路辛苦。”卢富国松开手,寒暄了两句天气和路况。 张韬没接茬,等着他切入正题。 卢富国是个痛快人。寒暄完,他直接开口:“张老板,你手上还有多少车?我们铁路局全要了。” 全要了。张韬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卢富国管着整个省城铁路局的吃喝拉撒和车队,权力比葛爱军更集中。 他开口要全包,是吃准了张韬不敢得罪他。 省城铁路局几千号人,几百辆车,全归他管。他要是发了话,张韬这批车在省城就寸步难行。 “卢部长,这可不行。我们老板许了人的,不能给您全留下。” 卢富国脸上的笑意淡了半分。他盯着张韬,似乎在评估这个年轻人拒绝的底气。 旁边一个干事凑过来,“张老板,卢部长开口了,您多少给点面子。省城铁路局这么大的盘子,还能亏了你?” 张韬瞥了那干事一眼,没搭理。。 他转回头,看着卢富国。 “卢部长,规矩就是规矩。许了人的东西,我不能半路截胡。以后在省城做生意,还得靠各位首长照应。我要是连这点信用都没有,以后谁还敢跟我打交道?” 卢富国没说话。他看着张韬,足足看了十秒钟。 站台上的广播响了,催促旅客进站。 “那您直说。”卢富国终于开口,“能给我们留多少?” 张韬竖起一根手指,又加了半截。 “最多十五辆。” 卢富国脸上的笑纹路没收拢,但眼睛里的光冷了半寸。旁边那个穿制服的干事往前探了半步,想开口。 卢富国抬了抬手,止住了他。 “小张。十五辆太少了,能不能给我们留三十辆,我们单位真的很缺车,尤其是越野车。” 张韬没动。 卢富国这话听着是关心,底下是敲打。 省城铁路局不是葛爱军那种地方分局,卢富国一句话,能让他的车皮在省内寸步难行。 但张韬更清楚另一件事:下个月的公务车招标。 那才是真正的牌桌。 眼前这五十辆嘎斯车,是筹码,不是白菜。 全撒出去,牌桌上拿什么下注? 张韬脑子里转得飞快。 卢富国想要车,不是真缺,是想掐住这个源头。 手里有车,心里不慌。 他卢富国在后勤部的位置,才能坐得更稳当。 这种人,吃进去的,不会吐出来。 现在给他十五辆,是给他面子;但不松口给更多,是在告诉他,源头在张韬手里,卢部长以后还得找他。 “卢部长,您是前辈,路子比我宽。”张韬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语气放软了半分,但脊梁没弯,“车的事,确实为难。不是我不肯给,是我们老板那边,早就许了人。省里两家单位,一家十辆,一家五辆,合同都压在那儿。我今天要是把您的车扣下,明天我们老板那边没法交代,那两家单位也得跟我急。我在省城以后还混不混了?” “但是。”张韬话锋一转,“您单位的困难,我明白。这样,您看下一批怎么样?” 卢富国眉毛动了一下。 “下一批,我给您弄五辆军用嘎斯。成色保证是新的,从库里直接拉出来。不是这种民用版,是带军标的,发动机、底盘都是加强过的。价格稍微贵一点,但东西肯定是好东西。” 卢富国没立刻接话。 军用嘎斯,那不是有钱就能弄到的。 张韬能搞到,说明他手伸得比他卢富国想象得还长,路子通到了部队那边。 这个年轻人,不只是胆子大。 卢富国心里那杆秤晃了晃。 五辆军用嘎斯,分量不轻。 够他在局里几个关键位置上打点,甚至能匀一辆出来,供他自己那辆老旧的伏尔加退役。 而且,张韬给了他一个台阶,也给了他一个未来的承诺。 这次不争,下次有更硬的货。 “好。”卢富国点头,“那就成交。小张,你是个爽快人。” “卢部长也是。”张韬顺势接住话头,往前又走了一步,只有两人能听见,“咱也是相互支持。您看,我下次估计要用几个车皮,去苏联那边换点硬通货。这车皮调度的事,您这边……” 卢富国哈哈一笑,拍了拍张韬的胳膊。 “好说,好说!到时候你把计划提前报上来,我直接替你协调。都是为了搞活经济嘛!” 张韬道了谢。 事情谈妥,卢富国死活要拉着张韬去铁路局食堂吃顿便饭。 饭设在食堂后头的小包间,菜是硬菜,红烧肉、溜肥肠、酱骨架,摆了满满一桌。 卢富国开了一瓶白酒,非要跟张韬走一个。 “小张,年纪轻轻,有魄力,有章法。以后在省城,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老卢。”卢富国端着酒杯,脸颊已经泛红。 张韬陪了一杯,没多喝。“卢部长抬举了。以后还得您多照应。” 酒过三巡,卢富国大手一挥,让坐在下首的干事去安排。 “去,跟站上说一声,张老板那批车,在咱们货场免费停上十天。让他安安心心,找人把车开回自己那边去。” 那干事应声去了。 张韬知道,这是卢富国最后的表示,也是把“相互支持”落到实处。 十天停车费是小事,关键是,卢富国的人会看着车,等于给他这批货在省城上了个临时保险。 第115章 你不是菩萨心肠,你是账算得清 饭局结束,卢富国竟亲自坐车,把张韬送回了五金厂大门口。 夜色已经浓了。 张韬提着公文包,站在厂门口。 铁门虚掩着,里头传来车间机器运转声,还有高宝军隔着老远就嚷嚷起来的大嗓门。 “张厂长!可算回来了!” 张韬推门进去。 院子收拾得干净,半成品码放整齐,郭长春正从办公楼里迎出来,手里还拿着个文件夹。 “厂长,您回来了。这几日报表我放您桌上了,省钢铁厂的配件进度我催过了,高师傅他们加了两个夜班,保证按期交货。” 张韬点点头。“辛苦了,老郭。厂里这几天没出什么岔子吧?” “没有。”郭长春说道,“您走之前交代的几件事,我都盯着。就是孙昊那边来了两个电话,说边境那边又有新消息,等您回来定。” “知道了。明天再说。” 张韬上楼,进了办公室,桌上果然整整齐齐摆着几份报表。 他放下公文包,没先看报表,而是拉过电话机,拿起话筒,直接拨了物资局办公室的号码。 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 “喂?哪位?” “郑局长,是我,张韬。”张韬说道。 电话那头随即传来郑国平带着笑意的声音。 “哟,张大厂长,你还知道打电话?我以为你忙得把咱们物资局的门朝哪开都快忘了。” “郑局长,您这可冤枉我了。”张韬也笑,“从苏联回来,火车上晃了几天,刚下车就被铁路局的卢部长堵住了,这不刚把他送走。改天,一定改天,我做东,专门请您,好好吃一顿。” “行了,少跟我扯这些虚的。”郑国平打断他,“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什么事?” 张韬收了笑。 “郑局长,有件麻烦事,得求您帮个忙。”他没绕弯子,直接开口,“咱们县供应站,出了个监守自盗的案子。偷东西的人叫陈文华,三次盗窃,金额两千出头,人赃俱获。家属那边,钱已经全额退赃了。” 电话那头,郑国平没立刻接话。 张韬继续说:“现在公安局那边建议,如果能拿到受害单位,也就是供应站出具的谅解书,量刑上可以从轻。家属求到我这儿来了,想请物资局出面,协调一下供应站,看能不能给出具这份谅解书。” “小张。”郑国平没了刚才的调侃,“你老实说,这陈文华,跟你什么关系?” 张韬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郑局长,这个人,跟我以前的家有点关系。”张韬平静地回答,“但关系不大。他以前做过些……不太地道的事,专门给我使绊子。现在他出事,是他自己的问题。” “那你还替他说话?”郑国平问,“小张,你不是那种以德报怨的人。这里面,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缘由?” 张韬他想起陈国海在五金厂办公室里,那副被抽干了力气的佝偻背影。 那些画面闪过,快得抓不住。 “郑局长。”张韬开口,“这个电话,说实话,不是替他求情。” “我是替我养父打的。”张韬继续说道,“陈文华犯了法,该怎么判还是怎么判,法律上的事情我干涉不了,您也是。” 电话那头,郑国平“嗯”了一声,没打断。 “但供应站的谅解书,是个从轻情节。这个情节能不能给,是物资局内部的事。您是局长,您说了算。” 郑国平那边依旧沉默。 张韬吸了口气,胸腔里那点压着的东西往外顶。“郑局长,有些话我得说明白。我跟陈文华,没什么情分。他以前干过什么,您多少也听过一点。” “我听说了。”郑国平终于开口,“挺不是东西。” “对。”张韬接住话头,没替陈文华辩解半分,“他不是东西。但陈国海,就是他爸,养了我二十年。” 张韬停了一下。 二十年,这个词从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 “虽然后来把我赶出来了。但那二十年里,他没亏待过我。我发烧,他半夜背我去卫生所。我上学,他把攒了半年的技术津贴给我交学费。这些事,我都记着。” 郑国平那边传来一声叹息,几乎听不见。 “他求我那天,”张韬顿了顿,“在我厂门口站了两个多小时。天擦黑,车间灯都快灭了,他才过来。开口的时候,嗓子都哑了。” “我不能让他白来。”张韬把这句话收了尾。 电话里静了。 郑国平在那头,张韬在这头。隔着线路,两个人都在消化刚才那段话里的东西。 不是求情,是还债。 是把过去二十年的养育之恩,折成眼下这一通电话。 账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郑国平终于笑了。 “张韬啊。”郑国平开口道,“我跟你认识不算短了。你这个人的脾气,我多少也摸到了一点。” 张韬没接话,等着下文。 “你不是菩萨心肠,你是账算得清。” “做买卖的,”张韬笑着说道,“还是要会算账。不然这生意,也做不长远。” 这话是实话。 生意场上,人情是人情,账目是账目。 混在一起,迟早要出事。 张韬现在做的,就是把这笔陈年旧账,单独拎出来,用最干脆的方式了结掉。 郑国平在电话那头大笑起来。 “行。”郑国平拍板,“我可以给供应站打招呼。” 张韬没立刻松气,他知道,话肯定还有下文。 果然,郑国平话锋一转,“但话得说在前头。我不可能逼着人家站长,必须写这个谅解书。写不写,还得看人家。供应站也是受害者,底下百十号人,年底评优全泡了汤,奖金也受影响。人家心里有怨气,正常。” 张韬点头。这些他都想过。 供应站不是慈善机构,站长也不是他张韬的下属。 谅解书是情分,不是义务。 “而且,”郑国平严肃道,“谅解书只能争取从轻。你应该明白吧?该判的,还是要判。最多是两年变一年,实刑变缓刑。一笔勾销?那是做梦。” “我肯定知道。”张韬应得干脆,“这事儿麻烦郑局长了。过两天,等我从这边忙完,我请您吃饭。好好吃一顿。” “行啊。”郑国平又恢复了那副调侃的口气,“就去你常去的那家馆子。不过你小子可得提前定好包间,上次我去晚了,连个座位都没抢着。” “一定定好。”张韬保证。 “那就这样。我明天就给老王打电话。你也别抱太大希望。成与不成,看造化。” “明白。多谢郑局长。” “甭客气。都是为了搞活经济嘛。”郑国平笑着挂了电话。 第116章 雨薇要是嫁过去,那就是跳火坑 听筒里传来忙音,张韬把话筒搁回电话机底座上。 张韬靠在椅背上,没动。 脑子里把刚才那通电话过了一遍。 郑国平答应了,但留了余地。 这是老官僚的做派,话不说死,事不做绝,给自己留足退路。张韬没指望郑国平能打包票。能做到这一步,已经足够。 接下来,就看供应站王站长的态度了。 张韬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他放下杯子,又伸手去拿电话。 这次他没犹豫,直接拨了陈国海家的号码。 “喂?”是陈国海的声音。 “陈叔,是我,张韬。”张韬报了名字。 “你……你那边怎么样了?” “我刚跟郑局长通完电话。”张韬没绕弯子,“我已经去跟他说过了。但是,至于结果如何,就看人家站里愿不愿意了。” 陈国海没立刻接话。 “已经很谢谢了。”过了好一会儿,陈国海才开口道,“这些我都明白。郑局长能打这个招呼,就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你明白就好。”张韬把该交代的话交代完,“最后还是补充一句。如果有什么问题,你再跟我通电话。” “嗯。”陈国海应了一声,“嗯,我知道了。” 张韬没再说别的。 陈国海挂了张韬的电话,他坐在堂屋的凳上。 电话机突然又响了。 陈国海浑身一激灵,他盯着那台黑色的拨号电话,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是供应站那边有了准信? 他伸出手,抓起话筒贴在耳朵上。 “喂?” “老陈,是我,刘海涛。” 陈国海张了张嘴。 “海涛……” “老陈,咱们两家是老交情了,有些话我得在电话里跟你交个底。”刘海涛生硬地说道,“孩子的事,不能勉强。” “文华现在这个样子,进了看守所,档案上留了底子。雨薇要是嫁过去,那就是跳火坑。”刘海涛顿了顿,“我这个当爹的,不能眼睁睁看着闺女往坑里跳。” 陈国海没接茬。 他脑子里闪过刘雨薇那丫头逢年过节来家里,一口一个陈叔叫着的甜俏模样。现在,这声陈叔算是彻底断了。 “彩礼改天我让人原封不动送回去。”刘海涛继续说,“酒席的订金算我的,不用你们退。这门亲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四个字,把陈家最后一点遮羞布扯得干干净净。 陈国海闭上眼,眼皮底下的黑晕一阵一阵地往上翻。他想说两句软话,想替陈文华再争取争取,想说孩子只是一时糊涂,出来肯定能改。 可话到嘴边,全成了废话。 偷公家东西,借高利贷,现在连未婚妻都保不住,陈家在这个县城里,算是彻底栽了。 “知道了。”陈国海挤出这三个字。 陈国海把话筒搁回底座,李秀梅从厨房端着一盆洗白菜出来,看见陈国海那副丢了魂的模样,脚步顿住。 “刘家来电话了?”李秀梅拿毛巾擦手。 陈国海没抬头,只点了点头。 “退婚了。” 李秀梅擦手的动作停了一秒。 她没有哭闹,没有摔东西,甚至连一句骂刘海涛绝情的话都没蹦出来。 她转过身,从米缸里舀出半碗黄豆,倒进搪瓷盆里,端着走到堂屋的方桌边坐下。 “秀春,过来搭把手。”李秀梅朝里屋喊了一声。 陈秀春掀开门帘出来,眼眶还是红的。她拉开凳子坐下,看着桌上的黄豆,没动弹。 “拣豆子。”李秀梅把盆往陈秀春面前推了推,“坏的挑出来,好的留着。” 陈秀春吸了吸鼻子,伸手抓了一把豆子,在手里搓了搓。 李秀梅低着头,手指在豆子里拨弄。 “我以前拣豆子,大的留给你哥,小的自己吃。”李秀梅开了口。 陈秀春手里的动作慢了半拍。 “你哥小时候在乡下,我没能给他做过一顿饭。我就想,他回来了,我要把所有好东西都补给他。好吃的,好穿的,全紧着他。” “可我好像忘了教他。”李秀梅叹息道,“到底什么是好的,什么不是。” 陈秀春的手抖了一下,豆子从指缝里漏出去,砸在桌面上,弹到地上,滚进墙角的阴影里。 她猛然站起身,一把搂住李秀梅的肩膀。 “妈……” 陈秀春把脸埋在李秀梅的颈窝里,眼泪洇湿了那件褂子。 李秀梅没推开她,也没拍她的背,只是坐在那儿,任由陈秀春抱着,。 次日,省城,物资局局长办公室。 郑国平还在想着张韬的事。 他在系统里干了几十年,从基层科员熬到局长,什么人情世故没见过。 替人求情的事,他见得多了。 有拿钱砸的,有拿关系压的,有哭天抢地卖惨的。 如果是替陈文华那种偷公家东西的混球求情,郑国平连听都不会听,直接一句按规矩办就能把人打发走。 但张韬不一样。 张韬在电话里把账算得明明白白。不是替陈文华求情,是还陈国海二十年的养育之恩。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张韬发家的路子。 这年轻人胆子大,路子野,但做事有底线,讲究个恩怨分明。 重情义的人,值得交。 这忙,他得帮。 不仅是为了张韬,也是为了物资局以后跟五金厂的合作。 张韬手里的苏联渠道,是省里独一份的硬通货。 郑国平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供应站的号码。 “喂,供应站。” “我是郑国平。” “郑局长!”王大明紧张地回答,“局长,什么指示?” 王大明这两天快被陈文华这桩事折腾疯了。 局里通报批评,站里年底评优泡汤,百十号人的奖金全悬在半空。 他这几天接电话,十有八九是挨批,神经早就绷成了一根弦。 郑国平没绕弯子。 “盗窃案那个陈文华,家属已经全额退赃了。局里的意思是,如果站里条件允许,可以考虑出具一份谅解书,给法院多一个从轻量刑的参考。” 听筒里没动静了。 郑国平能想象出王大明现在五官挤在一起的样。 全额退赃是事实,但谅解书是受害单位的态度。 供应站被坑得这么惨,现在让站长出面当好人,这口怨气怎么咽? “局长……”王大明苦涩地开口,“这事儿……” 第117章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没事。”郑国平打断王大明,“局里意思仅供参考,一切看你们决定。站里的困难,局里心里有数。年底考评的事,我会跟考核组打个招呼,酌情考虑你们的实际情况。” 这是给王大明递台阶。 谅解书可以出,但站里的损失,局里会在考评上找补回来。 王大明沉默良久。 他在心里盘算。 局长亲自打电话,这分量不轻。 而且局长还许诺了考评上的照顾,这等于拿局里的资源换站里的谅解书。 可陈文华的家属,到底通了哪路神仙,能让郑局长亲自出面? 王大明咽了口唾沫。 “局长,我冒昧问一句。这个陈文华的家属……” 郑国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家属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个小县城的普通工人家庭。但出面替他们说话的,是五金厂的张韬。” 王大明愣了一下。 张韬。 这个名字最近在物资局系统里响当当。 “张韬以前是陈国海的养子,在陈家待了二十年。”郑国平把话挑明,“后来两家闹翻了,张韬净身出户。这次陈国海求到他头上,他拉下脸来找我,就是为了还这二十年的养育之恩。” 王大明拿着话筒。 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张韬出面,这就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盗窃案家属求情,而是省里挂上号的青年企业家,在跟物资局做一笔人情交易。 郑国平听出王大明没接茬,叹了口气。 “大明,我知道你心里这关不好过。站里受了委屈,你挨了批,这些局里都清楚。但张韬这个人,重情义,也懂规矩。他这次开口,是欠了陈家的情。咱们把这个顺水人情做了,以后物资局跟五金厂的合作,他张韬心里得有杆秤。” 王大明喉结滚了一下。 他听懂了。 郑国平这是在拿供应站的委屈,去换物资局未来的利益。 作为基层站长,他除了点头,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局长,您的意思我明白。”王大明把话筒换到另一只耳朵,“但这事儿,我一个人的拍不了板。既然局里是这个意思,那我们站里研究一下。” “行。”郑国平没逼他,“研究完了,给我个准信。” 电话挂断。 王大明把话筒搁回底座,身子砸进藤椅里。 供应站建站三十年,一直是个太平单位。 从他王大明接手当站长这五年,单位年年评优评先进,流动红旗挂在荣誉室里,落了一层灰都没人舍得擦。 结果,出了建站以来第一起监守自盗案。 还是内部职工,偷了整整两千多块钱的物资。 局里通报批评的文件,白纸黑字,盖着物资局的大红印章,贴在了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 站内自查,全站职工大会做检讨。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王大明这张老脸,在系统里已经被刮了好几层皮。 去局里开会,别的站长见了他,虽然嘴上不说,但那躲闪的视线,分明是在看笑话。 这两天王大明在站里忙里忙外,没少听到同事们躲在茶水间里嘀咕。 “站长也够倒霉的,东西又不是他偷的,还要跟着做检讨挨骂。” “那有什么办法?他是一把手,这事儿他不扛责任,谁来扛?” “听说年底奖金全扣了,这陈文华真不是个东西,自己进去蹲着,害得全站跟着喝西北风。” 王大明听见这些话,只能装作没听见。 他不情愿吗? 他比谁都憋屈。 可他是供应站的一把手,这口黑锅,他不背,难道让底下的科员去背? 王大明脑子里闪过查出陈文华那天的场景。 那天下午,盘点室的门被推开。 龚师傅拿着一沓单据走进来,脸绷得死紧。 “站长,账对不上。少了两千多块钱的货。” 王大明当时正在批文件,笔尖一顿,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 “查。”王大明只说了一个字。 陈文华被带走的次日早上,龚师傅把一份手写的检讨书拍在了王大明的桌子上。 “站长,责任在我。”龚师傅说道,“我只顾着按单子盘点,没有先组织站内排查。发现账目不对,我又提议直接报公安。现在公安把人抓了,事情闹大了,害得站里蒙受了巨大的耻辱。我请求站里给我记大过。” 王大明看着那份检讨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龚师傅是按流程工作的。 发现账目不对,提议报公安,这是最正确的处理方式。 真要论责任,龚师傅不但没有过错,反而还是大功一件。 是他揪出了站里的蛀虫。 可结果呢? 站里被通报,评优泡汤,全站挨批。 在体制内,有时候“正确”并不等于“好结果”。 王大明把那份检讨书压在了玻璃板底下,没批。 “老龚,你没错。”王大明当时是这么说的,“这字我不签。你回去好好休息两天。” 龚师傅没说话,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龚师傅一天比一天沉默。 在盘点室里,他除了对账,再也不多说一句话。 连中午吃饭,都是一个人端着铝饭盒,蹲在仓库门口扒拉。 现在,郑国平的电话来了。 让他们出具谅解书。 王大明心里这道坎过不去。 龚师傅的心里,又怎么过得去?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五点半。 下班的电铃响了。 王大明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他推开办公室的门,顺着楼梯往下走。 一楼的盘点室还亮着灯。 王大明走过去,敲了敲门。 “老龚。” 龚师傅正坐在桌前,拿着算盘拨弄珠子,听见动静,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 “站长。”龚师傅站起身。 “下班了,怎么还不走?”王大明走进去,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还有几笔账没平。”龚师傅把算盘推到一边,“站长有事?” 王大明看着龚师傅。 老头头发白了一半,眼窝深陷,颧骨上的皮松垮垮地耷拉着。 这才几天,人老了十岁不止。 “老龚,陈文华的家属,已经把全额退赃款打到公安局指定的账户上了。”王大明开了口。 龚师傅没接话。 “局里的郑局长,亲自给我打了电话。”王大明把身子往前倾了倾,“问咱们站里,能不能给陈文华出个谅解书。” 龚师傅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王大明,没出声。 “你也是当事人之一,这事儿我一个人的拍不了板。”王大明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磕出一根,递过去,“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第118章 张韬,他配得上这个面子 龚师傅盯着王大明递过来的那根烟,没接。 “郑局……亲自打的电话?”龚师傅迟疑道。 王大明点头,手里的火柴划着了,凑过去。 “他家什么来头?”龚师傅问道,“能劳烦郑局长亲自过问一个……监守自盗的案子?” “不是他家。”王大明说,“是五金厂的张韬。” “就是那个报上说的青年企业家张韬?” “就是他。”王大明点头。 龚师傅继续问道,“张韬跟陈文华……什么关系?兄弟?还是以前一起倒腾过东西?” “都不是。”王大明叹息道,“陈家的养子。” 龚师傅愣住。 “在陈家待了二十年,后来两家闹翻了,张韬净身出户。”王大明把张韬跟郑国平电话里说的那套话,复述了一遍。 龚师傅坐在那儿,手指摩挲着扶手。 养了二十年,赶出去。现在反过来替养父求情。 这逻辑拧巴得让人脑仁疼。 “郑局长怎么说?”龚师傅开口。 “局里的意思是,如果站里条件允许,可以考虑出具谅解书。局里会在年底考评上,酌情考虑站里的实际情况。” 龚师傅没接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铁窗。 王大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弦也跟着绷紧了。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等于把龚师傅架在了火上烤。 郑国平开了口,局里递了台阶,可这台阶下面垫着的,是龚师傅这半个月来熬红的眼,是盘点室里对到半夜的账本,是全站上下那股无处发泄的窝火气。 让龚师傅点头,等于让他亲手把那口恶气咽下去。 “站长。”龚师傅转过身,“张韬跟郑局长……很熟?” 王大明心里一动。 龚师傅没问谅解书,没问考评,第一句问的是张韬跟郑国平的关系。这是在掂量分量。 “不是一般的熟。”王大明斟酌着用词,“郑局长提他的时候,那口气,不是公事公办,是带点欣赏。” “欣赏?”龚师傅走回桌边,“一个收破烂起家的毛头小子?” “现在不光是收破烂了。”王大明说,“人手里攥着硬通货。郑局长想把物资局的盘子做大,离不开这种能撬动外部资源的人。” “所以,”龚师傅说道,“咱们站里这百十号人年底的奖金,全站通报批评的羞辱,龚某人对着墙做的检讨……就换来他张韬一句还二十年的养育之恩?” 王大明后背微微一僵。 他没生气,反倒松了口气。龚师傅肯把话说透,说明心里那股邪火没往死里憋。 最怕的是闷着不吭声,回头在考评上使绊子,那才叫真麻烦。 “老龚。”王大明往前倾了倾身子,“这事儿,委屈你们了。不是你,是咱们全站。陈文华那杂碎,是咱们自己眼瞎招进来的,这黑锅咱们得背。” 龚师傅抬眼看他。 “但张韬这个人,”王大明一字一顿,“我打听过。他做事有规矩,恩怨分明。郑局长能为他开口,这人情咱们记在账上。以后物资局跟五金厂合作,他心里得有数。” 龚师傅在心里把这笔账颠来倒去地算。 谅解书一出,站里算是把这件事翻篇了。 陈文华是陈文华,供应站是供应站。郑局长给了台阶,局里承诺了考评照顾,年底那关勉强能过。憋屈是憋屈,但日子还得往下过。 “站长。”龚师傅终于开口,“这事儿,说到底,偷东西的是陈文华,不是咱们站里的人。他干的那些龌龊事,配不上什么谅解书。” 王大明的心提了起来。 “但替他来求情的这个人,”龚师傅抬起眼,看着王大明,“张韬,他配得上这个面子。” 王大明愣住。 “被赶出家门,还能拉下脸替养父跑腿求人,这年头,这种人不多了。冲他这份……”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这份实在劲儿,这谅解书,我同意。” 王大明悬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好。”他点头,伸手拍了拍龚师傅的肩膀,“老龚,通情达理。” 龚师傅摆摆手,“大功我也不要。站长,等这事儿忙完了,咱们站里得开个会,好好研讨一下流程漏洞。这次是陈文华,下次指不定是谁。加强管理,比什么都强。” “一定。”王大明连连点头,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加强管理,必须加强。” 龚师傅没再说话。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停在门槛上,背对着王大明。 “那个检讨书,”龚师傅的背影有些佝偻,“我那份,您撕了吧。龚某人没做错事。” 王大明看着他的背影,喉咙有些发紧。“撕了。早就撕了。老龚,你是站里的功臣。” 龚师傅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走进了走廊里。 王大明在藤椅上又坐了一会儿,直到窗外的天彻底黑透,路灯亮起光。他站起身,回到办公室,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翻出那份检讨书。 纸张已经有些发皱。他拿起检讨书,看了两眼,然后慢慢将其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扔进了桌角的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他才推开办公室的门,下楼。 一楼的传达室亮着灯。 小刘今天值班,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猛然抬起头。“站长?您还没走?” “小刘。”王大明走到传达室窗口,从口袋里摸出供应站的公章,在手心垫了张报纸,小心地盖在空白纸上,“明天一早,你去办公室,照着这个格式,把谅解书拟出来。” 小刘接过那张盖了章的空白纸,又接过王大明递来的手写草稿,扫了一眼。“站长,这措辞……” “就照这个来。”王大明打断他,“一字不改。拟好了,我亲自过目。盖完章,你给家属打电话,让他们带证件来签收登记。” “明白。”小刘点头。 次日,王大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物资局局长办公室。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郑局长,我是大明。谅解书的事,站里研究过了,同意出具。” 听筒里传来郑国平爽朗的笑声。 “好,大明,辛苦你们了。站里的难处,局里记着。” “应该的。”王大明客套了两句,挂断电话。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事儿算是平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小刘。”王大明朝楼下喊了一声。 传达室的小刘探出头:“站长,什么事?” “明天一早,叫家属来拿谅解书,态度好点,别甩脸子。”王大明叮嘱了一句。 “明白!” 第119章 需要我帮忙,咱们就是谈生意了 县城,机械厂。 陈国海正坐着发呆,桌上的电话机突然响了。 他猛然站起来一把抓起话筒。 “喂?” “老陈,我是供应站的小刘。谅解书拟好了,你带上身份证和户口本,过来签收登记吧。” 陈国海悬在半空的心,总算砸回了肚子里。 “好,好,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陈国海在屋里转了两圈,准备往外走。 出门前,他瞥见五斗柜上放着两条好烟。 那是半年前他托人从省城带回来的,原本打算给陈文华结婚办酒席时招待贵客用。 现在婚事黄了,这烟留着也是触景生情。 陈国海抓起那两条烟,塞进帆布挎包里,推门出了院子。 他先去厂里跟刘厂长请了半天假。刘厂长看他那副憔悴样,没多问,挥挥手就批了。 供应站一楼传达室。 陈国海推着二八大杠走进院子。 小刘正坐在窗口看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 “刘干事,我来拿谅解书。”陈国海把自行车支好,从挎包里掏出证件递过去。 小刘接过证件,扫了一眼,又看了看陈国海的挎包。 “您稍等,我去叫站长。”小刘放下证件,转身往楼上跑。 陈国海站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摸向挎包里的烟。 不到两分钟,王大明顺着楼梯走下来。 “王站长。”陈国海赶紧迎上去,拉开挎包拉链,掏出那两条烟,“这点心意,您拿着抽。” 王大明没接。他往后退了半步,避开陈国海递过来的手。 “老陈,这东西你拿回去。”王大明说道“我们也是照局里的意思办事。这谅解书,是局里协调下来的。” 陈国海的手僵在半空。 “王站长,这……” “老陈。”王大明打断他,“东西我不收。至于这事儿你最该谢谁,你心里应该清楚。” 陈国海当然清楚。郑国平凭什么给一个基层供应站打招呼?还不是因为张韬。 王大明这句话,没带一个脏字,却把陈国海那点试图用两条烟抹平人情的心思,扒得干干净净。 “是,是。”陈国海把烟塞回挎包,低下头,“谢谢王站长,谢谢局里。” 王大明没再说话,转身上了楼。 小刘从办公室里拿出盖好章的谅解书,递给陈国海,让他签了字。 陈国海把那张纸折好,贴身揣进上衣口袋。 他走出供应站大门,跨上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往城东骑。 王大明那句“最该谢谁”,一直在他耳朵边转。 他这辈子没欠过这么大的人情,偏偏欠的是被他赶出家门的养子。 到了五金厂门口。 传达室的老周头正拿着扫帚扫院子,看见陈国海推着车进来,愣了一下。 “老陈?”老周头把扫帚靠在墙边,“找谁?” “我找……张韬。”陈国海咽了口唾沫,嗓子发干。 老周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指了指长椅。 “你坐那儿等会儿。张厂长正跟郭主任和财务对账呢,我进去通报一声。” 陈国海点点头,在长椅上坐下。帆布挎包放在膝盖上,双手压着包带。 老周头走进办公楼,顺着楼梯上了二楼。 厂长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算盘珠子拨动的清脆响声,还有郭长春报数的动静。 “省钢铁厂那批配件的尾款,下周三到账。苏联那边的卢布结算,还得等伊万传回单子。”郭长春拿着报表,一笔一笔核对。 张韬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支钢笔,在单据上签字。 老周头敲了敲门框。 “张厂长。” 张韬抬起头。 “周大爷,什么事?” “门口传达室来了个人,说是找您。”老周头顿了顿,“就是上次那个……您曾经的父亲。”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郭长春和财务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张韬。 张韬把钢笔帽盖上,插进胸前的口袋里。 “让他进来吧。”张韬站起身,“我下去。” 他没让陈国海在传达室等,也没让他上楼,而是自己走出了办公楼。 陈国海看见张韬从办公楼里出来,赶紧从长椅上站起来,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张韬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陈叔。”张韬开口。 陈国海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全卡在喉咙里。 “谅解书拿到了。”陈国海憋了半天,挤出这句话。 张韬点头。 “拿到了就好。这是好事,你应该开心。” 开心? 陈国海心里泛起一阵苦涩。 儿子在看守所里蹲着,未婚妻退婚了,家里欠了一屁股债,他拿什么开心? 他拉开挎包,再次掏出那两条烟,递过去。 “张韬,这是一点心意。不多,你收下吧。” 张韬没伸手。 “你拿回去自己抽吧。我不抽这个。” 陈国海的手悬在半空,递不出去,也收不回来。 他设想过很多种张韬的反应。 冷嘲热讽,或者借机敲打,甚至是不见他。 但这种客客气气、滴水不漏的模样,反而让他心里的愧疚感成倍地往上翻。 “张韬。”陈国海收回手“对不起。” 张韬看着他。 “陈叔,你不用道歉。你能养我二十年,我很感激。那天我在楼下跪着求你们,你们没留我,我怨过。但我现在不怨了。” “只不过陈文华,”张韬话锋一转,“我没原谅他。” 陈国海点头。 “我知道。陈家跟你,已经没有关系了……” 张韬笑了。 “陈叔,以后陈家要是有麻烦,还能来找我。” 陈国海猛然抬起头。 他盯着张韬的脸,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给他这个老头子台阶下,客套一句?还是说,张韬心里,还愿意跟陈家扯上关系? 张韬看着陈国海的脸,把后半截话补齐。 “只不过跟以前不一样。下次来,需要我帮忙,咱们就是谈生意了。” 陈国海刚直起一半的腰板,瞬间塌了下去。 他脑子里那点刚冒头的指望,被这几个字绞得粉碎。 谈生意,三个字把二十年的父子情分,彻底划到了账本上的已结清那一栏。 以后再来找张韬,就得拿筹码换,没情分可讲了。 “我明白了。”陈国海挤出这几个字,“我这就走,你忙吧。” 他转过身,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往厂门外走。 张韬站在原地,嗯了一声。没加任何客套话,也没往前送一步。 他就那么看着陈国海的背影消失在厂门外的街角。 阳光照在张韬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切得棱角分明。二十年的账,今天算是彻底平了。不欠,不念。陈家以后是死是活,跟他张韬再无半点干系。 第120章 您这消息,比那两辆车值钱多了 张韬转身走进传达室。 老周头正拿着抹布擦窗台,听见脚步声,手底下的动作慢了半拍。 他刚才在屋里听了个完整,这会儿看着张韬,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透着股尴尬。 “张厂长。您这……做得是不是有点绝了?毕竟养了二十年……” “周大爷,用下电话。”张韬没接他的话茬,径直走到桌前,拿起电话。 老周头赶紧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位置。 他看着张韬拨号的侧影,心里直犯嘀咕。 这年轻人,心肠硬起来能砸出坑。 把恩情和生意分得这么清,不拖泥带水。 这种恩怨分明、账算得门儿清的人,以后绝对能成大事。 跟着这种老板干,心里踏实,不用担心被糊涂账坑了。 张韬拨通了物资局办公室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郑局长,是我,张韬。谢谢您,事情办妥了。今晚有空赏光吃个饭吗?我做东。” “好,我肯定来。那我可点名了。国营饭店,好酒好菜,我只带嘴。” “好说。”张韬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那就六点半。” “不见不散。”郑国平挂了电话。 晚上六点半,国营饭店二楼的牡丹包间。 圆桌中间摆着个紫铜火锅,炭火烧得正旺,汤底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周围摆满了硬菜,还有一瓶好酒。 包间的门被推开,郑国平夹着个黑色公文包走进来。他扫了一眼桌上的阵势,脚步顿了一下。 “小张,你这排场这么大?”郑国平拉开椅子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的空椅上,“发大财了吧?” 张韬拿起酒瓶,给郑国平面前的酒杯倒满。 “没什么。”张韬把酒瓶放下,“您帮了这么大的忙,我心里有数。这是谢您的。” 郑国平端起酒杯,没急着喝。 “小张,我知道你为什么谢我。”郑国平把酒杯搁在桌面上,“但说实话,我帮这个忙,不全是因为你。” 张韬没插话,拉开椅子坐下,等着他往下说。 “陈国海养了你二十年,这份恩情你记着,说明你这个人重情义。我一个外人看着都觉得该帮,何况你还是我手底下的合作伙伴。” “再说了,你小子的早餐亭,帮物资局在全系统露了脸。嘎斯车也给局里解决了大问题。这些实打实的成绩摆在那里,我帮你递句话,天经地义。” 张韬心里那杆秤晃了晃。 郑国平这话,说得敞亮。 把人情和公事分得清清楚楚,既承了张韬的情,又点明了张韬的价值。 这种老江湖,打交道不累。 他不是在施恩,是在做长期投资。 “郑局长,您这话让我心里踏实。”张韬端起酒杯,和郑国平碰了一下,“我干了,您随意。” 张韬放下酒杯,拿起公筷给郑国平夹了菜。 “上次给您留的嘎斯车,回来了。”张韬抛出底牌,“我个人做主,给您挑最好的。军用的,带空调的。价格还是按照我们之前谈的那个普通款的算。您要是不嫌弃,我明天直接让人给您开到局里。” 郑国平的筷子停在半空。 军用嘎斯,还带空调。 这配置,在省城物资局系统里都找不出第二辆。 郑国平管着全局的后勤,太清楚这车的分量了。 开出去,那就是面子,是实力。普通款的价格买军用顶配,这中间的差价,够买两套家属院的房子了。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突然大笑起来。 “小张啊小张。”郑国平指着张韬,笑得直摇头,“你这个人,办事实在太讲究了。” “说实话,你拿这个车谢我,我还真有点心虚。”郑国平盯着张韬,“无功不受禄。这两辆车,我不能白拿。” 张韬不慌不忙,拿起酒瓶又给郑国平满上。 “郑局长,您听我把话说完。”张韬把酒瓶搁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这车,不是白送。您按普通款的价格走账,局里的财务挑不出毛病。剩下的差价,算我张韬个人借给您的。” 郑国平挑了挑眉。 “借?”郑国平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对。”张韬点头,“以后物资局要是有什么大项目,或者省里有什么采购指标,您多想着点星海五金厂。这差价,就用以后的合作机会来还。” 郑国平盯着张韬看了足足五秒钟。 这年轻人,脑子转得太快了。用两辆车的差价,买物资局未来的长期合作优先权。 这笔账,算得比他还精。 郑国平突然笑了,他端起酒杯,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你小子。算盘打到我的头上来了。” 张韬也笑了。 “跟您做生意,不精打细算点,连汤都喝不上。” “行。”郑国平把酒杯举起来,“这车,我按普通款的价格收。差价,算我欠你个人情。以后省里有好处,我第一个想着你。” “合作愉快。”张韬仰头把酒干了。 “小张,你今天对我这么敞亮,我也不能光占便宜。”郑国平把杯子放下,身子往前压了压,胳膊抵在桌沿,“还你一个消息。” 张韬抬起头。 “省交通厅下个月要搞一批公务用车更新招标。总数大概三十辆,要越野性能好的,能跑山区烂路,预算上限六万一辆。” 张韬端着酒杯的手稳的,没动。 记忆里这个招标计划是有的。 可他没想到,这消息会从郑国平嘴里这么早漏出来。 “这批车是厅里直接负责的,不走我们物资局的采购渠道。招标信息还没正式发布,整个省城,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不超过五个。 张韬心里那杆秤飞快地拨弄起来。 交通厅这个客户,跟物资局不是一回事。 物资局是郑国平帮忙牵的线,人情生意,赚的是熟人面子钱。 交通厅是正规招标。 一旦中标,那就是白纸黑字的公开业绩。 往后全省的公务用车,都能顺着这一条线往下铺。 省厅一开口,下面各市县的车管所、运管处,谁还敢挑刺? 这才是真正的大动脉。哈市那五十辆嘎斯,不过是热身。 张韬把酒杯放下。 “郑局长,您这消息,比那两辆车值钱多了。” 第121章 哪怕人家不领情,也得还 郑国平摆手,脸上的得意还没散。 “别急着谢。”郑国平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咂了咂嘴,“这个标,有硬门槛。” “投标单位,必须挂靠在省物资系统下属的、有汽车销售资质的公司名下。个体户,不能直接投。” 张韬懂了。 五金厂是生产单位,没有汽车销售资质。 嘎斯车质量再硬,产品再抢手,一个体制外的厂子,连投标书都递不进交通厅的门。 光有货不行,得有人替他背书。得有一张能上桌的入场券。 “五金厂的生产能力没问题,嘎斯车的质量也没问题。”郑国平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但光有产品不行。得有个名头正的单位,把你这批车挂上去。” 这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 郑国平不是在闲聊。 他是在递一根杆子,看张韬敢不敢顺着往上爬。 物资局下面有汽贸公司。 郑国平这是有意替他牵线搭桥。 张韬把这层意思在脑子里翻了个儿。 牵线的人情,得当场接住。 接得太客气,显得生分,接得太急,又落了下乘。 他端起酒瓶,给郑国平把空了的杯子满上。 “郑局长,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张韬开口道,“今天我请您这顿饭,本来只想谢您出面办了陈文华那档子事。” 郑国平挑了挑眉。 “没想到,您送我的这个消息,比我送您那两辆车,值钱十倍不止。”张韬看着他,“我也不跟您绕弯子。物资局下面,有汽贸公司吧?” 郑国平没接话,只端着酒杯看他,嘴角挂着点笑。 他在等张韬把话说完,看这年轻人到底懂不懂规矩。 “您替我牵这个线。这个标我要是真中了,往后局里再要车,我张韬第一个紧着你们物资局。市面上有什么硬通货,先尽着局里挑。” “小张啊。”郑国平指着他,“你说,我为什么就乐意跟你打交道?” 张韬陪着笑,没接话,等他自己说。 “就因为你是个明白人。”郑国平收住笑,把酒杯往前一递,“话不用说透,你就全接住了。这事……” “好说。” 两只杯子又碰在一起。 张韬仰头把杯里的酒干了。 省交通厅。 三十辆。 六万一辆。 他在心里把这笔账算了一遍。光是这一单的明面利润,就够五金厂再扩两个车间。 可比利润更要紧的,是那张铺向全省的网。 陈国海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院门那扇门一响。 李秀梅正在厨房里剁肉馅。 听见院门响,她剁肉的手停了。 她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抹了把手,走出来。 她看见陈国海手里攥着的那张纸,脚步忽然慢了。 陈国海没看她。他低着头,换了鞋。 他走到茶几边,把那张纸放下。 “拿回来了。” 李秀梅没动。 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把手在围裙上抹干净,伸手拿起。 她从头看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连标点都没漏。 供应站三个字,红印盖得周正。下头一行小字,写着自愿出具,请法院酌情从轻。 李秀梅把纸折回去,在沙发上坐下来。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就这么拿到了?” 陈国海坐在她对面应了一声。 “嗯。” 李秀梅说道。 “可我们当初那样对他。” 这话出口,她自己也没等回应。陈国海没接话。当初那两个字压在舌头底下,翻上来又咽回去。当初张韬跪在楼下求他们留人,他和李秀梅关了门,一句话没留。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陈秀春走下来,脚步很慢。她刚才在二楼,父母这几句话,隔着楼板听了个清楚。 她走到茶几边,拿起谅解书,扫了一眼,又放回去。 “等他出来了。”陈秀春说道,“让他自己去找张韬。” “去跟人家磕头也行,认错也行。”陈秀春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我们欠的,该还一点是一点。哪怕人家不领情,也得还。” 陈国海愣住了。 这是陈文华进看守所以来,陈秀春头一回这么说自己的亲哥。 从前不管陈文华干了什么,闯了多大的祸,陈秀春总要拦着、护着,替他找补一句。 这回没有。 她说这话的时候,反倒像把人看穿了,看到底了。 李秀梅转头看女儿。陈秀春没躲,迎着她。 “对。”陈国海看着李秀梅,又看陈秀春,“我明天去看看他。” 李秀梅起身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她停了半步。 “多带件厚的。”她说,“看守所里凉。” 陈国海嗯了一声。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陈国海和李秀梅就到了看守所门口。 陈国海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件换洗的内衣和外套,一条毛巾,还有一本书。 那本书是《刑法》。 是陈国海当年在机械厂参加普法培训,单位发的。 这本书在陈国海家书架上摆了好几年,落了灰。 不知什么时候,被陈文华拿回了自己屋里。 陈国海昨晚收拾袋子的时候,在陈文华床头柜底下翻出这本书,书脊都没怎么翻开过。 他把书往塑料袋里塞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说不清这算什么。 一个偷公家东西进了看守所的人,屋里压着一本《刑法》。 是讽刺,还是悲哀。陈国海想不明白,也不想再想。 他把书塞进去,一起拎着出了门。 看守所的会见室隔着一道玻璃。 玻璃这头摆着两条长凳,墙上挂着块牌子,写着会见须知。陈国海和李秀梅并排坐着,那个塑料袋已经交给管教登记过了。 里头有动静。 铁门拉开。 陈文华被带进来了。 他穿着看守所统一发的马甲,号码印在胸前。头发剪短了,贴着头皮,露出青色的头茬。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原先那张脸,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下巴尖得能戳人。 他在玻璃那头的凳子上坐下,管教退到门边站着。 陈文华抬头,往玻璃这边看。 他看见了陈国海,又看见了李秀梅。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嘴张开,又合上。 他想叫一声妈,想叫一声爸。 那两个字在嗓子眼里堵着,怎么也推不出来。 李秀梅坐在玻璃这头,看着儿子那张瘦脱了形的脸,两只叠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到一处。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 第122章 是你自己要去求张韬的! “退赃的钱,全打进去了。”陈国海终于开了口,“两千多块,一分没差。” “供应站出了谅解书。”陈国海继续往下说,“盖了红章的。法院那边,能给你从轻。” “这事儿,不是你妈跑下来的,也不是我有那个本事。”陈国海顿了顿,“是张韬出的面。他找了物资局的郑局长,郑局长又给供应站打了招呼,人家王站长才松的口。” 张韬两个字落地,陈文华的脸抽动了一下。 那不是感激,也不是愧疚。 陈国海看得清楚,是一股梗在里头的不服。 陈国海这一路压着的火,到这一刻再也按不住了。 “你是不是觉得不服气?”陈国海的话冲出来,“你是不是觉得,要不是张韬,你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陈文华没接话,可那股拧巴的劲儿,全堆在脸上。 “我告诉你。张韬从头到尾,没做错过一件事。” “你被人从乡下送回来那天,他早就被我们撵出门了。”陈国海一字一顿,“你一路走到今天这步,偷公家东西,借高利贷,把雨薇都搭没了,哪一桩跟张韬有关系?” “都是你自个儿作的。” 陈文华抬起头。 他张了张嘴,想找一句话顶回去。可那些话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一句都成不了形。退赃是事实,进看守所是事实,雨薇退婚也是事实。这些没一样能赖到别人头上。 他把头又垂了下去。 李秀梅坐在陈国海旁边,从头到尾没出一声。 眼泪不声不响地淌下来。 她没去擦。 心里头那块地方又酸又涨。这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惦记了二十年、补了二十年的儿子。可这会儿,她竟说不出一句替他辩驳的话。 陈国海说的,每件都对。 这个认知比看见儿子受苦还要难捱。 她宁可儿子是被人冤枉的,是栽了赃的,那她还能跟人拼命,还能去闹。 可偏偏不是。是他自己一步一步把自己送进来的。 “东西给你登记进去了,几件换洗的,还有条毛巾。”陈国海低着头说,“看守所里凉,你自己当心。” “张韬那天跟我说的,他说得对。”陈国海背对着玻璃,声气闷得发沉,“你就该在里头多吃点苦头,好反省反省。” “我现在都有点后悔。后悔拉下这张老脸,去求人家那张谅解书。” 这话一出口,玻璃那头先是静了一瞬。 然后陈文华猛然抬起了头。 进看守所这些天,他没真正慌过。 号子里再难捱,伙食再差,铺板再硬,他都扛得住。 因为他心里有底,他是陈家的儿子,是李秀梅的命根子。 前头二十年,爹妈亏欠了他多少? 这笔账他会算。他笃定,凭着这层血脉,凭着这二十年的亏空,陈国海和李秀梅再怎么样,也会豁出去替他周旋,替他争一个宽大处理。 这是他唯一的指望,也是他撑到现在的底气。 可陈国海这句“后悔”,把那点底气连根掀了。 恐惧头一回爬上他的后背。 “你后悔什么?”陈文华突然吼道,“你倒是说清楚,你后悔的是替我去求张韬,还是后悔当初把张韬撵出门?” 陈国海回过身。 “是你自己要去求张韬的!”陈文华整个人扑到玻璃上,两只手拍在那块隔板上,“我什么时候让你去找他了?我求过你了吗?你去求咱们厂领导不行吗?你去求物资局不行吗?偏偏要去找他!” 管教往前跨了一步。 陈文华没停。 “你以为你跑去问他要来这张破纸,我就得给你磕头谢恩?凭什么?就凭你们当年把我从乡下捡回来,我就得感恩戴德一辈子?” “那是你们自己要去抱的我!我求过你们生我吗?我求过你们养我吗?” “你们把我从乡下接回来,说亏欠了我二十多年,要把所有好东西都补给我。” “你们补了什么?把我塞进供应站当个管库房的,每个月几十块工资,够干什么?” “张韬在那个破村子里卖搪瓷缸都能卖出个五金厂来!” “你们要是真有本事,用得着去求他?” 陈国海坐在玻璃这头,没接话。他就那么盯着对面的脸看。 三年前的画面,没由来地翻上来。 那年陈文华刚被接回陈家。 一个斯文的后生,进门先喊爸妈,说话不敢大声。 李秀梅给他碗里夹一筷子菜,他低着头说谢谢,碗端得规规矩矩矩。 那时候陈国海心里还美。好儿子,懂事,知礼。 可现在隔着这块玻璃,坐在对面歇斯底里数落他们无能的,是同一个人。 陈国海认不出来了。 “你说得都对。”陈国海开了口,“你没让我去求张韬,我们也没能力让你有个五金厂。” “可你干了什么?” “你偷了三次公家的东西。被铐走那天,连累站里所有人跟着你丢人。” “你妈为了你这桩事,整夜整睡不着,头发白了半边。” “秀春在单位被人戳脊梁骨,背后说她是贼的妹妹。” “你坐在里头吃管教发的饭。外面这些日子我们是怎么熬的,你知道吗?” 陈文华的胸口起伏着。 “那还不是你们无能。”陈文华的话冲出来,“我要不缺钱,我会偷东西吗?要不是张韬……” “张韬?” 陈国海猛然直起腰。 “你还提他?” “你偷东西,是因为你借了高利贷。” “你借高利贷,是因为你要填周至德那个窟窿。” “你找周至德,是因为你要拦张韬的车。” “你一步步走到今天这步,哪一步是张韬逼你的?” “啊?” 玻璃那头静了。 “是你自己选的。每一件事,都是你自己选的。” 陈文华僵在那儿。 赖不到别人头上。 他那双眼,慢慢空了。 前二十年那本他算得滚瓜烂熟的账,爹妈亏欠了他多少,这会儿翻开来,竟没一页能压住陈国海刚才那串话。 他整个人瘫回凳子上。 李秀梅喉咙动了动。 “文华。” 她终于开口。 陈文华抬起头。 “把你从乡下接回来,是我们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事。” “也是我们做过的最错的事。” 陈文华怔住。 “对,是因为我们欠你的。”李秀梅哽咽道,“错,是因为……” “我们没教好你。” 第123章 所以还是三七分,你三,我七 李秀梅说完那半句,自己先站了起来。 她脸上的泪,不知什么时候止住了。 “文华,你可以不感激我们。”她站在玻璃这头,腰板挺直,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但你今天走到这一步,不是我们的错,也不是张韬的错。” “是你自己一步一步选的。” “你连这个都不认。”李秀梅看着他,“你在里面待再久,也改不了。” 这话砸下来,却把陈文华最后那点撑着的劲儿压垮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陈国海直起身,看了李秀梅一眼。 “我们走了。” 两个人转身往门口走。 陈文华看着那两道背影,胸口剧烈起伏。他猛然从凳子上弹起来,扑到隔板上。 “妈!” 这一声喊得撕心裂肺。 李秀梅没回头。 她伸手拉住陈国海的胳膊,脚下加快,两个人快步走出了会见室。 铁门外的走廊很长。陈国海跟着李秀梅往外走,腿有点发飘。儿子那一声妈还在耳朵里转,扎得他后脊梁一阵发凉。 出了看守所大门,外头的天已经大亮。 两个人沿着马路往汽车站的方向走。 走了一段,李秀梅开口。 “他刚说的那些话,你听到了吗?” 陈国海怎么会没听到。 每一句都在他脑子里来回打转。 说他无能,说他没本事,说张韬卖搪瓷缸都能卖出个五金厂,他陈国海连张谅解书都得去求人。 他活了这把岁数。小时候被爹娘骂过,进了厂被师傅骂过,开会被领导点过名。 可被自己一手养大的儿子这么戳着脊梁骨骂,还是头一遭。 陈国海走了几步,才慢慢开口。 “张韬跟陈文华,最大的区别在哪儿,你晓得不?” 李秀梅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张韬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拎得清自己是谁。他认死理,全世界都不欠他的。他会算账,分得清恩怨,明事理。” “可陈文华呢?到今天这步了,他还不知道自己是谁。他觉得全世界都亏欠他。爹娘亏欠他,张韬亏欠他,供应站亏欠他,连刘雨薇都亏欠他。” “他这本账,算反了。” 李秀梅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汽车站的牌子已经能看见了。几辆班车停在站台边,售票员探着头吆喝发车。 “回去吧。”李秀梅停下脚步,转头看陈国海,“从今天起,让他自己扛。” “等判决下来,他就晓得了。往后这条路,他得自个儿走。我们扶不动了,也不扶了。” 陈国海点点头,跟着她往站台走。 …… 省城,物资局。 郑国平办完了张韬这桩事,转头就把电话拨到了下属汽贸公司。 汽贸公司这两年的日子,难看得没法说。 名义上挂着省物资局的牌子,是个正规企业。 可实际上,账面上那点能动的钱,少得连发工资都得掰着指头算。 墙上那几张汽车销售的资质证书,挂了两年,落了厚厚一层灰。 库房里空荡荡,去年到今年,一辆车都没卖出去。 经理朱国良接了郑国平的电话,听说五金厂那个张韬想借资质参加交通厅的招标,心里头当时就活泛起来了。 送上门的生意。 朱国良一拍大腿。这两年公司半死不活,正愁找不着活路。 资质这东西,挂在墙上是废纸,借出去就是钱。 可朱国良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他在物资系统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越是上赶着的买卖,越得把价码咬死。 约见的地方定在汽贸公司的会客室。 张韬推门进去的时候,朱国良正坐在沙发上翻报纸。看见人来了,他不紧不慢地把报纸搁在茶几上,站起身。 “张厂长,久仰久仰。”朱国良伸出手,握了握,“郑局长亲自打的招呼,我这边肯定全力配合。” “朱经理客气。”张韬在他对面坐下。 “张厂长的来意,郑局长在电话里都跟我说了。”朱国良说道,“交通厅那个标,门槛卡得死,个体户递不进门。你这批嘎斯车,要挂我们汽贸公司的名头去投,对吧?” “正是。”张韬点头。 “好说。”朱国良摆手,一副痛快样,“联营嘛,这事儿不难。资质借给你,咱们合伙做这一单。” “不过呢,丑话说在前头。利润三七开。” “你三。”朱国良笑着把那只手往张韬这边一递,“我七。” 张韬脸上带着笑,没接朱国良那只递过来的手。 他不慌不忙,拉开膝盖上的公文包,抽出一沓文件,一张一张码在茶几上。 嘎斯车的进口批文。 关税完证明。 省铁路局上一批嘎斯车的采购验收报告。 还有五金厂的营业执照。 四份纸摊开,盖着红章的盖着红章,印着钢印的印着钢印,把那张茶几占去了大半。 朱国良跷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他探着脖子往茶几上瞄,没出声。 “朱经理。”张韬把验收报告往他面前推了半寸,“资质是你们的,这我认。可车是我的,批文是我的,售后维修、技术支持,全是我一手攥着。” 朱国良端着茶杯,没喝。 “省铁路局上一批十五辆嘎斯车,是我供的货。”张韬指尖点了点那份验收报告,“验收全部合格,记录在系统里,你随时能查。” 朱国良的手往茶几探,把那份报告抽过去,扫了两眼。 “你们汽贸公司这两年。”张韬把身子往后靠了靠,“一辆车都没卖出去。我没说错吧?” 朱国良端茶的那只手僵了一下。 这话戳得不轻。 汽贸公司账面上的窘迫,物资系统里多少有点风声。 一个挂着省局牌子的正规企业,库房空了一年多,资质证书在墙上落灰,这事儿要说出去,朱国良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资质挂在墙上,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一张纸。”张韬不紧不慢,“跟我联营,这张纸重新值钱了。你不用出一分本钱,不用担一分风险,坐着分利润。” “所以还是三七分。你三,我七。” 朱国良的脸沉了半秒。 这跟他刚才开的价,正好掉了个个儿。 他正要张嘴,张韬先一步把话接了下去。 “我另外再给你两辆车。军用嘎斯。” 第124章 以后有什么合作的,只管来找我 朱国良含在嘴里那口茶,差点呛出来。 他赶忙仰起脖子咽下去,咳了一声,拿手背抹了把嘴。 两辆车。 军用嘎斯。 物资局那几辆他亲眼见过。 底盘高,马力足,在烂路上跑跟踏平地一样。 系统里头那口碑,提起来谁不竖大拇指。 朱国良在心里头飞快地拨了一遍算盘。 两辆军用嘎斯,往外一倒手,最少能卖八到十万。 这哪是什么三七分加两辆车。 这是张韬把将近十万的隐形对价,明晃地拍在了茶几上。 七三分账,看着是他朱国良吃了亏。 可那两辆车的差价填进去,里外算下来,他不但没亏,还白捡了一笔横财。 更要紧的是,这单生意一旦成了,汽贸公司那块半死不活的招牌,立马就活了。 交通厅的标,三十辆车,往后系统里头谁还敢说他朱国良守着资质卖不出货? 朱国良那点端着的架子瞬间没了影。 “成!就按你说的!你七我三,外加两辆车。” “投标的事,你全权负责。资质我给你用,要盖章你说一声,我亲自给你盖。半夜叫我我都起来。” 张韬把文件一份收回公文包。 “朱经理痛快。” “痛快个屁。”朱国良笑得满脸褶子,伸出手,这回是真心实意地握过去,“张老板,你这个人做生意,我看着靠谱。” 两只手握在一处。 “不藏着掖着,账算得清,给得也敞亮。”朱国良晃了晃他的手,“以后有什么合作的,只管来找我老朱。这汽贸公司的门,给你常开着。” 张韬回握了一下,松开。 联营协议是当天下午签的。 朱国良找出公司的合同章和法人章,蘸了红印泥,两下盖在协议末尾。 张韬这边按了手印,签了名。 一式两份,各执一份。 朱国良把自己那份折好,揣进抽屉锁上,又往张韬肩膀上拍了一把,送他到门口。 “张老板,慢走。标书那块儿有什么不懂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张韬把协议收进公文包,跨上停在院里的那辆边三轮,发动机突响起来。 回到五金厂,张韬没歇着。 他把赵德海叫来,又让老周头去把孙昊喊上来,郭长春本就在二楼对账,几个人没一会儿就齐了。 厂长办公室里,桌上摊着张韬画的草图,还有刚签回来的联营协议。 “坐。”张韬把协议往桌子中间一推,“都看。” 孙昊凑过去先拿起来翻。 看到末尾那个汽贸公司的红章,他咧开嘴。 “七三分?”孙昊把协议递给赵德海,“韬哥,咱占七?” “占七。”张韬点头,“另外搭两辆车给朱国良。” 赵德海是从苏联那条线上跟过来的,话不多,接过协议从头看到尾,看完搁下,闷声问了一句。 “这单多大?” “省交通厅。”张韬伸出三根指头,“三十辆。预算上限,六万一辆。”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郭长春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听见这数,缸子停在半路。 他在厂里管财务,这笔账一进脑子,他自己先倒抽了一口凉气。 三十辆,六万一辆。光是流水就是一百八十万。 哪怕只算车价和成本之间那点差,扣掉给朱国良的三成,落到厂里头的,也是个能再起两个车间的数。 “韬哥。”郭长春把缸子搁下,“这……这数我得回去重新理本子。” “理。”张韬把桌上那张草图铺平,“但今天先说正事。” “省交通厅的招标公告,预计下个月正式发布。”张韬扫了一圈三个人,“留给咱们的时间,满打满算不到三十天。” 孙昊收了笑。 赵德海往前凑了凑。 郭长春把那本笔记本翻开,捏着铅笔。 “这单跟铁路局不一样。”张韬说道,“铁路局是熟人牵线,赚的是面子钱。交通厅是正规招标,白纸黑字,盖红章的公开业绩。” “这一单要是中了。往后全省的公务用车,都能顺着这条线往下铺。市县的车管所、运管处,谁还敢挑刺。” “所以每一步都得踩准。”张韬把铅笔递给孙昊,“先说货。赵师傅,仓库里现有多少台能直接交付的?还差多少?” 赵德海掰着手指算。 “现成的,能拉出来验的,十八台。”他报数,“剩下的十二台,我还得再修修弄弄……二十天。” “二十天卡在公告发布前。”张韬在草图上写了个数,“来得及。孙昊。” 孙昊应了一声。 “你明天去趟省城,跟朱国良对接。”张韬把笔尖戳在草图中段,“标书的格式、盖章的流程、汽贸公司那套资质材料的复印件,全给我备齐。一份都不能缺。” “郭主任。”张韬转向郭长春,“成本核算,连夜出。三十辆的报价怎么定,既要压过别家,又不能把利润压没了。这个度,你给我抠死。” 张韬把桌上的草图往自己面前拽了拽,拔下钢笔帽。“这事儿不能一锅炖,得劈开干。” “第一条线,技术方案。”张韬在第一条线旁边写了个“技”字,“我来弄。交通厅要的是能跑烂路的越野车,标书里得把嘎斯车的底子翻出来。高寒地区的冷启动性能,零下三十度一把着火;山区复杂路况的通过性,底盘高度和四驱扭矩;还有备件供应的保障能力。这三条,我得一条一条对应他们的招标要求,写进技术偏离表里。” 孙昊凑过来瞅了一眼草图,挠了挠后脑勺。“韬哥,这技术参数咱有现成的吗?交通厅那帮人看文件可挑刺了。” “苏联那边的原版说明书我翻译过,数据都在脑子里。”张韬头也没抬,“嘎斯车的分动箱齿比、悬挂行程,这些硬核数据,国营厂那些坐办公室的工程师根本摸不透。我把这些写进去,技术标这一关,他们连咱们的尾灯都看不见。” 孙昊咧开嘴笑了。 他早就习惯了这种降维打击的快感。 别人还在到处托人找参数,韬哥直接把底牌拍在桌上。 “第二条线,商务部分。孙昊,你负责跑腿。”张韬把笔搁下,抬眼看着他。 孙昊立刻站直了身子。“您吩咐。” “明天一早去找朱国良。”张韬拉开抽屉,拿出一份空白的介绍信,刷刷填上名字,盖上厂里的公章,递过去,“汽贸公司的全套资质复印件,营业执照、组织机构代码、税务登记证,一样不能少。还有他们近三年的财务数据,审计报告。这些东西是标书的门面,你得盯紧了,拿到手立刻带回来。” 孙昊接过介绍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上衣口袋。“明白。朱经理那边要是磨叽,我就坐他办公室里等,他不给齐了我就不走。” 第125章 咱这个厂子就不是小打小闹了 “第三条线,样车。”张韬转向赵德海,“赵师傅,这事儿交给你。从仓库现有的成品里,挑三辆车况最好的军用嘎斯。外观做一次全面翻新,漆面、钣金、内饰,全按新车标准来。性能检测也得做,发动机、变速箱、底盘,上台架跑一遍。这三辆车,是招标时拉去现场展示的样车,不能出一点岔子。” 赵德海点了点头,粗糙的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翻新没问题,车间里几个老钣金工手艺都在。性能检测我亲自盯,保证螺丝都不带松的。” “郭主任。”张韬把视线转回郭长春身上,“这段时间,你就全心全意盯着五金厂的进度。生产线上的配件供应不能断,账面上的流水你得给我看死了。” 郭长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铅笔在账册上飞快地记着。 “放心,厂里这摊子事我盯得死死的。谁敢在账本上动手脚,我第一个不答应。” 任务分派完,办公室里的气氛稍微松了点。 三个人各自拿着材料,脚步轻快地下了楼。 张韬拉开抽屉,摸出那个黑色拨号电话的听筒,拨了一串号码。 “四哥,我张韬。” 听筒里传来赵老四爽朗的动静,“张老板,稀客啊。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儿来了?” “有个事儿得麻烦四哥跑一趟。”张韬说道,“省交通厅下个月有个公务用车更新的招标。这事儿现在还在保密阶段,但您也知道,信息这东西,从发布到投标中间,有不少灰色地带需要提前打点。” 赵老四在那头沉默了两秒,麻将声也停了。“交通厅的标?那可是块大肥肉。你想打听什么?” “评标的专家组构成,还有具体的打分权重。”张韬的声气压得很平,“技术标占多少,商务标占多少,价格分怎么算。这些细枝末节,得提前摸清楚。” “这事儿有点难度。”赵老四咂了咂嘴,“交通厅那帮人嘴严得很,专家组名单不到开标前一天都不定。不过你放心,我在省城运输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总能找到缝儿。过两天,我给你回话。” “多谢四哥。事成之后,少不了您的好处。” “客气什么,等你的好消息。” 挂了电话,张韬把听筒放回座机。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赵德海去而复返。他站在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 “赵师傅,还有事?”张韬合上手里的笔记本。 赵德海憋了半天,“韬哥,我多句嘴。交通厅这个标要是拿下来,咱这个厂子就不是小打小闹了。全省的公务用车都走咱们的渠道,这动静太大。” “你想过没有,万一有人再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 张韬看了他一眼,站起身。 赵德海的担忧不是没道理。 树大招风,五金厂从一个作坊,一步步做到跟铁路局做生意,现在又要去碰省交通厅的盘子。 这中间的利益牵扯,足够让不少人眼红。 暗地里使绊子、举报信、卡脖子,这些手段他见得多了。 前世那个省交通厅的招标,张韬记得清清楚楚。 那个标,最后被省机电公司以五万二的单价拿下了。 三十辆车,总价一百五十六万。 当时省城大大小小的车商不少,可没有一家民营厂敢跟国营大厂正面竞争。 省机电公司靠着体制内的招牌,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这块肥肉吞进了肚子里。 一辆车净赚大几千,三十辆车,几十万利润就这么轻飘飘地落了袋。 那时候的张韬,只能在底层看着别人吃肉,连喝汤的资格都没有。 可这一世不一样了。 他手里有嘎斯车,有物资局的联营资质,有郑国平和朱国良的双重背书。 更要紧的是,他脑子里装着前世记忆里那份招标文件的每一页每一行。 哪一条是废标条款,哪一项是加分项,他门儿清。 这是信息不对称带来的绝对碾压。 省机电公司以为靠着牌子就能躺赢,根本不知道底牌早就被人看穿了。 张韬把草图上的最后一笔收尾,钢笔帽咔哒一声扣上。 “以前我们是在跟陈文华较劲。”张韬说道,“现在不一样了。” 孙昊和赵德海都站直了身子,郭长春也放下了手里的账本。 “这次招标,我们的对手是省机电公司,是那些国营大厂。”张韬说道,“省机电公司是省里的亲儿子,主任是厅里退下来的老领导,要人有人,要钱有钱。他们有的,我们现在也都有了。物资局的资质,朱国良的公章,一样不缺。” “他们没的,嘎斯车的高寒性能,我们的报价空间,还有我手里这份标书,他们拿什么跟我们打?” 赵德海没吭声。 张韬这话一出,赵德海心里那股子怯意,硬生生被压了下去。 这人手里攥着的底牌,确实硬。 “从现在到交标书,这段时间谁都不能掉链子。”张韬站起身,“样车、资质、报价,哪一环出了岔子,这单就黄了。” 赵德海应了。 省交通厅的招标公告正式发布那天。 张韬没在办公室待着,一头扎进了车间。 三辆翻新过的军用嘎斯并排停在车间中央,墨绿色的漆面在顶灯下泛着冷光。 赵德海正钻在第一辆车的底盘底下,手里拿着扭力扳手,挨个紧固悬挂螺栓。 “赵师傅,分动箱的油位查了没?”张韬蹲下身,拿手电筒往底盘深处照。 “查了两遍。”赵德海从车底滑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机油,“按原厂标准加的,零下三十度绝对冻不住。我还把进气歧管改了改,加了个预热套,冷启动一把就着。” 张韬点点头。 赵德海这手艺,确实没得挑。 国营厂那些坐办公室的工程师,根本想不到这种细节。 刚要起身,车间大门被人从外面猛然推开。 孙昊从厂门口跑进来,手里攥着一份刚从厅里取回来的公告复印件。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汗,连头发都贴在脑门上。 为了抢这份公告,他天没亮就去交通厅门口蹲着,硬是从一堆黄牛手里抢出来的。 “韬哥……公告……出了。”孙昊喘着粗气,几步跨到张韬跟前,把手里的纸往张韬手里一塞。 第126章 不过张老板,我有个条件 张韬接过来,展开。 孙昊的手指哆嗦着,点在第三页的一个条款上。 那行字被他提前用红笔圈了出来。 “投标单位须具备省级以上主管部门核准的汽车销售资质,并在近三年内有公务用车供应业绩。” 张韬的视线落在那行字上,盯着“近三年内有公务用车供应业绩”这几个字看了好几秒钟。 省机电公司拿得出业绩。 他们供应过省农机局、省林业局的车,档案室里厚厚一摞合同,随便抽出一份都能盖住这行字。 但五金厂是今年才收购的。 联营的汽贸公司这两年一辆车都没卖出去,库房空得能跑马,哪来的公务用车供应业绩? 这条款,活脱脱就是给省机电公司那种老牌国营单位量身定制的门槛。 这是要把所有没背景的民营厂子,全挡在门外。 孙昊在旁边急得直转圈。 “哥,咱们上哪变出一个业绩来?” “汽贸公司那边我问了,朱国良说他们前年倒是投过一个标,但没中,合同都没签,根本不算数啊!” 张韬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钉在那行红圈上,脑子里却在飞速翻着过去大半年经手的每一笔交易。 物资局的嘎斯车,那是郑国平走的内部调拨,不算公开供应。 姜敏京边检站的,走的是边防系统的特殊渠道,连发票都没开正规的。 章为民的那辆,纯粹是私人交情,一纸收据打发了。 哈市铁路局葛爱军的十辆,沈阳铁路局孙段长的十辆…… 这一路沿途卖出去的车,少说也有几十辆。 可那时候他刚起步,为了避税和图省事,大多数都是口头约定加一纸收据,连份像样的合同都没签,更别提走对公账户了。 没有合同,没有公章,没有对公流水,在评标专家眼里,这些交易就等于零。 孙昊见张韬不说话,急得抓耳挠腮,凑过来压低嗓门:“韬哥,要不咱花点钱,让朱国良去弄几份假合同?他门路广,肯定能……” “闭嘴。”张韬打断他,“交通厅的标,敢在业绩上造假,查出来直接拉黑,以后全省的盘子都别想碰了。省机电公司那帮人正愁抓不到我们的把柄,你这是在给人家递刀子。” 孙昊被噎了回去,不敢再吭声。 他看着张韬那张脸,心里直打鼓。 这门槛卡得太死了,简直是绝路。 赵德海也从车底爬了出来,拿着毛巾擦手,脸上的机油衬得脸色发黑。 他看着张韬,欲言又止。 干了这么多年技术,他最懂这种被规则卡脖子的憋屈。 张韬把公告复印件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 他的脑子还在转。 过去大半年的账本,一页一页在脑子里翻。 每一笔交易的细节,对方的名字,付款的方式,全都在沙盘里过了一遍。 突然,翻到某个月份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住了。 唯独有一笔。 张韬的动作停住了。 脑子里翻到的那一页,清清楚楚地印着省铁路局的章子。 省铁路局卢富国买的十五辆嘎斯车,合同是当面签的,公章是当场盖的。 那合同一式四份,五金厂留了两份,一份就锁在办公室铁皮柜的第二个抽屉里。 张韬直起身。 “孙昊。” 孙昊正抓耳挠腮,听见召唤猛然抬头。 “去我办公室,铁皮柜第二个抽屉,有份省铁路局的采购合同,拿过来。” 孙昊愣了一下。脑子转了半拍,突然亮了。 他啥也没问,转身就往车间外头冲,脚底板踩在机油地上打了个趔趄,差点摔个跟头。 赵德海从车底爬出来,手上油污糊了一脸。 他看着孙昊跑没影的背影,又看看张韬,没吱声。 郭长春把铅笔别在耳朵后面,推了推眼镜,盯着张韬的侧脸。 不到五分钟。孙昊喘着粗气跑回来,手里捧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用红绳扎着。 他把袋子递过去,手指还在抖。 张韬接过档案袋,解开红绳,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合同。 他翻到采购清单那一页,食指点在纸面上。 “十五辆嘎斯越野车。单价,总价,交货日期,验收标准,保修条款。白纸黑字,铁路局的红章盖着。这不是现成的业绩?” 孙昊凑过去,瞪着眼看那份合同。 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抬手拍了下大腿。“哥!合着咱们早就有了!我自己吓自己!” 赵德海也凑过来看了两眼,没说话。 但他心里那股子堵着的气,松了。 郭长春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他盯着那份合同看了好一会儿,才把铅笔从耳朵后面拿下来,在账本上记了两笔。 “省铁路局是正经的省级单位。”郭长春推了推眼镜,“十五辆车的采购合同,金额、数量、交货记录,一样不少。这份东西附在标书里,近三年内有公务用车供应业绩这条,咱们够格了。” 张韬没接话。 他把合同装回档案袋,扎紧红绳。 做买卖留的每一份底,说不定哪天就能派上用场。 这话他跟孙昊说过不止一次。 今天应验了。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起那个拨号电话。 “喂?” “卢部长,我张韬。”张韬笑了一下。 卢富国问道。 “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下一批伏尔加到了?”卢富国在那头也笑。 张韬说:“伏尔加还没到,到了第一个通知您。” “今天有件小事,想麻烦您。” “省交通厅在搞公务用车招标,需要提供近三年的供应业绩。”张韬继续说道,“我想把咱们那十五辆嘎斯车的合同,作为业绩材料附在标书里。需要您这边出一份验收合格的确认函。” 那头沉默了几秒。 电话那头卢富国爽朗的笑声传来。 “我当什么事呢!那批车我们都用上了,车况好得很,司机们都抢着开。确认函我这就让办公室给你拟,今天下班之前就能寄出去。” 张韬握着话筒,没急着谢他。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卢富国这番话。 司机抢着开,说明嘎斯车的底盘和动力在铁路局那种烂路多、任务重的环境里经受住了考验。这比任何纸面上的验收报告都管用。 “不过张老板,我有个条件。”卢富国的话锋转了半度,“交通厅这个标你要是中了,下一批伏尔加的配额,得多给我留三辆。” 第127章 业绩的事,解决了 张韬的拇指在话筒边缘摩挲了一下。 三辆伏尔加。 按现在的黑市行情,一辆伏尔加转手就能赚大几千。 三辆车,就是一两万的纯利。 卢富国这是在看准了张韬急需这份确认函,顺势切了一块蛋糕。 给,还是不给? 张韬的沙盘里瞬间推演出两条线。 要是拒绝,卢富国大概率还是会盖这个章,但心里会留下个疙瘩,以后的长线合作就断了。 要是给,一两万的利润让出去,但换来的是铁路局这个省级大户的死心塌地。 交通厅的标一旦中了,全省的公务用车盘子铺开,伏尔加的配额根本不算什么。 账,算得很清。 “没问题。”张韬应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等伏尔加到了,我亲自给您送过去。” “痛快!那就这么定了。” 电话挂断。 张韬把话筒搁回座机,转头看向站在办公桌旁边的孙昊。 “业绩的事,解决了。” 孙昊从头听到尾,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刚才连呼吸都屏着,生怕电话那头反悔。 “哥,卢部长这人真够意思。”孙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这确认函要是卡着不给,咱这标书就废了。他连条件都不提就答应了,这人情欠大了。” 张韬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技术方案表格。 “不是他够意思。”张韬拔下钢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是我们的车够硬。” 孙昊愣了一下。 “那十五辆嘎斯要是三天两头趴窝,别说确认函,他连我电话都不会接。”张韬说道,“做人情的前提是把事做好。事做不好,再多的人情也是空的。” 孙昊站在原地,琢磨着这两句话。 他跟着张韬从收破烂干到现在,见过不少人走捷径、托关系,以为递根烟、请顿饭就能把生意做成。 但张韬永远把底牌捏在自己手里,把产品打磨到别人挑不出毛病。 这种底气,比任何关系都踏实。 孙昊看着张韬低头写字的侧脸,心里那股子浮躁彻底沉了下去。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省物资局的郑局长、铁路局的卢部长,这些体制内的大佬都愿意跟张韬打交道。 因为张韬手里有硬货,办事有规矩。 两天后。 一辆绿色的邮政自行车停在解放路五金厂门口。 邮递员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在门口来回踱步的孙昊。 “挂号信,省城来的,签收一下。” 孙昊签了字,捏着信封往二楼跑。 他跑得太急,在楼梯拐角处差点绊一跤,手里的信封却举得高高的,没沾一点灰。 信封封口盖着省铁路局的骑缝章。 张韬接过信封,用裁纸刀划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函件只有一页纸。 措辞简洁明了:兹确认解放路五金机械厂于本年度向我局供应的十五辆嘎斯越野车,经数月使用检验,车辆性能稳定、质量可靠,各项技术指标均符合合同约定标准,验收合格。 落款处,盖着省铁路局后勤部的鲜红公章。 日期、编号,一样不缺。 张韬把这份确认函,连同那份采购合同复印件,一起放进打孔机里。 两个孔打得整整齐齐。 他把这两页纸穿进标书的商务部分,用白色的棉线扎紧。 孙昊站在桌边,看着那两页纸被装订进去,忍不住搓了搓手。 “哥,这份合同放在这儿,比什么证明材料都硬。”孙昊指着那枚红章,脑子里已经开始想象评标现场的画面,“够那些评委看半天了。省机电公司那帮人要是看到这份材料,估计脸都得绿。他们拿什么跟咱比?” 张韬没有抬头。 他翻开标书的下一页,上面是空白的技术方案表格。 “光有业绩不够。省铁路局的合同能帮咱们跨过门槛,但真正决定能不能中标的,是技术方案和报价。” 孙昊挠了挠后脑勺。 “评委打分不看人情,看数据。”张韬的笔尖点在表格的第一栏,“交通厅的招标文件里写得很清楚,技术标占四十分,商务标占三十分,价格分占三十分。咱们有铁路局的业绩,商务标能拿满分。价格分咱们有空间。剩下的,就是这四十的技术标。” 张韬把赵德海送来的路测报告翻到高寒冷启动那一页。 铅笔在“零下三十五度”那个数字旁边点了点。 他在标书里对应的地方,用钢笔加了一行注:零下三十五度环境温度下,冷启动一次成功,怠速稳定时间小于三十秒。 笔尖顿了一下,又在后面补了两个字:实测。 这种数据不需要任何修饰。 写上去就是底气。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五金厂二楼办公室的灯亮了一夜。 标书摊在桌上,技术方案、商务资质、业绩证明,三册装订整齐,封面上“解放路五金机械厂”几个字是张韬用仿宋体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他把三册标书摞在一起,拍了拍封面的浮灰。 孙昊在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眼圈熬得通红。 “哥,车备好了。赵师傅说样车昨晚又跑了一轮底盘检测,没问题。” 张韬点头,把标书装进一个公文包。 省交通厅机关大楼,三楼大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铺着深红色绒布,墙上挂着“公开、公平、公正”六个烫金字。 到场的投标单位一共四家,分成四个角落坐着,中间隔着桌椅,气氛拧得很紧。 省机电公司下属的汽贸公司来得最晚。 三个代表推门进来的时候,会议已经开始了五分钟。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梳着板寸,深蓝色的夹克衫绷在身上,腋下夹着个棕色的皮质公文包。 他进门时扫了一圈,嘴角往下压了压,显然对等待有些不耐烦。 身后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抱着一本厚得像砖头的标书,女的手里攥着一沓打印材料。 他们在张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板寸男人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链都没拉开,先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 张韬坐在靠墙的位置,公文包搁在脚边。 他抬起眼皮,打量了一眼对面的三个人。 板寸男人是省机电公司汽贸部的副经理,姓刘。 前年省农机局的采购,就是他经手的。 二十五辆北京吉普,单价五万八,一分没少。 张韬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人的底。 体制内混出来的,路子野,关系网铺得厚。 但手底下那帮人,业务上全是花架子。 另外两家投标单位,省农机公司和一家民营汽贸公司,代表们正低声交谈。 看见张韬,两拨人都停了一瞬,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秒。 这个年轻人,坐在这间坐满中年人的会议室里,显得格格不入。 第128章 你凭什么觉得你们能做到? 招标办的主任坐在主位,翻开文件夹,开始念流程。 省机电公司的代表最先上台。 他们的主打车型是国产北汽越野车,报价五万二,接近预算上限。 技术负责人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站在台上从发动机功率讲到悬架结构,专业术语一个接一个。 台下的评委们翻着标书,偶尔点头。 讲了将近半个小时,技术负责人停下来喝了口水。 坐在前排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评委抬起手。“小同志,有个问题。” 技术负责人立刻站直身子。“您请讲。” “北汽这款越野车,发动机功率是够用了。”老评委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但山区连续陡坡,低速扭矩输出怎么样?你们有实测数据吗?” 技术负责人愣了一下。 他翻了翻手里的资料,翻了好几页,才找到一张表格。“这个……我们有实验室的台架测试数据,在标准工况下,最大扭矩输出是……” “标准工况?”老评委打断他,“我说的是实际路况。你们在海拔三千米以上、连续坡长超过五公里的山路上测过没有?” 技术负责人额头渗出细汗。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对着老评委微微鞠躬。“抱歉,这个极端工况的数据,我们暂时没有。但我们的发动机是成熟产品,经过了严格的质检……” “行了。”老评委摆摆手,没再追问。 板寸的刘副经理坐在台下,脸色沉了一瞬。 他转头瞪了技术负责人一眼。 技术负责人灰溜溜地走下台,经过张韬座位时,脚步加快了几分。 会议室内静了两秒。 招标办主任清了清嗓子。“下一家,解放路五金机械厂。” 张韬站起身。 他走到台前,公文包放在讲台上,拉开拉链,抽出一本标书,翻开第一页。 “各位评委,我叫张韬,五金厂负责人。” “我们的投标车型是苏联嘎斯越野车,搭载国产低速高扭变速箱。” 张韬顿了一下,抬起眼皮扫了一圈台下。 “单车报价,四万七。” 刘副经理就这么看着台上的年轻人。 四万七。 比他们低了整整五千。 这个价格要么是成本控制到了骨头缝里,要么是在售后环节打了折扣。 刘副经理在心里飞快地拨了一遍算盘。 北汽越野车的出厂价是四万八,加上渠道费、开票费、打点费,五万二是底线。 四万七? 连成本都不够。 除非这小子在吹牛。 或者,他在赌。 台下的几个评委交换了一个眼神。 招标办主任推了推面前的茶杯,指尖在杯壁上敲了两下。 他翻开标书的商务部分,视线落在“省铁路局采购合同”那一页,又移开。 张韬把一切看在眼里。他翻到标书技术方案部分,将嘎斯车的每一项参数逐条对应招标要求,从高寒冷启动性能到低速高扭通过性,从百公里油耗到备件供应周期,全部用实测数据说话。 坐在评审席正中间的孟组长忽然开口了。 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不看人,只看数据。 “张厂长,你们在标书里承诺二十四小时内响应维修请求,四十八小时内到场修复。这个承诺比前面三家都激进。你凭什么觉得你们能做到?” 孟组长那话一出口,张韬就听出来了。 这问题不是刁难,是真想听。 四十八小时承诺比三家都激进,搁谁心里都得打个问号。 刘副经理坐在对面,嘴角扯了一下。 那点笑没藏住。 这承诺他们北汽的方案里写的是“七十二小时内视情况响应”,已经比行业标准快了一截。 四十八小时? 还是上门修复? 他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圈,这年轻人八成是虚张声势,把漂亮话先写上去,真出了问题,扯皮的理由多的是。 张韬伸手从标书夹层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 他把纸摊在会议桌的绒布上,抹平。 那是一张全省地图的轮廓。 手绘的。线条不如印刷品规整,但每一笔都扎实。 省内九个地级市,二十三个县,每一个用车单位的位置都用红蓝铅笔标了点。 红色是已知采购意向单位,蓝色是潜在客户。 每个点旁边,用小字标注了距离省城的实际公路里程。 “这是五金厂目前掌握的省内公务用车单位分布图。”张韬指尖点在地图上,从省城的位置划出几条辐射状的线,“从省城出发,走省道去最东边的林业局,四百二十公里。正常车速,白天行车八到九个小时。” 他指尖移到另一个点。“西北方向的草原站,三百八十公里,但路况差,夏季有翻浆路段,冬季有雪封山,实际行车时间十二小时左右。” 孟组长往前探了探身子,老花镜滑到鼻梁中间。 他看清了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手写的数字旁边甚至画了小小的箭头,表示路况走向。 “我承诺的二十四小时响应,是接到报修电话开始计时。”张韬的手指没停,“司机出车,配件随车。按最远距离的草原站计算,单程十二小时,往返二十四小时。如果遇到极端天气封路,我们有备选路线,经过国道绕行,多四个小时。” “四十八小时到场修复,是留了余量的。实际承诺是:核心故障,四十八小时内必须完成更换。一般故障,二十四小时内解决。” 张韬从标书里又抽出一张表。 纸是复印的,但印得很清楚。 表头写着“解放路机械五金厂嘎斯车常用备件库存清单”。 三百二十个品类,列了整整八页。 发动机缸垫、活塞环、分动箱齿轮、传动轴万向节……每一个品类后面都跟着两列数字。 一列是“库存数量”,一列是“安全库存线”。 “这是目前厂里的实物库存。”张韬把清单推到桌子中间,“分动箱总成,备了五套。发动机关键部件,每样备了八套以上。易损件按全省在用车辆总数的百分之十五储备。” 他抬头,视线扫过评委席。“备件不是纸上的数字。东西就在五金厂的库房里,用铁架子码着,标签朝外,随时能点验。各位如果质疑,会后可以派人去现场核查。” 第129章 由解放路机械五金厂中标 孟组长把眼镜摘下来,拿绒布擦了擦镜片。 他低头又看了看那张手绘地图,目光在草原站那个标注上停了停。 “你们这个响应体系……”孟组长把眼镜戴回去,“是现搭的,还是已经跑通了?” 张韬早料到会问这个。 “省铁路局那十五辆车,卢部长他们用有段时间了。上个月草原站的那辆趴窝,是变速箱拨叉磨损。司机下午三点打电话报修,我们库管备件,老赵师傅带徒弟连夜开车去的。第二天上午十点,车修好了,司机签字验收。” 他从标书最后一页抽出一张验收单复印件,递过去。 纸上有草原站的红章,有司机的签名,日期清清楚楚。 孟组长接过验收单看了几眼,没说话。 他把那张纸轻轻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纸边缘点了点。 评分表就摊在他面前。 张韬看着孟组长的手,那只手在评分表“技术方案得分”那一栏上方悬了片刻,然后落了下去。 省机电公司的刘副经理坐在对面,脸上的笑早就没了。 他盯着张韬桌上那堆材料,手绘地图、备件清单、验收单复印件。 每一张纸都不起眼,钉在一起却沉得压手。 他脑子里那点侥幸碎了。不是虚张声势。不是漂亮话。 是跑通了的流程,是验过了的路,是实打实的备件库房。 这年轻人把每一步都踩实了,踩出印子了才来投标。 旁边那个女同事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刘副经理没理。 评分环节很快。四个评委各自在表格上打分,交给招标办主任汇总。 主任的计算器按键啪嗒响,最后在总分栏里写下一个数字。 招标办主任清了清嗓子,拿起话筒。 “各位代表,评分结果如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汇总表, “技术标满分四十分,解放路机械五金厂得四十分。商务标三十分,解放路机械五金厂得二十八分。价格标三十分,解放路机械五金厂得二十九分。” 主任顿了顿,抬眼扫了一圈会场。 “综合评分九十七分,排名第一。” “经招标委员会现场评议,省交通厅公务用车采购项目,由解放路机械五金厂中标。” “中标车辆三十辆,合同总价一百四十一万元整。” 省机电公司的刘副经理坐在原位没动。 旁边那个女同事拉他胳膊,他摆摆手,突然泄了气。 张韬收起公文包,他冲孟组长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经过省机电公司那桌时,那个戴眼镜的技术负责人正好站起来, 两人擦肩而过。 技术负责人的胳膊肘碰到了桌角,一摞材料哗啦散了一地。他蹲下去捡,没抬头。 走出交通厅大楼,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孙昊已经在台阶下等了,看见张韬出来,三步并两步冲上前。 “哥,成了?”孙昊焦急地问道。 张韬把公文包递给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 “成了。” 孙昊接过公文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孩子。他咧开嘴,眼圈却红了。 他没说话,只是重重拍了下张韬的肩膀。 赵德海站在那辆翻新过的嘎斯车旁边,听见动静转过身。 “中了?” “中了。三十辆,总价一百四十一万。” 赵德海站在原地,好几秒没动弹。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最后只从嗓子眼里挤出三个字。 “好。” 张韬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孙昊钻进驾驶室,手还在抖,打了两下火才着。 车从交通厅的院子里开出去,汇入马路上的车流。 “哥,这消息传出去,得炸。”孙昊抓着方向盘,,“咱们厂子,以前连个体户都算不上。现在一百四十一万……” “先回去。”张韬打断他,“通知老周头,下午全厂开大会。” 招标结果在省城汽贸圈子里引起的震动,比张韬预想的还要大。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五金厂,第一次参加公务用车招标就打败了省机电公司,中标金额一百四十一万。 有好几家之前对张韬爱答不理的汽贸公司,态度一夜之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有的托人打听张韬的背景,有的直接打电话到五金厂问能不能合作代理嘎斯车。 张韬坐在办公桌后面,电话搁在耳边。 听筒那头是省城一家老牌汽贸公司的副经理,姓吴,以前张韬去他店里谈过合作,对方连茶都没倒一杯。 “张厂长,恭喜啊,交通厅这单拿得漂亮。”吴副经理热络地说道,“我们公司代理北方几个省的进口车,渠道铺得开。你这嘎斯车,有没有兴趣谈个独家代理?条件好商量。” 张韬的拇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独家代理? 以前这姓吴的连他的面都不愿见,现在张口就是“独家”。 生意场上就是这样,你弱的时候,门缝都看不见一条;你强了,人家恨不得把门拆了请你进去。 “吴经理,这事我考虑考虑。”张韬没答应也没拒绝,“手头还有几笔尾款要收,忙完这阵再说。” 挂了电话,又一个号码打进来。是另一家汽贸公司的老板,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张韬的进货渠道,是不是跟苏联那边搭上了线,能不能匀几台车给他卖。 张韬应付了几句,挂断。桌上的电话机烫手似的响个不停。 孙昊在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哥,又是来套近乎的?” “嗯。”张韬把听筒搁回座机,“这两天先不接陌生电话。” “明白。”孙昊挠了挠后脑勺,“不过哥,这些人以前可没正眼瞧过咱。现在风水转了,一个个跟闻见腥味的猫似的。” “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张韬拉开抽屉,拿出那份铁路局的确认函复印件,“他们看见的是这一百四十一万,是交通厅这块招牌。看不见的是咱跑了半年的路,磨破嘴皮子谈下来的每一笔生意。” 孙昊凑过来,看着那张盖着红章的确认函。 纸上的字迹工整,措辞官方,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没有这份文件,他们连招标的门槛都跨不过去。 “哥,你说省机电公司会不会善罢甘休?” 张韬把文件收好,锁进抽屉。 “会不会都不影响我们。合同签了,预付款到账,按期交车就行。他们闹他们的,我们干我们的。” 第130章 想约个时间采访您 省机电公司当天下午就把投诉电话打到了交通厅办公室,质疑五金厂的投标资质。 一个收购不到一年的民营小厂,凭什么能拿出公务用车供应业绩? 交通厅的回复很干脆:业绩材料经核实,省铁路局的采购合同及验收合格确认函均为真实有效,资质审查环节无任何问题。 省机电公司又质疑嘎斯车的进口手续是否合规。 交通厅的回复更干脆:该批车辆进口手续由省外办全程监管,批文、关税完税证明、物资接收函三证齐全,如有疑问请向省外办函询。 两个回合下来,省机电公司碰了一鼻子灰,这件事在省城汽贸圈子里被传成了笑话。 孙昊从外面跑回来,脸上的汗珠子都没擦,进门就嚷:“哥,听说没?省机电那个刘副经理,今天在办公室摔了个保温杯。玻璃碴子崩了一地,吓得他秘书都不敢进去收拾。” 张韬正在翻账本,头也没抬。“摔了就摔了,又不是我们的杯子。” “解气啊!”孙昊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口凉茶,“以前他们那帮人多横,招标的时候眼珠子都快翻到天上去。现在呢?投诉不成,反被噎回去,脸都丢到姥姥家了。” 张韬合上账本,手指按在封皮上。 他知道孙昊说的痛快,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省机电公司背后站着的是省里的关系,这次丢了标,面子上下不来台,难保不会在后续环节使绊子。 合同签了,车还得一辆一辆交,验收、付款、售后,任何一个环节卡住了,都够喝一壶的。 “高兴归高兴,后面的活儿一点不能松。”张韬抬起眼皮,“下午的会,你把备件清单再理一遍。三十辆车的随车工具、易损件储备,一样不能少。” “放心,我上午刚跟赵师傅对过。”孙昊拍胸脯,“库房里备得足足的,随时能发车。” 张韬点点头。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五金厂的院子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开,几辆翻新过的嘎斯车停在车间门口,漆面反着光。 一百四十一万元。 这个数字压在脑子里,沉甸甸的。 前世这时候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数目,这一世握在了手里。 但这钱不是终点,是下一步的起点。 省交通厅的标拿下来了,往后全省的公务用车市场,才算真正打开了一道缝。 这道缝要撬成一扇门,还需要更多的车,更硬的口碑,更牢的关系网。 他转过身,视线落在墙上那张手绘的省内地图上。红蓝铅笔标的点密密麻麻,每一个点都是一个潜在的客户,一笔可能的生意。 电话铃又响了。张韬走过去,拿起听筒。 “张厂长吧?我是省城晚报经济版的记者,姓周。”听筒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交通厅公务用车招标的结果我们报道了,反响很大。想约个时间采访您,聊聊五金厂的发展历程,还有这次中标背后的故事,您看方便吗?” 张韬的手指在话筒边缘摩挲了一下。 采访? 报道? 他脑子里那个沙盘飞快地转了起来。 名声是把双刃剑。亮出去了,能吸引更多合作,打开市场。但同时也会招来更多盯着的眼睛,对手的、嫉妒的、想分一杯羹的。前世他吃过这个亏,闷声发大财才是正道。 可这一世,有些牌不得不打出来。 五金厂要站稳脚跟,光靠产品硬不够,还得有声量。 交通厅这单是块敲门砖,敲开了就得让所有人看见,他张韬不是个体户,是正经的厂长,是能做省级项目的企业家。 “周记者,采访可以。”张韬回答,“但内容得围绕交通厅这单招标展开。技术方案、备件保障、售后服务,这些细节可以谈。五金厂其他的业务,暂时不对外公开。” “明白明白。”周记者连声应,“那我明天上午去厂里?” “后天吧。明天我们开生产会,安排交车的事。” 挂了电话,张韬把听筒放回座机。 孙昊在旁边听了个全程,凑过来压低声音:“哥,真要上报纸?那动静可就大了。” “动静大点也好。有些人想使绊子,也得掂量掂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把咱们亮在明处,那些躲在暗处的手,反倒得收敛些。”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门外是通往车间的走廊,赵德海正蹲在车间门口,手里拿着个扳手,在调试一辆嘎斯车的后视镜。那辆车是明天要交的第一辆样车,车身上的漆还没完全干透。 张韬迈步往车间走。 他走到赵德海身边,蹲下身。 “赵师傅,第一辆车,再检查一遍刹车片。尤其是后轮的,厚度够不够,磨损均匀不均匀。” 赵德海抬起头,手上的油污蹭到了额角,他也没在意。“放心吧韬哥,我拿游标卡尺量过,两边误差不超过零点五毫米。” 张韬转头看向孙昊:“明天,你去一趟省铁路局,找卢部长。合同尾款结清了,当面道个谢。顺便……”他顿了一下,“把伏尔加的配额确认一下,让他把需求清单列个单子过来。” 孙昊眼睛一亮。“哥,卢部长那三辆车的事……” “答应人家的,就得兑现。”张韬打断他,“做人情,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底。让人家欠着,不如让人家念着好。” 孙昊重重点头,转身就跑。 四日后,省城晚报送到了大大小小几十家单位的办公桌上。 头版头条,黑体加粗的标题占了小半版:《省交通厅公务用车招标结果揭晓,民营五金厂击败老牌国企中标一百四十一万》。 记者周明没绕弯子,导语开门见山。 一家收购不到一年的民营五金厂,在省交通厅公务用车招标中,击败包括省机电公司在内的三家竞争对手。 解放路机械五金厂以技术方案满分、单车报价四万七全场最低、四十八小时上门修复的售后承诺,综合评分九十七分拿下标的。 报纸发酵的速度比张韬预想的快。 省物资局,局长办公室。 郑国平戴着老花镜,把那张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摘下眼镜,把那一版仔细折好,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抽屉里,最上面压着的,是半年前那篇关于早餐亭模式推广的报道。 两篇报道,两个阶段。 郑国平合上抽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张韬这步棋走得稳。从收破烂到卖早餐,再到拿下省厅的标,每一步都踩在政策的鼓点上。 物资局今年要推的典型,除了他,没第二个人选。 第131章 早知道当初,还不如把张韬留下 省铁路局,后勤科。 卢富国刚开完会,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张老板,你上了报纸可得请客啊。”卢富国笑着说道,“头版头条,一百四十一万,全省物资系统都传遍了。” 张韬在那头笑了一声。“卢部长,这顿饭我先欠着。等伏尔加到了,第一个给您送过去,连车带酒一起请。” “痛快!我可记下了。” 挂了电话,张韬把话筒搁回座机。 同一时间,省机电公司,三楼会议室。 办公室主任把那份省城晚报重重拍在会议桌上。 报纸中间被拍出了一道折痕,正好压在“击败老牌国企”那几个字上。 “看看人家!看看人家怎么写的!”办公室主任指着报纸,手指头直哆嗦,“技术满分!报价最低!咱们呢?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会议室里没人敢接茬。 刘副经理坐在角落里,盯着桌面上那道折痕,喉结滚了滚,把脸偏向窗外。 他脑子里还在回放招标那天,张韬拿出手绘地图和备件清单的画面。 那哪是投标,那是把省机电公司的底裤扒下来晾在太阳底下。 但这些动静,都比不上另外一个人看到这份报纸时的冲击。 县城,陈国海的办公室。 陈国海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捏着那份省城晚报。 报纸边缘被他捏得起了毛边。 头版那张照片,他盯了足足五分钟。 照片上的张韬,穿着衬衫,拎着公文包。 陈国海太熟悉那件衬衫了,那是李秀梅前年从供销社扯了布,找裁缝给他做的。 那时候张韬还在家里,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 门被推开,同科室的老李端着搪瓷缸子走进来。 “老陈,看报纸呢?”老李凑过来,瞥了一眼头版,“哟,这不上了省报的那个张韬嘛。老陈,这个张韬是不是以前在你家住过的那个?” 陈国海把报纸放下,手指在桌面上磕了两下。 “以前是。”陈国海的声气很平, “现在各过各的了。” 老李拉开椅子坐下,喝了口水,咂了咂嘴。 “各过各的?老陈,你这心也太大了。”老李压低了嗓门,“人家一百多万的单子说签就签,全省出名。你儿子文华呢?还在看守所里蹲着呢。” 陈国海的后背僵了一下。 老李没察觉,自顾自地往下说。“要我说,早知道当初,还不如把张韬留下呢。那孩子能干,要是他在,你们家现在……” 话说到一半,老李瞥见陈国海的脸,猛然刹住车。 陈国海的脸煞白,没一点血色,嘴唇紧紧抿着。 老李知道自己戳了肺管子,干笑两声,讪讪地把话收了回去,端起缸子假装喝水。 陈国海没发火。 他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却在疯狂地翻账本。 一百四十一万。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变成了一沓沓大团结,变成了县城里最气派的小洋楼,变成了陈文华从看守所里大摇大摆走出来的保释金。 如果当初没把张韬赶走。 如果当初把陈文华送走,留下张韬。 现在这一百四十一万,就是他陈国海的。 这省报的头版头条,印的就是他陈国海的名字。 感官记忆里,张韬搬走那天的画面猛然撞进来。张韬拎着那个破帆布包,站在院子门口,没回头。 当时他觉得甩掉了一个包袱。 现在看,他亲手扔掉了一座金山。 心里头空落落的,冷风直往里灌,填都填不满。这种悔意不是针扎,是钝锯条拉扯,一寸一寸地往下磨。 老李见陈国海不说话,为了缓和气氛,又抛出一个消息。 “老陈,你也别往心里去。我听说啊,省机电公司那边气不过,去交通厅投诉张韬了。” 陈国海的眼皮抬了一下。 “结果呢?” “结果碰了一鼻子灰!”老李一拍大腿,“交通厅连着驳了两次。第一次查资质,人家有省铁路局的合同。第二次查进口手续,人家有省外办的批文。省机电公司那帮人,脸都丢尽了。” 陈国海没接话。 门又被推开。科长老周夹着公文包走进来,瞥见桌上的报纸,笑了。“老陈,你也看这新闻呢?你那个……以前那个儿子,现在可是出息了。” 陈国海抬起眼皮,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嗯。” “一百多万啊。”老周在对面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听说省物资局的郑局长,铁路局的卢部长,都是他靠山。这关系,这路子……啧啧。” 陈国海心里那块空洞,被钝刀子一下下地磨。 不是针扎的疼,是沉闷的、填不满的空。 “老陈?”老周看他走神,“想什么呢?” 陈国海回过神,把报纸对折,再对折,压在搪瓷缸子底下。“没什么。想起点事。” 不是省机电公司那帮人,脸都丢尽了。”老李灌了口凉茶,咂摸着嘴。 陈国海坐在椅子上没动。搪瓷缸子搁在桌角,茶水早凉透了,面上浮着一层灰白的茶渍。他盯着自己那份晚报,纸张边缘被捏得起了毛。 老李后面又说了什么,他没听进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在反复地滚。张韬站在院子门口,拎着那个破帆布包,风把落叶刮得满地乱跑。他没回头。 当时陈国海心里是什么? 是甩掉一个累赘的松快。亲生的找回来了,这个抱错的、木讷的、跟他不亲的,该走了。 现在这松快被凿成了一个窟窿。冷风呼呼往里灌。 张韬说过一句话。是在最后一次见面时说的。 张韬说,你们家文华找人拦我的车,举报我的货,去公安局卡我的护照,这些事已经发生了。我不恨他,但我也没有原谅他。 那时候陈国海觉得是年轻人放狠话。 一个被赶出家门、没什么根基的小子,能翻出什么浪? 一百四十一万。 这四个字把“放狠话”三个字碾成了粉。 不是狠话,是陈述。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张韬没空恨,也没空原谅。他在忙,在把生意做到省厅去。拦车、举报、卡护照,那些陈国海曾觉得是文华“手段”的伎俩,在张韬那摊子正经事面前,轻得像纸屑,一吹就散。人家只是顺手掸掉了,掸干净了,连灰都没留。 陈国海把报纸对折,又对折,折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块,压在搪瓷缸子底下。纸张很硬,棱角硌着掌心。 第132章 张韬从来没把你当对手 “老陈,你脸色不对。”老李凑近了点,“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陈国海站起来,“出去抽根烟。” 他走到走廊尽头,摸出烟盒。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灌进肺里,辣得发疼。 办公室里的老李还在跟其他人念报纸:“你们看看,这上面写得清楚,技术方案满分!报价全场最低!人家是真有硬货……” 陈国海把烟头按在墙上。 他想起文华在看守所里最后一次见他。 陈文华隔着铁栏杆,手指抠着接见室的桌面,指甲缝里全是灰。 文华说,那个张韬……他凭什么? 陈国海当时没说话。 他看着亲生儿子那张扭曲的脸,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孩子根本不懂生意场上最起码的道理,得有东西拿得出手。 拦车? 举报? 卡护照? 那是地痞流氓的手段。 张韬转身就把省铁路局的合同拍在桌上,把省交通厅的标书递进去了。 高下立判。不是同一个层次的人。 陈国海把烟盒塞回兜里。 风从走廊灌进来,吹得他衬衫后背发凉。 省看守所,三号监室。 阅览时间。 每周一次,管教干部会把审查过的报刊送到监室,由在押人员轮流翻阅。今天是省城晚报。 陈文华靠在铺位的角落,手指漫不经心地翻着报纸。 翻到经济版,他的动作停了。 张韬? 照片是黑白的。 陈文华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然后视线移向标题。 《省交通厅公务用车招标结果揭晓,民营五金厂击败老牌国企中标一百四十一万》。 他把那行字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像是怕自己眼花了。 一百四十一万。六个字,轻飘飘的,砸在心口上却沉得发闷。 他在供应站管了三年库房。每个月工资四十五块。三年,三十六个月。 三年加起来,不吃不喝,也就一千六百二十块。 张韬签一单合同,一百四十一万。 这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变成了供应站库房里堆成山的纸箱子,变成了他每次对着库存清单咬牙切齿的夜晚。 他忽然想起陈国海在看守所会面时说的那些话。 “张韬从来没把你当对手。” 拦车也好,举报也好,卡护照也好。他费尽心机使出的每一个绊子,在张韬面前都是小孩子过家家。 人家根本没空搭理他。 人家在忙招标,在忙早餐亭,在忙着把生意做到苏联去。 人家只是顺手处理了一下他带来的麻烦,处理完了就把文件夹合上,翻到了新的一页。 旁边一个年轻在押人员凑过来,脖子伸得老长。“嘿,看啥呢?这谁啊?你认识?” 陈文华没答话。 他伸手,把报纸合上。 手掌按在报纸封面上,压着那张照片,压着那一百四十一万。 掌心下的纸张微微发烫,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 年轻在押人员撇撇嘴,缩回去了。 陈文华靠在水泥墙上,闭上眼。 监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走廊传来管教干部的皮鞋声,咔哒,咔哒,规律得让人心慌。 脑子里却炸开了一锅粥。 供应站三年,他每天对着那些破铜烂铁,心里憋着一股气。 觉得怀才不遇,觉得世界欠他的。 后来想到张韬,那股气找到了出口,凭什么这个泥腿子能翻身?凭什么他能做大生意? 他觉得自己能赢。 他觉得张韬不过是运气好。 他使绊子,下黑手,觉得只要搞垮张韬,就能证明自己才是对的。 现在看,全是笑话。 人家在天上,他在泥里。人家在谈一百四十一万的合同,他在算自己三年攒下的一千六百二十块。 差距大得看不见边,连嫉妒都显得可笑。 他睁开眼,盯着对面墙上那道裂缝。 陈文华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在乡下。 有一回他跟邻居家孩子抢风筝,没抢过,气得躺在地上打滚。 他妈那时候还在,蹲下来,摸着他的头说:“文华啊,不是你的东西,抢也抢不来。” 那话当时没听懂。 现在懂了。 熄灯铃响过,三号监室沉进黑里。 陈文华躺在最里头的铺位上,背贴着墙。 白天那份报纸早被管教收走了,可那张照片还钉在脑壳里,怎么抠都抠不掉。 会见室里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往上翻。 当时他没往心里去。 只当是陈国海拿话刺他。 现在躺在这儿,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铺位硬,褥子薄,硌着脊梁骨。 隔壁那个打呼噜的,鼾声一阵高一阵低。 陈文华盯着头顶那片黑,眼珠子干得发涩。 胸口堵着一团东西。 不是恨。 供应站那三年,他天天恨。 恨张韬抢了他的命,恨陈家偏心,恨自己怀才不遇。 那股子恨烧得他浑身发烫,使绊子,下黑手,越使越来劲。 可现在堵在胸口这团,比恨闷得多,沉得多,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一直觉得,他跟张韬之间隔着的是命。 张韬在陈家白住了二十年。 吃供销社的细粮,穿裁缝做的新衣裳,念县城最好的学堂。 他陈文华呢? 在乡下土坯房里,啃了二十多年的红薯渣,下地,放牛,捡柴火,手上的茧子比鞋底还厚。 这笔账,他算了不知多少遍。 每算一遍,那点不甘就理直气壮一分。 是张韬偷了他的二十年。 是张韬替他享了本该属于他的福。 所以他使再多手段,都不算坏。他只是想把本来就是自己的东西,抢回来一点。 这么一想,心里踏实。 可今天那张报纸,把这份踏实砸了个稀烂。 张韬被赶出陈家那天的模样,他记得清楚。 拎着个洗得发白的破帆布包,里头就几件旧衣裳。兜里连张整钱都掏不出来。陈家的门一关,他就成了没根的人。 后来听人念叨,张韬搬去的是城郊的土坯房,比乡下那间还破。 媳妇孩子都病着,锅都揭不开。 还有一回,陈秀春提过一嘴。 说张韬刚被赶出来那阵,在楼下跪了一整夜,求李秀梅开门,没人搭理。 那是个什么起点? 比他陈文华在乡下的起点,还要往下沉。 从那个起点,爬到省报头版头条,爬到一百四十一万的合同。 才过去多久? 半年。也就半年。 而他陈文华呢。 顶着陈家独子的名头。住小洋楼,端铁饭碗,在供应站管着满库房的家当。 要钱有钱,要脸有脸。 同样这半年。 张韬从土坯房爬上了省报。 他从供应站那间库房,一步一步,把自己走进了看守所。 走进了盗窃罪。 第133章 是国内几乎空白的产业节点 陈文华翻了个身,脸朝墙。 墙皮剥落,露出底下水泥。他伸手摸了摸,凉的。 开庭的日子快到了。 公诉机关的起诉书,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盗窃公共财物,数额较大,起刑两年。 陈国海上回会见说,退赃款全额缴清了,谅解书也拿到了,法院量刑会把这些从轻的情节算进去。 陈文华盯着房顶,忽然卡住了。 那份谅解书,是供应站出的。供应站背后,是整个物资系统。 而张韬…… 他心里有数,谅解书是走的张韬的渠道。当初要不是张韬和物资局关系硬,松了口,供应站凭什么肯给他出这份谅解书?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后背的汗就下来了。 要不是张韬答应帮忙,那张谅解书,根本不会出现在案卷里。 换句话说,他能不能少蹲两年,还得看张韬松不松口。 他费尽心机使的那些招,找人拦车,举报货物,跑去公安局卡护照。在他自己看来,招招都狠,招招都想把张韬置于死地。 可到了张韬那儿,那些招数轻得很,一吹就散,跟纸屑没两样。 人家顺手掸掉,头都没回一下。 人家不光没被他绊倒,反过来还捏着能决定他刑期长短的那张纸。 这中间隔着的,是一条填不平的沟。 不光是营生。不光是钱。 是眼界。 陈文华闭上眼。 一个念头钻出来,他想压都压不住。 这条沟,到底是张韬被赶出陈家之后才挖出来的? 还是说,打一开始就在那儿? 要是当初没抱错呢? 要是他陈文华,从小就在陈家长大,念那个最好的学堂,享那二十年的福…… 他能签下一百四十一万的合同吗? 他能在省报头版头条上,站得那么直吗? 陈文华不敢往下想。 可那念头偏偏不肯走。 要是当初没抱错,享了二十年福的是他。那现在蹲在这冰冷铺位上、等着开庭的,会不会还是他? 是不是从根上,他就走不到张韬那一步? 省城晚报的风头还没过,张韬已经坐回了五金厂二楼那张办公桌前。 桌上摊着的不是标书,不是账册,是西多罗夫那份长期供货合同。 合同摞了七页,俄文和中文各一份,每一页右下角都盖着东方曙光贸易公司和西多罗夫方面的骑缝章。 张韬翻到第三页,指尖停在附属清单的第七行。 红色笔画了个圈,圈着夜视仪。 清单写得清楚:每次供货量不低于五十台,优先供应日本或德国造小型夜视仪。 如无法稳定供应,须在季度对账时说明原因并扣除对应品类的信用评分。 张韬把合同往桌上一摊,手指在那行字上摩挲了两下。 当初签这份合同的时候,他特意把优先两个字抠了出来,没写必须。西多罗夫那边的翻译反复确认过三遍,张韬装糊涂,拿着笔在优先上面加了个注,西多罗夫看了一眼,没较劲,签了。 那会儿张韬就想好了退路。 德日产品货源不稳,走私渠道更不稳,指着别人的手吃饭,早晚断粮。 但只要他能拿出性能差不多的国产货,这份合同就还是活的。 问题是,国产货在哪? 上回那十一台夜视仪,是从襄阳大山沟里的三线厂掏出来的。 老钱当时跟他说得很明白。那批货是跟日方签的出口合同,后来合同黄了,样机压在库房里积灰,卖一台少一台。 后来他打过两次电话,老钱的回话都是一样的:没了。连样品间的都搬空了。 最后一次通话,老钱提了一嘴,说厂里还有红外线瞄准镜的存货,问他要不要。 张韬当时手上事太多,没接这个话茬。 现在不一样了。 五金厂的出口渠道搭好了。 东方曙光贸易公司的外贸批文拿到了。 西多罗夫的订单量逐月在涨,光上个月就催了两次货。 电子表那边有深港电子公司的产线兜底,可夜视仪这条线,至今还是一片空白。 五十台的起订量,按西多罗夫给的出口单价,一台夜视仪的利润顶十块电子表。 张韬把合同收回档案袋,起身走到墙边那张手绘地图前。 地图上标的是省内的用车单位,跟夜视仪没有半点关系。 但他的脑子已经切换到另一张地图上了。那张三线军工厂的分布图。 国内能做夜视仪的单位,一只手数得过来。 全是六十年代搬进山沟的三线厂。 设备有,技术底子厚,但机制死得跟铁板一块。 改革开放十年了,这些厂大部分还在吃计划经济的老底,产品走的是军品调拨,民用市场一点没沾。 这些厂的产品从来没出现在任何一份出口商品目录上。 便携式夜视仪的核心技术,拆开了看就两样,光学镜片镀膜,微光增强管。 镀膜是光学厂的看家活,全国能做军用级镀膜的不超过五家,襄阳厂是其中之一。 微光增强管更绝,整套工艺从六十年代跟着苏联专家学过来,后来自己改进了两代,技术指标不比日本的差。 这些东西,全压在山沟里发霉。 如果能把三线厂的闲置设备、退休工人、库存材料整合起来,他手里握着的就不是一个采购渠道。 是国内几乎空白的产业节点。 张韬转过身,重新拿起话筒。拨号盘转了七圈,号码熟得不用翻本子。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找谁?” “钱工,是我,张韬。上回从你那儿拿了十一台夜视仪的那个。” “张老板?”老钱意外地说道,“那批货早被你拿光了,我这儿实在没东西了。你要是想再凑几台,我真帮不上忙,连样品间的……” “我不是来拿货的。”张韬打断他,“我是来问您一个事。” “您上次说的那批红外瞄准镜,还在不在?” “在倒是在。”老钱叹息道,“压在二号库房里,三十七套,箱子都没开封。” “但这批东西比夜视仪还难弄。批文卡得更死,军代表那边不松口,卖不了。上回有个地方公安想采购,打了半年报告,最后还是黄了。” 张韬没接这个话茬,他换了个方向。 “钱工,您在这行干了多少年了?” 老钱愣了一下。 这问题跟红外瞄准镜有什么关系? “二十六年。”老钱回得谨慎,“五九年进厂,学徒三年,供销科跑了二十三年。怎么了?” “二十六年。”张韬继续问道,“您认识的光学工程师、镀膜师傅、微光管装配工,不光在襄阳这一个厂吧?” 第134章 你什么时候有空,来一趟襄阳 电话那头沉了好几秒。 “张老板。”老钱追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张韬没绕。 “我想做一条夜视仪生产线。” “不是倒库存,是自己做。”张韬一句一句往外放,“设备用三线厂闲置的,人用退休的老师傅,出口渠道我手里现成的。苏联那边的合同已经签了,每月最少要五十台。” 老钱的沉默拉得很长。 张韬听见电话线那头有人经过,跟老钱打了个招呼,老钱含混地应了一声。 “张老板。”老钱终于开口。 “你说的这些,电话里说不清楚。” 张韬等着。 “你什么时候有空,来一趟襄阳。” 老钱又补了一句:“有些话,得当面聊。有些人,得当面见。” 张韬说道。 “我明天就过来。” “行。”老钱应得干脆,“到了打这个号码,我去火车站接你。” 电话挂断。 张韬把话筒搁回座机。 他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两个字。 襄阳。 三线厂的水深不深,他心里有数。 那些厂子二十多年没跟外面打过交道,内部关系盘根错节,军工体系的规矩一套接一套。 老钱说“有些话电话里不好说”,这里头的弯绕绕,不到现场看不明白。 但老钱愿意见他。 这就够了。 张韬拉开门,走到车间。 赵德海正蹲在地上给一辆嘎斯车换后桥油封,手上全是润滑脂。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张韬,拿胳膊肘蹭了蹭额头。 “赵师傅,交通厅第一批十辆车的交付,你盯着。”张韬站在车旁,“我明天出趟远门,可能三五天才回来。” 赵德海点头,没多问。 “孙昊呢?” “去库房对账去了。” 张韬转身往库房走。 孙昊正蹲在铁架子前面,拿着清单一行一行地核对备件数量。 看见张韬进来,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哥,什么事?” “明天我去襄阳。厂里的事你跟赵师傅盯着,交通厅那边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张韬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递过去,“这是我住的招待所号码,到了之后给你回话。” 孙昊接过纸条,没问去襄阳干什么。 跟张韬干了这么久,他学会了一件事,该知道的,张韬会说。 不说的,就是还没到时候。 “放心吧哥,家里有我。” 张韬点了下头,转身出了库房。 回到办公室,他把西多罗夫那份合同、三线厂的联系信息,一起装进那个黑色公文包。 次日清晨。 张韬拎着公文包,挤上了南下的绿皮车。 硬座车厢塞得满满当。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公文包放在膝上。 火车启动了。 张韬把头靠在窗框上,看着窗外的田野往后退。 襄阳,二十六年的老供销,闲置三年的生产线,散落在各个山沟里的退休工人。 这些碎片,在别人眼里是废铜烂铁。 在他脑子里,已经拼成了一幅图。 列车穿过一片隧道,车厢陷入短暂的黑暗。 再出来时,窗外的地形变了,平原消失,两侧是连绵的低山,植被茂密,铁路沿着河谷蜿蜒向南。 越往南走,离那些藏在山沟里的三线厂,就越近。 火车在襄阳站停稳。 张韬拎着公文包挤下车。 远处的山脊压得很低,云雾缠在半腰,把天际线切成一道灰白的横线。 上回来这地方,他是抱着试看的心态来淘库存的。 兜里揣着现金,心里没底,见着老钱之前还在想,万一人家不认他这个野路子呢。 这次不一样。 他是来谈生产的。 出了站,老钱的身影远就认出来了。 老钱看见张韬,把烟头往地上一踩,迎了两步。 “张老板,辛苦。” “钱工。”张韬冲他点头。 老钱身后站着两个人。 一个六十出头,干瘦,戴着副老式黑框眼镜,手里捏着个笔记本。 另一个四十多岁,方脸,工装外套袖口卷到小臂,手背上有几道旧伤疤,一看就是长年跟机床打交道的人。 “来,介绍一下。”老钱侧身让了让,“这位是唐怀学,唐师傅。厂里光学镀膜这块的老技术员,退休前是三级工程师。” 唐怀学推了推眼镜,冲张韬点了下头。 没伸手,也没寒暄,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位是刘景山,刘主任。夜视仪车间的老主任,线停之前一直是他管。” 刘景山倒爽快些,伸手跟张韬握了一下。 “张厂长,久仰。”刘景山的劲头带着点打量的意思,握了一下就松了。 张韬没多说。 四个人钻进车,往厂区开。 光学厂还是老样子。 三排红砖厂房蹲在山坳里,厂门口的门卫室空着,窗玻璃碎了一块,用硬纸板糊上了。 进了厂区,偶尔有个穿蓝工装的人经过,步子慢吞吞的,带着国营老厂特有的散漫。 老钱领着人径直上了二楼,推开供销科那间办公室的门。 屋里陈设跟上回一模一样,角落里多了把折叠椅,是给来人加的。 四个人坐定。 老钱泡了壶茶,把缸子往张韬手边推了推。 张韬没喝,他把公文包搁在桌上,拉开拉链,抽出一份文件。 合同中文版,七页,骑缝章齐整。 他翻到第三页,用手指压住附属清单第七行那个红圈,推到桌中间。 “这是我跟苏联方面签的长期供货合同。夜视仪这一项,每月不低于五十台。” 唐怀学把茶缸搁下,凑过去看。 刘景山也探过身子,两个脑袋挤在一起,盯着那页纸。 老钱站在旁边,双手抱胸,没看合同,他电话里已经听张韬说过了。 他在看唐怀学和刘景山的反应。 唐怀学看得慢,逐字逐句地读。刘景山看得快,扫了两遍就抬起头。 安静了十几秒。 唐怀学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先不说你一个月五十台卖不卖得掉。”唐怀学把眼镜戴回去,“张厂长,你这个外贸批文是个体户的底子,不是军工系统的。夜视仪是军品,就算你走到外贸出口通道,报关的时候没有国防工办的敏感技术出口许可证,海关照样扣你。” 这话出来,刘景山跟着点了一下头。 “上次那十一台样机,是老钱用废品收据帮你带出去的,那是擦边球。”刘景山往椅背一靠,,“一个月五十台的量,谁敢用废品收据?一抓一个准。” 第135章 这条线多久能出第一批成品? 张韬没急。 这两道问题,他在火车上就嚼过无数遍了。 唐怀学是技术出身,看问题直奔合规性。 刘景山是车间管生产的,关心的是风险。 两个人的顾虑方向不同,但指向同一个核心,渠道合不合法? “不是卖不卖得掉的问题。”张韬把合同翻回第一页,手指点在甲方那一栏的名字上,“是五十台够不够的问题。” 刘景山的手指头停了。 “西多罗夫在苏联远东有好几家百货商店,他的销售网络覆盖了整个远东地区。光他一家,每个月就能消化五十台。”张韬的节奏不快不慢,每句话之间留着半拍的空当,“加上莫斯科和其他城市的渠道,明年的需求量至少翻三倍。” 翻三倍。 一百五十台一个月。 唐怀学的手停在茶缸上,没端起来。 老钱在旁边看着这三个人。 张韬说到“翻三倍”的时候,唐怀学和刘景山对视了一眼。 那眼很快,但老钱捕捉到了。 那是两个技术人,第一次听见有人用这种口气跟他们谈生意时的反应。 不是震惊,是将信将疑底下压着心动。 “至于批文。”张韬从帆布包里又掏出两份文件,一份是营业执照副本复印件,一份是外贸经营权批文复印件。并排摊在桌面上。“我觉得你们该先看看这个。” 唐怀学把那份外贸经营权批文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唐怀学的手指停了两秒。 刘景山也凑过去看了。 他掂量这几份复印件的份量,没有省外经贸厅的章,张韬今天来这儿就是空口白话。 有了这个章,性质就变了。 这不是个倒库存的二道贩子。这是个拿着正经外贸牌照的合法经营者。 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国防工办那道卡,怎么过。 但那是后面的事。 刘景山把复印件放回桌上,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那就先去看看生产线。” 刘景山推开车间的铁门。 里头的空间比张韬预想的大。 三百来平的车间,头顶是人字形钢梁,钢梁上焊着吊轨,吊轨末端挂着两个手拉葫芦,链条拿黄油养着,没锈。 靠北墙一溜排开五台设备。张韬扫了一眼,真空镀膜机、光学研磨台、微光管封装台、检测暗室的铁皮隔间、末端是总装工位。 每台设备都蒙着灰布罩,布罩边缘用砖头压着,齐整。 唐怀学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外头快了不少。 到了镀膜机跟前,他伸手把灰布掀开。 布下头是一台苏制真空镀膜机,黄铜阀门擦得锃亮,腔体外壳的漆虽然旧了,但没一点锈蚀。 “产线停了四年了。”唐怀学的手搭在镀膜机的腔体上,手指沿着阀门接缝慢慢划过去。动作很轻,跟摸自家闺女的脸似的。 “三十几个人的装配班,调的调,退的退,现在就剩我们几个老家伙。” “我为这事跟厂里拍过桌子。说人可以走,设备不能废。每个月来给镀膜机通一次电,做一次保养。” “这些年,雷打不动。” 张韬没说话。 他走到那台真空镀膜机旁边,蹲下身看底座。底座是铸铁的,四个角焊了减震垫,减震垫上没积灰有人定期擦过。 他又绕到背面,检查电缆接口和真空泵的管路。管路接头拿铜丝扎着,扎口涂了凡士林防氧化。 四年不开工的设备,保养成这样。 唐怀学一个月来一次,不领工资,不算工时,自己掏腰包买凡士林,就为了不让这台机器报废。 张韬站起来,脑子里那张清单迅速过了一遍:设备完好,人能凑齐,技术有底子,销路有保障。四个条件,三个半已经满足。剩下半个,人。 他转头看老钱。 “钱工,如果我能拿到出口批文,这条线多久能出第一批成品?” 老钱没急着接话,把目光递给刘景山。 刘景山从兜里摸出一支笔,在旁边的木板墙上画了个简单的时间轴。动作利索,一看就是管生产排期的老手。 “三天出首台样机。” “一个半月走完工艺验证,正式投产。” “前提是三样东西同时到位,原材料、批文、人。少一样,时间表往后推。” 张韬点头。 三天出样机,说明工艺路线不需要重新摸索,老师傅们手上的活没丢。 一个半月投产,这个周期比他预估的短。 西多罗夫下一笔催货要到两个月后,时间上卡得住。 “人的事。”张韬看向老钱,“装配班那三十几个人,现在还能找回来几个?” 老钱眯着眼算了一会儿。 “老底子三十几个,退休的有十来个,身体还行的七八个。调走的那些,去沿海打工的多,回来不太现实。” “加唐师傅和老刘,核心岗位能凑十个人。其余的,得招新手,从头带。” 十个老手带新人。 张韬在心里盘了一下产能。 十个人的班底,一个月五十台,每人每月五台。 按军工厂的装配精度要求,这个节奏紧,但不是做不到。 “原材料呢?” “微光增强管是大头。”唐怀学插嘴,推了推眼镜,“厂里库房还压着一批六年前的半成品管芯,六十来支。光电阴极的材料得重新采购,国内就三家能供,都在东北。镀膜用的靶材倒简单,厂里自己就能炼。” 六十支管芯。 按一台夜视仪一支管芯算,首批六十台的原材料不用外采。 这批库存够撑过工艺验证期。 张韬把这些数字在脑子里码好,没再问。该的都问了,该看的都看了。 他弯腰,把公文包从地上拎起来。拉链一拉,从里头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 纸张是他出发前一晚在招待所里手写的,封面上五个字,合作意向书。 他把文件放在铁皮工具柜上,摊开。 “各位看这个。” 唐怀学和刘景山凑过去。 老钱站在后头,没动,只是把烟掐了。 意向书一共三页,每一条都写得短,没废话。 第一条:东方五金机械厂以现金出资,三线光学仪器厂以设备和场地入股,双方合资成立“东方光电设备制造车间”,挂靠在五金厂名下,作为独立核算的生产单位。 第二条:首批启动资金二十万元,用于产线复产、人员召回和原材料采购。 第三条:产品全部通过东方曙光贸易公司出口苏联,国内不零售,规避军品内销的审批红线。 第四条:利润分配按出资比例和绩效浮动。三线厂占四成,五金厂占六成。 第136章 你出钱,我们出人设备 刘景山看到第二条的时候,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二十万。 这个数字对一个停工四年、三年发不全工资的山沟工厂来说,不是小数目。 唐怀学看得更慢。他的手指停在第三条上,“国内不零售”那五个字上头。 这条写得聪明。 军品出口和军品内销,走的是两套完全不同的审批体系。 内销要过总参装备部,卡得死,出口走外经贸系统,只要省里批了,部里备个案就行。张韬把内销这条路堵死了,反而把审批难度降了一个台阶。 唐怀学把三页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摘下眼镜,叠好,揣进上衣口袋。 “四六分。”唐怀学没看张韬,盯着那台镀膜机。“你出钱,我们出人设备。” “这条件,公道。” 刘景山把意向书放回铁皮柜上,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什么时候批文下来,什么时候开工。” 八个字,干脆利落。 张韬把意向书收好,装回公文包。 “这事我回去就办。”他看着唐怀学和刘景山,“你们把人召回来,设备再做一遍全面检查。等我消息。” 唐怀学没吭声,只是点了一下头。 老钱在旁边把最后一口烟吐掉。 回程的绿皮火车比来时更挤。 张韬站在车厢连接处,靠着铁壁,公文包夹在腋下。 脑子没闲着。 出口批文。 这是整条线的命门。 没有这张纸,设备再好、人再齐、订单再多,全是空转。 找谁? 省外经贸厅? 那边只管普通商品的进出口许可。 夜视仪是光学军品,哪怕走民用出口通道,也得过一额外的敏感技术审查。 这道审查的权限不在省里,在部委。 但部委的口子,得省里先递话。 递话的人,不能是他张韬自己。 一个民营小厂的厂长,连省厅的门都进不去。 得有人帮他搭桥。 这个人得在体制内有分量,得跟外贸系统搭得上话,还得愿意替他出面。 脑子里把认识的人过了一遍。 最终锁定了魏经理。 星海物资贸易公司,正经的省属外贸企业,跟省外经贸厅打了多少年交道,审批流程门清。 魏经理本人在外贸系统里人脉深,当初嘎斯车的进口批文就是他帮着递的。 得先找他。 火车进站,车身一顿,车厢里的人往前涌了一下。 张韬稳住脚,把公文包从腋下换到手里。 当天下午,他没回五金厂,直接从火车站打了辆三轮蹦,奔星海物资贸易公司。 魏经理办公室的门半开着。 张韬敲了两下门框,探头进去。 魏经理正在桌前看文件,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是张韬,把笔搁下了。 “哟,张厂长。风尘仆仆的,刚下火车?” “嗯,从襄阳回来。”张韬进门,把公文包搁在椅子上,没坐。 “襄阳?”魏经理往椅背一靠,“干什么去了?” 张韬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三线厂的闲置产线,夜视仪的出口需求,合资车间的方案。 没绕弯子,五分钟说完。 魏经理听的时候没打断,等张韬说完,他停了两秒。 “你这个事,”魏经理抬起头,“跟嘎斯车不一样。” “嘎斯车走的是废旧钢材的名头,海关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魏经理说道,“夜视仪不行。这玩意儿太小,太精,海关一上手就摸出门道,一查一个准。” 张韬没坐下,他等魏经理往下说。 “不过……”魏经理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也不是没路子。” “您说。” “省外办下头,有个技术合作处。”魏经理放慢了节拍,一个字一个字地咬,“专门管敏感技术出口许可证的审批。你要是能把这批夜视仪,做成一个技术合作项目的附带产品出口,对方再出一份民用用途证明。走技术合作这条通道,就能把军品管制那道坎绕过去。” 张韬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技术合作项目。 民用用途证明。 这两个词搭在一块,性质就变了。不是军品出口,是技术交流的副产品。 审批的口子从国防工办那道死关,挪到了省外办手里。省里能管的事,比部里好办十倍。 “审批要多久?”张韬问。 魏经理掰着指头算。 “材料齐全的话,省外办这边大概二十个工作日。再加上外经贸委备个案……” “全套走下来,半个月。” 半个月。 张韬在心里跟刘景山画的那条时间轴一对。 三天出样机,半个月投产。 批文这头也是半个月。两条线刚好咬在一处,错不开。 西多罗夫下一笔催货在两个月后,卡得住。 “行。”张韬点头,“民用用途证明我让苏联那边出。牵线搭桥的事,又得麻烦魏经理您了。” 魏经理摆手,笑了。 “张厂长,你这一单接一单的,全是肥肉。”他斜了张韬一眼,“你什么时候也搞点业务给我做?光看着你吃,我这嘴里没味儿。” “一定。”张韬应得干脆,“等这条线跑顺了,头一个想着您。” “这话我记下了。”魏经理把茶杯往旁边一推,“技术合作处的处长姓何,何恒利。老派人,办事一板一眼,规矩比天大。你材料备得越齐,他越好说话。少一张纸,他能让你跑断腿。” 张韬把这名字记在心里。 何恒利。 一板一眼。规矩比天大。 这种人不难对付。 怕的是那种伸手要好处、给了好处还拖着不办的。 规矩硬的人,只要你把规矩占全了,他反倒推不掉。 从星海物资贸易公司出来,天已经擦黑。张韬没回五金厂,直接奔了县邮电局。 邮电局的营业厅里只剩个值夜班的女话务员。 张韬填了张电报单,趴在柜台上一笔一笔写。 收报人:西多罗夫。 正文写得短,省字字都是钱。 请提供苏联民用夜视仪市场用途证明主要用途:夜间狩猎、野外考察、边境巡逻。加急。 写完,他把电报单推过去。话务员瞄了一眼那串俄文译名,又抬头看了张韬一眼,没问什么,按字数算了钱。 “加急的,今晚就发?” “今晚发。”张韬把钱搁在柜台上。 电报费比平信贵出三倍。张韬眼皮都没动。 这点钱跟一条夜视仪生产线比,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第137章 说你之前,涉嫌违规出关 张韬回到五金厂,办公室里就剩孙昊还守着。 听见门响,孙昊从账本里抬起头。 “哥,回来了?襄阳那边……” “成了一半。”张韬把公文包搁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线还在,人能凑,设备保养得比新的还利索。就差一张批文。” 孙昊没追问批文的事。 他给张韬倒了缸子茶,搁在手边。 “交通厅那边,今天来电话催过一回。问第一批车什么时候能交。” “赵师傅那边怎么说?” “样车检完了,刹车片、油封、后视镜,赵师傅来回查了三遍。明天就能发头一辆。” 张韬端起缸子喝了口。 “行。明天你盯着发车。我得去趟省城。” 孙昊愣了一下。“刚回来又走?” “批文等不得。”张韬把缸子搁下,“省外办那道关,越早递材料越好。晚一天,整条线就空转一天。” 第二天一早,张韬揣着那叠材料上了去省城的客车。 材料是他连夜整理的。 东方曙光贸易公司的营业执照、外贸经营权批文、跟西多罗夫签的供货合同,还有一份连夜赶出来的技术合作项目说明。 每一份都装在牛皮纸袋里,分门别类,标了签。 魏经理那句话他记着,少一张纸,能让人跑断腿。 那他就一张纸都不少。 省外办。 张韬照着魏经理给的门牌号,上了三楼。 技术合作处的办公室门开着。 屋里两张办公桌,靠窗那张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套袖,正低头在一摞文件上盖章。 盖一份,挪一份,动作不快,但一份不落。 “请问,何处长在吗?”张韬站在门口。 那男人抬起头,“我就是。什么事?” “魏经理介绍来的。星海物资贸易公司的魏经理。”张韬把材料袋抱在手里,“我想申请一个技术合作项目的出口许可证。” 何恒利把印章搁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材料带了?” 张韬把牛皮纸袋一摊在桌上。营业执照、外贸批文、供货合同、项目说明,按顺序排开。 何恒利没急着翻。 他先把套袖褪下来,叠好搁在一边,又从抽屉里摸出副老花镜戴上。 这才伸手,把最上头那份营业执照拿过去。 看得很慢。 逐字逐句,连公章边缘的编号都不放过。 翻到第二页公司名称那一栏,何恒利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沿瞟了张韬一眼。 “东方五金制造厂?”何恒利把执照往桌上一搁,手指点着那行字,“做早餐亭的那个?” “是。” 何恒利把营业执照搁到一边,伸手去翻那份外贸经营权批文。 看到经营范围那一栏,他的手指顺着往下捋。 “机电产品、五金机械、光学仪器及配件的进出口贸易。”何恒利念出声,念到“光学仪器”四个字,停了。 他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沿瞅着张韬。 “进出口贸易,这没问题。”何恒利把批文往桌上一搁,“但你这个厂子,本身的经营范围里头,没有光学设备制造这一项。” 他往椅背一靠。 “张厂长,规矩是这样。敏感技术出口许可证,申请的主体得有对应的生产资质。你一个五金厂,连光学设备制造的牌照都没有,凭什么申请夜视仪的出口批文?这不合规。” 张韬没急。 这道坎,他在火车上就过了一遍。 他拉开公文包,从里头抽出两份文件,并排摊在何恒利面前。 “何处长,您看这个。” 一份是襄阳三线光学仪器厂的设备入股协议,一份是合作意向书。 两份纸上都盖着厂的公章,红印子压得齐整。 “生产线不在我这儿。”张韬说道,“是跟襄阳那家三线厂合资建的。设备是他们的,场地是他们的,技术团队也是他们的。全是干了二十多年军工的老工程师,三级工程师,车间主任。我在里头,只出钱,只管出口。” “制造是他们做。我是出资方,是出口方。这两样,分得清清楚楚。” 何恒利没接话,先把意向书拿过去看。 他看得慢。 第一条看到合资成立独立核算的生产单位,停了一下。 第三条看到“产品全部出口,国内不零售”,又停了一下。 军品出口和军品内销,走两套审批。 内销过总参装备部,卡得死;出口走外经贸系统,省里批了部里备案就行。 这个年轻人把内销那条路堵死了,等于自己把审批难度降了一档。 何恒利看出来了。他在那张协议上多停了几秒。 “材料是齐的。”何恒利把意向书叠好,搁回桌上,“出资方、出口方、生产方,分得清。这个路子,理论上走得通。” 张韬等着。 这话听着是松口,可何恒利的手没动,没去拿下一份文件。 果然,何恒利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但有个麻烦,我得跟你说在前头。” “您讲。” “前阵子,厅里收到过一份材料。”何恒利的话慢下来,“说你之前,在边境上倒腾过夜视仪,涉嫌违规出关。” “厅里没立案。”何恒利盯着他,“查了一圈,没坐实,这事儿就压下来了。但是……” “底子在系统里留着。你这回正经申请批文,审核到你头上,比别人严。别人走二十个工作日,你这个,得复核,得逐级签字,时间长不说,但凡材料有一星半点的瑕疵,给你打回来重报,一点都不稀奇。” 张韬面上没什么动静。 可脑子里那盘棋,已经动起来了。 边境倒腾夜视仪。 那十一台样机,是老钱用废品收据帮他带出去的。 整件事,知道底细的人不多。 能把这事捅到省外办来的,必定是清楚来龙去脉的人。 谁? 陈文华第一个被划掉。那小子现在还在看守所里蹲着,等开庭,自身难保,伸不出手。 老钱他们厂?有可能。三线厂几十号人,样机被拿走、他张韬来回跑了两趟、老钱向厂里打报告申请设备入股——这些事,在那么个封闭的山沟厂里,根本捂不严。哪个中层、哪个被召回的装配工、甚至门卫大爷,喝多了嘴一漏,就传出去了。 可这事透着蹊跷。 老钱厂里就算有人嘴碎,也犯不上专门跑省外办递材料。 递材料是要花心思、动关系的,图什么? 第138章 木秀于林,你自己掂量 张韬心里那根弦一紧。 省机电公司。 他刚在人家手底下抢了交通厅一百四十一万的标。 那是家大业大的老国企,盘根错节,想打听点事,递份材料,对他们来说不算难。 保不齐从他中标那天起,就有人盯上他了。 先在交通厅投诉资质,被驳;再投诉进口手续,又被驳。 两回碰壁,换个方向,掐他下一条线的命门…… 这才说得通。 他没追问何恒利那份材料是谁递的。 问也是白问,何恒利这种一板一眼的人,绝不会把举报人透给他。 张韬站起身,把摊在桌上的文件一份收回公文包,码得整整齐齐。 “何处长,谢谢您跟我交底。” “材料我先放您这儿,该补的我补全。审核严,我认。我这条线走的是正路,经得起查。” 何恒利点了下头,没多说,把那摞文件往抽屉里收。 “收据、合同、用途证明,一样不能少。”何恒利套上套袖,重新拿起印章,“你材料越全,我越好替你往上递。” “明白。” 张韬拎着包出了门。 他下了三楼,出了那栋办公楼。 街角有个公用电话亭,张韬钻进去,摸出几个钢镚,拨了省物资局的号。 电话响了四声,那头接了。 “郑局长,我张韬。” “哟,张厂长。”郑国平熟稔地说道,“报纸上风头正劲啊,怎么,想起我这老头子了?” “有个事,想请您帮着打听打听。”张韬把背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我在省外办申请一个出口批文,何处长跟我说,厅里收到过一份材料,说我之前在边境违规出关。没立案,但记录留着,审核卡得严。” 电话那头沉了一下。 “边境违规出关?”郑国平不那么轻松了,“谁递的?” “何处长没说,我也没问。”张韬顿了顿,“我就是想,托您从侧面打听打听,这材料从哪儿来的。心里有个底,后面好应对。” 郑国平那边没立刻应,听筒里有翻纸的动静,估计是他在记什么。 “行。”过了两秒,郑国平开口,“这事我帮你打听。外经贸口我有几个老关系,递材料总得过手,过手就有痕迹。你别声张,等我消息。” “谢谢郑局长。” “跟我客气什么。”郑国平那头笑了一声,又收住,“不过张厂长,我提醒你一句。你这一单接一单,动静越来越大,眼红的人也越来越多。木秀于林,你自己掂量。” “我记着。” 挂了电话,张韬没立刻走。 他站在那个电话亭里,手还搭在话机上。 街上人来车往,一辆二八杠自行车按着铃铛擦过亭子边。 省机电公司。 那四个字在他脑子里打转。 投诉资质被驳,投诉进口手续被驳,这两回他都接住了。 可这第三招阴损,没冲着他正面来,绕到了他还没扎稳的新摊子上,专挑软处下手。 倒腾夜视仪这事,是他这一摊子营生里头唯一不那么干净的一块。 对方挑这个捅,是摸准了他的命门。 开庭那天,陈国海到得比谁都早。 旁听席第一排靠边的位置,他坐下,手里攥着那份谅解书的复印件。 这张纸能换多少刑期,他算不准,可这是他手里唯一能攥住的东西。 李秀梅坐在他旁边。 半年没见,这女人的头发白了一大片。 鬓角那块尤其明显,跟落了霜似的。 她坐得笔直,两手搁在膝盖上,谁也不看。陈国海偷瞄了她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太静了。 李秀梅这人,急起来嗓门能掀房顶。 可最近这段日子,她平静得反常。 那种平静不是想开了,是某根弦绷断之后的塌陷。 法庭里陆续坐进来人。 书记员核对名单,公诉人在席位上摆文件。 侧门开了。 两个法警押着一个人进来。 陈国海下意识往前探身,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那是文华? 比上次更瘦了,看守所发的马甲套在身上空荡荡的,肩膀撑不起布料,两只袖管晃来晃去。 陈国海喉咙里堵了团东西,咽不下去。 陈文华在被告席上站定。 他往旁听席扫了一圈。 那一扫很快。从左到右,目光擦过一张脸,落到陈国海和李秀梅身上,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移开了。 没有怨,没有求,什么都没有。 就那么轻飘飘地挪过去,落到了对面的墙上。 陈国海的手在膝盖上动了动。 他想喊一声,又不敢。 法庭的规矩压着他。 李秀梅的肩膀抖了一下。 就一下。随即又稳住了。 “现在开庭。” 法槌敲下。 审判长核对被告人身份。 姓名,年龄,籍贯。陈文华一答了,声音平,不高不低。 公诉人起身宣读起诉书。 “被告人陈文华,于一九八年三月至五月间,利用其担任县物资供应站库管员的职务便利,三次盗窃公共财物……” “第一次,盗窃黄铜阀门一批,价值人民币七百二十元。第二次,盗窃铜芯电缆三卷,价值人民币九百二十元。第三次,盗窃铝制管件若干,价值人民币五百元。三次累计,金额两千一百四十元。” 陈国海想不通。 家里供着他,吃穿不愁,铁饭碗端着,他缺什么? 缺的是张韬挣的那一百四十一万?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国海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它就是赖在那儿,赶不走。 文华是看着张韬翻身,心里那口气憋不住了,才走的这条歪路。 说到底,是被心里的贪婪逼的。 “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公诉人念完最后一句,合上卷宗。 轮到辩护律师。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律师,陈国海花了大价钱从县城请的。 律师站起来,手里捏着几页纸,条理很清楚。 “审判长,辩护人对公诉机关指控的事实和罪名均无异议。但请合议庭注意以下三点从轻情节。” “第一,被告人案发后,家属积极配合,已将全部赃款如数退还受害单位,未给国家财产造成实际损失。” “第二,受害单位县物资供应站,已出具书面谅解书,对被告人的行为表示谅解,并建议对其从轻处理。” 律师把那份谅解书举起来,双手递交给法庭。 陈国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法官接过去,翻看了一下。 看得不快,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又看了看末尾的公章。 然后把它放在案卷旁边,没说话。 就这一下,陈国海后背的汗都下来了。 这张纸递上去了。文华的命,一半压在这张纸上。 “第三,被告人系初犯,归案后认罪态度良好,有明显悔罪表现,依法应当从轻处罚。” 第139章 他帮的是陈国海,不是我陈文华 律师陈述完毕,坐下。 法庭里静了几秒。 审判长翻动卷宗。 陈国海偷眼看李秀梅。 这女人还是那副样子,直挺地坐着,两手叠在膝上。 可陈国海发现,她的指尖在轻轻地抠自己的手背,一下,一下,抠出了红印子。 “被告人陈文华,对指控的犯罪事实,有无异议?” “没有。”陈文华答得干脆。 “最后陈述阶段。被告人有什么要说的?” 陈文华站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法庭里所有人都在等。 陈国海的心跳得擂鼓似的。 他怕文华这时候犯浑,怕他说出什么不知好歹的话,把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从轻情节全毁了。 “我认罪。” 陈文华终于开口。 “是我偷的,三次都是。” “我在看守所这些日子,”陈文华慢慢道来,“我父母来看过我。他们教育过我。我当时……心里有不甘。” “后来我在报纸上,看到了他们的养子。”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议论了一句。 陈国海的头埋得更低了。 那张报纸他到现在都没敢扔,压在搪瓷缸子底下。 “我反思了很多。”陈文华继续说,“我终于明白了我父亲跟我说过的一句话。我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我自己选的。怪不得别人。” 李秀梅愣愣地看着陈文华。 “我认罪。”陈文华把腰挺直了些,“不上诉。” 法庭里安静下来。 陈国海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差点没坐稳。 文华这话说得太对了,态度好得不能再好。退赃、谅解书、认罪、不上诉,该有的全有了。 可陈国海没看见的是…… 陈文华低着头的那张脸下面,藏着另一层东西。 说这番话的时候,他心里那口气一点没消。 认罪态度好,是因为他算清了一笔账:闹,没有任何好处;服软,才有出路。 缓刑,少蹲牢房,早点出去重新来过。 他不甘,可不甘解决不了问题。 这二十年抱错的命,张韬的一百四十一万,他迟早要算回来。 但不是现在。现在,他得先把自己捞出去。 低头认罪这四个字,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划算的一笔买卖。 审判长合上卷宗。 “鉴于本案被告人系初犯,案发后家属积极退赃,受害单位出具谅解书,庭审中认罪态度较好,确有悔罪表现,依法可予从轻处罚。现在宣判。” 陈国海的呼吸停住了。 李秀梅的两只手紧紧叠在一起,按在膝盖上。 “被告人陈文华,犯盗窃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相关规定,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 法槌落下的余音还没散,陈文华站在被告席后头,肩膀松了半寸,又僵住。 缓刑一年。 不用进去蹲了,能回家。 可那四个字,犯盗窃罪,钉死在判决书上,档案里记一辈子,抠都抠不掉。 他往旁听席扫了一圈。 陈国海已经站起来了,半年里头第一次,这老头身上只剩一样东西,累。 李秀梅还坐着,手帕捂在嘴上,肩膀一抽一抽。 法警上来,左右一夹,把陈文华往侧门带。 路过第一排的时候,陈文华的脚顿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 那攒在胸口的话,不甘,委屈,还有点说不清的别的什么,全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陈国海先开了口。 “有什么话,回家说。” 就六个字。 说完,这老头别过脸去,不看他。 陈文华把那口气咽了回去。低下头,跟着法警走了。 放出来那天,陈国海开着借来的三轮蹦,亲自去看守所门口接。 一路上爷俩谁也没说话。 三轮蹦突地颠,陈文华缩在后头,盯着脚下那块铁皮看,看了一路。 到家的时候,日头偏西。 李秀梅站在院门口。 也不知站了多久。 听见三轮蹦的动静,她迎了两步,又停住。 陈文华下了车。 李秀梅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 看着看着,这女人的嘴唇就抖起来了。 “回来就好。”她说,“回来就好。” 陈文华喊了一声:“妈。” 就这一声,李秀梅的眼眶红了。她抬手抹了一把,转身往里走。 “进去,进去吃饭。菜都凉了。” 堂屋的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全是陈文华爱吃的。 李秀梅在灶上忙活了一整天。 陈秀春从楼上下来。 许久没见,她瘦了,人也沉了些。 走到桌边,站住,看了陈文华一眼。 “哥。” 就一个字。 陈文华应了一声,坐下了。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 陈国海闷头扒饭,不吭声。 李秀梅一个劲往陈文华碗里夹菜,夹得碗都堆尖了。 “多吃点。瘦成这样。” 陈文华低头吃。 半年的牢饭把胃口养小了,吃了几口就有点撑。 吃到一半,陈秀春放下筷子。 “哥。”她开口,“你既然出来了,是不是该去找一趟张韬。” 陈文华头也没抬。“干什么要去找他?” “道谢。”陈秀春说,“那张谅解书,是他替你求来的。” “供应站凭什么给你出谅解书?那批货里头有一部分走的是他的渠道。是他点了头,松了口,供应站才肯出那张纸。没有那张谅解书,你判不了缓刑,得进去蹲两年。” “你得去跟人家说声谢。” 陈文华把筷子拍在桌上。 惊得李秀梅手一抖,夹着的菜掉回盘里。 “去跟他道谢?”陈文华的胸口起伏起来,“然后呢?” “然后低下头,当着他的面承认我这辈子不如他?”陈文华说道,“然后让他站那儿,一辈子笑话我?” “没人让你低头。”陈秀春朗声说道,“他也不会笑话你。是让你去说声谢。这是两码事。” 她盯着自己这个哥。 “你做错了事,人家帮了你,说声谢,天经地义。” “帮我?”陈文华冷笑一声,“他是帮的爸。是看在这个家的面子上。他帮的是陈国海,不是我陈文华。” “我跟他之间,谁也不欠谁。这账,我心里清楚。” 李秀梅在旁边急了,伸手去拉陈文华的胳膊:“文华,别说了,吃饭,啊?” 陈文华没动。 陈国海一直闷着头,这会儿也停了筷子。 他没说话,只是把碗往桌上一搁。 陈秀春没理李秀梅的拉扯。 她坐得笔直,看着陈文华。 她想起前阵子在单位走廊上,听人念报纸。 省交通厅,一百四十一万,民营五金厂击败老牌国企。 底下配了张照片,那个被赶出家门的人,站在大楼前,站得笔直。 她又看了看面前这个人。 “哥。”陈秀春反问道。 “你到现在……” “还是这么想的?” 第140章 我就是觉得你不该被接回来! 陈文华还没接话,陈秀春先把话头堵死了。 “你找人拦他的车,你欠不欠?” “你举报他的货,你欠不欠?” “你跑公安局拆他的护照材料,你欠不欠?” 陈文华没应。 “他欠你什么了?”陈秀春继续质问道,“他骂你了,还是打你了?他连你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 “从头到尾,是你在整他,不是他在整你!” 陈文华把筷子搁回碗边,慢慢往椅背上一靠,那点被戳中的难堪,在他胸口翻了个儿,转头就化成了火。 他冷笑。 “你这会儿站着说话不腰疼。” “错是我一个人犯下的吗?” 陈秀春被这一句噎住。 陈文华盯着她,话头反倒顺了。 “你扪心自问,你就没欺负过张韬吗?” “你是我亲妹。到底帮谁说话?是不是因为你跟人家生活的时间长,所以你也向着他?” 李秀梅在旁边伸手去拉他:“文华……” 陈文华没理。 “你是不是觉得,张韬比我强?” “啊?” “你是不是觉得,当初爸妈就不该把我接回来?” 这话问出口,他自己都愣了半秒。 可话已经泼出去了,收不回来。 他盯着陈秀春,等她服软,等她改口,等她说一句“哥你别瞎想”。 陈秀春没坐着。 她一下站起来。 “是。” “我就是觉得你不该被接回来!” 李秀梅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滚到桌脚。 陈国海一直闷着头,这会儿停了筷子。他没抬眼,只发出一声长叹。 陈文华僵在椅子上。 他预想过陈秀春会犟,会顶嘴,会扔下筷子摔门上楼。 他没预想过这一句。 亲妹妹居然当着一桌子菜,当着爸妈的面,说出这句话。 陈秀春的泪掉下来了。 她没擦,任那两行泪顺着下巴往下淌。 “你回来那天。” “咱们全家围着你的喜恶转。你爱吃排骨,妈炖排骨。你怕黑,爸给你屋里换了大灯泡。” “张韬被赶出门那天呢?” “连件像样的行李都没有,拎个破帆布包就出去了。咱们家谁帮他说了一句话?” “我帮他说了吗?” “没有。”陈秀春自问自答,泪还在流,“你高兴,我跟着你一起笑。你嫌他碍眼,我也觉得他碍眼。” 陈文华的喉咙动了一下。 “后来你去拦人家的车。我在公安局的走廊里,帮你骂他。” “我骂他是野种。” “我骂他恶心。” “我说他是乡下来的,手脚不干净。” 李秀梅捂住了嘴。 陈秀春没停。 “你知不知道……小时候我得了肺炎,半夜烧到四十度。是谁背着我,一口气跑了五里地到卫生院的?” 陈文华没说话。 他不知道。 他那时候还在乡下啃红薯渣。 “是张韬。”陈秀春替他答了,“八岁的张韬,背着六岁的我,跑得鞋都掉了一只。” “我为了你。把从小背我去看病的人,骂成了贼。” 堂屋里没人吭声。 陈文华盯着妹妹这张脸,心里头乱成一锅粥。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全堵在嗓子眼,谁也压不住谁。 他想喊。 他想喊凭什么这么说,知道他在乡下吃了多少苦吗? 啃了二十年的红薯渣,下地,放牛,手上的茧子比鞋底厚。 要不是张韬偷了他的命,享了本该是他的二十年福,他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他会蹲看守所?他会顶着个盗窃罪的案底? 这账是张韬欠他的,不是他欠张韬的…… 可这些话,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陈秀春刚才那句“背着六岁的我跑了五里地”,把他想说的全堵死了。 他在乡下啃红薯渣的那些年,张韬在县城背着妹妹跑卫生院。 这不是抢。 是命里头本来就长在那儿的东西。 他张不开嘴,只能看着陈秀春掉泪。 陈国海坐在桌头,一直没动。 他看着这一对儿女。 一个站着,哭得满脸是水。 一个坐着,瘦脱了形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看守所会面那天,他跟文华说过一句话,走到今天,都是自己选的,怪不得别人。 那时候文华梗着脖子不认。 今天在法庭上,文华当着审判长的面,把这句话原模原样背了出来。 陈国海当时还以为,这小子是真想通了。 现在看着他这副样子,陈国海心里那点指望又凉了。 背得出来,不等于认。 认罪是为了缓刑,是算计好的买卖。 骨子里那口气,一点没消。 这老头没说话。 他能说什么呢。 这个家从根上就是错的,错了二十年,到今天才裂开个口子。 陈秀春把脸上的泪抹干净了。 抹完,她整个人反倒静下来了。 “我说完了。”她看着陈文华,“你去不去张韬那儿道谢,是你的事。我不逼你。” 陈文华没抬头。 “但有句话我得撂这儿。”陈秀春把椅子往里推了推,“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帮你说一句话了。” “你欠他的,你自己还。” “我欠他的……我自己还。” 陈秀春把那句话撂下,转身就上了楼。 堂屋里剩下三个人。 李秀梅在桌边站了会儿,没出声。她伸手把陈秀春那副碗筷收了,又把自己那副摞上去,她端着碗往灶房走。 陈国海还坐在桌头。 他闷头扒饭,一口一口,把碗里那点冷掉的米饭吃尽了。 咽下最后一口,他把碗往桌上一搁,撑着膝盖站起来。 这老头没看陈文华一眼,也上了楼。 陈文华一个人站在原地。 满桌的菜还摆着。全是他爱吃的,李秀梅为此在灶上忙了一整天。 他盯着那一桌饭。 胃里其实是饿的。牢饭把他的胃熬小了,可这会儿,那点饿意压在喉咙底下,怎么也涌不上来。 他忽然不知道,这口饭,他到底配不配吃。 …… 五金厂这头,张韬刚把襄阳那摊子事捋顺,孙昊就回来了。 “哥,我去花鸟巷转了一圈。”孙昊把帽子摘下来搁在桌上,“确实有人打听过你,问你是不是折腾过夜视仪。” 张韬把笔搁下。 “什么人?” “没问出来。”孙昊挠了挠头,“那边几个老熟人都说,是个生面孔,问完就走了,连茶都没喝一口。穿得挺体面,不像本地的。” 张韬把这几样在脑子里码了码,没说话。 线索断在这儿。 对方做得干净,专门挑了不沾自己身的人去打探。 这种章法,不是街面上的混子能想出来的。 电话铃就在这时候响了。 第141章 张韬哥,我是来跟你说对不起的 张韬抓起话筒。 是郑国平。 “张厂长,那事我替你问了。”郑国平说道,“我有个老下属,前两年跳槽去了省机电公司。我拐着弯打听了一句。” “他怎么说?” “支吾的,没把话挑明。”郑国平顿了顿,“就撂了一句,省机电公司这回失了标,心里头确实有点不舒服。” 就三个字,可这三个字搁在郑国平那句铺垫底下,分量就不一样了。 张韬沉了沉。 一百四十一万的标,从省机电公司嘴边上抢走的。 先投诉资质,被驳;再投诉进口手续,又被驳。两回碰壁,第三回不冲他正面来了,绕到省外办那张存疑记录上。 环环相扣。 专挑软处下手。 “郑局长,我问您个事。”张韬把话头收住,“这份材料,能卡住我的批文吗?” “卡不死。”郑国平回答道,“这不是正式立案,就是个存疑记录。按规定,不能拿它当拒绝审批的理由。” “但是?” “但是会拖。” “审核周期得往后拉。何恒利那个人,本来办事就一板一眼,有了这个底,他只会比往常更仔细。一份材料过他手里,原先看三遍,现在得看五遍。” 张韬没立刻接话。 拖。 对方要的就是这个字。 线停着,工人召回了就得发工资,设备复检就得花钱,西多罗夫两个月后催货。 每拖一天,他这条还没扎稳的新摊子就空转一天,往里头填钱。 耗到他自己撑不住,这盘棋就废了。 正面打不倒他,就拿时间磨他。 张韬把这层算明白了。 “郑局长。”张韬开口,“麻烦您帮我攒个局。我做东。” “省机电公司?”郑国平问。 “不。”张韬把话头一转,“我想约何处长。” 郑国平那边沉吟了两秒,跟着笑了一声。 “行。”他应得干脆,“何恒利这人不收东西,可饭还是肯吃的。这局我替你攒。不过张厂长……” “您讲。” “当着他的面,那份存疑记录的事,你最好主动提。”郑国平提点道,“你越藏着掖着,他越往坏处想。你大方方摆桌上,反倒显得你这条线干净,经得起看。” “我记着。”张韬把这话搁进心里。 挂了电话,张韬抓过桌上的本子,在“何处长”三个字旁边画了个圈。 笔还没收回,桌上另一部内线电话又响了。 是传达室的老周头。 “张厂长?”老周头的声音从话筒里钻出来,“楼下有个姑娘,说是你的远方亲戚,在长椅上等着呢。你说,是见还是不见?” 张韬手上的笔顿住了。 他这辈子,土坯房里头那点亲戚,掰着手指头数得清。 能找到五金厂来、还自称远方亲戚的…… “你让她等着。”张韬把笔搁下,站起身,“我这就下来。” …… 陈秀春是头一回踏进五金厂的院门。 但报纸上那篇报道,她翻来覆去看过好几遍。 她以为自己有数了。 可真站进这院子里,她还是愣了一下。 院子比她想的大。 墙根底下一溜停着十来辆嘎斯卡车。 车间里头机器轰着,工人来往,有人扛着备件箱小跑,有人蹲在车底下拧螺丝,整片厂区都是活的,喘着气的。 跟半年前那个拎个破帆布包被赶出门的人,对不上号。 陈秀春坐在传达室门口那条长椅上。 她不敢往里头走,也不敢东张西望,就那么坐着,等。 办公楼那头的门开了。 张韬走出来。 他穿着件中山装,袖口卷到小臂,他抬头,看见长椅上坐着的人。 脚步顿了一下。 陈秀春从椅子上站起来。她张了张嘴,喊出来的两个字…… “张韬……哥。” 张韬看着她。 许久没见,这丫头瘦了,人也沉了。 那会儿在公安局走廊里指着他鼻子骂“野种”的那股劲儿,一点不剩了。 他没接她那声“哥”。 只冲她点了下头。 “跟我上来吧。” 说完,转身往办公楼里走。 陈秀春在原地站了半秒,赶紧抬脚跟上。 楼梯口那块“安全生产”牌子底下,张韬走在前头,脚步不快。陈秀春落后他半步,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级往上挪。 到了二楼办公室门口,张韬侧身推开门,伸手往里让了让。 “进来。” 陈秀春进了门,张韬把门带上。 陈秀春扫了一眼,又把视线收回来,坐在办公桌对面那把椅子上。 她坐下,没等张韬开口,话头先出来了。 “张韬哥,我是来跟你说对不起的。” 张韬把笔搁在桌上,没动。 “你是替陈文华来的?” “不是。”陈秀春怕他误会,“我是自己想来的。” “陈文华出事后,我也想了很多。” “公安局那次,是我帮着他一起骂你的。我说你是骗子,说你恶心,说你来陈家打秋风,说你乡下人手脚不干净。” “这些话,全是我说的。” 张韬看着她,没接。 陈秀春继续说道。 “你从小背我去卫生所,十几里路。我烧糊涂了,还在你背上哭。你一路跑一路喘,跟我说不哭不哭,到了到了。” “后来你在我们家楼下跪了一整夜。” “我在二楼窗户后面看着。我没下去。” 张韬的手搭在桌沿上,没动。 “你被联防队拖走的时候,还在回头看我那扇窗户。”陈秀春的泪滚下来了,顺着下巴往下淌,“我知道你在看我。” “我把窗帘拉上了。” 泪掉在她膝盖上那块衣角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张韬没说话,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她。 看她哭,看她抹泪,看她肩膀一抽一抽。 他没递手帕,也没安慰。 那扇窗帘的事,他记得。 跪了一夜,膝盖在水泥地上跪得没了知觉。天快亮的时候,二楼那扇窗户亮过一下,又灭了。窗帘动了动,然后没动了。 他当时还存着一丝指望,觉得秀春会下来。 后来联防队来拖人。 他回头看那扇窗,窗帘拉得严实。 这事压在心底,压了很久。 今天她自己说出来,他心里头那点东西,反倒平了。 他早放下了。 等陈秀春哭够了,张韬才从抽屉里摸出块手帕,搁在桌上,推到她那边。 “秀春。” 陈秀春抬起头。 “你是陈文华的亲妹妹。”张韬说道,“你不帮他,谁来帮他。” 第142章 心结,还是解开吧 陈秀春愣住了。 她预想过张韬会冷笑,会数落,会把她当年那些话一句砸回来。她没预想过这一句。 “你做的那些事,我不恨你。” 陈秀春错愕地看着他,泪还挂在脸上,忘了抹。 “你不用跟我道歉。那是你自己的事。” “你自己过得去,就不用来找我。你自己过不去,来找我……” “我也不一定能帮你。” “不恨你,不代表我能原谅你。” 最后这一句,他说得不重,可一个字一个字,砸在陈秀春心口上。 陈秀春把那块手帕攥在手里,没擦脸。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张韬,深鞠了一躬。 “张韬哥。” “我知道我说再多对不起,也补不上以前的事。” “我不求你原谅我。” 她直起身,脸上还是花的,可背挺得直。 “我今天来,就是想当面告诉你一句……你从来没有欠过陈家的。” “是我们欠你的。” “我欠你的,我会一点还上。” 张韬看着她这副样子,他叹了口气。 “回去劝陈叔吧。” 陈秀春抬起头。 “既然我已经帮了你们,账也还了。”张韬站起身,“心结,还是解开吧。” “不然你们一次次来……” “我也觉得苦恼。” 陈秀春站在原地没动。 她听懂了。 张韬这话,不是不近人情。 是把界限划清了。账还了,恩还了,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 他不想再跟陈家扯上半点人情。 张韬转过身。 “你回吧。” “还是那句话。有事来找我帮忙,可以。但咱以后只谈生意,不谈人情。” 陈秀春没再说什么。把手帕叠好,搁回桌沿上,对着张韬又弯了一次腰。 这一次比头一次深,腰几乎弯成了直角。 直起身,她转过去,拉开门走了。 张韬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道瘦削的背影从院门口出去,混进街上的人流里,看不见了。 他收回视线,把那块手帕拿起来,叠了叠,塞进抽屉。 人情这东西,断得越干净越好。 拖着,对谁都不是好事。 …… 何处长的饭局定在当晚。 国营饭店二楼,靠里那间包间。 张韬提前半个钟头到。 点了一桌菜,都是这饭店的招牌。酒搁在桌角,没开。 他没动筷,坐在主位旁边那把椅子上等。 七点差五分,门被推开。 何恒利进来,先把整张桌子扫了一遍。 菜,酒,还有那个摆在桌沿的牛皮纸档案袋。 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张厂长。”何恒利把胳膊往身后一背,“你有什么事,直接说。饭我不吃。” 张韬不急。他站起身,把主位旁边那把椅子拉开,伸手往里让。 “何处长,今天请您来,不是吃饭。” 他绕到桌边,把那个牛皮纸袋拿起来,拉开封口。 “是想请您看一样东西。” 何恒利的脚没挪。 他在门口站着,打量了张韬一会儿,才慢吞吞走过来。 没坐,俯身就着桌面看。 张韬把袋里三份文件抽出来,一份摊开。 “第一份,西多罗夫出的民用用途证明。夜间狩猎、野外考察、边境巡逻,三样用途写得清清楚,苏联那边的官方抬头,公证过的。” 何恒利俯着身子看。 “第二份,襄阳那家三线厂的生产资质证书复印件。军工系统颁的,光学仪器制造,正经牌照。” “第三份。”张韬把最后一份推到何恒利手边,“东方曙光贸易公司的结算单。每一笔进出口,关单和税票全配齐了。您一笔一笔对,对不出半点窟窿。” 何恒利没立刻碰那几张纸。他伸手,把结算单拿过去,逐行往下捋。 捋到末尾,他停了。 “张厂长。”何恒利把结算单搁回桌上,直起腰,“你的底子,我们物资局下属那几个部门,也是清楚的。你这一年,每一步都踩得实,没虚的。” “可夜视仪不一样。那是军品。” “你一个民营厂的老板,为什么非要碰这个?野心再大,也不能什么都往身上揽吧?” 包间里静了一瞬。 张韬笑了笑。 他没急着辩,先给何恒利倒了杯茶,搁在他手边。 “何处长,襄阳那条生产线,停了四年了。” “线上有台镀膜机,瑞士进口的。当年整个华中地区,就那么一台。” 张韬接着往下说。 “厂里有个唐工,搞光学镀膜的老技术员,今年六十出头。退休了。可这四年,他每个月都回厂里一趟,给那台镀膜机通电,做保养。” “从他家到厂里,单程十五里山路。他骑自行车,来回三十里。风里雨里,雷打不动。” “我问过他,图什么。”张韬把那份资质证书往何恒利跟前挪了挪,“他说,人可以走,设备不能废。” “何处长,那批人,搞了大半辈子军工。” “咱们国内的技术,不比日本人差,也不比德国人差。可东西做出来,压在山沟里,卖不出去。一条好端的线,停了四年。三十几号技术骨干,调的调,退的退。” “我手里,有出口的渠道。苏联那边,有现成的市场。这条线,我能盘活。” “不光是为了赚钱。”张韬最后说道,“咱们的东西送出去,被外头认了,又能把这老厂子救回来。一举两得的事……我何乐而不为?” 何恒利把那三份文件从头到尾又扫了一遍。 从西多罗夫的用途证明,到襄阳厂的资质,再到那张挑不出毛病的结算单。 他没立刻表态。 伸手,把那杯茶端了起来,抿了一口。 这老派人上下打量着张韬,从那件中山装,看到他那张不卑不亢的脸。 何恒利直起腰,套着布袖的胳膊往身后一背。 “张厂长,我把话挑明了说。” “我只是告诉你,审批流程会长。我不卡你。”何恒利顿了顿,“你这条线是正的,材料是齐的,我没理由卡。” 张韬点头。 “但我有个条件。”何恒利伸出一根指头,往桌上点了点,“这批夜视仪出口之后,但凡出了任何质量问题,或者违规的茬子,你得担全责。” “出了事,板子打在你身上,不打省外办身上,也不打襄阳那家厂身上。” 张韬没绕。 “一定,出了任何问题,我一个人扛。白纸黑字,您怎么写,我签。” 何恒利打量了他一会儿,没接签字这个话头。 他把那三份文件重新码齐,往牛皮纸袋里收。 收到一半,停下了。 “你刚才说的那个唐工。”何恒利抬起头,“每个月骑车三十里,回厂里给机器通电保养……这事,是真的?” 第143章 机电公司来话了,约你过去谈 “是真的。”张韬回得没半点含糊,“单程十五里山路,来回三十里。风里雨里,四年没断过。” 何恒利没立刻应。他低下头,把袋子封口压平,手在牛皮纸上摩挲了两下。 “那就好。” 三个字,含含糊糊的。 张韬听出来了。 这老派人嘴上不松,心里那杆秤,已经偏了。 唐工那三十里山路,比他摆这一桌菜管用。 规矩硬的人,吃不进好处,可咽得下那点旧情怀。 一个搞了大半辈子军工的老厂,一台舍不得报废的镀膜机,一个退休了还往厂里跑的老技术员…… 这些东西,戳的就是何恒利这种人的软肋。 何恒利往门口走。 到了门口,他回头。 “菜,你自己吃。” 门带上了。 …… 批文这道坎,算是迈过去了。 张韬一个人坐在包间里,没动筷。桌上那桌菜还冒着热气,他一样没碰。 脑子却没歇。 省机电公司。 那四个字,从郑国平那句“心里头确实有点不舒服”出来之后,就在他脑子里来回打转。 这不是邹强那种街面上的混子,一拳能撂倒的。 机电公司在省里盘了二十多年,根扎得深,枝叶铺得广。 投诉资质、投诉手续、捅省外办那份存疑记录……这才哪到哪。掐了这条线,它还能掐下一条。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时刻提着口气防背后那一下,太耗人。 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 这道理他转了好几个来回。与其跟机电公司在暗处缠斗,不如把它拽上同一条船。 更实在的一笔账,在售后上。 嘎斯车跟伏尔加轿车,眼下卖得还不多。 可这两样东西,往后的走量只会越来越大。车卖出去是一回事,卖出去之后修不修得了,是另一回事。 赵德海是把好手。 可赵德海再能干,他带着那三个老师傅,撑死守住厂里这一摊。 车散到全省十几个地市,哪辆抛锚了,难道从五金厂派人坐火车去修? 售后这块板,是他整条线最薄的地方。 机电公司手里,恰恰攥着他没有的牌。 遍布全省的销售门店,二十多年铺下来的维修网点,一摞政企客户的老关系,还有国营厂独有的那张政府采购资质。 这些东西,不是砸钱当天就能立起来的。 门店要租,师傅要招,关系要养,资质要批……一样熬,没个三五年熬不出来。 机电公司现成的网,闲着也是闲着。 败了那一标,那些门店那些师傅,活儿反倒少了。 把它从对手变成搭档……五金厂的车走它的渠道铺出去,售后挂它的网点上,它那些闲下来的资源重新转起来,抽成分润。 两头都有肉吃。 想通这一层,张韬没起身去机电公司登门。 登门是下策。 他刚抢了人家一百四十一万的标,这会儿揣着笑脸上门,对方只当他来示威,谈崩的可能比谈成的大。 得找个中间人,把话递过去,递得不软不硬。 郑国平。 …… 第二天一早,张韬拨通了省物资局的电话。 “郑局长,又得麻烦您一回。” “你小子。”郑国平那头笑了,“一天一个电话,比我亲儿子打得还勤。说吧,又有什么事。” 张韬把想法说了。 没绕弯子,三两句说清。 “你想跟机电公司合作?”郑国平愣了一下,“前脚刚抢了人家的标,后脚就想拉人家入伙?” “正因为抢了标,才更得拉。”张韬笑了笑,“光防着他放冷箭,我这线扎不稳。把他拉上船,他那点不舒服,就没地方撒了。” 郑国平那头沉了一下,跟着笑出声。 “行啊张厂长。这脑子,转得比谁都快。化敌为友,借鸡生蛋……你这买卖做得,活该你发财。” “您给搭个桥?” “搭。”郑国平应得干脆,“机电公司那几个头,我跟他们打了二十来年交道,老相识。这句话我替你递过去。” 机会比张韬预想的来得快。 三天后,省里办了个汽贸行业座谈会。 郑国平在主席台上坐着,旁边正好是机电公司的副总,姓周。 茶歇的时候,郑国平端着杯子,凑过去跟周副总闲聊。 说着说着,话头就拐了个弯。 “老周,听说个事。”郑国平把茶杯往桌上一搁,“东方五金那个张韬,往后要从苏联进一大批车。伏尔加轿车、嘎斯卡车,量不小。” 周副总没接话,只“嗯”了一声。 “人家正愁没有售后资质的合作方。”郑国平慢悠悠往下说,“你们机电公司那些维修站,这阵子不也闲着?要不,找个机会聊聊?” 这话撂得轻,落在周副总心里却不轻。 他端着杯子,半天没动。 交通厅那一标输得太难看。 当众被一个民营小厂掀翻,省城汽贸圈子里传了半个月,机电公司的脸到现在还没捡回来。 可眼下这话头…… 伏尔加轿车的省内代理权。 要是真能从张韬手里攥过来,丢的面子能挣回来,公司账上还能添一笔实打实的进项。 更要紧的是,是张韬那头主动伸的手。 这等于人家先递了个台阶。 下不下,是机电公司自己的事。 周副总把茶喝完,搁下杯子,冲郑国平笑了笑。 “郑局长这话,我记下了。” …… 话传到机电公司内部,没几天就有了回音。 张韬接到电话那天,正在车间盯着赵德海调试第二批嘎斯车的刹车。 孙昊跑进来,手里捏着张纸条。 “哥,机电公司来话了。约你过去谈。” 张韬把手里的扳手递给赵德海,在工装上擦了擦手。 “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他们公司会议室。” 张韬点头。 约在他们的地盘谈。 这是机电公司端着的那点架子,给自己留的面儿。无所谓。 地盘是死的,话是活的。 “你跟我一块去。”张韬看孙昊,“把这一年的销量账,嘎斯车那部分,单拎出来,做成一张表。” 孙昊愣了一下。“拿账去谈?” “拿账去谈。”张韬把工装的扣子系上,“空口白话,压不住他们。数字压得住。” 第144章 可我今天来,不谈面子,谈生意 第二天上午,机电公司的会议室。 机电公司那头坐了五六个人,周副总居中,左右两边是销售科、售后科的几个头。 张韬带着孙昊进去,落座在对面。 寒暄两句,周副总说道。 “张厂长,开门见山,你想怎么个合作法?” 张韬没绕。 招标会上机电公司代表当众质疑他资质的事,没提。 夜视仪批文被卡那档子事,更没提。 这些他心里清楚,可摆到桌上,只会把局谈僵。 他要的是合作,不是算旧账。 “五金厂出车源,出技术支持。”张韬慢条斯理地说道,“机电公司出销售渠道,出售后网点。利润,五五开。” 话音刚落,桌子那头就有人哼了一声。 是售后科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他把茶杯往桌上一磕。 “五五开?”他斜着看张韬,“张厂长,话得这么说。我们机电公司在省里铺了二十多年,门店多少家,维修站多少个,你心里有数没有?” “你一个民营厂,开张才一年。凭什么跟我们平起平坐?” 机电公司那几个人,多少都是这个意思。 脸上没明说,可那点不服气,写得清楚楚。 孙昊在旁边坐着,手心都替张韬捏了把汗。 张韬没急。 这一句他料到了。 国营大厂的傲气,扎在骨头里,二十年没人撼动过。 突然冒出来一个民营小厂要跟他对半分,咽不下,正常。 跟这种人讲情面没用。 讲资历更没用,他资历就是不如人家。 只能讲数字。 “这位科长说得对。”张韬不慌不忙,冲那戴眼镜的点了下头,“论铺面、论年头,五金厂拍马也赶不上贵公司。” “不过……”张韬话头一转,“孙昊,把表拿出来。” 孙昊从公文包里抽出那张表,起身,绕过桌子,一份一份递到机电公司每个人面前。 张韬等他们都拿到了,才开口。 “各位手上这张,是五金厂今年的嘎斯车销量。” “另一栏,是贵公司同期所有车型的销量总和。” 周副总低头看那张表,看到对比那一行,眉毛动了一下。 戴眼镜的售后科长,脸上那点哼劲,慢慢收住了。 “三倍。”张韬说道,“今年自我接手五金厂以来,光嘎斯车一项,销量是贵公司同期全部车型加起来的三倍。” 桌子那头,没人吭声了。 “这些车,要是走贵公司的渠道卖出去。” “按现有的利润率算,一年给机电公司带来的净利润,不低于五十万。” 周副总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那戴眼镜的科长,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刚才那句“凭什么平起平坐”还堵在喉咙口,这会儿,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孙昊坐回张韬身边,悄悄松了口气。 他跟着张韬这一年,见过这哥拿数字砸人砸了不止一回。 可每回看见对面那帮人从傲气十足到哑口无言,他心里还是忍不住打鼓…… 他哥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明是去人家地盘求合作的,三两句话,倒像是他在给机电公司送钱。 …… 周副总把那张表搁下。 “张厂长这账,算得漂亮。”他斟酌着开口,“可五十万是你说的。市面认不认你这个量,还两说。” 这是机电公司最后那点犹豫。 张韬听出来了,他没反驳。 “周总说得在理。一锤子买卖,谁也信不过谁。” “所以我今天来,不只是想卖车。” “我提议,双方合资,建一个售后服务中心。” “专修嘎斯车和伏尔加轿车。”张韬一条条往下数,“五金厂出技术人员,出配件库存。机电公司出场地,出维修资质。股份,各占一半。” 戴眼镜的科长又来了精神。 “合资?把我们的维修站都搭进去?” “不止搭进去。”张韬看他,“这个中心,面向全省所有嘎斯、伏尔加的车主开放。一年之内,在各个地级市铺开分站。” 周副总盯着那张纸,手指在绒布上摩挲。 服务中心,全省铺开。 机电公司那些闲了大半年的维修站,败标之后活儿少了一半的师傅……要是真照这个法子转起来,不光是把人盘活,还能借着这股东风,把售后这块牌子,重新在省里立起来。 会议室那头,刘副经理突然说道。 “周总,这事我得说句话。” “咱们机电公司在省里铺了二十多年,什么时候轮到给一个个体户当下家了?” “交通厅那一标,我们是输了。可输一回,不代表往后就得仰人鼻息。今天他递个方案过来,我们就接?传出去,省城汽贸圈子怎么看我们机电公司?” “接了这单,等于当众承认,咱们这块老牌子,不如人家一个开张才一年的小厂。”。 周副总没接话。 销售科那几个头,低头看自己手里的表,谁也不吭声。 孙昊坐在张韬旁边,胸口提着口气。 这话戳人,戳的是机电公司这帮人最后那点傲。 要是这话压住了场子,今天这局就得黄。 张韬没急。 他不慌不忙地坐直了。 “刘经理这话,说得在理。” “面子这东西,确实金贵。”张韬话头一转,“可我今天来,不谈面子,谈生意。” “交通厅的招标,我们正面赢了你们。这是头一笔账。” “夜视仪的批文,有人在省外办卡我。卡得了一时,卡不了一世。批文我也快拿到手了。这是第二笔账。” “现在我来找你们合作。”张韬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不是来求你们的。是来送你们一单生意。” “你们要是能接,我们一起赚钱。” “你们要是不能接……”张韬笑了笑,“那就让开。我找别人。” 刘副经理的嘴动了动,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来。 不是他不想驳,是驳不动。 张韬说的每一句,都是实打实的。 交通厅那一标,机电公司输得满省皆知。 夜视仪的批文,谁卡的、卡了多久,这帮人心里都有本账。 最要命的是最后那句……你们不接,我找别人。 省里要进苏联车的,不止机电公司一家。 会议室里那点傲气,被这几句话剜得干净。 第145章 我想在省城买套房子 席间几个人开始交换视线。 人人心里都翻着同一本账。 机电公司这两年是个什么光景,坐在这屋里的没一个不清楚。 再找不到新的进项,裁员是早晚的事。 年底领导班子述职,业绩单子摊在桌上,拿什么跟上头交代? 张韬递过来的,哪是一份合作协议。 是一根救命稻草。 接了,是低头,难看。 不接,公司接着往下滑,更难看。 那姓刘的脸上那点不服,一点一点矮了下去。 良久,坐在主位的总经理动了。 这位是机电公司一把手,姓罗,五十出头,进屋后一直没怎么说话,听着底下人你一言我一语。 这会儿,他把面前那张销量表又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搁下。 他冲张韬点了点头。 “张厂长。”罗总开口,“你这个方案,可以。” 刘副经理猛地抬头。 罗总没看他,自顾自往下说。 “车源、技术、售后挂靠、合资建中心……账算得明白,路子也是正的。” “不过,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这么大一摊子事,我得带回去,跟班子里头议一议。” 张韬站起身,伸出手。 “应该的。罗总,我回去等你们的信儿。” 两只手握了一下。 刘副经理坐在那儿,没站起来。 回程的车上,孙昊一路都没合上嘴。 “哥,那姓刘的,本来气势汹的,被你三句话堵得一个屁都放不出来。” “我当时手心都替你捏着汗,结果你倒好,越说越稳。” 张韬没接。 那一局赢得不险。 难的不是堵住刘副经理那张嘴,是让满屋子人自己把账算明白。 账算明白了,他不用多说一个字,他们也得点头。 化敌为友这步棋,落下了。剩下的,是等。 “罗总既然当面点了头,这事八九不离十。”张韬说道,“内部议,是走个过场。给他们留个面子。” 孙昊笑了。 …… 这礼拜,张韬难得回了一趟村。 土坯房还是那个土坯房,可院墙根底下,沈秋雨新搭了个鸡窝,几只芦花鸡在里头咕地刨食。 院门一推开,媛媛正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在土里划拉。 听见动静,小丫头一抬头。 “爸……” 她从地上蹦起来,两条小腿倒腾着就冲过来,一头扎进张韬怀里。 张韬一弯腰,两手往她胳肢窝一托,把人举起来,往脖子上一架。 媛媛骑在他肩上,两只小手揪着他的头发,乐得直晃。 “慢点,揪疼爸了。”张韬托着她的小腿,转了半个圈。 李谷穗探出头。 “回来了?快进屋,饭马上得。” 沈秋雨在灶台前忙活,听见声,回头看了一眼。 半年来,这女人脸上那点死气,早褪干净了。日子有了奔头,人也跟着活泛。 吃过午饭,李谷穗带着媛媛去隔壁串门。 屋里就剩张韬和沈秋雨。 张韬把她拉到炕桌边坐下,从兜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抽出几张纸,摊在炕桌上。 “你看看这个。” 沈秋雨擦了擦手,凑过来。 是五金厂这个月的利润表,还有三本账的汇总。一行一行,密麻麻的数字。 她的手指落在那行数字上,停住了。 那个数,她数了两遍,又数了一遍。 是个她以前躺炕上做梦都不敢往那儿想的数。 “这……”她抬起头看张韬,“这是一个月?” “一个月。”张韬把那张表往她跟前推了推,“嘎斯车那块还没算全,下个月只多不少。” 沈秋雨想起过年的时候。 媛媛半夜发烧,家里连五块钱出诊费都凑不齐,她抱着孩子在门槛上坐了一宿,眼泪把袖子哭湿了一片。 那时候,五块钱能压垮她。 现在炕桌上摆着的这张纸…… “秋雨。”张韬开口。 “我想在省城买套房子。” 沈秋雨愣了一下。 “楼房。”张韬说道,“带自来水的,屋里有卫生间,不用大冷天跑出去上茅房。” “离五金厂近,我上班方便。也离媛媛将来上学的地方近。城里的学校,比村小强。” 沈秋雨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手指在那行数字上蹭了蹭,半天才挤出话来。 “韬哥,过年那阵子,院墙还塌着半截。” “我抱着发烧的媛,坐在门槛上叫天不应。你要是那时候跟我说,往后咱能在省城买房子……” “我不会信的。” 张韬伸手,把她那只手拢进自己手里。 “过去的事,不说了。” “咱家的日子,往后一年比一年好。” 沈秋雨没出声。 她把头埋下去,肩膀一抽一抽。 …… 下午日头偏西,院门被人推开。 “韬娃子。” 村支书老刘头探着脑袋进来,手里还拎着个旱烟袋。 这老头六十出头,背有点驼,进门先把鞋上的泥在门槛上磕了磕。 “好久没回来了啊。” 张韬迎上去,把人往屋里让。 “刘叔,怎么了,您说。” 老刘头在炕沿上坐下,旱烟袋在手里转了两圈,没点。 “韬娃子,叔今天来,是有个事求你。” 张韬给他倒了碗水,搁在手边。 “您讲。” 老刘头吸了口旱烟,烟雾从鼻子里冒出来。 “咱村这些年,都靠种地刨食。” “可地里头那点收成,刨去公粮,剩不下几个钱。村里头那帮后生,一个膀大腰圆的,没活干,整天蹲墙根晒太阳,要不就凑一块儿打牌。” “叔琢磨着……你那厂子,要是缺人手,能不能先紧着咱村里用?工资不用跟城里工人一个数,管口饭吃,管个住处,就成。” 张韬没接话。 老刘头看他不吭声,赶紧又补了一句。 “叔知道办厂不容易,钱都是你一个子儿一个子儿挣回来的。” “叔不为难你。你量力而行,能用就用,用不上叔也不挑理。” 张韬没急着应。 脑子里那盘账,已经摆开了。 厂里眼下确实缺人。 南边那三亩荒地,过几天就要拿下,地一到手就得动工建新车间。 早餐亭的订单排到了明年开春,赵德海守着嘎斯车那条线,带三个徒弟,连轴转都忙不过来。 人,是真缺。 可村里这帮后生,跟城里招来的工人不是一回事。 城里来的,多少摸过机床,认得图纸。 村里这些小伙子,力气有,肯吃苦也是真的,可大半连初中都没念完,进了车间,得从头一笔一画地教。 教得好是个壮劳力。 教不好……活干不利索还在其次,要紧的是安全。 车间里那些机器,铣床、冲床、电焊,哪一样不咬人。 手生的进去,出了岔子,轻则缺胳膊少腿,重则要人命。 好事,办砸了就是祸事。 这账不能拍脑门定。 第146章 想让厂里用咱村的人 张韬说道。 “刘叔,这事我得跟厂里几个负责人合计合计。” “您给我两天。两天后我拿出个章程来,准给您回话。” 老刘头一听这话,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成!” 他乐呵地站起来,旱烟袋往腰里一别。 “你忙你的,叔不耽误你。” 张韬伸手把他按回炕沿。 “吃了饭再走。秋雨这就做。” 老刘头推让了两下,到底没拗过,又坐下了。 …… 第二天一早,张韬回了厂。 人刚进办公室,就把孙昊、赵德海、郭长春三个叫了过来。 三人进门,孙昊把帽子摘了搁在桌上,赵德海手上还沾着机油,在工装上擦了擦。郭长春管账,揣着个本子,进门就找了把椅子坐下。 “叫你们来,有个事。” 张韬把炕桌上昨天那茬,简单说了一遍。 “村里老支书找我,想让厂里用咱村的人。三十来号青壮劳力,有力气,能吃苦。” “就是文化底子薄。大半只念到小学,能念到初中的,掰指头数得过来。” 赵德海头一个开了口。 “哥,组装线正缺人,年轻小伙子,只要肯学,我亲自带。仨月,准出徒。” 张韬看他。 “车间那些机器,咬人。手生的进去……” “我盯着。”赵德海打断他,“头一个月不让他们碰主机,先扫地,递工具,看我干。看熟了再上手。出不了岔子。” 郭长春翻开本子,钢笔在纸上点了点。 “早餐亭那头,焊接、装配岗能塞进去几个。”他抬起头,“但有一条,得先培训一礼拜安全。不能人来了直接上岗。电焊那东西,眼睛能给烤瞎。” “一礼拜。”张韬记下。 孙昊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把帽子从桌上拿起来,搁腿上。 “哥,我有个更省事的法子。” “咱别让三十号人一窝蜂全涌过来。在村里设个招工点。把岗位先分分类,哪样岗要什么人,写明白。让刘叔先摸个底,把符合条件的拢一块儿,统一拉到厂里面试。” “筛过一道,省得来了又退回去,两头白跑。” 张韬听完,没立刻应。 三十号青壮,搁村里是闲人,搁厂里能不能转成壮劳力,全看这头一道筛子怎么撒。 撒粗了,进来一堆教不会的,赵德海三个徒弟带不过来。 撒细了,又寒了村里那帮后生的心。刘叔那张脸,他还得顾着。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块小黑板前,拿起半截粉笔。 “都过来看。” 三人围过去。 张韬在黑板上划拉,画了三道横杠。 “第一类。”他在头一道杠上写了俩字,组装。“年轻,识字,肯学技术的。分到老赵手下,从学徒干起。学成了,工资按正式工的标准走,不打折。” 赵德海点头。 “第二类,岁数稍大点,没多少文化,可有力气、能扛的。先去老郭那边干装卸、搬运。干得好,半年后转焊接岗。” “第三类,手脚麻利,可暂时进不了车间的。安排到后勤、食堂。先把饭碗端上,工钱有了着落,再慢慢看。” 郭长春盯着黑板。“试用期怎么算?” “都一样。”张韬把粉笔一搁,“试用一个月。考核过了,签正式合同。工资按五金厂现行的标准统一发,不论是村里来的还是城里招的,一个数。不搞两本账。” 孙昊“咦”了一声。 “一个数?哥,村里人管口饭、给个住处就肯来,工钱压低点……” “不压。”张韬截住他,“你压这一回,往后他们干活就长一只眼睛。盯着城里工人的工资袋,心里头那杆秤一歪,活就干不齐整。一碗水端平,他们才肯把命搁在你这条线上。” 孙昊把这话嚼了嚼,没再吭声。 黑板上三道横杠,分得清清楚楚。 赵德海看着那张表,这哥三两笔,就把村里那帮散兵游勇码成了能用的人手。 当晚,张韬拨通了村里大队部的电话,让人喊了沈秋雨来接。 “秋雨,你明儿去找刘叔。让他把村里想进厂的,挨家挨户登记一遍。姓名、岁数、念到几年级、家里几口人,写明白。整成一张表。” 电话那头沈秋雨应着。 “岁数大的、力气足的归一拨,年轻识字的归一拨。”张韬交代得细,“你帮刘叔分一分,别让他一个老头子瞎抓。” “成。”沈秋雨应得脆,“韬哥,村里那帮人要是知道按城里工资发,还不得乐疯。” 张韬笑了笑,没接这茬。 陈文华出狱第三天,天还没亮就醒了。 看守所里养出来的毛病,一到五点准睁眼。 回来好几天了,这毛病还没改过来。 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那片黑。 楼下有动静……李秀梅起得早,灶房的水缸盖被掀开,接着是劈柴的钝响,一下,一下。 以前他听不见这些。 如今每一下都砸得清清楚楚。 恍如隔世这四个字,先前他在书上见过,没当回事。 这会儿躺在自家床上,倒咂摸出味来了。 半年前他还是物资供应站的库管员,端着铁饭碗,月有工资。现在,蓝马甲一脱,胸口钉了个盗窃罪的案底,抠都抠不掉。 陈文华翻身坐起来。 他光着脚踩在凉地上,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里头挂着件白衬衫。 衬衫是新的,叠得方正,领口还硬挺着。 前两天李秀梅特意去百货公司扯回来的。 陈文华伸手把它取下来。 他认得这料子,也认得这价钱……供销社柜台上挂的标签他瞄过一眼,十二块五。 母亲在那柜台前站了多久,他没看见,可他猜得出。 李秀梅,买斤肉都要在摊子前转三圈的人,掏十二块五给他买件衬衫,怕是把柜台前那块地都站出脚印了。 她以为儿子回来了,这日子就能从头开头。 陈文华把那件白衬衫套上身,一颗一扣到领口。 布料挺括,贴在身上凉的。他转过去对着衣柜门那面镜子。 镜子里站着个人。颧骨高高凸出来,腮帮子陷进去两个坑,白衬衫的领子撑不住,松垮地耷在脖子上。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先前他总觉得自己没怎么变。 半年牢饭,瘦点是瘦点,骨头还在,人还是那个人。 可这会儿镜子里这张脸,他盯了好一会儿,竟有点对不上号。 这是谁? 他把手放下。镜子里那人也把手放下。 楼下传来响动。 陈文华收回视线,拉开门下楼。 第147章 公家单位最忌讳这个 陈国海坐在沙发上。报纸举得老高,正好挡住大半张脸。 陈文华在楼梯口站住。 他等着。 等父亲把那张报纸放下来,看他一眼。哪怕就一眼。 半分钟过去了。报纸纹丝没动。 报纸上印的什么字,陈文华从这个角度看不见。 可他看得见父亲那双手……捏着报纸边的两根指头微发颤。 那报纸举得太久了。久得不正常。 陈文华懂了。 父亲不是在看报,父亲是不想看他。 “起来了?”李秀梅从灶房探出头,“灶上粥还热着,我去给你盛一碗。” “不饿。” 陈文华走到门口,蹲下换鞋。 那双鞋也是新的,胶底,李秀梅前两天一并买回来的。 他把脚塞进去,鞋有点大,脚在里头空着一截。 身后脚步追过来。 李秀梅站在他背后,手里攥着张票子,伸过来往他手里塞。 陈文华低头一看。 十块钱。皱巴巴的。 “找工作总得花钱。”李秀梅怕惊动沙发上那位,小声说道,“坐车要钱,吃饭要钱,递根烟跟人搭句话,哪样不要钱。” 陈文华捏着那十块钱,喉咙动了动。 他想说点什么。 妈,我一定能找着工作。 妈,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这两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这两句他都说过。 那时候母亲都信了。他也都做了。 结果呢? 结果就是这件松垮的白衬衫,这张他自己都认不出来的脸。 话堵在胸口,下不去,也上不来。 他把钱揣进裤兜,伸手拉开门。 跨出门槛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 沙发上那张报纸,还举得老高。 陈国海的脸,自始至终没露出来过。 县劳动局在城东一条老街上,一栋两层小楼,门脸不大,门口却排了条长队。 陈文华到的时候,前头已经站了十几号人。 队伍里多是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后生,蹲的蹲,靠墙的靠墙,手里都攥着卷成筒的材料。 有人嗑瓜子,壳吐了一地。 陈文华排到队尾。 太阳一点点爬高。队伍往前挪得慢,一个人进去能耗上十来分钟。 排在他前头的一个小伙子办完出来,脸上挂着笑,手里捏着张盖了红章的介绍信。 后头几个立马围上去问。 “纺织厂!”那小伙子喜笑颜开,“学徒工,管吃管住!” 陈文华听着,没吭声。 他从前是不用排这种队的。 物资供应站的库管员,铁饭碗,旱涝保收。每月二十八号开工资,分房有他的份,逢年过节供销社还发福利。 那时候是别人求他批条子。 如今他排在这条队的尾巴上,跟一帮毛头小子抢一个学徒工的名额。 恍如隔世这四个字,又冒出来了。 轮到他的时候,已经快晌午十二点。 窗口里那个办事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同志,眼镜架在鼻梁上,一上午接待下来,人也疲了。 陈文华把材料从兜里掏出来,双手递进去。 “同志,我找工作。” 办事员接过去。先看履历表,再翻那两页简历。 她翻得快,眼睛在纸面上扫。 翻到第二页,她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陈文华的心往下一沉。 他知道那一行写的是什么。 出事之后,街道办的人帮他重新填的档案。该写的都写了,一笔没漏。 盗窃罪,缓刑一年。 办事员把简历放下,看了他一眼。 “你这简历……有案底?” 排在他身后那个原本贴得很近的男人,脚下挪了挪,往后退了一步。 不止他一个。 陈文华站在窗口前,分明感到背后那一排排队的人,把视线扎到了他身上。 有人交头接耳。 有人探着脖子往这边瞧。 陈文华站在那儿,背上的白衬衫一下子被汗浸透了,贴在脊梁上。 他在看守所里待的时候,犯人之间论起从前的事,谁也不避讳,谁的底子都摆在台面上。 那地方没人拿这个看他。 可这是外头。 这是劳动局的窗口,是他要重新做人的头一道门槛。 二十年的城里少爷,物资站的库管员,逢年过节批条子的人……这些都没了。 如今他身上贴着的,是这两个字。 走到哪儿,都得先亮出这两个字。 办事员等着他答话。 陈文华开口。 “缓刑。” “档案上写的是缓刑,不是实刑。” 办事员把简历合上,往窗口外头一推。 “缓刑也是刑。有案底的人,国营单位不接收。这是硬规定。” 陈文华的手停在半空。 “同志,你别站这儿了。”办事员揉了揉鼻梁,把眼镜往上推,“后头还排着人呢。你要找活儿,去砖瓦厂、煤场那些地方试。那边不看政审。” 陈文华没动。 “临时工呢?我可以从临时工做起。” 办事员摇头。 “国营单位,临时工也得看简历。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个,盗窃公物,性质特殊。” “公家单位最忌讳这个。”办事员把笔搁下,“谁愿意用一个偷过公家东西的人?万一再出点啥事,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陈文华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他想辩。 他想说那不是偷,那是被人设的局,是张韬一步一步把他逼到看守所里去的。 可这话他自己都觉得发虚。 公安局认定的是事实。 法院判的是事实。 档案上白纸黑字写着的,也是事实。 辩什么? “你要是真缺钱。”办事员的话还在往下淌,“就去城郊那些个体户那边看看。人家不看档案。” 个体户。 这三个字落进陈文华耳朵里,扎得他后脖颈一阵发紧。 半年前,是个体户求着他批条子。 他坐在物资供应站的库管室里,桌上一杯热茶,谁来办货都得先递根烟。 那些个体户站在他柜台外头,赔着笑,喊他陈科长……其实他连个科长都不是,就是个库管。 可那帮人就那么喊。 如今让他去给个体户当力工。 陈文华没再说话。 他转身。 走廊两边排着的那一长串人,齐刷刷往两边让。 让出来一条道。 是怕沾上点什么,议论声四起。 “偷东西的……” “供应站的库管,啧,铁饭碗呐,可惜了。” “离这种人远点。” 陈文华的脚步越走越快。 第148章 干不了这活儿,趁早走吧 陈文华出了劳动局那栋小楼,太阳正当顶。 光砸下来,得他眼前发花。 他站在台阶底下,不知道该往哪儿迈。 …… 街道对面有家国营饭店。 陈文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摸了裤兜里那张十块钱。 他过了马路,推门进去。 饭店里头人不多,陈文华走到柜台前。 “一碗素面。” “五毛。” 他掏出那十块钱,找回九块五。 面端上来。一只粗瓷大碗,飘着两根青菜,几点油星。 陈文华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他放下筷子。 胃是饿的。 半年牢饭把他的胃熬小了,可这会儿那点饿意压在喉咙底下,怎么也涌不上来。 他抬起头。 饭店那面墙上,贴着一排招工启事。红的,白的,黄的,密麻麻钉了一墙。 陈文华的视线从最左边那张开始挪。 一张一张。每一张后头都跟着那四个字。 政审合格。 那四个字,成了一道墙。 把他挡在外头。 陈文华的视线一张往右挪,挪到最角落。 那儿贴着张红纸,被人撕过,边角不齐整,缺了一块。 他盯着看。 纸上印着几行字…… 砖瓦厂招力工。 要求:身体健康,吃苦耐劳。 不限文化。不限政审。 日结三元。 陈文华盯着“不限政审”那四个字,盯了很久。 砖瓦厂。 他记得那地方。在城南窑场那一片,一进伏天就热得跟蒸笼一样。 窑里烧砖的火,几十度,光着膀子的力工往里头送坯子,一个个晒得黢黑,背上的汗淌成了河。 物资供应站那阵子,他押车去窑场拉过一回砖。 在窑口站了不到十分钟,那股热浪烤得他直往后退。他当时还跟司机说,这地方,给多少钱也不来。 现在他站在饭店里头,盯着那张红纸。 比他从前在供应站那点工资,高不了多少。 可那是命换的。 陈文华喉咙动了动。 他从前是不正眼瞧这种活儿的。 城里的少爷,物资站的库管,逢年过节供销社发福利、个体户递好烟的人……那种人,怎么会去窑场当力工? 劳动局那个窗口,已经把话挑明了。 国营单位的门,对他关死了。 临时工的门,也关死了。 剩下的门,就是城郊那些个体户,就是这种不限政审的窑场煤场。 恍如隔世。 这四个字,今天在他脑子里冒出来不下十回了。 他低头看了眼身上这件白衬衫。 穿这件衬衫去窑场? 头一天就得废。 陈文华的喉咙又动了一下。 他想起今天早上下楼,陈国海的反应。 这个家,已经不指望他了。 陈文华盯着那张红纸。 他从前总觉得,自己是被张韬偷走了命的人。 本该是他享的二十年福,叫张韬享了;本该是张韬下地放牛的命,落到了他头上。这账,是张韬欠他的。 可现在,没人这么算账。 陈国海不这么算。陈秀春不这么算。 法院不这么算。劳动局那个窗口,更不这么算。 全世界就他一个人,还揣着这本账。 这本账,到底是谁欠谁的? 陈文华没往下想。 他怕往下想。 他站起来。 陈文华没去管那碗没动几口的素面。 他绕过桌子,一步一步,走到那面贴满招工启事的墙跟前。 他抬起手。 指尖搭上那张红纸的边角。 那纸薄,被人撕过的地方毛了边。 他往下一扯。 半张红纸从墙上撕了下来,攥在掌心。 他把那半张纸对折。 再对折。 折成一个方块。 塞进衬衫口袋,就贴在那两页推回来的简历旁边。 城郊那条土路坑洼不平,陈文华骑着自行车,颠了一个多钟头。 砖瓦厂藏在窑场后头。没有大门,也没挂牌子,就两根水泥柱子戳在路口,柱子之间空荡的。 他下了车,把自行车支在柱子旁边。 厂门口蹲着几个工人。光着膀子,背上的皮晒得黑红,一个个端着搪瓷缸子灌凉水。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小马扎上,叼着烟,半眯着看天。 陈文华走过去,把口袋里那半截红纸掏出来,抚平了,递过去。 “厂长,我来应工。” 男人接过去瞄了一眼,又抬头把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从那件挺括的白衬衫,看到那双还崭新的胶底鞋。 “小伙子,长得清秀得很。以前干什么的?” 陈文华顿了一下。 “供应站,管库房的。” “管库房?”厂长那点漫不经心收住了,眯着眼把他重新打量了一遍,“这么好的差事,铁饭碗,怎么不干了?” 陈文华没接话。 厂长盯着他这副沉默样子,慢慢地,那点疑问散了。 蹲在旁边那几个工人也停了灌水,扭头看过来。 他们这种地方,肯来的,多半都揣着说不出口的来历。 厂长把烟头摁在马扎腿上掐灭。 “行。我也不多问。一天三块,搬一万块砖。早上六点到晚上六点,中午管一顿,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干得了你就留下,干不了趁早走,别耽误工夫。” “我能干。”陈文华回得快。 厂长瞅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他抬手往边上一指。 那头码着一大垛红砖,砖垛旁边歪着一辆独轮手推车。 “从那边搬过来,码到这头。”厂长又指了指厂门里侧那块空地,“今天就剩半天了,五千块。天黑之前搬不完,明天就不用来了。” 陈文华点头。 他走到砖垛前,伸手把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 他蹲下身,抱起头一摞砖。 砖头比他想的沉。 供应站那阵子,他搬过铜阀,搬过电缆,搬过一箱一箱的管件 。那些东西,再重也有个把手,有个棱角能让人抓着借力。 砖头没有。 他只能拿自己这身皮肉去贴它,拿自己这把力气去扛它。 头一趟,他码了五十块砖在车上。推到那头卸下来,码齐,再推空车回来。 二十分钟。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汗里头带着窑灰,糊在脸上一道一道。 第二趟,砖卸到一半,胳膊开始发抖。 那点抖从手腕往上窜,一直窜到肩膀,怎么使劲都压不住。 第三趟,他抱砖的时候,砖棱在手指上犁开一道口子。血珠子立马冒了出来。 他把手往裤子上蹭了蹭,血印子拖出一条暗红。 蹭完,继续抱。 那几个老工人这会儿都上工了。 一个推着满一车砖从他身边过去,脚下又稳又快,车轮压着土路,连个晃都不晃。 那人路过陈文华身边,斜眼瞥了他一下。看了看他那件白衬衫,又看了看他车上那点稀拉的砖。 “我看你这少爷身子骨。”那人头也没回,把车往前一送,“干不了这活儿,趁早走吧。” 第149章 我问你……还干不干? 陈文华抹了把脸。 这趟搬到一半,胳膊不听使唤了。 那股抖从手腕往上窜,一直窜到肩膀,怎么压都压不住。 砖坯在怀里直往下滑,他只能用下巴抵着,挪一步喘一口。 两个钟头过去,他撑不住了。 蹲在砖垛边上,背靠着那堆红砖,腿一伸开就再也收不回来。 两条小腿肚子又胀又麻,手指摊在膝盖上,十个指头肚全磨出了水泡,有两个已经破了,渗着血水。 一个老工人端着搪瓷缸子,从那头慢慢踱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老工人灌了口凉水,眯着看他那一手的泡。 “第一天都这样。” 陈文华没抬头。 “扛过三天就不疼了。”老工人把缸子搁在地上,“手上这泡别挑破。挑破了,明天没法干活。” 陈文华盯着自己的手。那两个破了的泡,皮耷拉着,黏在指头上。 老工人又瞄了他一眼。从那件白衬衫,看到他那双还崭新的胶底鞋。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老工人嘬了口水,“以前在单位坐办公室的吧?” 陈文华没答。 老工人也不追问,自顾自往下说。 “人啊,落了难就没得挑。”他往窑场那头望了一眼,“我刚来那阵子,也觉得自己干不了。手上的泡破了一茬又一茬。干了两年,你猜怎么着……” 他把胳膊抬起来,往陈文华跟前递了递。 肩膀上那块皮,结着一层厚茧,黄硬黄硬的。 “这上头的茧子,能磨刀。”老工人嘿了一声,“只要肯下力,在哪儿都饿不死。” 陈文华看着那块茧子,半天没出声。 窑口那股热浪一阵一阵扑过来,烤得他眼前发花。 远处砖窑的火门开着,几个光膀子的力工往里头送坯,背上的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淌成了一条线。 他沉默了很久,才问了一句。 问出口他自己都觉得不合时宜。 “干了两年……”陈文华的喉咙发干,“有想过换别的活儿吗?” 老工人愣了一下。 跟着笑了。 “换?换哪儿去?” “我大字不识一个。这辈子,也就这把力气值点钱。” 陈文华没接话。 “你能识字,是你命好。可在这儿,识字没用。”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在这儿就认一样东西。” “力气。” 老工人说完,端着缸子往砖垛那头去了。 陈文华一个人靠在砖垛上。 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 识字没用,这辈子就这把力气值点钱。 物资供应站那阵子,他靠的就不是力气。靠的是陈家托了关系花了钱把他送进去的,是库房那把钥匙,是逢年过节能批条子的那点权。 个体户站在柜台外头赔笑喊他陈科长, 其实他连科长都不是。可那帮人就那么喊。 那时候识字有用。 会算账有用,脑子活络有用。 如今这些全没了。 那点案底,把国营单位的门关死了。临时工的门也关死了。 剩下这扇不限政审的门,门里头只认一样东西。 他低头看自己这双全是水泡的手。 …… 日头往西斜的时候,陈文华的腿开始打颤。 不是发酸了,是真的不听使唤。 每蹲一次下去,膝盖都得咯吱响一声,再撑着砖垛才能直起来。 手指更糟。那几个破了的泡,渗出的血水混着窑灰,结成一层硬壳。 砖坯往怀里一抱,那层壳就裂开,钻心地疼。 他抱起一摞砖,往车上码。 手一抖。 最上头那块砖坯出溜下去,砸在地上。 碎了。红碴子溅开一地。 陈文华慌忙蹲下去捡。手抖得厉害,那点碎砖块在指缝里直打滑,捡都捡不利索。 身后传来脚步声。 工头快步走过来,站在他跟前,低头看着那摊碎砖。 “摔了几个?” 陈文华愣了一下。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栽下去。 “三……三个。” 工头从腰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掏出截铅笔头,在上头划拉。 “一个扣一毛。三个,三毛。” 铅笔头在本子上戳了一下。 “你今天没干满一万块。”工头接着算,“下午开始干的,搬得这点……我给你按比例算。今天工钱一块五。” “扣三毛。剩一块二。” 陈文华站在那儿,没吭声。 一块二。 新鞋磨破了脚后跟,手上十个泡,换来的只有一块二。 工头把本子合上,揣回腰里。 “这一块二,你要是明天不来了,就不发。”他盯着陈文华,“我把话撂明白。” “还干不干?” 陈文华弯下腰,伸手去捡地上那几块碎砖。 腰刚弯下去,腿一软。 单膝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砖碴子上,硌得生疼。 他撑着地面,没立刻起来。 工头站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样子,没动手扶。 那几个老工人也都停了,扭头往这边看。 工头又问了一遍。 “我问你……还干不干?” 陈文华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泥土。 那只手上的泡破了,血水蹭在土里,拖出一道暗红的印子。 他没说话。 供应站那间库管室浮上来,一杯热茶,一根递过来的好烟,柜台外头赔笑的脸。 那时候是别人求他。那时候他坐着,别人站着。 如今他跪在窑场的土里,一个工头站在他头顶上,问他还干不干。 他得起来。 不起来,这一块二就没了。 明天就不用来了。 陈文华把撑在地上那只手攥实了,一点一点把自己往上撑。 他直起身。 血水从指缝里滴下来,砸在脚边那摊碎砖上。 他抬起头,看着工头。 点了点头。 “干。” 工头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陈文华弯腰,把地上那几块碎砖块一块一块捡起来,搁到一边。 然后扶着砖垛,重新抱起一摞坯。 …… 下午六点。 工头站在厂门口那两根水泥柱子中间,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吹了一声长哨。 收工了。 那几个老工人撂下车,端起搪瓷缸子往嘴里灌水。 有人光着膀子蹲在地上歇,背上的汗珠子顺着茧子往下滚。 陈文华推着最后一车砖,往垛子那头挪。 车很沉。 比头一趟沉了不知多少倍。 其实砖还是那些砖,五十块,没多没少。 沉的是他这两条腿。 他一步一步往前蹭。车 到了垛子跟前,他停下。 把砖一块一块从车上搬下来,码齐。 最后一块砖码上去的时候,他直起腰。 两条腿钉在原地,再也挪不动了。 第150章 合作可以,分成必须压他一头 陈文华没挪窝,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砖垛的红碴子硌着尾椎骨,疼。他懒得动。 工棚那头,老工人们拎着饭盒往里走。有人说笑,有人骂娘,有人扯着嗓子喊谁家媳妇炖了肉。 没人叫他。 没人朝他这边瞧一眼。 他坐在那儿,跟那堆砖、那辆歪着的独轮车,是一路货色。 摆在那儿,没人多看。 工头从工棚里踱出来,绕着今天码好的砖垛走了一圈,嘴里数着数。数到末尾,掏出腰里那个小本子,铅笔头在上头戳了一下。 走到陈文华跟前,他从兜里摸出几张毛票,递过来。 “一块二。”工头说,“今天的。” 陈文华抬起胳膊。他伸手接过来。 毛票皱巴巴的,沾着汗,攥在烂了泡的手指里,硌得生疼。 “明天还来不来?”工头问。 “来。” 工头没再看他,转身走了。 陈文华撑着砖垛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栽回去。 他扶着那堆红砖缓了缓,弯腰去捡地上那件白衬衫。 衬衫早叫汗浸透,又裹了一层灰,软塌的,看不出原先那挺括的料子。 他把衬衫抖了抖,套上身。 工棚外头有个水龙头。陈文华走过去,拧开。 凉水哗地冲下来,他捧起一捧,往脸上浇。 水一激,脑子里那团浆糊散了些。混沌里头,人清醒了一点。 他直起腰,抹了把脸。 把自行车从那两根水泥柱子旁边推出来,跨上去,往城里蹬。 …… 省机电公司三楼,那间小会议室的门关着。 里头吵了整整一下午。 头一桩,是跟不跟张韬合作。 这一节没费太多口舌,销量表摊在桌上,那个“三倍”,那个“五十万”,没人能装看不见。 罗总把账翻了两遍,拍了板。合作。 可板子一落,新茬子又冒出来了。 财务科那位推了推眼镜:“五分,利润空间算下来,能接。方案没毛病。” 刘副经理把茶杯往桌上一磕。 “五?咱们机电公司在省里盘了二十多年,凭什么跟一个开张才一年的民营厂对半劈?” “四六。咱六,他四。合作可以,分成必须压他一头。” “老牌子的面子,丢了交通厅那一回,不能再丢第二回。” 罗总坐在主位,没立刻表态。 其实那本账他算得清。 五五开是张韬主动让的,已经够厚道。 压到四六,对方未必肯接。 可刘副经理这股劲,是替全公司咽不下那口气。 罗总瞧着他那副梗着脖子的样子,心里转了个弯。 压一压也好。 让这老刘去碰,碰回来,他也就服了。 “行。”罗总把茶杯往桌上一放,“两天后谈判,你去谈。” “上回丢了标。这回……别再让我失望。” …… 回话第二天就递到了张韬手上。 张韬应下,约在两日后的下午两点。 省机电公司小会议室。 刘副经理居中坐着,左右两边是销售科和财务科的人。 罗总没来。 这一局,是放给刘副经理唱的。 张韬带着孙昊进去,落座对面。 茶倒上了,他没碰。 寒暄一句都没有。 “刘经理。”张韬开口,“上回招标会见过面。今天能坐一块儿谈合作,是缘分。” 刘副经理“嗯”了一声,半边脸偏着,没正眼瞧他。 “方案贵公司看过了,五五分成,双方合资建售后服务中心,一年之内,在各个地级市铺开分站。” 话音没落地,刘副经理就抬起手,截住了。 “五五不行。” “四六。你们四,我们六。” 孙昊在旁边坐直了身子,胸口提着气。 张韬没动。 他半点不慌,平平稳稳的,倒像是早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八遍。 他偏头,朝孙昊伸出手。 孙昊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账册,递过去。 张韬接过来,翻开。 账册翻开,张韬的指头压在某一页上。 “刘经理,这个分成比例,我算过账。”他先把那页纸往刘副经理跟前推了推,“贵公司出的是场地和资质。场地是你们自己的楼,闲置率六成,这个数,是我托人去你们几个门店转了一圈得来的。” 刘副经理眉毛动了一下,没接话。 “场地的固定成本,早摊掉了,资质这东西,搁着不用,一分钱也生不出来。维修师傅们闲着也是闲着,每个月领着基本工资,不产生效益。这笔亏空,是你们机电公司的,不是我五金厂的。” 财务科那位中年人,悄悄把脖子探长了点,眼睛黏在那本账册上。 他管了二十年账,一眼就看出对面这本不是糊弄人的。 门店闲置率、师傅工资支出,桩件,比他自己手里那本还细。 这民营厂的老板,连他们机电公司的家底都摸清了。 “我出的是什么?”张韬把账册往自己这边收了收,“车源、技术、配件。车从苏联运过来,过境要交关税,一辆一辆都是真金白银垫出去的。技术团队,是我从全省扒拉出来的最好的修车师傅。配件库存,眼下堆满了我半个仓库。” “每一项,都是实打实的成本。五分成,是我能给的最高数。” “张厂长好大的口气。”刘经理斜着瞄张韬,“没有我们的售后资质,你的车想卖进政府,就是张空头支票。你心里有数没有?” 这话撂得硬。 这刘副经理嘴上不松,是铁了心要在分成上压张韬一头。 张韬没急。 这一句他料到了。 国营大厂手里攥着的那张牌,是他眼下最缺的。 可缺归缺,不等于他就得低三分。 把这点底气泄了,往后这局就成了一头求一头。 他笑了一下。 “刘经理,那我反问您一句。没有我的车,你们那张售后资质,还能值几个钱?” 刘副经理的脸僵了僵。 “维修站那些师傅,靠基本工资撑了快两年了吧?他们需要业务。我需要渠道。这叫双赢。” “您非得把双赢谈成谁求谁,那这买卖,就没法谈了。” 刘副经理张了张嘴。 他没想到对面这人,认起死理来比他还硬。 售后资质那张王牌,他原以为亮出来,对方多少得软半截。 可张韬连眼皮都没抬,反手就把维修站那帮闲了两年的师傅给他兜了出来。 戳的就是机电公司最疼的那块。 财务科那位低头看自己的茶杯,不敢吭声。 销售科一个年轻的偷瞄了刘副经理一眼,又赶紧把头低下去。 这民营厂的老板,比传言里还要难缠。 第151章 我今天来,是给郑局长面子 刘副经理的脸色变了又变,半天没找着话往回顶。 心里那本账,也开始不受控制地翻,师傅工资,门店租金,败了交通厅那标之后少掉的那一半活计……一笔一笔,全往他喉咙口堵。 张韬瞧着他这副样子,没再多说一个字。 他站起身。 把那本摊开的账册合上,塞回孙昊递过来的公文包里。 孙昊一愣,赶紧也跟着站起来。 “刘副经理。”张韬把公文包提在手上,“我给您三天时间考虑。” 刘副经理抬起头。 “三天后,您要是还觉得五金厂不配跟机电公司平起平坐……”张韬顿了顿,“那就算了。” “省农机公司那边,我也在接触。”张韬无所谓地说道。“他们手里是没有政府采购资质。可这资质,能挂靠省物资局走。” “我不是只有你们一个选择。” 刘副经理坐在那儿,后脖颈一阵发紧。 省农机公司。 他原以为整个省城,能给张韬铺售后网点的,就他们机电公司一家。 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人家手里压根不止一条道。 挂靠物资局,郑国平那条线。 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张韬把公文包往肩上一挎,临到门口,又回过头。 “还有一句,我今天来,是给郑局长面子。” “不是郑局长开了口,我也不想跟你们合作。”张韬把这话撂下,“您自己琢磨吧。” 说完,转身就走。 门带上了。 会议室里,剩下机电公司那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先开口。 财务科那位扶了扶眼镜,半天憋出一句:“老刘,这……五是人家主动让的。压到四六,怕是真要黄。” 刘副经理没接话。 他瘫在椅子里,两只手摊在桌布上,半晌没动弹。 他原想着,凭机电公司二十年的老牌子,怎么也能把对面那个开张才一年的小厂压一头。 四六分成,既挣了里子,又挣了面子,回去也好跟罗总交代。 谁承想,人家压根不接茬。 不光不接,反手就把农机公司、把郑国平那条挂靠的路子,明白白摆在他眼皮底下。 这哪是来求合作的。 这是来给他们送钱,还顺带告诉他们,这钱你们不要,有的是人抢着要。 刘副经理盯着会议室那扇关上的门。 “这民营厂的底气……怎么比咱们国营企业,还要硬上三分。” 陈文华干到第四天。 头两天磨出来的血泡破了,结成痂,痂又被砖坯磨穿,底下翻出嫩肉。 第三天那层嫩肉也熬成了茧。茧子薄一层,黄硬,搭在指头肚上,搬砖的时候不那么钻心了。 肩膀那块皮叫砖坯硌出一片淤青,青里透紫。 倒不算太疼。 真正疼的是腰。 一天弯下去几千回,弯到后来人都直不起来。 晚上回去往床上一躺,骨头缝里全是酸的,翻个身都得咬着牙。 第四天晌午,工头吹了哨,歇半个钟头。 陈文华挪到厂门口那道土坎上,一屁股坐下去。 两条腿摊开,再也不想收。 馒头还攥在手里,咬了一口,干得噎人。 他没急着咽,就那么含着,盯着脚底下被踩得稀烂的土路发愣。 身后有人喊他。 “文华?” 陈文华扭过头。 刘雨薇一手扶着自行车把,车筐里搁着一袋苹果,旁边还有个百货大楼的纸袋。 她头发烫了,卷地拢在后头,一个白发箍着,露出耳朵。 身上一件的确良衬衫,干净挺括。 比上回见,她又精致了好些。 陈文华整个人僵在土坎上。 那只攥着馒头的手,不由自主地往身后缩了缩。 他想把这只手藏起来。 “真是你。”刘雨薇推着车,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他跟前,“你怎么……” 后半句没出来。 她低下头,扫了一眼他这身打扮。 她不问了。 陈文华看出来了。 她什么都没说,可她猜着了。 这短时间的事,传得满城都是。 供应站的库管栽了,进去蹲了半年,出来连国营单位的门都摸不着。 这种事,藏不住。 他不想她替自己难堪。 先开了口,反倒把问题推回去。 “你怎么在这儿?” “我二姨家在河滩那边。”刘雨薇扶着车把,往回望了一眼,“今天去看她。回来路过这头,想买几块青砖回去铺院子。” “我不知道你在这儿。” “嗯。”陈文华点了下头。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 陈文华低头看脚尖。 他想起上半年的时候。 刘雨薇她爹来找他,进门就递烟,喊他陈科长。 彩礼谈得顺当,请帖都印好了,红彤一摞,搁在他抽屉里。 那时候,他是要娶刘雨薇的人。 刘家在县里头不算大富,可也是有头有脸。 能把闺女许给他,图的是他是陈国海的儿子,图的是物资站那个铁饭碗。 如今铁饭碗碎了。 人也凉了。 沉默压得太久。最后还是刘雨薇先开的口。 “你进去以后……我爸把彩礼退了。” “我知道。”陈文华答得平。 这事他早料到。 库房出了事那天,他就料到了。 刘家退彩礼,退得干脆,连个商量都没有。 “请帖我们也取回来了。”刘雨薇又说,“一家一家,挨着取的。” 陈文华没接话。 他能想见那场面。 刘家两口子,提着点心,挨家挨户上门赔笑,把那红彤彤的请帖一张收回来。说的什么,他不用听也知道,孩子的事黄了,对不住,对不住。 收回去的请帖,怕是当场就撕了。 他低着头,没吭声。 刘雨薇站在那儿,被这沉默架得难受。 她左右看了看,伸手把车筐里那袋苹果拎出来,往陈文华跟前递。 “给你,干活累,多吃点水果,补补。” 陈文华摆手。 “不用。” 他认得这苹果。红富士,个大皮亮。 从前他没少给刘雨薇买。 这是供销社柜台上最好的货,甜,水多,价也不便宜,一斤得八毛。 八毛钱一斤。 他现在搬一万块砖,累死累活,一天才挣三块。 这袋苹果,搁从前是他买给她的。 如今倒过来了。 “拿着吧。”刘雨薇没收回去。 “不用。”陈文华又摆了下手。那只蹭满窑灰的手抬到半空,他自己看见了,又赶紧放下,“你留着吃。” 刘雨薇看着他,她没再劝,弯下腰,把那袋苹果搁在旁边的砖垛上。 “放这儿了。”她直起身。 刘雨薇扶着车把,往后倒了半步,把车头掉过去,一只脚踩上脚踏,身子前倾,眼看就要蹬出去。 陈文华盯着她那个背影。烫卷的头发,白发箍,干净的的确良衬衫。 她要走了。 他张了张嘴。 “雨薇。” 他叫住了她。 刘雨薇转过头。 陈文华站在土坎前,那句话在嘴里转了几转,到底还是问了出来。 “你……你跟别人结婚了吗?” 第152章 这地方,是给没出路的人留的 刘雨薇愣了一下。 “哪有这么快。相是相了两个。条件都还不错。” 陈文华没再说话。 他低下头,看自己脚尖那双胶底鞋。 相了两个。 条件都还不错。 这话搁半年前,他是断不会听到的。 那会儿刘家两口子赔着笑,把闺女往他跟前送。 如今轮到她说这话给他听,说得平静,没半点遮掩。 也是。一个蹲过看守所、连国营单位门都摸不着的力工,还有什么资格让人替他遮着掩着。 刘雨薇看他不吭声,也没再多说。 她把车头掉正,身子往前一倾,蹬了出去。 车轮一颠一颠,往城里那个方向去了。 陈文华站在原地,目送那个背影越缩越小。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工头从工棚那头踱过来,叼着半截烟,把陈文华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可以啊小陈。原来是蹲过大牢的。” 陈文华没回头。 “我还在猜你到底犯了啥事。”工头啧了两下,“好端一个供应站库管,跑这窑场来卖力气。啧,那姑娘,是你对象?” 陈文华转身要走。 “站住。”工头笃悠悠地说道,“人家骑凤凰,你搬砖头。” “兄弟,这落差也太大了,我看你啊,还是别惦记人家了。” 陈文华的脚步顿了一下。 旁边几个灌水的工友嘿地笑出声。 “行了,别磨蹭了。”工头把烟头往地上一摁,“今天搬到多少了?三千?四千?” 他斜着瞄陈文华车上那点稀拉的砖。 “照这速度,一万块你搬到天亮也搬不完。”工头转身往工棚走,“趁早回去歇着吧,大少爷。” 几个人哄笑着,跟在他后头去了。 陈文华一个人立在砖垛边上。 那袋红富士还摆在灰砖上头。他走过去,弯腰把袋子拎起来。 他没把它扔了。 把那袋苹果塞进帆布包里,拉链一拉。转身,重新走到砖垛前。 蹲下。抱起一摞坯。 这一回,脚步比刚才快了许多。 往车上码的时候,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数落自己。 不是少爷了。 也没有铁饭碗了。 连眼前这堆砖都搬不完,还能干什么。 每往前挪一步,就在心里骂自己一句。 砖坯压得肩膀生疼,那块淤青叫硬棱一蹭,钻心。 他不管,骂一句,抱一摞,骂一句,推一趟。 骂到后来,腿不抖了,手也不抖了。 是麻木了。 整条胳膊到了肩膀,整条腿到了膝盖,全沉成了一截没知觉的木头。木头不会抖。 天一点一点黑透。 陈文华把最后一摞砖码上垛子。 他直起腰,扶着那堆红砖,站了好一会儿。 缓过一口气,他挪到压水井那头。一下一下压上来半桶水,端起来,兜头浇了下去。 凉水砸在脑袋上,顺着脖子往衣领里灌。 脑子里那团浆糊,被这一激,散开一点。 他抹了把脸,水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工头从厂里出来。 “你明天不用来了。” 陈文华以为他在开玩笑。 他扭过头,盯着工头那张脸,想从那一脸的褶子里头,找出点开玩笑的意思来。 工头没看他。 “你那身子骨,干不了这个。”工头往地上啐了一口,平淡淡地说道,“这三天我看得清楚。你是真卖力气。” “但我跟你说句实话……” 工头抬起手,往那一垛砖上指了指。 “你这力气,不是干这个的料。” 陈文华以为自己听岔了。 “工头,我能干,你再给我点时间。我能搬完一万块。” 工头没接话。 他往厂门外努了努嘴。 那几个收了工的老人,正三两往城里去。 有人扛着褂子,有人甩着膀子,脚下又快又稳。 走在头里那个,扯着嗓子招呼后头:“老张,今儿晚上还去不去,二两烧酒,一碟花生米。” “去!” 笑声混着脚步声,远了。 “你看见没。”工头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弹灰,“人家搬一天砖,收了工还能再去喝两盅。你呢?” 陈文华没吭声。 “你搬完连腰都直不起来。”工头瞄了他一眼,“我蹲这窑场二十年,什么人能干、什么人不能干,我一眼就瞧得出。” “再干下去,不是我赶你走。”工头说,“是你自己把自己干趴下。趴下了,谁管?到时候这医药费……你出,还是我出?” 陈文华低着头。 “你现在走,”工头往地上啐了一口,“还省得我担这个责。” 这话堵得严实。 陈文华张了张嘴,没找着话往回顶。 陈文华默不作声。 工头瞧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 他从腰里那个布兜里摸出几张毛票,数了数,又添了一张进去,一并塞到陈文华手里。 “这是你今天的工钱。”工头说,“我再贴补你一块。” 陈文华低头看那把皱巴巴的毛票。 “拿着,去买点药。手上那泡,腰上那块,都得治。别落下病根。” 陈文华捏着钱,喉咙动了动。 “另找地方吧。”工头摆手,“你干活慢,这我也就不说了。我是真怕你哪天扛着,一头栽窑口跟前。那时候,我们担不起这个责。” 陈文华把那把毛票攥实了。 “谢谢。” 工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小陈。”他回过头,“你识字,人也年轻。” 陈文华抬起眼。 “别老往我们这种地方凑了。这地方,是给没出路的人留的。你不一样。” “换个地方,从头干起。” 说完,工头背着手,往工棚那头去了。 陈文华站在原地,捏着那把毛票。 他低头看自己这双手。十个指头肚的茧子,搭在皮上,黄硬。 新结的,还嫩。 …… 陈文华骑着车,往城里蹬。 工头那句话在脑子里转,换个地方,从头干起。 说得轻巧。 他在心里嗤了一声。 换哪儿去呢? 劳动局已经把话挑明了。 国营单位不要他。临时工也不要他。 剩下这种不限政审的窑场煤场,里头只认一样东西,力气。 他偏连这一样都不够格。 工头那张脸,他记着。 先前他还当那是漫不经心的盘问。 这会儿想明白了,那不是嫌他来历不干净。那是怕他这副身子骨,干着干着就散了架。 人家不是看不起他。 是用不起他。 这比看不起还难受。 第153章 还是被赶出去那个有出息 家属院门口那盏路灯,亮了。 灯底下摆着几只小马扎,几个妇女凑一块儿乘凉。 手里摇着蒲扇,嘴里东家长西家短。 这是夏天傍晚的老规矩,一摆能摆到半夜。 陈文华推着车,往院门口拐。 车轱辘还没进灯影,那几个摇蒲扇的,声音忽地就断了。 蒲扇还在摇。 嘴都闭上了。 几双眼睛,齐刷刷往他这边瞟。 瞟一眼,又赶紧收回去,低头摆弄手里的扇子。 陈文华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们刚才说的是他。 他没停步,低着头,推着车往里走。 人是过去了。 议论声却跟上来了。 压着嗓子,可那点动静,在这静夜里,一字一句往他耳朵里钻。 “……陈家那个亲儿子,偷了公家东西,判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接话,“判的缓刑。要我说啊,这缓刑还不如蹲牢里头呢。蹲牢还图个清净,眼不见心不烦。” “你瞧他那副样子。”头一个声音又起来了,“晒得跟个泥猴似的。往后哪家姑娘敢嫁?这一辈子,算是搭进去了。” 陈文华的脚步顿了一下。 刘雨薇那张脸,撞进脑子里。 他没回头,接着往前推。 车轱辘碾过院里那条水泥道,咯噔一声。 “要我说啊。”第三个声音插进来,年纪听着大些,“还是被赶出去那个有出息。” 陈文华的脚,又顿了。 “你说张韬?” “可不就是他嘛。”那老声音慢条斯理道,“人家现在是大厂长了。听说没?那五金厂,挣得盆满钵满。” “陈家糊涂哟。”有人跟着叹,“亲生的有啥用?养了二十年的,那才是真有感情。当初要是把张韬留下……” “留下陈家早发了。” “可不是。”那老声音又道,“我前两天还听说,那厂子扩招呢。张韬招人,不光招城里的,听说还优先紧着自己村里那帮后生。管吃管住,工钱跟城里工人一个数。” “啧。这心眼儿。” “你再瞧这俩人。”有人压低了声,可那点意思,藏不住,“一个当大厂长,提携乡里。一个偷了公家东西蹲了号子,回来连个工作都没有。” “这人品一比啊……” “真是天上地下,不一样。” 陈文华重新推起车,往陈家那栋楼底下走。 陈文华推开堂屋门的时候,天还有点微微亮着。 李秀梅正在抹桌子,抬头一愣。 “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 陈文华没答,把手里那包药搁在桌角。 牛皮纸包的,里头是工头贴他那块钱买的,止疼的,还有治泡的药膏。 “砖瓦厂不要我了。”他说。 李秀梅手里的抹布停住。 “说我身子骨不够格。”陈文华拉开凳子坐下,腰一弯就钻心地疼,他咬着牙慢慢挪下去,“干不了那活儿。他们怕担责任。” 李秀梅站在那儿,半晌没动。 她看着儿子那双手。 那双手,二十年没碰过粗活。 “……那就再找。”李秀梅扭过身,往灶房去,“先吃饭。” 她端出来一碗粥,一碟咸菜,又添了个煮鸡蛋。 陈文华低头扒了两口粥。 “嗯。” 就这一个字。 堂屋里再没人说话。 陈国海坐在里屋,门关着,没出来。 李秀梅坐在对面,看着儿子一口一口往下咽。 那煮鸡蛋摆在碟边,他没动。 她想说点什么。再找个活儿,慢慢就好了,日子总能熬过去。 这话她以前说过。刚回来那阵子,她攥着儿子的手说过。 如今再说,她自己都觉得发虚。 那碗粥见了底。 陈文华撑着桌沿站起来,腿一软,扶住了凳背。 “我先睡了。” 李秀梅看着他一步一挪上了楼。 …… 第二天一早。 刘副经理亲自拨电话到五金厂。 “张厂长。”他的话头放得软和,“你们那份合同,我们内部又过了一遍。” 电话这头,张韬应着,没催。 “可以按五签。”刘副经理顿了顿,把那点别扭咽下去,“你什么时候方便,过来走个手续?” “我下午就来。”张韬应得干脆。 挂了电话,他没急着动。 这局怎么收的,他心里有数。 农机公司那条道,是他撒出去的饵。机电公司咬了,说明那本账他们也算明白了。 压不动他,就只能松手。 …… 下午两点,张韬到了机电公司楼下。 罗总亲自候在门口。 “张厂长。”他迎上来,伸手,握得很实,“可算把你盼来了。” 张韬笑了笑,跟着他往里走。 合同一式四份,在桌上摊开。 机电公司的法务坐在旁边,逐条往下念,念一条解释一条。 张韬听得很细。 念到第七条,他抬手按住了纸面。 “这一条,措辞模糊。双方共担,共担什么,比例多少,没写清。往后真出了亏空,扯起皮来,吃亏的是说不清的那一头。” 法务愣了一下,看向罗总。 “还有这条。”张韬手指往下挪,“适时补充,什么叫适时?三个月是适时,三年也是适时。得有个准数。” 罗总在旁边坐着,慢慢点了头。 “按张厂长说的改。” 法务赶紧提笔,把那两处圈出来,重新拟。 财务科那位扶眼镜的,低头看着自己跟前那份合同,没出声。 他管了二十年账,见过的合同摞起来比人高。可对面这民营厂的老板,一条一抠得比他们自家法务还狠。 该让的让了,五一分没动。 该抠的,一个字都不放过。 这种人,账上半点亏不肯吃。 改完,重新誊清。 张韬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提笔签字。 签完,他站起身,跟机电公司那几个代表,一一握手。 “合作愉快。” 轮到刘副经理。 那只手伸过来,握住了。 “张厂长。”刘副经理停了停,“我老刘在汽贸圈混了二十年。没服过谁。” 他握着张韬的手,没松。 “今天,你让我心服口服。” “刘经理客气了。”张韬回握了一下,“往后这条线上,咱们是一条船上的。有钱,一起赚。” 两只手松开的那一下,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 掌声不算齐,可没人是装的。 销售科那个拍得最响。 他心里头算着,这合同一签,维修站那帮闲了两年、月只领基本工资的师傅,下个月就能拿全饷了。 第154章 你去找张韬要活儿干? 陈文华骑着车,在城里转了一整天。 食品厂、纺织厂、运输队、汽修铺、酱菜坊……一家一家问过去。 不要他的理由,翻来覆去就两样。 “有案底?那不行。” “你这身板……”管事的把他从头刮到脚,摇头,“瘦得跟根麻秆,干不了。” 不是嫌他来历,就是嫌他身子。 两样占了一样,门就关上。 天擦黑,他蹬着空车往家拐。 …… 吃晚饭的时候,桌上还是那碗粥,那碟咸菜。 李秀梅坐在对面,看儿子一口一口扒。 陈文华扒了几口,停下。 那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妈。”他没抬头,盯着碗里那点粥,“我昨天回来的时候,听院里头有人说……” “张韬那个厂子,正在招工。” 李秀梅手里的勺子停了,她抬起头。 “你想说什么?” “我想去。”陈文华开口。 李秀梅的视线落在儿子那双手上。 “你去?你去找张韬要活儿干?” 陈文华没应。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张韬招三十个人,多他一个不多。 工钱跟城里工人一个数,管吃管住。 一个月下来,能攒下不少。 那些退赃款,他也能一点一点还上。 可这账里头,缺一环。 张韬凭什么要他? 砖瓦厂的工头那张脸又冒出来,“你这身子骨,干不了这个”。 劳动局窗口那个女同志的话也冒出来,“缓刑也是刑”。 一道一道门,全关死了。 就剩这一扇,门缝里漏出点光。 那光是张韬的。 陈文华的手指在桌面上蹭了蹭。茧子磨着木头,涩的。 “爸。”他没抬头,“你跟张韬说说。” 陈国海从楼上下来,脸色阴沉,他显然听见了,他在里头坐了半天,就等着这句话。 “说什么?”陈国海站住看着张韬,“说让他给你一口饭吃?” 陈文华喉结动了动。 “他招三十个人……” “他招三百个,三千个,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爸我是他养父。”陈国海盯着儿子,“养了二十年。这话你刚才在心里转了好几遍了吧?” 陈文华没吭声。 他确实在心里转了。 二十年养恩,张韬欠着情,这情能换点什么,他在砖窑搬砖的时候,指头肚磨出血泡的时候,这账就在心里头一遍一遍地过。 “你那点心思,我替你说出来。”陈国海拉开凳子,坐下。“你想让我去厂门口等他。等他下班,拦住他,跟他提这茬。就像上回要谅解书那样。” 陈文华的背脊僵了僵。 “你觉得他会答应?”陈国海反问道,“你觉得他欠我的,欠这个家的,就得拿这个还?” “他上次……” “上次!”陈国海打断他。 “上次是怎么回事,你真不清楚?”陈国海盯着儿子,“你犯了事,局子里挂着案底,全家老小走投无路。我这张老脸,五十多年没求过人,抹下来了,踩在地上了,去他厂门口等。等了多久?两个钟头!我就那么站着,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没一个认得我。” “那两个钟头,我想什么了?我想我这辈子没白活。到头来,得靠我去求另一个被我赶出去的儿子,救亲儿子的命。我陈国海活到这份上,还有什么脸?” 陈文华坐在那儿,他听不见父亲的呼吸,只听见自己心里那点算盘珠子,被砸得粉碎。 “那是救命。”陈国海叹息道,“那是火烧眉毛了,不求不行。可你知不知道,从那以后,我在张韬面前,就矮了一截。每次见他,我都得先低着头,先绕着走。我欠他的,不止是养育之恩。我还欠他两个钟头的等,欠他那一次低头的份。我用掉了。情分这东西,用一次薄一层。你觉得还能用第二次?” 陈文华张了张嘴。 他想说,爸,他现在也走投无路了。 国营单位不收他,临时工不要他,砖瓦厂嫌他身子骨不行。 张韬那个厂子,是最后一条路了。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父亲那两个钟头,把他所有的话都堵死了。 陈秀春的门开了。 她走出来,脸色也是白的,她站到陈国海旁边,没看父亲,只盯着陈文华。 “你到底想说什么,就直说。” 陈文华抬起头,看向妹妹。他刚回这个家的时候,那会儿她喊他哥,喊得又脆又响。 如今她喊张韬,是喊哥。 “我想去张韬的厂子干活。招三十个人,多我一个不多。爸跟他说说,他能听。” “你让爸去说?你让爸低着头,再去求他一次?” “不是求。”陈文华喉咙动了动,“是……是还债。他欠家里的,该还。” “欠?”陈秀春冷哼一声,“他欠什么?欠你们把他赶出去?欠你们把他名字改了,当没养过?欠你们在他最难的时候,连一碗粥都没送过?” “秀春!”李秀梅拉住女儿的胳膊。 陈秀春甩开。 “妈你别拦我。”她指着陈文华,“上回我让你去给他道歉,你不去。你说凭什么,凭什么要你低头。现在呢?现在你让爸去低头!你让全家人再去矮一截!陈文华,你脸呢?” 陈文华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闭嘴!”他一巴掌拍在桌上,“你懂什么?你去找过他,你高尚了,你了不起了?你喊他哥,喊得亲热,你以为他真把你当妹妹?他那是看在你脸皮厚的份上!” “对,我就是比你高尚。” 陈秀春往前走了半步,指头几乎要戳到陈文华脸上。 “你自己做错事,到现在都不敢认。” “你一步步想把别人逼上绝路,自己反而走投无路。” “到头来还怨人家。” “你就是觉得人家在咱家待了二十年,什么都是欠你的,该你的。” 陈文华坐在那儿,背脊塌了下去。 “那我能怎么办?” “我有案底了。” “婚事也黄了。” “你让我怎么办?” “你给我条出路啊。” 第155章 十五年来,第一个批给民营企业 李秀梅坐在凳子上,她看着儿子那张挫败的脸,嘴张了张,没出声。 陈国海站在原地,满脸阴郁。 良久。 陈国海动了。他从裤兜里抽出两只手,搓了搓掌心。 “那两条路。” “要么你自己去排队面试。” “要么……” “我不去。” 陈文华截住了他的话。 他坐在那儿,背还是塌的,可脖子梗了起来。 “我去了算什么?” “他是厂长,我是缓刑犯。” “我还得让他看我笑话。” “我不去。” “那你就让爸去替你丢人?” 陈秀春接话接得快,她靠在门框边,胳膊抱在胸前。 “我不怕丢人,但是我不想去求张韬。” 陈文华抬起头,看向父亲。 “我宁愿再去当力工。” “都不想自己去求他。” 他撑着桌沿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爸。” “你帮帮我。” 陈国海盯着儿子,那道视线压下来,沉甸甸的。 “我不去。” 陈文华的心往下坠了一截。 “你意识不到自己的错误。” “我去给你求什么工作,都是害你。” “够了!” 李秀梅猛然站起来。她冲到两人中间,两只手胡乱地摆着,像是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拨开。 “都别说了!” “你别逼他了。” 她转过身,面对陈文华,那张脸上的褶子都拧在了一块儿,眼圈红了。 “文华。” “妈不让你爸去求张韬了。” 陈文华坐在那儿,没动。 李秀梅抹了把脸。 “你想找工作,妈明天去托人帮你问。” 她往前挪了一步,伸手想碰儿子的肩膀,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 “卫生所的王阿姨她儿子在县食品厂管人事,看看能不能弄个临时工。” 陈文华没吭声。 “实在不行……” “妈去摆摊卖菜,养活你。” 她说完,转身就往厨房走。 陈秀春站在门边,看了陈文华一眼。 那一眼里头,有恼,有气,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她没说话,转身也上了楼。 堂屋里只剩下父子俩。 陈国海站在原地,脸上的阴影更深了,他看着儿子,看了几秒才往门口走。 “你去哪儿?”陈文华开口问。 “我去你单位,替你收拾烂摊子。” “供应站的档案还没消,我得去问问,后续手续有什么要办的。” 陈国海说完,没再看陈文华。 转身,拉开堂屋的门。 门关上了。 烂摊子。 陈文华坐在堂屋里,这三个字让他浑身不舒服。 …… 省机电公司。 罗总放下电话。 郑国平那句“老狐狸也有被年轻人压着打的时候”还挂在耳朵边上。 罗总靠进椅背,他望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不是被压着打。 罗总在心里把这话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是算明白了。 那本账册上的东西是他自己公司里扒拉出来的现成东西。 那年轻人只是把它们摊开,一样一样指给他看。 他想起上午会议室里,刘副经理签完字后,走过来跟他低声说的那句话:“老罗,我服了。这人,往后怕是拦不住。” 罗总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咂摸了一遍。 当初招标会丢了交通厅那标,公司上上下下憋着一股气,觉得是让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厂子踩了脸。 如今坐下来正经谈了一回,才发觉那不是踩脸。 那是人家早就算准了,手里攥着的筹码,比他们想的多得多。 农机公司那条线,挂靠物资局的路子,张韬临走撂下的那两句话,不是虚张声势。是真的有后手。 罗总拿起那份刚签好的合同,又翻了一遍。 这年轻人,账算得比会计还精。 罗总把合同合上,搁回桌上。他拿起电话,又放下。郑国平那头,不用他再多嘴了。 该说的,刚才那通电话里,已经说得清清楚楚。 罗总心里清楚,郑国平要的不是他汇报合作细节,而是要听他亲口承认,这个张韬,值得。 值得。 罗总在心里给出了答案。 …… 省物资局三楼,郑国平挂了电话,把听筒搁回机座上。 他转过身,对站在办公桌旁的秘书说了一句:“把张韬的档案调出来。” 秘书愣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片刻后,秘书已经调好了档案,轻轻放在桌角。 他拿起来翻了翻,目光在“重点合作企业名单”那栏停了停。 “以后他的事情,”郑国平把档案合上,对秘书说,“优先办。” 秘书点头记下。 郑国平心里转了个弯,这年轻人,路子走得正。 不是那种一门心思钻空子的。 是真想做事,也真能做事。 这种人,得扶一把。 …… 省外办,张韬走到何恒利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 “进来。” 张韬推门进去。 何恒利已经坐在办公桌后头了,面前摊着几张盖了红章的文件。 他抬头看见张韬,脸上那点严肃松了松,朝对面的椅子努了努嘴。 “坐。” 张韬走过去坐下。 “批文下来了。”何恒利把那几张文件往他跟前推了推,“敏感技术出口许可证,技术合作项目批文,海关备案单。全套齐了。” 张韬伸手拿起,他一页一页翻过去,字迹清晰,每一项都盖着该盖的章,签着该签的名。 翻到最后,他把文件整了整,小心地放进随身的黑皮包里。 “谢谢何处长。”他抬起头。 何恒利摆了摆手。“别谢我。” “实话告诉你,敏感技术出口许可证这个类目,一年平均只批三个。你这一个是今年第四个。也是十五年来,第一个批给民营企业的。” 张韬没接话。 他知道这轻飘飘几句话背后的分量。 十五年,头一个。 这几个字压下来,比那几张纸重得多。 何恒利盯着他看了两秒。 “我批你这个证,不是因为你的材料齐全。材料齐全的,每年都有,十个里头能批一个就不错了,是因为你跟我说了三线厂的实情。那帮老师傅的难处,你不是写在纸面上糊弄人的。你是真往心里去了。” 张韬的指尖在皮包搭扣上停了一下。 三线厂钱工那张脸,还有唐怀学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他脑子里晃了晃。 “所以我才愿意替你办这个事儿。”何恒利把话说完,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口水。 第156章 咱们,算不算有产业了? 张韬站起身,隔着办公桌伸出手,“何处长,这批货出去,我不会让您失望。” 何恒利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别让我失望。”何恒利松开手,“检验报告按时报,出口数据每季度汇总一次,技术合作项目两年续签一次。规矩就是规矩,别碰红线。” “我明白。”张韬点头。 何恒利又看了他一眼,才重新坐下。 “去吧。东西收好。” 张韬拉上皮包搭扣,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何处长。” 何恒利抬头。 张韬没说话,只是朝他微微点了下头。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何恒利坐在办公桌后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接着批手头的文件。 …… 张韬走出省外办大楼,日头正毒。 他站在台阶底下,眯着眼看了看天。 他抬手拦了辆人力三轮。“去邮局。” 三轮师傅蹬得很快,车轮碾过路面,颠簸着往前冲。 张韬坐在后座,黑皮包搁在膝盖上,一只手搭在包面上。 包里那几张纸,隔着皮子,都能感觉到那点沉甸甸的重量。 三轮在邮局门口停下。 张韬付了钱,走进去。 柜台前排着几个人,他站到队尾。前面一个老大爷在寄包裹,絮絮叨叨地跟柜台里的姑娘交代着什么,姑娘一边听一边在单子上划拉。 轮到张韬的时候,他从兜里摸出几个钢镚儿,买了一张长途电话卡。 “同志,借个电话使使。” 柜台里的姑娘指了指墙角那台公用电话。“五分钟一块钱。” 张韬走过去,拿起听筒,拨号。 三声长音之后,那头接了。 “喂?”是钱工的声音,带着点沙哑。 “钱师傅,是我,张韬。”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紧接着,钱工激动道,“张厂长?的批文下来了?” 张韬笑了一下。“下来了。全套齐了。”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了。 静了好几秒,张韬甚至能听到听筒里传来的粗重呼吸声。 然后,钱工猛然转过头,朝着厂房那头扯着嗓子吼了一嗓子。 “老唐!老刘!批文下来了!” 吼声还没落,另一道更急的嗓子就插了进来,抢过听筒。 “张厂长?我是刘景山!” “刘主任。”张韬把听筒贴紧耳朵,嘴角弯了弯。 刘景山说道:“首台样机,三天!我老刘拿三十年手艺给你打包票,三天出活儿!” “装配班的老底子,召回来七八个,都是当年给日本三洋代工的那批人。”刘景山的话一句接一句砸下来,“检验报告、数据清单,我这儿都备齐了,就等你一声令下。” 张韬应道。 “刘主任,到时候,让苏联人看看,咱们三线厂做的东西,不比日本人差。” 电话那头猛然一静。 过了两秒。 刘景山笑道:“对!比他们的好!就冲这句话,三天,三天后样品给你发来!” 电话挂了。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张韬把听筒搁回去。 柜台里的姑娘正扒拉着算盘,听见动静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张韬摸出几个钢镚儿,放在柜台上。“麻烦了。” 姑娘摆摆手,把钱拢过去。 走出邮局。 张韬抬手拦了辆人力三轮。 “去车站。” …… 五金厂的大门敞着。里头传来零星的金属敲击声。 张韬刚跨进门槛,孙昊就从车间那头小跑过来,额头上挂着汗,工装外套敞着,里头那件白背心湿了一大片。 “哥!”孙昊那股子按不住的兴奋还是从眼角眉梢里冒出来,“批文下来了?电话打完了?” 张韬点头。 “钱工他们怎么说?”孙昊跟在他后头,脚步快得有点颠。 “三天出样机。”张韬推开办公室的门。 “三天!”孙昊一拍大腿,跟着闪进来,反手把门带上,“我就知道!钱工那手艺,还有刘主任……当年给日本三洋代工的那批老师傅,手艺都在骨头里了!” 他搓了搓手,咧着嘴,那股子开心劲儿在脸上藏不住,直往外冒。 开心了好一会儿,孙昊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凑近半步。 “哥,你以前说过一句话。” 张韬闻言抬了抬眼。 “你说倒买倒卖,赚的是辛苦钱。”孙昊盯着他的脸,“想翻身,得有产业。” “夜视仪这条线要是立住了……”孙昊顿了顿,“咱们,算不算有产业了?” 张韬拧开盖子,灌了口水。水有点烫,他喉结动了动,咽下去。 “算。”他说。 孙昊脸上刚要绽开笑。 “但不多。” 孙昊眨了眨眼,那点兴奋劲儿瘪了一半。 “不多?” “一条线,一个产品。”张韬抬眼,看着孙昊,“不够。” “我们以后会有更多的东西。” 更多的东西? 孙昊愣在那儿。 他跟着张韬从倒腾罐头、紧俏货起家,一路看着他拿下五金厂,打通苏联线,把机电公司那帮眼高于顶的国营干部按在谈判桌上。 每一步,都比他想得远,比他想得狠。 可“更多的东西”这四个字从张韬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落在孙昊心里,却沉得砸出个坑。 韬哥的野心,这么大? 他张了张嘴,想问。 问什么? 问还有哪些? 问什么时候? 问凭什么?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问。 问了,也未必有答案。 韬哥做事,向来走一步看三步。 他能看见的,从来只是眼前这一步。 孙昊把那点翻腾的心思按下去,换了个话头。 “哥,名单也出来了。扩招的事儿定下来了。三十个,我按你说的,优先紧着咱们村里那帮后生。” 张韬点头。 “但是……”孙昊往前凑了半步,略带焦急地说道,“生意越做越大,人越来越多,我们这块地……” 他抬手,往窗外指了指。 五金厂就巴掌大一块地。原先是县办厂,三间大车间,一个仓库,连个宽敞的院子都没有。如今又要添人,添机器,添仓库,显然塞不下了。 “地够用。”张韬截住他的话。 孙昊一愣。 张韬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就是那片挤挤挨挨的厂房。 “马上就会有的。” 他说这话时,背对着孙昊。 孙昊看着他挺直的脊背,那话里的笃定,把他心里那点焦躁往下压了压。 他没再问。 第157章 最快,也得两个月 第二天一早。 市二轻局。 张韬推开二楼副局长办公室的门。 孟庆国正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笔尖在一份文件上划拉。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 “张厂长来了,坐。” 张韬走过去,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孟庆国打量了张韬一眼,没急着开口。 张韬也不废话。 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去。 “孟局长,这是我们的用地申请报告。” 孟庆国接过来,翻开。 报告写得清楚。 五金厂现有场地已无法满足产能需求。拟申请租赁或购买南侧闲置地块,用于扩建车间和仓库。预计新增就业岗位五十个,年产值增加不少于两百万元。 一页纸,没废话。 孟庆国看得慢。一行一行,看得仔细。 看到”南侧闲置地块”那行,他的笔尖在那几个字下面,轻轻划了一道。 看完了,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角。 抬起眼盯着张韬,没马上说话。 “你小子……”孟庆国开口,“老实说,是不是收购五金厂那天,就看上这块地了?” 张韬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他笑了。 “孟局长,跟您说实话。当时买五金厂,就冲着这块地来的。” 孟庆国眉毛动了一下。 “只是那会儿,手里没这个实力。”张韬把话说完,”说不出口。” 孟庆国盯着他看了两秒。 忽然,他靠进椅背,笑了。 “你这小子。”他摇摇头,手指点了点那份报告,”心眼儿还不少。” 他摆了摆手,脸上那点笑收了收,换上公事公办的表情。 “这块地,二轻局倒是没什么大用。” “一直荒着,夏天长草,冬天积雪,附近居民还投诉过几回,说影响环境。” “只不过……处置程序要上会。” “最快,也得两个月。” “你小子……两个月,等得起?” 张韬坐在木椅上,没急着应。 孟庆国这话,是在探底。他晒得起,是不是真晒得起。 “等得起。”张韬说道,”价格按市价走。 “不用照顾我。”张韬把这句补上,字咬得清楚。 这话一出,孟庆国那副慢条斯理的架势忽然松了。 他站起身,绕过桌角,一掌拍在张韬肩膀上。 “行。” “这事我替你推。”孟庆国说道,”上会的材料,我今天就让秘书整。你先回去等信儿。” 张韬站起身,伸手。两人握了一下,松开。 “孟局长,谢了。” “谢什么。”孟庆国摆手,重新坐回椅子里,”你这小子按市价掏钱,我省得跟别人多费口舌。” 出了二轻局的大门,日头正当头。 张韬站在台阶上,没急着走。 五金厂南侧那片荒地隔着一道矮墙,夏天长草,冬天积雪,附近居民嫌它碍眼。 旁人瞧着,是块废地。 这块地,他早就在心里划过好几遍。 南边角上起仓库,屋顶得高,进货出货方便。中间起三间新车间,跟五金厂原有的车间接得上,流水线不用绕道。 北边留一条通道,直通五金厂后院,往后运货,不必再绕出去走正门。 这两个月的等,值。 省城商业街的扩建规划,明年春天就要正式公布。 到那时候,这一片地的价钱,不是翻一倍,是翻十倍。 孟庆国这会儿还当他图的是便宜,图块闲地。 真正的账,还没摆出来的时候。 张韬拍了拍衣兜里那份底稿,转身下了台阶。 …… 五金厂的院子里,孙昊正蹲在仓库门口,跟一个记账的伙计核对单子。 见张韬进来,他撒开手里的本子,迎上去。 “哥,二轻局那边怎么说?” “地批了。”张韬往办公室走,”两个月出结果,价格按市价。” “两个月……”孙昊跟在后头,”够快啊!老孟这回是真给你面子。” 张韬没接这话,推门进屋,坐到桌后。 “配货站那边,库存核过没有?” 孙昊翻开本子,凑到桌前。 “电子表还差最后一批,牛仔裤也是最后一批。”他把本子转过来,指着上面的数,”就等夜视仪那批货,下一趟车就能一块儿拉回来了。” 张韬点头。 这条线,他心里那本账排得清楚。 牛仔裤走边贸,电子表也走边贸,货源都稳住了。 夜视仪这一块,是压在最后的一环。 三线厂那边加急,样机出来了,量产也该跟着走了。 伊万那头不能干等。 张韬抽出一张电报纸,提笔。 “牛仔裤,电子表,先行发货。”他一边写,一边念给孙昊听,”夜视仪的事情,已经搞定。让他跟西多罗夫对好接货的时间。” 孙昊看着他落笔,那几行字排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哥,这电报打过去,伊万得乐疯了。”孙昊咧嘴,”上回他还担心夜视仪那条线接不上呢,天在信里问。” 张韬把电报纸折好,递给孙昊。 “送邮局,加急。” 孙昊接过,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比进来时更快。 张韬坐在桌后,盯着窗外那片厂房出神。 三线厂那边,样机什么时候能到,是这几天悬在心里的一件事。 门外传来两声敲门,收发室的老周头端着个牛皮纸包裹,站在门口。 “张厂长,你的包裹。发件地址是省三线厂。” 他伸手拆包裹。 牛皮纸绳勒得紧,他抽出那把裁纸刀,几下割开。 里头一层报纸卷着,他扒开,一台夜视仪的样机露出来。 张韬把它托在掌心,转了个面。 侧面刻着一行俄文字母。 他凑近了看,那行字翻译过来,就是”中国制造”。 这行字,是他特意跟刘景山提的要求。 往苏联那边发的货,得让对方一眼看出,这东西是谁造的。 张韬把样机举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镀膜镜片。 镜片透亮,没有一丝划痕。 他又摸了摸外壳接缝处,指腹划过去,平整,没有一点毛刺。 跟上回去三线厂,他亲手从流水线上拿下来那批货,一个品质。 甚至更细。 他把样机搁回桌上,重新翻那层报纸。 底下还压着两张照片。 头一张,是一群人站在车间门口拍的合影。刘景山站在最前头,手里举着一块红布,上头写着”夜视仪生产车间”六个字。 唐怀学站在旁边,佝偻着背,脸上的皱纹里透着笑。 钱工站在最外头,手插在兜里,嘴角咧得老大。 后头站着七八个老工人,穿着工装,一个个挤在镜头里。 张韬盯着这张照片,指尖在唐怀学那张脸上停了停。 他翻到第二张。 流水线上,几个工人低着头,手里捏着零件,专注地组装。 镜头拍得不算讲究,光线也偏暗,可那份忙碌劲儿,透过纸面都能感觉出来。 张韬看着这张照片,嘴角微往上带了一下。 这桩生意,他跑了好几个来回。 三线厂那边,唐怀学的技术,刘景山的手艺,批文的手续,一桩一桩,费了不少神。 可眼下这两张照片摆在桌上,值了。 他能赚到钱,三线厂也能重新活过来。 这买卖,谁都没吃亏。 第158章 没什么。这是双赢 张韬把照片收好,夹进抽屉里那本账册中间,拿起电话,拨了三线厂的号码。 “喂,哪位?” “钱师傅,我张韬。麻烦叫刘主任接电话。” “张厂长!您等着,我这就去叫!” 脚步声远去,又近了。 “张厂长!”刘景山兴奋道,“样机寄到了?” “到了,没问题。” 那头猛然一静。 “跟我上回从你们厂拿走那批货,一个品质,外壳,镀膜,接缝,都过关。” “那就好!那就好啊!张厂长!” “加急生产。”张韬接着说道,“货直接发省城,不用再走中转。” “没问题!”刘景山应得干脆,“我这就去安排,让老唐盯着质检那道关,一件不出错!” 张韬顿了顿,把照片那事提了一句。 “照片我看到了。” 电话那头,声音低了半拍,像是没料到他会提这个。 “车间重新开工那张,大家伙笑得挺开心。”张韬说,“挺好。” “张厂长……这话,该我们跟您说才对。这些老师傅,闲了三年,谁都没想到还能重新拿起工具。” “是您给的这条路。” “没什么。这是双赢。” …… “都排好队,别挤!” 孙昊的嗓子喊得发哑,手里那张名单被风吹得直往上翘。 五金厂院子里,三张桌子摆成一排。 郭长春、赵德海、高宝军各自坐着一张,面前摆着报名表和一摞钢笔。 三十个后生按孙昊事先分好的组,规矩排成三条队,穿着最体面的一身衣裳,有人连头发都抹了油。 “听说管吃管住?” “工钱跟城里工人一个数,骗不了人。” 队伍里嘀咕咕,一个个都往厂房那边瞅,车间传出叮当的敲击声,听着就是活儿多。 高宝军坐在桌后,拿起一份报名表看了两眼,抬头问:“会不会用车床?” “会,跟着我爹学过。”后生答得干脆。 “行,下一个。” 赵德海那头也没闲着,一个接一个问过去,写字快,手也快。 这三十个名额,是村里多少户人家眼巴盼来的。 厂门口,陈文华捏着一张折了又折的简历,站在墙根底下。 他没敢往院子里凑。 那三张桌子后头坐着的人,他一个都不认得,可只要往前走两步,迎上来的第一句话,大概就是”你哪个村的”,然后翻开档案,翻到那一行……曾因职务侵占被判处有期徒刑,缓期执行。 这行字,谁看了都会把简历往旁边一撂。 墙根底下,陈文华把那张纸捏得边角发皱。 院子里有人被高宝军叫过去登记,乐得连蹦带跳往回跑,冲后头喊:“成了!管吃管住!” 孙昊从桌子那头站起身,往厨房方向取水,一眼扫过厂门口,脚步顿住。 那身影,他认得。 “陈文华?” 孙昊撂下水壶就往那头冲。 陈文华的腿比脑子反应快。 人已经转身,一头钻进了巷子。 孙昊追出厂门,巷子拐了个弯,人早没了影。 他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把那张脸从脑子里过了一遍……跟半年前那个陈文华,完全对不上号。 这事儿,该不该跟哥说? 他站着想了半天,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厂里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张韬这头盯批文,那头盯样机,哪有闲心管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再说人自己都躲了,说了也是白说。 孙昊转身回了院子,重新拿起水壶,没跟任何人提这一句。 陈文华跑出巷子,喘得肋骨发疼。 他扶着一根电线杆,弯下腰,一口气没顺过来。 方才那一瞬间,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不能让孙昊看清脸。 看清了又怎样。 孙昊认出他,顶多是句闲话,传不传到张韬耳朵里,说不准。 可这不是跑的理由。 真正的理由,是压根不敢往那院子里再挪一步。 父亲那句话,又冒出来了……你不道歉,你永远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陈文华站直了身子。这话他一直当这是父亲在教训他,教训一个不肯认错的儿子。 可这会儿站在巷子口,忽然咂摸出点别的味道来。 不是不知道错在哪里。 是不敢去道歉。 道歉这两个字,说出来轻巧。 可真要迈进那道厂门,当着张韬的面,把那些年替罪、栽赃、看着人被赶出家门的事,一样摊开……他做不到。 这道歉,比在窑场搬一万块砖还难。 砖搬不完,顶多是腰疼。 这道歉说不出口,是拿命去赌一个人会不会拿曾经的账,狠还回来。 陈文华回到家,天还没黑透。 堂屋里,李秀梅坐在桌边,脊背塌着,一双手搭在膝头,没动。 “妈。” 李秀梅抬起头,那张脸上,褶子拧得更紧了。 “王阿姨儿子怎么说?”陈文华问出这句,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不行。他说案底子这东西,消不掉。就算真当上厂长,也没这个权力。”她停了一下,”再说他压根不是厂长,就是个车间主任。” 陈文华站在那儿,没接话。 “妈求他了。妈把话都说软了,他还是那句……这事,谁都没法子。” 陈文华低头看自己那双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来。 没法子。 这四个字堵在心口,比砖窑那堆红砖还沉。 第二天,收发的老头把一封信送到陈家门口。 “陈文华,你的信。” 陈文华接过来,一看那字迹,后脖颈一下子绷紧了。 周至德。 他站在院门口,把信拆开。 “陈文华,我表弟被撤职以后,一直没找到工作,这全是你害的。” “听说你出来了,我也知道你手头紧。给你两个月,一千块钱交出来,不然别怪我闹到你们门上去。” 陈文华捏着那张纸,站在门口,一动没动。 他不怕这事曝光。 那回找周至德拦车,拿钱堵张韬的路子,父母早都清清楚,这笔账,家里已经算过了。 他怕的,是周至德真闹上门来。 真闹上门,那些邻居……摇着蒲扇,坐在路灯底下,嘴里念着”陈家糊涂”那帮人……又该怎么说。 父母看着那场面,会怎么想。 会不会又觉得,他这半年,压根没变。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比周至德那句闹到你们门上还扎人。 这个家,眼下就剩这一点体面还撑着。 要是让周至德一脚踹开,往后,他还有没有脸,再在这个家住下去。 陈文华把信纸对折,又对折。 一千块。 这几天他翻遍脑子里所有能想到的路子……砖瓦厂不要他,食品厂不要他,眼下手里,连一百块的影子都没摸着。 第159章 你做主就行 同一时刻,五金厂的院子里,三张桌子已经撤了两张。 孙昊蹲在剩下那张桌子跟前,面前摊着三十份报名表,手里那支钢笔在纸上划来划去,划得纸面都起了毛边。 郭长春凑过来,往桌上一份表格上点了点。 “这个不行。手脚太慢,量尺寸都比别人慢半拍。” “那这个呢?”高宝军把另一份递过去,“力气是够的,就是嘴笨,问三句答不上一句。” 孙昊把两份表放一块儿,比了比。 “留十八个。”他抬起头,”哥昨儿说的,先留十八个试用,干得好再补。” 赵德海站在旁边,两手插着腰。 “十八个我看差不多。手脚快的,脑子活的,都在这堆里了。” 三个人埋头又拣了半天,桌上的表格分成两堆,一堆薄,一堆厚。 厚的那堆,被孙昊拿橡皮筋捆好,搁进抽屉里。 “成了。”孙昊直起身,捏了捏手指,”单子拿给哥看一眼,明天就能定。” 他转身要往办公室走,脚步顿了顿。 张韬人不在。 骑车回村里去了,说是接嫂子和媛媛来城里看房子。 孙昊把单子往抽屉里一搁,锁上,转身又忙别的去了。 …… 村口那条土路上,张韬的自行车碾过一道浅的车辙。 他没直接回家,先拐去了老刘头那院子。 院门虚掩着,老刘头正蹲在门槛上择菜,见人进来,手里的动作停住。 “张韬?”老刘头把菜篮子往旁边推了推,站起身,“你不是在城里忙厂子吗,咋跑回来了?” “接秋雨和媛媛。”张韬走近两步,“路过您这儿,顺道来说一声,厂里扩招的事儿,定下来了。” 老刘头眼皮抬了抬。 “定了?留了几个?” “十八个。”张韬答得干脆,“咱们村的后生,占了大半。” 老刘头没吭声,蹲回门槛上。 “十八个……好,好啊。这些娃,家里多少年没进过厂门了,都在地里刨食。这下有活儿干了。” “大爷。”张韬蹲下来,跟老刘头平视,“这事儿要谢您。” 老刘头一愣。 “谢我什么?” “当初办手续,落户,那个章子,是您给盖的。没那个章子,我这厂长的位子都坐不稳,后头的事儿,一样办不成。” 老刘头愣了两秒,忽然笑出声,拍了拍膝盖。 “你小子,倒还记着这个,那点小事,值当你惦记?” “该记的。”张韬站起身,“大爷,我先去接秋雨和媛媛了,改天再来看您。” 老刘头没留他,只在后头喊了一句。 “路上慢点,媛媛还小。” 张韬应了一声,转身出院门。 村道上,几个正歇晌的老汉瞅见他,都直起身子招呼。 “张厂长回来了!” “进城的事儿咋样了?” 有人从地里探出头,隔着老远就喊他名字,那语气里带着股子熟络,跟半年前完全不一样。张韬一应着,脚步没停,径直往家走。 半年前,这条路他走过多少回,没人愿意多看他一眼。 如今每一步,都有人主动搭话。 这变化他心里清楚是怎么来的……不是他人变了,是厂门口那块牌子变了。 …… 沈秋雨已经把媛媛收拾妥当,站在院子里等着。 她今天特地换了那条新做的蓝裙子,头发也盘了起来,比平常精神了不少。 “来了。”她见张韬进院,往前迎了两步。 “大爷那边说完了。”张韬把自行车支好,抱起媛媛,“走,去城里看房子。” 媛媛趴在他肩上,小手抓着他的衣领,眼睛里全是好奇。 村口的三轮蹦车早等在那儿,师傅一脚发动,车身抖了两下,突地往城里去。 一个多小时的路,媛媛坐在沈秋雨怀里,一路没闲着。 路边的楼房,田里的庄稼,隔着车帮子一晃过去,她都要伸手指一指。 “妈,那个是啥?” “那是水塔。” “那个呢?” 沈秋雨耐着心一样一样答,脸上带着笑,只是那笑里也藏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头一回进城,头一回看自己家要住的房子,心里没底。 …… 解放路后头那条街,赵老四早候在那儿了,见三轮车停下,忙迎上来。 “张厂长,弟妹,媛媛。三套都看过了,我给你们挨个转一遍。” 第一套在街口,屋子小,光线暗。第二套稍大,可临着菜市场,早晚都吵。 转到第三套,一进门,客厅的窗户正对着院里那棵老槐树,光透进来,敞亮。 “这套怎么样?”赵老四搓着手,等着话。 张韬没急着答,抱着媛媛走到阳台,推开那扇木窗。 风灌进来,媛媛咯笑了一声,小手往外够。 他转过身,看向沈秋雨。 “你喜欢哪套?” 沈秋雨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绞在一块儿。 “你是当家的”她低下头,”你做主就行。” “你也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张韬把媛媛往怀里拢了拢,“这事儿,听你的。” 沈秋雨抬起头,看着他,没接话。 半年前,这个人对她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 如今站在她跟前,问她的喜好,等她的答案。 她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张韬腰间那只呼机忽然响了。 张韬把媛媛递给沈秋雨,摸出呼机看了一眼。 孙昊发来的。 陈文华又来厂里了,不知道要干什么事儿。 他捏着呼机,那行字反复看了两遍,没吭声。 “怎么了?”沈秋雨凑过来看他的脸色。 “厂里的事儿。”张韬把呼机揣回兜里,”陈文华去了厂里。” 沈秋雨的手紧了一下,抱着媛媛往后退了半步。 “那……那咱们改天再来看?反正我也没想好哪套更好。” “不急。”张韬抬手揉了揉媛的头发,”陈文华来也不是大事儿,先把房子定下来,再回去。” 沈秋雨咬着下唇,看看他,又看看客厅那扇敞亮的窗,半晌,重新走到阳台边。 “就要这套。”她伸手扶住窗框,却没再犹豫。 张韬没耽误,抱着媛媛,拉上沈秋雨就往外走。 “走,去房管所。” 第160章 你没地方去,和我有什么关系 房管所的柜台后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办事员。 她翻着张韬递过去的证件,又抬头瞅了瞅沈秋雨怀里的媛媛,笔尖在纸上划拉。 “两室一厅,带自来水,独立卫生间。”她念叨着价钱,”六千八。” 张韬把一个牛皮纸包放在柜台上,拆开,里头是一沓码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女办事员的手停了一下。 这年头,来买房的,十个里头九个是先讲价,再分期,再拖欠。 眼前这个,一句价都没还,钱一次拿全了。 “数一下。”张韬说。 女办事员数完,把钱收进匣子里,拿出一张登记表,让张韬和沈秋雨都签了字。 盖章的时候,她抬头又看了沈秋雨一眼,那眼神在沈秋雨脸上多停了两秒。 沈秋雨被这一眼看得有点不自然,往张韬那边靠了靠。 钥匙递过来的时候,女办事员忍不住开了口。 “这位大姐,你真是好福气。” 沈秋雨伸手接钥匙,指头有点抖。 “是。好福气。” 这两个字说出来,喉咙口有点堵。 半年前,她抱着媛媛在村口的土路上哭,想着这辈子怕是熬不出去了。 如今站在房管所的柜台前,手里攥着一套两室一厅的钥匙。 这中间的落差,大得让人站不稳。 张韬看着她,笑得挺开心。 可这笑底下,压着的东西说不清。 沈秋雨这半年吃的苦,他心里有一本账。 冷眼,委屈,吃剩饭穿旧衣,这些账,不是一套房子就能还完的。 但这是个开始。 他抱起媛媛,伸手牵住沈秋雨。 “走吧,咱们回厂子。” …… 回到五金厂,天已经擦黑了。 厂门口那间传达室,灯还亮着。 陈文华坐在传达室外头的石阶上,腿都麻了。 他起身活动了两下,又坐下。 四个钟头。 他这会儿是真明白了父亲说的那句话。 两个钟头,能把一个人的骨头熬软。 他这四个钟头,是把骨头熬透了。 远处传来自行车链子的响动,还有小孩子的笑声。 陈文华抬头。 张韬推着车,沈秋雨牵着他的另一只手,张韬怀里还抱着个女娃。 一家三口,踏着最后一点天光,往厂门口走。 陈文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站起来躲,脚底下却像是钉住了。 躲不掉了。 这四个钟头等下来,躲一下,前功尽弃。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面。 脚步声近了,停下了。 陈文华能感觉到,那三双眼睛,有那么一瞬间落在自己身上。 张韬没说话,他先转头对沈秋雨说了句什么。 “你带媛媛去食堂,先吃饭。” 沈秋雨的手在他手里松开,抱过媛媛,往厂里走去。 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陈文华,又赶紧收回去,加快了脚步。 脚步声渐渐远了。 传达室外头,只剩下张韬和陈文华两个人。 张韬走过来,在陈文华跟前站定。他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 “什么事?” 陈文华抬起头。 这么久没见,张韬的脊背比从前更直了,更有底气了。 从前在供应站,陈文华看张韬,是看一个可以随意支使的养子。 现在再看,那种感觉全变了。 陈文华喉咙动了动,没立刻开口。 心里那点算盘珠子又响起来。 这话怎么开口,他在传达室这四个钟头里,反反复练了不知道多少遍。 可这会儿人站在跟前,那些练好的话,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我想跟你谈谈。” 张韬打量了他半晌,那眼底没什么波动。 “嗯。” 他应了一声,转身往厂里走。 陈文华僵了一下,赶紧起身跟上。 他这一路小跑,腿都在打颤。 厂子里的机器声还没停,车间那头传来叮当的敲击 走到一处僻静的墙根下,张韬停住脚。 陈文华跟着停下,离他两步远,不敢再靠近。 沉默拖了几秒。 陈文华说道。 “我,我出来有一段时间了。我去了趟砖瓦厂,干了四天,搬砖。” 张韬没接话,只是听着。 “头一天手就磨破了。”陈文华的手不自觉地往兜里缩,“我咬着牙撑了四天,结果工头说我身子骨不行,结了十块钱让我走。” “劳动局我也去了。”陈文华的话越说越快,像是怕停下来就说不完了,”其他民营厂什么的,我都去了,都说我档案有问题。” 他停了一下,把这么久的憋闷,一点一点往外掏。 这些话说出来,像是把胸口那块压了半年的石头,挪了一寸。 张韬站在那儿,没打断他,也没安慰他。 就那么听着,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 这份平静,比任何斥责都更让陈文华发慌。 “所以呢。”张韬终于开口了,“你是想来五金厂?” 这句话砸下来,陈文华的心一下子悬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张韬。那张脸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要拒还是要收。 “听说五金厂回村里招了不少年轻人。我……我以前也在村里待过,我也算那个村的人吧。” “我想试试。” 张韬看着他,那眼神在陈文华身上停了两秒。 审视,不带一点温度。 陈文华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他被这一眼盯得后背发紧,像是又回到了当年供应站的柜台后面,张韬弯着腰给他递账本,他随手一扔的那种年月。 只不过这回,位置调了个个儿。 “你是那个村长大的。”张韬开口,“但你现在不是县城陈家的大少爷吗?” 这话砸下来,陈文华喉咙发紧。 “我现在不是了,我没地方可以去干活。” “你没地方去。”张韬反问,“和我有什么关系?” 说完,转身就走。 那背影一动,陈文华的脑子嗡地一声。 没地方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他太熟了。半年前那个雨夜,张韬跪在陈家楼下,求一夜的容身之地,他就站在二楼窗户后面,手指扒着窗框,心里念叨的,也是同一句话。 那时候他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理所当然。 轮到自己站在门外头,才明白这八个字有多凉。 “张韬……”陈文华往前追了一步,“我,我错了。” 第161章 你欠我的,不是一句道歉能还 张韬的脚步停住了。 停在半路,没有转身,也没有走。 陈文华的心提到嗓子眼,不知道这一停,是回头,还是不耐烦地甩一句。 过了两秒,张韬转过身,走回来两步,站定在他跟前。 “陈文华。”张韬盯着他,“你这句错了,是说给你的档案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 陈文华愣住了。 这问题他没想过。 他脑子里那些练了一晚上的话,全是“我知道我做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我求你给我一次机会”,可这些话堆在一块儿,从没细想过,说出来到底是说给谁听的。 给档案听? 给张韬听? 这两者,好像不是一回事。 张韬没等他答,自顾自往下说。 “你要是说给档案听的。”张韬的声调压得很平,“那你去劳动局门口喊一百遍,比我管用。” 陈文华的脸涨得通红。 “你要是想说给我听。”张韬往前半步,那点距离压得陈文华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你应该知道,对不起三个字不值钱。” “你欠我的。”张韬一字一顿,“不是一句道歉能还的。” 说完这话,张韬没再多留一秒,转身,往厂里走。 那背影挺得笔直,脚步没有一点犹豫,像是根本没把方才那番对话当回事。 陈文华站在灯下,没追。 也没喊。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道身影一点一点缩小,拐过车间的墙角,消失在厂区的走廊尽头。 走廊那头忽然热闹起来。 “张厂长来了!” “媛媛快看,爸爸回来了!” 陈文华低下头,想着周至德的那封信,一千块,两个月,不然闹上门。 这封信,他原本想着,今晚要是能求得张韬松口,进厂子干活,攒钱,好歹能把这窟窿堵上。 可这会儿…… 他走回传达室,喘了口很长很长的气。 那口气从胸腔底下往上顶,顶到喉咙口,又咽了回去。 “小伙子。” 传达室的窗户被人从里头推开一条缝,老周头探出半张脸,眯着眼打量他。 “还站着?”老周头说道,“张厂长进去了。” 陈文华没动。 “你明天再来吧。”老周头说完,伸手就要合窗户。 陈文华抬起头。 “叔,明天……他还会让我等吗?” 老周头的手停在窗框上,没立刻合上。 他盯着陈文华看了一会儿,那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厌恶,就是那种见多了村里进进出出的人,心里门儿清的老练劲儿。 厂里这半年招了多少人,来了多少求活儿的,老周头这传达室的窗户口,见识的比谁都多。 有的人一进来就是三十个名额里挑一个,规规矩矩排队,该填表填表,该等等。 也有人,像眼前这个,深更半夜蹲在石阶上,腿都麻了,等一句话。 老周头没答。 他把窗户合上了。 厂房那头,办公室的窗户还亮着。 孙昊推门进去的时候,张韬正低头核着装箱单,一张一张往过翻,笔尖在数字上圈了两个红圈。 “哥。”孙昊的脚步在门口顿住,“陈文华没走。在厂门口蹲着呢,老周头赶他,他也不走。” 张韬没抬头。 笔尖还在纸上划着,划完最后一行,才搁下笔。 “让他进来。” 孙昊愣在原地。 这四个字,跟他脑子里预想的完全不搭调。 方才在传达室外头,他远远瞧见张韬跟陈文华说了没两句就转身走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不搭理。 怎么这会儿又要见? “哥……”孙昊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你真要见他?” 张韬这才抬起头。 “让他进来。”他把这句话原样重复了一遍,语调没有一点起伏。 孙昊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哥这半年的路数,他多少摸出点门道,从不做没有用处的事。见陈文华,肯定不是心软。 至于图什么,孙昊猜不透。 他转身出去,脚步比来时慢了些。 …… 传达室外头,陈文华正靠着墙,孙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跟前停下。 “进去吧。”孙昊平静地看着他,“哥叫你。” 陈文华一下子僵住了。 是不是有转机了? 不敢多想,他跟着孙昊往厂里走。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一道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陈文华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没敢立刻敲。 孙昊在旁边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拐进车间那头。 陈文华推开门。 屋里灯光比外头亮得多,晃得他眼睛眯了眯。 张韬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前摊着几张单子。 陈文华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 “进来。”张韬开口,眼皮都没抬。 陈文华挪了两步,在门口那道线跟前站定。屋里那把木椅子空着,摆在桌前,可他没敢主动坐。 张韬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坐。” 陈文华的腿一软,几乎是跌进那把椅子里的,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闷响一声。 他坐下来,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搁,最后压在膝盖上,指头绞在一块儿。 心里那点算盘珠子转得飞快。 明明刚才在墙根底下,那人才拒了他一遍,没地方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话还在耳朵边上没散呢,怎么这会儿又叫他进来坐? 是想通了? 还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下去了。 他太清楚眼前这个人是什么脾性。 半年前那个跪在楼下求一夜容身之地的养子,跟眼下连眼皮都懒得多抬的厂长,中间隔着的不是半年,是一整条河。 这条河,不会因为一句心软就淌得回去。 陈文华的后背绷得笔直,一点也不敢放松。 张韬没急着开口。 他把桌上那几张装箱单叠齐了,边角对得整整齐齐,才重新抬起头,看向陈文华。 那眼神落在他脸上,很平静。 没有半年前那种被撵出家门时的窘迫,也没有方才墙根底下那种冷淡的拒绝。 是一种陈文华看不懂的平静。 “陈文华。”张韬开口。 陈文华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你在顺德查封我的牛仔裤,是通过梁德文动的手脚,对吧?” 第162章 你是想让我死 陈文华的脑空了半拍。 梁德文这个名字,他以为早就烂在肚子里了,早就没人知道了。 当初那笔账办得干净,钱是私底下给的,话是绕着弯子递的,谁都没落下把柄。 怎么会知道?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片刻后,他还是点了头。 张韬没停。 “你在县公安局私拆我的护照材料,是找了黄科长,对吗?” 陈文华的手指绞得更紧了。 这件事更隐秘。黄科长那条线,是他托了一层又一层的关系才搭上的,前后就见过两回面,连字据都没留。 他愣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除了他自己和黄科长,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事。 除非……黄科长自己说漏了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后背就沁出一层冷汗。 他点了头。 “你在大柳树检查站找人拦我的车,给了周至德五百块好处费,让他表弟以走私名义扣我的货。这件事你做了,对吧?” 周至德三个字一出口,陈文华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张韬不会是……跟周至德那头也有联系吧? 这个念头一转出来,浑身的血都往下沉了几分。 心虚爬上他的脊背,他的点头幅度越来越小,快要缩成一道看不见的线。 张韬的语调没有变,一句一句往下压。 “还有你在花鸟巷找徐老板打听我的货源,在村里找人跟踪孙昊,这些事,每一件我都知道。” 陈文华的脸色彻底没了血色。 “你费了这么大心思。”张韬看着他,“就为了让我倾家荡产,最好蹲大牢。” 这句话砸下来,陈文华的脑子里翻江倒海。 这是要算总账了。 这半年,他做的每一件事,一桩一桩地,被摆到了明面上。 他以为办得干净,办得隐蔽,办得谁都不知道。 此刻才发觉,自己不过是在一张早就铺好的网里,自以为是地折腾。 这网,是什么时候铺下的?他一件一件想不通,想不通张韬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椅子腿底下那道细缝里,陈文华的视线死死盯着那道缝,不敢抬头去看张韬的脸。 张韬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陈文华。”他开口,“我当年被赶出陈家,跪在你们家楼下求了一夜,膝盖烂了,联防队把我当盲流拖走。那时候我没想过报复你们。我想要的只是一个容身的地方。” “你呢?” 这一问直直地扎进陈文华的胸口。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张韬起身走到他跟前。 两个人隔着不到一步远,张韬低头看着他。 “你比我狠多了。” “你是想让我死。” “要不是我手续齐全,大柳树那一次,我就进去了。” 陈文华没想到,这句话会从张韬嘴里说出来。 这半年,他反复在心里给自己找理由,不过是想让张韬吃点亏,占点便宜,让他知难而退,回到该待的地方去。 从没往“死”这个字上想过。 可眼下张韬这么一说,他忽然发觉,自己每一步棋,确实是往那条路上走的。 护照材料私拆,是想断他出境的路。 大柳树拦车扣货,是想按走私的名头,把他直接送进去。 一步一步,不留活口。 “你以为我恨你?”张韬盯着他,“不,我不恨你。” “我是替你觉得可悲。” 这五个字落下来,比方才那句“想让我死”更扎人。 陈文华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搬砖磨出茧子的手。 张韬说得没错。 他确实可悲。 半年前,他坐在陈家的堂屋里,穿着体面的衣裳,喊着爸妈,享着家里最好的那份宠爱。 半年后,他蹲在砖窑搬砖,手磨破了,被工头一脚踢出来,连工作都没了。 这一路走下来,不是别人把他逼到这一步。 是他自己,一步一步,把自己送进了这个死局。 张韬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头。 他拉开抽屉,里头那本账册压在最下头,他没动那个,而是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面上,推了过去。 信封划过桌面,停在陈文华跟前。 “打开看看。” 陈文华的手抖了一下,伸过去,捏住信封的边角。 他抽出里头那张纸。 一看那字迹,他整个人僵住了。 “陈文华,我表弟被撤职以后,一直没找到工作,这全是你害的。听说你出来了,我也知道你手头紧。给你两个月,一千块钱交出来,不然别怪我闹到你们门上去。” 周至德那封信。 一字不差。 陈文华的手一抖,信封差点从指缝里滑下去。 他抬起头,看向张韬,那双眼睛里全是惊。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张韬靠在桌沿,双手抱臂。 “你收到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周至德那表弟被撤职以后,一直没找到工作。他把这笔账全算在你头上。那封信,他复印了三份。一份寄给你,一份寄给我,还有一份……” “寄给了陈国海机械厂的刘厂长。” 陈文华的脑子彻底空了。 “什么?他……他寄到厂里去了?” 那间厂子,是他老子的脸面。 刘厂长要是收到这封信,那些流言蜚语,不出三天就能传遍全厂,传遍整条街,陈家那个坐过牢的儿子,还在外头惹是生非,连高利贷都躲不掉。 “那信,我让孙昊拦下来了。”张韬说。 “你以为你来找我。”张韬盯着他,“只是因为你找不到工作?” “你是因为周至德要闹到你家。你怕你爸妈觉得你没改好。你才来的。” 这句话精准地剖开了陈文华心里那点没敢摊开的东西。 他确实不是为了工作。 工作重要,可比不上这个,他怕的是那道信封拆开的瞬间,父母那张脸会垮成什么样子。 他怕邻居们指指点点。 他怕这个家仅剩的一点体面,被周至德一脚踹碎。 他坐着,想张嘴辩解,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都没出来。 因为张韬说的每一句,都戳在实处。 没有一句是猜的,没有一句是诈的。 那种被人剖开心思、连遮掩的余地都没有的感觉,比方才那顿旧账清算,更让他喘不上气。 “陈文华。”张韬开口,“我今天跟你算这些旧账,不是要翻出来再骂你一顿。” 陈文华抬起头。 “我是要让你知道,你每一次动手,我都记着。但我没有报复你。” “你爸来求我的时候,我帮了。”张韬说,“你被缓刑放出来,我没落井下石。” “你知道为什么吗?” 第163章 我不是要用你 陈文华摇头。 他是真不知道。 这半年,他反反复复琢磨过这个问题,却始终想不通,按张韬吃过的那些苦头,按他做过的那些手脚,张韬有一百个理由把他往死里踩,却一次都没动手。 那人估摸着有着五十岁的年龄,剑眉星目,看相貌倒是颇为的正直,不过他眼中浓浓的贪婪之色,将这种正直的气质破坏得干干净净。 屋内话音再起,男子得了对方的默许就要转身推门,洛汐瞬间挺直身子警惕起来,洛也搂紧了洛汐方便随时带她离开。 姬铮也是一脸的迷茫,家父和自己说的是鲁家定会将鲁月斩杀之后送与龙家,可是现在却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鲁家不仅没有斩杀鲁月,反而让自己的千金与他结为夫妻,连姬铮也有点嫉妒鲁月的命运了。 洛向来话不多,不过他们之间似乎也无需过多语言去修饰。浑然天成,自然的没有丝毫缝隙。 听见两人的对方,古羲反映过来,原来这人就是将他劫来的迅灵猴化形而成,迅灵猴作为顶尖异兽,自然可以化形,而且战力异常恐怖。 陆本善与孔言明两人互看一眼,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兴奋之色。 罗云扭头看兰朵朵,她靠着椅子闭着眼睛,呼吸均匀深长像是睡着了一样。桌子上摇晃的火光在她脸上投射出温柔的阴影。 于是他也如愿的和他大嫂在一起了,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大嫂突然消失不见了,他开始寻找,但是始终都没有找到,于是他也慢慢地放弃了寻找,至于他的大嫂到什么地方去那就没有人知道了。 尽管这一缕杀机很隐晦,但如何逃得过柳辰的洞察,明显了对方的心思,柳辰只是心头冷笑,看来风虚子说的没错,此人果真是心狠手辣之辈,伪善之徒。 下午三点左右,聚餐结束,亲戚们都各自离开了,而凌晨也把微醺的父母送回家,然后就离开了。 “她就让我去把那个唐山人带回我的房子,然后她再等天黑了去找他……”月儿姑娘终于说出了周卢龙的事。 npc部队常年驻扎在凌云城外,基本上都是一些黑暗势力扩张的边远危险地带,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半个月哥顿·约瑟夫率领的红枫军团换防了,从原本的深渊要塞转到了龙骨山脉脚下。 雷老虎倒是没有表现出半分的不耐烦,从徐元兴开始修炼起,他的目光就一直没从徐元兴的身上挪开过。 所以他一出门,就对病人家属没有好脸色,张嘴就问住院费的事。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唐健深谙大国均衡之道!丘吉尔心中震撼的想道。 一位年长的侍卫走上前一抱拳:“各位好汉,我们这是去洛阳迎亲的,还请好汉们行个方便,放我们过去吧?”说着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轻轻的放到地上,急忙后退几步。 而且尤其是在帝陵中,往往会在闭合古墓地宫后,将整个墓道中用巨石堆砌起来,从而达到防盗的目的。 “什么事情?”看着龙凌凝重的眼神,叶锋眉头微皱,他对于接下来的事情有所预测,肯定不会太简单。 过了一会儿,唐健和李盖茨就像拖着稻草一样,将一具具日军的尸体拖到马如山等人藏身的那个土包后面。 第164章 用谁不行非用一个贼? 第一个箱子打完,他直起腰,后背已经沁出一层汗。 抬头看了眼日头,才九点多。 早餐亭的包装箱不算沉,一个将近二十斤,可打包这活儿,光是弯腰这一个动作,就得重复几百遍。 陈文华干了不到一个钟头,衬衫后背就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他咬着牙,继续弯腰,继续缠带子。 何熠等人也是明白夜洛的想法的,她们虽然也担心左明,但是他们更知道敌人不弱,如果贸然行动那么只能得不偿失,所以他们选择了相信夜洛,也就听从了夜洛的安排。 “不说算了,我还不想听呢。”我其实很想知道勤勤能跟邓琪说什么,勤勤一直对邓琪是有看法的。 顿时一声声巨响从饕餮巨兽的头顶传来,漫天的鳞片以及‘毛’发飞舞,大量的血液挥洒。 “也好,这样一来咱们就杀他个措手不及,魔兽们怎么也想不到,一只被压着打的人类也敢去偷袭他们。”李卫东道。 仿佛没完没了的,我的手机也叫了起来,我掏出来一看,是赵姐的,我就知道赵姐肯定也知道了消息。 刚刚,韩慕侠得知霍俊卿死讯时,那不自然的表情,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可以视作是个插曲。但即便如此,张占魁不发问,韩慕侠也是断不敢、也不便出声音的。 陆野没有犹豫,整个刀往下一压,龙息爆发,刚刚的力量又瞬间回归,直接把那青年给沿着伤口斩成了两半。 自从“浪里鲛”被周斌义斩掉单臂,被押送到衙门,再至他从衙门里被“掉包”换出,到今日不过两个来月。 云峰集团到现在都继承两代人了,虽然说新晋集团如同暴风一般的袭来,成为了东海第一大的商业集团,但在东海真正有点底蕴的是云风集团。 看谢舞裳那架势,怕是要和姜羽不死不休,估摸着一时半刻,叶卿棠是别打算在见到姜羽了。 与此同时,苏生感觉大量的技艺与感悟涌入脑中,脑袋就仿佛要撕裂一般。 即使是他高三上学期就退学了,姜奕灵也还是会把他排在第一个。 江安流点点头,开着车。她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觉得这件事情对姜奕灵来说一直都不公平。 现在,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里,一张舒服的大床,不管外面温度放肆开到16度的空调,姜奕灵把头埋进被窝里,做了好半天的思想准备,才慢悠悠地爬起来。 周围是现代城市里根本见不到的高山阔水,原生态得像农耕时代。 这短短十分钟的感悟,几乎抵得上十几二十年!只要回去好好沉淀一番,便能实打实地转化为实力。 接下来还有直播账号的注册,沈斯桐也顺便帮着姜奕灵一起弄了。 “好个精致的玉楼……”随着一句清爽的话音落下,陈清霜与一众同道齐齐而至。 亢霁华则是一脸无辜,也不明白是什么情况,就好像刚才遮掩气息的面具突然出现了一点问题。 值得一提的是五只怪物卡牌都是哥布林,这种情况他倒是从记忆里了解了一点。 郭彤的事情被揭露后,苏爸爸和苏妈妈也只是挑能讲的讲,只说郭彤那孩子走了歪道,破坏了别人的家庭,又害死了无辜的孩子。 曾秋云看着宋雅竹诚恳的表情,心里有了一丝犹豫。她不明白,宋雅竹之前跟自己针锋相对,甚至两次指责自己抄袭,不就是为了把她击垮吗?可看她的样子,又不像是在说假话。 “林宇,你才脑袋有问题呢。”一声大吼从房间从传出,把众人吓了一跳。 戴安澜说完,副官便去传达戴安澜的军令,戴安澜在沈醉的陪同下又望了一眼这棠吉城,落寞地带着沈醉离开了,而棠吉城外竹内宽的副官欣喜地来到竹内宽的身旁道。 另一方面,娟儿师姐似乎并不愿他也去会会灵龟,只是向宁宁说了句:他想见见你。他就悟了个七七八八。 “什么,我们被他们监视到了!”陈天看着二人的惊呼无奈地摇摇头,只有谢天平静的看向陈天,陈天递给二人一个安心的眼神。 她又怎会真的去记恨他?那时说的恨他,不过是无以复加的恐惧和失望,难以承受的痛苦和绝望堆积出来的一种情绪。 可好景不长,自以为在处理婆媳关系上已经得心应手的章嘉泽,又遇到了他的另一个考验。 “那你就自己待着……”容菀汐本是要说,“我就不管你了”,但念头儿一转,觉得不应该对宸王这样无情。而且也觉得自己已经猜到了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周佛海看着萧山先是震惊,而后说着说着就是气愤与愤怒,到了最后带着乞求的目光看向萧山说道,萧山看着周佛海那情绪极速变换的目光,摇了摇头道。 该如何“下”呢?十八岁的队长同志纠结的盯着这两个硕大的汉字发呆。江岚盯着他的脸,不禁微微笑了起来。 “母后那里我自会处理。”白少紫其实是一个很谨慎的人,轻易不会发火,毕竟是一国之君,可是西门飘雪让他很飙火。 “求我?”柳思元在她面前缓缓蹲下身去,伸手,食指挑起她的下巴,一点点向上抬起,“说说,你要求我什么? 第165章 谭主任请您下午过去一趟 陈文华把那口饭咽下去,没再抬头。 食堂里的人一波一波走,末了归于安静。 角落这张桌子,就剩他一个。 他端着空缸子,没急着起身,就坐着。 脚步声从里头传出来,不重,带着点媛媛咯咯的尾音。 陈文华没动。 “不加任何调料的鱼”雷协把烤鱼递给凡云,说:“你可以先吃吃看”。 鬼王宫宫主一直都是居住在鬼王宫内支,即便是他出来在外面,也不会多来外支一眼。 “宣武国的修士已经联合起来,近日将有大战,你若想积累军功,这几日是最好的机会。”杨毅颇为赞赏的看着秦牧,含笑说道。 我诧异的看了一眼马迪,心说这家伙怎么知道我在局子里的,而且一副对这里轻车熟路的样子,还认识苏梅的爸爸。 “呵呵……是么?”康熙皇帝听的纳兰明珠的话语,不由得的想到了孤悬海外的台湾,顿时脑袋又是一个有俩个大,侧脸看着他,笑着问道。 所以,秦枫照做了,他的大脑意识回去的一瞬间,顿时被火凤把身体占领了。 死气拥有着很强的防腐性,这些城市历经万年可还是没有倒塌的原因就是被死气覆盖。 “这一段时间,我们一定要加强向家的防范,避免有人有可乘之机”向志杰在一次会议上重点的强调。 当其他救护人员赶到的时候,那个已经被砸的半边脸都扭曲变形了的男人已经断了气。 “行者术”是五种系别的灵力都具有的巫术,虽只是低级巫术,却也是一种对巫术掌握程度考验很高的能力。以木系巫师来说,用木行术在树木之中行走,就跟普通人在空气中行走是一样的,但总归要练习才能习惯。 他在告诉着所有人自己的规矩,我既把你庇护在我的羽翼之下,那如果你存在了二心,后果自负。 然而就是这种好逞强的忍耐使得江无寒愈加心疼,哪怕是破口大骂那些畜生,或是流几滴眼泪也好,只可惜陆乘风却一直冷冰冰的,仿若一块千年寒冰一般,字里行间都冒着令人战栗的寒气。 屏幕上映出了众人熟悉的身影,笑语晏晏的打过招呼后,就开始了一问一答的模式。 四人各自走到了要演奏的乐器前,镜洛面前是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像是漫画里出现的那种。 “王爷,这刘季本来只是普通猎户,丁毅叛乱之后,不知怎么的,他就成了贼子丁毅最得力的助手。丁毅被王爷擒获之后,他一直躲在山里狩猎为生,前些日子才被山脚下的村民抓获送到驸马府上。 又是得往上走,白衾皱起来一张脸,好在已经休息了许久,双腿好歹缓上一缓,还能再坚持走半个时辰。 夫人进了屋,让闲人都在外边等着,自个儿进来了,就怕人多嘴杂又伤了杨九的心。 白牙之前已经给他们讲过化肥的概念,这助手团有五个巫师是土系的,五个巫师是木系的,解析下土壤成分,然后观察下植物生长过程中内部营养运输什么的,应该不成问题。在这之后,制作出化肥样品就简单多了。 “不能,但是,到了这里我的黑巫术也恢复了,我刚才已经施法了,至少回去之后,我们就能有些线索了。”但是奇叔也不敢说的太肯定,毕竟太多年,他都再也没有机会使用自己的黑巫术了。 第166章 困难我理解,规矩不能乱 省经委的走廊,罗总走到谭振邦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推门进去,谭振邦正坐在办公桌后头看文件,茶几上摆着个搪瓷缸,缸口冒着热气。 其实不光是这些黑印,就算是那些被晓明一路锤爆不知多少的绿色怪物,身上也有着一些吸血鬼的气息,应该也是由吸血鬼转化而来。 加菜加酒,觥筹交错。有心事的人和假装没心事的人,都很容易醉,最后也不知道是谁把谁扶回去的。 苗兰族族长看到魅影和无耻和尚都这么说,并且这支妖蛊也确实没有什么实力了,当下也只好勉强点头答应了。 “在修炼的过程中,即便真力达到了一个等级的突破临界点,但人体在精气神等各方面并不一定完全准备好了。 “你掉进时空缝隙,到了那颗橙红色的星球,后来发生了什么?”唯一边问,边伸手拉扯夙容的衣服,往里头看,生怕他受了伤瞒着自己不说。 “不行,老祖宗的祠堂怎么能拆——”有老人吆喝起来,随即一帮人就挡在了吞贼前面。 此时的青麟象经历过一场大战,又被魅影一顿狂殴,脚步有些虚浮,渐渐的支撑不住了。魅影刚想一拳轰爆它的眼睛,好将魔晶核取出,霎时间感觉到地面上一阵阵隆隆的响声传来。 贺东风的冷漠性子这些表亲都是有目共睹,所以当他像抱孩子一样把元宝抱起来,若无其事目不斜视的大步离开时,几乎都惊讶的忘了手上的游戏与酒。 后面的路,越走越冷,地势也越来越高。左右的巨石和脚下的乱石,让行进变得更难,基本上不可能大队奔跑。 一路上,秦龙想了很多,但无论遇到什么样的事情,要妥善的解决,还得依靠自己的绝对实力。 刘姐已经很有眼色的拿来筷子,虽然苏若彤早上吃饭晚,可是现在能吃下,是好事。 什么对了吧?你他妈活疯了吧?我一打眼,就见那鸟正死死的盯着我。 郑枫笑着摇头,一百万美金?组建一支佣兵队伍只能说勉强够用,回头给这丫打一千万美金吧。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能助他夺得皇位,哪怕这五万士兵全死光了,他也不会可惜,等他坐上了皇位后,想要多少精兵没有。 “这支董卓军,一路追赶着我们来到汜水关,主公觉得,他们的行动,一定会被,正攻打汜水关的,董卓军所察觉到”。 眼看自己的父亲挨揍,魏峥当然不干,揉身上前,一时间,客厅里的三个男人,扭打成一团。 苏凤子莫名其妙和他们同路, 可能是好久没遇到王朝这么好玩的人, 不按在地上反复摩擦简直对不起王朝的配合。 周生一听,就知道,自己的宝贝儿子又闯祸了,金仓符咒公会来的人会是哪些人,当然是刘川他们了。 几乎就是他出现在她上方的那一刹那,一道透明身影就出现在了他的后背,一道凶猛的攻击狠狠的砸了下去。 看着家里人一个个开心的喝着美味的汤,她站在厨房门口,微微露出个笑容。 如果是之前路柠大概会毫无压力地接收转账,不过想到刚刚接下的系统任务,路柠选择放弃。 第167章 孟局长,省经委哪位领导打来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张韬刚到厂,电话就响了。 他抓起听筒,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特有的疲惫。 “张厂长!” 刘景山兴奋道。 “五十台,刚刚全部发走了!” 要是搁在以前,作为二十一世纪的新青年,周泽对这种说法绝对是不相信的,但是这十几天来遇到了一系列事情,让他不得不对这种事情持有保留意见。 现在的徐映雪也是无语了,自己的这个父亲什么时候变成老妈子了,反倒是自己的老妈可好,昨天拿了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呢,难道说她真的是想要把人家都给赢光了才回来吗? 贾婉婷咬着银牙,摇着头,她很难相信那么年轻有为的好弟弟就这样离开人世。 说完史梦麟趁着老邹不适应的时候,瞬间一道轰天裂日拳,直接奔着老邹是轰了过来。 此时洲来天国国都的皇家宴会厅里面,夏雪是早早的来到了这里,因为今天是天国举办的名媛舞会,其中会有很多的洲来天国的上层人士,也邀请了此次来到洲来天国的公主们。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想要一百万是为了以后带着你儿子离开川城,远走高飞,去别的城市生活,对吗?”夏桃之眉眼眯起,笑得淡然。 然而……安心怎么都没有想到,在她高中毕业的时候,安国胜会拿着一本账本找到她。 五道绊索只有两道起了作用,熊罴脚挂在绳索上,只绊了个踉跄,起到的效果非常有限。 原本以为回来以后,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万万想不到,一回来就得知了老爷子的事情。 她唇角微微扬动,脸上带着些许淡然的笑容,可若是仔细看去,不难发现,唐雅的眼中没有丝毫笑意,甚至还有几分冰冷。 会有年轻男士在婚礼上搭讪他的姑娘,请她跳舞,希望留下她家里电话约她出门共进晚餐,带她看那种无聊透顶的电影,搞不好还会亲吻她。 高克东住在医院的高干病房,很安静。护士问过她的名字,进病房问过后让她进去了,病房里只有秦素和一个特护,高克东躺在床上,好像睡着了。 延龄在门外候了一个时辰,陛下才传赵璁珩,密查海商查家一事始末。 把毒素从尖刺上带走的不是自己而是巫瑾,被侵蚀中枢神经的也是巫瑾。 “好了,管他们是怎么回事呢。你到底休息够了没有?咱们接着逛去。”童恩看许卉气呼呼的样子觉得挺好笑,但她不想再说这个话题,于是把话岔开了。 挂了这通电话,她也来不及点什么美食,两片吐司垫了垫肚子,简单的开始备课。 但是把他照顾妥当,倒了水放在桌上,沈清水才坐在了他对面的沙发上,表情比较严肃。 “例如,我不能陪你喝红酒,甚至西餐厅那样的地方我也不喜欢……”她喃喃地说。 最糟糕鱼死网破,那她也不怕表明真身,反正这世上,想让她好好活着研究完RLV的人,远比想让她死的人多。 他打开枪支保险,最后和大佬打了个手势,迎着灯光毫无犹豫向前走去。 星灿这边都是比黎星若咖位还要高的歌手,并且人家星灿的作曲质量明显也比金羽要高一个层次。 第168章 安排车,去省商务厅 张韬问道:"孟局长,这块地如果走优先安排给国营企业的路子,流程要多久?" “至少半年。” 孟庆国继续说道,“等国营厂一个个问过来,没有一家要,才能轮到你。我实话说,以我在二轻局这些年的经验,这半年里不一定真有国营厂要这块地,但消息传出去,谁都知道谭副主任打过招呼了,自然没人敢接。最后就是悬在那里,耗着你。” 张韬没吭声。 脑子里过了一遍账……南侧地块的装配车间,厂房扩建,伊万那边两百台新订单,年底前要全部...... 可后者那里给喘息的机会,他都没有来得及擦掉嘴角的鲜血,那紫色的剑气又攻了上来,危机之时他没有选择,单臂只好又迎了上去,意欲拦下这道霸气的攻势。 而事实上,张说得有没有错△为新朝皇帝,他有定立新规矩和新礼制的权力,未必非要沿袭李唐的礼制。只是张为了避免无谓的扯皮,在很多无关紧要的事情上,都沿袭了李唐制度,并没有做出系统的更新。 “应该没有问题,曾经我在皇宫中绘过一副关于光幻岛的地图,想必现在已经落日了西蒙剑宗手中了!不然他们不可能这么轻易找来这里!”呼延落日沉声说答道。 “欲爷,那现在是不是能说下我们应该如何做,我才能出去,你又想得到什么?”芒坏看着欲天说道。 上天示警,朝廷失德,与李亨无关,那就是与老皇帝有关了。虽然老皇帝目前瘫痪在床,但也不是一个臣子能随意非议诟病的。 这公子哥儿笑道:“当真是去五里村的!”说着,呵呵笑了两声,他看向五里村的方向,自言自语地又说了句:“看来今天又不得闲了”。 次日醒转,发觉在游戏里过了一夜,现在已是日过三杆,首席大汗,连忙起身,连旁边的两个徒弟便宜都来不及占,就飞出了静思园,这个时刻是要进祖师堂了,老尼姑看不见自己,说不定大发雷霆。 “爹,我错了,但我和青哥是真心相爱的,他都已经准备好提亲了,结果夜无忧弄出了这样一出。”裴媚也知道,未婚生子,在兽域是大忌,很多人碍着裴云天的面子不说,但背后一直在指指点点,自己的父亲承受了很多。 就算是傻子都看得出来,之前红衣大主教罗沙里奥的表现,明显是对于阿拉巴更为信任,这让亚昆塔心里觉得非常的不爽,甚至起了一丝丝的杀心。 “也许是我自己太高看自己了,在别人眼中,或许我什么都不是。”寒枫雪在心中嘲笑着自己。 在中都倒在他陈庆峰手里的人可不在少数,叶开鼻腔中发出一声不削的冷哼,扭着头去欣赏林雅晴的美丽根本懒得搭理陈庆峰。 来过不夜仙宫,再看别处别人的舞,就如品尝过世上最美的美食,对粗糠再难下咽,全成了吐出的甘蔗渣渣儿。 要知道,刘成原本的老年服装店虽然生意谈不上火爆,但是却是有固定的客源的,而且在县里面是有一定知名度的,此时让他放弃老年人的市场,专攻年轻人,没有巨大的魄力是下不了这个决定的。 孙路远说到这里的时候我也很吃惊,没想到在这件事里,还能出现那三座大山的身影。 他拎着棍子走到我身边,还有一个拿双节棍的人站在门口,一脸警惕地朝我们这边观望。 临下车的时候,仉亚男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到了东海以后,做事千万不要冲动,没有十足的把握绝不能出手。 说着,我就摆摆手,示意吴林跟在我后面,随后压低脚步,朝着大床摸了过去。 萧遥生见势手猛然拍在了面前利刃形成的防御圆圈,利刃再次散开。 不过既然上官雅已经这么说了,魏子轩当然也不好推辞,于是留在了手术床旁,等待着上官雅的指示。 当看到一身大红色旗袍的林雅晴叶开愣住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林雅晴如此强势的一面。 唯有我佁然不动,低垂的眉目中,无数灵光聚集在掌心的剑柄之中,庞大的灵力又从剑柄流向了剑刃,狂风霎时消失,枯花也在半空停住,一切的一切仿佛静止在我闪动的剑光之中。 难道真如劳伦说的那样,有一个无比恐怖的恶魔在身后追赶着他? 长剑迅疾,准确无误地斩向了剩下最后的魔门之人死死抓在地上的那一双手。 饶是奶妈自己也没有想到,半年没回来,这个阴阳间竟然还能住人,甚至住宿条件还不错,特别是那一桌子菜,看上去还像模像样的。 总而言之,他们是不太喜欢这个年轻人的,之前和他相处的几天,觉得丁靖析显得太过阴沉、太过不近人情,这是民风淳朴的护安村人,所厌恶的一点。 修理好那自以为帅气无敌的黑刘海后这个男生很是故意的对前面那位开了一个玩笑。不过这并没有让那个男生感到讨厌。 在不远处一栋房子里,几个爬在窗口,看到齐瑜离开,一个个松了口气,其中一人说道。 而也是在那里,丁靖析隐隐之中,像是看到了一条淡金色的河流,河流在四周卷动,海量的天地元气都被它吸入其中。 凭借现在的妖力,倒是无处不可纵横,但自己喜欢的也不过是睡觉,偶尔戾气上来想要喝点血,最好周围要有服侍我的人,其他的并没有要求。 第169章 那五十个岗位,你准备怎么安排 门带上了。 周副厅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张韬。 沉默大约有二十秒。 “张厂长。说到底,你做这些事,是为了那块地?” 这个问题,直。 没有铺垫,也没有语气词。 张韬在椅子里坐稳了,脊背没有弓,语气没有软。 “不吃?为什么?”赫连容突然想起,她入未家这么久,倒也真没吃过一次饺子。 杜蒦轻轻点了点头,看来是那蜀中的黄权、卓膺和刘璝,最近他们三人倒是很得诸葛亮的欣赏。我本来估计诸葛亮正忙着平定蜀地此起彼伏的叛乱,顾不上三巴地区,看来是我错了,这诸葛亮的胃口也够大的,真够贪婪的。 这些老兵有的光这膀子,露出那些胸大肌甚至是结实的腹肌,让张牛一阵羡慕,随便做出什么动作都会露出这些胸肌。 当叶无道带着两人回到千岛湖的时候这里的预售仪式已经圆满落下了帷幕,而取得了阶段性胜利的神话集团趁着空中花园的东风开始将早就酝酿好的全国范围的商业计划提上日程并且开始正式投入运行阶段。 所幸项如在时间到了之前,曾经醒过一会儿,看着时间所剩不多,就没有继续修炼,而是握着玉瞳简在学习,故而他这次被甩出来,并没有给他造成什么不良的后果。 “看出是属于那方势力的人马吗?”孙灵此刻最想弄清楚这只人马为何前来昆仑城附近,还有是属于那方势力的,来此又有什么目的。 “希望你这次说的是真的,要不然,我就直接带着你穿越到核心层中!”傲晨故意露出了一副狰狞的嘴脸。 项如也不怕魔头们敢对他出手,他凌空而立,目光灼灼的对准了杜鹃山,磅礴雄浑的神识透体而出,瞬间就落在了临秦星上,把杜鹃山及其周围的一些情况尽皆揽入眼底。 苏磊轻叹一声,看着眼前这个,和络蔓青梅竹马,并曾经两情相许的少年将军,恳切的劝说着。 “这个不是你准备明天带到运动会上去吃的吗?”苏清宇有些奇怪,刚才吃饭时他就听说了,怎么她现在又拿上来了。 无尽的绝望与无奈,竟然衍生出托托莉一直不想有的那股决绝的决心。 但无论如何,这个世界上除上爱情,自己还有很多东西。有,固然可喜。没有,生活也仍然要继续下去。 “不行!既然我们答应了不伤害她的姓名,我们就绝对不能动手。”男子将一枚枚黄橙橙的子弹压入枪膛。 苏清宇依旧是那副面带微笑淡然处之的样子,坐在沙发上面翻看着头一天的报纸——今天的林爸还没买,他老人家还睡着呢。 据说,这个宰一刀,对令狐云很感恩,很景仰,也很是顺从。而且,几乎已经到了言听计从的程度!自投效国家之后,就谨遵令狐云的教诲,安守本分,修心养性,再没有做过什么很出格的事情。 “你们高中的课紧,别再耽误了课,奶奶岁数这么大了,早晚有这么一天的,她不会怪你们的,去吧。”林妈叹了口气,依旧劝着二人。 身负重伤的安奎拉强撑着让卫兵撕下单于王旗,随后又叫来自己的副将细细嘱咐了一番后,终于失血过多,昏‘迷’了过去。 第170章 这会儿,格局变了 张韬这句话落下,周远洋的笔尖顿住了。 “好吧,”闫凤兮的语气有些怪,林涛走在旁边,还能听到她的碎碎念“土包子、土老帽、土豪金、羡慕嫉妒恨”等词语,只好抿着嘴笑而不语。 时间缓缓流逝,诵经之声越发宏亮。直至勾连了整片天地,不住的轰鸣震动,传来一阵阵莫名的脉动。 整个台中城占地几百亩,完全按照西洋棱形城堡的模式建造。石砌的城墙高大巍峨,凹凸的棱角格外分明,城墙上错落有致的塔楼和马面正在修建。 张诚也不耽误时间,直接选择了这一对话项,随即就看到了一排可以接受的任务。这些任务也有明显的警告,最上面的几个分别是用深红色字体标示,意味着难度非常之大。其他还有黑色字体任务,蓝色字体任务等等。 “咻!”张诚箭矢射出了,这一次依然是弧度极大的抛物线,然而等到箭矢急速下坠的时候,箭矢下落的目标点直指淤泥中的蟹壳。 帐篷里是榆林军的一个步兵排,地上摆着三张大圆桌,30名士兵分成三处正在吃晚饭。 珍珠出阵,从额头的颜色上看,她的脸应该是红透了,龙邱干咳一声,把脸别了过去。也不好意思开口。 施润明白,段老头精明算计,一方面确认她和萧雪政是不是真有暧昧关系,另一方面,她都走过去了,段老头还不跟着屁颠屁颠过去好巴识那男人? 陈默沿途看着这一出出闹剧,更是明白在封建之前的奴隶社会,奴性更比后世更深重,要想根治就得彻底推翻这个时代的思想。而不只是推翻一个朝廷。 李秀云听了周沅芷的话,感到背后凉飕飕的,尖叫了一声,连忙拽住了徐至的胳膊。 “知县来了,知县来了。”纪进发那大腹便便的样子刚刚出现,就有眼尖的人看见了,当即就叫道。 就在男子激动之余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在擂台上响了起来,原来不知道是什么男子的身前出现了一个白袍的老者,替他将星浩的攻击给拦了下来。 足足过了一刻钟,童蕾才有些扭捏的从浴室走出来,来到王跃面前,脸上的潮红还未散去,一只手粘着衣角,仿佛想着什么措辞一般,片刻后,方才开口道。 如果现在还来一次的话,那势必会影响到自己明天的第三轮测验。 轻嗅着许三生身上传来的男性味道,诸葛墨雪感到很是安心,渐渐的再度的睡了过去,而这一睡便直接到了第二天的晌午。 蜷缩成一团的夏安安抬起头看向赵美琪,她深深的望了一眼别墅,如同要透过外面的这层墙壁看到里面的人。 当然,林远让齐佑故意找三大集团示威,就是要他们插手进来,出资帮助曹黑龙,给自己送钱。 贺兰瑶瞥了眼白虎背上的龙绍炎,心想:要是这家伙醒着的话就好了,龙绍炎的手里貌似情报不少。 “认识。”贺兰瑶翻白眼,不就是早上看见她的身子难看了点嘛,用的着这么急忙的撇清关系?她都没计较他看光她的身子。 第171章 陈文华!你搞什么! 没等两声,孟庆国那头接了。 “孟局长。” “谭主任,您好您好……” 连蔓儿就有些恍然,商怀德在来之前,肯定是听了不少有关王幼恒的事,更可能的是,他不是被动地听,而是主动地打听。 秦川吐出了一口浊气,然后扭动了一下身体,就从武技大楼走去了。 张云志心中只有恐惧,能够杀死他们张家的供奉,天哪,这个畜生到底有多么恐怖?他不是许莹莹的表弟吗?这他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岳重缓缓的站起身来,然后环顾一周。果然,在背靠他的一张桌位上,岳重看到了权中天熟悉的背影。 “这样应该差不多了。”连蔓儿清点着买好的,她来的时候和张氏商量好了酒席的菜sè,应该没有漏掉。 鬼狼这个家伙之前说要毁了万界山,岳重可不认为他只是随便说说的。 “你要是敢,我给你表演吃~屎!”有人喊道,显然,对于岳重的话他们不屑一顾。 由于陈庆东专门让他一手带到新管会的陈志远跟随调查组去了苏北,他们回来之后,陈庆东又专门跟陈志远谈了这件事,陈志远的表述跟调查报告中的内容没有什么出入,这也让陈庆东确信了这份报告没有问题。 岳重让蛤蟆在他们体内植入跟踪-器,就是想看看他们到底是听谁的,他们背后是谁。 “这次纪元神庙本体出世,牵动极大,在宿主目前还接触不到的层面,包括一些主神甚至神王都在关注神庙的变化。 原本是十分挑衅的话语,但是在周故深的表情之下仿佛只是一句不痛不痒的话语一样。 “原来如此!看来冥冥中早有注定,我这一次能得到少帝援手,算起来还是托了范兄的福!”知道范剑与屠魔城少帝武煜之间的关系,梁宵不由哈哈大笑道。 她这辈子的逆鳞就是被人说平胸,谁说就和谁急,包括自己都不行。 我刚想要说话,周故深却突然叫了陈影过来,摆明了是想要听陈影说一说是怎么回事。 现在竟然因为某些人的私心竟然影响到了他们家人的安全,他们的心情能好才怪。 茶阳卫城的防护罩虽然没有破掉,可是光芒却暗淡了不少,再让那食人花妖这样抽打几次,恐怕茶阳卫城的护罩就会彻底破碎,到了那个时候绝对就是一场的灾难。 特别是麦艺的道歉视频,好像就是自己承认了,他们所有的指责。 他那日被曹延开挂给怼了,不仅胳膊少了一条,变成了独臂天使,而且翅膀也被切断了一截儿。 这时,李宇航也安抚好了许秀秀,许秀秀也是鼓足了勇气,才拿出了手机,给那个渣男打了过去。 简杨皱了皱眉头,看得出他已经在门口守了四天四夜了,那么屋子里发生了什么他必然也知道了。 一直修炼的自然睡,第二天一早,就被电话吵醒。叶风迷糊中接起电话。 他急忙盘膝坐倒在地,心结的解开,加上心灵的升华,竟然让他的元神修为迅速提升。 肖东来显然醉的有些厉害,说到后来,舌头都开始打结,满座豪杰哄堂大笑。 第172章 我只是不想韬哥的厂子里出事故 马亮接过来,盯着那行字,眉头蹙着没松。 林御史眼睛瞪大,一边大声说着,一边挥舞着双手,官服的宽袖舞得那叫一个气势。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看向了傅初霁的唇,那刚才他亲她的时候不会觉得恶心吗? 在他眼中,一瘦弱老汉正扛着条大鱼,嘴咧得跟荷花似的,在街边大摇大摆的边笑边走。 这不是萧清如第一次吃许牧舟做的饭,每吃一次,都要夸赞他的厨艺好。 吉美如的虎狼之词让魏连城与万剑峰没办法接话,只能干咳一声,假装没听到。 两者同时发挥作用,效果便是,此地的灵气似是受到召唤一般,纷纷向江凡而去。 记得十年前来许家时,许正言还是一个年富力强,双眼有神的中年。 王映凤两眼发直,拽着手里可怜巴巴的三十万两银子,满腔苦涩。 对落水鬼来说,他们时刻都在遭受冰冷刺骨的凉水折磨,寿衣自然就成了最好化解他们怨气的工具。 季珂硬是以自己刚才喝了酒为由,强行蹭上了林梦的车,又是让林辞曦恨的牙痒痒的。 “嘶!”顿时,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从胸脯的位置传遍了全身,欧阳博不禁浑身颤了一下,但他却狠狠地咬了咬牙,双眼直接一闭强行忍耐了下来,再也没有吭过一声,可见也是条铁汉子。 考试结束不到十分钟,成绩就出现在屏幕上,因为随机生成的很多考题都有些刁钻,不少学生分数太低,失去了制药比试的资格。 不远处的角都见状立即靠近,单手搭在蝎的肩膀上,查克拉注入。 淬毒的毒蝎子尾巴横向扫出,直接将西力、卡卡西、鼬、大和等四人全部纳入了攻击范围之中。 上一世,她从战区回来,发现家里停电,刚想打电话问自家父母。结果,突然就被人给擒住了手。 那些人拿开李心的套着的黑色布袋,李心瞬间适应了光线,也看清楚了屋里是几个浓眉大眼、五大三粗的汉子。 回想一下下午的时候李佳楠和蔡猛的那番对话,曾经提到过那兄弟俩好像是被骗了十五万。 “凌大哥,你和冷姑娘去不去展示一下吗?”看着情绪高昂的村民,琪芯芯也非常高兴,看到王天凌两人还坐在桌子前并没有想要上前展示的意思,她不禁有些疑惑。 过了一会儿,千羽感觉到那疼痛之感消散,脑中瞬间出现了那霸体之术的修炼方法。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吗?”看到慕容亦初竟然用了之前自己曾经用过的一招,蓝多不由无奈地笑出了声。 见到三人退下,无名身形一闪,掠到了光柱旁边,跨入了光柱之中。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一转眼,无名已经跟在盛飞跃等人身后一个多月了,这一个多月之中盛飞跃等人四处征战,也有几次遇到危险,不过都被他们逃掉,在这一个多月之中,他们也获得了不少的好处。 二来他们也不可能和无名这样本身强大的实力相比,更别说能和法器之间有无名和天莫之间的配合默契了。 “当然是所有人的想法了。”李秀宁随口说完。就睁着大眼睛看着李羽,她发觉这么简单的问题,李羽为何不知道,这还是那个百事通吗? 想到当初李柔一怒之下离家出走时已经怀孕,叶伤寒更觉一个头两个大。 而此刻惊眼望见那架运输机的安娜,则即刻脸色凝重的思虑想到。 瑾瑜:人家层层深入,她敢步步跟进。人家说五万,她也敢相信。 银只听到了老人说的第一句,却没有听到第二句的惋惜……也罢,这么一个孩童,听到又能怎样?做不了任何事情,只是能够徒增烦恼而已。 沈倾心也被噎得无话可说,蹲在叶伤寒身旁的她便干脆嘟着嘴、鼓着腮帮子自顾自地生闷气。 兽人立马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浑身颤抖的很想失声痛哭,却只敢压抑的落泪。 韩莹莹随着江城策的脚步,七拐八拐地走进了建筑物的深处,并推开了一扇偌大的房门。 面色凝重的南宫寒缓缓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傲然仰首的江城策,眼神中布满了恨意。 刘颜抬起头,嘴角上挂着诡异无比的笑容。这令风落羽反而有点发毛。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江城策竟然想起了苏又晴与他临别时的那段对白,还有苏又晴那张令他惊鸿一瞥的美丽脸庞。 此时的南宫寒,目露凶光,他恶狠狠地盯着江城策,那眼神,真是恨不得杀了江城策。 不过他所说的“贞烈之举”……该不会是指她把自己的耳朵擦破皮的事吧?可是……龙妍拧着疑惑的眉头看向他,想不明白他到底在好奇什么。 他说的好有道理魔腾竟然无言以对!于是,魔腾决定要来混的了。 第173章 你就是张厂长的媳妇儿? 乡下那间土坯房,沈秋雨住了多少年。 冬天漏风,夏天闷热,井水要一桶一桶挑回来,厕所是屋后头一个蹲坑。 李谷穗的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媛媛三天两头发烧,她一个人扛着,夜里听见老鼠在房梁上跑,也不觉得苦了,麻了。 叶凉烟看向简思晴,这一晚上她都没怎么说话,也没怎么吃东西,倒了喝了不少酒,一瓶红酒,她和林教授只喝了一点,其余的都被她喝了。 “林峰,今天的打斗就到此为止,明天继续。”白无眯着双眸,看着身体负伤浸染鲜血的林峰,道。 对于符皇,轻剑没有丝毫隐瞒。他很清楚,没有符皇的帮助,他轻剑是决然不会有今天。更加不会与李梦婷相识。 男人似乎没看到她,径自走入浴室,十分钟后腰间只系着一条浴巾出来,当着她的面穿衣服。 平时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就通过电话联系。但夏彤是一个独立坚强的人,几乎上有事就自己解决,没有麻烦过他。 云梓墨清冷的视线放在地上虚弱的闻人名净身上,终于,她蹲下了高贵的身子。 看来世界力量层次的差别,才是造成修为停滞的根本原因。如果是借用真正的真元修行功法,吸取真元修行,身体所能达到的强度,还远远没有到尽头。 “话已经说到这里,你到底想怎样?若要动手继续打,现在就开始把。”陈霄望向老者说道。 沈天翌毫不在意的,将影不眠不休奔波了几天的消息说了出来,听得影在暗处直撇嘴。 继续再往上走了一层,这个大宅的第三层终于有些像是住房的样子了,面前是一道走廊,浅色调的壁纸和房门如果在灯光之下大概会让人有温馨的感觉。 焕焕腮帮鼓气,方才伸出的手捏成了拳,狠捶在李泽叡脸上。然后将他推倒在地,一拳接一拳地捶打他,完事还给他下面一脚。扒开他的衣服,拿出哥哥的信。 天琴五老也是担心,青龙会还会出手伏击这两个徒儿,这才给他们选择了最安全的交通方式。 他正准备离开奥莉维亚家,回家当作无事发生,却发现自己的车被一辆豪华的宾利车给堵了。 对于这个声音,易安妮也对宪德等人描述过,但是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针对这个问题做出些准备。但是就算有,看现在这个情形,应该也以无效告终。 这个不要碧连的猪跟他俩勾肩搭背的现在教室门口喊报告,老师知道他们去医务室了,也没为难他俩就让进教室了。 他上手就拿,常海没反应过来,等他拿到手,常海迅速想拿回手机,两人这一番拉扯,最后无辜的手机掉地上。 安钧曦看伊诺涵离开,依旧看着英语背着上一堂课老师布置的作业。 听完这一切南烬尘暗自叹息,心道这王妃命苦,李泽叡与她婚后才几日,便又要立侧妃了。 “是斯考特叔叔吗?那太好了,老爹你直接送我们过去吧。”黛丝儿满心兴奋道。 王晨和薇妮儿骑乘独角兽,漫步在一个个不同建筑区,看到那些不同功能的特殊植物后,王晨心情很不错的给薇妮儿解释了起来。 听到我的话,我妈不觉是拧着我的耳朵教训我,她还以为我是故意在搞恶作剧。 第174章 张韬对你,怎么样? 沈秋雨摇头:“不累。马阿姨送了红烧肉,媛媛跟隔壁那家小孩在楼道里跑来跑去,一下午都没停过。” 张韬在她旁边坐下来。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膝盖上那本账本。 “还带着呢?” “嗯。”她没抬头,“我想留着。” 张韬没吭声,等着她说下去。 郑辰也礼貌的点了点头,在他看来,闫湖元能对他礼貌一笑,已经足够证明他的风度了。 如此狠辣的手段,足以看出莲花宝圣对林竹萱的杀意,而这一幕,让得耗子几人也瞬间反应过来,莲花宝圣之前救下了林竹萱,而现在却又将其残忍杀掉,这说明,他做这一切,的确是为了郑辰和郑楚楚。 山里人日子清苦,只有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去割点肉回来解解馋。 唐雪见听了感动,竟然也跟着云霆一同悲伤起来,轻轻的抹着眼泪,她没有想到,云霆还有这样的悲伤往事,怪不得对方看待所有愿意接触他的人,眼神总是充满莫名的善意。 他已经说不出来他现在是什么心情了,痛苦,悲愤,悲哀,怨恨,绝望……似乎都有,又似乎都没有。 人家一家三口人,不但没有人主动巴结他,反而在他提出了那样的要求之后都非常坚定的拒绝了他,而且拒绝的时候还狠狠的讽刺了他一番。 “华佗先生现任吾军军医,正在阳翟城中。”刘凡开口说道,既然华佗曾经治好过这种病例,那治疗黄忠的儿子应该是十拿九稳了。 宋辉的身高其实算是很高了,大约一米八是有的,但面前这个保镖比他还高,目测有一米九多了。宋辉就觉得一股子压迫感向他袭击过来。 而这一次王道灵请神完全可以成为一次契机,等到赵公明教训了白素贞,大可以把责任推到王道灵身上,然后说自己也是被蒙骗了,哪怕是杀了白素贞,也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见蛇姬半天都没有什么发音,祁冥夜轻咳了一声,算是提醒着吧。 信不信我分分钟,放了你的气,让你眨眼回到千年前”柳亦寒慷慨激昂地控诉着,说到最后,还不忘恐吓吓唬夜魅。 “你是谁?”穆晓晓有时候就是很直接,太直接了,会让人记恨,穆晓晓当然不知道这个,怕是知道也会这样的做的吧。 “哼,等会儿找你算账。”楚潇潇哼了一声,摸了摸凤天佑的头,来到了凤彩天的面前。 就在张明要飞向石台时却被天越一把拉住!他感觉事情有蹊跷!因为此时已经又人对着他们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这让天越更加怀疑有问题。 陆修却是看都没看一眼:“你又是什么东西?”眼里的涣散一瞬间褪去,他的骄傲不允许自己在人面前露出自己的脆弱。 凤彩天尝试着施展流云宝典,朝内探查而去,刚刚念起,就觉得脑海中传来微微刺痛,一道无形的禁制横亘在院门之外,将她的神识反震了回来。 其实巫溪国太子和皇之所以会来,也是陈鸿菲用好的口吻央求两人陪她一起过来的。 不过,这一次,有了曼儿在一边儿提点,春阳终于忍住了,没有再多嘴,只是,一双乌溜溜的黑眸却探究地看向柳亦寒,他总觉得,柳亦寒与冥神的关系,并没有,他现在表现的这样亲密。 她有眼睛,她当然看到她的侍卫和面前这个讨人厌的年轻公子的家丁打起来了,她想问的是,这年轻公子怎么会有那多的家丁在她的别院外? 带上装备的潜水员们,一个个的跳入了大清河中,潜入河中较深的区域,其他的特警和刑警们,也都脱掉了裤子和上衣,穿着一条裤衩,在河里摸索搜寻了起来。 众人顺着声源处看过去,瞬间认出了说话人的身份,华夏国玉石公会大佬之一,鼎鼎大名的凌傲,人人都尊称他一声凌老。 薄烈只能看着薄凉和安歌驱车离开,渐行渐远,大手攥紧成拳头。 沈烨始终认为是华宸的逼迫,导致他给初晓下药,送初晓到华宸的床上,却不知道华宸在收到初晓这份礼物时是震惊的,错愕的,虽说他未能抵挡住初晓这份礼物的诱惑,当时也是愤怒的。 “回来怎么不告诉我?”低哑的声音传来,惊醒了沉浸在喘气中的玄雪灵。 虽然疲乏,但是傅景深凝视着顾念,却想着时间是不是可以就永远停在这一秒……良久之后,傅景深这才将顾念重新抱回卧室里,给了大王一个好脸色。 如果不是自己跟着林夕父亲走出城堡,说不定也不会让杰恩等人有机可乘。 乔薇对于那人的事知道的不多,只从燕飞绝嘴里听过只言片语,还是姬无双怕她一怒之下做错事,才将那人与姬冥修的恩怨原原本本地说了。 很奇怪,但凡见过她和席少铭一起的人,都会想歪,以为席少铭喜欢她。 对上自家哥哥不满的眼神,高野虽然一向任性可是却也知道哥哥生气了。 第175章 五金厂挺好的 陈文华放下勺子,抬起头。 他想了想。 在脑子里把这两周的日子过了一遍,挑一个最准确的说法。 “他没怎么对我。” 李秀梅愣了一下。 “就第一天说了几句话,后面再没单独找过我。” 李秀梅的眉头拧起来,又松开,嘴唇动了动。 “那他……” “呵,我等着看你来求我的时候,还会不会这么嘴硬!”他不以为意,别过头去吸烟。 他明白这些人可不是真的再给沈寒雪打抱不平,而是借此让陈煜退步拿出一部分珍宝而已。 那头厉鬼不敢在白天踏入公安局,完全是因为方才陈浩然的手段,陈浩然使那头厉鬼从心底产生了恐惧,从而阻止了厉鬼在公安局中疯狂地肆虐。 居然接连降服了林霄和柳非烟,若是一开始,万合娱乐就掌握在她的手里,恐怕也不会落得今天这般田地了。 待大家都看清楚了精盐,他这才假情假意地挥了挥手,让护卫前去阻拦百姓。 林妙妙疑惑的看向陆溪的方向,然后就看到,陆溪居然真的从包里掏出了一本老黄历。 那股炽热的暖流不断地破坏陈浩然的筋脉,然后再进入到了陈浩然的丹田中。 陈煜他们都知道,刚进学校就拳打富二代脚踢官二代的名人,关键人家打完之后还屁事没有,很显然背景强大。 他这两日工作繁忙,又被姜黎黎搞得很烦躁,整夜睡不着,所以在休息室里喝了不少酒。 他的名字在宫廷中悄然传开,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更多的人则是敬畏。 前者激活后会在体表形成一个吸收伤害的能量罩,后者激活后会大幅度提升盾牌的防御能力。 唐沐晴的心里还有些什么样的想法,卫北霆一开口,就可以说得很清楚。 明日就是招标会了,一路明赶暗赶的都累得慌,找了几家酒楼都是满的,好在利州全民皆民宿,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一家能住的。 他当然记得烛龙所说的“人族的变数极大,即使有一点细微之处不同,也必然会导致结果差之千里”。 直到朱元璋的目光望向城池西南角的军营时,看着里面正在训练的将士们,眼眸中更是露出一丝忌惮之色。 林建业虽然对箫凡有诸多的不服气,不过对于箫凡的针法他也没有什么好诋毁的,毕竟几乎是能让郑雪晴起死回生的针法,神鬼莫测。 塞壬身上的温度彻底恢复正常,那虚影也随之化成影子没了动静。 一直在偷偷观察的郭天叙,看到那士兵被徐达发现,顿时焦躁不已。 韩森拉上了秦靖的拉链,把自己的羽绒服有脱了下来,披在了秦靖身上。 五个亿几个车子都装不完,为避免有人截税银,虞士云写了信到边关请求将军派三千精卫护送。 在娜塔莎喊话的同时,身后的两队队员也已经跟了上来,也纷纷举枪瞄准了那灰色西服男子,只等娜塔莎一声令下了。 稍为的停顿,龙飞立刻是看清楚了这道身影,让龙飞没有想到的是,那竟然是一只身形精瘦的红狐,只不过它的身后竟然长了九条细长的尾巴。 然而就在希尔说完这句话,两人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远处的纽约市中心一道巨大的蓝色光柱忽然冲天而起,紧接着一阵嗡鸣声骤然响起。 第176章 你那份公函,八成是戳到他痛处 夜里十一点多。 李秀梅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她睡不着。 耳朵里全是方才陈文华说的那些话。 还有那句“张韬没给我穿小鞋,也没给我特殊照顾,就让我在那儿干活。” 这句话搁在别人听来,大概是松了口气的意思。 可搁在她心里,比一巴掌扇过来还疼。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眼睛对着墙。 "具体什么情况?"张家良望着眼前一直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张佳丽道。 姜云卿行了礼后,这才任由君墨半扶着她,带着陈滢和张妙俞一起离开。 提利昂沉默的挂了电话,听到身后有人叫他,他回身,看到了杜克。 今天张家良说起话来根本没有客气,直接是以命令的方式在说话。 紧接着,那道白影飘然而起,电射过来,乳燕投怀般扑进武越怀里。 曾经因为平权会“不与恶势力为伍”的宣言而大赞其“大义灭亲”的人现在纷纷调转木仓头, 开始抨击他们不近人情死板造作。 当时沧澜境外的龙凤异象有许多人看到,且二人身上的帝王之气也无法解释。 张家良有些吃惊,他还真是没有想到会是这事,在他的想法中,可能会让自己到京里去一趟,谈话也会很严肃。 事实上,基力安级的大虚出现,是蓝染跟浦原喜助的一次隔空博弈。不知是巧合还是长久以来的默契,两人都想借此机会试探下黑崎一护,看看他的极限到底在什么地方。 随着距离的拉进,身体承受的分解之力更加恐怖,但为了挚爱,金刚狼仍是不管不顾,一门心思向前,再向前。 “呼”,中军大帐的帘子被掀开,陆逊和莫休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在他们身后,站着骨都和丘淳于,还有被绳子绑得结结实实,身上还包扎着伤口的蹋顿。 “八爷您到底在卖什么关子,能不能跟我一下。还有这地方之前不是被关着的么,您是怎么上来的。”话音未落,我眼角的余光就瞟到了顶楼铁门上一个生锈了的大铁锁打开的挂在那里,在钥匙孔的位置上还插着一根铁丝。 游铭微笑着,眼神微眯着注视四周,那些原本还观望着叶苍的杀手们,慌忙将眼神看向别处。 是鹤姬静从某处射来的火箭,她曾是弓道部的,就算是骑马射箭也能轻易命中靶心,基本是指哪儿就能射哪儿。根本不需要竞技用的弓,只需要普通的弓曲射就足够了。 同年同月,豫王刘备称帝,定都陈留,建立豫国,以刘封为太子。 我们几人缓步朝着那幢大楼走去。就在此时,忽然我眼角的余光当中一道绿芒闪过,显然这道绿色也被其他人捕捉到了,所有人全都迅速转头看去。 惠里莎已经用转动炮塔的方式接连弹开了虎王24发炮弹,而惠里莎命中虎王炮塔正面的穿甲弹也达到了8发。 放眼伊势全国,北畠氏统治南伊势实力最强,另有安浓郡长野城的长野氏、铃鹿郡龟山城的关氏并称“伊势三家”。此三家实力最强,风光无限。 叶苍用自己的力量进行压制,和之前一样,还是有原罪的气息飘散出来。 突然,一片灿烂白光从霞光之中冲出,漫漫挥洒,如银河被狂风卷,四散飞射。 只是那剑才飞出便歪歪扭扭,还没有到达那人身前已经掉在了地上。 第177章 所以让他亲自批 不到三分钟,孙昊推门进来。 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他顺手从门边抽了张纸擦了擦手,在张韬对面坐下来。 张韬把罗总方才说的内容简单交代了一遍。 谭振邦的秘书主动打电话问售后中心运营情况,罗总实打实回了数字,对方沉默几秒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 孙昊听着。 换做以前,他这会儿该蹦出来一句“卧槽谭振邦这老东西什么意思”或者“哥你说咱怎么办”。 但他没有。 冬天已经到了,早上他们相互温暖着,反正路向南不去工地了,有的是时间消磨。 两个圣阶,姬紫宁派人调查过,第二个没有任何信息,不过第一个却让人意外,好像云海诸多事情都和他有关。 不管是蚊子还是苍蝇,都可以到处飞,这一点,是蚂蚁不具备的,用在观察视野和外面情况的用途上,更加的方便。 “查,给老子去查,到底是谁动的手,好大的胆子。”赤发老者火雀狂愤怒到了极致。 这项能力始终没有激活,是因为他始终都没有得到提炼后的灵魂。 好在可能原主一直上课都是不安分的,现在她闭上眼睛倒不显得意外。 这让老花彻底绝望,本以为购买渔船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甚至可以逐步脱离黑洞杀手组织,结果再次因为赌博走上绝路。 君凝烟进入溶洞后,老人猛的抬起头,沙哑着声音对着君凝烟开口询问道。 这样一来,不但会给对方制造反越位的机会,还严重地影响到塞萨尔的视野。 二道杠的智商明显比一道杠高多了,见敌人势大力急,就知道不可力敌,透明的双翅一振,在刻不容缓间躲过这一抓,飞到丁宁的鼻子上方,猛然转身背对着他,屁股一撅,毒刺噗的一声离体而出,直奔丁宁的眼睛而去。 “没关系,表姐你尽管说,或许你说的能让我猜到生路是什么”,见张美华想到了一个,李肃认真的说道。 迪巴满脸无奈的叹息道,她又如何看不出袁姗姗有些不对劲儿呢,但她也知道她的性格,自强而倔强,从来不求人,她自己不说,她也没辙。 更何况,他是暴发户气质,跟艺术绝缘,眼看李明睿又要大出风头,他虽然不知道丁宁懂不懂钢琴,但迪巴肯定是懂的,所以,直接阴阳怪气的出言打击一下李明睿的嚣张气焰。 耶律真不相信丁宁真的能够对抗真轮,既然丁宁不阻挡,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丁宁活下去了,否则,再战下去,丁宁的境界继续提升下去,岂不是要进入合道境界了。 身为宗主,自然是无需自己赶路的,有灵兽拉车,不禁代表了实力,也代表了身份和地位,而有这种待遇的,也就三位宗主而已,即便是那些长老,也都是轻装赶路,与其他弟子一样,只不过是身在后方而已。 七阶妖兽已经是超越人类境界中皇者的存在了,被称为尊者。至于八阶妖兽就更加恐怖了,那可是圣者,拥有的威能不可想象,天下之大,皆可去得,没人敢招惹他们,就算是各大超级势力也不愿意招惹。 因为三土蛤蟆的表皮很厚,这一剑只是割开了它的皮肤而已,其下还有一层厚厚的脂肪,并没有伤到根本。 拿到手电,徐平掰开了这人的眼皮,拿手电照了照,发现什么反应也没有。 中午陈必旺抽空去了一趟银行,昨天他一时心软,答应了要借钱给叶玉珠进货,之后虽然后悔无比,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不能不算数,他只好把自己的那点存款全都取了出来。 浩浩荡荡,一个个运用轻功,扛着三两百近的东西飞檐走壁,好不热闹。 在王曼刚刚清醒到自己刚才说错了话的时候,林宇已经转身走了。 简云在村医这里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了解清楚之后,对简大强的鄙夷嫌弃愤恨全部在心头交织。 照耀在蓝星,月影城,乃至于怪物横行的天启大陆的太阳与月亮,只不过是一个道虚影而已。 “那么老夫让你办的事情如何了?”长孙无忌的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 万一自己赌错了呢?不是冰系异能者的话,在这天寒地冻的鬼地方,肯定会冻成一个冰雕的。 姚玉明刚从府外进门,两只手一边儿拎着糕,一边儿拎了只烧鸡。 一声短促的呵笑从头顶飘然传来,孙其眉头邑拢,险些并膝跪下去。 现在的他,在这里是一家餐厅的服务员,虽然工资不高,但省吃俭用还能勉强过日子。 一时间,欧阳朔的心情有些复杂。从一开始,婚约就是皇上强加在他们身上的,桑卿柔心仪自己,似乎也没有错。她从一开始就在付出,只是自己不喜欢她殷勤的样子。 “嘿!这下有好戏看了,还没进任务就闹这么僵,这次轮回章,不知道要死多少个。”男人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出手扇倒陈复的唐蕊,脑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先入为主,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人,为人实在不堪;对学生不能一碗水端平,才懒得和对方拉关系。 三名金巨人,掉落三颗黑乎乎的本源级暗黑结晶,以及一枚紫光绚烂的超级雷珠。 所以陆厉霆大概是在看久了乔米米的脸,所以慢慢喜欢上她的吧? 孙不器不以为意,轻轻的甩了甩百元大钞,心理美滋滋的,咱就是没见识,眼里就是看不得钱。 第178章 那就是有动静 吴处长把这六页翻完,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干了十二年,他第一次在份民营企业的技改申请里看到这种配置,省物资局背书,苏联采购合同佐证,省级单位的技术协议。 这哪是一份申请,这是一套证据链。 她终于愿意顺着男人的声音抬头去看,一双呆滞的眼睛,毫无焦距地落在战穆敛的视线之中。她并没有说什么,此时此刻,在展星虞的脑海里,唯一可以清楚记得的事情,就是三个字。 之前自己这位师妹,也是口口声声说不是他皇姐,展开追问又顾左右而言他,那时候他都未多想。 虽然,虎牢关之战获得了胜利,但是如今的局面,是外敌窥伺,内部混乱,是内忧外患。 而他之前在金光禁地时,遇到的那18把利剑,虽拦不住他,但他也带不走。 月月简直难以置信,直接上手。一摸,李良纹身处的皮肤已经完全愈合,丝毫没有肿胀、结痂的现象,就像是已经纹了很久一样。 水千岚也是吃惊的看着姜维,对方似乎比起先前,多了一份一往无前的锐利。 两人对视一眼,分别掏出枪支,打开地面的挡板,刚下去两米就有一个货架电梯。 而在这时,又有三名老者从这些弟子身后掠出,和宋浩然等人遥遥而立。 薛阳表示赞同:“职业足球就是这样,你很难用同样的战术连续击败实力相当的对手,更何况热刺的实力是在摩纳哥之上的。 郭灵凌再注入八成灵力于剑上,阵法空间轰开了。现出一道光门出来。 就在他们离开庄园的同时,其他的人,也收到了赛因叛变的消息。 也不知道多少人在这一刻松了一口气,何亮背后的衣衫几乎被冷汗给湿透了,他望着张恒的背影,满眼都是复杂。 似乎凤君逸也觉得夏君曜可能会来找她,安排她住的房间有些偏。不在主院,而且看这假山石庄也有些奇怪。 自从勾结妖族那一刻起,他就没有把这些手下的生死抛诸脑后,心中唯一所想,只有复仇。 玥淼恍然大悟,转眼看到自己的两只灵宠,此时也是了无生气的变成了戒指和玉佩。 即便是灰衣中年恢复了往昔的锐气,但丢弃的骄傲,却再也寻不回来。 主线通往皇宫,其它分线连同各个王府官宅。其中尊王府内也有一条密道。 萧明睿本来炼丹就是因为慕容薇的缘故,自然也不会再继续什么寻仙问道的事情。 那镯子是红玛瑙镶金的,上面描绘着富贵花开的纹饰,倒是名贵。 别看南雨平时都是一副温柔似水的姿态,可一旦涉及到这种事情,她可不会留手的,自己刚才不就体验了一顿社会的毒打吗? 穆典可只是因着从前遭际的缘故,对这一类的玩笑十分忌讳,并不是真的杀了兰花俏。 一瞬间跨越三米距离,然后一击击飞一个体重一百四十磅的成年人,你确定这不是演戏?而且看君十三很是轻松的样子,这明显是还未用尽全力的样子,简直就是恐怖。 “虽说那是世界上最安全的银行,但在孤儿眼里实在算不上什么,要想得到我宝藏还是能得到的,不过最近我又把宝藏转移了。”孙安笑着说道。 第179章 你陈文华要不要脸? 张韬琢磨着。 省机械进出口公司。 瞄准镜生产线的光学镜片全靠苏联进口,口渠道就捏在那家公司手里。合同草案递过去两周没回音,他以为是正常流程。 结果不是。 技改批了又怎样? 镜片进不来,生产线就是一堆废铁。 他们显然都很会用刀,而且很会配合,每一把刀都有特有的地方。 “难道,我们之前的九重天,要回归了?我又能在四重天修行了?”另一名弟子也是一脸兴奋的叫道。 杨晴看得仿佛已要发疯,因为这人眼睛仿佛是毒蛇的眼睛,盯得令人浑身发寒。 “你还是太弱了呀,我原以为你们所谓的伊凡家族能有多强大呢。”它飞向他,他一剑劈向它,但却被它敏捷的闪了过去。一只利爪抓住了他的衣服,将他甩飞了出去。 探望白血病患者需要杀菌和佩戴口罩,在此之前,李豪还特意去水果店买了一些软性水果,探望芬芬。 “全速前进!”他大吼着,不详的预感来了,他们必须赶紧撤退。 当虞雅岚一身黑色裙装的来到国际金融中心31楼,李豪已坐在前台位置等待。 “李总,真不好意思,是我手气太差了,我想我还是不要玩了。”法务孙娜娜望着输掉的一万美金,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老板彭高远有些莫名的接过手机,心想着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把手下弄得如此古怪。 众人纷纷回头,望向狄煜缓缓离去的背影,眼神中透露出满是崇拜的目光。 陆淮靠在椅背上,下颚的线条凌厉分明,手指轻按着眉心。方才那个电话是疗养院打来的,过几日便是他妹妹的生日。 黑骑机甲的地盘非常大,想一路打出去不大容易,衣飞石的上线时间也不长,只能慢慢地来。 然后成为傅希希的眼中钉,若不是这些人,自己怎么会有那样不得善终的下场? 每次他装样的时候,谢茂都想笑。当然,拆穿是不能拆穿的,拆穿了就没得睡了。 她们从公司下来直接坐车去公寓,宿姣寒还问过她有没有别的行李要搬的,她都说没有。 郁晚安是没有想到今天上午还有一个会议,而且是在席氏集团开。 唐羽眼睛一眯,轻笑一声:“我们倒是有着很大的机会了。神魂之神的那道身躯现在恐怕是真的无法支撑多久了,我们最好先过去帮忙。 “我去迎大行皇帝来凤凰城!”秦凤仪语破天惊,章颜等大惊失色,然后,然后便不知是什么反应了。 好家伙,对方已经走到了距离自己十米远的地方,自己居然还没有发现,这家伙是怎么做到的?难道自己太过于注重外面的事情了么? 想到这里,食铁兽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子。自己这脑袋是坏了吗?难道自己真的是觉得可以打得过对方吗? 说到这里,他拉长了尾音,却又按下不往下说了。意思很明白,如果买卖能做成的话,我可以放过她。 此刻已是春暖花开,遗体处置自然不可迁延日久,因此一切从简。在处理完了手头一应急切的事务之后,原布政使林家便给下一任布政使老爷腾出了地方,全家从襄阳城里搬了出来,举家北上,扶灵回京。 叶惊风与钟星汉、花冷纤等人在琅山设伏许久皆不见司马重城到来,而如今却见元宗谅一人现身,便猜到赵承宗已经得手。既然司马重城已经死去,那么他们设伏就显得没有必要了,但赵承宗却为何不叫他们撤开呢? 第180章 谁赶你走,得先过我这关 周至德还在往前逼,手指头戳到了他胸口。 “陈文华,你今天到底给不给说法……” 不是自己收的,是周围的空气变了。 人群在动。 两边的人自动往后挪了半步,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同一个方向。 脚步声从办公楼那头传过来。 张韬从人墙中间走过来。 身上还穿着那件灰色的确良衬衫,手里什么都没拿。 这些,不仅香香明白,其他人都明白,知道这只是人家的威慑而已,并不是真的准备做什么了。所以,一个二个只是惊异的打量了这些士兵一眼,并没有任何的动作。 “不用了,我想自己回去拿,我有些话要问奶奶。”想到昨晚冯德威的话,冯静姝决定回去问个清楚。 蓝莫也本来对蓝莫罕不跟他说明情况还有些怨气的,可看到蓝莫罕的表情,便知道这人并没有存心整自己的心思,便收敛了心神,将整个过程和自己的感觉说了出来。 Z区高手多,自己的侦查者被对方抢了先手,那也是正常的,并不让人感到意外。一次侦查者的交锋而已,并不能说明什么。 邵涵之略压下苏悦然在沙发靠背上,苏悦然只看着他,没有丝毫拒绝。 “我的身份,恐怕已经暴露了。”回到房间中,想到黎平先前的表现,有些不太对劲。 除非由朝中官员奏报官家,提出异议或拿出证据推翻罪证,皇帝才会交由大理寺重审。 “唐铭平安!”再这么喊下去,他嗓子哑了喊不出生,这些鬼魂是不是就又要往他身上扑了? 而柳初晴一开始则是喜欢叶羽天的画,但随着相处的时间越长,她发现,这个男子,在她心中已经占据了一个很重要的位置。 脚上传来的剧痛,让他头皮发麻,这毒,怕是不弱,绝对不能耽误,立刻就飞身而起。 她并不是吃饱闲着没事干,才主动提出要去审讯那些南夷探子。而是想将一些模拟里的情报,悄悄夹带在那些口供中。 随着郑克发话,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颜悦身上,在等她道歉。 至于到了宝殿之上,那就只有秉承少说少错的原则了,毕竟言多必失的道理恒古不变。 无尽的恶鬼在这个世界当中纵横,转眼之间化为浩荡大军,朝着那一道身影撕咬而去。 她眯着笑眼抬眸瞧他,朱唇微启,嗓音清透悦耳,如涓涓溪流游荡洗涤心间。 百姓们为新奇的婚姻高兴的合不拢嘴,在他们惊讶于两位公主的容颜时,春妹和冬妹一起走上台阶上的红毯,一步步走向宫殿。 看来自己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果然还是信了自己的鬼话,一直呆在这里,没有出去。 在分界处停留了一会儿,索尔又抬步向里走去,身影隐没在白雾之后。 宿醉后的身体没有如往日那般恶心难受,但身上褶皱的西装散发出的难闻烟酒气味令他眉头紧皱,他随即嫌恶地脱下西装,走进了浴室。 但见这篮子中的李子个个鲜红的很,娇艳欲滴,方才拎着那个大包袱从庭院走到正堂,也耗费了他不少的体力,此时此刻,望着这鲜红的李子,他竟不禁觉得有些口渴了起来,不知不觉就触动了口中的味蕾。 “睡不着吗?”正当他痴‘迷’在这种意境中的时候,那个熟悉的甜美如天籁一般的声音响起了,这让辰龙有些意外,忍不住转个身子,看向了艾丽儿。 第181章 这个规划,经委那边谁在对接? 次日上午,省外办三楼。 张韬从技术合作处的办公室出来,手里夹着一摞盖完章的文件,正往走廊尽头走。 身后传来何恒利的声音。 “张厂长,等一下。” 张韬停下脚步,转过身。 何恒利站在办公室门口,手扶着门框,往走廊两头扫了一眼,然后冲他抬了下巴。 伴随着无穷无尽的魔影,还有阵阵魔音,这些魔音极其诡异,让血色棺木上的红光时不时就会停顿,这也让血色棺木只是短短时间内就有了一些损伤。 周围兵丁大惊,此刻却无人敢于上前,连仲虎这修行者都打不过,他们上去岂不是送菜? 随即,一道人影腾跃而出,并挥手清气,勾动着放在岸边的衣靴,直接穿在了身上。 几位彪形大汉押着苏念娇跟着她们,直接往夏晓霞和萧柏联所在的贵宾候机室而去。 程之兖咬了口,刚尝到味便缩起肩膀,五官扭曲,舌尖一顶就要吐出来。 足足过了十几分钟,石岩的身体终于缓缓镇静下来。而此时的石岩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此时,赵家的赵曜,和王家的大长老王陆,皆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神色,朝为首的大长老看去。 为何所有人都围着阮娇娇转,前世如此,今生也是如此。前世因为阮娇娇会撒娇,会哭的孩子有奶吃,阮骁和苗氏也明显偏爱阮娇娇一些。 经过主卫外靠墙的抽屉柜时,顾迎清让他停一下,伸手把柜面上的全家福和一家三口的照片盖上。 打了徒弟师傅出来,对方能够找上自己,李治心中其实早有准备,只是没想到道行天尊居然还拉来了这么一位。 桑若将石戒中储存的咒语能量转移出来,分别置于石板内外的三个位置,这样到时候桑若只需要意念就可以激活,而不再占用戒指的内部能量储存。 那美杜莎是什么东西,远古荒兽!就算是十二祖巫都想办法要除掉的逆天强大之物,辰逸千算万算却还是低估了蕴含在她血脉之中那最为纯正,也是最为可怕的神祗血液。 “克强,看来我真是犯了一个严重性错误,现在一切都晚了,我糊涂哇!未来只有靠陈宁来制衡袁世凯了”孙中山对黄兴说道。 辰逸大惊失色,不但没有因为柳璃突然飙升的欣喜,反倒焦急了起来,如此强大的实力,根本就不是柳璃本身所拥有的,但突然爆发而出,只能说明一点,那就是这丫头在用某种秘法。 短短不到三天的时间之中,魏家的嫡系就被暗杀了十人!而且这十人还都是未成年的嫡系子孙,其中更有两名天赋不错的孩童!乃是魏家未来的中流砥柱!可是让魏家家主咆哮的是,竟然都死了! 桑若掀开衣服摸了摸腹部已经愈合的疤痕,不止是外在的伤口,连内部的伤势也好了很多,还有原身在成长中留下的一道道伤疤,似乎也在变淡。 崔封想要出声,却无法做到,此时此刻,他就像是当初陷入到那几名公孙家修士的记忆中时的境况一样,只能以主视野去旁观即将发生的一切。 “对了,就是这样。”辰逸猛然站起身来,竟然开始按照那虚影的三招演练起来,就是那么简单的三招,可辰逸武起来却极为生涩,仿佛每一拳出去都不对劲一般的摇了摇头。 第182章 你得给他制造成本 此前张韬还存着侥幸,谭振邦也许只是借机施压,想要一个台阶,想要一份好处。 官场上这种事太常见了。 卡一下,等人上门送礼、表态、认怂,然后顺水推舟放人过去。 今天这种场面格根是第一次遇到,特木尔好像带有隐身术似的,总是让他近不了身。他脸生寒色,暗暗地使出了自己的绝招。他立定在那里,似乎在等待特木尔这次前来攻击他。 凯蒂冷笑了一下,“在说别人的时候,先看看你自己,在我眼中你和陈宁也没有区别,都是恶魔!”凯蒂说完这句话之后,瞬间转身离去,对于这个曾经让她迷恋不已的男人,她已经彻彻底底地寒了心。 “你说你想要背叛魔王,怎么可能!魔王级鬼魂不都应该是杀人不眨眼的机器吗,就算是拥有灵智,也只是魔王的一部分意识而已。”慕容天显然十分的了解魔王,逼近也是调查了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不知道呐。 这一日天道动荡气息散发无尽泯灭,不知多少人被吓得撤离远走。 如今这颗被苏离命名为母气丹的丹药至少在六阶以上,他是万万扛不住这丹劫。 林然可以清楚地看到,伴随着太阳的升起,他们的身体之中竟然飘散蒸发出了黑色的烟气。 \t郭景芝闻言一怔,这种临时通知的会议一般都很重要,不是例会能够比拟的,郭景芝不敢迟疑,收拾东西跟着田雨涵等人往外走。 “好汉便是那义薄云天的托塔天王晁盖吧?”紫红色面膛的汉子上下打量了晁盖一眼,然后一抱拳问了一句。 “妈的!老子就不信邪了!”李东正准备往下走但是下面确实一片无穷无尽的黑暗,而且用手机灯光照射过去!下面是一处黑色的水塘!而且如果李东没有看错的话,那片黑色的水塘正在不断地往上涌着,不断地冒着气泡。 “刺啦”一声,轮胎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响起,车门打开,冲下三四个青年汉子,清一色的黑色制服,那几人下车后,气势汹汹的冲向顾晶晶,顾晶晶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下意识的就想逃走。 顾诚是内容产业的霸主,他没空亲力亲为。他只要确保这个基础设施短板不会拖他的后腿,到了那个时代他想从外部买云计算资源,能够买得到,而且以足够便宜的价格买到,就行了。 “荒国……”麹义发出一声长叹。这是对于自身命运的不甘、愤怒以及无奈的一声长叹,也是麹义对于献出先登镇的复杂心态。 李染玉此人,在家族的时候,他听说过,虽然实力不怎么样,可处理问题的沉稳和狠辣,李家许多人望尘莫及,虽然是旁系子弟,可在王国的身份,那可是一城之主,那权利丝毫不比王家的一些嫡系子弟差多少。 “【乾坤道法—雷霆霹雳】!”坤仑真人身上的白色道袍无风自动,体表仙气凝结,他单手伸出两指,一丝雷芒窜入通道,半秒之后,整个地下连接通道内轰鸣声大起,无数哀号和惨叫声源源不绝。 七八个来电之后,严冬和赵德芳两人才打了进来,一进来就和温煦抱怨他的电话太难打了,然后立马开始恭喜起了温煦,同时拍着胸口保证明天就过来看仨干儿子。 但老八选择现在说出这些话,也是有他的想法的,目前崔斌遇到的麻烦事情越来越多,如果不及时提醒他的话,很可能下次就不会像之前那样幸运了。 单机游戏应该成本不算太高,而且刚才在网上看了做单机游戏搞笑视频的也不多。 楚昔身躯冲向半空,接住梦絮,看着梦絮面纱下苍白的脸庞,怒气冲天,有人敢这样对待梦絮,那就是与他为敌。 “我儿子叫什么?”黄继东低下了头,他已经信了,因为当初他毕业之时听过一条传闻,周莹怀孕了。 葛龙太强了,强大到不可力抗,别说现在的他,就算突破高阶武王,他也断然不是葛龙的对手。 是的,正如欧阳盼回忆的那样,过去她在家一听到有人提杨前锋三个字就生气,并且体内立即聚结一团无名火突然爆发出来。后来家里人都注意了,自己的这种情绪才慢慢的淡去了。 有的时候则是天神学院的半神高手,专门猎杀那些恶魔方涌现出来的天才。 张丽华叹了口气,无力的说:“就这么点家底了,怪不得你说要节约呢!”其实她是在为杨前锋着急,人还没有来,问题已经来了。 郑帅听了认为很有道理,心想怪不得李副所长说晚上没有公共汽车来了,现在没回来今天就不会回来了时,杨前锋坚决要求他派人晚上守候呢!于是他不再讲话,全神关注的注视着周围的动静。 手杖被平放在桌子上,几盏晶能灯照着,却没有反光,黑色的手杖就像是个吞噬光线的黑洞,让一切光线都无法逃脱。 然而人总是贪心的,修尔听得出朱蒂这个承诺只是开始而已,明显还有更多的报酬,既然这样,蔷薇之都最可怕的噬金兽当然不可能放过这些额外的惊喜了。 “知道就好。”白尘笑了笑,神识收敛,九幽之力也消散于天地之间,便不再去理会他们,转身打开了门,如来时一样,悠然离开。 恶魔投石车不管怎么说也是比较大型的炼金武器,肯定不可能在野外随意生产制造,很多零部件都需要金属浇筑,然后还需要打磨,以及刻画魔法阵。 第183章 周秉义那边出大动作了 张韬把话筒搁回座机上。 脑子没停。市住建局的关系,他有,当时卖嘎斯车留下的人脉。 县里批的五金厂用地手续齐全,补一个临时许可不算难。 钢结构的施工队,孙昊认识人。 设备从现有库房里调一批过去就行,不需要新采购,先把架子搭起来。 他刚要拨内线找孙昊,桌上的外线电话响了。 何梦瑶是个很有野心的人,绝对不甘于平庸的生活,要不是当初为了杜勇十万彩礼,加上,杜勇说的天花乱坠,还真以为他有钱,否则的话,她才不会同意嫁给杜勇,哪里想到,嫁过去才发现,杜勇什么都不是。 哪怕他通过了中的知识,知道了在炼铁方面,其实用木炭作为燃料也能行。 可匆忙间却是效果平平,护体圣光刚刚笼罩住他的身体,就被于帆的拳头砸得粉碎。 这是因为那两个蹲下的人影,貌似是正背向着他,让他有了偷袭的可能。 所以打算在比赛的前一天就这样停止,让自己好好的休息一下,觉得自己刚刚准备要好好休息的时候,突然听到院子里面有人在大喊自己的名字,并且呼唤自己出去喝酒。 柳玉儿噘着嘴:“我是觉得,表现的太不像是一家人了。至于么。 她宝贝的很,天天不离身的带着它,昨天男人没注意才蒙混过去了,刚才她挥动的手正好就是带着手链的那只,所以不见了徐建鸿很容易就发现了。 接着,秦坤就离开了按摩房,直到离开龙华洗浴中心,开车朝秦氏集团赶回去了。 刘铁严格意义上来讲,也算是龙门成员,只不过,他是龙门的外门成员,靠着龙门的资源打天下。 谢无疾已经猜到朱瑙想要说什么了。这段时间来,他已经听朱瑙说过很多次,说他的计划不会成功。 尤其是她的相貌,披头散发,半张脸长满了麻子,下巴处还有几处刀疤的模样。 有了这些饺子,这几天就不用自己做饭了,饿了就烧锅煮一煮,美味又方便。 黄泉镇黄泉公司的办事处之内,众人在一楼的大厅之内叽叽喳喳的交谈着。 当然,坚持反战者亦有。不过孙湘野心勃勃,急于建功立业,已然听不进反对的意见。 现在马上就要午时三刻了,如果天火不落,太庙不起火,那姬昌的性命就不保了。 说着,陈菲儿脸上好像滴血普通,低着头走到林浩的身边,悄悄的拉着他的胳膊,向前走去。 憋了许多天没有出门的顾浅浅此刻跟孩子似的。她的身边是顾景深那个男人一起陪着她在堆。 谢无疾举起手,在半空中握成拳头,似乎想抓住点什么,又似想击打什么,最后却只是缓缓放下。 “信任的人?”林浩很是震动,显着不以为自己刚刚入学几天,就成为了蓝晨眼中值得信任的人。 池汤看着脸色极为平静的安若然,与其说之震惊到不如说是震撼,只是五年不见,可她却在五年之间经历了些什么,让她居然对生死与血腥不再敏感。 “呵!”易天自然不甘示弱,张口就是一道龙息对轰,和西斯来一场对波。 毕竟,在水元素方面碧冰比自己专业多了。虽说,自己对火元素的练度也还不够好。 当冰月答应与龙明心同在一室,碧冰与天梦心里都不是个滋味,还是表面若无其事的进了房间。 第184章 我今天就进流程 张韬的脊背绷了一下,面上没动。 “说什么?” “说你们五金厂南侧那块地,后续可能涉及省里的规划调整。让我们审批的时候审慎一些,别给自己找麻烦。” 审慎一些。 真的让自己好生生气!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她们不就是希望嫁给三王爷吗?为什么还要生那么多的事端出来? “陈二狗,你给我介绍给财务公司,我去借钱!”武松把心一横,大声说道。 见到这个汉子的出现,会议室内顿时变得鸦雀无声。众好汉的目光理所当然的聚焦在了这个汉子的身上,那些目光中,有的是愤恨、有的是怜悯、有的是不屑、有的是哀伤、甚至,还有些目光是鄙夷的、耻笑的。 太史昆耍了一番手段,得了这许多好处,心下大喜,唤过美婢,先逛了逛了这新得的大宅。 “谁,谁在哪!”眼角带着一颗黑痣的山贼刚刚似乎在打盹,这声树枝断裂的声响让他陡然惊醒,浑身一个激灵差点尿了出来。 “把你的人都撤走,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立刻,马上。”段铭手指向外一指。 他说着话,慢慢的接近了我的,温热的话语吹到了我的耳旁,立即让我浑身上下一个颤抖。 等到进到相府,便有一名下人带着三人进了厅中等候,而不须多时,李纲身边的那位老者便再次出现。 不知不觉,这别院已经逛到了大门口。心情舒畅的太史昆推开大门,放眼望去。 “陈韶这次的格莱美,还进入了名人堂呢!”刘在石尽可能的把陈韶这些光荣事迹,都给说出来。 就在沐毅毫无形象的坐在地上休息的时候,他听到自己的胸口处传来一阵嗡嗡的声音,准确的说是他胸口处的那块神秘的玉佩。 “是你?你也出来了?”看到唐徨,九叔惊魂未定,急忙又看了看身后。 苏延代身后,一名部落将领来到他身旁,语气中颇含几分落寞的意味向他汇报道。 也是赫然而至不敢再往前一步,目光则是死死的盯着战神的左手,只见其左手与另外一名少年一样都正在滴血。 “公子说笑了。”未缪回答中规中矩,手中还不忘替柳纤尘倒酒。 晏紫曦一直觉得亏欠了云宁,云颢想,或许她见云宁生活的好、健康,心中的郁结会舒缓写。 不过即便是在天羽灵院这里,这些东西也不是那么容易拿到的,这些东西越是珍稀,需要的贡献值就越多,不得不说,利用这种物质吸引,能够大幅度的吸引学员们为天羽灵院做贡献,即便是导师们也一样。 “给我滚到一边去,在这等着,我去去就来。”欧阳绝说完之后,便直接朝前面分奔而去,这家伙的听力蛮厉害的,直到现在我还是没有听到有什么异响。 那边忙着送信,这边也忙得不可开交。 温玉蔻虽是执掌奉语,却受谢氏所托,为老太君出谋划策,因她有前世的记忆,对当时贵妃入府后的形状喜好均有了解,悄悄吩咐了谢氏,这里该如何,那里该如何,让谢氏颇为感激。 兰溶月和晏苍岚相视一笑,他们知道容昀的心不在此,一路颜卿未能同行,容昀只怕是借机去寻找颜卿。 第185章 这不是表扬,这是定性 张韬厂房开建之后,谭振邦从技改处处长的口中得知消息了。 “南侧荒地那块地……已经动工了?” 吴处长站在办公桌对面,“临时用地许可,市住建局批的。钢结构车间,施工工人已经进场了。” 谭振邦手里那支签字笔的笔帽,被他拧了半圈。 “两名刺客身份十分可疑,老身去看过,发现刺客竟然武功修为很低,甚至不如一个府中侍卫,这两人,未必是刺客。”老太君道。 曲觞败过阴穆之手,阴穆又败于盛历之手,曲觞不是盛历的对手也很正常。 慕容峥想动皇后,那太皇太后必然会出现,慕容峥最厌恶的就是被太皇太后掣肘,为了不会出现这一幕,他也不会废后。 至今仍卡在武神后期,很大一个原因,却是紫月将功德之气用来养胎。 这话说了口后,荣棠就觉得自己的心安稳了,就好像一件他一直拖着没做的事,在方才做完了,事实已定,他不用再去犹豫,再去多想了。 想为民谋利,想走平衡之道,这不是不可以徐徐图之,可现在我没有时间,覆国之祸就在眼前,我哪有时间来徐徐图之? 自从当初加入特情局她闹情绪,陈奇和她谈过一次话之后,她就一直在很努力的学习、修炼、训练。 果然,草丛里确实装了一个摄像头,很隐蔽,一般人根本不可能发现。 那名强者战势凶猛,哪怕周围被漫天的藤蔓包围,也能够不断向前逼近而来。 虽然局势急转直下,但是李大龙和烈风并没有因此而生出什么慌张的神情。 所以就来回收中心看看,能不能换一点儿钱,去修修那个外置发生器。 不过这种事情卫家就不会拿来对竹钊江等人说了,这次参观给竹钊江等人看得都是最好的一面。 方寸知听了包尘显的话,坐回到沙发里,将双臂交抱在胸前,冷冷看着千沣闻。 可惜没等他来得及说话,赵江川就将手里的五十块放回了钱包,又换成了一张十块的。 楚天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不说,请来历不明神族做饭的威胁性,就是说厨艺,大陆上谁能跟罗宾相比。 但因为过去的那些事情,她不得不在结婚后跟外地人一样选择了出去工作。 林暮斜睨着这名大神王境二重的武者,呵呵笑道,脸上满是嘲讽的神色。 九万里白玉京绵延不绝,地脉浩荡,有高山峻岭,也有平谷低丘。 “他是我的。”前者看完最新的内容,当即写下纸条,宣誓她的主权。 其实铁渣的左臂已经受了伤,战斗力大幅度下降,但由于他刚才以伤换伤,直接打残了一名灵能战士,把其他人震慑到了。 尺许长血芒正要飞到袁行近前,那道血红剑芒就击在血灵摧心箭附近的虚空中,刺啦一声,直接破开一条数丈长的空间裂缝,一股灰色的空间风暴席卷而出,将血灵摧心箭一裹,就重新卷入空间裂缝中。 黑炭头乘坐的是六十年前的巨熊座古董机甲,完全就是一肉盾,能将机甲大半遮挡住的巨大合金盾外加镭射刀,对付超巨型星兽的专用机甲。 对已这一点,秦轩是十分的看不上这种做法,在和李隆基的交谈中,特别是和亲这种做法,秦轩是极力的反对,对于返还礼物这个问题上,大唐不应该做一个财大气粗的傻子。 第186章 这题目也太土了 与此同时,谭振邦在自己的圈层里放了另一种风。 “永恒神殿是人类的战争堡垒。一定有人族的领袖在负责。它无法竞争。”巫妖王大汗淋漓。虽然他没有流汗,但他的心已经被提及。 她正要启唇,只觉得眼前的面庞放大,在她惊愕地睁大双眸时,双唇传来一片温热。 清让侧脸看他,这样的男子若一直都像此时这样,不懂算计,没有城府该多好,可若是那样虞子琛与方士杰有何不同。 树根被树叶连根拔起,露出一只残缺腐烂的手臂。上面的血肉已经耗尽,只剩下金色的骨头,渐渐失去光泽。 可长门当然能够感觉得到凤求凰是,并不想就继续待在这里的决心,哪怕是他隐藏的很好,长门也已经感觉到了。 “恩怨已了?你是觉得我自私,不肯为你放下仇恨?那你倒是可以看看,如果颜萧萧得知颜家之所以走到今天,罪魁祸首是你,她还能不能心平气和地接受你?”靳母可谓字字如针。 今天,林天遥秀是一个很大的进步,九龙的血液已经上升到三个层次。吞没的力量有多可怕? 端木正微笑着,但是他的声音是如此的冷,以至于他的背感到寒冷。 林天遥本想说出欧阳锋的名号,但是后来,他觉得有些不妥,为此,他便不说了。 秦远十分无语,幸亏遇到的人是他,若是别人,这傻大个非被卖了还要给别人数钱。 陈伟以前的饭量很一般,毕竟不是体力劳动者,今天却跟以往不同,吃了三碟了,感觉还只是个垫底。 从来没有觉得从客厅到厨房的距离这么远,看起来也就五六米的距离,却好像有几公里那么长一样。 “唐清风说其实我适合去做一个艺术家。”后面那个亡灵看到旁边有人靠过来,于是伸出一只肤色惨白的手收了收自己的兜帽。 “放心,夫人交代的自然亏待不了你的,放心吧。”神秘男子吩咐道。 “够了!”秦墨禹愤怒的说!说完只见秦墨禹突然间飞了起来,直接拿出了天邪剑。 跟在剑渊、花想容两人身后的长老与在一旁看好戏的路人同时面色剧变,不可思议,忍不住脱口而出。无数双眼睛都死死盯着秦墨禹。 “墨禹,咱们看看人家如烟的母亲吧!”泫雅和宋如烟还是关系比较好的,所以说。 艾薇尔的笑声像是导火索,瞬间点燃了全场,于是但凡脑子能跟得上状况的人都笑了,先前紧张的气氛一扫而光,就连之前心态那么悲壮的海格都笑出声来了。 “你不会给我假的吧?”叶水月见秦墨禹如此大方,心中狐疑不定,一双妙目骨溜溜地近距离打量着秦墨禹,似乎想要将秦墨禹看穿一般。 怎么可以让你扰乱这场对决?”斯坦福右脚猛的一踩,正打算冲向金狮子。 见陈墨露出似乎不太满意的样子,瑞祥又抬起勺子,极不情愿的舀了一点黑色的皮蛋。 现在不治好赵大贵,也不失为一种选择,因为赵紫莹也不知道,一旦他转醒过来,他又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第187章 里红头文件都下来了,你还等? 谭振邦办公室的门关了一整天。 秘书端着茶杯进去过一次,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跟走廊里碰见的吴处长摇了摇头,一个字没说。 吴处长转身下了楼。 “若是有幸,还真想去那三处仙境看看,也不知是什么样子。”方士感慨,却引来一阵笑声。 只是,这钵盂贵重无比,是和尚最厉害的一个武器,就这么被毁坏了实在是心有不甘。 卡兰喝完了杯中的咖啡,一挥手,杯子消失了。隔着玻璃罩,他笑容可掬的望着里面的彦浩。 看着唐唐一时间也不会吃亏,月葬花便赶向了出口处,连同月葬月也赶了过去,现在的葬花宫已经退出江湖之争,不知是谁,竟然攻到了这里来。 “彼此,彼此,夫人,我若赢了同样也同样会这么做。”琼斯头都不抬的回答道。 逛到下午三点半左右,唐枫接到萧萧的电话,在电话里两人约好晚宴用餐地点,随后唐枫告诉大家今晚自己家里人都会到场,虽然是在招待所,但应该也算是家宴。 殷枫当然是欣然接受,太清赤剑宗麾下四大巨头家族的聚会,那可是盛况,绝对是提升眼界的大好机会,如此机会怎可错过。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所身处的组织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也没有见过那些高层动过手。仅仅只是知道它的体量无比庞大,并掌握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量。 柠檬看着他兴奋的样子,也觉得是阿克终于如愿所偿的来到了真正的外面的世界,替他感到高兴。 “请大仙赐法,我们家境本就多有磨难,更甚者朋友家中暴乱,长久下去也不是办法……”他还未说完,却是忽觉一阵狂风托着他的身子,便是天旋地转,待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发现已经身处庙堂之外了。 我要是敢这么说,保证陈兴宝马上发飙,然后这巫祝之舞和请神仪式就被我轻松打断了,后果严重点说不定还要得罪那位正准备上身的神仙。 然后中间又勾心斗角的很多东西,咱们就不提了,总之很多人不信,说都什么时代了,还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肯定是我们的工程师计算不到位。 每一个秦宁都是散发出同样的波动,雷扬脸色骤变,无论是用肉眼还是神识都是难以分辨出到底哪个才是真身。 岁谕岩心像是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一样,眉目之间有些错愕的感情。 “你这丫头!”孙爷爷轻轻的抚摸了一下张可欣的额头,然后任由她挽着自己的手臂,三人两前一后的走了进去。 但是事实上,我们经过了这么多次的搜查,真的没有找到一点可疑的东西。 我回头去看她,就见严青这时候正扶着身边一棵大树继续往前走,因为没注意到脚下,差点被拌了个趔趄。 “十二块玻璃种,五十八块高冰种,一百三十六块冰种……”张可欣张大嘴巴,一字一字惊呆的道。 秦宁长啸一声,在其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似乎之前自己身剑合一被雷扬一拳轰破并没有带来任何影响。 人类实在是太能生了,短短一百年,人口增加四五倍,就算阴司也搞不定了,所以只能自扫门前雪。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鬼门先生才开始出现,就是为了帮助阴司处理一些漏网的孤魂野鬼。 第188章 五十名新工人全部到岗 吴厂长的合同签完第三天,县食品厂那边也动了。 十个岗位,挂在县食品厂大门口的公告栏上。白纸黑字,“定向招收下岗女工,优先录用持县妇联推荐函者。”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张韬预想的快。 “不是,你们自己人能不能对自己人客气点儿?”墓埃煞有介事地说着。 众人在忙着为苏南疗伤,别墅里面,包得财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的电话不停地打过来,报告受到川帮攻击,眼前的敌人已经到了门口。本来指望苟护法可以力挽狂澜,可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别人剑下。 那两个孩子看着元尾一脸的和善,不仅没有害怕,两人更是争着让他抱。元尾乐呵呵的抱起两个孩子,在他们额头各自亲了一下。 到了地方,楚琏微微掀开陆舟上暖棚的车帘就能瞧见不远处搭建的五六个结实的帐篷。 对了,既然紫气无法吸引雷电之力,不如我就运用我体内的淡金色异能力来吸引雷电,无论成功与否,反正我也试过了。 酸甜可口,又不腻人,端佳郡主吃完了一个,迫不及待的又吃了一个。 趁空的约翰看到白猿孙悟空居然也在愣愣的看着青龙后不由得怒吼道。 固始九华山,随处可见漫山竹林,郁郁苍苍,随风婷婷起舞,山上一树树红枫、黄栌与冷杉、茶树相互映衬,缀成九彩铺满山岭。峡谷内留梦河贯穿始终,此时正值春天,空谷幽兰悄悄开放,清香四溢。 这件事发生的这么蹊跷,邹氏不敢有隐瞒,可又想着护着自己的人,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把在一旁瞧着的楚琏都看的直皱眉。 汉子眼睛倏然张开:“平儿呢?这是哪儿?……”王员外忙道:“兄弟,这是我的家,昨晚你昏过去了,孩子现在有人照看着。”汉子挣扎了一下,却痛哼一声,最终无力地闭上眼,又昏昏睡去。 而景晏此时,却是匆匆来到剑宗景氏禁地,直接找上老祖宗景尊祖。 我们都没有说话,这斯特林怎么会有闲心领我们去看这些东西,这些制品虽然拿到拍卖市场上也能换钱,但在这里,这绝对不会入任何人的眼睛。 它的声音渐说渐弱,等到它说完最后一句话,只余一道微风划过,便消散于空中。 窗外的树木在风雨中战战兢兢地摇动着,屋内人声寂静。几位长老并着老家主,一脸严肃地坐在上首。 “你要谋反!”凤子奇刚要动手,就被她娘一脸惊恐地死死抱住身子。 这时,紫翼独角兽却突然恢复冷静,虽说紫翼独角兽是独角兽一族最好战嗜血的存在,可这并不代表它们的智商很低下,相反,它们一族极为聪明,好战却不莽撞,嗜血却不愚蠢。 “怎么?还想检查一下本王身体其他处是否有何隐疾?”越君正笑着说。 锦衣男修心头笼罩上一阵恐慌。他只觉得,自己所有的退路尽数被这一剑笼罩,他只能看着那寒冰剑穿透自己的身体。 “黑风王!这是何意?”贺深惊喜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从来是都没有一件灵器的,这次一下子竟然有了两件,还品级都不低,这让他有着如做梦般的感觉。 第189章 问题是,值不值得 谭振邦桌上那份省经济日报摊开着,半个版面的铅字戳在他眼前。 照片里的车间门口那排女工站得齐整。 标题《一份合同带动两厂就业,民营经济互助模式初探》。 省劳动厅的红头文件压在报纸下面,文号〔1988〕就业字第47号。 赵建国在座谈会上那句话,“值得全省复制推广”,白纸黑字印在会议纪要里。 “刘莽,你个王八蛋,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来,别犹豫了打一架吧。”韩初撸起袖子,秀才老爷发火了。 慕容绍宗笑而不答,见众人拥着尔朱荣出门,便与司马子如一起站到队伍前面静候。 而武道一事则更需要时间,这几日的陈景苍每日除了在院子里练习拳法之外,也开始苦练枪法。 黄强放下了手里的手机,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了,他在这片开阔的水稻田中大笑起来,多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但是从现在的结果来看,弑神武只能抑制三代及以下的神体愈合能力,面对现在宇宙中最顶尖的第四代神体没什么效果。 十来年的刻苦修行化作一场泡沫对于一般人来说无疑是巨大的灾难,对于陈景苍来说现如今一切都挺好,那个举世无敌的乔灵安似乎飞升了,天下间的武道气运也开始复苏,恢复到原先实力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觉得生了病的夏凉茶更像三年前的自己,痛了,苦了,自己把自己霍霍够了,想要奢求一点温暖。 虽说与宽厚的兄长不搭边,但是真的像是一个很好的哥哥,至少在面对他的时候,自己真的很放松,虽然会有些气恼,但是倪玉更加喜欢看到陈景苍被自己打骂之后生气的模样,有这样一个哥哥也不错。 富万金出身在商业帝国,所以很有经济头脑,在这一年里他不仅赚了很多钱,更是拉拢了好多人脉。 话语虽是坚硬,可陈景苍眼中却满是温和笑意,苏清儿顾不得红霞布满整张精致的脸颊,她微微挣扎后,便就认命一般,直勾勾的看着面前挂着笑意的男子。 一回到村里,张超强就通过【灵敏耳朵】还有【初级洞察】,留意到了从踏入村口就有人对他们指指点点。 “你怎么证明下面这幅画是真的?又如何证明它是唐寅真迹?”萧楚一不甘的叫道。 沟通灵能环释放操作出来的能量,会如同空气一样乱窜,乱跑动,无法集中一点,扩散,这些现象根本没有任何改善。 不仅骑士们渴望在罗素麾下拼搏,连那些不是骑士的普通人,也似乎看到了成为贵族的可能性。 再后面则是一只先锋鬼舞丧尸,它的身体无比妖媚,双眼赤红,充满着欲望和杀意。 近乎癫狂的笑声,鸡一已经彻底沉浸在了突破之后的状态当中。自己族人全部死亡,让它这个首领并没有太大的愧疚。 也就在这时,一只强壮的中级丧尸突然从走廊冲出,对着那些饥饿的奴隶啃咬起来。 令咒的约束消失,收回杀意和妖气,犬大将也转过身然后欣慰的笑着。 就在他深思熟虑之时,一阵翻炒的声音,伴随着猪油特有的香气传入屋内,将萧烨从沉思中唤醒。 他们接触过不少内地明星,包括当下最红的陆绎、陈琨、李氷冰等,但对比起来,这两人外貌气质居然毫不逊色。 但我有安逸系统,我是进入剧情世界享受来的,不是来苦修的,在享受中晋升,才是我想要的。秦凡心中暗道,同时下了决定。 苏巧儿自然不会跟他们硬碰硬,拖延了一些时间,果断转身就跑。 也不知道为何,看到别之东一脸淡然的在自己面前考虑着事情,高阳的心中忽而又是生起了一股无名之火。 眼看着这件事情已经是无法再隐瞒下去了,高阳索性就把实话给说了出来,反正在他看来,有了今天的这番谈话之后,冯雨菲知道这件事情也是迟早的事情了。 左右都是丢脸,太乙一时间没了主意,黄龙傻傻的看着他,这事他脑子转不过来,更不知道怎么处理。 这一次整编把伤兵也算进去了,也就是说,编制内的士兵人数也包括伤兵在内,除了伤残无法再继续服役的。 “这是什么情况?土地山神去玉虚宫?元始疯了吗?”各地的妖王一脸的诧异,怎么听怎么不是味。 鸿钧笑的很阴沉,天魔是他所出,自然熟悉对方的性格,这货天生反骨,就不是一个好人,这是盘古怨气所决定的,所以才一直干脏活,成为终极反派。 “的确,他不光会使用魔法,我看他的武艺也不错!刚才的三年发就已经说明了。”李飞补充说道。 使用效果:将所在剧情世界,临时提升为永久钻石世界,在效果持续时间内,此世界视为旅者的钻石剧情世界。 方金洪差点把牙给咬碎了,但看着冷眼看着他的唐洛,愣是不敢说一个字。 奇怪,这具干尸的嘴巴里,怎么会有一颗夜明珠呢?这具干尸,会是谁呢? 凤如珠在祠堂呆了这么久,虽然没有受什么苦,但是已经好久没有见到她的太子哥哥,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忘了她。 第190章 一个长期合作的大客户,就是底 第二天一早,周秉义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罐头厂的老关系,“罐头厂今年的外销库存还有多少?我这边有个大客户要货,价格好谈。” 对于这个老婆,大耳男刚开始时并没有放在心上,但随着相处,就逐渐的爱上了。 这在美国对黑人用侮辱性语言,这是违法的,直接可以起诉。妈的,这直升机是什么来路,上来就种族性歧视? 接到篮球后的巴特勒大跨两步就走到篮下,然后,球迷们就又看到一个肆虐篮筐的表演。 所以,活动预告一出,广大情侣们便在官博下面开骂,说什么“古代情人节”,结果情人没有任何福利,反倒是便宜了单身狗。 这些大家族的人按理来说,是最不该造反的。他们负担最大,也是最为保守。 丝丝缕缕的虔诚愿力,就开始生出,飘荡而出,眼见着就要消散。 此时,陈到向着梁修行礼过后,就道:“启禀君侯,事情是这样的。昨日确实有着一队鬼兵,打着鬼伯的旗号,向祭酒送来了一千二百万钱。 “我们睡吧,不管一会儿会发生什么,我都已经提醒过他们了,他们自己作死,我也拦不住。”叶心缪最后看了一眼大门,然后便闭上了眼睛。 “你不想活,我也不想死!”徐宇的反应极大,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秦夜的手紧紧按住程子依的细腰,霸道的吻扑面而来,不给程子依任何逃离的机会。 随着他心念一动,掌兵运转,顿时血色圆球轻颤,一下子从这颗圆球之中密密麻麻冲出了无数道血线,晶莹诡异,流淌光泽。 “秦家你虽然排行老三,但是是秦家的掌权人,我既然是为了你出头,你自然能护的住我。”程子依笑了笑,她刚才是有一点冲动,但后果也是早就想到。 潇潇觉得自己额头忽然落了一滴雨在上面,她拿手抚过才发现,原来不是下雨了,而是她被许秩的回答整无语了。 一个礼拜过去了,哪怕飞蛾的影响对比【杯】的信仰来说十分微弱,也该见一点成效了。 这琴声神妙莫测,无视所有风声与严寒,一遍遍的传扬而来,就好像是在引导着人前行一样。 “咱不给他封地,保留他的王号,这不就是他当初想要……”朱元璋语气很弱的为自己辩解。 好不容易等到登机上飞机,座位竟然是分开的,相隔差不多三米远。 “有什么好事,这么高兴?”徐妙云感受到了朱棣的喜悦,笑着询问。 他们这一次的地图是在一个医院里,这个地图沈溪也通关过,就难度上来说并不是很难。 枯木隆使出一招圣愈术,不仅给教内精锐恢复了伤势,还顺带压制了恒夜。 此时的应祺然已经被仇恨所淹没。他恨烨麟,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纳兰司许充耳不闻,跟个失了灵魂的躯壳一样,埋头一板一眼捶打木钉。 预赛只能说明一部分,不代表全部,往年不是没有预赛成绩高,复赛刷下去的例子,可是在难度再次拔高的复赛,还能这么游刃有余,就能说明很多问题了。 妖兽出生时皆是原形,逐渐强大后达到二品便可以化为人形,只是还会保留一点妖兽特征,比如耳朵或者尾巴。 第191章 全款预付?两火车皮? 两天后,丰谷酒业。 张韬带着孙昊坐在副厂长刘国栋的办公室里,桌上摆着两份协议……一份是采购合同,一份是长期合作意向书。 刘国栋翻着合同,翻到付款条款那一页,手指停住了。 “全款预付?两火车皮?” “对。” 同样的声音,听在各人的耳中,却是不同的意思,然而,有一点,大伙儿都察觉到了,不管是血魔、百鬼、又或是灵竹,对这处云集通玄诸宗高手的死地,完全不放在心上,大有来去自如的意思。 银光绽放的瞬间,箫夜敏锐地感知,捕捉到一股强大的空间波动,突然在炎魔塔第七十二层荡漾而起,他有心要阻止,但是眼前白茫茫一片,根本看不清谷宁天究竟身在何方。 不过下一刻,黑暗中剑光一闪,一道剑气隔空飞斩而来,噗的一声,瞬间刺穿了其心脏,令这名大汉尚未来得及发出声音,便当场气绝身亡。 至于叶老孜孜以求的“玛瑙工艺品”,楚阿叔所考虑的更加深远些,这件东西暂不宜公开,因为桑家坞新村已经有了足够大吸引力,凡事过犹不足,不必要再度点燃某些人炽烈的贪婪之心。 相对于其他恶魔领主而言,向帕拉蒂寻求帮助更加简单可行,而帕拉蒂通常会使用许愿术来完成自己的允诺,通常情况下,这些许愿术的目的是被呼唤者们用于复仇或者杀戮,这也是帕拉蒂乐此不倦的原因之一。 “张凯!是你吗?张凯!”正当吴凯跟着迎宾向着包厢走去的时候,陈影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 虽然没有回头,李殉却可以想象,古音会在这短暂的时间内,做出多少的谋算。刚刚扭转的局而,又难测起来。 但巴洛炎魔的战斗经验是何其丰富,见到巴托恶魔消失。反手就是一鞭抽向了自己的身后。 三姐妹的神情像是还不是很相信原振侠真的肯放弃那只可能有着巨大财富的保险箱,可是又不敢叫原振侠再下次保证,那种患得患失的尴尬神情,使原振侠绝不愿再看下去,转身就走出了病房。 再也顾不上两个丫头的心情了,还是先保住自己的子孙袋要紧。李林手上加了把力气,趁着两个丫头松懈的瞬间,猛然挣脱出来。 刚才开会的时候,只是提到过他们,还没来得及安排住宿和办公室之类的呢。 林浩此刻才算是明白,原来巳珠,可以对一切蛇属性的生灵进行吞吸或者抹灭。 在此之前,他还要完成自己对蝙蝠侠的承诺,以及肩负起卡玛泰姬的职责。 就连最不擅长近战的莉莉,也能做到‘一边传送离开,一边反手留下一记暴风雪’,以极为简单高效又不会使自己陷入危险的方式,来应付怪物们的突然袭击。 幽龙天火此时形成的火气罩,迅速就将那寝宫焚烧成了一片灰烬。 黑雾膨胀,但火焰变成的牢笼十分坚固,是法则之力所化,莫度没可能突破。 “抱歉,人生最重要的日子,却一点隆重都没有。”夏奇扭回头看向艾丽莎。 我这个“隔壁老王”明目张胆的和他老婆打情骂俏,我真担心这家伙一时想不开会把车开进沟里去。 爬到岸上,我们暂时在山林中休息,因为闹了那么大的动静,肯定会引起注意的,暂时躲了起来。 第192章 钢铁厂要搬 张韬把传真纸放在桌上。 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三秒。 上浮百分之十五。 加上原有利润率,夜视仪这条线的单台净利…… 他没有拿计算器。 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一遍就够了。 “哥,这上面说的长期合约……” “我看见了。” 张韬把传真折好,揣进上衣内袋。 程度愣了几秒,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拒绝,一时间转不过弯来。 “张帅、胡帅,本王这岳父向来就是这样,说话做事有些不知分寸,本王也没有办法,只能代他向二位赔礼了!”墨白却是根本不理他,直接对张帅和胡帅拱了拱手。 而此刻,却有一道挺拔的人影从古战车之上缓缓走下来,顿时,整个沸腾的区域一下子安静起来,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林家家主身亡,龙老爷子事情还没有着落,这几天尽量不要弄出什么动静,以免遭灾。”花嫣坐在沙发上,对陈逸说道。 这一次,就连他身边的夫人也听的清楚,手臂一抖,紧紧抓住蔡元德的胳膊,惊疑不定的看向院墙上空。 甚至他们都有一种跳楼轻生的冲动,这种来自实力上的羞辱,简直让人抬不起头来。 孙悟空和猪八戒没辙,只能照着陈祎的话去做,纷纷盘膝坐下。反正他们想走是走不掉的,一切只能听师父安排了。他应该是真的有办法,否则,也不会如此淡定。 就算是自己离职之后,她的大名自然会出现在今晚九点半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的网络上。 不过塞萨尔似乎认准了这个死理,后面几次虽然不跳桑巴了,当却用各种各样的防守来骚扰对手。 联赛第九轮,国际米兰客场挑战巴勒莫,蓝黑军团挟欧冠大胜余威,轻松战胜对手,全取三分。 王拱辰、包拯二人本来还疑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只这一句,一下子就把担心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柳氏的陪嫁是丰厚,铺子收益也还不错,可这买个资格,就花了她手里的一大半去了。 “这种神奇宝贝怎么可能训练家?”米可利一副不信的模样,这样的水系神奇宝贝连自己都没有信心收复,还有什么样的水系训练家敢于挑战呢? 其实要是按曲璎健康的时候来算,他的力道确实并不重,只会让她略感到痛罢了。 陈森疑惑的指了指自己,后者一阵猛点头,又是用求助的目光看向他。 想到这里,余颖眼睛里出现了一点点的泪光,这是为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原主流下的泪水。 “你随意,我去去那。”曲璎见她点得欢,想到先前明琮那甩门的力道,还是先哄哄他吧,省得他真的破罐子摔破,让她没脸没皮了。 卿晴拉过她的手,让她坐到对面,说道:不管她是什么人,是好是坏,都与我们无关。既然她要与我们交好也未尝不可,但我要说一句。 半道上,紫苏和麦冬就迎了上来,两丫鬟也是吓的不轻,虽然知道沈玥没事,但总放心不下,真看到人了,心就安了。 他回了营帐,屏退左右,自己动手去了外袍,先在炉前烘了烘手,又换了套干净的里衣,确定身上没有半点凉气和血腥味后,才来到床前,轻轻地坐下,痴痴地看着她。 杨卓宁双手垂在体侧全身都僵硬的厉害,他甚至连抬头看童倩倩一眼都没有。 第193章 六十二万,加一个条件 两天后,省钢铁厂后勤处办公室。 吴志清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报纸,手边的茶杯冒着热气。 张韬进门的时候,他抬了下眼皮,没站起来。 “坐。” 张韬坐了,吴志清没倒茶。 这是个信号……不当贵客招待。 先看对方什么来头。 “张韬。县五金制造厂的。” “知道。”吴志清把报纸折起来搁在桌角,“省劳动厅那个红头文件,写的就是你。” “大哥,不如我们就按照杀宋大国的法子,找杀手灭了那家伙!”狼头提议说,金发光的身手他领教过,实在太厉害,除了杀手,狼头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除掉他。 到了审讯室,梅雨将u盘插入电脑,打开播放器,看到金发光一脚飞踢,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打到在地,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金发光竟然踢的是那个部位。 如果可能,裴元早就恨不得把花放给废了,可他知道花放的家势不弱于他,而且若真要和花放斗战,他也讨不到好。 难道真是活久见了?他们不仅在这几日里见识了暴君变地勤政爱民,还见识到一代奸臣从良? 她莫名呼吸急促起来,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位公子,就是寺外桃林那个她没有看清脸,却夺了她的魂的人。 想到这里,落悠歌冷笑,先不管来人是谁,何不趁这个时候彻底摆脱麒麟兽? 许问说话间,人形邪树已经隐隐感到不妙,当他看到在许问的操控下,那真仙八重境界的顶尖高手冲向自己时,他立刻知道他做了一件多么愚蠢之事。 对于李朝谷在先生夫人不在的时候作威作福,同时上班的却对他们颐气指使的样子早就看不惯了。 “他人很不错!”宋灵儿尴尬地笑笑,这个时候这出戏无论如何也必须演下去。 漠羽一惊,顿时不敢再意气用事,御仙令若是出事,他又如何担待得起,连忙将掌力收回,却被自己的掌力逼得后退两步,唇角流下血来。 林寒再一次回想起自己在救护车上想的事情,更加笃定了,一切都是叶晚在从中作梗,她就是想要报复自己。 桂韶尘一把把丁苍语揽在怀里,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并排看着泛起霞光的天空,这么美丽的夜晚,总是忍不住发生一些美好的事情。 “有一定可能,我们华夏曾有3500多年的时间使用分餐制,是有很悠久历史的,我认为,今天有可能局部振兴。 “我还真听说过冥王家里是世代学医的,到他父亲这辈才改行的!”安佑霆缓缓开口道。 她担心陆谦不会给她批准,而且最近她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她太敏感,但是她的直觉告诉她,她要是再不离开公司的话,恐怕迎接她的就是一个黑暗的前程。 “卿哥哥,你怎么了?”陌玥璃听到莫云卿的声音有些不对,有些担心的走了出来。 他之所以离开烟罗大陆大营主要原因就是为了可以做到单独疗伤,这样也不需要为这样的事情而担忧,正是因为这样他连续在灵气海里修复了接近 十年才可以自己的身体完全地恢复过来了。 谁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卜广林本来也不是意志坚定之人,几天折磨下来,更是到了崩溃的边缘。 被昨晚的雨水冲刷过的天空,格外的澄碧,就连阳光,都好似钻石般夺目。 “丫头,你去海边也穿成这样吗?”他不关心别人穿成什么样,倒是想到如果丫头去海边也穿成这样的话,他的东西不是被很多人觊觎了么? “傅芝初,你到底用你那廉价的泪水勾引了多少男人?!哼,我怎么早没看出来你有这种本事呢!”傅天翰捏着傅芝初的手大力到几乎将她的手给捏断了。 王子野还是个初哥,哪经历过这种阵仗,立刻就感觉握剑的手都有些发软。他赶紧侧了侧身,把要害躲开李斯特柔若无骨的手,用大腿将她的手顶开。 奋力一扯,整条树根被扯下来,掉落的花朵扑簇簇落在水里,像沸腾了咕嘟咕嘟冒泡。 尤其是那眼神,熠熠生辉,宛如天上晶莹的星辰,他是永生都不会忘,更不会认错。 如果一定要对比囹罗跟白葵,也许白葵像是他至亲的妹妹,囹罗是一段让他沦陷的爱情。 推波助澜的人,看起来爆料苏语涵是一回事,其实是想拖她下去才是另一回事吧。 “托尼,队长说了很多次,不要再搞种族歧视,现在,不管是亚洲人还是非洲人,他们和我们一样都叫做人类,而那些该死的变异生物则是我们共同的敌人!”维克多的脸色微沉,语气有些严肃的训斥道。 说得也是,她最近除了上班什么事情都跟顾少阳一起做,现在工作也逐渐步入正轨,她也开有自己的生活圈子,不然总有一天也会把顾少阳跟烦了吧。 蛇矛斗罗攻击力再极限,也敌不过天下第一器武魂对其他器武魂的压制。 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黑眸中不染丝毫的慵懒,轮廓分明的面颊紧绷着,他盯着屏幕。 “喀嚓……”随着一口鲜血喷出,那名强者身子无力的倒跌下来。重重的摔倒在地上。随后一声异响传来,他的腕骨,竟然直接断裂了开来。疼的他眼睛一翻,几乎晕死过去。随之,惨号连连。 “刘导,我之前告知过你,我可能不能进行全封闭拍摄。所以……”柳慕莞刚说完这一句,就看到简琮苏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赵回猛地抬起头,紧紧盯住她的脸,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儿特别的情绪。 一时间王翎也判断不出对方是骗自己还是真被迷惑了,王翎更希望婉芸仙子是被赤蛟迷惑了。 那双仿佛安装了X射线的眼睛,让苏妁觉得自己的马甲似乎都被他扒了似的。 “没想到你这么受欢迎。”一旁的林诗雨用她那清脆的声音说道。 论实力,他倒不至于输给对手,但是面对来自黑暗世界的精英,他却有点莫名的心虚。再加上他手中的钱已然所剩无已,所以在接了几轮之后,就决定退出,静观事态的发展。 第194章 哥,从今天起,你是集团老总了 东方曙光实业集团,正式挂牌的这天。 牌子挂在省钢铁厂老办公楼的正门上方。 张韬站在楼前台阶下面,仰头看着那块牌子。 太阳从东边打过来,铜面反光,刺得人眯眼。 孙昊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沓文件,脸上笑得格外灿烂。 霍光一代权臣,喜欢玩弄权术没错,但是他在这点上也有自己的考虑,他生前就最容不得儒生干政,这虽然做得也绝对了些,但毕竟还是有他道理的。 也难怪之前稻城实业能够战胜青道,单纯说到球队的底蕴,稻城实业的综合实力,恐怕是要超过青道的。 八个字毫无阻碍毫无停顿的顺利唱出,让朱新爱的眼睛不由得瞪大了一些,有些不敢置信的转身看了白灵一眼,而白灵也是似乎若有感应一般的转头忘了朱新爱一眼,都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这一刻老四看到慕容夜神情,反而淡淡的笑了,笑得那么灿烂,有那么的无所畏惧。 三,四月至八月,吴江一带,大旱不雨,飞蝗蔽天。官令捕之,日益甚。米价每石银四两,流丐满道,多枕藉死。民间以糟粮腐渣为珍味,或食树屑榆皮。各处设厂施粥,吃者日数千万。 然而,原本张良是想要让自己省心一点才带上了董梦薇,但是来了之后才发现,或许不带上她才是正确的选择,因为张良怎么都没想到的是,来这么陌生的拍戏竟然还能碰到“老熟人”——墨觅柔。 高峻山没有什么事,想跟这个班长多聊几句,他自己端了把椅子坐在门口跟这个班长聊了起来。 “你看,他对我挺好的,可是你却和他有婚约——”云清罗继续开口。 这样只会让巫少白觉得,这丹药无比的贵重,甚至有可能是徐慕灵留着保命用的,越是如此,巫少白就越不会吃,越念着徐慕灵的好。 “我来,请多指教。”林楚走出,恭敬行了一礼,执剑冲上,两人战在一起,长剑碰撞的叮叮之声在耳边回荡,林楚不久也败下阵来,林语的眼神却是多出了一些诧异。 她忽然用屁股轻轻撞了他一下,轻得像是抚摸,提命却已呼吸急促,躯体也剧烈轻颤起来。 此刻还早,腾霄广场的四派弟子却已经纷至沓来了,场上朝云将散,明日高悬,晨景如梦如幻。 白舒看董色的样子,就知道她又是不舒服了,那穿肠毒药,也不知道究竟有多么折磨人。 那双眼睛已被湖水泡得发白,白得仿佛是死鱼眼般没有一丝力道。 “既然靳邕敢给总裁送请柬,那就代表着靳邕已经做好了准备,所以,我们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贺峰觉得这样的道理是及其浅显易懂的,但也没有指出穆辰是白白担心的这件事情。 他感觉在自己和傲天之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阻碍着彼此,根本无法联系。 与此同时,朱雀广场上第一场比试已经开始了,场中是澄湖寺和魔宗的两名弟子。 我不满的挥了挥拳头,随后自顾自的走向客厅正中央,拿出怀里的阵盘就开始有模有样的摆弄起来。 是周总的声音,我赶紧回过头,这时候会议室里的人已经走空了,大家基本上都回到各自的办公室了,所以此刻会议室前只有我和周总二人。 可是张明朗,我们走到这一步,我觉得,你就算把你所有的天下给了我,还是无法填补我内心的空‘荡’‘荡’。 即使是武艺一般的莫阿莲也看出,孙延龄刚才挡开莫仲景的刀那几下很轻松,要不是他没有下狠手,莫仲景在他手里过不了几招。 “那就是我看错了!”陆诡昂着头说道,半点儿都没有脸红心跳。 雷雨?我忽然想起了狂风暴雨的天儿,心中的不安更甚,手中的刀差点剁到了我的手指,我一个慌乱,赶紧松了刀柄,“哐当”一声,刀就落在了地上。 “也罢!”林氏情知自己在这儿死守也无济于事,加之等会要用冰水泡承泽,光听听她都是心惊肉跳的,哪里还敢看,只得眉宇间愁云密布,由丫鬟们扶着去用膳了。 “张岩,你疯了吗?”清韵被我这样的疯狂给吓到了。因为被我猛地挣脱,在没有注意的情况下,清韵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但是她还是冲到了我的面前,努力的拉着我的胳膊,缓缓的说道。 想一想,他这样做也‘挺’好的,我只得配合笑笑,从两个男人那些微妙的火‘药’味‘交’织的磁场里面走出去,走进办公室关上了‘门’。 刚才被那两个男人的美色迷昏了头脑,也让鼻子失了灵,此刻,他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叶起皱起眉头,这样低级的幻化可不是他想要的,不过他有办法,叶起咬破了食指指尖,一滴深红的鲜血盈盈满满地如同露珠一般滚在上面。 万归霓裳原本是随口的称呼,却不想被婠婠抓了辫子,一时间有些尴尬,也亏得她是脾气好的人,否则只怕早就掀桌翻脸了。 “不用了。”宁海笑了笑回绝到,“走了这么远才来到这里,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等一下要是有魔兽来就由我出手解决就行了。”宁海掰了掰自己的手腕,轻松的说道。 宁海仔细的控制着自己合闪电僵尸之间的距离,避免因为太过接近而被闪电僵尸发现。一会等到两个巡逻的闪电僵尸回头朝外走去的时候,宁海只要能够安全的避过那这事就算是成功了一半了。 第195章 一百辆车,全部售罄 两天后。 张韬把三样东西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 省机电公司出具的车辆技术检测报告、售后服务承诺函、省外办技术合作处的进口真伪确认函。三份文件,三个省级单位的红章。 他没群发。 明瑶告诉我,因为夏艳直接导致了我和徐明辉的离婚,所以徐明辉的父母对她印象非常不好,也坚决不同意儿子和她结婚,所以他们现在的关系也不敢公开。 “如此,多谢!”万灵圣母行色匆匆,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话不多说就带头向外走去。 他们的面前,出现了一个握着一把明晃晃匕首看见路人就乱捅的疯子。 “那又怎么样?温德。伍德,现在神器已经和我连为一体,你就算是神阶又怎么样?!就凭盖亚之泪的神力你就拿我没办法!”那精灵冷笑着说到。 杨雪柔虚弱的从床上坐起来,陈默菡伸手扶着她,拿过一个枕头立放在床头处,好让她靠得舒服些。 我放轻呼吸,硬着头皮伸手拨了拨张明朗那些土豪的衣服,还忧伤地想会不会把他那些衣服给‘弄’脏了。 李松回到玄木府,早有那云霄在府外迎接,李松伸手一挥,将那琼宵碧霄的真灵释放出来,琼宵碧霄围着云霄上下飞舞一番,才停留在云霄地掌上。 所以萧寒即便是资建厂,也不会跟能源沾边,这是他的首要宗旨,所以,接下来办什么厂,萧寒还需要实际考察之后才能决定。 本来是想在家好好休息几天,平复一下离婚后的心情,可是没想到徐明辉居然找上门来了。 从医院里出来,李鹤掏出手机,昏迷了三天,手机里有很多未接来电。一眼扫过,只有两个熟悉的名字。 太阳初升,因为晨间的空气异常清新,秦奋清晰可见脚边的草上面有着晶莹的露珠。 “等等!”十六皇子昊君龙脸上肌肉抽搐,目光阴沉的盯着秦宇,猛的大声喝道。 这一点,在当初见到王青时,秦宇就想过,但后面一路高歌,就忘怀了。 边四娘在灶房里听到了,微微地笑着,这样平淡而又充满烟火气息的日子,是她梦寐以求的,如今就这么猝不及防的实现了,有的时候,她觉得就跟做梦似的。 古色古香的装潢,从一楼大厅开始,一直到二楼的各个房间门口,都有专门的花摆在旁边用于修饰。 “你想做什么?”听得郑辰极为坚定的声音,慕容雨顿时反应过来些什么。 陆厉霆离开大宅子的时候,屋子里萦绕不散的冷气终于消失了,陶氏夫妻紧紧的握着对方的手,慢慢地跌坐在地上。 杨广之所以会下这个决定,应该是潜意识的作用再加上有魔界的人进了谗言,所以才会想要种树。 挂了电话的那倾城脸色凝重,双手紧握着手机,甚至连放在桌上都忘记了。 而关下的战斗,也从中午打到了傍晚,颜良和马超大战两百回合。 他们中傅琛的体格是最好的,这样一棵树,对他来说,显然不在话下。 秦得水没回答它,而是缓步上前,寻到了藤蔓的根部,打开瓶子,将里面的东西一点点浇下。 诈败逃窜,领着士兵丢盔弃甲,朝谷口那插着七星旗的方向逃去。 第196章 那就是他周秉义等着的那一天 周秉义这半个月没闲着。 进口车被张韬卖光的那天,他在办公室砸了个烟灰缸。 当楚风走进炼丹房之后,考核大殿里面几乎大部分的修士,都将目光锁定在了楚风的身上。 感受着满含怒火的目光,叶晨淡然,回过头望向那些凡人,眸子里洞射出滔天神光,吓得他们神魂皆颤,瘫软在地。 将储物锦囊交给脸色木然的阿颖,后者拿着它,一言不的往兽池走去,梦琪笑脸如花的跟在身后。 所以这个纪录只是纪录,最终谁能取得冠军,还是要看最终决赛的时候,谁跑出了最好的成绩。 楚风对此并未理会,他就算再蠢,也不会当着全世界的直播频道,殴打他国运动员。 这些城池都只是在城外设下了防御大阵和杀伐大阵,并未一寸一寸土壤地设立禁制,因此张元昊得以在城内随意穿行。 语罢,便将承载有林寒残魂的碎骨收回储物腰带内,慢慢悠悠地朝着黑气之外走去。 解离灵材最常见的办法就是使用特制的解离法器,但是张元昊身上可没有这种玩意,因此他只能使用一个当下几乎被完全淘汰的方法。 远远便瞧见那道灵力光晕,当即山上灵阵当中便有人呼道,声音不善。 整个天空都被雷火映的通红闪亮,岛屿的四周海浪翻滚,而在岛内,剧烈的震动下,仿佛是要将整个岛屿都给震碎了一样。 功夫不大,两人打完电话走了回来。虽然他们在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但从两人微微上翘的嘴角来分析,我知道电话里传来的都是好消息。 “冒昧打扰,还要请查尔斯先生多多见谅。”叶问上前抱拳客气一句道。 见到这个凡人被困住了,洛基终于笑了起来,这个给了自己无尽侮辱的凡人,终于落在自己手中。 星空的浩瀚只有亲自见识后才能真正了解,这一次尝试穿越星空的夏兰只滞留了半刻钟不到便联通地表的法阵传送回来,原因很简单,他迷路了。 三大武皇力压整个武林二十年,这二十年来英雄辈出,却无人能够跨过与他们同样的一步,走不到这个境界。 “误会?杨左使,刚才不是你说要喝喜酒的吗?”殷天正脸色铁青的说道。 “李公子,不如你带着皇帝一起吧!不然以我们这样的速度,恐怕……”韩姬对着李天说道。 众人也是黯然,却也无奈,想要搅局或者真想得到王云燕的人,却没能争取提请的资格。 这些年来,和登政权虽然大力经营商业,但实际上,卖出去的是武器、奢侈品,买回来的是粮食和众多稀缺实用之物,用于享受的东西,除了内部消化一途,山外运进来的,其实倒不多。 对此,法特也没有多问什么,他只以为是古丁在自己的腕表上装了一个高等语音指令系统,然后连接飞船进行语音控制。 帝衍懿听了眉心紧皱的更厉害了,眼底里悄然闪过了一抹惊讶,怕是没想到夕颜竟然还忽悠了这五人这样的事。 希露娇躯一震,脚步一滞,娇颜微微一侧,做出想要回头的动作,但是转眼间硬生生止住,坚定而决绝地朝门口走去,竟显露出一丝悲壮慷慨之意。 第197章 操作标的是日经225股指期货 张富华心跳提了半拍。 面上纹丝不动,笑着把包放上去。 年轻关员拉开拉链,翻了翻……里面是一沓文件、一本记事本、两支钢笔、一包纸巾。 夹层没动。 关员把包推回来:“好了,通行。” 张富华接过包,点头致谢,脚步不快不慢走出闸口。 澳门侧。他站定,掏出手帕擦了一下额角。 叶天一身处房间外面,但是墙壁本就被破坏得破败不堪,再加上隔音效果本来就不好,因而房间里面的对话他和徐叨二人自然是听得清清楚楚。 他马上通知了夏洛。让他组织人寻找。同时。骆漪辰匆匆结束手上的工作。搭最近的班机回国。姚敏芝每天晚上。都会再來看一下尚琦。她一进门。就觉得别墅内的气氛不对劲。 他越想不明白,难道他刚刚看到的一切,叫过的奶奶全是假的吗? “呵呵……真的是很帅气,也是很有实力的两个弟弟呢。”刘逸寒笑着说道。 “如果说这主人会很厉害的格斗技巧的话,比如这种阴险毒辣的杀人方式,那么我们丝毫胜算都不会用,说不定就算有暗器防身,也估计是毫无卵用。”看着这张血腥的图片,左丘璐的脸色难看起来。 黑龙帮的强者全部愣住了,他们的围攻在宋云面前就是一个笑话。以宋云的恐怖速度,最不怕就是遇见这种围杀,因为就算是包围了宋云,宋云也能利用自己的速度让包围形同虚设。 扔出长戟,中年男子则是把放到其他桌子上的酒壶拿了起来,继续换了张桌子喝起来。 这就使得初次登上空中之城的老九,都有点沉迷其中了。不过他心中也清楚,其实在这美丽的外表之下,也隐藏着无数看不见的凶险。嘴角挂起一丝自信的微笑,老九慢慢向着城市的深处而去。 脸上的笑容还未完成,便被恶狠狠地一拳砸到,顿时从原地被轰出十丈之远。恶龙之威,乃至如此。 一道周身散着白光的灵体出现在薄雅若周围,在看清他面前这人的模样时,他大骇,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一掌拍在了地上。 月倾欢指尖微颤,她的心湖,也随着御千澈的话语泛起甜蜜涟漪。 除了他强迫她以外,再有什么事让她生病还在记挂,就应该是她离开他这二十天发生了什么事,让她放不下。 既然还有时间,叶子善就会尽可能地用自己的能力,去对付黑云,毕竟跟这种级别的对手,生死相斗的机会可不多,得好好把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凌默完全沉浸在了丹道道义之中。此时的凌默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正在做的事情,而炼丹也成为了一种本能,一种最自然的状态,完全不需要意识去操控。 “好,辛苦了,时然!”电话另一端的秦晋深,简单的和时然说了几句后,挂断了电话。 孱弱的毛球强打起精神,努力用鼻子嗅了嗅,是熟悉的气味。它伸出发白的舌头,无力地舔了对方的手几下。擎空·凡尔斯注意到,它紧闭着的双眼未曾睁开过。难道……它什么都看不见了? 时年春节将至,各处张灯结彩,场面别提有多隆重了。而此地,远离了尘世的喧嚣,自成一番景象。 突然,楼上传来‘咣’的一声巨响,好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 第198章 跟我谈日经期货? 高传东把介绍信放下了。重新看向张韬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 “你说什么?” “日经225。”张韬重复了一遍,“明年……最迟后年初……日经指数会冲到三万八以上。然后崩盘。我要在那之前建好空头仓位。” 再去屋里挨个房间找了找,确定除了老鼠洞什么也没有,这才放心了。 “二爷,你那天在赌档到底赢了多少?”陈传被一桌元髓闪花了眼。 不需要再用其它证明,虽然这些断臂残骸早已被摧残的面目全非,但它们身上一些独有的印记足以证明它们的身份。 姜灵又把理由说了一遍,好听的话也不要钱是的往外说,曹副主任闲着没事儿,也想从钟明辉对象这儿打听点敌情,便跟上来了,上楼的时候钟灵还刻意让他们压低了脚步声。 姜晚宁倒也不着急,乖乖呆在纳兰府里不出门,就陪着纳兰锦玉准备及笄礼的事情。 这句话确实有效,为了不当娘们儿,也不被其他仙域耻笑,蛇头老四直接上前一步。 老电随身空间中,正在看监控的陈传不由得夹紧双腿,攥紧脚趾,背后传来阵阵恶寒。 克里从灰皮狂兽人那里提取出“反冲击”防线的完整布防图之后,没有急于将这个消息告知马尔翁,而是认真分析着防线的薄弱点,思索从哪个方向便于接近阿拉斯加的时间屏障。 前面的公子浑身气度不凡,还有那腰间的玉坠,一看就是富贵人家才会有的,只要自己抓住机会,一定会飞上枝头变凤凰的。 但是出租就不一样了,从租赁合同生效的那一刻起,陆氏就得给她交租金。 他在这里气得不行,心中是一座又一座的火山爆发,对面的男人在看着他的背影的时候,忽然之间露出了一丝笑容,笑容不太深,很轻,一瞬间就消失。 “我留给袁溪倒是可以,不过我担心她不肯要,她那个性格看上去是挺柔弱的,实际上比我还要要强,我要是说把房子给她,她估计不想要。”袁湶听周白这么说,心中非常感动,钱的方面周白从来没有让袁湶担心过。 目光坚定地看向北方,凌芳媛没有经历过橙色级的兽潮,更没有亲自面对过,但若是真的面对道路,凌芳媛也不会有丝毫的退缩。 半空中的黑衣人在伊露丽这一击之下,直接被狠狠砸飞,撞到了前方的一座假山上。 固本培元,又是利用凤凰真火炼制的,所以徐卿服用效果更是事半功倍。 用凤凰真火将所有的灵草都包裹在其中,然后猛地一发力,火焰熊熊燃烧起来。 拿到护身符后,我立即将它贴身放在胸前,有了底气,心里也就不那么害怕了。 老坟地里面,歪歪斜斜,插着一面又一面被风雨侵蚀打磨,看起来沧桑老旧的石碑。 地藏王菩萨的佛影轻震,声音落下,仿佛灌顶醍醐一样传入慧觉的脑海之中。 贺兰御明显犹豫了一下,但想到这里是自己的地盘,李凌即便是想要做什么也不可能逃得出去,于是便点头答应了。 而不久后,冬灵再次出发,这一次它特意用了点手段,穿过一些极易迷惑追踪者的地方。 甚至想要从众弟子口中得知他们在太古三界是什么身份,注定会失望。 第199章 拿下了半个中环都抢不动的人 言明跃的手指从杯沿上收回来了。身体微微前倾了两寸。这个姿态的变化细微,但在这种谈判场景里,意味着对方从“打发时间”切换到了“我在听”。 “我要一个能做大事的平台。”言明跃开口了,“不是帮人炒两手短线,赚个百分之十五就跑的那种。我要的是……从战略层面参与决策,从头搭建一套完整的海外投资体系。交易策略我定,团队我组,仓位管理我说了算。” “找我的那几家,有的年营收上亿港币。但他们的格局就这么大……”言明跃...... 温兆到底是对陈思茗有几分了解的,知道和洛怀舟有关的一切,她都上心。 雪境精灵,看起来像是一堆瓷娃娃,她们缓慢行走,但漫天的风雪,好像在围着她们飞舞。 甚至在他已经做到打开二维码,站到她面前,同她说,“林阮,加个微信。”时,依旧拒绝了他。 叶凡天终于拿出了这座大殿,巨大的御神殿矗立在这一片混沌之中,仿佛丝毫不受到任何影响。 叶凡天傻乎乎的站在原地,他好一会都没反应过来,南天魔帝和中天魔帝居然是亲姐弟? 李安全心里不由暗骂,自己公主没有看到不说,被打死两次不说,现在又是被匕首抵着喉咙,谢特!真他喵的倒霉。 八大恶人中,一个的兵种,正是蝮蛇。共有四百只。蜘蛛恶霸咬牙买下一百个致命之牙,给一百条蝮蛇装备上。每条蛇只装备一个左牙,不太对称,但不影响效果。 宛缨怒气填胸,掐着自己一遍又一遍的对自己说,忍!宛缨你要忍!为了出去你要忍下来!!走到残羹冷饭前,宛缨缓缓的蹲下去正准备伸手。 苏布只感觉肩膀一沉,眼角余光赫然看到,那个兔跳上自己肩膀。 在大螳螂一族的强者再次挥动镰刀的时候,叶凡天不退反进,脚下一道道密纹闪过,人已经成了一道虚影。 而,在萧玉对面的萧晨看着,自己右手中握住的那柄长剑,随后,萧晨那漆黑的眸子看向对面的萧玉,微微一笑。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想为了那几十两银子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心思邪恶了一下,江河立即夸赞道:「你是开窍了,原以为至少在大三之前,你是不可能想到答桉的。 而大的听到幼崽的叫声更是急得撞向阵法光壁,可惜只是无用功。 此时云飞和丽娜也已经飞近开始降落了,强烈的劲风压的众人连连避让。 顾扬出去了好久,独留池鱼在包厢内呆了半天,她属实是有些坐不住了的出去寻他。 江云站在最前方,不远处十名筑基期修士站成一排,再后面都是练气期修士。之前的人手是随机分配的,江云也并不认识这些人。 正主还没说话,一旁的赵波等人也开始交换眼色, 想来也是动了心思。 这人被吓得尿了裤子,但还是再三保证,他出来时齐王就藏身在这里,至于现在人跑哪去了,他也不知道。 池鱼瞳孔紧缩,瞬间白了脸色,本能的想要关门逃跑,却被主管呵住。 昨晚他累坏了,洗完澡,像现在这样,头发湿漉漉的,倒头就睡。 “好了,现在先不要议论这些了,蚊子刚回来,他应该饿了!咱们边吃边聊……”陈怡见几个姐妹你一句我一句地议论起来,连忙挥手示意他们停止,用手指了指站在他身边的莫问,笑着说道。 伴随着她嘴里的话,宋青春还听见哒哒哒的声音传来,然后她终于明白,镜子上的这些字,到底是在怎样的情况下被写上去的。 但他也痛恨自己的无能,无欢三番四次有难,他都不大能帮得上忙。 星术士们不善于表达情感,通常也不需要,但在此时此刻,程晋州一直以来保持的“底线”发挥了作用。 他不知道还该不该前行,两人对视了好一阵子,他便打算掉头走了。 男人缓缓转过头,露出一张看上去颇显年轻的脸庞。只是眼中一抹沧桑可见,显然他的真实年龄并不是外表上那般年轻。 “呵呵看来要想擒住这丫头非要我亲自出马不可。”程衫看雪芝与手下打的甚是精彩,忍不住出手。 妖刀村正的获胜可谓压倒性,其他选手连一道题都没答上来,哪里具备再次跟他挑战的资格? 这林无敌的手段,也太可怕了吧?对方的剑道,真的是逆天呀呀。 真是十年如一日的尽职尽责,只要歌儿不开口,他便一直守着,任是何人说什么都没用。 她在周吕惊恐的眼神中站起来,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泪,她朝着周吕挤出一抹笑。 加藤断看起来很震惊。虽然这种酸不会危及他的生命,但被枪击仍然使他遭受骨侵蚀。!然后,他突然感觉到一种危险来了。突然一股强风和大雨在他的区域吹来,不停地打着他。 “他们三人都被我安置在另外一个营帐里了!并且已重兵看守!”关羽回道。 若是再如从前一般大摇大摆的从正门出入,难保不会第二次遇到郑萧然。 听闻抚远侯的话,夜倾昱唇边的笑意顿时变得愈发的明显,甚至眼眸深处是略带挑衅的望着郑萧然。 听到空明十二夜再次发声,兽王眉头一皱,身影再次消失在了原地!当他的利爪再次显现之时,空明十二夜的身影却也在同时消失不见。 经过雁门西南、晋阳西北的九原郡时,甚至在城外遇到了十骑一队的鲜卑斥候,虽然被太史慈一弓十箭点射掉了,却也更加重了刘天浩的焦虑:鲜卑斥候都能突进并州北部了,那么丁原吕布真的该是到强弩之末了。 第200章 光明实业国际投资有限公司 下午三点。股权转让协议签完。 一千美金,一手交钱一手交股权证书,公证处盖章。 接下来是言明跃的活。 公司更名申请……Bright Fortune Limited更名为“光明实业国际投资有限公司”。 温实有抿了抿唇,没有就此发表意见,而是问道:“我们现在往哪边走?”不能走回头路。往前走的话,供选择的方向并不多,他们肯定是要跟在某人或某个队伍后面。这样的话,也省力一些。 虽然一家人觉得朵朵的拖拉机手这个职务就这么丢了挺可惜的,但也没有办法,不是大队的人了,自然不能再在大队工作了。 唐心看着他冷硬的侧脸,转身想走,突然,手再一次猛地拉住,大力将她扯回去,温凉的唇狠狠压了下来。 因为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人,所以她什么时候做得不对,他就该教育,而不是因为爸妈的关系,就算她做得不对,他也不敢吼一声。 本就有错在先的项志平,正心虚呢,他作为帮助苏芙逃跑的帮凶,非但没被惩罚,还好吃好喝的伺候着。 实际,她也不算晚到,因为越泽在休息室里临时不能出来,导演安排她回去补妆休息的。 拿出手机,本来打算看看时间,没想到,看到了一通容隐的未接来电。 随即,六角星光图也开始收缩,刹那化作流光,落入容泉手中的阵盘之内。 纳百川微微笑的看了她一眼,又微笑着看了一眼她吃的那个饭盒。 “好,那我们先来说说,休学以后,你要去做什么。你知道的,不止你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我们也要对你的成长负责,在你还没有成年之前,你都是我们的责任。”好悬,要再过个两年,阿煦成年,连借口都要找不着。 老榆树上的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喧嚷着,像是谁抢占了别人的窝或是拐走了他的新娘。 “就是,她只做了概念设计,其他的是由其他人完成”蓝昭煜淡淡地说。 张氏知道鱼跟山坑螺都能吃后,在一次跟陈二家的胖婶唠家常时告诉了她。 东方钰是一个守诺的君王,他这是不仅给我一个王后的位置,还给我一场盛世的婚礼。 严擎均没想到吴玥樾打的是这样一个主意,吴覃钰住在自己家,跟在吴玥樾的身边,他确实可以接受,因为在他的心里有一天吴覃钰总会被楚景飒带回去的。 慕容琛听到我的声音,回头,眼神复杂的看了我一眼,眼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滚动着。 “然后那虫子就会每到天黑就在你身体里面撕咬你的五脏,让你生不如死!”大铁恶狠狠的说到。 “怀孕之前,我不也是这么对你的吗?”陆拓宇双手捧起她的脸,四目相对,极其认真的反问。 他猛然回头朝北警惕的张望,还没等他看出个名堂,远处的枪声又响了,跟着,一名队员又栽倒在马下。 葬礼一直持续到太阳变红,失魂落魄的人们,才三三两两的离开了墓地。 但是威尔逊伯爵他没有放弃,作为贵族中的一员,他非常理解那些贵族们的心态,也知道一些贵族们常设的密道位置。 不好,这下可无法圆慌了。不色见她铁了心要送自己,不由得大感头痛。他从一开始就只顾着找借口说服萧可可,根本没料到萧可可会硬要送他回山。此时见萧可可大有不达目的绝不罢休之势,恨不得扇自己几个耳光才好。 第201章 这不是竞争,这是报复 但张韬没时间留在港岛盯盘。 言明跃替他看着就够了。 国内那头的生意不能停。 他从深圳过关回到省城的当天下午,孙昊在东方曙光大楼门口等着他。脸色不对。 “哥,出事了。” “一旦这个消息传出去,那些美国佬一定会借题发挥的,想要阻止他们这么干就只有一个办法……封锁消息……全部干掉他们!”雷咬着牙狠心说道。 林多多羞涩的低下头,并没有说话,夏浩宇顿时兽‘性’大发,迅速的将林多多抱到了‘床’上,俯身就‘吻’了下去。 姬千宸目光微微环顾了四周一圈,他现在所在的位置能位于这些卧房通道的十字中间。 “正好我也没事干,来帮个忙也没什么。”金郁莉喝着茶,一脸慵懒的看着的聂唯说。 一道绿光划过,七宝锁魂塔仿佛被一双大手托住般,缓缓自地面上升了起来。 外面的雨哗哗不绝,好似又下大了一些,惊雷滚滚,闪电轰鸣,然而离夜却觉得,此时的心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天明经过千辛万险之后,终于是把黑龙卷轴交到了张良的手上,并且张良也答应天明,一眼就出什么就立刻告诉天明。 “好了,再到前面看看!我就不信偌大的地府找不到一个鬼!非要把阎罗王给翻出来不可!”之前贾正金还是有些担心的,此刻却觉得阎罗王或者鬼差能够出现最好。 “那德叔,他来这里做什么?”我心里面这么想着,就情不自禁的说了出来,但是我明明又知道,德叔对夏浩宇有养育之恩,应该顾忌他的感受。 “我知道了,谢谢。”历天轻声道了声谢,大步走进佛堂,历清河有些摸不着头脑,紧紧跟在后面。 似乎是看出无尘接连使用瞳力的疲乏,宇智波佐助抓准时机向着无尘扑来,须佐能乎手里闪耀着刺眼的雷芒令人根本无法直视。 “当然,如果你乐意做本大爷的宠物的话,那就算未来的一段时间需要不停的还钱,我也会很乐意的。”十六夜一握拳头,没有任何技巧的一拳砸向了扫来的石化光线,直接将光线如同实物般砸成了粉碎。 晓明自然是满嘴胡说的,白夜叉如果听到他这么说,绝对先好好收拾他一顿不可。 至于吞噬箱庭这个任务完成之后,主神自然又迎来了一次升级,只不过这次规模不算太大,毕竟现在主神世界已经非常的完善了,就算不完善的地方,也有主神和潘多拉去操心,晓明现在完全就是个甩手掌柜。 两人听到这话之后略有几分苦恼之感,叹了口气,非常无奈的点了点头。 “请教?怎么敢当,你是警察,是警队的杰出青年,你请教我?你说,我怎么担当的起?好了,别跟我开玩笑,你走吧,我要睡觉”黄俊道。 还没等他庆幸自己没死,兽皇又一次加速,突然出现在他眼前,一口向他咬了过来。 又是几道人影出现,不过眼见那人的样子,没有敢强行冲过来,这里就这么大的一片地方,要是想要过去,就必须从我身边过去,不然的话那是休想。 这时,蓉姐扣下骰子罐儿,吴邪耳朵一动,然后高声说了一句:“我这次五百万全押!”便拿起桌上的五块筹码。 老鹰全神贯注于湖中游鱼,哪知会被袭击,眼看金锭就要撞上它的利爪,它若是不放弃抓鱼,金锭必定会伤及它的爪子,老鹰无奈,发出一阵长鸣,利爪微缩,震动双翅,竟是舍弃了游鱼,直击长空而去。 回想着古丽安娜曾经与自己说过不要去招惹的对象,龙族一直没动,深海的话反正也很少接触,当然也不想去那种比地底下还要危险的地方,至于午夜之子那帮死亡力量拥有着反正都惹了。 项易航情知不妙,现在灵力、神力皆已透支,加上精血流失过多,身体已经严重发虚。 剩下的人不到两百的样子,子坚无语了。算了,人少点就少点吧,这些人当中还要淘汰一部分。 陈子坚换好一身干净的麻衣,以他管杀不管埋的性格,船只的事情不会多管,有手下帮他处理就可以,不然带他们出来干什么的,出来玩么。 可是土豪捐钱就捐钱得了,还亲自穿上工服扫大街,又不是为了作秀,又不是为了出名,那是图啥呀? 可能老天爷如此安排,就是想创造一个美丽到让人心碎的错过吧。 居然喜欢在黑一点的地方工作,明明是白天开窗户就能有亮光的。 苏承羽料想到隆武会批准他的建议,却没想到皇帝简直比他还重视此事。 嘉东宇从欧洲学成回国后,先是在一家研究所干了一段时间,由于反感研究所的官僚作风和蜗牛般的办事效率,再加上自己申请的研究课题迟迟得不到资金支持,因此愤而辞职。 只是突然之间,项易航露出震惊神色,只见那老道手一挥,一道刀芒闪过,项易航的手掌差点被一分为二,鲜血瞬间喷出。 第202章 长期驻苏公务签 凌晨六点,国际长途。 电话拨到莫斯科,转接两次,响了八声。 “西多罗夫,我,张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传来一声笑。 也许是因为王靳显露出来实力给了他们的信心吧,王靳显露出的是二流高手的实力,已经可以比肩他们总镖头了,要几个体力活的镖师就行了吧,出什么事就靠王靳这么一个他们眼里面的傻子动手就行了。 这个时候一只手伸向了他,范佩西抬起头一看,亨利对他浅浅的笑了笑,范佩西抓起了亨利的手,顺势而起。 走出教室,她心里更是郁闷一片,刚刚建立起来的好感,一下子减少了大半。 陈卢的脑海中莫名闪过这样的一句话来, 眸底的神色渐渐地也愈发深沉了起来。 此时,金兵已越过城濠,正用云梯登城。一千多名守卫士兵用强弓大弩向金兵猛射,金兵纷纷中矢坠落。 它竖着耳朵,倾听铁网内的人声,漆黑的大嘴,竟然怪异的往后一扬。 天色渐暗,现在出发还能在天黑之前赶回鱼山基地。此时的境遇不比从前,在大山里还隐藏着一只变异怪物,黑夜不适合人类活动,却让这种怪物如鱼得水。 思甜被他吻得头晕眼花,天旋地转之间人已经被压在了柔软的床褥之上,愈来愈深的吻搅乱了她所有的思绪,直到男人的手指解开了她睡衣的扣子。 他瞳眸不可避免的收缩,像是极度的震惊,又像是被这些记忆将心底最深处的悔意勾勒的更加浓稠。 别墅二楼的客房内,明明是安静适合睡眠的夜晚,墨梨儿翻来覆去却睡不着,觉得有些口渴,便起身穿了拖鞋往外走去。 梦梦气得要命,要不是不能揍她,它真的想要打爆她的头,看看里面是不是装了泥巴。 身周的情况和几个月前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随着自己现在神识的大大增强,对周围的探知也上升了一个层次,此时信心倍增的林天旭开始慢慢向海沟深处而去。 此时,宫少翔安坐在卡座上稳如泰山,裁剪得体的手工西装让他如同尊贵的王子,深邃的眸中透着睥睨天下的霸气。 作为一个虚仙,她自然看清楚刚刚所有电光火石间的变化,但是就算以她也算广博的见识,也不知道那三道剑芒从何而来,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绝对是神妙无上的剑诀。 白筠与白薇二人轮番上前,询问过后便是无果。半晌,殿门被打开,金玉缓缓走出。 要是以往,有人这么对他,他早就不耐烦发脾气了,但是面对落嫣,他的脾气就不见了。 因为此人的体温,他竟然感受不到,似是和周围的空气融为一体似的。 山庄里的人都是段恒愁亲自挑选的,如果在平时,他自是不相信会有内鬼出现。可是事实摆在眼前,又让他无话可。 孟思远又一阵风似的出现,杜月笙真怀疑这老男人是不是特务出身,难道他一直在监视着院子里面的一举一动?要不然为什么他总能像个狐大仙一样突然的出现? 那时我为他的宽和大度而欣慰欢喜,如今想来,原来我不过是他的暖床工具罢了。 第203章 分开走 不止温州老板一个。 那礼拜,口岸附近的小旅馆里挤满了走投无路的中小商户。 有的急得打电话到处找门路,有的蹲在路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有的开始往回倒腾…… 赔着运费把货拉回原产地退给工厂,工厂不收,扯皮,闹。 下一秒钟,王世聪突然将烧红的铁块毫无预兆的印在韩炎的胸前。 宁修感觉体内真气一顿勐增,真气液化的程度也越来越深,顷刻之间便突破到了化液七重境。 剑天王冷喝一声,插在地上的长剑蓦然拔起,剑随意动,一剑斩出,白色的剑光横亘而出。 “那边!”曲无名也不多说,又朝着之前那个干瘦男子逃走的方向努了努嘴。 就在宁修抵御攻击之时,他们两人已是斩出一道道剑气,朝着山林中的箭失来源而去,一声声惨叫声此起彼伏,一个个埋伏之人被斩于剑下。 林平之想了想也没什么好去处,随即化剑光遁行,一头扎入了凌云窟中。 并且他也看出,此人一脸坦然,言语赤诚,决然不是那种虚假之辈。 如果有办法取二者之长,将两种金刚不坏神功融合,或许能够得到一种近乎功体的功法。 想当初,北梁帝从自己口中得知了萧据生前留下的秘密,他买通剑十三是为了此事,如今从全国各地调集兵马也是为了此事。 这是原身想多想不到的事情,一万两银子都够一个普通的三口之家一辈子所需了。 曹操一听,也疑惑了。他本就生性多疑,而且最好面子。先前水军都督蔡瑁和张允被他杀掉,他后面明白是中了周瑜的奸计,可就是拉不开面子承认错误,还让这两员大将死后也没有被他正名。 因为青神大会报名在即,方东将军为了确保天明府城的安全,便派出了十六名神尊境侍卫前去城中巡视。 叶欢噗通跌倒在地上,两眼一黑,很想晕过去。纵然他有八面玲珑的手段,眼前的情况,也是应付不了。 祖边脸上包着白布,将一个头缠得如同一个圆形的布包,仅仅露出一张嘴和一只眼睛在外面,饶是如此,他也跃跃欲试,极力怂恿王欢趁机杀下去,斩了豪格,那就太妙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龙震对他龙尘,根本是宠爱至极,几乎在竭尽全力、倾尽所有地维护着他。 有几个代练已经认真起来,没有再抱着玩味的心态了,而是认真观看。 在这生死存亡之际,变异丧尸王的潜力也全部爆发了出来,他的精神力奔涌而出,在自己身前形成了一个宛如盾牌一般的存在。 但同时,在龙尘调转矛头对付他的时候,也一样是势如破竹的姿态。 而彭德等人虽然嘴上嘲笑着,但是见到变异丧尸王又有行动,他们可不敢有任何的松懈,都静静的注视着。 关外的济尔哈朗在明廷内乱的时候,出山海关骚扰,被王欢迎头痛击,损兵折将退了回去。 毛乐言重新坐在贵妃榻上,闭上眼睛,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刚开始想要付出,却遭遇了一盘冷水泼身,所有的热情都被浇灭。他确实为她做了很多事情,但是她想要的,始终都没有得到。 谁知道却发现太岁竟然进化完成了,连忙把它召唤出来,看看它有什么样的变化。 第204章 你们东方曙光上面点名要查 这边,张韬搭上了省城飞北京的航班,转机莫斯科。 同一天下午,三节车皮在编组站挂好了……K3国际列车货运编组。 撇开那开年红包不说,就不过是带几句不是那么要紧的话而已,十两银子的辛苦钱也是慷慨了,那妈妈自然眉开眼笑得很,吉祥话嘴一张就是一长串,要不是碍着一会儿要赶着进宫,指不定能说道晚上。 导演示意了一下,其实说白了,就是对夏末所说的,夏末接过了一旁工作人员早已经准备好的接力棒。 听了喵喵的话,玛丹娜悲伤的低鸣了一声,随后低下了头,看上去很是楚楚可怜,说实话,她现在并不觉得喵喵恶心,这其实和原著不同,因为就算原著,重见以后,它依旧认为喵喵会说话走路是恶心的事情。 我已十分疲惫,脑袋晕沉便顺势往他怀里靠了靠。天尊大人觉出我难受,伸手抚上我额角,替我轻轻揉着,凉滑的触感从额角传入灵台,带给我少许舒适。 他胳膊从背后紧紧箍住我的腰,下巴凑上来抵在我的肩窝,声音略有些沙哑低沉,呼吸尽数落在我的耳中,我便颇不争气地浑身又是一麻一抖。 苏静卉说罢,迫不及待宽带解衣,又把某新郎童鞋当空气侍候了。 “我可要先动手了!!铁甲暴龙使用舍身攻击!!”关系到自己最后的结果如何,哪里容得半点马虎,两人的精灵一到战场上,他便首先发动了攻击,虽然他对这只另类的喵喵也很好奇,但此时绝对没有时间和机会让他好奇。 但是不知道怎么的,当真户晓看到张良回过头的时候,面上的那淡淡的笑意的时候,她的话语忽然就再也说不出来了,这似乎是张良他本身的神奇所在。 “千军易得,良将难求!”曹操见典韦愿意投靠自己,心中不由大喜。就凭这能徒手毙虎的本领,典韦绝对算得上是一员虎将。 她也曾经失去过母亲,她也幻想着有一天母亲能够重新出现在自己身边,她也希望能和娘亲说说话。 “高老狗!你给我滚过来!”急切之下,火爆脾气的袁团长可不给人面子,直接把高俊岭的外号叫了出来。 那些消失在外的黑色飞禽纷纷俯冲而下,转眼间便成了一个个沉默无言的戴着白色兜帽的人,他们有的手上拿着成摞的信封,有的拿着装饰精美的卷轴,人人步履从容,不紧不慢地走着。 “无名,你不能在这样子消耗下去了,不然的话,等着时间越拖越久,说不定还有别的变故!”天莫也出声说道。 被踩在地上的康泰彻底慌神了,毕竟他绝没有想到,五年前曾被他打得满地找牙的山里少年此时竟如此可怕,抡起板砖就动手。 这八十名气境修者加凡人哪能放过这机会,一阵的猛吃猛喝简直就像一帮灾民数日未进米粮一样,吃相恐怖吓人。 石子虽然不会喝酒,但是听着佟目合说着心中也有想尝一口的想法。 用政委王坤的话说就是,很多军官的观点和责任心被一个普通列兵给比下去了。团长袁以刚更干脆,让团部参谋把种纬写的总结复印了七八份,交给相关人员进行参考。 第205章 这条道,人家修的是高速公路 赵姓稽查员的脸色变了。 他接过电话的手……有一个不易察觉的抖。 “喂……姜主任……” 电话里说了什么,孙昊听不清。 但他看见了赵姓稽查员的脊背,在三十秒之内,从挺直变成了微弓。 一分十二秒,电话挂了。 赵姓稽查员把手机递回来的时候,手指尖在发抖,咬牙切齿道。 穆洪波话音一落,两人大笑的同时各自松开紧紧握在一起的右手。 冷若冰的音质还不错,如果好好的调教,会就很有潜力。她更大的天赋却在舞蹈上面,这是李白一早就看出来的。 三日之后,洛天便带着黑山来到了这位南宫博前辈所住的宅院。虽然他是那大家族的幕僚,但是如今已经贵为灵元境修士,所以也在中都置办了自己的宅院。 辰辰在中间最是开心,一会看看李白,一会又看看冷若冰,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当李白唱完前面两首在酒吧了唱过的歌,完成热身活动后,他好听的嗓音,对准了扩音器。 不知不觉,所有人都下意识的看向了楼万重手里的黑色布条,在他们眼中那布条仿佛化成一张笑脸,在肆意的对他们进行嘲讽。 暴君的眼光比之封逆更加毒辣数倍,自然深知,唯有如此才能够将魔魂轰杀至渣,否则实力在疯狂大涨的魔魂,对他来说绝对会是一个大麻烦。 她一生与生意打交道,当然知道什么叫投资!有些东西与人,现在或许没什么价值,但是以后的价值却是不可估量。 他的歌声,似乎让人回到以前,曾经的美好,都有错过,然而等你回过神时一切都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面目。 李白最后跟着他师傅,学习了一套,即可以强身健体,又可以防身的高武功法,名为空明拳。 一局游戏进行8分钟,击杀敌人获得星星,比赛结束的时候,五个队按照星星的数量排名,星星最多的就是第一名。 放眼只见到处都是繁花似锦,一片仙灵之气扑面而来。身处在这样的地方,即便是高轩等人此时已经是万分疲倦了,那疲惫也是一扫而空。 出了洞,来到了前洞的大厅。黑妈妈便让里面的这些人、修炼的仙家先安静一下,自己有事要宣布。 只是,这司徒远为什么要这样说呢,而那孙老的背后,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高轩想要知道的话,还是必须要等这司徒远一一道来才是。 另一边,江源一连打了几个喷嚏,摸了摸鼻子,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到来。 “你现在是名副其实的屠龙之子了。有些话我得提前跟你讲清楚!”画寞说完看着吴道。 我勉强对着老马挤出了一丝笑容,不过是苦笑。算了,不要去想了。 静坐不到数息,陈三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难怪赵猛会给出如此高昂的酬劳,如来此处灵气稀薄至此。 只是一阵暴风骤雨一般的攻势之后,那紫毒道人,便已经化为了一具遍体鳞伤的尸体。 慕筱夏拿着手机去手机店修,刚一出门,就看见了前面停了一辆豪车。 整个教室里从落针可闻的寂静,轰然爆发,恭贺声议论声如同雷鸣,响彻整栋教学楼,隔壁班级的学生都纷纷走过来围观。 万里传音符中跳出来的消息,顿时让叶枫心中猛的一跳,差一点转身就冲了出去。 杨浩屠杀了一阵发现体内的天魔煞气浓郁的犹如墨汁,但是离突破金刚不坏之身突破大圆满仍旧有很大的距离。 第二天,当江东羽来到考试地点时,顿时引起了大批目光,雪一般的长发,在以普遍黑色头发的海川帝国,无疑是个特例。 “等一下,地上装上单兵地雷,给他点儿伤害也是必要的。”夏元低声说道。 苒儿吃完鸡肉,把手里的杆子一扔,顺带吮~了吮油乎乎的手指。 测试结果表明测试结果表明测试结果表明测试结果表明测试结果表明测试结果表明测试结果表明。 另一人骨瘦如柴,头发花白,一双灰白的眼眸子里泛着幽幽的绿光,在他的腰间,足足缠绕了有八只布袋,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怕是一位修为已经无比精深的御虫大师。 人类讲到底就是生物,生物的第一要义是生存,在生存前面,绅士风度什么的都是扯淡。 已经无法修复了,殇说以他现在的修为足以猎杀更加强大的玄煞兽作为他的傀儡,而且这里的玄煞兽本身就是吸收煞气长大的,加上有乱神诀的控制,因此更是省了他不少的功夫。 原本到了仙界之中,所接触的都是一些低阶修炼者,叶风不由得对此界的实力不由产生了一些怀疑。 乔栋可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看林天和司元的天赋十分的不错。 因为张烨发现,自然能量和自己体内的灭龙魔法的魔力有着殊途同归。 韩萧的脸颊,映地明灭不定,然而,他的眼眸之中,却丝毫没有半点惊慌,嘴角,反而带着一丝不屑。 下一秒,柯妙妙就猛地咳嗽起来,将嘴里的活参全都吐了出来,而她整张脸全都绿了。 和他们修仙门派的规矩相同,宗派中地位越高的修士,得到的灵脉也就越加优异。 阿珂干净利落,直截了当砍掉了步天的脑袋,脑袋像皮球一般滚走。 何尚这个时候,已经从石棺里面取出了不少的玉片和金银器具,他觉得这些东西可比一具古尸要值钱多了。 只是还不待阿托尼迈出几步,一声呼啸响起,他直接横飞了出去!鲜血抛洒半空,碎肉横飞!在阿托尼落地之时,他的双腿竟然全部消失,撕裂的伤口鲜血横流。 得到叶幻和路西菲尔来到纽约超级人类聚集地的消息,反抗军势力也有些收敛,毕竟他们可不想去惹叶幻这个杀神。 也许是上辈子一直出门在外,这一世曹唯是异常恋家,客居他乡一直让他感到心里不踏实,二十多天的车马劳顿更是让他苦不堪言。回到家中,放松下来后顿时觉得浑身酸痛无力,不想动弹。 第206章 你想置换? 第二天,卡卢加州。 伏尔加轿车在一条碎石路的尽头停下来。 眼前是一片灰色的厂区。围墙斑驳,铁门半开,门岗亭里没人。 厂区内的烟囱不冒烟,车间窗户大半关着,操场上杂草从水泥缝里钻出来,长到了膝盖高。 西多罗夫熄了火,扭头看张韬。 她倒好,脸上直白地写着嫌弃二字,仿佛他长的有多污眼一般,他分明记得,就是京城之中也没几个高门子弟及得上他相貌好的。 “楚楚,你想喝什么?”沈牧谦将喻嘉乐放自己身边沙发上,让他静静的躺着,咖啡厅里温度舒适,喻嘉乐依然在沉睡,丝毫没感觉到任何的变化,睡得很安稳。 想来也是难怪了,右相与侧王妃一派倒台,可剩下的太后与王妃一派则是被软禁。大臣们虽然无法探知到,各中的详细曲折, 可他们面前这位堂堂的北域君王, 确是在一夜之间成了孤家寡人。 “怎么?你觉得阜阳配不上叶琴?”沈牧谦见喻楚楚态度不够端正,觉得自己面子被扫了。 “蔓生也说想玩。”邵璇轻轻搂住林蔓生,显然是要将她拉下水。 不过我心中大骇,因为露出的部位可以看出,他们抬的就是那个死在山里的宋祥保。 话一问完,喻楚楚就没接着问了,因为她想起寒月是不能说话的。 这年头做生意不容易,如果总是这样那样的理由不开门,时间久了老客户也走了。 雒妃怔忡回头,就见不远处,站着一道全身笼在黑斗篷中的人影,那身形甚至眼熟,她眉心一跳,就见那人伸手,慢条斯理地撩开兜帽,露出底下那张戴了鸦羽面具的半张脸来。 她叹了口气,走过去敲了敲车窗户,那人挂了电话,车窗放下来。 “嘭!”“吡”的声响,哪怕是你的刀枪进了韩魏亡魂士兵的体内,根本就不能让亡魂消失,相反激起亡魂的暴怒,令得他们的攻击越发疯狂起来。这不是一场公平的对决,因为只有对方能伤害你,而你却不能伤害对方。 “呼~”的一声闷响,我直接潜行了过去,已经看到许飞了,大半夜被叫起来的他显得非常恼火,对着自己的一堆手下在发火。 我又说:“你们不会忘记先前捐躯的邓义等吗?他们为的就是能得到解药以救全军!”我说着,哽咽着顿了一会儿,脑中回荡着邓义等战死的情景。 许琳愣了愣,暧昧的看了我一眼,旁边的欣雨却停郁闷的瞪着我。 只见通往地下墓穴的大门缓缓打开,一片金光从下面shè出,转眼间一大片骑士从墓穴深处冲了出来。首发。 巨大的爆炸声,一大片72级的暴乱守护者顿时被秒杀当场,我的经验条立刻也涨了一些,可惜的是暴乱守护者实在太穷,被杀了一大片硬是什么玩意都没爆,就连金币也没有多少。 望帝愣住了,兰溪也沉默不语地看着她,同情心又泛滥起来,悄悄地朝他看去,那眼神复杂而愧疚,却无半点眷恋和爱意。 兰溪很认真地看完了皇后娘娘赏的侍寝三十六计,其实也没啥,不就是前世的毛片呀,她还不至于纯洁到连这个也没看过。可是一想到林若若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在看什么,兰溪还是脸红了。 第207章 终端出货,两个亿往上 陈白起先前已穿回了那脱去的中衣与外衣,那一身粉涧桃红的轻薄衣裙,一动一静自有一股轻灵之气,令她脱离了孟尝君后,娉婷而立,就像一只天真又可恶的桃花妖孽。 数年了,他对陈娇娘当初究竟是报有哪种感情,事已至此他也辨别不清了,只是在得闻她死讯后,他却更想杀了楚沧月。 而且霍南天说话的样子真的不是在开玩笑的,他真的会要了她的命。 因为神奇是正统,这是不争的事实,他虽然是双木武馆人,学的却是玄武门的功夫,等到将来玄武门的事大白于天下,到时候他不认也得认,哪里有主动来的更显魄力? “崧崧又要哭了。”陆希失笑,每次高严把公事丢给儿子的时候,崧崧就很郁闷。 这种方法对于一些记忆力好的人来说是笨办法,但顾青云没办法,自己不是那种聪明人,而想要成为人上人,怎么不吃点苦? 不知不觉,两人的关系拉近了许多,以至于赵佳铭提出一起吃晚饭的时候笙歌没有拒绝。 平陵城中的伤亡清尸之事由户吏门卒等着手处理,沧月公子一番雷霆之势罢便离去,但因顾虑狄戎盗匪为报复而去而复返,是以城中仍旧留下一部分沧月军于城墙周围严防驻守。 江老爷圆目瞪得铜铃大,双手背在身后,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本来这由专人负责,可新皇非要插手,底下的人只能任由他去了。 “香皂?那是甚么好东西?”陈老实虽不明白香皂为何物,对陈晚荣具有无比的信心,只要是陈晚荣要做的东西肯定是好东西了。 故而,这次美食当前,他愣是忍着没敢多吃。喝了一碗乌鸡汤就打住了。 宋三娘子依旧没有理会他,路过城门时,引来兵卫的注意,待看清是她们一家时,便立刻扭头摆手不再阻拦。 “呀!胤禛……”她羞涩地拉过棉被一角,企图盖住羞于裸露的部位。 海族是狡猾的,他们很少浮上水面上来,而是一直都在水下不断攻击航母底部。 “德性!”杨欣啐了他一口却再也板不住脸,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古之陵寝皆是建在地底,即便是斩山为椁、穿石做藏的山陵,墓室也顶在山腹深处,可瓶山古墓岂能以常理度之?说不定那墓穴的选址与世间古墓截然相反,竟会是造在山巅至高处,山下却故布虚墓疑冢搅乱视线。 进了村子几人便各自回家,卢岩和贵子是邻居,二人的家紧挨着。 “谢将军。”杨阜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顾不得水烫。连忙向曹冲致以谢意。 他知道刘梅宝的身份,自然认为宋三娘子是怪罪了,忙忙的解释,先是说大牛走了,人手不够,又夸刘梅宝仗义相助云云,最后说就要再招个伙计,这话的意思自然就是绝不会再麻烦刘梅宝,但看来宋三娘子理解的错了。 魏泓不用想也知道这一定是按照她在姚府时的闺房模样布置的,就和那花园一样。 司马焦依旧和往日一样睡不着,可听着旁边廖停雁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他忍不住坐起来,把廖停雁推醒。 同样的道理,野蛮的半人马蒙古帝国也是这么做的,瓦及利亚,摩尔多瓦,克里米亚等等被征服的人类国度,没有一个被划为省份,都是保留了国名,成为一个个附庸国。 说白了,像楚涛那样,实力不停的进步着再进步的,仿佛永无止境的人,是极少数的。 高级狼人的再生能力很强,只要有足够的血食,被挑断的手筋脚筋都可以复原,这正是狼人一族强大的地方。 楚嬿自然知道赤珠的用意,转头淡淡瞥了她一眼,虽未说话,但那模样已经让赤珠很是不悦。 卫宫士郎走过来大声询问,他并没有想过那个喜欢跟着自己的学妹,竟然会变成敌人。 这个炼魂丹,值得四百的资源度,算是相当的贵了。在炼魂境的每一层都有作用,可以提升一定的炼魂境的内力。 了结了这个事情,季?便继续按照季晏说的去吸引萧雨的各种注意。 13号是职业英雄,他的个性也很强力,应付这点崩塌完全没有问题,所以不用去管。 说实话,叶子默并没有多少食欲,觉醒以后,他没吃过多少东西,也再没感觉到饥饿,他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是神体,可以像神仙一般辟谷而生。 若是细看,则会发现那些物质皆是不停出现的怪异尸骨堆叠融合所形成,又或许是被两颗圆珠的能量催化,发生了异变,在不停生长蔓延。 第208章 八百台汽车 中介领着大胡子看了。 锈蚀。漏油。底盘烂穿。 说好的“九成新”,实际连五成都够呛。 “这他妈叫九成新?” 大胡子又是两手一摊。翻译说:“他说合同上写的是可修复状态,没写九成新。你签字了。” 签了。白纸黑字,俄文,看不懂。 皮夹克老板的脸青了。 她一时说不出话来,顾又礼似乎是知道的,又假装无所察觉,只是说话给她听。他絮絮叨叨的讲他今天一天都做了什么,又有了什么新想法,做出来的创意怎么炫酷怎么厉害,她静静听着,觉得他说的每句话都很有意思。 霍昕然从来都觉得,她哥哥这么有品的人,唯一的品位瑕疵就是拜这送蜡烛的人所赐。 “无琴,坐!”刘翼帆把副驾驶车门打开后,转过身风度翩翩的对宁瑾笑喊道。 那时候孩子头出来了,总不能塞回去。加上梅姨娘又在场,没地方下手,只好买通了接生的稳婆,一碗止血的汤药下去,反而引起丽姨娘血崩,命没保住。 “三少爷,你别喝酒喝多了忘形了,那日查抄米粮,我也是在场的……”衙差说到这里,见齐由狠狠瞪他一眼,忙闭了嘴。 她本想先借银子渡过难关再说,因此低声跟梅姨娘借,谁知道沈姨娘听见了非要大声嚷嚷,这会子倒是个好机会。 白泽芝无奈转身继续往前走,顾又礼紧赶几步追上她,跟她并肩往前走。 “你们去哪里呀?”碰巧这个时候一道清亮的声音插进,吉妮娜推着轮椅,从后面走出来。 一旁的紫玲长老听到这话眼睛都瞪大了: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们不是王飞的人? 左再发过来的话,霍风不想看,但这两句话,就是那么直直地出现在他的眼前,不想看都看到了。 “来,大家喝这第一个酒!”柴桦带头,一扬脖子,三分之一下去了。 最终,白玉兰花形成了完整的植株,其根系扎根在主魂之中,在白玉兰花上则盛开着三十朵大道花。 这么多年来,其他的人选择了自己的方式来发泄自己心中的怀念,他们可以疯,可以闹,可以无视一切的规则,疯狂的享受放纵自己,可是她不能这么做。 “麻宫君,你的这个理念如果放在世界上其他地方或许正确,但是,如果放在华夏这块神奇的地方,那就错了。因为华夏这边有最奇葩的官员。”冈本浩二笑着说道。 靠着自己在前面打打杀杀的,弟弟挣钱了,但弟弟挣钱了不等于是自己的,熊宗启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也就自己想办法挣钱了。 所以事情就这么逐渐的稳定了下来,最顶尖的那一类人些势力都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做什么事情还是有一些分寸的。 靠在拳台角落里的柴桦,简直是经历炼狱一样,忍受着陈亚凌的无情攻击,这个时候的柴桦,意识真是有点模糊了——难道今天就要玩儿完在这里吗? 来人接近了易枫,他也是看清了对方,正是从清风岛外围赶来的苏炎。 他们一点儿也不着急,反正都是问中之鳖,反正都是煮熟的鸭子,慢慢的动手根本就不用着急。 更是有的武者认为,接下来抗魔联盟会对周家进行反击,从而覆灭周家,成为整个南州的霸主实力。 第209章 越跟越害怕 当晚,仓库。 吴志清蹲在角落抽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孙昊从里面出来,坐到他旁边。 一头非常强壮高大,比起普通雄性狮鹫至少要大上两圈的狮鹫停在了御姐的背后,瞪着煞气腾腾的鹰眼睨视着陆希,就仿佛一只正在观察猎物成色的食肉猛兽。 至于这个办会员卡,就在我的意料之外了,看来这个店主真的‘挺’善良的。 而且,去做这件事还会得罪很多人,会让自己今后的生活变得极为艰难。 但只有觉醒了血族亲王的嫡传血脉之后,他才真正感到自己身份的高贵,虽然他至今只有伯爵的实力,但往日里那些高高在上的伯爵公爵在他面前都要卑躬屈膝,甚至跪下来添他的皮靴。 而后,从后面两辆马车上走下来了两位少年,两名少年锦衣华袍,为首的一位少年,一袭白衣,剑眉星目,后背上背着一柄长剑,看上去很是英俊潇洒。 冼夫人来到码头的时候,王泽的中护军的全部兵马刚刚下船集合完毕,数千名百战精锐集合在一起所自发形成的杀气,立马给刚刚来到的冼夫人一股强大的压力。 “夜视镜,窃听器,干扰器,这些你不打算带一样?”王大勇捕捉到陈帆对里面的东西看不上,建议道。 江翰林没有听到这些弟子的议论,他此刻心神完全沉浸在阵法之中。 吴雨再回头看一眼别墅,呼出一口冷气,她整了整肩头的包,在原地愣了一会神,走进寒风中。 以他武圣境的修为,还反复观察了良久之后才发现的,这处空间隐藏的节点实在是太隐秘了,若不是有大机缘之辈的话,还真的发现不了。 回忆中师傅满身是血,大师兄不知所踪。“这些事虽然过去了很久,但是没想到的是最后我还是报不了仇,呵呵呵!”白建宇笑得有点疯癫道。 一拳轰在那岩壁之上,云峰也是无语的叹了一口气,现在可好了,若是真的被困在这水牢之中的话,那他可就要马勒戈壁了。 云峰心中吃惊,手腕发力,随着手掌之中的长剑落下,一道剑气贯穿而下,可是依旧被吸进了其中。 “出乎意料,连我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老周抑制着激动的情绪,连话语都略带颤抖。 郊外尘土飞扬,三人就这样伫立在那儿,等待着那个老将的身影。 金丹期,三个大阶梯,分别为识火阶、炉鼎阶、凝丹阶。修炼至金丹期巅峰,修士能在颅宇中凝成金丹,成就无上金丹之位。 “进宫去请太后的安,太后怜悯我出门少,便让长公主带我出来走走。”吴倩华笑意绵绵的回答。 一句冷冷的话语,伴随而出的是血色的锋芒,谢乔身形未动,手中银光乍现,长刀已出,迎着王坤淼的利爪挥去。 崔封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这可是上品玄洪阶的灵术,哪怕不是什么传说之术,崔封也会毫不犹豫地去修炼。 自己血脉有多少就连自己都不清楚,唯一知道的是自己进阶神灵之位只有两种方法,无主的神格和与自己生命基层中血脉所匹配的神格。 所幸,何浩率先反应过来,一甩袖袍,一身气息展开,隔绝了那股气息的冲击,才让身后的云扬等人轻松下来。 乖乖的坐在傅廷则的腿上,阮绵绵的思绪早已飞到十万八千里外了。 “帮我拿着这图纸,这地上湿漉漉的,你总不能让我放在地上吧!”于莉莉翻了翻白眼,不满的说道。 看到宁涛并不专业的把脉姿势,袁宗平脸上露出了一抹疑惑的神情。 李姐的这副模样,着实让顾云彩心里吓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霜儿看着吴忠的嘴里吐出两个字,吓的差点魂飞魄散,视线落在那杯被递过来的茶杯,瞪大眼睛,猛的起身。 “这…”看着完好无损的这辆豪车,赵晓灵惊喜之余,同时产生了巨大的迷茫。 而火神早前所言,龙语嫣殒落,却仍旧诞生了与祂有关的武道神相,很大可能,便是因为愿力的加持,让龙语嫣从另外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证道仙圣。 上官静跟公孙衍对视一眼,传送阵为何一下子把这么人送到这里来? 穿上迷彩服之后,宿舍八人也是走到了第一次的地方集合了,今晚,也是有基地中的领导讲课,讲的,无非就是那基地的东西,以及鼓励同学们坚持之类的。 “乾老,你不打算介绍一下,这武技吗?”在场的人并没有被这卷轴冲昏头脑,谁也不愿意买到一个对自己无用的功法。 肖子菡死死的盯着眼前的一脸淡定的叶天,心里气得要命。但是她明白,除非叶天自己承认,不然警方根本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因为没有人看到叶天砸了车,也没有摄像头拍到叶天砸车的这一幕。 我不知道当我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爆掉之后我是否还可以活过来。不管是子弹射穿心脏,还是太阳焚烧身体,其实我的大脑都没有受到重创。心脏供血,但大脑却储存着我的灵魂意念。 沙狂澜一看悟空那表情就知道这事没得商量,心里急着救人也就点头应下了。 在飘无踪他们看来根本就不存在的“神级禁咒”,到底是不是如查士丁尼所言那般神奇呢?这就需要鬼族大军来体验了。只不过,那神奇的一幕,飘无踪和众巨龙们是注定无法瞧见了。 在一座座山峰之上,一道道人影接连出现,都是面带惊咦的看着镇上东边的地方。 两人顺利的进入船舱,之间舱内陈设还算干净,脚下竟然铺了厚厚的地毯。 “真人,刚刚场面实在太过混乱,也没留意那两个年轻人逃往了何处。”有人提醒道。 当然,前提是该团伙并未被捣毁。倘若早就被捣毁,嫌疑人早已落网,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继续跟进,继续解救其他被拐受害人就是。 叶子猛地回身使出一招“扫堂腿”,将薛综撂倒在地。无辜的薛综没有一点儿思想准备,倒下之时脑袋还撞在了桌子角。疼得他两眼直冒金星。 第210章 哥,铁路那边不还价? 孙昊的呼吸顿了一拍。 四万二乘以两百,八百四十万。 而这两百台车的全部成本——巴沙耶夫给的A级车置换价一千二美金一台,折人民币不到五千。 凡是刀气激射而过的地方,都有大片的妖兽倒在了地上,都是被直接秒杀的。这道刀气掠出了近两百米远,足足有着三四百头妖兽死去。 “鲁斯巴将军,你放心吧,我会和您的助理交接好一切的。”亨利回答。 只是,鸣人能够帮助他的也只能是到这里了。这一路上对他的保护已经算得上是仁至义尽了。 当然,这种好看,可是要命的。在这种情况下,除了枪法之外,任何自己的优势都显得不是那么的重要。 “那不知千天尊想如何处置,还请看在本座薄面上,手下留情。”影夜低着头,此刻真是无颜再面对千夜了。 手持鹤杖的长脸老者,远在上千里以外,就直接撒出了一张黑色的密织大网,那张大网像一张天网,当空罩下,把那片烂沫沼泽方圆五百里的范围,死死的封住。 老人一指锻造台边上的一把椅子,示意萧遥坐下,而他则很随意的直接坐在了地上。 不过,现在还是有不少东西要请教云清的。“师兄,我想多点时间研究杂学,毕竟要出去了,还是多长些见识才好。另外,我还想学习阵法,不知道这方面师兄能不能教我。”夏昱机灵地转移了话题。 绝烟岛东部,东林峰之巅,烟云殿内,正坐于一张座椅上的韩立一拍储物袋,从其中飞出数十只白色玉瓶,缓缓漂浮在大殿内。 “不用担心我。你早点睡吧。改天再來陪你。”苏墨说道。然后开始穿鞋子。 “您是思雨的姑姑,我自然也要叫您姑姑,至于您说的,那是无稽之谈,我对您可是非常尊敬的,毫无亵渎之意!”苏墨义正言辞地说道。 她朝还在清点自己战利品的宝贝亲亲喊道:“乖乖,走,出发任务了——”向统战指挥官奋斗!她当然没有把这句话喊出来,即便对宝贝亲亲也没说出来。 随着话音落地,灵猴灰子顿时狂吼一声,带着无尽凶戾迎了上去。 没错,那领头的将领正是鲍夏经。如果是平时,这么一晃眼间,吴明不一定能认出他。可在大阿攻城战中,鲍夏经表现太过醒目,给吴明留下的印象不浅,所以一眼就认了出来。 然后,就见一个米桶一般的锦衣胖子,心宽体胖宽容笑脸的,慢悠悠走出了浓烟。 此山脉中,最高峰所在唤作天枢峰。天枢峰高达两万九千丈,犹如一根擒天巨擘洞穿云霄,直刺天际。此峰在北寒仙域有着赫赫威名,倒不是因其有多巍峨险峻,而是仙域的掌控仙宫,仙鼎宫主殿天枢殿便建造在此山之巅。 “咦?这您都看的出来”,龙宵就是一笑:“我不但能看出你是韩国人,还知道你的右腿是被车子撞坏的,是骨折”。 现在分秒必争,两方人马俱是精锐,更不需什么战前动员。吴明拔出赤宵,喝道:“随我冲。”一磕马腹,一人一马已带着水气,状如离弦之箭,猛的朝前冲出。两侯一将互望一眼,然后拔马疾奔。 第211章 不走民港? 宋培仁把大衣小心翼翼地放回牛皮纸包里,继续说道。 “北海道英雄会,军品收藏展销会,就在下个月。” “去年有一件品相一般的苏军大衣,拍到了一百八十万日元。你这个品质,三级检验、全新库存品、成批量……” 今晚有些累,心累,叶重不想夜游神都,因此就在卧榻上躺着休息一下。 “这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硬件故障的话,你试试看重设一下调制调节器。”李方诚听到是这个问题,反而不紧张了,硬件障碍,应该好解决。 凌昊的拳在吴道祖身上不断落下,千米之下的人能够看到点点星光闪烁。 而她的身影映在众人眼中,都多出了一抹神秘。没人知道,月揽云这血脉之力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放任她们到月球基地吗?林艾几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是慢慢的疑惑。 德尔鲁受宠若惊的接过清水,捧在手里,却没敢喝,而是目光灼灼的盯着对方。 晏青脸色难看,似乎也没想到凌昊会有这一遭。这到底是哪个来的星球的奇葩,居然不练身法,这是真实存在的吗? 同时,包拯也隐隐约约察觉着朝臣之间的不作为。他没有深想,只以为局势恶劣,朝臣无能为力。也因此他才急急入宫,把方法告诉皇帝,让皇帝赶紧指挥众人做事。 不过叶重将要离开铜梁山一事张若萱早就知晓了的,刚才不经意提起,张若萱只是有些伤感罢了。 事实上,她又何止是今天这样,其实从芸姐进入预产期,家里又没了陈天、凌雪、谢然这些主事的人后,她就一直是这样了。 “你怎么知道!”眉弯惊讶道,虽然知道玲姐厉害,但还不至于会算人心吧? “是的,父亲,请您不要再阻拦我,你还是我最尊敬的父亲,但我现在已经长大了,我有我的梦想,史有想过的生活。”星蓝语气坚定地回应到。 声音听来有些熟悉,楠西求神拜佛希望来人只是酒店的服务员,不知道现在临时抱佛脚,还有没有用。 “叮!!!受到聚焦喷火器的伤害,生命值减少四十一点!!!”代定价母代逗昵许定代摇国量昵昵减又被喷中了两下,之后这个该死的喷火器总算是停歇了,所喷出来的火焰也已经渐渐的熄灭,仿佛一切都已经归于平静。 “不关我的事?”韩七录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右手却在不自觉中握成了拳头。 每每与卓凌交谈,欧冠昇总感觉是在博弈,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出去打江山的时候,一言一行都是一场拉锯战。 然后陈秋白又一次走到近前,对准这战争机械的一条钢腿,直接使出了幻影剑舞。 “录音中提到的圣骑士又是谁?这件事似乎就是他下达的‘任务’!”索菲娅又问。 “别自作多情,我等的人不是你!”没有给半点面子,神秘老头直接就无情地打脸了。 “你……。”云南天瞪眼,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嗓子里挤出了一个字出来。 “你可不要再走火入魔了。”唐韵撇了撇嘴,她以前怎么不知道乐正容休是这么个死鸭子嘴硬的性子? 这个声音龙破天马上就认出来了,顿时一股怒火不可遏制的冒了出来,让他拳头捏的咯咯响。 幽竹见她二人要出去,本欲跟着,又因着慕容晴莞不喜人多,送她们出了宫门,便又折了回去。 “好咧。”雷言答应一声,眨眼之间眼前的人便几乎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结成妖丹之后,猿灵的脑海中也多出了很多东西,其中就有更高级的治疗术,这种治疗术只能使用妖力施展,当然效果也比日月精华施展的治疗术好上很多,效果也是立竿见影。 “呵呵,是玄龟兽魂的话,我给你表演一个十分精彩的手段!”杨浪脸上的邪笑之意,更加浓郁,看的这名中年男人心中的不安更加加重,不禁紧张的吞咽了几口吐沫。 唐宁安完全是出于条件反射,直接就说出了楼层。冷昊轩点了点头,伸出修长的手指,按了了下,电梯的门缓缓的关上。 只要他们老老实实的不弄出什么幺蛾子,到时候自己填一份嫁妆将那姑娘嫁个好人家就是了,若是敢有什么非分之想……可别怪自己无情。 第一件压轴物品就这么被猿灵拍走了,原本应该热闹的现场气氛却诡异的压抑,就连主持拍卖会的珍雨也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不知道夜灵在那面镜子里看到了什么,此刻的表情有点儿奇怪,嘴角不停地抽搐着,满头黑线。 夏侯雍一来确实对程宓旧情难忘,三公主性情刚硬,像个扎刺的钢锭,哪像程宓温柔可人,男人操劳一天需要的可不是三公主的晚娘面孔,而是程宓体贴周到的抚慰。 “打开禁置!”沈浩轩的目光扫了一眼下方的武者,淡淡的说道。 没多久,战舰已经来到了银河一号,降落之后,舱门打开,跳出了十几个生物。 苏嫣然竟然要也要参加测试了?三年时间了,每次测试苏嫣然都只是在场外观看,毕竟以她的天赋,三年前创造下的记录,无一人能破,她参加测试,第一也毫无意外的将会是她。 七八十号人一围过来,别说是万局长了,就是那十几个警察脸色也是一白。 由此可见,他刚才抢救的时候,是多么热火朝天,多么焦急忧心。 当然这也是子云的杰作,当然对于是谁拍下的这套装备子云是清楚的,当时就直接联系了拍卖的人,然后说了地点到时见面。 虽然都是无穷无尽的星空,但比起在太阳系里看到的,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 第212章 高尔基厂?全新伏尔加? 消息走漏是三天后的事。 不是张韬这边漏的。 是高尔基厂那头,瓦西里厂长在跟军区后勤通电话时提了一嘴“有个中国商人要来谈整车置换”,被办公室里另一个人听见了。 那个人有表弟在黑河口岸开翻译社。 鬼王继续说着下流的鬼话,看来他今天不享受殊华的身体是不打算离开这里了。 “现在这时候华国容我不得!”陆羽苦笑的看了看姬皇和秦老爷子。 许久,叶琪在鞋柜上边摸了摸,脸色有些难看,她看了看手里的空调遥控器,对着空调瑶瑶一按,只听滴的一声,凉气开始在这个房间飘荡。叶琪这才想起,为了方便一进门就可以开空调,她的遥控器都是放在鞋柜上的。 看到这个样子,梁萧并没有感到气馁,那是一种兴奋,更加的兴奋,至少高先生像是一个真正的吴者一样,承受住他的攻击,现在的梁萧,感觉到自己,我这种的血液在沸腾着,翻涌着。 “凌绝和影殿下不同,他并不是完全追随夜汐大人的。至于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并不清楚。”黑妖如实作答,幽夜皇宫里面的事,以及凌绝离开永夜城的事,想必影尘封在了内心深处从未告人。 一直以来,瓦格安就不服这个比自己年轻的上级,更何况卢缇曾经是从泞屿城移民而来的难民。只不过在服役的时候立过一些战功就被授予了上尉军衔。 陆安可虽然也很忧心,但是她坚信船到桥头自然直,更何况说了这么多话,她也实在是困了,梁萧帮她把枕头摆正后她就睡了过去。 哄哄,柳拓继续传功给父亲,生生让柳毅境界大为晋升,生生成为了先天境原气大成。 月黑风高夜,尽是下手时。今晚,风特别的大,打得窗子啪啪的响。春红在关了不知第几次窗的时候,终于也退下休息了,楼下,睡着欢儿。 沈婠被卫子风拉着走到后门外,将她推进马车里,只听一声长鞭马嘶,马车奔跑起来。 淡淡的药香味弥漫在不大的房间中,冗杂在一起的各种药草竟没有突发的难闻,而是清凉的让人不禁多闻几下。 “看来我们只能坐出租过去了。”许总监有些无奈道,堂堂一个数十亿的科技公司,商业谈判,公司高层居然要做出租车。 “如果,你们想要知道她的情况,就让我看看再说。”修罗烈好看的五官,那让人信服的话语,正说中了所有的人的心事。为了寇乐儿,必须要让他。 “通报你们的皇子,就说轩辕昊天来访。”他坐在马背上,一身霸气。 楚卿伸手抚了抚她的眉心,示意她稍安勿躁,“别担心,只是一点皮外伤,上官早就帮我处理好伤口了不是吗?”但即使是处理过的伤口,雪白色的纱布外面,仍然渗透着丝丝鲜红的血迹。 “呵呵,我忘了告诉你了,其实那个张道长并没有太多通天晓地的本事,我曾经说过,他的修为只有三成左右……”西王母突然提醒道。 “少爷,少爷,公主在休息呢?你不方便打扰。”金铃和铜铃在一旁拦着。不让上官绝爱入内。 安长河的双腿,一瞬间微微的发软起来。看到那些数据,他忽然间觉得地狱里来索命的黑白无常要可爱的多了。 第213章 这是天上掉下来一座金山 “不重要。”张韬打断孙昊,“一个合格的本地员工,能替代五个临时翻译加两个外包代办。省下来的不是钱,是时间和风险。” “场地呢?” 叶晓自然是不会不认可的,只是呢,这个东西需要钱的,而且现在的糖也不是很多。 中单发条,adc寒冰,辅助婕拉,这样三个团控的大招,再加上一个随时可以强开团的打野皇子,面对这种阵容,只要技能不至于放得太歪,在团战时候基本上已经算是横行无忌了。 达米科尴尬的让了一下身,雨果说了一声谢谢,从她身边一闪而过走进了化妆间。 一时间,大殿里不少人都皱眉,因为今天的他非常的奇怪,平时虽然也说点怪话,可是总体来说还是不错的,可是今天是怎么了? 不过,她的脸上有些微红,愤怒交加的瞪着林晨,一双手却是一直背着,仿佛手里有什么见不得人人的东西一般,脸色也是显得有些紧张。 个简单的帐篷就好,也不冷,而屎尿之类的也有净桶,也不需要很费工夫。 匕首扎进了方舟的手背中,顿时鲜血直流。他咬着牙,反手刺出一剑。 手机被踩坏,楚倾城迫于无奈,只能大声朝着外面走廊大喊了起来。 “这地方我怎么感觉像个鬼屋似的,不会被老韩给坑了吧。”郭荣抱怨道。 与此同时,他的两个队友也突然从后方的草丛里蹿了出来,来势汹汹地顿时形成了围剿之势。 “鄂!”薛云机械般的转过头去,只见天马踏着步子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倘若真的这么容易的打探出皇帝跟朝臣的谈话,他又何至于到现在还在天朝。 如果说,潘荣芳是让王鹏为自己的事去找齐大海,王鹏觉得有点舍近求远的味道,毕竟他的提拔基本就掌握在潘荣芳手里,潘荣芳真的想安排应该不需要王鹏去拜托齐大海那么麻烦。 既脱离险境,当然要先拔腿开溜,不过就在李南转身想要溜之大吉的时候,却看到了刚才施以援手的老人,正在瑟瑟发抖,手中的楠木拐杖也跌落在地。 见好不容易有一个不用自己动手还能正大光明的处死九凰的办法,杨进心中自然乐意,更不会让徐阳解救九凰。 “你不能的,带我去见这个世界的主人,也可以说带我去见你的父亲,创造你的父亲!”银发的晓宇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创造梦回的父亲? 上千人与上万人厮杀在一起,铁血的男儿哪一个不是铮铮硬汉?以一当十?在强大的悍死不畏的精神下,他们浴血杀敌,顽强的抵抗着唐吹风的攻击。 通过这个交流会向师生介绍了世行,莫扶桑则通过师生们,将事先经过筛选的一些实际问題提出來与交流,让了解国内国际存在的一些差异,适时提出,世行的贷款项目也应该根据各国需要作实际调整的话題。 为了这次婚礼,柳家人也是下了大力气,直接将这家酒店盘了下来。 不过,在一方面纠结着这个的同时,又不免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因为,这样大家都专注于提升实力,终归是没错的。什么情情爱爱的,还是滚一边去吧。 胡若曦:本来计划陪江浙的客商吃饭,稍后就说身体不适,让另外一位副主任陪同吧。 钱三运睁开眼睛,才觉此乃南柯一梦,但是,他分明察觉出,自己的眼睛里含着泪光,难道自己刚才真的哭了? “谁说秋明峰没有人?”清冷的声音,如冷泉,在这方天地忽然传来。 两人齐齐咽了口口水,不禁佩服起自家爷的腹黑程度和长远考虑。 关平有着五阶的实力。而且又有战斗本能这种近战无解的能力,所以即便是梭型生物很多,可却都无法伤到关平的。 青木司黑着脸盯着松山岩,却看他早捂着肚子蹲在墙角笑的直不起腰来。 染成绿色的手掌触到固魂草的刹那,固魂草顿时颤抖不已,隐隐间竟传达出喜悦的情绪。 端木寒疑惑,里面真的看不透,就连他的阴阳眼都失去作用,不知道里面延伸进去是什么。 莫愁一反常态的没有焦躁,反而坐在椅子上慢慢地捋着胡须,眼睛盯着房顶,好像陷入了神游状态。但就是这副模样,让莫擎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两步,就连闭目养神的大长老的腰板都稍微挺直了一些。 当然,侥幸的想的话,可能他并没有被发现,只是对方恰好在这个时候出关了。 姚彬的手机响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露出的笑容令陈素心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里是东宫,也算是皇宫大内,自然宫禁森严,不时有很多往来巡逻的侍卫从院门外走过。 “…你这么霸道你主人知道吗?这一桌美食应该是给你主人吃的吧,你就这么吃掉了,不怕你主人生气吗?”秦守挑了挑眉,很是不客气的指责道。 但是李谷雨只是轻轻的看了曹建华一眼,并没有做出什么表示,继续跟前面开车的大头兵聊着天。 他频频向围观的百姓们招手致意,说到动情处,自己都有些热泪盈眶了,随手从行李车上拽出一个手帕来,抹了抹眼睛,还擤了一把鼻涕。 “那你要在哪里修炼?”突然制止的声音让长弓一愣,以为他的积分不够。 过了几天之后,天庭传来了一条消息,还有一月的时间,秘境即将开启。 齐修仅是扫了一遍就不在意了,目光看向了面前的立体虚拟地图,打算看看哪里有宝物,打算将这些宝物都收入囊中。 听到这话,刚才叫嚣着要去找云道的弟子也都怂了,他们的实力根本不足以对付一头玄仙九层,跟不要说对付这么多的玄仙九层凶兽。 不是世家大族教不出如此规矩的丫鬟,他看陆宁的眼神又多了些意味。 “是坏人你就应该躲回房间,打死都不要出来,在这里逞什么强。”高照真是被她气死了,以为就她那些力气真的可以把坏人打倒吗? 第214章 兄弟,矿的事有人动了 张韬从矿区回来的第四天,西多罗夫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兄弟,矿的事有人动了。” 张韬的手指从桌面上那份矿区勘探旧档上移开。 最初让俄国人进入蒙古,是因为俄国人说帮助蒙古族在立的。但汉人军队退走后,这些俄国人也赖着不走了。扎里木此时后悔了,俄国人现在控制了他的族人,他的妻儿现在也被博格土涅夫“保护起来”了。 江民亮抬头诧异的看了一眼面前的年轻人,脸色逐渐和缓了下来,不像刚才那么紧张了,他故作从容的笑了笑,道:“兄弟,我是县工商局办公室主任江民亮,过一会儿我还要和你们的叶局长在一起吃饭,你看?”。 “好吧!我们再等等。”连最后的宁双奇、杨海等人都已经出来,只有许寒没有出来。马游明等人已经放弃,只有张仲奇奚舜城二人依旧坚持。马游明无奈,只得继续坚持。 另外两只爬行者敏锐地察觉到自慕容潇身躯内蕴藏的强大力量,焦燥地吐着舌头,一时不敢上前。 姬雪脸皮极薄,被张天松那句美人相伴,俏脸微微一红,轻啐一声,借口出去拿面巾给他擦脸,便匆匆离开了这间居室。 这两扇顶尖级的螺旋桨,在第二天的夜里被装上了重型卡车,并且在三辆东辰C3越野车的护送下,前往海宁,海宁是靠近中海市的一个港口城市,隶属中海,在这里,有国内最大的军港以及军用船舶建造中心。 “你可是要进洞见那黄衣人?”慕雨晨问道,好像早就知道若的。 成为外部成员的最大好处是,不会像一般势力那样会受到束缚。一切都是自由的,当然,佣兵工会对外部成员也没有什么义务,不会对其进行保护。双方就相当于相互合作关系。 男子孩试过后,面上一喜,就要将陈云从草丛中抱出。可刚一接触陈云的身体,就被陈云身体上的冰寒之气,冻得连连双手只搓。 所有的处理器领域在uniersal的光环下都已经失去了竞争力,这注定是一场东辰独赢的战争,对这些企业来说,唯一的区别是谁先一步倒下而已。 在李奕奇的默许下,张大汉先是挑了几件最贵重的礼物,然后又将一大半的柴米油盐搬回了家中。 王承恩看着这对奇葩的主仆,摇了摇头,让那两锦衣卫抓起王士祯向着后花园走去。 他也意识到,不知不觉中,王浅浅隐隐约成了东林党在济南城里的党魁。 眼前的场面的血腥程度,真的足以和李家的被满门诛杀相提并论了。 这个倒是跟厂里通过电话,那边已经出了六七千的单子,可做的货三万多,也保不齐会达到四万,现在离目标还有很多。 “那展博的求婚怎么办?我们可都很期待呢,总不能真让展博将宛瑜带去吃麻辣烫吧?”羽墨焦急的问道。 绿箭侠:战斗非常激烈,场面可以。不过,赵兄,你想在茫茫的大战中,找人,机会恐怕渺茫。 何亦凡和张凯都是成精的人,刚才还一脸的兴奋,可是突然看到冷枫有点犹豫,又看到王爷催促的神态,立刻冷静下来。 第215章 给我四十八小时 “格里申要拆分卖车。”张韬不疾不徐地说道,“军区配套装备未经军方批准,私人无权处置。这条规矩,还在不在?” “在。”巴沙耶夫的语气骤然硬了,“军区在编资产,别说私人卖了。地方政府都没权碰。格里申那帮孙子敢打这个主意?” “他们已经在接触买家了。一台八十万美金往外报。” 电话那头是三秒的安静。 而她越是想要逃避,祁洛翊越是想逗她,逗得她面红耳赤,尤其可爱。 洛尘见她和自己理论,拍拍自己身边的空位置,示意她把身体挪过来。 叶烛听到有美食提供,就算去那里很无聊,那也是可以去吃一顿的。 这里坐落着狱阎殿一处主殿,由于周遭路途凶险,所以常年无人踏足,就算是走惯了密地的佣兵们,也早已经放弃了这处所在。 可只有在她面前,他似乎从来不怕会伤到她,不是因为她对闫景轩有多特殊,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将她放在眼里,又怎么会顾及她的感受? 这是不是啥,就一演出大家穿的衣服都不方便再搬几盆真花,累死谁噢? 车主们纷纷下车,戴棒球帽的男人一追出来,立即被这些车主团团围了住,不过这男子也不似肥胖男子那么心软,直接抽出一把刀子怒喊一声滚开划伤了一位车主。 上官大师开口问道,只是问完之后,又觉得自己的问题有些唐突了。 这叫夏竹又一次直观的领略到她家主子的修为之高——虽然她只是个地位卑微到没有修炼资格的普通丫鬟,但这髌骨不妨碍她对慕初月表露出崇拜。 虽然两人以前总是挤在一张床上睡觉,却从来没有这般亲密过,没有如此亲近感受到彼此的肌肤温度。 “好吧。”穆拧莜捏了冷奕的手,既然她爷爷都不在意了,他们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静静的看着这个铁面忍到底能搞出什么花样来。 元宽轻轻的点点头,这一盘他用的英雄并不是他最擅长的,所以和对面的上单打起来,有那么一些艰难。 “我们是跟着猴哥来的,怎么?有意见?话说你他妈到底谁呀?”黄毛继续骂骂咧咧道。 “好,睡一起,刚好娘还要给你介绍一个妹妹呢。”林悠然笑道。 张佳胤脸色顿时难看,这特么为个京察,至于祭出这么个大杀器? 这年头,什么都与时俱进,龙魂办公也早就电子化了……说来,U盘和玉简的功能还有些相似呢。 让一个身在极北之地的仙帝大能感应异域魔兵的气息……青龙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丁立一把将那个少年扯了过来,按在地上叫道:“双喜,你像我这么做,说完在少年的胸口按压,然后用嘴给他渡气,少年羞得满脸通红,手脚乱舞的想要挣扎出来,只是不管怎么使劲都挣不出来。 “那就好,那就让师姐一起来呀,反正都是咱们自家的产业,师姐来帮忙,求之不得“林卓用眼神安抚了下翘起嘴角的可儿,当场应承下来。 在讨论完这些之后,沈欢和宁浅语便开始继续写起猴子的故事来。 想到这里,她们都羞红了脸,谁也不愿说出心中的实话,但她们就是这样想的。 九皇子这边还没停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下不来抬,他也觉得丢脸。 一个烧饼,他从大街上啃到宋家才啃了三口,第三口还在嘴里嚼着。 陆程搂住他的肩,把高脚杯里的酒倒掉,他倒握住杯子,把杯底放在嘴边,像是握着麦克风。 “善加利用,东北陆军日益强大,对我们是一个威胁。”陈泽杭沉声道。 过完万圣节,姑侄俩又回到学校继续学业,司南的父母在收到儿媳怀孕的消息后,特意过来探望,这时易欢才知道司南的母亲萨拉夫人和奥罗利夫人是表姐妹,也明白奥罗利夫人那么照顾她的原因了。 心心念念的事终于有了进展,她头已个想要与之分享的便是罗晏。 美国队长、冬日战士、金刚狼罗根和猎心者佩姬卡特等九星噬神者,则带领着其他神机使去负责救援其他区域。 自己现在想过去阻止,恐怕也晚了,而且他还不能过去,否则就显得太做贼心虚了。 虽然林奕并不知道体内这仙力的来源,但却知道此仙力已在巡仙使之上,林奕猜测,有可能是仙王所用。 若成功,林奕将多一次活命的机会。若失败,死的只是自己这个炁修分身而已。 陆轻鸿安静地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拭他手中的青莲剑。 兰珂看着下方的石天秀,见她果然状态不好,便拍了拍雕兽,带着君天珩跳了下去。 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她正愁基地里的卡车不够用,这些人就主动给她送来了。 葛经年果然听话,猛一转身张牙舞爪就朝立在柜台前的白薇冲了过去。 “乐卉,颜尧舜不适合你。”严昌拓捂住流血的手背,她居然真划伤他的手,对他,她真狠得下心吗? 秦泽不无得意的看了赵明一眼,对方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赵明也没想到秦泽这个看上去貌不惊人的少年竟然肚子里还真有些货色。 两人的对话让酒桌上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沉闷,再加上即将分别,大家也就愈发的不愿多说话。 “这不可能!尼玛,这怎么可能!”洛克罗恩瞪大了双眼,满脸惊骇的看着叶落的方向嘶吼道。 原本一开始事情十分的顺利,然而随着叶落的出现,事情便完全偏离了他来之前的想象。 丁枫不动声色的将手中的通行证递还给了守门侍卫,笑呵呵的点头说道:“我看清楚了,我爹的确给我办过一张古侠镇的通行证。”说着伸手便从怀里掏出了一张一模一样的通行证。 还别说,以前我去网咖打游戏哪儿有这待遇?都是我跟王胜和陈晓生他们俩去嗨游戏,可从来没享受过这种时刻。 就在那陈丽神情刚刚放松下来的时候,张岩却是话锋骤然一转,那语气再度变得寒烈如刀了起来。 虽然不太清楚刘青青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不过既然她主动邀请我留下来,我又怎么会不愿意呢? 第216章 这六百八十万,一个月后值多少 西多罗夫站在旁边,看着那条附加条款,直接问道。 “你早就知道有这条规定?” 张韬没答,他把挂牌公告折起来,塞进文件夹。 知不知道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他跟西多罗夫签第一份合同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每一笔交易都走最干净的路径。 不是因为他有先见之明。是因为那才是把生意做长的唯一方式。 王昭君看得一阵恶心,若不是顾着自己的形象估计早就吐了,手机里面的男主角不但黑,还很短形状怪异。 要知道白雪公主这个名字可是之前包十一写的童话故事,这样美好的一个名字,宛若童话般,为什么现在成为了杀人事件。 冷珉就是关注新游戏的玩家之一,他还是原梦工厂白银会员,在看到木寻发出的声明以后,他放心了,看向了这个侦探游戏的玩法。 许琦望着躺在病床上的包十一,在看见包十一那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憋得慌,酸涩难受,因为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包十一虽然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现在的包十一看着要消瘦了很多。 清朝乾隆时期的第一贪官,富可敌国,只不过他却是乾隆的心腹。 这便是烈焰王庭的焰王率领大军,焰王对于烈王的心思也是十分的了解。 而佛爷似乎也想让雷音变得强大起来,而雷音看看佛爷觉得自己有些辜负了他的期望,脸上竟有些愧色。 弑神,类似地下城与勇士,同样有各个职业以及种族,以水蓝世界本身的神话故事为背景,玩法也类似,以击杀邪神为主题,辅以PK、升级、装备等等,最重要的是,这款游戏,本身也是氪金游戏。 但是,虽然爬行者对他造不成伤害,但其攻击速度却很是迅速,几乎就在他发愣的时候,两只爬行者就对他攻击了四次。 这个发现,直接让玩家们更激动了,就连碎装备也感觉不是那么心疼了,而且愿意得到这个武器装扮的玩家也更多了。 贺兰伊想过很多方法,独独没有想到,吕方会与姓刘的有商有量,破财消灾。 这已经是闫芳香做出的最大让步了,陈胜男只能同意,不管内部外部,离杨家近些,总不会错。 更何况眼前这位……可是同时入了那四位的眼,所以怎么变态也是属于正常吧? 舒晶气得嘟了嘴,舒静悄悄的牵了牵舒晶的手,她这才没有开口说话。 单棠只觉得海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霸占了她的鼻腔她的耳朵,将她挤压碾磨。 他们兄弟说着话,路上遇到镇上的人,又把朱云夫家顺带往通道理人家捧了捧。 过完节后,比尔又急匆匆飞回了旧金山,一月一号的玫瑰碗才是对去年最好的总结。 继续胡思乱想,自己两世为人都没了妈,这他嘛自己儿子该不会也会遗传这属性吧?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怨毒,冷冷的哼了一声,就铁青着脸,拽开了会议室的门。 安泽良不由想道,该不会前两天中野同学也会这样等自己,但因为他出来的太晚,所以对方才提前离开了? 闻言,魅轻离也是一怔,他骤然响起了,当日,朱雀离去之际,是将四道光,分散道四个方位的,那时他还在纳闷,他们想要救得,是三人,没想到,他忽的抬眸。 他早就意识到这个男子与其他人的不同,没有懦弱,也没有鲁莽想要刺杀自己,而是以智慧想要谋求一丝地位,明明不过是男宠而已,如今,自己竟动了惜才之心。 第217章 张先生,你说的好听,货在哪里 交易中心那个秃顶主持人抬起了头。 仿佛骨头摩擦的声音不断的在身后响起,很细微,但陈希却听得清清楚楚,脑海里仿佛看见一具尸体正以一个扭曲怪异的姿势爬行着,一直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他身后。 “可是人经不起惑,如果您在的话他将是一位很好的帝王,若您离开了,恐怕未来对希尔顿都会有影响!”梅法郑重道。 “不用再想借口了,我也懒得听。”黄若亭笑眯眯地说道:“我不在乎你是谁,也不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潜入轮回殿,这些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奥斯维尔瞬间清醒过来,迫不及待地打开木桶上的封口,浓烈的酒香瞬间溢散而出。 托尼·史塔克无奈,有时太高调了也不见得全是好事,像这回,被人家抓了个正着,跑都跑不掉。 看到夜苍冥,苏璃月想到了宫中发生的事情,便将事情与夜苍冥说了一遍。 临川是跟着苏璃月一起来的,见南景激动,不由得上前扯了扯他。 冷汗早已打湿了他的头发,他的脸上湿乎乎的,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汗水,又或者是两者融合在了一起。 然而奥克戎毕竟是四十级以上的玩家,手中自然还有一些底牌的。 这份安心他们希望能从杨开的身上找到,在农民军中,头领的作用可不仅仅是冲锋陷阵,更要凝聚军心。 理由很简单,为了讨好王大炮这位财神爷,她们可以说是挖空了心思,结果,却被这个乡巴佬摘了桃子,这让她们如何能够接受? 刚刚走出门口,门口就传来一阵躁动,紧接着,李玉玲那婀娜多姿的身影,便出现在段天涯的视线之中。 就在所有强盗感觉到龙奈身上的压迫力,满头冷汗地盯着她的时候。 东都地处中原,山川纵横,西依秦岭,出函谷是关中秦川;东临嵩岳;北靠太行且有黄河之险;南望伏牛,有宛叶之饶,有“河山拱戴,形势甲于天下”之称。 可是没等他笑完,只见面前寒光一闪,自己握着的手枪贴着食指齐刷刷的被切掉一块,铮亮的金属光泽在阳光的照耀下分外刺眼。 成功突入北约舰队反潜圈内圈的共青团员号柴油动力潜艇在干掉两艘亚当斯级驱逐舰之后被击沉。 她假装挣扎了几下,便被高云松给扒了个干净,就按倒在那张硕大地大理石桌子上给做了。 一路走来,柳岩也是切实的感受到了陈勇的地位之高,无论何人见到其总会尊敬的甚至有些献媚的打上一声招呼。 木制的佣兵工会分为上下两层,上层是工作人员和内部人员使用的地方。下层则是佣兵接受任务,寻找队友的地方。 “交易破裂,哥哥,要用我的方法么?”克劳斯笑着瞥了一眼以利亚。 安照见安二一回来,竟然就是插手老夫人的事情,而且还是在现在这个关键时候,眼看着他就要将遗嘱的事情搞定了,他脸上的神色冷了下来。 钱千华一直都知道她的家庭情况不好,但那些不好,也只是脑海里对她情况大概认知的认为不好,可是当他真实的见到她的生活后,他才发现原来是如此的糟糕透顶了。 第218章 我不只做这一笔生意 张韬继续说道。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天晚上,风陌雪只到了一个好消息之后,现在心情就真的好了很多。就连脸色都好了不少。 许凤芝对洛孤鸿的感情,早就在这十多年的时光里彻底消失,只剩下无尽的仇恨。 克拉伦斯一向都是非常沉稳的人,很少会说出这样的话,而他这样一说,那就说明,他真的是见过。 若真是这样的话,那这种符篆所展现的力量就远远不是田野现在看到的这么简单了。 “轰”的一声巨响,像是洪峰冲破堤坝,气势万钧,横扫天下,八成的功力化作拳力一丝不漏的作用在胖子身上。 杨雪轻抚着脸颊,握着手上的玉瓶,心里竟然感到一丝暖意,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花错起身,去浴室,找了个面盆,接了水,将手巾放进去,浸湿后拧干。 她她她,她居然在课本上画了一大串草莓,组成一个“辰”,囧。 现在凌峰所做的,就是将李南天身上的底牌,一点点都给敲出来。 “行了,晚些再找你算账,我们准备端了整个卡塔尔,你有什么建议,有什么说什么!”林奕看着万思琪。 睡梦中的阿欣身体不时扭动,额头上冒着汗水,口中不时梦呓,显然是在做噩梦。 “我收到老师的消息,就立刻赶了过来,因为心急,所以就没有事先通知,阿姨见谅。”李天辰说道。 想着自己即将成为新人类联盟的上参,伍广权忍不住喜形于色,情不自禁的发出了笑。可他越是狂喜,就越是着急,便再度敦促全体人员加紧速行动。 “在场众人里,就你我二人实力最强。那便由你我二人来定下规矩,选出余下四人可好?”所有人下意识看向红桃A,都愣住了。 “会不会是我们找错了地方?或者是地点出现了偏差?”方雅茹开口问道。 这个时候戈尔丹出马,带着大量的人马,彻底的将千岛之国纳入了自己的掌控。 仅仅数天的时间,罗悍组建的大联盟,低调而又恐怖的通明科技集团,这两个庞然大物便已经在对方一手促成的阴谋中彻底灭亡。 此言一出,周围一众涅槃境高手脸色皆是一变,不过天空中的那些身影却未动,但却有冷哼声传出。 张雪凝想偷偷摸摸的朝自己的办公室退去,不想依旧被眼尖的张金生发现,张金生看到他一脸好奇。 盾牌上面散发着古朴神秘的气息,这道气息沧桑,无数看到这个盾牌,眼神中露出了贪婪之色。 七转的肉身,加上莫宁本身似乎是有一种强大的炼体功法,实力增幅,完全可以达到八转。 叶垂对口味有种天赋,只要是他品尝过的味道,他就一定会记得,可是这道菜中的那种口味他却从没有品尝过。 糕点入口,松软细腻,口舌间更感觉到香甜适口,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的原因,更是觉得这糕点比刚刚的莲子糕更加美味,那种香甜的质感令人回味。 这段影像中,是一片沼泽池塘,就在未白镇东北方的郊外。原本平静的水面,突然跃出几只铁炮鱼,闪光顿时轻咦一声。 习惯了过去芙兰能力的蕾咪在惯性思维的带领下没有想到这些,于是她立刻为此付出了代价。 突然,真嗣看到从草丛间钻出一只蓝色的精灵,瞪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 其实,他也早就知道,也早就看出了,阿爹对自己的期望和期待。而自己却也正努力的,成为一名像爹那样的老林好汉!但现如今的自己,虽然气力又长了不少,但仍是无法拉开,阿爹留给自己的那张大弓。 “果然是我输了。”哲也叹道,不过也没有多少在意,毕竟还没有真正训练过。 城堡内,雁铠和铁臂见到了铁手。半月未见,兄弟俩的变化都很大。 他既然来报仇,怎么可能没有一些计划?只不过这里发生的空间扰动,出乎了他的意料,凭空给他制造了难度,当然,能确定本体,又是一个利好消息。 半晌,听到沈组长再次开口,一脸淡然的说着,可古浩峰还是从这语气里听出了落寞,很显然沈组长并非不在意,正是因为太在意了,所以才不愿意表现出来自己的失望。 马洛夫领着李青山走出饭店,对着走上前的一个兵招了一下手,低头嘀咕了几句。卫兵听完后,一溜烟的跑向了军营。 “等等,苏阳你将刘青打伤你以为这么轻易就可以离开这里么?哼,你还是跟我上警局走一趟吧!”顾天德不依不挠地说道。 所以,当襄城伯带着这些士兵出了北京城后,马上就在城外扎营了。就这样还有许多的军官不满意,毕竟天都要黑了,自己连营盘都没有扎,更不要说吃饭了。 第219章 五十八?!上个月还四十二! 主持人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口,看着桌上双方的文件。 他的目光在格里申那份“程序性异议书”上停了两秒,然后把它推回了格里申面前。 “格里申先生。交易中心经综合评估……” “张方提供的物资置换方案在交付保障、价值稳定性、以及对矿区现存职工民生需求的满足能力上,具有明显优势。同时,东方曙光对外贸易公司的履约记录符合优先竞价资格的认定标准。” “本中心将在三个工作日内完成最终评审,并报国资管理局审批。在此期间终止...... 出了门,叶晨就叫了辆出租车去了趟百货商厦,然后又坐车来到了一个豪华别墅门口。 犹如脑袋上顶着一顶帽子,而且是贼绿贼绿绿毛龟那种,真是男人的奇耻大辱。 “哎……”叶龙叹息一声,没有办法,自己的老母说话,那还是得要听的,毕竟也是自己的妈。 就算是让现在的主题故事完结,我们也得回到那个我们不能自由自在的空间里去,等待下一个新的主题出现。也就是说未来,还不知道有多少个危险等着我,那请问,我回去干吗? 这场比赛真是刷新了大家的三观,场外作弊的不是没有,但是当着大伙的面,明目张胆的在比赛中直接给钱,这就有点拉下限了。 杨逸却是被李清这一眼看的有些莫名其妙,心想我家人误会就误会了,你怎的还羞这么狠?不会是真的对我有意思吧? 怪只怪莫辰今天一直心不在焉的,就连对面二人自报家门,他也没有仔细往心里去。此时,才恍然想起,这两个名字他为什么这么耳熟。 为了保险起见和一种只可意会的因素,杨逸虽然没有带人,但是还是寻了个机会将二号装进了虚空九龙戒中。 察觉到自己状态的不对劲,杨逸当即便心中一紧,迅速收敛心神,将脑海中那一丝丝眩晕感挥散了开来。 最引人注目的应该是最中央的那副高达九丈宽达六丈的巨幅大唐地图灯笼了。每一个郡都用一种不同颜色的纸张裱糊起来,散发着别样的光芒,尤其夺目。 只见那李二愣双腿猛的打颤,微微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害怕的神色,不断的浮现在了他的脸上。 看了十多张截图之后,同天的手突然停住了,此时他的界面之上是一本技能。 “你敢暗算老子,停车!一起过来弄他!”大汉大叫,前面的司机听到,脚下一踩刹车,提着一个大号扳手,便是走了过来。 不过,从刚才的战斗之中,他也发现了自己身上极其强大的优势。 导致了自己最佩服的一位师弟从此只能将自己囚禁在祖师祠堂,直至终老。 那时候刚刚上高一的时候,我对我的未来做了一番美好的憧憬,可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一个纸条,一个短信,一件事情,就将我引上了这条路。 随着一阵沉闷的停车声音响起,我们的车子停靠在了这个一个大山之下。 面对突然地变故,罗昊瞬间回过神,趁你病要你命,罗昊二话不说,身形一闪,便是追上倒退中的血公子。 “好!”向罡天点点头,从马靖的表情中,倒是看出一些端倪。显然,在这场争斗中,符贤这位帝国的皇帝另有所图。 “好好好,有此一物,便足以弥补我阵法的材料缺失了。”典风见她丝毫不心疼,便心安理得地,将那玄玉接过来放入了储物戒中。 不用常歌行赘言,它已经四蹄发力,要在箭雨降临之前逃离这片区域。 正如他所说,深可见骨的重伤不可能这么短时间就痊愈,更不可能连一丝一毫疤痕都不留,除非有神迹的出现,但神迹只能欺骗一下那些无望的庶民,他相信的只是无比的权势和手上的宝剑。 或许是老傅提到的‘海军陆战队’?双方同是出身自军方的背景让他有些心有戚戚? 而云墨则是无奈的笑笑,摸摸云箫的脑袋,眼中充满了宠爱的柔情。 本来我是不愿意如此高调的,但是既然要他们要这样,我也只能听他们的安排了。我想她们如果听到这番话,一定会整齐的对我表示鄙视。 冰荷千语一边‘揉’‘揉’冰荷舞心的头发,一边开始使用创世力。刚刚虽然做了紧急处理,但是,如果一直这么耗着,也会死的。 上下班的路口也是一样的,不要看不起非机动车、公租车,组团、捏在一起,力量也是极大的,直接停车在路口,回家吃饭,几十辆车挡在那里,不费点劲还真不好清理出来路面。 “弟弟……不管我和雪儿做了多么错事,弟弟你一定会原谅我们是吗?”雪嫣眼睛红润看着风林的脸。 “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斑马纹冷声回了一句,扭头瞪着焦子谦,使了个眼色。 显然是对他的身份,感到非常地自傲,同时也认为潘浩东,不敢与七杀门为敌。 稚嫩的童音令德莫斯并不急于动手,而是静静留意那股蕴含着强大力量、正向这边迅速靠近的同族气息。 “薛大牙,你领着他们回去吧!”梁王黑着脸喝退了众家丁,然后一掸袍袖,大摇大摆地进了太庙。 狂龙见他发怒,生知不妙,担心她一巴掌拍死他。要知道她要取他狗命不过分分钟的事不费吹灰之力,狂龙感觉性命不保,急忙开口。 从通天秘境回去之后,她的脑袋里,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唐笑。 第220章 签了独家?跟谁? 海参崴,东方曙光办公室。 张韬面前的桌上摊着三份表格。 第一份:国内十七家主要罐头厂的月产能、库存周转率、资金链状况。 第二份:六家白酒厂的经销体系结构图,哪些走传统供销渠道,哪些已经开始试水市场化定价。 第三份:孙昊从口岸带回来的信息汇总,各厂最新报价、交货周期、账期政策。 顾爵玺眯眼看着叶语薇,他不想承认叶数和母亲有什么关系,因为这个关系不会是他希望的。 他满脸都是惊骇之色,此人武功之高,实在是骇人听闻,可能除了父汗,就没有什么人是此人的对手了吧? 孟氏对于这个事情也是满心的惆怅,家和万事兴比什么都还要重要,这也是丈夫生前最想要看到的场景,可惜现在念念变好了,大宝心里却还是有一个结。 听到林羽的话后,张猛虎顿时有几分尴尬,摸了摸脑袋,露出几分干笑。 随意转了两圈,电梯那边倒是看得挺严的,还有专门的电梯专员。 李善长看向了胡非,故作关切的说道,眼神中带着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 承天灵皇也知道不能耽搁太久,作为一个帝王,众目睽睽之下,怎么能犹豫? 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郑磊吓得瞠目结舌,嘴巴张得无比之大,足以塞下一枚完整的鸡蛋。 “额,我再说详细一点,这批原石的来源地,有些异常。”叶盛麟说道。 暗道不妙,我赶忙将之前在酒店时,多画出来的驱邪符拍在对方面门,只见一股灰气猛的钻出司机的七孔,飘向道路两旁的红色画中。 “见过公子!”柳宗道眼尖,第一时间看见张易进来就上前问候道。 吃完了饭,林雪就去刷牙洗碗,而白紫月带着陆诗云回她家,至于百里玄,被陆诗云完全抛弃,只能眼巴巴的看着江迁,江迁无奈之下,只能把他安顿在家里。 不过,幸好在之前江迁就已经预料到了这种情况,早就为自己准备了这个设备,虽然江迁没有问百里玄,但是看他刚才那个神情,看起来他自己也绝对是有备而来的,根本不需要江迁的帮助。 直到他们从雪地中爬起来时才发现,并非风停了,因为还有风声,但是风声却从他们身后传了过来。 “这个海菜,订了五百斤一个月后来拿。”一个瘦高的管事,一边写条子一边叮嘱。 “还有那大鹏金雕,可是从来未曾出手过,如今倒是不知道,他竟然也帮助了毕方鸟了!”裂天兕说道。 可是,这却并不是她的本意,而且她无法控制住自己对鲜血的欲望。 “当时情况危急,我乱说的,乱说的。”蒋誉不好意识的挠挠头。 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总是抑制不住的浮现出慕承弦刚才离开时的表情。 慕承弦见黎晚歌这么在乎他,气得跟个河豚似的,心里那叫一个喜滋滋的。 桑梓跟沈欣澜交过手,但当时她戴着面具,沈欣澜也不知道她是什么身份,面对面说话不认识也正常。 海城是蓝星经济最发达的城市之一,这里无论曝光度,知名度都比山城那种内陆城市要强。 程序创建完毕,屏幕的亮光从白光转向了蓝色幽光,开机的瞬间,一只火红色的凤凰跃然屏幕,活灵活现。 他盖了虎符印,连夜派暗卫送过去,就等夜郎驻军急行军前来汇合。 第221章 我直接找规则制定者改规则 格里申没死心。 远离着地面的地心世界,原本寂静无比的十八层,传来了阵阵的银铃般笑声,红色岩浆带着泛青色的世界增添了一些其他的感觉。 要不是现在躺在床榻上,连动弹都动弹不了,白明棠是绝对不会和白沐霜多废话的。 在他看来,萧景年这年纪,已经不是孩子了,该知道的东西还是要知道清楚。 她无论在任何时候,都会打起精神,去面对着眼前已经出现的困境。 从赫连予的大军到这开始算,已有二十几天时间,这个时间,严重耽误了娄樊的计划进程。 俩人买完了东西,就要回去了,时间也到了下午五点钟。俩人走打车会学校。 “我自然是带着很多人,而且抓到你也不过是为了报仇,而不是为了对付华修靖。”男人的话说得很不客气的。 乔宇杰这才反映过来,原来郑国安的出发点和自己是一样的,只是语种不一样而已。 徐君生金发飘荡,嘴角扬起淡泊的笑容,额头上的“仁”字荡漾开来,好似圣人般。 随即神情一变,这世上,除了自己没人有这个资格,眼中神情变得越发坚毅。他身旁的战友莫名一阵心惊,好好的这家伙怎么了? 几十分钟后,林城奇猛地一掀被子,听着窗外传来的阵阵虫鸣声,揉了揉脸。 为了生存而杀生,与为了玩乐而杀生,完全就是不同性质的事情。 比尔坎贝尔无奈的看着暴怒的乔布斯,他本来是应邀来给皮克斯做领导力培训,却看到了这么一幕。 以前有宗门反抗神廷,然而一日内被神廷使者灭门,可见神廷的强大,谁还敢对神廷不敬,这岂不是自寻死路吗? 此时此刻,身处地下空间的林城奇,正拿出许多黑科技仪器,对刚刚驯服的食肉双足龙,进行诸多扫描检查。 火种源到现在为止投资了二十八家公司,张晨身兼其中七家公司的董事席位,另外还兼任了所罗门美邦的董事和Matrix的创始人兼董事会主席以及考伊斯基金的董事长。 自己的上级是沃尔夫,事情发生后,沃尔夫为了掩盖其中的问题,在报告中对自己只字未提,管理处处长是怎么知道的? 张晨和汤淼淼不由得感叹百老汇制作的用心,进场会有穿着猫服的演员从观众席中蹿出,把汤淼淼吓了一跳。 与之相对的宁晞,面色也一阵变化,有些不自然,漆黑的眼眸底下,也掩过一丝慌乱。 大阵一起,杜老祖疯狂大笑,虽然刚才他受了伤,但是现在,大阵已经开启,对方只有沦为他的补品。 他们的任务是抓捕三尾,而三尾就躲在波之国东部往外的大海里。 他那破旧的蓬衣早就被丢弃,现如今穿的都是在六合城购买的衣物,还有从山本太郎铸剑屋内租借的武士铠。 “可以强行夺取亡灵生物的控制权,但是又不敢现身跟我一战。”路由望向那处转角,嘴角微翘,再次召唤出了个骷髅,控制它继续走了过去。 第222章 你的货,以后不用走民用物流了 这一条是索洛维约夫在电话里提的。 原话是:“莫斯科现在最头疼的不是矿值多少钱。是矿区的人会不会闹事。你能让他们不闹事,什么条件都好谈。” 每个月的口粮、酒水,对张韬来说,成本不到国内采购总价的百分之三。 “来,敬你一杯。”那老者二话不,就把杯中的酒一口气全喝了个精光。 毕竟,这‘闹灯会’乃是这西伊市独有的风俗,如果能够好好去逛逛也不错。而且现在,王二黑没有出现,茹月和刘美兰,就不算数他的累赘。 当看到天伤族的时候,王二黑终于明白自己来自哪里,那古老的天伤,最后也在天宫的暴力压迫之下屈服了。 经过一番折腾,顺利的下载、安装好软件,按照提示,设置好相关的键位。 抬头望去,四个散发着阵阵威压,光芒四射的大字,出现在城门的上方。 老板抿着嘴,一直偷偷地乐,心里如同吃了二两蜂蜜,仿佛看到孙不器失魂落魄地离开,抱着光碟桶泪流满面的样子。 “唉,真是时运不济,钻个干草垛竟然也有人抢。”里面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拔拉着干草从里面钻了出来。 “既然这样,那你明天就随我一起去吧!但是要记住,在船上一定要听我的,不然……”爷爷做出了一副吓人的表情。 既然是郑辰上一世教给欧阳简的剑阵,那么这剑阵郑辰自然比欧阳简更加了解,如果这其中真的是烽火狼烟阵,想要破掉,并不困难,主要是得看配合。 “二奋,把后面如何把灵图灵体弄出来的方法印的更清楚一些,让我知道怎么回事儿?”秦奋看着眼前的破旧籍说道,现在自己唯一能依靠的,就是二奋了。 过了将近一分钟,“找到了!”潆泓黑色斗篷一扬,当先向着东南方飞奔过去,凛马上跟在后面。 给胡昊报仇的事情,可以缓一缓,但是玄天古殿是重中之重,他可不想和宁江战斗的时候,让别人坐收渔翁之利。 陆少曦看着陈曼曼送上来的情报,微觉意外。省城秦世枫的名气极大,陆少曦自然听过,只是他出道时秦世枫已去了古秦家特训,消失了两年多,陆少曦对他的了解只停留在一些传闻故事中。 而这吸收的灵气,在其嘴中化作了一颗珠子,这珠子仿佛龙珠一般,释放着恐怖的能量。 入侵进行得很顺利,以他的技术水平,地方毫无反手之力,哪怕是那主机中的主程序拥有那股神秘的力量,仍然完全不是它的对手。 白河决定将这座卡勒布城建设成下一个据点,对于巢穴,白河没什么特别的想法,经历了几回搬家,他也差不多是看透了,随着力量的爆发性增长,任何固定的巢穴对他来说都是暂时的住所。 虽然她知道林飞这样做,是为了化解她所中迷情药毒,但她心甘情愿,把自己毫无保留给了他。 白龙侧头间视线边缘看到刚刚释放魔法的中年男人骑着飞天扫把从飞毯上飞身而出,坐下的光轮2k如同一道闪电一般向自己冲来,身后带起长长一道轨迹。 看过大公的其他几位公子,白河看了一阵,一个细节让他心中暗叫不妙。 陈征脑海中突然多出了一连串的声音,而他莫名其妙的就拥有了一个头衔和一个权限。 第223章 别拉斯的事先压着 孙昊从国内打来电话的时候,声音里那股压不住的兴奋隔着话筒都能听出来。 “哥,疯了。真的疯了。” 就在观众们与真魂们相互讨论比赛的时候,敌人基地里的三路水晶塔可在梦之队的三路大军联合攻击下,一座接着一座坍塌了。 在山中深处,有一个开阔的空间,这边已经被神火门修建起了一座大门,大门上写着的四个字,正是“福地洞天”。 “落日余晖虽美,可……”秦峥还是不解,唯一能够明白的,就是这次新生大赛的奖励定是在西边。 眼珠子一转,嘴角微微勾起,竟然俯下身子开始为江南检查伤口。 秦峥他们醒来时,被丰三吓了一跳,丰三坐在他们的对面,就好像是一晚上没睡似的,满眼的血丝,眼圈彻底的黑了。 方大为没再说话,视线之内,对面马蹄声音已经越发清晰了,片刻后,射程之外,已经有军阵列了开。 如果自己现在跟上去,以精准的枪法,绝对能够将他们全部射杀。 “马姑娘,有什么事,我们进里难说。”秦峥不恼,他朝里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而本在房里的众人也四散而去。 若是九州有人飞升至上界,对于他们来说可不是好消息,假以时日,九州又会多一个不可忽视的强大势力。 而且最重要的问题是,若是他在瞬间移动技能还存在的情况下去使用吞噬技能,他们根本就拦不住!更何况他现在,又召唤了一个亡灵法师出来。 被猎犬纠缠了半天的胡人骑兵,在猎犬撤退后,便重组队形继续前进。 “放心好了!这次的护卫就交给我吧!”强袭自由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然而,看着此刻苍穹间隙中,正在不断涌出的庞大军队,申凯知道用不到那么长时间了。 想想如果真让这道神通打在林阳身上,那会是如何的恐怖?下场简直难以想象。 今天的坦克偷袭战,极其关键,成功的话,就占据主动。失败的话,后面的战事除了强攻,别无他法。 与此同时,乔一剑的筷子从白毛狐狸的胸口刺进去,插进了它的心脏。 如今程诺提起,他们才想起来。他们确实没有搜查过那几盆花卉。 “是吗,不过我的聪明是天生的。”美云对于自己的智商非常骄傲。 刘留柳听了阎冲的话后悚然一惊,然后,顺着阎冲的目光看向陆闲。 说到底,他们现世宇宙除了三大机构的底蕴外,申凯才是最大的底牌和战力。 手艺的工序很复杂,师傅讲解了十几分钟也才到了串花珠的步骤,身旁好些人都散了,打算干脆买个现成的。 “因为它的凶猛,很多人会误认为这玩意儿是猛禽,但其实绯鹮是正儿八经的涉禽,喜水。 艳红长绫脱手,甚有灵性地绕着我盘旋两圈,陡然绽出金光,顷刻便将那些携着戾气的紫色莲花花瓣震散了去。 例如落月清河刀,乃坐镇天南州,威震天下的除祟司白虎圣使所创。 对于甄尧的调查结束,通敌之事纯属子虚乌有,另外杀人一事,也是甄家奴仆所为。 第224章 是来给你们供货的 张韬的目光在“仓储部”那栏停了一秒。 三个仓库。 一号仓:国内来的轻工货品,罐头、白酒、牛仔服、方便面、电子表。专供苏方置换和零售批发。 “哲威,本将的口信你父亲已经收到了吧!”李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十分和善的说道。 “朝天兵,我劝你最好安守本分。不要以为有金皇撑腰就万事无忧。他不是你想动就动得了的。想必羽帝的事你也听说过吧!”东方倩突然加重语气道。 只有一点可以肯定,间桐绫对于他们而言,只是一个生命中的过客罢了。 “大一岁也是大!”何曼姿佯装生气道,刚想再说什么,突然她的电话响了。 “哎,干什么不好,偏偏哭干嘛。”牧辰无奈,瞬间收了夺天巨网,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我不想追究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现在你们的行为影响了科室的信誉,影响了医院的信誉,我不得不过问!”院长声色俱厉的说。 那一天,这封信可是被李靖收走了,能在李靖身边偷来这封信,岂不是说随时能够潜入到李靖身边进行刺杀。 “这个我知道,不过据我所知,天外强者,逆天无比,为什么要屠杀神之世界呢?”牧辰疑惑问道。 杨心川皱了皱眉头,随即抬头看了张景玄一样,最终只得无奈的点头应承。 三个警察相互看了看,感觉不能和杨旭东以正常的谈话方式,因为杨旭东似乎对他们的谈话了如指掌,如果暗自一般的谈话,警方无法得到他们想要知道的事情。 长这么大,沈迟从来没有把她带出去过,她甚至连沈氏集团都没有进去过。她也想看看他跳舞的样子,她更想跟他跳一支舞。 谢雨微微笑了笑,递过三双筷子,成莉莉接过,裴勇的右手被钉了,所以用左右接过。 盛凌耀漆黑幽深的黑眸一瞬也不瞬的凝视着她坚定的杏眸,握住她的手腕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喉结上下滚动几下,似乎有什么话想要说出口。 “那也不行!不管他是不是gay,他都是男人,以后你的里里外外的衣物,鞋子,我都包了!其它任何男人都不具有送你东西的权力!”祁隆冰很有震慑感地说道。 “哼,今日老夫就灭了你们这对魔头!”清嗔闻言,冷哼一声就要出手,那边的五只老鼠一下子就拦了上来,谁知竟然是清贤上前将他们拦住。 有一会儿了,还不见白蜜的怒吼,秋佳宜不确定的看了一会手机,显示正在通话中,又把手机放在耳边,轻轻的说了一句。 花无心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两腿交叉放在桌上,戏谑额看着二人,完全就是一副看好戏的状态。 同为武者欧阳天是再清楚不过了失去修为对于一个武者到底意味着什么,那种痛苦恐怕比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 没一会,墓室里都充满了一室的星光,将这里布满着,而现在看到司徒擎宇二人的上半身,下半身已经完全的消失了。 “幻心残花剑法!”毕无心大喝一声,数道黑色的剑光闪过,那些挡在毕无心面前的鬼魔就被剑芒斩落在地,一些受伤很轻的鬼魔则是在地上嗷嗷直叫唤。 第225章 拿什么拒绝? 老马把那份方案合起来,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两下。 六年了。 他在莫斯科蹲了六年,从背着蛇皮袋倒腾打火机开始,到现在管着华商联谊会三百多号人。 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这种场面,没见过。 一个人,从源头把所有货源攥在手里,然后站到你面前说:要货吗?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想不到用什么话来形容自己的心情,赵信抄袭了自己老祖宗的一句话,身为战士,那就没有退缩的时候,即便知道前面是什么,也不能后退一步。 带土稍稍朝黑绝瞥了一眼,不过他以为黑绝是宇智波斑的意志,这些情报也是得自以前宇智波斑那里,倒也并没有太多的怀疑。 洛辰熙单膝蹲下:“你看错人了。”他之所以让那男人逃脱,是担心男人还有同党,故意引天雅离开下手,现在看來真的是。 雷洛用瞄准镜仔细观察了一下那个老头,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他跟着又将视线转移到了阿米尔汗的身上。 时不时的,偏将领兵清扫附近的山匪,马匪。让士兵们都见见血。 顷刻间纳尼亚世界所有生物如木偶般定在原地,它们一脸痛苦的神色捂住心脏,同时惊恐的看向,那如彗星般朝大地狠狠砸来的人影。。 宇智波斑双手紧握,低着头,长发遮住了他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不过玄通过他全身轻微的颤抖,仍可以看出他现在内心的纠结。 宇智波斑摇摇头:“我们无需对付他。想必他还有更加重要的任务呢。”。 “姓王的,我今天就送你上路。”陈九山手里提着一根钢棍,笑容极其的冰冷。 老族长指了指一身清凉,正在豪华车轿旁取下备用衣裳,大大方方穿起来的阿萏。 有了上次的教训,皇上这次特意强调了不得刑讯,以免有人暗中动手脚,真相便再也不可得知了。 不过,虽说他当日解除婚约,是因为那不近情理的株连制度,可当时鹿溪的悲伤,何尝不让他心疼。 但她似乎太年幼了,手臂与触须一样绵软无力,没能对谢里曼的动作造成哪怕半点阻滞。 不满足你们的想法就是耍脾气吗?那你们这样算是吗?倚老卖老吗? 她一项项的细数着这四天都吃了什么,说道最后一餐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因惊吓紧闭双眼的云韶,没有察觉到疼痛,睁开眼睛,仰头就看到沈墨尧那张俊美精致的面庞。 云韶眼眸微眨,朝他抛了个电力十足的媚眼,纤纤玉手勾起滑落在脸颊的发丝,慵懒的别在耳边,烟波流转,看向他的眸光说不出的勾人。 云韶和白涵宇跟着服务员来到一个拐角的位置旁坐下,白宇涵把菜单递给云韶。 温颜看着和蔼可亲的大叔,一想到不久后他们就会分开,心里就像是被针扎似的疼。 林家仁交给他的是自制的“火药”,只有很大的响声,沒有很大的威力,这已经是炼丹练出來的最新进展了,严格的说还不能广泛应用与战争或者民生,真要丢个在人面前,估计那人也是被声音吓死的而不是被炸死的。 这一拍,带动的是天地元气,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这金色倒不是五行元气中的金属性了,而是少见的佛力,也是一种特殊的体质。 第226章 你这人,做生意像打仗 海参崴。东方曙光办公室。 楚云洛看得哭笑不得,她的两边粉丝竟然吵了起来,而且愈演愈烈。 曾世豪心里膈应的慌,冷着脸刷锅,李翠萍磨蹭着舍不得走,想找机会和他说话。 常友乐觉得这会儿该自己出马了,和曾老爷子是忘年之交,他亲自去了,有些事情好谈些。 而这个时候,顾颜跟温岚,已经再次回到了M国,跟贝鲁等人会和。 以他为中心,猛然扩散出一圈黑色的气浪,涌动扑来的黑潮震荡,然而,阴影却依旧却全然不受影响的继续扑杀而来。 经过一番谈话,伽业果好像明白了许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听懂。这是这孩子身上,到底是有那么一点儿,与平常不同了。 楚云洛看到沈含墨额头上的汗水都大颗大颗的落了下来,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牛辅还是不大放心。不知为何,自从卜了那该死的卦象后,他对于内部总是担心。纵然杀了董越,可这畏惧感还是没有消除,尤其是如今虽然吞并董越部众,可却时常听到他们对于董越的怀念。这让牛辅很没有安全感。 似乎是看出来晴川的想法,今日的长遥,耐性格外的足,慢吞吞的揉着自己的手指,长遥甚至还微微一笑。 就算没有,也难保不会有像唐师傅的朋友那样,因为新奇从海外带回来许多辣椒的人。 “没问题,在里面有监控,全度假村的景区里的情况都可以看到”。物管经理说道。 “是么?”幻的语气稚嫩中带着孩童般的好奇,脸上的表情像是对这未知的世界十分懵懂,可爱的令人心疼。 十八炼神便在此地修炼了七日,修罗傀儡的炼虚境再上一层,达到了炼虚天字境,而其他傀儡中的灭绝王等三名,也是顺利突破炼虚。 至于耗子就比较纠结了,他在选择武器的时候纠结了很久,还好最后在林锋的帮助下,选择了比较便于携带的一些近身武器和袖珍枪支。 “你卑鄙!”李忠俞冷哼一声,但是他的话对姜胜哲来说就像笑话。 正如胡高所言,他的确是没有后续的强悍招式,因此当胡高出现在了他的身边,他只得是随手一剑刺出,希望能够抵挡住后者一番,给自己腾出足够的时间来。 \t“放心吧,只要他们在这里下车,保证不会从这里溜出去的”。丁长生身边的柯子华看到丁长生一脸紧张的样子,说道。 “陈平自是有智谋,但比及留侯如何?你觉得皇上更偏爱谁?”灌婴如是说道。 却在这时收到盛京城来信,说老太君和大将军,以及五郎一家已经在赶往西陵的路上。 “易辰哥哥一定会回来的,一定!”袁静婷也是满脸担忧的开口说道。 只愿老艺术家她现时安好,我肖鑫只能用自己的方式聊表对她的敬意。 庄少非笑了一声戴上眼镜,像是要遮掩眸底的不屑,他这心态我明白,都有背景,甭管霍毅什么传说。他心里都不会服。 占先生,你可回来了。李卫国看了眼战天身后的白猿不知说些什么。 汤家的人,从汤英楠开始。到汤怀瑾、闻雨天,各个身上都有一种天之骄子的冷傲。甚至是唐冠年,也带着一种唯我独尊的模样。 龙易辰紧盯着原处地黑影人,右手手掌在黑影人没有注意到地情况下微微颤了颤。 战天还是没有躲避,任由那淡蓝色的火焰撞向自己,随后彻底把自己包裹中,在上次的碰撞下,战天的衣衫已经尽毁,他只分出了一些灵力护住了自己的内裤,他可不想在数千人面前成为知名裸男存在。 “她知道会堂的洗手间在哪里吗?会不会迷路了。”宋伟基有些担心。 言优微愣,随即倏地转身,只一眼,便望见了停靠在花坛喷泉边的一辆亮黑色轿车旁的那抹身影。 “我给你打包衣服。”既然事情已经定下,米安也就不期期艾艾。 时间逐渐流失,没多久,已是傍晚时分,基地食堂派人送来精心制作的晚餐,简单吃过饭,第二次飞行模拟训练到晚上九点这才结束。 “没事,我没事,你这哭什么呀”脸上带着慌张,带着苦笑,连忙哄道。 一支以风神号旗舰为首的舰队忽然出现在最后的战场附近,整整一万艘帝王级战舰护卫着,显示这支舰队是元首护卫舰队。 这一天,尤拉西斯学院的人们终于回想起了,那近乎被人遗忘的美食圣地,还有那沉沦于美食深渊中的那份屈辱与幸福。 即便不是一张张现金美钞,但必然是在银行账户内、可流通的美元现金。 此刻正以自身至尊威能散发坐镇于此的乃是李求仙的老熟人,中立派中仅次于神庭至尊的主事者旧城至尊。 路上的四十多分钟车程,就在李瑜的沉思中度过,幸好现在路上汽车很少,否则这种走神的状态根本骑不了这么远。 第227章 这个国家,撑不了多久了 张韬推开码头办公区的门,桌上那部拨盘电话旁边,一张传真纸正从机器里缓吐出来。 这是一辆特警用的步战车,类似于部队里面的装甲车,本身具有防弹,防撞击等多种功能,车身钢板都是十几毫米厚的,撞击宝马那是再爽不过了,经过这一撞击,那辆宝马已经成了一摊废铁了。 紫色方的语音频道里还没高兴三秒钟,当孙耀洋听见队友倒在地上的时候,他也是十分的不理解。 那个时候就算这些突进英雄还能勉强开团,他们的输出英雄也已经无力再战了。 如果这个阵容真的被霸皇战队拥有,那么结果还真的让他有些头疼。 “将所有特战队员带到赵蕾公司的那个训练基地。进行选拔。选拔的条件由你们自己定。每名队员限选拔十名特战队员。”龙兵命令。 镇海地处长江下游的入海口处,背后靠海,正是姑苏江南之地,气候潮湿多雨,且多以大米为主食,少见面食,水土风情自然与北方不同。 身为开碑九品的大修行者,魏无忌也扛不住这如同山海一般的威压。 “你还是算了,占我便宜。”叶枫哭笑不得,叔本华居然是让自己叫他老叔,这不是占自己便宜还是干什么? 此刻所有人进入了杜家大宅的大厅,入座后,柳伍德把事情大致讲述了一遍。 一月之前,在深巷之中,存活下来的三个杀手第一次见识到碧落青炎,仓惶应战。尤其在另两个杀手被烧死之后,三人心中更加吓破了胆。 陈素心就知道苏羽这性子,还好刚才她没叫叶一凌来接她,不然又要尴尬了,不过她真心把苏羽当做铁哥们儿看待。 而郭凯再给谭大伟打了三遍电话,没接通以后,就想联系远在省城的马勇,想把这边发生的事跟他讲一下,但电话没打通,所以他在医院走廊的长凳子上就睡着了。 找不到十大妖族的人,叶晨也只能退而求其次,猎杀其他妖族,给龙青与龙瞳食用。 何木子一脸蒙蔽的眼神在陈素心和叶一凌两人的身上来回盘旋,刚才她坐在屋里只听到门外有动静,然后就想着出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谁料竟让她看到这么火爆的场景。 “别装逼,我就看看你们咋好使的,你动我一下试试,!”胡奎不是一般的嚣张。 不得不说李新雨是很有心机的,即便这样如果赵思国发现了李新雨在解他衣服,李新雨也可以装作睡眠的样子来用梦游掩饰这一尴尬的事情,如果他没有发现,那么李新雨可以在第二天早上的时候说是赵思国强迫她的。 他虽然无法清楚感知到齐修的修为具体情况,但还是能感应到齐修那属于九阶修士独有的威压。 秦子皓转的五十万,进的就是那张共用银行卡,所以此刻杨琴手机中收到了短信提示信息。 为了更好的照顾好陈素心的身体,这天晚上,苏羽直接拎着行礼搬来了她的家里。 “我什么意思你很清楚,我与钟离觞秋可是一点恩怨都没有,他为什么对我出手?若不是得到了某人的授意,他敢出手吗?”叶晨目光直视着云道。 他的表情依旧澹漠,对付一个弗兰肯斯坦纳并算不上什么值得称道的事情。 到位置之后,一大爷还是老样子的处理,先是让许大茂先带人离开,随后再麻熘的把东西弄进农场里面去,然后再拿出一堆的玉米秆和一大堆以前二大爷他们打砸出来的花瓶碎片什么的来在那焚烧。 “仙子,让我来,让我来,我泡的茶最好喝了。”一只刺猬精大声的说道,并且抢薛宝儿手中的茶壶。 “咯咯,太好了!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向阳公主眸色狂喜,接着竟冲秦逍遥行了一礼。 目前左源浑身上下最强的鬼尸就是断头鬼,可是连断头鬼一靠近那口棺材就会受到压制,足以说明情况的严重性。 他没有去控制马,任由马跑动着,在跑了一段路之后,他就发现这马不是回火灵观的路,当下便明白这很可能是去杜家庄的,因为他马上还带着杜婆婆孙子的尸体呢。 那周燕寻在最后那一刻,放开了心灵,放‘剑灵’进来,并以心化囚笼,让楼近辰捕捉到了‘祂’的存在,这才能够剑出有落处。 虽然不知道安室瑾等人究竟是如何崛起的但是千岁千里明白现在乃至未来比嘉国中都将会是他们狮子乐学园的大敌。 不知道,等她长大一些了,能不能也跟大嫂一样,跟宋家那位嫂嫂一起做事呢。 想到自己这一车柴禾,原本就挣不了几个钱,王大山气得差点儿想转身回去。 “西域的公主尊贵无双,你不过是毒王炼出来的毒人,你怎么配跟公主相提并论?别说王上不信你,整个西域,又有谁会相信?”父亲冷笑着说。 说话间,唐宋右手抬起,天罚之力在掌心涌动,变成一道细微的闪现来回闪烁。 “放心,不会把你卖掉的!以后叫我阿希吧。”凌捷希边开车边和我说着玩笑。 第228章 买厂 巴沙耶夫的目光落在那张图上。 框里写着四个俄文单词,“远东曙光资产管理有限公司”。 “做什么的?” 江北尧危险地眯起自己的眼睛,随后在话语刚落下,就直接扑到了沈意的身上。 但肯定也在很多人心里埋下了种子,原来汽车公司会招聘很多业内成熟的高手去加入重点岗位,然后招聘大量的应届毕业生去从基层起步,最后会招募更多的在校实习生早早开始了解这家企业和工作流程、模式、细节。 等到他身上的那些事情查干净之后,等待着他的应该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既然此前的一国两政有向吕家示好的迹象,那么大汉便不应该把事做绝,总归会给吕家留一些余地,且再听听他说什么。 便转身离开,在工作人员带领下,传输入AI电脑当中,本轮要表演的故事大纲。 “大娘,我妈就是个糊涂蛋,你要是我亲妈就好了!”王云染躺在病床上,舒舒服服的享受着梁红玉给擦洗。 此刻,他所饰演的夏侯武,气的两手发抖,看着狼狈不堪的拳头,是真的要哭了。 强哥年纪并不大,还不到五十岁的亿万富豪,老常都比他更年长十岁。 以其楚国公子身份在秦军后方反秦,郢陈附近原楚地的百姓和原韩国的百姓纷纷响应。 如今的这股,由二十多枚丹丸提炼出来的药液,其药性之温和,对修士身躯再无任何负担,法力少一接触便可轻易炼化。 心中是这么想的,但谭晨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止,海水还在源源不断的往洞中灌去。不知灌了多少海水,洞中冒出的老鼠尸体已经没有了,看来下面的老鼠妖已经死的差不多了。 “既然如此,那贫僧便告辞了!多谢方丈的款待。”叫住孙悟空后,唐僧朝老方丈一拜说道。唐僧本身就不是一个厚脸皮的人,听到老方丈的话后也不想在这里久留。 五行方印,容纳五行,冲破星空,刹那间化作了一道巨大无比,可将整个天地都给镇压的大印。 除此之外,陈北玄也已经开始教她一些剑法,在项尚面前施展出来,配合她体内已经领悟的剑意,竟显得凌厉至极。 一股炽热的火花从班瑞闪着红光的眼睛里迸发出来。“由我。”她直率地答道,同时将头转了回去,这意味着她对托兰道尔?巴瑞斯安戈的回答到此为止。 显然,项尚等学生手中佩戴的战术手表,跟这边是有连接的,不仅能够实时记录他们的位置还有猎杀凶兽的数量,还会根据积分数值,进行排位。 奈何一路逃窜,慌不择路。车马仪仗多有丢失。随行人等,亦冲散大半。唯剩孙坚麾下数百江东健儿,轻车将军曹操黎阳营三千精兵。约四千人可堪一用。 老人似乎还没从之前的惊吓中缓过来,佝偻的身子颤抖的厉害,宛如风中的残烛。 如此寡情薄义,又怎好意思开口,索蓟王三十亿钱。美其名曰,抚慰丧子、丧夫、丧父之痛。不过是心中欲壑难填。 王允言下之意。正因少帝欲学前汉时武帝,一举除二戚。故才惹恼何董二人,兵乱之下,仓皇出逃。如先前,大将军攻打南北二宫时,一般无二。 第229章 不留隔夜卢布,一张都不留 两座厂同步启动。 赤塔毛纺厂三条生产线全线复产,军工毛呢、民用高端羊绒大衣面料、出口级羊毛围巾。 特别是现在的慕九还照着谢娉婷的样子易了容,乍一看过去,很像一母同胞的双胞胎姐妹。 司马靖很是配合,眼睛一直盯着安阳的脸,不曾离开过。虽然中间因为咳嗽中止了几次,但还是很顺利地吃完了一整碗。 这一句话虽然声音不是很大,但是那万马奔腾屏风后面的阿茶还是听到了的。 “你说他都没用全力?难道那些人假打?那倒有意思了。明天也去看看。”蓝娇娇有些按捺不住,她本来就是个活泼的性格,虽然年纪上去了。但心态一点没变。 一个时辰之前,龙将夜提这件事情的时候,慕九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老大,根据我的人提供信息,杰瑞时常出没一个MK的酒吧,但是又好像是寻常的找乐子,并没有什么异样,根据可靠消息,他今晚一定还会出现。”瑞克根据线人的消息如实的报备给顾寒锡听,神色一度焦急。 但不管怎么说,意大利人凭借着东道主的优势,凭借着更出色的年青一代,还是有惊无险的晋级到了四强。 龙将夜理都没有理慕九,慕九看着龙将夜的手里捻着一株正开的旺盛的梅花,心道原来让自己等这么久,是因为皇上赏梅去了。 原来是5个古钱币模样的剪纸,全部是用易拉罐的铁皮剪成的。林妙香一见,顿时会心一笑。她知道这些肯定是张龙飞昨晚趁自己睡着的时候剪成的。待她仔细地端详着这些剪纸时,林妙香脸上更是满溢着幸福之情。 安佳音脸上瞬间出现一个红红的巴掌印。安阳用了全力,这一巴掌她早就想打了。坑害她的仇她一时报不了,先收点儿利息。 "阿暖虽然挺讨厌的,但是他没欺负过我呀。"雨翩翩想了想,那些事情真的算不上欺负之类的。 不一会儿,周伊便那着一叠试卷,就走了进来,还是出于本能的看了看邢月的位置,两人眼光很是默契交集在了一起,笑而不语。 “如果连试都不试,你怎么知道我们会错过?”司徒千辰拧起好看的双眉,声音渐渐喑哑了起来。 两人放手大战了这么一会儿,身上或多或少都受了伤,势均力敌的两人,一时之间根本分不出胜负,但是赵亦桓明显稍弱一些,看他脸色白得吓人,就知道很不好受。 司徒千辰退下,目光不禁和慕洛对视一眼,而这一眼正好被慕惊鸿看个正着。 慕惊鸿还是把热水端到了她的面前,谁知,她竟一把接过,想也不想地就顺着张开的嘴巴灌了进去。 经过刚才的比武,夏飞瑶越看华月越是不对眼,可她也知道,华月的医术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要是他出手,那个南兮的病说不定就真的痊愈了,那卫睿还肯舍得娶亲吗? “呼,不行了,我需要喝水,我要食物,早知道就带一点肉干来了,这样就不会这么的狼狈”夜云靠着墙,胸膛剧烈起伏,脑袋晕眩,眼睛模糊。 第230章 你拿这个跟我说兜底? 张韬说道。 “断不了。” “张总,我不是质疑您的判断。我是说,鸡蛋不能全放一个篮子里。卢布确实在跌,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上个月刚跟苏联签了贷款协议,三十亿美金的援助款已经在路上了。有这笔钱兜底,卢布短期内不至于,” 然后就瞅见自己家一脸见鬼的邱将军,站在椅子上,惊悚莫名的瞪着他脚边的那堆东西,且那堆东西的模样,咋有点儿像制作战甲的材料? 于是乎,二狗子同意了,保证帮忙,两人凑在一块嘀嘀咕咕了半天,还特意许诺这事只三人知道,事情未成之前绝不外传。 “对,那便是异火炼器师的测试。”墨千琰眸光深邃,但还是开口回答了儿子的问题。 “夫人,这是真的吗?”凌墨求证般的看向容兮,如果是真的,那他岂不是要累死了,天天帮爷对付情敌? 万一真的被这混蛋侮辱了,甚至将过程拍下……她想,她真的会活不下去。 见水伊人盯着崖壁没啃声,大牛前拽了拽藤条觉得挺结实的,便扯了一条下来,走到水伊人面前背着她蹲下到。 在关键时刻,楚将军放弃了加害太子的念头,以自己的亲儿子换取太子出宫。 既然烟香想去,她是阻止不了的。不让烟香去的话,绑住了烟香的人,也绑不住烟香的心。到时候,只怕烟香会惹是生非。 她早就透过窗外注意到了哥哥开车回来的声音,等的就是这个时候温柔的哥哥和以前一样放下身段来哄她。 阿森纳不会接受被动挨打,第86分钟,桑切斯禁区弧顶位置分球给左侧的拉姆塞,拉姆塞禁区内横敲,前插的维尔贝克跟进一脚打门,射的太正,力量不大,球被候个正着的雨果·洛里没收。 原本是万里无云的天气,顿时狂风暴雨。强大的风力令飞机摇摆不定,飞机上摇摇晃晃的,飞机内部乘客们也在担惊受怕。 那就是从这里到盛天大厦的距离还不近呢,自己到底是怎么去呢? 青霜一番言语,令徐昭媛面色微变,想不到青霜对御赐之物损于一旦,毫无一丝婉惜,反倒跪地向皇上请罪。如此一来,倒显的自己有意滋事,扰乱众人眼耳了。 尸人本来就不好对付,如今它们还开始有计划的行动,学会组织人员,壮大势力。如果置之不理任由其发展,一旦尸人积聚的数量够多,积累的实力够强,再想去消灭它们,也就难如登天了。 当然德顺那样认为,不会那么说,是后来发生的事让我这么想的。 胡思乱想了一通以后,花生是什么也不,就给了郑帅一个沉默是金,反而搞的郑帅在他们面前是整个的没脸。 所以,激动之下,她才会拍掌喆天的背,然后发生了这个狗血般的偶遇。 莫如芝如此一说,皇上这才忆起昨夜的确对她许下了,前往柏翠宫侧殿留宿的承诺。可是皇后意外的送上一份大礼,顿时让他失了魂魄,哪里还顾得了对莫氏许下的言语。 不过眼下,更让凌云在意的却是,在这拜剑山庄之外的荒山之中,赫然隐藏着一间密室。从外面的草木生长痕迹来看,起码也得数十余年没人动过,亦或者连拜剑山庄之人也根本不清楚这个密室的存在? 第231章 获批进出口自营全权资质 港岛回海参崴的飞机上,张韬靠在座椅里,手里那张名片被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正烫金阿拉伯文和英文。 日本线。国内线。中东线。 三条独立的出货通道。 任何一条断了,另外两条照转。 黑色蟒蛇发出愤怒的吼声,它想去追洛昊,但是这里还有白飞尚一行人,它不能离开。 现在打死安在猷他也不可能将陈浩然放走,他的身家性命可都在陈浩然手中。一旦那头厉鬼从外边闯进公安局不出一秒钟他就能被那头厉鬼给啃食地什么也不存在。 显然,陆九正说着话时,遭到了对方的击打,而电话那边传来一阵凶狠的打斗声和惨叫声,随即,电话便断了。 “既然来了,就暂时不要想着回去了,你们难道真的不想去看看那神尊道藏长的什么样子吗?”林飞羽笑着问道。 凭着更为深厚的真气,李秋水掌力汹涌,顷刻间化为一道屈指如意的圆柱,堪堪挡住了宋游的这一招。 短短不过十几息的时间,就有一千多人死去,整个大阵中,哭爹喊娘,乱成一团。 陈浩然下了警车,漫步走向那白色的跑车,心情十分忐忑,他早知道就不从唐家手中抢走那株千年人参了,这不人家找上门来了。 工作证早就已经被大雨淋透了,但是林轩还是能够看的出来,这工作证并不是伪造的,在联想到刚刚这赵大鹏说的话,一瞬间林轩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不过,严梦琪却似乎早就看出了虎哥心中是怎么想的一样,当下便是凝声笑道。 一日之后,太和城中,开始出现大量修士,他们都是这附近的修士,在听到消息之后,纷纷赶来,云聚在太和城。 花缅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是个美人,而且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妖媚,是个男人都应该难以抗拒。 而这些人,都是为了当年的一个誓言,为他庄风这个家主而死;现在,却连身后事都无法处理,他这个做家主的,倒底算个什么玩意儿? 而且,这里还是无国度地区,没有任何人和国家愿意来管理这里,也可以说,在这里的人就相当于生活在了贫民窟。 当然,日后太太团内部交流“经验”时候去尘因此被嘲笑,随后山山被暴打,这些都是以后了。 练雨刚说完就听到对面毛叔惊讶的说道:‘‘什么,不亚于旱魁的凶星,这还了得,要让它出世的话,这社会还有安宁之日,好,我收拾收拾马上就去你哪里!’’,刚说完,毛叔就挂了电话,看样子是在做准备了。 而面对这样熟悉的对手,甚至实力不亚于自己,韩兆激发出无穷的战意,连续做出以往不曾出现过的操作,枪锋直指,火焰翻腾火光突刺。 那么说的话,这操纵天地大局的人,应该是何等的境界,恐怕早已超出了六道之外,乃至更高的天境。 金兰王自然欢喜得屁颠屁颠的,其它国王眼巴巴看着,谁让他们没个良港!不过这商埠开起来他们多少也会收益,至少买卖东西方便了好多。 之后怀凡为他们作了介绍,这才想起问莲若为何会跑去忘川河边。 转脸看向一马当前的翁九和,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名堂。可翁九和从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性’格,一张脸总是‘阴’沉沉的,不肯显‘露’心里的想法,叫童牛儿看不出什么端倪。 第232章 青年实业家返乡兴业 张韬去找村长的时候,带了一份手写的方案。 修路。从村口到镇上,四点二公里,铺水泥硬化路面,两侧挖排水沟。 费用,东方曙光全额出资。 村长接过那张纸的时候手抖了。 “韬子,这……这得多少钱?” 一个是沈月做好了一切,另外一方面是大夫人的人不敢跟大夫人说苏瑶被人给救走的事情,所以这件事就这样被瞒了下来。 一字一句,宫三都是耗尽了自己的心血,为自己的清白做着辩驳。 “还来。说了多少次,天鞭对我没有效用。”顾峻冷冷一笑,却是不躲不闪, 一切太突然,他也躲避不及。 “是谁?”萧墨羽按下心中的思绪,想要了解关于这预言师的情况。 只见那一片烈焰之浪开始剧烈的翻腾,只是眨眼之间,便直接翻滚了八次。自从苏衡烈焰叠浪拳有所突破之后,可以将烈焰叠浪叠加到极限的二十三重。 而乔琳在听完高岳的弹状后,也是面如死灰,不敢再坐,而是伏在团席上,对着皇帝喃喃请罪不已。 终于回到营地的沈棠一扫之前的沮丧,赶紧回到自己的营帐内,梳洗干净后换了一身新衣服去见副堂主。 看着车顶的僵尸,萧墨羽最后一边分析着眼前的局势,希望能找出机会。 叶轻眠点点头,想想也确实是这样,天蛮山的九封神庙前,从初封时代到智涅连破三道枷锁的时期,都是没有所谓轮回圣经的概念的,但毫无疑问,那种力量却是一直存在的。 毕竟,几名派去周边各领国的使者们也没有完成好金凤国皇上和宰相交代的求到援兵的重任,因此,也都是很害怕的样子。 她微微打开了门,透过门缝想看清楚她的表情,只是可惜,天色太黑,她的神色隐藏在一片黑夜里,让人看不见,也捉摸不透。 天边的月亮已经出来了,海上生明月,明月是美丽的,是可人的,是皎洁的,是将一切都能洞彻的,但鬼族呢,隐藏在一片暗无天日的环境中,她已经多少年没有见过月亮了呢? 我忽而明白了过来,一定是自己过分的温柔了,让丫头自以为,我用尽了自己的一切来包容,来原谅她,所以丫头才会……思及此,我心痛如同刀绞,却一句话都不能说出口。 众人也不再多说什么,立即行动起来,翻箱倒柜,不多时便将整个藏宝室翻个底朝天。 不一会儿,七月在即玉的伺候下,终于将衣裙穿好了,都已经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多年,七月依然不会自己完整的将这些复杂的衣裙穿好,她有时都觉得自己是否脑瓜子不够聪明。 莫日根示意阿泰留在此处,自己跃下城楼,在空中一翻滚,化作苍狼,沿着城墙飞速奔跑,掠向南门。 都跑出了王府的府门之后,只见这府门外面停靠的几辆马车也都还在的。 叶静初看着车头上方放着的几张百元钞票,又看看吴华决然的背影,此刻只觉内心涩涩然的,像丢失了什么东西,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看你也不像个坏人,要不然我这几天早把你拦住了!”老大爷笑呵呵的道。 如果自己当年胆子大一点,也弄出这样的活动,现在江州大酒店的名望,或许远远不止今天这样。 第233章 但效益不好是我的问题 李秀梅擦着手出来。 陈秀春放下毛线针凑过去。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砸在报纸上。 随着凯莎的出手,她周围的天使护卫们也全都双翼一挥,化做一道道白色的流光向着那些高级恶魔战士冲杀了过去。 缺心眼有了新名字却毫无反应,或者说它根本不在乎自己叫什么,如果一个新名字能换个虾米的铁头盔,那它愿意每天都换一个。 代表着华夏重骑兵巅峰的兵种对上精灵骑兵,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普通民众们,根本不知道,过些日子,就会发生一件改变他们命运轨迹的事情。 此刻云虚有些愤愤不平和不解,不过想想自己一个男子被看了就看了,倒是对方肚兜装都被自己看了,貌似还是自己赚了。 一直到学者向新人们说完了所有的事情,解释完了关于梦魇空间的一切,空间才发来了这次任务提示。 如此说完,即便是傻子也可以理解出来了自己身体之中的毒素的毒性可以说是远远的超过了这蓝蛇之毒。 只有金国那种借着大宋北方经济实力的供给才能装配起这种重骑兵。 李子圣也有些惊讶,这十两白银,自己家中辛苦一年也只不过是攒下了区区十五两,这酒馆只需一次诗词就要价如此高,酒水自然不会值此价格,值此价格的想必乃是这诗词考评罢了。 肉球冲击波将秋禾带出冰雕之后,就破裂开来,秋禾从空中掉下,摔落在冰面上。 四面八方的云团以让人难以置信的度在通天王城上空汇集,云层越压越厚,越压越低,完全就是上次天罚的前兆。 “我认识,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他了?”周立忠听了她的问题,有些奇怪。 刚落下来,忽然窗帘一跳,似有人从窗户外跃进房间里,但是什么都看不见。 “看了你哥哥的留在别处的魂保持不了多久了。”男子平淡地说。 “我知林教头也是奉命行事,与我白某无冤无仇,但是若林教头依然不依不饶,那休怪白某不客气了。”白玉堂此时的刀早就回鞘。 苍鹰看见刘宇举剑刺来,并没有收回翅膀的意思,在它这一双铁翅之下,不知道死了多少高阶妖兽和修士,对刘宇这一剑,它当然不会在意。 听到妈妈的尖叫声,孟音音倏然睁开眼,看到宋廷越,也吓得不轻。 “谢了掌柜的,我待会就去,您帮我开间房,有劳帮忙把我这杆枪拿到房间。”廖鼎说完就逃出一定银子放在桌旁,周德过去,收了银子,左手将枪一拎便上了楼。 惊讶之下,慕卿一句‘浅丫头’就直接说出了口,不过帝夜煌和弥浅都未曾在意到。 “错。是真爱之泪。”碧渊一把推开还在揉搓着胳膊腿的开天,边踱边说道。 每当有士兵觉得自己力气将尽,想就此撒手的时候,他就会看到关下的那数千亡魂,然后不自觉地咬紧牙关,冲向下一个敌人,直到再也咬不动。 “投降不杀,抵抗只有死路一条。”看战斗打的差不多了,龙虎军们开始呐喊。零零星星的战斗一直到了天亮才结束,昨天晚上受到一夜惊吓的市民早上都呆在家里不敢开门,这是典型的鸵鸟心理,那扇门一脚可以解决两个。 第234章 七位数美金的纯利润 高宝军的脑子空白了一下。 “音者,号称世界的音乐正统,靠的,是他们的精神力与心境。”老樊的声音在道魂以及话筒的帮助下,传遍全场,并且迅速向外扩去。 水柔冰和林音二人都凑到了水少云的身旁,顺着水少云手指的位置往地图上看去。 虽然手下的人很不明白冉飞为何这么做,但是他下了死命令,谁敢不从,就砍了谁。 第四个是大唐帝国,第五个就是大元帝国,自己准备创建第六个大中华帝国。 在古岳疯狂的怒骂声中宇流明依旧用自己的膝盖缓缓的挪动着身形,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眼神之中不经意间已是流露出越来越多的自信。 推进到最后一道障碍物了,“嗖嗖!”劲矢撕破空气的厉啸声越来越密集。 还有几个幸存的村民,正躲在一片还在燃烧的废墟中,燃烧的火焰不算旺盛,让村民不至于被烧死,同时也欺骗了巨龙,让它以为这里没有人在。 “马家的最多,有五百人,具是精锐,加起来共有两千余人,而城中燕南有三千兵马!”那人说道。 炼狱精灵提醒唐新道。做为一名冥王炼狱世界的炼狱者,隐藏自己的身份是最重要的事情,因为若是暴露则很容易被人杀害。 对,她就是要这个名字,禹王府,是她的最痛,但是,她不会忘记的,一定要查清楚事情,让所有害自己的人都粉身碎骨。 白灵儿见了,先是有些意外,不过稍一发愣,脸上就露出了信任与欣喜的表情,不假思索就将一粒聚种丹服下。 那个洛亦宇真的按照他说的那样,去给他讨回所谓的公道了?他真的去惩罚了所有那个参与殴打她的人?那不是说,他又给她树了几个敌? “恩,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娶你。”轩辕澈在禹雪的耳边轻轻的咬,含笑回答,这一刻真的很幸福,跟他想象中的一样。 看着窗外来来回回的美景,陈颜却什么心思也没有。“妈妈,到了。”还是亦萱推了推妈妈,陈颜才反应了过来,那出钱来付了。 若是有人攻入她所布置的禁断大阵内部,说明这人至少也要有仙人的实力,而且拥有这样实力的人,可不是宁一天等人能够阻挡的住的。 众人一致寒颤,纷纷退去。闯入药谷的人没人出来过,这是有去无回的地方,没人有胆子乱闯。 但是这个称霸马拉松的中国选手出现在万米比赛的赛道上的话,还是不用担心的。 她的哭声,让宁一天心中憋着一团火,他想宇紫欣绝对是受到委屈了,否则不会这样。 于是,情急之下,父母和大哥,悄悄离开山神庙,要前去接应林飞。 不管面对什么样的危险,什么样的危机,他总是从容淡定的,优雅冷静的,唯独这一次,却沉了脸,动了气。 而天灵上人,三个轮回主宰,白帝神君,荒仲年等高手,也是在轮回宫之中,全心全意给林飞护法。 第235章 退役民航机队整机处置方案 同一周。 与此同时,只听到一声低沉如同闷雷一般的吼声嘶哑的划破天际,仿佛在这一刻山脉震动,周围的空气都开始崩塌碎裂了起来。 嘶吼声不断响起,但是那道身影迟迟不出现,只是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又一道残影在树林里不停穿梭着。 陆虞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那,配上楚楚可怜的妆容,还真符合沈言衾的审美观。 在长利银行召开记者发布会的那一刻,艾维斯心头就有不好的预感。 又是一座千丈大山浮现而出,作势就要朝着下方那些修士们扔去。 除了大航海刚开始的几年,觉醒魔药的价格有所回落外,其它时候觉醒魔药的拍卖价格节节攀高。 而春耕、夏种、秋收、冬藏,这每一部的环节,都需要大量的劳动力,嬴政担心的,便是子婴要强,让士兵下地劳作,到时候减弱了战力。 他不由升起一丝疑惑,难道刚才说了这般多的话,都是为了套自己这句话? 安家出事,其实他是知道的,但他并没有掺和进来,要不是顾雨晴一个劲给他打电话求他,他根本不想管。 阿瑞斯任由他动作,后退一步,后背抵上树干,低眸含笑望他,等待他下一步动作。 良师叔此时正在为沈六的无耻而祈祷,希望这件事张青龙不会知道。 守在门口的保安看到了渐渐走来的青年,眉头紧促,仿佛觉得眼前这个青年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在哪见过却又说不上来,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青年已步入酒店大堂。 说着她上前,从兜里拿出一个红包塞进安儿的兜里,在安儿的脸上亲了一口。 眼下这个世界,只不过是月王神殿进行‘真灵’测试的一个测试之地罢了。 本来他想着随便压一压江北,让江北知道知道厉害,然后再瞬时和乔家谈判。 面对苏离如此凶残的手段,原本还在议论着的修行者,也非常明智的闭嘴了。 甚至消息传开以后,有的人为了开眼界,还专门到怜梦红船来闻香。 听到从黄青嘴中跳出的欢哥两个字,王恙脑海中不由地出现一个在田径场上自由飞舞的身影,那个将铅球丢出沙坑的悍将。 那天天香露拍卖会后发生那档子事情后,二人关系就越来越暧昧,两人时常见面,自顾北去了济南府回来后,顾北忙着准备建造高楼的事宜,还没去过画舫,怜梦也不曾遣人上门邀请。细细想来,也有一个多月没见面了。 秦安安看着新发送来的信息,本来以为又是有哪个不长脑子的家伙给她送抄袭素材来了。。 只是相比之下,王浩明还是和罗峰接触多一点,当时就不置可否,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她搂着她的脖子,用自己的敏感一点一点的抵押着他的炽热,上上下下的学着看到的A片里的节奏轻轻的在他坚硬的炽热上挤压。柔软的身体也在他身上扭动着。温热的舌扫入他的耳蜗里,有一下没一下的舔弄着。 第236章 买下整个远东的工业体系 哈巴罗夫斯克的会面室比张韬想象中还要简陋。 “哈哈哈,师傅我可以一直很感激你的哟,不过你那表情实在是太搞笑了!”天空翔依然在地上打着滚,捂着肚子笑道。 这些问题虽然纠缠着他,但熬了近一天一夜没有睡觉的他最后还是沉沉的进入了梦想。 正在张将军面前耍威风的石天,根本没有注意到正门栅栏两侧萧祁的身影。 不过这一次天空翔已经和石巨人有了交手的经验,自然不会呆呆地等它进攻,旋即双拳之上便是爆散出凌厉的橙芒,而在一刻,天空翔也是踏出迷幻步,一眨眼之间便是出现在了那石巨人的背后,旋即便是重重抓下去。 “你來干什么。你对她说了什么。你要把她从我身边抢走对不对。对不对。”风逸尘刚打开门。冷玄夜便冲了进來。一把抓住他的脖领愤怒的说道。 可是在众人消灭了付出河面的一部分魅影和扔了一枚震晕弹后,魅影竟然就开始销声匿迹了。 计飞兄弟,昨晚的事情,还是好好的谢谢呢,不是,恐怕已经被他们捉住了。叶翔郑重的一抱拳说道。 “可是机甲你都到来了,又不用,那还带来干什么?”杨逍有些不爽的反问道。 她在策马狂奔的时候注意力集中在先前射出冷箭的方向,奇怪的是这一次那里并没有弓矢飞过来,在她纵马冲出三四十步之后,背后却传来一阵箭矢破空的声音。 “好了,你走吧!”推來紫絮儿,冷玄夜并沒有过多的表示,她的话点的恰到好处,一想到慕之若,冷玄夜便不好再对紫絮儿发火。 谁知那家伙防范甚严,他刚接近敌营,就被发现。他和敌兵厮杀一阵,弃马躲在了暗处。等敌军平静后,迂回到半夜才回来。 你不想想,正常人烧伤了手部,至少要经过数个月的治疗才能勉强恢复。陈浩这才出院几天,右手便好了。让人知道,估计会把他当作外星人,当场拉去切片解剖做实验。 当晚,这责有关名护市发生工业废水泄露的重大新闻,就被报上了岛国各大媒体的头条。全世界收到风声的新闻工作者们,都跟打了鸡血一样,削尖了脑袋往名护市赶。 天空之上,竟然降落下无数道神雷,神雷带着无尽的杀伐之意,竟然是将五龙鼎当中刺出的金芒,被重重的冲击,而后断裂成碎片,坠落大海当中。 这一次派出抓捕叶无道的人,构成倒是很顺利,也抓到了叶无道,而且也把他押送到了基地里来了,但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们这些厉害的高手,在人家的手里,任由人家搓圆捏扁的。 “我也没有想到,怪他倒霉吧!”陈锋笑道,此时诅咒之狐依然没有死去,他的神格只是被封在了召唤空间里罢了。 “人类太恐怖了!”黑熊这样想着,一边开溜,一边洒下一地金黄的尿液。 独远,沈月柔,冰玉,曲姑娘道别田之风,及四位武丁,往仙域沈堡正府前去,一路已经是张灯结彩。一片喜庆之色。 第237章 签了字,明天就能开始拿货 金老板转身,走回仓库。 福建人还在那儿跟温州帮的人聊天。 “老金,你说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金老板没立刻答。 他脑子里翻的是另一件事。 张韬。 从去年到现在,他看着这个名字从一个普通边贸商人,一步一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进出口自营权、军方通道、独家置换协议、合规资质、海外终端。 冯露因为只请了两天假,婚礼结束的当晚,她由余家派车送到机场,连夜飞离温州,回到学校。 众人接过,立刻明白了其意思,然后纷纷将其捏碎,遮掩起了自己的气机,以免被天劫牵连,随后大家纵身而起,迎着天劫下的混沌巨兽就杀了过去。 “我问你,廖进启手中的照片是怎么回事?”高又封似乎管不了自己此刻被发现了秘密,或许在他认为,在许甜心面前,这件事情就不算是个秘密。 “我现在是嘉用集团的李稼伦,不是长河实业!好了,我和好朋友在吃饭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扰,两位请便吧!”李稼伦说完这句话,就坐了下来,也等于是下了逐客令。 “拦住她。”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高瑶停止了脚步,转身看了一眼,见是孟家的老太太,她一脸没好气的回到门口。 “我说这个米柜里怎么有这个袋子呢?我还以为里面装的是大米。”宁夫人好笑道。 然而初浅却借着他的力道,反向将他擒住,“嘭”地撂倒在地上。 早就做好准备的大抬枪噹、噹两声,喷出两股白烟。一名土暴子明显一怔,腿慢慢软了下来,面无表情的跪在了地上。另一个土暴子大约中了枪子,哭喊着往后跑。可是转眼间,他就被压阵的匪首斩了首级。 我自然是半点都有没坚定,签订协议前,点算坏羊和马匹,就付了银两,当天上午,就带着羊和马匹往塞北边疆这边赶了。 这些药材,医馆里都有,价格应该是在五十万左右,王平直接让人打包拿给苏杭。 “我昆仑非但不会离开,相反,我还会将你的脑袋砍下,放在泰州最高峰,亲眼看着我们如何摧毁圣地阴谋。”此时,一个冷漠的声音传来。 他们肯定也比你们更熟悉州府的一切,有他们带着你们我也更放心了一点。 季微凉将手放在炎龙變身上,毒火聚集,当然,也包括之前恨云留下的一切暴戾怨气。 此时元墨正端着一个托盘进来,托盘里放着10个明晃晃的大银锭。 紧接着房门打开,席尔瓦亲眼看见里面空荡荡的房间凭空冒出了一张床、桌子、柜子、以及一个单人的洗手间和淋浴。 贪狼不怎么管黄组,黄组一直是他在管,他认为自己在组里的威望十分高。 “怎么样,就是不许看。还有你,元翼,也别看了!”周雨瞳又冷冷看着一旁地元翼。 停泊在港口的三人都没有选择下船,而是将此地当成了一个临时的休息场所。 听他们称江世权为少爷,他们应该不是江家嫡系,应该是旁系,或者依附江家的外姓仙人。 叶无双无语,要是真刘一飞拿钱的话,那她还是往撑死了点呀。可是关键现在是自己出钱呀。 李明普连忙摇头说道:“得。咱家有一个干的就行了,我可不抄那份心了。”但脸上的笑容也是甚浓。 朦胧中苏墨虞的意识开始苏醒,就像是做了好长的一场梦。他用了好长的时间才想起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第238章 张韬,他见过那个未来 同一周。 张韬坐在从海参崴飞往哈尔滨的飞机上。 手里拿着一份清单。 清单上列着十七个名字。 全是国内食品工业领域的头部企业,军工罐头厂、国营粮油厂、老牌酿酒大厂。 每一家的产能、设备状况、主要产品线、当前开工率,全部标注清楚。 张韬的手指在清单上停了一拍。 甚至张杰这个绰号叫狐狸的家伙都没有想到金南哲会这么干脆这么直接的出手!完全没有迹象可循。 杨成准确地把握着战场上的局势,随着他的指挥,冰炎的成员在抢占城门后,便是开始了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的政策。 枯云道长说动手就动手,率先打破了这份僵持,言出法随,随着动作,天空之中顿时变得阴暗了下来,同时乌云将整个天空笼罩,刹那间,原本明朗的天空,一下变得如同暴雨要来了一般。 两路一路走来,却并没有看到多少人,这个就让何晓默感到奇怪了。 夜叉一族的王,按照实力划分,估摸着和圣僧的实力差不多,几乎是达到渡劫的境界,但是自身应该也没有修行圆满,毕竟自身灵力转化为仙灵力,是需要一个过程和时间的,几位圣僧这数百年,不依旧也是如此。 武松双臂有千斤之力,但此时却基本没有任何优势,只能勉强死死地勒住老虎那肥厚的脖子,阻止它的进一步行动,却无法再寻求脱身之计。 乌MM的脸上透着一丝红晕,见其捧着一杯茶水送到杨成身边悠悠开口道。 因为这个年轻人,是和朱雀一样的存在。只有进入宗师境的怪兽,才是人形化的能力。 “多了,我也记不完,你自己上光脑看吧,不过最吸引人的应该还是进入许氏家族族地修炼一个月。”杰克回答。 此人只要是华夏人,都会看着眼熟,因为他是新闻联播的常客,华夏最上层的几名领导之一,名荣波。 没必要眼下就全部做完,饭得一口一口吃,必须考虑的是在没有套现的情况下,手里现金其实并不多。 一道突如其来的淡然话语,从空中传扬而落,仿佛蕴含着某种魔力,压过了现场所有的嘈杂之声。 这家伙是个既聪明又自大的家伙,在公司期间他已经了解过淡水基金的起家过程,觉得既然叶冬青这位该死的华裔高中生都能成功,凭借自己在华尔街的工作经验同样也可以做到,而且还能做得更好。 但是,让罗南没想到的是,林怡虽然说是几分钟而已,可自己等了足足十多分钟,最后都仍然没有见她返回,这让罗南忍不住就开始有些担心起来。 “您老人家就放心吧,区区几个洋鬼子,我杀他们如杀鸡宰羊…”说话间,云世宝还弯了一下手臂,秀了秀自己并不发达的肱二头肌。 莫问默默的往前走,他两世为人,什么困难都经历过,内心自然强大,意志力不会因为他年轻就比别人差绝品剑仙最新章节。 梅芸却顾不得这么多,只觉得全身酸软,樊若美一过来,索性直接靠在了樊若美的身上。其实就算梅芸的重量压在樊若美的身上。若是在平时,她根本不会在意。 因为纵火、盗窃、诈骗等罪名,有一位好律师的帮助,可能被判十年以上。 “免!”皇后表情淡漠让人看不出喜怒,只是一双凤眸隐隐透着一股凌厉的威仪。 第239章 你还没看明白?这才刚开始 一个月。 张韬走了十七家工厂。 哈尔滨、大连、山西、河北、山东、四川。 每一家都是食品工业领域的头部企业。 每一家都签了五年独家战略供货协议。 罐头:月供一百万罐。 粮油:月供五千吨。 白酒:月供四万瓶。 方便面:月供十万箱。 看冯佳佳,写给自己的纸条,刘洋转头望向她的座位,就见她正看着自己。眼神一个对视,然后就一脸不屑的,转头看向老师。 阿朱平常的时候本来就已经是肥肠的精神了,所以这次的事情既然都已经成了这个样子的话,那么无论如何他们还是应该先去看瞎了。 因为这奇异景象,使得不少武修者被吸引了过来,他们看着一道道身影从天空中出现,那些身影,是那般的强大,仅仅散发出来的气息,就令人感到无尽的压迫,每一尊人物,都如同天神一般。 但,可能是发现求助并没有什么用处,亦或者苏金洪下一次喝醉打的更狠了,才将她那些想法给压下去,不得已而沉默,不敢再声张。 就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景色再次大变,他的身体出现在那座神秘古殿之外,黑沉沉的古殿依旧散发着蛮荒气息,让他从心底里感到敬畏。 这些剑气皆与李长老心神相连,且这一道道剑气一旦碰到实物后便会立刻消散。 看着老者一身道骨仙风,丁宁的目光不断的闪动,蓦地,他突然一个闪身,一下子扑向老者,双手一抓,陡然抓了个空,只看到原地留下了老者的残影,老者本人已经出现在十米开外的地方注视着他。 他的这句话让蕊雪公主、射寒、琪梦、隐岩的心放了下来,这位比婉枝界的祖师更为强大的大妖士,能如此肯定尊主大人,无疑给他们一张自由通行铁木界的护身符。 9个同学纷纷面露喜色,憋着一股劲,一定把晚上的试拍,办的漂漂亮亮的。 左侧已经落座的,是WD战队三人组;右侧空荡荡的,人还没赶来,听说是来自北方的某只区战队。 “师父功力深厚,我可比不得,嘿嘿。”官云顺杆爬的样子,让龙渊越看越想笑。 “没事的漓儿,本王想陪陪你!”南黎辰就是想趁着这段时间在左相府,可以多陪陪她。 尤其是当着沉默的面儿和山总聊天,那种成就感,比他炒股赚了几百万还要高兴愉悦,成就满满。 不过贾南风却未一口答应下来,而是对说了句此事干系甚大,容老夫再想想。 此时的冷星河,刚刚进入一处由炎凤军设卡的哨所,而这处哨所,则是炎凤军在此收容溃兵和难民的地方。 “我让人去归南镇搬救兵,去了没有?!!”黄步峰悄悄的回头,瞪了后面那人一眼,压低声音说道。 然而此时的冷星河,却是根本没有想那么多,他一心所想的,却是那刚才玄清菡所言的天使军团。 两道火焰在半空相撞,林风的火球呈球形,不断的自我旋转,而火云幡幻化出来的是火焰,如同在空中燃烧。 官云点了点头,目光又不禁放到了那筐子里的万兽谱,那一千任务点现在对他来说确实是有些伤筋动骨,但是以后说不定有钱了之后,会回过头来兑换。 何妍内心很矛盾,她能看出这个男生对自己是一片好心,可是他越是这样,她就越不能把他扯入这件事中来。这太危险,一旦惊动了傅慎行,也许眼前这个孩子会面临杀身之祸。她不能这样自私,尤其是对这些一心为她的人。 “王爷,你到不是专业的戏子,所以戏演得差了些阿,真不是一般的假。 这副尊容,再加上那冰冷至麻木的表情,我敢说,半夜出来绝对会吓死人。 苏然结果后拨通了电话,然后面色十分恭敬地说了几句,意思就是湖阳市的敌人势大,自己和李强不是对手,希望再派些人来,而且是越多越好。 “来吧!”我握紧双拳,全神贯注地盯着火尸,准备迎接他强悍的一击。 端着热好的牛奶,倒在了杯子里,端给了几人,白向阳将煎好的蛋端在了他们的面前。 “是,夫君,这院子我待闷了,为什么你每天都这么忙,白天从未陪过我,我有时甚至想,是不是你在外面有了妾故意隐瞒我。”颜卿壮着胆,想着她迟早会忍不住去问他,倒不如在今晚弄个明白。 陈教授先是一愣,接着他唉,重重长叹口气,末了,他好像犹豫,不时拿闪烁不定的眼神儿看我。 转眼中秋佳节将至,沈立行还没有回来,高世曼思念不已,可却毫无办法,沈立行是去工作,不是去玩,她才不要拖他后腿。 退一步本是海阔天空,哪知对有些人来说,退一步却是万丈深渊。 第二,割让对马岛、隐岐岛、佐渡岛和肥前石见二国为大明国土。 第240章 还有谁觉得我霸道? “张总,啥意思?”老罗朗声道,“合着我们哥几个大老远跑过来,是给你当孙子的?统一定价、客户上报、回款你说了算,这些我都忍了。第四条啥玩意儿?不许我们自己找货源?我老罗在绥芬河混了八年,苏联人我比你熟!” 老王赶紧拽他袖子:“老罗,坐下说……” “坐个屁!”老罗甩开他,“张总,我敬你一声总,但你这么搞是不是太霸道了?我们十三个人,哪个不是从八几年就开始跑边贸的?你一个刚冒出来的,张嘴就要把我们全掐死,凭...... 旋即林昊惊奇发现,自己的身体竟是开始不受控制,而其双眸,也是在瞬间变成了轮回眼形态。 回来的途中,他曾在各个城市的街道中,便已看到了一些宣传标语。 而与此同时,射手队中的李舞河忽然发现阵地整个混乱起来,似乎是失去了指挥。然后收到了秦玖已死的消息。 莫其宗声音低沉雄厚,身姿挺拔,久经生意场,一举一动散发着成功男人的魅力,谢浮岚不由得看呆。 贺玥用手支着下颌,袖子往下落,香灰珠红绳很是显眼,是宁如颂在一个月之前给她带上的,说这才是真正的聘礼,能庇佑福泽,阻挡阴煞。 回到屋子里,刚沾上床,赵墨就已经有了睡意,跟张云溪说了句要睡觉了,都不需要五分钟,已经陷入睡梦当中。 这火焰的规格或者说等级,远超他之前见过的所有火属性力量,不可按照常理度之。 病床上的曲倾盈猛然听到这句话,像是受到极大的震撼,不可思议地看向谢道宣。 此时的光明骑士们一个个亢奋至极,通过跟着莱特一起祷告,对光明的信仰基本上已经彻底狂热。 白天睡了一上午,下午继续坐在电脑前加班,今天也算是浑浑噩噩的过去了。 “离开,我还能离开吗?”就算维尔克心态一直不错,也不敢奢求进入S级收容所后,还能离开。 任何官员违法乱纪,自有大理寺处置,除了天子任何皇族不得擅自处决。 如果晚一会儿的话,也许这些北凉士兵已经爬上悬崖偷袭军营了。 这是一处被雷劈过的树枝挡住的地方,突如其来的直觉,让她摸到了这里。 这张地图之上标注着龙源帝国九省的分布领域,以及各大省市的繁华地带的所在地。 周伍氏像是看神经病一般的看了一眼阮秋,随后竟然不理她转身回了屋。 只是对方的反应,让她有些意外,她以为阿瑞斯也是愿意的,现在看来好像不是。 当时他昏迷前唯一的念头就是,幸好沈琦珏没事,不然顾宴池知道了肯定会责怪他。 进入诊室后,雪莉老师最先给她指了坐的地方,才为她介绍起诊室内的仪器作用。 她迅速拍下了这一幕,但觉得照片还不够满意,于是决定继续跟踪。 “爹,我是来救你的,我带了神仙来救你来了。”赵贞儿激动的说道。 既然这件事情他无法在继续插手,那还倒不如直接撒手不管,只要能将李永乐带走,其他的事情完全不重要。 “风连?”古兰咬牙暗恨,这是魔导术中极其刁钻的技法,将自身的魔力附着在其它物事上,进而达成追踪、粘连的效果,对魔导控制的要求极高。 朱秀儿目光中带着古怪,“常妹妹的身体。。。真的没问题吗?”看常青雨那姿势就可以知道她双脚还不方便。 宋子萱脸红了一下,临走之前还问了秦凡的电话号码,说要找机会好好报答他。 子弹近在眼前,似乎只要在进一点,就可以命中他的时候。墨痕凭借出来的暴喝,所形成的声波震荡了一下,略微的造成了一丁点偏移,但是就算是这样,子弹还是命中了他的身体,只是没有打穿他的要害。 他堂堂厄难之牙,虽然不是顶尖高手,但也是名声在外的狠角色,虽然吃过安德烈斯一次暗亏,但他这次来,就是要一雪前耻,并且夺得他们身上的秘密。 而且这美杜莎的实力也非常的恐怖,若是真的出手的话,除非莫凡把他压箱底的宝贝全都给用了,那才有可能战胜对方。 “呃可以!”心如摔在地上的钢化玻璃般,碎裂无数块,失魂落魄的看了一眼李永乐,金浩觉得上天十分不公平。 丰国国君“龙辇”走近,两军在两国的城门间对峙,气氛隆重威严而又紧张,一时间安静无声,无人敢说话。 等到下午实拍的时候,凌绍轩仍然没有走,宋梓依虽然很无奈,可也没有办法。 宋梓依看着他磨叽的样子,索性自己夹了一块直接伸到凌绍轩的嘴边。 还是自己不够强大,屁本事没有,还想发拽,拽个屁。忍不住想插腰哀嚎大骂,把那个祖宗三代都问候一遍呢?我去,再不愿意也得出去面对。 说起来非常玄幻,在几个月前,妖精这个词还只存在和电视剧里,然而现在却实实在在地要打交道了。 他再一次火了,不是因为最后差点牺牲,也不是因为跟人类的紧密合作。 大臣郑多继是个言官,凡事都向奉华进言,奉华也多半都听,但他实在没想到这次踩到了老虎尾巴,只好认了醉酒,悻悻请回了。 第241章 所有资产收益,按七三分成 张韬没立刻答。 他把文件合起来,搁在旁边的铁架子上。 “为什么?” 西多罗夫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说得对,局势要变了。” “莫斯科那边派了调查组过来。名义上是审计远东国资系统的账目,实际上……” “就是清算。” 张韬的目光没离开他。 这梁子翁进来之时,满头白发如银,但脸色光润,不起一丝皱纹,犹如孩童一般,当真是童颜白发,神采奕奕,穿一件葛布长袍,打扮非道非俗,犹如得道之人。 毕竟,他对莲经支脉出手,终究还是想要得到大量的元石,可不是纯粹做善事的。 辛寒的元神飞速的吸收劫雷中的能量,元神中渐渐竟有彩色光芒发出。 斗气系的基础考核,是将斗气运用在长剑上,然后再试剑石上留下剑痕的人就算合格,剑痕深度一厘米为良好,两厘米为优秀,当然还有相应的评级。 薛慕华虽然不知道辛寒要做什么,便也听命匆匆将游骥和游驹两兄弟的盾牌取来。 实际上说是“水晶”有点过,透明度不高,而且色彩驳杂,一般也只是当石头来看待,最多就是无聊的人拿去雕个跳蛋什么的,用处不大。 “生日礼物,你的生日我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哈哈。”林天泽哈哈一笑说道。 “华夏人一点儿素质都没有。”汉国的一个运动员替东瀛运动员打抱不平。 这时,罗德曼突然把身上的训练服一脱,往地上一摔,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更衣室走去。 “他肯定是因为自己今非昔比,所以才目中无人,不肯接任务,违抗军令!”千河紧咬牙关,得知林峰实力大进步,他更甘心束以待毙。 他们在这里也是为了谈论曲千秋和香吟二人日后的去处,郦州肯定是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了。 咒印和妙木山的仙术一样,都是自然能量,并没有什么高低之别。 可怕的寂静。偏殿里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就在迪米犹豫着要不要说些话缓解气氛的时候,迪特弗德三世皇帝却开了口。 这眼神,就好像一头饿狼看见了一块精肉,生怕一个不留神让肉给跑了似的。 曲薄俯身行礼,虽然动作还称得上是无可挑剔,一如往常,但话语里稍微的颤音暴露了他的紧张。 此刻被雄坤用手指着,虽然他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但终究还是没有反抗的勇气,一脸无奈的答应了下来。 林曼曼整理好了帽子围巾才下车,因着怕被人认不出来,围巾没有围在脸上。 相比这两边不相上下的战斗,另外一边的战斗,就显得有些激烈多了。 其实皇帝也想召他回去,只不过碍于面子不了了之了。这事江云妧自然是不知道的。 要知道,海洋之心将原力瞬间转化成腰力和腿力,这一脚扫出的力量和速度都不是凡人可比。可死神却是轻易就接住了这一脚。 凌云无法躲闪,他‘胸’口结实的挨了一拳,强大的力道将凌云身体震飞出去。 的确,叶枫通常露出这种笑容,就表示他心里又有个什么捉弄鬼怪的点子了。而此刻,他要捉弄的对象则是眼前这个自信满满即将破阵的宿鬼。 轩辕雅看着这些修炼者,她神识未能探查出对方的修为,也就是说,这些修炼者的修为在凡境之上。 第242章 我需要我的家人能安全离境 西多罗夫的手伸出来。 张韬握住了。 两只手攥得很紧。 西多罗夫的掌心全是汗。 “但我也有条件。” 张韬的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条件?” “你不能出事。” 西多罗夫的目光钉在他脸上。 “你要是出事了,不管是被莫斯科查、被日本人盯、还是被华盛顿那帮人搞,我的身家就全完了。” “所以你必须保证,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能活着,都能守住这些东西。” 他们根本就没有想到,蓝飞居然有如此的本事,将青阳太子,打成如此的模样。 “来,干杯!”宏峰举杯,然后两个杯子相撞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我在开些预防感染的药给你,以后只要换几次药,多休息,注意不要崩裂伤口,就没事了。”姜医生开口道。 陆游的话语才刚刚落下,所有人脸色顿时一滞,紧接着就变得万分精彩,甚至就连苏亚楠的脸色也带着一些惊愕。 又是一道火焰轰然爆发,将一座被攻占的炮台都是烧的通红,迅速将其点燃,赤黄色的火焰荡漾开来,热浪惊人。 “那你还那么惊奇?”胖子一时差点背过气去,这家伙明明就是不知道嘛,为毛还要装的那样懂。 在他面前三百余米的位置停着一支武装皮卡组成的车队,车载重机枪正在疯狂的吞吐着火舌,十余挺重机枪相互之间交织成密集的火力网,只一瞬间便死死压制住了倭国维和部队的火力。 那一刻,真的是在场的人都能够感觉到空气都降了几个温度,仿佛毕阡陌亲临现场一般。 说话间,荡起滔天的战意,其中更是裹挟着惊人的戾气,让所有人皆是一惊。 接着,一位位身披玄甲,身跨凶兽的戮神军士卒,便是毫不犹豫的进入了传送阵之内。 林宇挥剑挡下身后胡子大汉的锯齿剑,一脚将他逼退,手中轮回剑上的虚影晃了晃却并没有消散,隐隐凝实了几分。 虽然方向不是特别的准确,但可以借助三菱飞刺在空中轻微的转动方向的李志成,还是顺利的跳到亭台之中。 “骨刺!”宁秋低喝一声,旋即,炎剑便感觉到了身体内的骨头一阵刺痛。 萧山听完阿贵的话点点头,阿贵和阿城也恭敬地离开了,萧山长长的吐出一口烟雾,看着窗外那平静的上海,上海或许接下来会平静一段时间,恐怕前方的战场和敌占区的根据地就要迎来最残酷的考验了。 就像现在的这些鬼头,全是东方世家历代死去的人,却入不了轮回,在此处受尽灵魂撕裂之苦,永远活在痛苦之中。 “未来,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要不要去一趟医务室?”温雅关心道。 这种感觉太美妙了,这厮瞬间失去自我,一时竟然忘记去传渡灵力了。 苏灵儿顿时被丰富的表情包吸引了,不停的给对方发着表情信息。 萧山本想发动瞬步躲避,却发现那血色的红芒夹杂着血色霸道的气机,封锁着自己的走位,萧山双眸不由得闪烁过一道亮芒,难怪黎火安排他来对付自己,看来也是个霸气的拥有者。 “就你耳朵灵,没错,一个嚣张跋扈的少爷罢了,我已经给了他教训,就看他识不识相了。”林宇张嘴吞下一颗葡萄慢悠悠说道。 繁忙的一天总是很充实,骑马奔波的廖凡早已经累了,但是他并没有急着睡觉,石门口是进山的重要山口,虽然只有不到五千人在正面进行防御,但是对争取时间来说已经足够了。 第243章 这场仗,还没开打就已经结束了 同一天下午。 朝阳区,燕京永利食品加工厂。 张韬推门进了厂长办公室,四十九岁的李厂长正跟一个胖子喝茶聊天。 穆星河摇摇头,知道三皇子内心深处是悲伤的,与皇位没有缘分,不禁提他赶到伤心。 虽然他已经有了储物卷轴,但空间戒指使用起来无疑要比卷轴方便很多。 看着自己的样子血人仰天长啸一声,之后在袁知初面前单膝跪倒,底下了头。 “因为有人在刻意阻挠他的归程,意图将他的力量据为己有。”沙沙声道。 金火长得太一般了,或者说太男性了,没有止水这种可爱脸,穿上去反差太大,所以高明就直接收起来了。 爱情不一定就是放手,对于有些人来说,爱情就是亲手掀起那个盖头,然后陪着她,一起走过一生。如果不能和你在一起,我又如何去说爱你。 “看到不错。”回答的很是随意,白初看向他,“况且玥玥在旁边,我总要让她感觉夫妻关系良好吧。”但其实……也夹杂了一些她的真心。 萧寒的身影迅速划过城市上空,一转眼便出现在城市的边缘。他展开双翼让身体悬停在空中,开启写轮眼敏锐的目光扫过下方的街道,瞬间便锁定了一个穿着红色外衣,形迹可疑的男子。 其实她还是不放心的,但郝歌说陪周慧琳去,这样的机会不可错过,她才答应下来。 古笑歌这么一说,把穆星河像架在火上一般,难为情却又无可奈何。 看到这白色的气流,海千雄,箫狂蟒,夏武侯,龙翔飞四个神尊都在这一刻露出了凝重之色。 海麟宇认出了俊逸男子所使用的术法,心中震惊莫名,‘轮回梦魇’乃是幻灵宗强大的秘术,顾名思义便是能够让人陷于梦魇,在梦魇中轮回沉沦,最后迷失自我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深沉的午后,庞统大军似乎是赴约般来到了濮阳县城南门十里处,依山脚建寨,于山上伏兵。待三日后,袁尚十万大军来到濮阳后不入城,反而在城门西侧五里处下寨。庞统军如饥似渴的等待着敌方主动出击。 说完,就二话不说的便下山了,然后就前往了三古城买棺材的店铺。 孩子们吓的全往后退,除了韩潇旁边那人,其他人均拎着武器朝孩子们走来。 不远处的荣铮听到那声爹,其实直接愣那儿了,差点没热泪盈眶,激动地蹦起来,但是,等他听到后面的话直接想暴走,简直一会儿不坑爹就不舒服,怒瞪熊孩子。 梅诺一直在温控无菌病房里照顾着,席城不敢走远,在外面打着盹。 那人从厚毛毯下伸出一只胳膊,胳膊上的青筋极是明显,接过来,一仰头,喝了进去,然后将碗递还给白丁山。 前六年你都没养,不补偿也就算了,你居然还如此祸害孩子,习武多年的武将都走不过三招,被打的去了半条命? 三清观,又回复了往日的平平静静,即使大雨的侵蚀,也没有让道观有任何一点动摇,甚至于天桃花树还因为喝了个饱而爽得不行,摇摇晃晃的,然而就是不多落一枚花瓣。 第244章 我要买中环的楼 同一周。 海参崴。东方曙光总部。 张韬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份报表。 第一份:边贸业务月报。 利润率百分之四十七,同比上涨百分之三十二。 第二份:国内工厂运营月报。燕京第三纺织厂、永利食品加工厂,两条线满产满销,现金流为正。 第三,你这么极力地推动游戏竞技的发展,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要怎么从这里面去赚钱呢? 这位老人在九灵族内的身份地位相当不俗,因为他就是九灵族的现任族长桑横。 勇虽然不乐意,但也不敢开口,只能示意自己的手下靠近准备给夏商松绑。 水月山庄的经历算是夏商此生中一次非常奇幻的旅程,所以夏商的印象非常深刻,说起和月凌波之间的种种那也是滔滔不绝。 “谁说不结婚就不能生孩子了?我想给你生不行吗?”张琳很霸道的说道。 这一次为了先一步解决魏易他也算是拼了老命,再次一口气爆发出数百道各种各样的神通之术,全部都争先恐后向着魏易所在的位置席卷而去。 以前即便是遇上好人,也充其量不过只是给他一口吃的罢了,亦或是扔给他一件破衣服穿,就算是不错了。 吓得这帮鬼子赶紧就地卧倒,山谷之中的爆炸声持续了好一阵子,才算是安静了下来,但是还是时不时可以听到一些弹药在殉爆。 比如四大妖族,他们平常虽然不显山不露水,看起来好像不怎么样。 此刻,牛夲二正在被几个年轻的混子追打,抱头鼠窜的很是狼狈。沐晓锋一阵匪夷所思,牛夲二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被别人殴打?顾不得与方燕打招呼,沐晓锋向着牛夲二的方向走过去。 原来,滚石留意到了岩浆喷涌的频率,有意识地将战场往此引导,而后终于找准了机会,打出了这记决定胜负的灵招。 先,剑型容器必须符合一系列多得吓人的条件,不论是质量还是本身杀气、剑意,全都要达到一定水准。 这次跟着陈四省一起的还有同村的二十七名战士。有的人残疾了只能选择复员,而更多的人是像陈四省一样被调到青岭岗守备团三营,归陈四省带领。 这样的事情方鸿自然明白,难道这个卫公是要联合童玄霸对付自己么?还是说他真的就是为了对付童玄霸来的? “那算了,我们也走!反正冴肯定不会吃亏,留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蒂法也很干脆的朝伊妮莉挥了挥手,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闪人了。 四具能量机甲的攻击登时如泥牛入海,且被陀螺旋风一卷一扫,跌出了数十米开外。 祢衡的脑筋一阵眩晕。越是聪明的人,对这种是是非非越是较真。对中有错,错中有对。不同的立场就有不同的对错。这一下子就把祢衡牢不可破的是非观,给击穿了一个漏洞。 路人纷纷侧目,二少却恍若不觉,眼中只有叶妹妹在车上的美好身影,叶绿纹明显地颤动了一下,二少知道自己的话让她动容了,这才欣慰地骑车离开。 再配上她不疾不徐的声音,沉静的气质,她的美不仅在皮囊,更好似发自骨子里。 一听这话,张峰突然知道,原来瑶梦是在怪我没有将她放在心上。 身在床上的沈鱼听到外面的响声,连忙裹上一身衣服,走下床时,房门就被人撞开,往里面丢进一火把,一瞬间整个屋子都被火燃起。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如果这次真能成功的话,那么肯定还会有下一次的。 如此温柔的声音,温柔的眼神,让慕容倾城心中完全生不起任何一丝反抗的念想。 顾金玉本来做好挨打的准备了,突然听到一个好字,这比揍他一顿还要惊悚。 云梯的数量很多,在辽兵不要命的攀爬之下,还真的有辽兵爬上了城墙。 她实在是理不清这其中复杂的脑回路脉络,默默的把手机收回到了包里。 裴子越知道点到自己也没有什么表情,转身让她更好的看清自己的脸。 武大郎听张德福在外面装逼,嘴角一扯,居然还说是自己亲自找他试尝?不过看在最后夸豆浆的份上也不跟他计较了。 他又看向被手下搀扶着的天恩,神色凝重地朝他点了点头,“之后的事我来解决。”缓慢的声音较刚才多了几分温度。 苏曼嘶吼着。把茶几上肉眼可见的东西全部砸在了地上以此来发泄自己心中的怒火。 类似的声音逐渐传入耳边,白洁感到深深的无力感,但是楚君根本没有离开的意思,甚至还想要参加他们的会议。 林青青是原主人生中第一个强硬的闯入他生活里的人,打乱了他生活的规律。 “如果你还想激怒我的话,我会让你生不如死。”说完,墨白退后几步。 然而几分钟过去了,孟君然毫无反应,面不改色的坐在那里,神情中看不出任何情感,更不知道他心中在想些什么,答应亦或是拒绝。 在场的所有人几乎在这一瞬间都被陈静的气质所折服,不动则为淡雅,一动而冰心玉洁,大有一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气概。 几人感觉有道理,黑风从背包里取出一块发亮的魂精,扔了下去,几人可以通过光线来看到下面的场景。 第245章 这他妈是人还是神仙? 同一天晚上。 港岛,半山。 一座私人会所的包间里。 圆桌边上坐了七个人。 方老师听到了她们的言语,给了她们微笑。她们也回以善意的微笑。 钮清一惊,忙勒马驻足。只见两边山上,纷纷现出百十条身影,一个个犹如飞鸟般飞下山来,顿时将他团团围住。 以金三元广结善缘的性格,平日里也是对其四人有着诸多帮助,所以,这次秘境之内,金三元自己一人解决不了问题时,便是通过早先定下的标记第一时间找到了他们。 身上的戴斯特洛伊亚瞬间爆破,接二连三的掉落在地上,然而,这依旧不能了结戴斯特洛伊亚的性命——几十只集合体再度行动起来,重新融合化为了三百米高的完全体。 罗修想想就知道这老家伙加了价,毕竟那个叫麦克的栗发男人不像是能拿出5000铜币的人。 他缓慢伸手,强悍的威压让侍从动弹不得,甚至主动朝着卷剑人的手掌移动过去。 按照她以往的经验,这些猎物往往会不回头的跑,直到跑到他们自以为安全的地方停下。 他之所以如此大度,不担心他们会合后力量大增,一来是有恃无恐,再则也担心“九大门派”中难免亦有精通阵法之人,说不定在关键时候突然杀来或是脱困逸去,倒不如放进来一网打尽。 遇上那种气息旺盛,战力夸张的,便直接绕道,不打扰对方与老牌弟子的大战。 桃花村聚集了八个村子的人,尽管每个村子人不多,但聚到一起就是非常可观的一个数字。 煞气,是这里修炼者修炼的根本所在,若煞气完全消失,未来的修罗界,又该是什么景象呢? 最后当所有人都同意这个做法时,坦克赶紧去暗夜酒吧留下了消息。而逃避兰利特工的人妖,绕了一个圈跑到巴黎之后,才得到了这个消息。 几道人声响起,想想也对虽然是个不入流的家族但是在这儿就是巨无霸,总得有人贴身保护。 “这才半年,况且正值冬春季节,尸体肯定还没有完全腐烂,请老先生告知在下,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江东怎么会相信他说的话。 还未等数十只飞禽落地,半空之中却是传来林毅的声音,一时之间,竟是让的众多弟子身躯齐齐一震,本以为进入北斗门,就能获得良好的福利,没想到此时的林毅又是使出了这么一招,难怪这一次要全员出动了。 但看了看这半个月的赛程,卡莱尔又觉得好像事情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般轻松。 “当年这里一旦异变,就会有各种物体飞出,四年前我就亲身经历过一次,飞出来的是一张人皮。”江东解说道。 云狂发疯似的吼道,顿时,整个虚空之上的云层,不断汇聚,那浓烈的乌云,一点点降临,甚至,云狂滴入一滴精血,使得降落的乌云更加浓烈,犹如黑墨。 只是铁头没有顾得上为他解说这里,而是正在与一位守门的士兵交接。荒国的那五个军团都是不得直接进入村寨的,萧镇因为是萧漠的大本营,所以萧漠的亲卫军在这里担当着守门的任务。 两人坐上了车,崔斌立刻将安全带带了上,然后紧闭双眼,紧咬着牙,双手紧握着前排的车位。 吞噬了叶南之后,白拥有了概念性不死之身,然而这看似强大的能力却也有弱点——卫士的确打不穿白的防御,但高速冲击之下带来的冲击力依旧作用在白的身体上。 回到了二零三室,孟凡已经感觉到自己浑身发冷,额头发烫,很明显是开始发烧了,这正是尸变前的征兆,本来心存侥幸的他,眼神又一下子黯淡了。 无数本来坐在椅子上观战的大佬惊讶的直接弹了起来,瞪着叶天的眼里除了无法言语的震撼,再无其他。 秦浩南进入中转空间后,就坐在长椅上,等待着玲珑被召唤出来。 “不,不,是我六你四。”夜阑听雨一阵的无语,这个秦浩南怎么在物质分配上这么斤斤计较?这只BOSS,刺客联盟的玩家们出了那么多力,怎么非要和最后补几刀的家伙大分装备呢。 这个时候,还是不是继续请白乐到太极道来,本身便标志着太极道的态度了。 最前方数千只腐尸,犹如一尊尊雕像,保持着抬手踏步的之势,停顿在原地一动不动。 至于奴哥,他除了起疑心外,其实心里痒痒着呢,他才舍不得蜜桃呢。 下了几天的大雪以后,外面的世界已然变成了冰雪的世界,寒冷的西北风带着一些雪沫飞过,让幸存人类的心如同这冰雪一样冰凉。 穆念雪虽然不知道陈玄武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是,既然陈玄武同意钱进这么做,便也没有再说话。 当卫辰那冰冷的声音,响彻在这片天地间时,令得空气仿佛都是凝固了一瞬。 所以,这一刻,刘浩也是没有再做任何的犹豫,身形一动,体内的灵力猛然便是凝聚了起来,然后,在他的身体之上轰然炸开。 看到玉镯上面的半句话,沙必良遗憾的叹息了一声,尽管勉强触发了回知过去,但是他自身的能量等级不够,无法在并不属于楚省的远宁市使用,能够出现半句话已经是万中无一的几率了。 也就在此时,李志强突然开口,然后,膝盖一弯,就打算跪下去。 散发着淡淡光芒的灵晶面积不算很大,但只要挖出来,也应该会有三十枚左右。 杀死这三十多号人之后,唐逍只从刘廷那里得到了一件下品飞行法器、几枚柳叶飞刀、和一个可以藏在臂甲中的袖珍弩箭。 所以,虽然现在渔港仍然会受到海族军队的骚扰,但都不会是太大规模的骚扰了,而且这种骚扰也不太可能持久。 众人也是一阵静默,事情开始变得有些复杂了,原本他们以为只是单纯的来找魏白英,顺便探究幽冥村变成这样的真相,可是再遇到秦氏姐妹之后,沙必良隐隐觉得这个幽冥村里一定隐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第246章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梁景恒的脸色彻底挂不住了,嘴唇动了两下,没接话。 “父皇,我们赞同太子的提议,只是准妃子的历练还要不要搞呢。”几个灵族的皇子说道。 不过纪淮没有注意到车子里的人。他以为何言衡还没到,就在旁边看了一下手机,想了想,就想打个电话给何言衡。 洪渊和王重楼并排走在一起,营房内,早就有人准备好了宴席。浓浓的夜色下,士兵们尽情地狂欢,被华龙帝国强压的这些年,联盟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解气的事情了。龙血军团的损失越大越惨重,士兵们就越解气。 可此时的虎子看到那箱子就像是看见了他亲爹一样,估计是断定了里面会有冥器,怎么能拉的住,早就一个健步冲到那箱子面前了。 一次性收取五个夜魔,麾下夜魔战士的数量迅速攀升到三百后,洪渊心头也兴奋起来。 林培一怒之下干脆连家都不回了,明目张胆地搬去和洪雪莹同居。 神识控制着蛇看向南面,吴畏同时手在身前一挥,将外面的影像投射了出来。 “我想抱着你睡!”俊脸又凑了过来,不要脸的攻略屡试不爽,干脆给她来个床咚好了。 不过,他还是却按捺住心头的冲动,冷静的配合警察解决了事情。 可如今几年过去了,他在她的婚礼上说出这样话,后面是不是还有什么其他举动? 最主要的,那些消失的人里面,以芈氏族人具多。他们敢去钟殿,被杀一些也正常,可万一这把屠刀杀的太多,宫中必将人人惶恐,芈嬴两族会大乱。 “我……错在哪了?”被他这么一问,邢杀尘还真有点想知道自己错在哪了。 离开星辰楼后,李尘沙直接在银星城购买下一座城堡庄园,作为地球至尊盟在超次元宇宙的总部。 沈语琴这么早回来,该不是真被吴丽预料到,沈语琴真的让公司给裁员了吧? 他把这游戏账号的装备全卖了,还进了一个公共聊天室,他当着所有在线的其他玩家的面,大喊一番。 而现在,十二个队长除了二队长和三队长还在,其他全部是从别的地方征召来的觉醒者。 一股微风飘过,亚当叱咤风云的模样顿时定格当场,几分凄凉之感从亚当身上油然而生,安乐微微皱眉,怎么画风突变了? 桃花和零羽面色凝重,巅峰高手实力,这最后的路,估计更难走。但也顾不了那么多人,桃花大开大阖地开道,凡是接触的人,都受不了她一招。 作为音乐白痴,即使韩东自称自己是词曲作者,也没有谁敢质疑他。这首歌就是为他量身定制。韩东推出这首歌的终极目的在于碰瓷。这首歌2014年推出没多久,就有成名的歌星进行了各种演绎。 他念的那句诗我刚好听过,但我记得好像是说红豆的。月老说过,我的名字不是那两个字。 老者一身黑袍,苍老的脸庞显得极为的干枯,双眼深陷,眼眶之中,跳动着两团鬼火,透着丝丝诡异。 第247章 还能图什么?钱呗 第二天。 县城茶馆,张韬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茶杯。 对面坐着三个人,老李、老赵、还有街口的张大爷。 三个人脸上都带着点尴尬。 “张总。”老李率先开口,“您也知道,刘雨薇这事,街坊邻里都在说。” 张韬没吭声。 老赵接过话。 “她托了好些人来说情。都说当年是她年轻不懂事,现在后悔了。” 他也就刚抬起头来,尚未看清楚声音的来源,就觉得眼前一道金色的光芒闪过,落在了战天剑上。 “我不知道。”白云答道,却没有停下步子,言语间,从襄阳城郊到大宋帝陵再到雷隐寺,无数关于慕之桃的画面卷入少年脑海。 这家伙怼起人来,真是一套一套的,最要命的是还特别有道理,辛宠若不是还压制着郑刚,都要为他起立鼓掌了。 虽然历劫和沈衣雪都觉得,是有人通过类似于乾坤袋的法宝带走了夏氏,然而却始终无迹可寻,最后也只得暂时放弃,离开了墨山村。 不知怎么的,沈衍心里突然一跳,脑中却是浮现出了另外一副画面,当年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和现在这张脸仿佛融合在了一起。 “马组长,你先进去,我给你说这个怎么玩。”七队长单纯的眼睛,仿佛要滴出水来。 对于奔雷剑客的拳头,孔微海早有预料,在他看来,对方就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只是性子过于单纯,一条路走到黑的那种人,所以人都走了唯独还剩下他一个不肯走,留在此地针对沈衣雪。 左光穆不由得大喜,他也没有想到林沐鱼回答得这么笃定,这么干脆,看样子是真的能治了。 平常严肃的老爸也来凑热闹,我好几次差点被他们这样勒死。当然,这是说笑。 微风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她的心感受到了阵阵的冰凉,世间万物都是如此,有生有灭,就如情感一样,有缘起便有缘灭的时候,又何必去强求些什么? “到现在为止,谁告诉我的已经不重要了,你的目的达到了,多说也是没用,我只想问你,怎么样才放宇哥出来?”我没有看张优泽,坐在了他对面的沙发上,冷漠的问。 现在她们心所想的都是:假如万一紧那罗迦输给了青微,那怎么办? 说罢,脸上不自觉露出一丝轻笑,美艳不可方物,转身离去,婀娜多姿,直到隐没在屏风后,大家同时长长舒了一口气。 将某些想法从脑海中搅碎,李知时将头探出屋子一看,在外放哨的暗影却是正好走了回来。 可若是成功……她逃出去,还能试出楚年的心、生母的心,更能够跟皇甫夜见面,何乐而不为呢? 朱砂会意点了点头,开始尽量不去管那血脉中的变化,努力的回想一些往事。 “难道是云雀儿?”武松心中一动,他想到了云雀儿,云雀儿为了跟自己欢好,也是跟晴儿合计,把潘金莲骗到野猪林的。 这个世界可没有基因一说,贾正金说出的这个词,在贝基耳中头一次听得。 武大郎的酒杯掉落地下,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软绵绵的倒在地上,众人乱作一团。 我知道她对夏浩宇的情义还没有退去,这个世界上有种情感叫做求而不得,而陈落落的要强个性使得她对这种求而不得的情感更为追求,所以事到如今,他依然是放不下。 第248章 早晚栽跟头 晚上。 “张总,切尔基佐夫那边传回消息了。” 在以前,玄天神王的地位、修为,也比他要低一些,更不用说现在了。 右边的北冥雪也是愣住,她跟苏安晴一样,完全不知道叶轩家里是怎么个情况,直到此刻才真正了解到一些。 不多时,天边已经出现了黑压压的一片,以玛歌为首的炼魂族大军压至,空气中凝结着紧张的态势。 罗逆突然停在一颗大树下,微微张开口,发出常人无法捕捉的音波,正是很久没有动用的神魔音。 段浪坚持的时间已经是有史以来最长的一次了,现在段浪的双眼已经遍布血丝,这么长时间了,段浪根本就没有真正的停下自己的下降速度,他仍然在不受控制的一直往更深处的深渊降落着。 “等,等等……”苏墨抱着头,痛苦的挣扎着,此刻脑海中已经开始产生了错觉,他知道,故事模式现在开始很久了,现在这些情节,包括强灌给自己的记忆已经逐渐融入大脑。 须知,这只是元力凝聚的怪龙,并非真正生物,坚持到现在足以让人惊叹。 自督阜回到总部后,汇报了当日的情况,执法队、护卫队以及战争部的力量就从劳达领地撤退了,那恶兽潮和气候异变也随之消失。 使者队伍的战神惊恐看来,罗逆身边的至尊,他们全都认识,曾经也是太古天宫座上客。 座位表上,最后一排的情侣座还剩下三个靠角落的座位,周围一圈的座位都已经售空,所以,这三个被包围起来的座位,怎么看都觉得尴尬。 感受到身体刺痛,他渐渐暴躁起来,若真是逼急了,势必一口吞了魂蛇不可,但这么一来,很可能会被两位魔神发现,到时整个计划都要泡汤了。 “以后,二夫人需要诊病时,你去太医院找院判大人,不要再让这个张太医进我侯府了!”老夫人说道。 一如初一所料,第二天一早,云墨还在睡梦中,就糊里糊涂被人揪起来,扔到了云王云穆蓝面前。 神裂虽然有些不舍,可是也知道自己等人是无法保护茵蒂克丝的,还不如就这样交给安逸还有帕秋莉。 本来佩恩入侵木叶后,就是佐助得到永恒眼,之后是强捕捉八尾,然后就是五影大会,之后就是忍界大战了。 安逸摇了摇头,直接开始烹饪世纪汤,只不过短短一会儿,就把两份世纪汤烹饪了出来。 到得清晨,君天涯让大白送他,他便婉言谢绝了,告辞之后,八翼展开,直向岚风飞去。 “太好了。”木暮一面盯着天空,一面驱动着爱车。再次驶回喷水池一带。这次是往右一拐,摩托车如流水般驶入银杏树列中,前方是直道。木暮一扭油门,一气提升车速。 张子丰一直密切注意着祁玉的一举一动。所以,祁玉的心思也被他探查到了。 盾牌的面积很大,横扫过来几乎让人无法躲避,但是因为盾牌过大,所以速度很慢。 说话的是一位年轻男子,神情放荡不羁,一脸的放肆。腰间挂着号称“天下五剑”之一的鬼丸,来历颇为诡异,他既然能够驾驭此剑,足见其的实力。 第249章 他们宁可在张韬那里排一小时队 七天后。 东方曙光精品批发展区正式开业。 入口处竖着三米高的立式招牌。 中俄双语。 “东方曙光,品质保证、假一赔十”。 招牌下面是形象展示区。 “学霸,你怎么了?”显然,另外的一个不太熟的男生表示很不解。 木则队长看到林奕这个反应,也是自嘲般笑了笑,说实在的,林奕有这个反应,他完全不怪,自己确实是做了一些怪的决定,以至于自己事后想起来都会觉得自己是畜生,不是人,竟然会这么做。 因为这些宝物在取出来之后,也是会拥有强大的气息,会被其他的凶兽所觊觎。 专业的人士那就交给专业的人士来对付,很善于学习的日本人也开始了自己的军种试验。 “亲爱的刘,这种军刺威力是足够强,可是,现在已经不是一战,自从冲锋枪面世,还会有多少军队会选择肉搏?”格鲁诺夫疑惑的问道。 李天辰抬起手指,轻轻的点在病人的印堂穴上,虚神中旋即飞出一丝精神力钻了进去。 左青龙被林奕击败的消息,在半个月前就传遍了真火门,很多弟子都觉得真火门要因此而动荡了,然而让人意外的是,自从当日击败了左青龙之后,林奕始终待在那座山峰之中修炼,并未走出。 刘团座只给了他五天时间组建警侦营,时间如此之短的原因他明白,独立团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开赴数百里外的淞沪战场,团座长官能给他五天,就已经很不错了。 神坛很大,但却显得极为空旷,除去神坛中心有着一座石桌外,便再无其他之物。 但这裂纹神枪不同,这是从天灾魔王手中夺来的,他炼制起来毫无任何的愧疚感。 终于,场上的战斗分出了胜负。阳飞经历了这么长时间的战斗,体力早就被消耗的差不多了。输,只是迟早的事情。 “极度皇基术”这道法术可以增加自身十成修为,不过这是搏命之法,不是生死大敌不可用,可以说,用完之后,你就只能安静的当一个凡人了。 这种事情,杨明想到的,当然是丰胸运动的第一个实验体苏婵了,要让其他人来,杨明还真舍不得。 杨明思索着事情,不由得一愣,哪个学校?自己或许还没什么打算,还有一个月,自己应该想去一些远一些的地方吧,比如华都。 “不行!”艾伦立马拒绝,为了对抗这个好色老头而且还是好男色的老头,艾伦把剑都拔了出来。 冰霜射击/致命减速:技能和攻击会让目标减速,并对这些目标造成更高伤害。 当时事情也很有可能是存在着一定的巧合,可能只是那个药剂的研发人,随机取了一个K的名字而已,跟黑狼社的K博士没有任何的关联,当然,也绝对不能够排除完全没有相同的可能。 地魔空略有意外,但不惊慌,早年的残酷战斗给了他无比丰富的战斗经验,双翅回缩,一上一下,斩向那刺向他后背的蟠龙棍。 听道是龙城专用说送阵我就已经笑了:“不搭理咱们,那可不一定喔”好歹哥也是龙城大长老,在龙城还有敢不搭理哥的。 第250章 不是投降,是抱团 卫忠国没立刻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能看见市场入口。 那块三米高的“东方曙光”招牌,在日光下格外扎眼。 排队的人从展区门口一直延伸到停车场。 卫忠国盯着那条队伍看了很久。 他在这个市场待了九年,从最早摆地摊卖打火机,到现在手下聚拢六十多个商户,他太清楚这个圈子的毛病。 制成打仙印,威力非凡,几经流转,落在了那昆仑掌门西华子之手。 在这段时间,比赛的规格也稍微换了一些。改成了抽签选对手,叶沐辰作为副队长,自然是要上去抽的。 另一旁的叶沐辰拿出了一个丹药喂到了夏依涵的口中。可夏依涵已经昏迷了,嘴巴闭得死死的。 “……恭喜各位学员,祝愿各位即便不能进入下一轮比赛也能够有所收获。那么请各位学员都准备好,你们将在秘境里待四十九时间。……”裁判道。 他的好意陈无悔心领了,可是苦笑一声,老师和自己虽然很穷,但并不是那种缺钱花的人,便也拍了拍游胖子的肩膀,默默地离去。 经儿子提醒,王周氏也吓了一跳,瞬间拿手捂住了嘴,随后又赶紧对着皇城的方向拜了拜。 可没料到的事,不知为何,那些雷火狐跟不要命了似的,朝着二人,狠狠地咬去。 楚河大喜,三天时间,应该足够自己学会七杀了,又多了个技能在身。 听着夏依涵柔和的声音,那人慢慢放松。不知为何,她的声音能让那人不由自主的选择相信她。 看到尢思思那双美腿,陈无悔想到了在炁海世界里,他和尢思思互换身体的那一茬香艳。 佐艾最后的希望破灭了,她已经无法再坚持下去了,本希望能以这样的情报来换取活命的机会,但却没想到,第一红色据点的位置,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以前,林下帆留下许多法身在林家村里,让孩子们身边都有一个父亲照顾,感到父爱的存在。但每一次,他们看到别的家里,也有一个同样的爸爸,他们总是问妈妈,为什么爸爸跑到别人家里,和别人的妈妈在一起。 “给我全歼了这支舰队!”旅级护卫舰队的指挥官不顾波罗的海号舰长的抗议,愤怒的下达了命令,他只留下了一个团护卫波罗的海号,而波罗的海号舰长,却直接下达了调转舰首折返的命令。 金蝉子闻言倒愣了一下,他布下秘宝“接天莲叶”的确可遮掩天机,隔绝仙佛推演,挡住大佬探知,但对郭大路而言,毕竟是陡然得知,心中理应存疑,不料他居然如此信任坦白,没有任何铺垫,毫无征兆地问出本源问题。 “不了,我自己开车回去就好。”于淼拒绝了,他很识时务的,不管叶蓁蓁是客气还是真心想送他回去,他知道叶蓁蓁需要自己的时间和空间。 难道不是因为挖坑,阴阳差错差点把您给坑了?冯一鸣眨眨眼有点莫名其妙。 声音刚落,那道堪称完美的动人身影,便是不紧不慢地飞了过来。 怀揣着忐忑的心情,一直到了洗手间,将隔间房门锁上,许明才轻轻的展开支票。 “我被自己队友出卖,心情很糟,你最好不要惹我。”郭大路看着狼妖王说道。 来到前庭,罗大福请求侍婢出来取餐,片刻之后,公主府内管事伊萝已是带着四个美艳的婢子走了过来。 第251章 不是管这种事,是管我的事 同一周。 《莫斯科华商周报》头版刊登了一篇报道。 标题,《切尔基佐夫华人商圈格局重塑:东方曙光与卫忠国联手,终结十年内斗》。 报道里写得很详细。 张韬与卫忠国达成战略合作,明确赛道划分,高端归张韬,低端归卫忠国,互不越界,抱团共赢。 配图是两人握手的照片。 背景是切尔基佐夫市场入口。 这篇报道一出来, 整个莫斯科华人圈炸了。 苏铮的一刀,终于激怒了白眉魔君,霎时间整个天空都阴沉了下来,空间被一股深沉的杀机瞬间填满。 别看他嘴上说的好听,实际上,姜天打算趁着这段时间,想出一个说服吉米仔的办法。 而那个死神镰刀也获得了短暂的自由,只可惜这个倒霉催的家伙连发出一个笑容都还没来得及,一道庞大的绿色火焰就从它的体内迸发而出,继而将它彻底烧为灰烬。 为了避免出什么幺蛾子,所以老K第一发火箭炮瞄准的位置是对方的肚皮,而且他选择的攻击目标也不是领头的那个家伙,而是右侧那个看上去稍微矮了一截的丧尸头领。 阿九忙摇头,“这样不妥,我还是和蓝禾姐姐一样,从山庄出嫁,去青州办婚礼,等以后再搬回月照山庄也不迟。”未来公婆体恤,是她的福份,却不能因此而顺竿往上爬,把人家的关心当作是理所应当。 大概闭幕休息了是来分钟,气色稍微有些好转后,李维才正眼打量着这个所谓的境外采矿区。 吕三被年轻公子当面揭穿,有些恼羞成怒。可他是常年行走江湖之人,知道哪些人可以肆意用强,哪些人只能曲意奉承。 没有慌张,没有害怕,神情就是那么镇定,给人的感觉,叶帝胸有成竹。 “至于说到下面怎么做,我不管,我只要看到千越日化重新翻身。特朗森,这是我给你的最后机会,千万不要在让我失望。”斯坦纳漠然说道。 夏星晓刚好看到了风少羽的脸色变化,内心忍不住有些奇怪口这个风少羽,听到麦积山要塞几个字,脸色就显得如此的古怪。难道,他和麦积山要塞有什么联系?难道他的家人,曾经和麦积山要塞有什么密切的关系不成? 卡诺终于是将李邪背上的剑拔了下来,一阵刺痛,让李邪差点没昏过去,还好卡诺将他扶住。 一句话就把龙三等人说的满脸通红,不过事实俱在,他们也根本没有反驳的机会和余地。 虞城点了点头,他们奉命来到了张昭的府邸之上还没有来得及细查就发现了这个敞开的密道,便派人下去查探了。 楼兰古城和高昌古城的出现,已经足可以将沙盗打入十八层地狱。 「呃……魔动炮一发的威力吧,有什么问题吗?」楚轩淡然的回答道。 辛途注意到也不是所有人都埋头就跑,也有人怀着一种试探这个世界战力的想法,和追击的战士较量,只是完全是一面倒的屠杀,到目前为止,除了那些火炮能让大家感受到一点威胁,其他人没有一个是一合之敌。 “不会真的要大被同眠!每天晚上9姐妹伺候紫枫一个。”金孝渊这个初丁毫不压力的把心中的话说了出来。 “那需要我做什么呢?!”张绣也冷静了下来,这么大的好处,不会没有付出的。 这次也没例外,他刻意捅的李更新肝脏与脾脏之间部位,但他没想到,李更新既然可以感觉出来。 第252章 别怪我翻脸 同一天下午。 卫忠国推开张韬办公室的门,他的脸上还带着汗。 “张总,我听说了,谢尔盖被抓了?” 张韬点了点头。 卫忠国在对面坐下。 “张总,您这……” “您这是把天捅破了啊。” 张韬的眉毛动了一下。 “怎么?” “谢尔盖在切尔基佐夫盘踞七年,手下二十多号人,收保护费的摊位超过一百个。” 只是它的姿势有点奇怪,像是打算往后转着身子,然后被突然石化了一样。 她仿佛根本没有金钱的概念,一碗羊肉泡馍,吃得高兴,随手就丢过去一个银锭,买一根打造得比较精致的银钗,居然给了对方一片金叶子,还有各种珠子手环饰物等等,反正见到喜欢的就买。 他听到动静,便立起身,转过头来,瞬时,脸上的表情便都凝滞。 “来吧。”柴宁摆了一个姿势,目光灼灼,星眸流转,看向余长的方向,将自己最好最美的一面,呈现在余长眼前。 虽然这些家伙喜欢恶作剧,但整座城堡的武器研发的确离不开它们,而且它们也不负众望,每次都能带来无数的惊喜。 这时一股劲风贴着水面向众人吹来,扰乱了栈桥上众人的衣袍发丝。 大不了他开一下超级防御,以这烂茄子的力气根本奈何不了挂逼附体的他。 炎魔恭敬地站起来,看向洛克身后的阿克拉斯,眨了眨眼,没说什么。 话落,她直接上楼,拿了早就整理好的行李箱,自顾的走到院子外停放的豪车面前,打开车门,上车。 “那东西是难得一见的高仿,怎么也值个几万块的,就算不是古董,摆在家里做装饰品,也很有观赏性。”赵天明笑着说道。 许阳也曾为沧海宗立下大功,带领弟子们逃离冰雪大陆,然而却因为洛千夜的出现,沧海宗选择放弃许阳,甚至是要抹杀许阳。 “林,你没有什么问题吧?刚才就看你的脸色不是非常的好,难道你被帕楚里亚搞伤了那里?”托尼帕克问道。 就在卫朔坐镇洛阳,忙着整顿中原时,当初逃亡南中的谯纵终于撑不住了。 水树想到这里,刚准备开口答应,但是脑中闪现出木竹的话,觉得自己不应该改变太多的剧情。 月梦心再次的睁开眼,微微皱眉,她感觉到身体一阵酸痛,不由的感觉到不适,她手托着自己的头,头痛欲裂。 整整一天,林风和团队一共进行了8场见面会和一个大型午餐会。晚上,又和RB投资人开了个电话会。 麦妮和鲁波克遇难已经是六天前的事了,在那之后他们跨过了大草原,一路向南,来到了贝特蒙德王国中部的山脉。瓦伦丁就在东面十来天的路程,已经能看到极远处的天边亮起金黄光晕。 “刚刚那天雷是咒术师使出来的,月公子,你能接住这一记天雷,本王没有看错人。”夜离欢黑眸闪过一丝精光,刚刚那一记天雷,任谁的血肉之躯定会劈成尘土,不过看样子他的身上一定有珍贵的避咒宝贝。 “我们的账户上一分钱都没了,但是我们的距离百分之五十,还差两个百分点。”贾磊沉声说道。 她回头,“林杨哥!”然后她便这么撇下君梓羽,冲着林杨跑过去。 现在,七号和八号就是想要通过九号和龙腾的战斗,发觉龙腾身上的秘密。或许,不能够知道,龙腾是如何修炼这一种诡异高级的灵力,但是至少也能够看出一点端倪,一旦他们觉得合适的话,那就会直接出手,将龙腾抹杀。 第253章 是想跟你谈笔大的 接下来半个月。 切尔基佐夫市场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保护费没人彻底收了。 以前每个月雷打不动上门的收费人消失了,那些在市场里横着走的本地混混不见了。 就连以前经常来“检查”的所谓市政人员都绝了迹。 原因所有人都清楚。 众人见关羽如此胸有成竹,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神机妙算,但却没人再敢多言,纷纷拱手接令,各去安排。 薛印又一次被轰飞了出去,这一次是砸的胸口,脏腑都被砸的碎裂,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其中还夹杂了两颗坐底牙。 我无语,原本这种事情应该是大爷和二大爷干的事情,现在两人正在布置阵法,只能我来干了。 舰桥上,中国太平洋舰队副总司令、第二舰队司令官杨洪烈中将迎风而立,身后的旗杆上一面青天白日旗猎猎作响。 她似乎又梦到了以前在天界与师傅在一起的日子,虽然在这里她极力压抑对师傅的想念,但是一方惊梦还是暴露了她内心深处的想法。 冥刹鬼王有些发愣,匆忙之中汇聚起魔气抵挡了起来,这一次魔气并没有挡住我的攻击,魔气被切割开来,锋利的剑气在冥刹鬼王的胸口留下了一道剑痕。 孽天老祖再不多说,只是别有用心的冷冷的看了一眼郑重,就待带领众人返回万古荒泽。 手下兵马本來就被虎威军杀的节节败退,一听中军鸣金,赶紧跟着臧霸,如海水退潮一般,往北退逃。 姬重生划出一剑,浓烈的剑意向金刚不坏明王涌去,金刚不坏明王仿佛看见了一轮明月升起,在一座悬崖边上,一名男子望着月光,痴痴地等。 接着郑重将无尘山中的无尘寒焰提取出按照百宝集身录上的方法和自己对寒焰阴火的领悟顺利的炼入左手之中。 流淌而去,苏阳能够感到自己拳脚,在这个时候不由得又增强了几分。 昊苍感觉自己疯了,这根本就不合理,如果说这种动静能让人听着顺耳,那最外圈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都能当催眠曲听了。 王利别提多高兴了,修炼什么都无所谓,只要可以修炼,他什么都愿意。 比如宋璟和桓彦范这种为官清廉又肯接受新思想的士族清流,再由他们将新思想理念传播开来,经过一代甚至几代人的努力,最终将历史的车轮偏向不可逆转的方向。 在一片黑暗的识海中,一阵浓郁的金色雾气陡然出现,将白渊的灵魂本源静静地包裹在其中,原本有些枯竭的精神力量在一瞬间得到了补充,迅速增多起来,几乎没用多久就将整片识海空间完全覆盖。 房门“咚”地一声关上,时苒哭泣的声音由近至远,逐渐消失,像爪子一样在陆翡心里挠动着,十分难受。 她声音颤抖,心脏咚咚地跳,他们贴得这么近,她知道他也感受到了。 这红斑虎也是她那时候在东浮城淘来的灵兽,据说拥有上古玄阴血脉,让她养到炼气,送给执剑长老,以期能收她为亲传弟子。 就算有纠缠与瓜葛,即便那人在这一世又是护着她,那也不怕,大不了趁现在异能还没有出现就灭掉他,既然不能为已所用那就消失好了。 更何况如今谭氏破灭,残党对谭九州尤为怨恨,要是神不知鬼不觉来个同归于尽的复仇,那不是闹着玩的。 第254章 我相信,你会替我打开那扇门 张韬没吭声。 瓦西里往前倾了一寸。“坦克零部件,T-72的传动系统、T-80的复合装甲模块,这些东西的出口管控级别,你了解吗?” “了解。” 林雅点了点头,挥手将倒在地上的雷蒙放到了床上,眼中的担忧之色无法散去。林雅没有选择告诉自己与雷蒙之前的争端,她并不想将这样让她烦恼的事情告诉索罗,清者自清,林雅相信雷蒙终究会相信自己的。 在以后的很多年里,妈妈曾经试图通过各种方式求得她的谅解,但至始至终外婆都没有给过她任何回应,所以直到妈妈去世前,她都没有再见过外婆。 “不好!”程帅见势不妙急忙扑了过来,不料林伟一抖手,竟又将球平行传给了从另侧杀进内线的李沐。李沐几乎是在接球的同时刹住了自己的身体,尔后起身出手。 卢珊珊紧紧地皱着眉头闭着鼻子,也是被这腐烂的气息熏得想吐。 其实杰瑞刚一转身就已经惊艳了,季思明既然拿话调侃他,他自然不会老实听着。 而如今的云飞羽,就这么全身瘫在了柳梦媱的背上,双目黯然无色,完全失去了对周围世界的感知。不一样的是,他的脑袋里并不是一片空白,而是,叶凤兰。 已经没有了再变招的空间,黑色长刀迎上撞过来的手臂,一股鲜血飙射到半空。 穆西风轻喝一声,一双大手爆发出了一股强猛的推力,将敖无名推出了引力范围。同时脚下在那黑色之物之上一点,向着上方窜去,眨眼间来到了牛魔王身旁,这一刻穆西风依法炮制,双掌用力,将其向着山外推去。 “这是蔻兰桂,加了十来种香料进去,存了近百年,酒劲大,少喝些。”夜风徐徐,狐狸把我抱在怀里,为我挡着风。 “恩?为什么?”张志国的话也进一步证实了我先前的判断,他们两人的关系果然非同一般。 我说未必,如果廪君真的想害我的话,刚才又怎么会同意尸哥将我放走,有可能……他是打算告诉我们什么。 男人双唇上下阖动,眯着眼睛看着前方,轻轻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既然现在有一个合作伙伴,突然往我们的品牌上抹黑,然后企图利用,那几句粗鄙的话语,带节奏? 即便是没有进行莫莫果实的加速,但是LV50的剑道加上极速流的拔刀斩,雷恩斩出的炽盛剑波也是速度非比寻常。 在两翼,杨复生以守为主,拒马、铁蒺藜等障碍物随处可见。这样的兵力远远不足,杨复生最大的依仗还是桑显和,只要他能按照计划行事,一切就都好办了许多。 郑天勉力紧绷着脸,但憋不住的笑依旧从唇角开始漫漾,直达眼底。 等到大量的隋军进入了河谷,梁建方远远地看见阴世师的大旗进入了河谷之后,梁建方立刻下令,三军准备,等待命令。 她的笑容似乎会传染,刚才还绷着个脸的大魔王,也悄悄的上扬了嘴角。 “不过,我很乐意知道你的手机号。”男人认真地瞧着谢柒,满眼的期待。 两人慢慢走着,路上到也有普通百姓来问,只是一问卦金,都被吓退了。 旁边的莫愁对端木求问道:“对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那‘苗族族谱’能帮助主子控制蛊师一族呢?”在端木求面前,莫愁就又将徐云龙称为“主子”,因为她认为,跟徐云龙之间的事,就只有自己两人可以知道。 林硕再去看其他人,他发现除了成胖外,其他几人的眸中都露出了惊恐,紧张之色。 而这颗星球却可以做道,虽然它的呼唤听起来含糊不清,并没有人类语言中的条理和逻辑,但是高帅却能清楚的感受并理解它所要表达的意义。 这个时候袁紫衣用力抓紧了栏杆,想要爬上去,却是感觉自己身上的力气早已经消耗光了,丝毫使不上力气。 “很可能是领袖级的眷顾者!”戈尔纳克斯下定判断。虽然他不明白第二性什么时候也有了眷顾者,也许是变异,不过这并不重要。 然而谁知,他这句话落下,车仙儿和雪凤鸣又是齐齐一声冷哼,车无忧不由的有些眉头暗皱。不就是让两人都加入南车了么,这都有必要冷哼么? 刚刚折腾了半天,他浑身都是汗。心里放不下辛容,迅速洗完了刚把衣服穿好,就听见赢成在外面喊。 琅邪谷的夜晚很美,四面环山怀抱着一片深蓝夜空,高远的天幕上的那轮明月折射出皎洁的华光,让整个琅邪谷都如同沐浴在一层朦胧的白纱里。 “尔烟海?”方言掌握的几张海图中,正有一张是尔烟海附近的,这也是紫月胡花出产地之一,不过尔烟海范围广阔,不下数百万里,不知道对方说的地方和自己要找的地方远不远。 超弦跳跃的飞船就像一颗发射出去的炮弹,巨大的初始动能赋予了炮弹无与伦比的初速,哪怕炮弹是以一个抛物线飞到目的地,这其中需要走过的绝对里程要超过在平面上正常行驶的汽车,但它的速度依然要远超汽车。 和陈大伟相比,魏然一直觉得自己是接触110米栏迟了,要不然他肯定比陈大伟厉害。 男人最在意的无外乎钱权尊严,而他们底下的那个根是构成他们底气的不可忽视的存在。 “你自己不是已经体会了吧!”不过刘青河得到的却是这样的一句回应。 到时候炼化出来一个送给暖暖也不是不行,相信梦行也是愿意的。 第255章 没想到,竟然做了邻居 同一个月。 北京,皇城根南街。 张韬站在一座四合院的门口。 院门是老漆,朱红色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 门楣上的砖雕磨损严重,但轮廓还在,鹤鹿同春。 他推开门。 院子不大。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 影壁墙后面种着两棵石榴树,枝叶繁密,果子青青的压满了枝头。 房主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拄着拐站在廊下。 空间龙族的战舰上,比来的时候多了一个萧怡怡,只有龙青尘和萧怡怡有说有笑,四位龙帝和至尊天才们则是沉默不语。 龙青尘微微摇头,他看了看许梦妍现在弯曲如弓的身子,浮起一丝笑意,顿时有了主意,缓缓扬起了巴掌。 位于湖畔的这座水亭里面安恬无人,她慢慢的走到了水亭里面,相对于豪华皇宫一样的闲云山庄也只有这里还是古朴而又凝重吧。 四人不禁看向他和弑尘,投票平了,那么,他和弑尘的两票就非常重要了。 如果可以,她还是希望能够把事情知道得更清楚明了一点,这样才方便她行动。如果可以的话,还可以将这个事情加以利用。 冬杰的驻军只有两百多人,要想挡住稍大些的当地武装,需要消耗的弹药是惊人的,要是因为节省弹药,让敌人靠到近前,等待他们的就是近战格斗,两百多人根本不够看的。 吴雲一听:“祖母我们来了一会了,只是听到祖母和四妹妹说话,就没有进来打扰想让祖母和四妹妹说一说再进来,不想周嬷嬷过来了。”吴雲说了她和菁表姐早进来在门口听的事。 奈何顾念卿却仿佛听不懂她的解释一般,连连摆手,带着盼归便要往回走。 沐云欣微笑着坐进了车里面。大概二十分钟之后,车子在一处高楼前挺了下来。 “的确如此,这件宝物是地龙钟。”地龙钟乃是地龙道君的本命道器,是用龙骨锻造的神钟,也是能阻挡天地龙穴的压制,可以帮助太令仙姑进入天地龙穴。 这里有一条特别狭窄的长廊,长廊的两边墙壁上面不停地流着水流,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何物。 无论是气功,还是肉体,都具有无情而无尽的神性,而神性直接吞噬了神仙。现在,神仙在林凤的身体里完全消失了,逐渐被神祗所取代。 叶若川心中腹诽,可能是灯光太亮,晃了她的眼睛,不然又怎么会从白景深脸上看到惆怅的神情,这样的表情跟他冷冽的气势丝毫不相符,却又意外的并不违和,让人生疑。 蓝衣宁不肯过去,她想问老太太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可发现自己只能张嘴,发不出声音。 这张网不大,可是就是有一种感觉,他无法逃离的被锁定的感觉。 树上的枝叶早已经凋零,周围的地面看起来就像腐化了一样。 甚至有好几处,感觉有点像沼泽,上面积满了脏水。 陆远的玄黄网也这时候终于是扛不住修行者的冲击掉落了下来,回到了陆远的手中。 如果能搭上吴金这条线,那么说不定他的实力还能够突飞猛进,并且吴金有各种各样的神奇手段,他现在才发现。 故事讲的是我好朋友外婆的经历,她外婆是接生婆,事隔多年依然健在,只是这件事发生后她再也没有做过接生,也不愿意再提起。 几人打打闹闹回到了宿舍,李菲菲和张静她们聊的正嗨,吴应波只能给她们做晚饭了,这个时候门铃响了。 第256章 叫人,干票大的 张韬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一下,问道。 “物资缺口有多大?” “黑洞。”巴沙耶夫看了眼张韬,“整个哈萨克斯坦的轻工业产能,等于不存在。衣服、鞋子、烟酒、食品、日用百货,全靠莫斯科中央计划调拨。但现在中央调拨系统已经半瘫了,物资到不了,商店货架空的能跑老鼠。” “一条牛仔裤在阿拉木图,你卖一百二,抢着要。” “娜娜,别这样”。李娜还想往里挤去,只可惜,佣人砰的一声,把大门关上了。 卫慈不知道后世子孙是个什么心态,居然任由先祖陵墓供人游览,扰先祖清净,实在是……思及此,他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词汇才能表达内心的悲愤和愤怒,只能将门票攥得死紧。 “说的也对,只是可惜了那些修士了,也不知道这一次魔族入侵需要损失多少的修真界的修士。”李淑玉说道。 正当看戏的百姓和古三娘一样猜测阿佳的死因,疯癫的寡母哭哭啼啼说出了真相。 水中抱脸虫一样的节肢动物也开始变的狂躁了起来,并且发出了吱吱的叫声。 六月的天气,着实闷热,一丝风也没有。知了都没有力气喊叫了,树叶也耷拉着脑袋。 故而当这个计划被赵德胜提出时,即便他身旁的着百余人都是一等一的悍勇轻死之辈,却也依旧不禁感到一阵心惊。 “还有,影视公司那边也来了电话,棒子国那边有某些经纪公司已经和他们接触,想让他们旗下的艺人来参加咱们节目的拍摄,他们想问问您的意见。”李拓又报告了一件事情。 而更加疯狂的是,陆海空这时候一心二用,一边在疯狂扫怪这,一边在脑海当中推演这自己的功法和武技。 一夜无话,这两天经历的事情太多了,李晨风虽然身体不倦但内心却已经非常疲累了,所以即便是早早的爬上了床,这一觉居然也直接睡到了第二天天亮。 一眼看到那包,赫连臻心口一紧,迅速冲了过去,将工作人员手里的包夺了过来。 撇开那几次别有用心的侵犯,他其实算是个很有素养的人,但童筱菱还是有些不习惯,不知怎么的,总觉自己和他之间,发生了一些变化。 韩希茗既然已经看出来了她不简单,也知道她是装的,那么,就不会再担心她的安全。 赫然,三人愣住了,易然先是第一个反应过来,拉着苏绫退了好远,温浩回神时,易然和苏绫站在四米外,他错愕的望着眼前的南宫邻,心里咒骂两人背信弃义。 蜷缩在被窝里,她无声地痛哭着,眼前尽是当时可怕的情景,内心被恐惧、担忧、悔恨、无助等填满。 这分队长虽没什么实力但意外的还挺会关心人,这次夏树的语气比起之前好了不少,不过要进去必须突破这四紫炎阵。 说着,封胤修摸了摸她的手机,拿着叉子亲自投喂。似乎从之前投喂了后他就上瘾了,凌千奕都不用自己吃饭了。 草泽地上,邓子龙一杆银枪甩得如火如荼,银枪如到之处,划破衣衫,现出鲜血。 吴锋眼珠一转,痞痞一笑。第二天京城流言就变了版本,长青公子被杀的原因成了看到不该看的事,被魏国兰太子灭口。 一句话说到了皇帝的心里,皇帝脸色一沉,虽这句话已经犯了忌,可他并未对余跃发怒。 第257章 下次军事法庭见 两个小时后。 一辆嘎斯吉普从南边开来,停在铁路旁。 张韬下车。 铁轨旁边,十二个人跪成一排,双手被铁丝反绑。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巴沙耶夫站在旁边,叼着烟。 “一个没跑。埋伏了三天,等的就是这帮蠢货。” 张韬没接话,他沿着那排人走了几步,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走到格里沙面前时,他停了。 格里沙抬起头。 里面的人似乎进去的不深,近两千名圣人堆在一堆,却异常安静。 没有渗透地方、没有培植势力、没有介入政坛、没有影响朝政,在打了一个干畅淋漓的胜仗,抢了几车误认为装载着宝物的马车之后,这一切本需要几十年营造的局势就拥有了。 “来得好!”狄舒夜低喝一声,右手握拳,指间骨骼啪啪轻响昂,随机一瞬间七七四十九拳瞬间击出。 匾额三个字乃是“情人粥”,这座水晶宫似的建筑,正是叫做这个名字。 我思索着,右手放在门把上,轻轻一扭,咔嚓一声,门被打开了。 陈香及时的出脚,一下子就解决了问题。光头再耐打,那个地方也绝对是弱点。 “妈,当时我们都改名的容貌,他们应该认不出是我。”风影立即说道。 一眼见到这断峡,曹子诺心中却是喜忧参半,眼前的断峡却是慢慢和原著中缥缈峰的路对应起来,曹子诺清楚自己大约是找对了地方,只是,他既无虚竹的绝顶武功,又无后世科技在手,这断峡却是万万过不得。 她的双手死命的抓住秦远的魔掌,修剪的雅致的指尖,深深的抓着秦远的手臂手背……指甲印清晰明显……若不是秦远的身体受到过增幅,想必现在早就破皮了。 孙锵见他没有任何主见。大家说话时他不发一言,现在赵旬问他,他又立马顺从。看起来懦弱至极,不禁心中暗暗鄙夷。 这位主教的长袍过于宽大了,完全遮住了他的脸庞,连手都没有露出来。 “不可能的,她每个晚上凌晨回家,还穷得叮当响,一看就是做穿越甄别师的命。就像我们,一手好牌打烂,分明是不适应这个没有手机、平板、电脑的古代。”那个最年老的凶手嘟囔道。 雪山巨猿哪里还敢不相信呐,再磨蹭一会,这第三层空间就真的要崩塌了。 虽然他不曾亲身经历,但这么多年他也常听闻父亲年轻时一手创立江氏的艰辛历程。 而来了这靖州府他倒是如鱼得水,很显然是能糊弄就糊弄,或者是跟王家合作联手,粉饰太平。 莫说是他们,崔家也一样不敢动再加上各家心不齐,谁也不愿首先起事。 这就像是顾雅晴在他面前做好一切准备工作,大家都已经兴奋到了极点,就准备临门一脚,共赴云端,没成想眼瞅就要爽一把,却硬生生地被五师兄拉走。 若不是国公爷那脸上一直带着丝丝的笑意,不以为然,他早就是想要直接活劈了这李延。 薄晏清嘴角那丝笑意逐渐扩大,神色却越发的冷,他扣着南娇娇的腰肢,一把将她提了起来,放在沙发背上。 他走进厨房,发现林瑜嫦似乎休息的不错,面色红润,且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需要几天时间?”听到徐向楠有接下任务的意思,毛奇将军立刻追问道。 顾仰辰尽管还是有点疑惑,但伸手揽住了安洛初的肩膀,安洛初顺从地靠在他肩膀上。 说起来非常厉害,但是即使如此,要说他的人身安全得出动总办外勤组来保护……这就有点牵强了。 特别是那个被河西打倒的大胡子,他倒下的时候,手伸在衣服口袋里,手紧紧地握着枪柄。 遭到于晓丽无情的拒绝和残忍的抛弃,张亚东没有说话,无话可说;望着于晓丽离去的背影,张亚东没有挽留对方,更加没有哀求;望着于晓丽钻进了别人的轿车,张亚东没有跟上去,只是一脸失望而无奈地摇了摇头。 后院早已起好火堆,玉罗刹不断的向内加着干柴,火堆的旁边放了好些长凳,陈越请村长先坐下,自己去厨房把那些准备好的生肉端出来。 我看着天花板,注视着这个唐悠然经常来的房间,心里想,这里残留着她的踪迹,我可以感觉到她每时每刻都在陪伴着我。 没有理会四人口中呢喃,林笑徒步朝着四人走来,见到林笑缓慢的走来,四人下意识的朝着后面移动,但是神识受损,那种无法言明的刺痛使得他们头脑发晕,身子根本不受控制。 哈特曼灵活的驾驶着战斗机在火中来回穿梭,本来略显笨拙的金雕4型战斗机却被他用活了,在超过九十挺机枪的火力交织下,他不但游刃有余,还能够不时击落对方的飞机。 上官珏愣在原地,他怎么知道这么多嘛,当时他明明问过她的,她手指着门外,不是叫他去林中就地取材么? 环顾一下餐厅,终没发现郝心,夏夜诺才无奈从餐厅走出来。心中开始不安了,郝心该不会听到什么了吧。 妈咪果然是单纯,被卖了还在帮别人数钱,还好卖她的人是自己。 脑中变得空白,十分机械式的拉开了好友列表,找到了船长发出了语音请求。 待招呼属下离去,眺望夜空,张让脑海中又浮现出了姜麒的可恶模样,今天他之所以大张旗鼓的前去抓捕姜麒,一来是让洛阳百官知道得罪他张让会得到的后果。 “可以。”宇点莹回答的很干脆,根本没有给其他人反对的机会。 席湛听到这话,捏紧了话筒,心里千丝万缕的难受,他让罗进查的是容琅,可他告诉他有些复杂。 血光所过之处,星辰坠落,虚空炸开,时间长河出现断流,时光碎片飞舞。 与外面的喧嚣相比,这个空间自成一格,透着几分岁月无声的美好,席湛闭着眼睛,突然想起了一句话。 雷霆的拳头狠狠的和这手掌对碰在一起,大地沉闷作响,直接凹陷下去。 扑哧!刘爽的话把烈瞳给逗笑了,那三个一直一本正经,对刘爽充满敬畏的汉子,这个时候也活跃了开来,不知道是因为环境的缘故,还是通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觉得刘爽这个老大很实在。 第258章 张韬,你别忘了,你是陈家养大的 对面坐着回门的李秀梅。 她没接话,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那张报纸上,又不像真的在看。 李钊没管她的沉默,自顾自往下说。 李贵也是叫苏弘好一顿打了才赶出来的,想了想,还是匆匆往后院而去。 傅锦兮蹲下身子,手指搭在容花的脉搏上,看了一眼她倒在地上的模样,好气又好笑。 “这样吧,我口述一个结印手法,专门用来对付没有肉身且实力高强的神人的!”怒神肩负神使的使命,绝对不容许看到黑牟在这几界胡作非为,大兴杀戮,否则他回到神界也不好向神皇交代。 那怪兽咆哮出声,粗壮的尾巴不断击打那钢化玻璃,发出砰砰的声音,白冷叶转身就走,以免吸引更多人的人过来。 千代冥细微的情绪变化,当然没能逃脱墨水心敏锐的观察力,只不过她并不清楚让千代冥情绪起伏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冥冥之中自有天佑,李强不禁抬头遥望那漫天的繁星,在这宇宙的间隙里,难得有这样静谧的时间。 下雨天海边没有人,凌辉的行为也更加肆无忌惮。凌辉抱着我往海里冲,我吓的哇哇乱叫。等到水不算深的位置,凌辉抱着我跳进了海里我发潮的手机,估计是报废了。 或许墨水心与楚玺镜之间,真的有着某种心灵上的感应,是以,当她与杀神矛从狄银所建的隧道出来时,正巧遇上了在隧道门口徘徊的楚玺镜。 季曼干笑两声,连忙也乖乖将外裳脱了躺在他旁边:过两天就要南下了,妾身今天将府里的事情都安排了,妾身同侯爷出去的时候,府里的事情就还是由思菱暂管。 不一会,方晓语过来了,乖巧的叫了一声爸妈,让两口很是高兴。 光头哥躺在地上,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之色,脸色肌肉紧绷,强行忍着剧痛。但此时在他的心中,这痛比起心中的惊骇却有些微不足道了。 成吉思汗跟明世隐突然从上分主宰路窜出,打得黑凤梨虞姬来不及闪现,配合白起完成了gank。 看出问题,血手老人不和神教教主打了,而是疯了一般冲向那边楚弦,看到这里,神教教主是大声叫好。 旋即,黄鼬妖将自己死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都说了出来,当事情的经过都说完的一刻,紫袍青年方缓缓睁开的眼睛,探向黄鼬妖的目光却充满了冷漠。 没有看错,陈旭花木兰,露娜王直接祭出本命露娜,可以说,他们非常给敌方面子了,至于对面清不清楚,那就不知道了。 由于在抗击部落入侵时,尤其在解放卡兹莫丹的战役中表现出色,而得到提拔。在黑暗之门被毁战争结束之后,达纳斯曾一度住在新建的暴风城中,同时负责管理俘虏收容所的工作。 “你是变强了,不过…我想应该还没强到无人能敌的地步吧?”韩阳冷静下来后,目光如电般落到他身上,言语之间不卑不亢。 他看见有顶着一颗蜥蜴头和一个全身长着鳞片的家伙用宇宙通用语对星爵等人打招呼。 钟别赋为了发展九妙宗,钟情阵法,出发点是不想让同门辛苦开采出的五行神沙贱卖,之后是想成为阵法大师、炼器大师,赚取元石壮大九妙宗。 第259章 听说你上张韬那里讨债去了? “传?” 张韬平静地说道,但李钊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你传什么?” 张韬往前走了一步。 “传我忘恩负义?传我不认养母?” “李钊,你想清楚了再说。” 李钊的手指还戳在半空,僵住了。 张韬没给他接话的机会。 “当年陈家把我撵出去的时候,什么都不让动,就这样把我撵走了。” 屋子里尽管是十分普通的装潢,但是毕竟年代是古代,周围的一切还是十分有的那种古朴的感觉。 本来命名权就决定着主控权,假如是白云武馆的分号,那么云激扬就占了主导,可是现在云激扬放弃了主控权,只不过多要一点钱而已,这个价格非常合情合理的。 她转头看了一眼时间,准备关直播间睡觉,睡觉前直播间的观众们还在不断的争论着。 充上电后,羽轻柔抱起今天上午从游乐场花十几块钱买来的大号北极熊,双腿一夹睡了过去。 “怎么回事?”伊织脸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她试图伸手去摸任云生的臂膀,然而手到处,却如碰到了水一般,漾起层层涟漪。直到任云生再动念头,才将她的手掌一点一点挤退了回来——任云生又变回了实体。 没等他出口质问,方静秋便将中指竖在嘴边,示意他噤声,一边指挥保姆将孩子抱到楼上睡觉。 莫晓晓带她轻车熟路的进屋,推开移门,榻榻米上铺着坐垫,矮几上放着瓷杯。 秦宜若扬脸,娇声道:“不可以吗?”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只是看见了云激扬,不知怎的,脸上一红,低下头去,轻拈衣带。 手术后的麻醉消退之后她就一直挣扎在痛苦的边缘,几次疼的她想流眼泪,可以看到身边的人忧心忡忡的看着自己,她只得硬生生的给忍住了。 果然上帝是公平的,无法给他英俊的面孔竟然还给了这么个一炮即中的特殊技能,不过就算如此,这个孩子注定也不能生出来。 在他右腕戴着一枚银色手环,此刻泛出光芒,旋即紫晶战甲凭空出现。 但是叶子根本不管什么打不打的动等问题,反正就是抡着锤镰旗猛攻。 顾筝虽然也对大男人要丫鬟喂饭一举十分不待见,但梁敬贤眼下是伤残人士、处于非常时期,偶尔破下例也是可以的嘛……难道是怕被人笑话? 前方。五彩雀背上,古萱和端木雄并肩而立。舅父刚脱险境,古萱出于关切,细心询问对方身体情况。至于赌赛脚力一事,她根本没放在心上。 岑二娘听了顾筝的话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和欣赏,随即立刻命人强势的执行了顾筝说的方法,不给岑五娘任何反抗和逃避的机会,迅速的证实岑五娘就是栽赃嫁祸顾筝之人。 诸葛伏龙一字一字道,当着宁江的面,他直接表达出了内心深处的想法。 结果,足够千人一个月消耗的存粮,被他们吃了要光。剩下就算勒紧肚皮省着吃,最多也就够三五天消耗。 马义再次的传球,首先是给了内线的王保华,然后王保华带球被蛇川钢板给紧贴就传给了马义。马义一边带球一边给昊天明使眼神,昊天明已经去了篮下。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放任自己这么虚弱下去。一旦虚弱了,那便是离死期不远了。 “伯母这个……”季暖看着眼前的三张卡,眼里满是茫然的看着凌夫人。 他们神色凝重,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自从邪神出现后,遇到的生灵都只是他们的口粮。 我心里始终是爱妻子的,当我看到妻子这副模样,忍不住有些心酸,我走到妻子面前,坐在她的床前,抚摸着她的脸颊。 对于追杀天月山的那些人来说,他们感觉到惶恐还有不安,怎么看都感觉这事情就要谈成了。 我记得我以前看过一本,叫做尸体化妆师,讲的就是将那些意外死亡的人,将他们的尸体化妆的美一些,临走的时候,让他们走的有尊严一些。 木秀想到这里,不由一着急,她一脚就朝门踢去,结果正在这时,门打开了,木秀一脚刹不住,直接就踢到了陈旭辉的肚子上。 “锦安你就放心吧,有我在你们不会有事的。”凌熠辰走到了林锦安的面前,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顾熙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她要是自由,是从方方面面而言的。 “弄了半天,还真是被她们给藏起来了。”安迪目光犀利看向那两个店员。 雪梦兮没有回答他,只是含羞的点了点头后,轻轻靠在夜雨寒的怀中。 她突然五体投地,跪伏于地面。随后双手手掌朝上,高高地举了起来。 若说先前的时候,贾似道对于这部分的翡翠,还不是很在意的话,那么,这会儿,质地最好的玻璃种这部分,已经切垮了,贾似道的希望,自然而然的就转移到了玻璃种和冰种交杂的区域了。 于是众人赶紧在野外就地而歇,此时已经傍晚,寨门紧闭,只好等第二天在去,晚上楚寻语拿出药物,指点噶同帮忙熬了一锅药汤,三人服食之后感觉稍好一点,但是依然无法对抗这南疆之地的诡异手段,不禁暗自叹息一声。 第260章 中亚 茶馆里七八个人,全是在切尔基佐夫做了两年以上的老商户。 没一个脸色好看的。 半年前的暴利赛道,现在挤了上百号人。 广东的、浙江的、福建的、河南的、东北的,什么货都有人做,什么价都有人敢压。 你卖六十五,他卖四十。你降到四十,他敢压三十。 元珠界里又没有这样的隐患,再说这里目前也就一颗敷烟树,一棵桑树。 这点上,布里夫斯和乌菲尔都是很放得开的,或者说他们两个的性格都很大条,根本不会在意这些细节。 这么多年来,陈歌经历过的死亡危机次数也不少了,但第一次领教术法的诡异,还是让他心头有些余悸,关键时刻幸好施展了“极寒掌控”,再加上陈泷距离较近,对此没有丝毫的预料。 但是骂归骂,不齿归不齿,先别说廉鲅是那天城裴大人的亲儿子,就是名义上来说他也不能不管廉鲅,毕竟是自己名义上的儿子。这些年为他所犯下的各种破事可没少擦屁股。 在其看不见的背后,壮汉左右双拳已经收了回来,如双锤一般砸向了郑东西的后腰。 等牧阳回到北银河选手的等候区,梅莉希亚咧着嘴冲着他微笑,朵菲拉、克尔特、卡奥、捷科等人也围拢上来,为自己一方的人取胜表示祝贺。 外加上他们也看见客栈的人,自己也吃的是这些菜,所以想不出来也就不想了,毕竟他们又不是开酒楼客栈的,也不是厨子,想那么多干啥。 “嘻嘻!那便一言为定!臭弟弟,你太好了!么!”姬瑶灵闻言顿时开怀大笑,冷不丁地在牧宸脸上亲了一口。 通过内视李凌发现意元竟然附着在法宝空间上,依附于一种一个白菜叶子上,白菜叶逐渐增大,仿佛是在生长一般,叶子上白光闪闪。 不仅仅是锡得尼领,锡得尼领之外的贵族,随着时间过去,也纷纷得到了消息。 同时,那些将海棠园发生的事捅出去,并且肆意讨论的人,都受到了璟王府的问责。 本来带着沈英威漫无目的游玩,却没有想到在梁随贞家逗留了一天,走出的路程很短,吃过晚饭龙太直接回家。 “安弦,你做不了的决定,我帮你。”唐玥近乎自言自语般说着,眼神沉沉的看着白黎,目中几分痴迷几分哀怨。 如果因为一个梦,就相信亲姐姐是坏人,就会有人怀疑她对唐果是假意了。 “巴哥,我阿涛绝对支持你。”涛哥留着长发,穿着一副短袖,露出笑容。 “很好,你还是第一个,敢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的人。”白子秋面色阴沉下来。 两个膝盖又红又肿,膝盖上密密麻麻的针孔已经开始结痂了,看起来依旧可怖。 一面用冰冻术把还可以挣扎的鲨鱼给困住,一面在鲨鱼前进的方向放一个反方向的漩涡。 接下来的时间,霍瑜白就专心研究那个硬块和马儿有异常的肺部。 三人已经来到了部落中央的一处玉石楼,这里就是苏家姐妹俩的居住地。 三个豺狼妖吊儿郎当翻着白眼朝花九指的放下一看,顿时吓得尾巴毛都炸了。 再次穿过一片树林,君严只感觉眼前骤然一空,虽然仍旧在树林之中,但已经不再有那般繁茂的枝叶的,草丛也消失了,仿佛他们从一片雨林之中跨越进入到了一片秋林之中,一片片枯黄的树叶被风吹得飘落而下。 傅强强执行的那一天,刘东霞去观看看,遇到那个老太太,和吐了刘东霞一口。 不过万年巨蟒的神识一直笼罩着李末,也就看到了这一幕,万年巨蟒看到的也只是在理论身体外面发生的,对于李末丹田内部的变化却一无所知。 云凤突然想到云萍已经出来了,不禁就怀疑上了她,她跟崔妍丽着不了边儿,怎么联系上她干什么? 在场所有人除了姬凌生全都一愣,柳若兮柳眉倒竖,一双妙目瞪得老圆,白月躲在姬凌生怀中,茫然不解,以大胡子为首的山贼团伙就更为纳闷了,这算是友情赠送? 红巾男子从头到尾都在观察姬凌生的反应,姬凌生表现越是冷静,他眉头就皱得越紧。 两次相同的情景,但两人的心境却变得有些微妙了。天没亮雪玉便起床,顺便的是去准备粥,主要的还是掩盖昨晚的暧昧。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只见血红刀芒与暗沉剑光的对拼最终竟是以平局收场,血红刀芒被暗沉剑光斩入了地底消失不见,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而暗沉剑光则是直觉崩碎开来化为虚无。 咬了咬牙,陌牙子看了黑袍人一眼,便直接向着下方俯冲而去,而他看似毫无保留的冲刺,却是始终都留有一分余力,一旦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会立刻施法远遁。 用和之前一样的态度对他,效果可能不会很好,甚至会适得其反。 相比于其他人挣这个钱要么是为了混口饭吃,要么是为了发财享受,但是这摩尼教可是不同,人家干的就是造反的活计杀头的买卖,所以论及拼命的劲头还真没人敢和他们较劲。 砧板上的饺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着,不一会就铺满了整个摆放食材的桌子。 因为为了省钱,福利院的清洁卫生是工作,都是由这里的老师一起完成的,老师们都非常是辛苦。 倒是他手里那两张银行卡,转了一圈之后,愣是没有要还给人家的意思。 张三有些意外,不过想想武大郎以后受人欺负的遭遇也就释然了,听说武松是武大郎一手带大的,以他们兄弟的感情,武松这样做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知道的,以为扶若是什么顶级流量,点进去看,就知道,无论是转发还是评论,都是在骂她。 第261章 十年,够不够? 第四天上午。 张韬在阿拉木图城南一个牧场主的土房里坐下。 对面是个五十出头的哈萨克人,叫努尔兰。 方脸,颧骨高,养了一辈子牛羊的人。 他是这片区域最大的皮毛收购商。 手里常年积压三万张以上的成品羊皮、五千张牛皮、两千张狐皮。 以前,走国营外贸渠道出口。 现在,渠道断了。 陈家兄妹与张伊一相处的机会不多,而且北戴河离燕京也不是很远,考虑了一下,陈乔山便答应下来,横竖就两天时间,耽误不了什么事。 陈楚良只是来寝室看看,并不会待太久,不过见他们好像遇到了一些难题,自己就提一些建议来应对。 陈乔山笑了笑,这些跟他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不过莫名其妙的,心里瞬间就有种先知先觉的优越感,一时间居然心情大好。 不过最少把恨江南丢掉有两样好处,一样是自己不会看着厌烦,二是让虎妞避免了尴尬。 和锋芒毕露的常子不一样,赵炎的气息内敛,安静的坐在那里,双手放在桌上,就如同正在上课的中学生一般安详。 “你有什么事?说出来给妈听听,我倒是要看看什么事情比老婆孩子还要重要?”令狐秀华说道。 “三爷,我们也不知道,这震动是从禁地之中传来的,也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一名侍卫汇报道。 阎王老儿眨巴着眼睛的在谋划着如何的争取到更多的极品美食,他完全的不去考虑骨幽香内心的煎熬。 幽静的洞窟的洞壁已经被禁制和巨石牢牢封死,从外部很难发现这里是一处洞窟。 此刻,钱一飞终于打来了电话,可林馨儿却没勇气以这种心态去接听这个电话,在这样的关头,林馨儿选择了逃避,她需要时间去接受这样的现实。 虽然险死还生,维芒德的父亲在心中默默感激起了奥丁和提尔的庇佑,但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我觉得苏北望指的应该是苏西航,就是帮我们叶子开脑子手术的那个变态医——呸呸呸,神圣医生。 她穿着高跟鞋的脚步声一停,萧天就扭头看向了她所在的方向。见是她,他也是一愣。 话音刚落,两把百丈多高的巨斧从天而降;各朝着一个方向横扫过去。 “你…你在找什么?”祁野捡起了自己衣服中的一件,一边努力地想遮挡自己,一边忍不住发问,但内容却不是那些自己一直想知道的事情中的任何一件,比如你为什么会说话,为什么来救我,还有那些关于上帝的事情。 周立虎都能想到,这番斗智斗勇多么凶险,把从必死的他们救出来,其耗费多大的心力才能做到。 美琪也不再说话,将自己的衣服拿起来穿上。钱一飞看了下手机录制的时间,从进门到完事不过才四分钟,这可真是神速了。 自此,不管是报纸媒体上,还是网络论坛上,针对这位件事儿大家又开始了口水战争。 “钱一飞,不要再靠近了,不然我不会手下留情。”黑灵用纯熟的汉语说道,作为大家族的保镖,掌握几门外语也是必要的功课。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化作清浊二气,清气轻清上扬,遂成天;浊气重浊下沉,凝聚为大地。盘古也已筋疲力尽,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地,身躯化作山川河岳,灵魂血脉化作万物生灵。 魔王妃看着她,嘴角轻扬,一脸温和,到最后,眼里还盈盈一动,有泪光闪烁。 我一下子放松下来,轻呼了一口气,只感觉得自己的后背一片湿润,真是被吓出一身冷汗了。 “那是。”说到这里钟憷红俏脸有些发烫,其实她为了学系领带可费了好久的功夫,拿着领带对着自家店里的模特反复练习了好多次,有的时候手都练习的酸了,不过现在得到慕容延宇的一句称赞,她就觉得什么都值得了。 阴森话语响起的同时,场中乍现惨绿色雾气,气氛诡异。风遥天心知来人非是易于之辈,凝神以待。 回到酒店慕容延宇见林清霞的精神状态还是不太好,就让先回房间休息。 如此还不算,一传十,十传百,周边的老百姓皆信以为真,也闻迅赶来,烧香拜神,上供求愿,更有一些人,捧着金银珠宝,只想一睹真颜,就连我们这里请的雇佣也偷偷跑去一些。 “呵呵,么有诚意,就勉强答应你了。”话筒那头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笑声,可见被慕容延宇邀约,戴安娜是从心底里感到开心的。 这首诗把一个菊花的傲情写得淋漓尽致,丝毫没有牵强的意思。如果硬要说有些微不足,那就是前面四句中“万”字用的太多了,不过,这种强调性的语句并不算过份。 在确认袭击他们的ms只有一台的时候,这些职业军人的心中难免有效惊讶,和不可置信。 “那师兄,你又是什么时候想到这里来打坐的呢?”张灵道继续问,在他的记忆中,这位师兄可不经常来这里。 仔细看了万磁王几眼,X教授才回过神来,他指了指办办公室里的沙发,说道。 看着崭新的富强号高铁,一股民族自豪感油然而生。虽然看上去,这富强号和复兴号、和谐号没什么区别,但内在很显然是存在不同的。 以拉夫达·佛兰克兰多对名濑·塔宾的了解,她知道名濑·塔宾是不会轻易的露出这么多破绽来的,除非这是在引诱自己去攻击的陷阱。 屈俊说地每错,它们屈家地功法,还真使多。东临云从开始交手地时候究壹直紧皱着眉头,似乎又谢手忙脚乱,好几次差点被屈俊伤倒,最后抖使凭借玄妙地身法躲开。 “你们为什么会找上沃尔沃集团的房车?”胡老倒是对于季真要求房车没什么想法。 第262章 将军,白送的东西没人珍惜 第二天。阿拉木图市区。 巴沙耶夫带来的人叫谢苗诺夫。 中亚军区后勤保障部副部长,五十三岁,肩章上两颗星。 见面地点选在一家本地餐厅的包间里,门外两个便装警卫。 寒风和寒霜带着剩下的三十几人接令,刀光剑影、哀痛惨叫厮杀不断,为了主子,为了就算是粉身碎骨又如何? 当我走近山溪,捧起一口清泉解渴时,我想起了之前惊险的场面,我在脑海里把刚才的那一幕好好地过了一遍。在再三确定是我喊出那个“哆”的发音后,妖狐被击出去。 我一边维持着结界,一边观摩谢涵薇,如此好的学习机会我又怎么放过,哪怕是只看看根本记不住多少。 回过神来的百姓都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荒诞,便不敢同旁人说,自顾自的回到屋里休息了。 她的话音刚落,泽言放出了护体仙泽,金泽闪闪下,他俊美的轮廓愈发的深邃。 “那个孩子如何,老夫并不知道。因为很多原因,我也不能代替故人去寻找那个孩子……不过,若她安好,今年应该十六岁了。”姜宝成看着眼前的夏雨,不由又是一声长叹。 秦素烟一听知道‘他’这是在支持自己,心里顿时对他增加了更多的好感。 “何必逞强呢。”她轻叹一口气,拨开颈间的剑,他的剑顺势收了回去。 更何况锦枫这病也不是一般的疑难杂症,那可是有着种族渊源的,这样的病又岂是一般人能治的。 这样的险阻难度,一直以来像天堑一般困扰着我龙家的世代先辈。 “这是你们为了逃避责任所编造出来的吗?”仇天皱眉,有些不相信。 此声一处,众人立刻闻风丧胆,全都收起家伙,拔腿就跑。只可惜,老者吓破了胆儿,失禁外加腿软中。 “所以魔神不是被关押在冥界永世不得超脱了吗?苏瑶咋召唤对方???”秦瑾瑜满头问号。 一般犯人都不会跑的,这里没有死刑和无期徒刑罪犯,所以越狱的很少,看管也很放松管理,经常坐在一边同路人闲聊。 饶舀闻言也放心了,只要君诺说没有问题,那就一定不会有问题。 在岛屿的中央,有一个水潭,水潭的边上,有一个竹子搭建的院落。 而后她惊讶的发现,徐川此时的状态有些古怪,只见他面色赤红一片,赤裸的身上多处爆起了青筋。 她参与过考试,更加明白这一次的考试是自己的师父和孤天会长一同出题,难度已经超越了以往历届,徐川就算是天赋极好,也不可能考到满分。 可他站了一会儿,瞧着徐川,他的身上散发着一股让自己感觉到危险的气息,赵沈大师能够清晰的感受到徐川进来之前,与进来之后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 三人吞了下口水,随着顾玺看着他们时,立刻摆上笑容直接走了进去,音符响起,苏无双跟爱丽才停下了动作,看着走进来的三人,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鸡肉,立刻放在碗中。 凌志远从未在吴緈瑜身上感受过如此刺激,战斗力爆棚,足足四十分钟才完事,两人都累瘫了。 “嘶,这个,莫非是灵核不成?”冷三刀端详了半晌,倒吸一口凉气问程昱道。 第263章 港岛那边的皮草贸易商你熟不熟 两个月运行下来。 零私吞。 损耗率,百分之零点四。 张韬看完月报的时候,人在北京。 皇城根的院子里,他翻完最后一页,把文件夹合上。 不用飞阿拉木图。 不用蹲火车站。 不用亲自数羊皮。 七个人替他盯着两百公里半径内的所有牧区货源。 伊万替他管着这七个人。 巴沙耶夫替他维护军方通道。 苏洛翻了翻手册,只发现一条和执行者有关的,而且还不是介绍执行者的,是仆人宿舍的附带内容。 于是三人立刻动身,在五阶魔兽区寻找起来,而另一边,姬仁玉离开以后就带着玉竹精英团队员们大肆对普通玩家出手,一时间,普通玩家苦不堪言。 “霍大哥,霍大嫂,你们吃过了吗?”比他娘先一步迎出来的郑继礼貌的问道。 不过,这些现在还不在方禾的考虑范围内,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他虽然心善,但也不是不自量力之人,拯救苍生这种事情还是留给那些圣人吧。 闻染是剑门宗的牌面,常年闭关修炼,偶尔出关也不会离开剑门宗。 于是,在猴王的指引下,君安带着宁馨儿一同飞行。不得不说,能够飞行之后就是方便,说是猴王指引的路线,其实只要指定一个方向,一路飞行即可。 刚开始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沈长青有些不适应,可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三个阶段,三种不同的感悟,类比来看,所谓看山是山,指的就是具象,看山不是山则是自我意识构建的认知。 而纸中之人是无法凭借着自己的力量去感知到纸之外能量的存在。 赵煊在自己寝殿用过晚膳之后,才慢慢悠悠的前往张璟媛的宫殿。 罗宇手中的长枪划过冷寒胸口的战甲撞击在街角的木柱之上,刚猛碰撞之下木柱炸裂,漫天的木屑横飞而起。 一将功成万骨枯,一个国家要想强大起来,怕是万骨不足以完成使命,一炷香之前,城外还是兵威冲天穹,杀气凌九霄。 但是孙家家主现在也不能说,毕竟明天可是决战,对战的对手也有金丹修士,实力深浅不知所以更加不能大意,特别是那个少年的剑,孙家家主总觉得很熟悉,但是那个叶凡用的次数加起来就两次还没有看清便收了起来。 毕竟,牛逼那次当着全校的面,一手抱着王思琪,一手拿着大熊,在校园里当着全校人面,招摇过市,可谓是出尽了风头。 可现在,别说他们掏得出掏不出这些灵石,就算是掏的出,那天字第二号坐着的人,也是绝对绝对不能得罪的。 若是不经意间看上去的话,他就跟一个神级战神一般,虎虎生威。 雨仇也是在张翰明的身边转悠着,虽然她不愿意失去,但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灵山之巅决战的前一天晚上,叶凡把各个家族的族长还有核心人员都叫了过来。 以精血为引,三鬼将自身法力催发到最大,千丈宽大的泥坑中,一颗颗苍天大树以迅雷之速开始生长,这些巨数就像是一张张贪婪的巨嘴,疯狂的汲取和吞噬三鬼体内的法力。 但是我从他的话之中可以知道,这种阴气重的地方不单单只是放尸体的。 除非她想进一步提高自己的生活水平,需要的食物不仅仅是能让自己温饱,还能享受美食带来的治愈,当然这也是她也是接下来的想法。 不过苏宁与张丽的关系并不好,两人都维持着表面关系,不想让两人的家长难做。 帮着江洛找了那么多年,同时是展鹏重要的朋友之一,展鹏很希望宫熏好好活在这个世界,能够再次回到京都,回到江洛身边,看着宫熏一如既往的笑脸,元气满满。 因为这里不适合休息,刚才那些虫子之所以退开了,是因为白灵的师兄组装的那个仪器,能播放出一些人听不到的次声波。 在确定了目标之后,王野带着二皇子这个烫手山芋,以及战俘营里救出来的上百名新鲜血液,开始按照原计划往德军的第二道阵线逼近。 原先计划是灌醉苏明玉,再让太子牺牲一下色相,说点甜言蜜语,以此拿捏住苏明玉来套出苏家的秘密。 果然就如同卢雪儿所说的一样,仅仅是十分钟,对方就来到了这里。 眼见赵川抵死不认,身为大秦宰相同时身兼司法重任的丞相李斯,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一口鲜血喷出,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彻底震碎,同时,他的整个身体,都支离破碎起来。 楚浩都无语了,原来那位叫方晓艺,话说昨晚方晓艺拉着他喝了好多酒,后来迷迷糊糊的骑在楚浩身上,亲了他满脸红唇。 廖凡民说到这里的时候,程雅惠的身体已经开始微微颤抖,脸色也发白了。 因为罗林的乱操作,加速推进了空中的战斗,最终,蓝色的赛车干掉了灰色赛车,成为这场战斗的最终赢家。 理由是,杀了佣兵,那些跟随他们横渡山脉的人,将会失去保护,遭遇不测。 阿九的身体本能地后退一点,喝了几口果汁,不敢与林梓瑶直视。 罗林听到有人叫他,转身看到一个中年男人面带微笑地往他这边过来。 诗轻雅跟诗轻梦非常像,唯一的区别,就只在发色,诗轻梦是白发,而诗轻雅是银发。 第264章 明斯克那边,你能搭上线? 五天后。 港岛。 铜锣湾。 林兆基的办公室。 林兆基五十四岁,戴金丝边眼镜,手指白净修长,常年摸皮子的人,反而保养得比谁都细。 桌上摊着六张羊皮样品。 他弯着腰,鼻子几乎贴在皮面上。 手指从边缘滑到中心,反复揉捻了四五遍。 翻过来看皮板,对着灯光照了照厚度。 又拎起一角,抖了两下,听声响。 她的身体也跟着猛地一颤,随之,那双傲人的圆珠更是跟着波涛汹涌了一番。 然而包括吴三桂在内的你们这些人的野心,又让百姓再次陷入刀兵之苦,百姓生活苦不堪言,这些都是拜你们所赐。 如果人能靠自己战胜心魔,那这世间也就不会有那么多彻底被心魔掌控的人。 她的身体还没康复,拳头砸在人身上并不疼,可周世章的一颗心,却被死死地揪着,任由着薛雅兰崩溃发泄。 经过这样的一番折腾,舒菀的脸色透着苍白,眼睛也在泛红,看上去十分的虚弱。 陈北见这唐柔还真的执着,他可没空跟她打,将目光看向另一旁看热闹的光头男等人。 「看见我脚上的伤没有……我要是不那么说,搞不好今晚躺着的人就是你了。」谢恒说着,受伤的那只脚稍微动了动。接着,就疼的拧紧了眉头。 武三月倒是愿意给冷玉香一次机会,只要冷玉香在尝菜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那她就会认为这砒霜不是冷玉香下的。 见到陈一鸣不太想继续深入,秦天佑也没有追问,对于身手这方面,他的确打不过陈一鸣是真的。 只是难保会有贼人从海底摸上来,来给他们制造爆炸,制造混乱,让他们的物品给自己品尝。 “你说的不错,突破需要充足的灵气支持。”徐川轻轻点了点头,经过这么一段短短的时间,他的身体已经非常具有活力。 “回去”定了!想到这里她不由地抽了抽嘴角,粉黛之上浮现出了一丝苦笑。 “这儿视眼倒是极好。”我俯身趴在窗台之上,底下场面一览无余,不由赞叹道。 而杜变看到眼前的一切,是无数的灵魂在围绕着中心旋转,每一个灵魂就是一个光点。 刘本勤明白了,谁也不愿意杀身成仁做英雄,面对凶恶的罪犯,就是同样艺高胆大的郭敏老同学也不愿意较量。 望着程元气冲冲离去的背影,现场先是一愣,接着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黑霸武馆竟然真的被喝退了!这么多人受了黑霸武馆的鸟气,终于有人替他们出了口气。再者叶风这般身手倒也真的是让在场的人深深地折服。 “别扯淡了,爸爸累了,不要问我了。”马飞以父亲的权威打断了儿子的话。 他……哎!真是死性不改!斯凤的粉黛当时就开始微微发烫起来,声音也不能正常的发出了。 然而,他并不知道,李灵儿的一声“臣妾”出口却成了一个很大的隐患。 “你说哪个国家的能获奖?”塞隆将身体仰在沙发上,笑着问道艾克。 开始之时,大禹只是用“水来土掩”的办法,这个办法的好处是用土一堵,洪水就给堵截。 “臣妾劝官家还是回福宁殿看吧,这里心静不下来。”郭氏冷冰冰地。 这个问题比较尖锐,说白了他就是再问艾克,对于造谣有什么感想,觉不觉的内疚。 神识瞬间在这数百里方圆的范围内扫了一遍,确认了暂时没有落花谷的邪修出来找死,简易心念一动,星海诀全力发动。 柴明贵和王飞同时归队的。两人因为没有抓住叶武学,颇有点阴郁。陆南倒也没安慰什么。 秦仲海大吃一惊,想不到此人身子虚弱至此,连一拂之力也受不住,他慌忙奔去,将那老人扶起,眼见他昏迷不醒:心下更是大叫倒楣。 “说起来,这黑山法器最近已经几乎不再提升了,莫非,这也跟我的实力有关?”林锋这样想着,已经心中一动,进入了法界之中。 “怎么办?乌克兰等国家会不会捷足先登?”俄罗斯所有领导人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 等待两人遵命而来后,郭拙诚开门见山地说道:“今天通知你们两人过来是因为我最近要出去几次,很多事情只能交给你们做了。在召开党委会议之前我跟你们通一下气,把相关工作安排一下。 “呵呵,过奖了,我只是对这样的场面见多了,对人性有了一些认识罢了。”火凰笑道。 猛烈的炮火打在叶枫身边,将几棵大树打得拦腰折断,正挡在了叶枫与南宫怒之间,阻碍了叶枫追击南宫怒。 琉璃仙果乃是四界最珍贵最稀少的仙果,一万年结果,一万年成熟,灵气不足便会消亡,藤蔓却又坚硬如玄铁。 叶天风瞬间倒代替姚帆,使劲地点点头。模样儿有些欠扁!要是像在从前,李傲雪少不得又要来一番什么冷嘲热讽的。 另外一名鬼族战士很明显不把人类放在眼里,双眼放光地说出了它的野心。 魔晶对于隋珠而言更像是大补之物,吸收掉魔晶以后,隋珠释放着淡淡的光华,表面并没有产生水渍,反而变得更加灵性。 带着威压的苍老声音劈头盖脸的砸到了顾霆钧的脸上,楚老爷子端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拐杖上,眸子里的凌厉看的顾霆钧倍感压力。 第265章 八百台我全要 五十台。 她一门心思扑倒伊诺身上,听到脚步声,就看到了主人家的身影。 叶家危难的时候,很多公司都趁火打劫,这陆家更是其中的佼佼者,没少卑鄙的踩她们。 汽笛的鸣响惊天动地,黑色的海面漾起波纹,无数双手扒住甲板三两下跃上去,甩掉披在身上的鳄鱼皮,露出一批扮相凶狠的人,他们发泄般的大笑起来,拿着枪胡乱扫射一通。 说着他就瞬移到了窗口,宁静刚要阻止他却已经来不及了,就看到窗帘被拉开后,灿烂的阳光倾泻而下,将少年瞬间包裹起来,他身上蹭的冒出了黑烟,发出凄厉的惨叫后本能的蜷缩在了地上。 “如果只是操劳过度的话,那休养一段时间便好,但本宫看皇上好像有什么烦心事。”娇玥一脸严肃的说道。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我有种熟悉的感觉。”云飘影神情自然地说道,她根本不知道此时陆树清心中正在打仗。 陆战见迟暖的表情图,顿时饭也顾不上吃了,赶紧放下了碗,然后开始搜找情话大全。 “这事就先这样。”曹格心里微微有些不安,他后悔自己去调查了,可为什么李静儿会找这男人? 沐灵纱暗暗下定决心,不管沈夜对她说出什么样的事实,她都会坦然接受。 慕余生微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实在是拿她没有办法,不过,谁让自己喜欢她呢? 这熊孩子不知道怎么就翻出郭明俊初中那几年穿的衣服,大喇叭裤,花衬衫。 说着,邱索向前一指,在一条峡谷的对面,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映入眼帘,山间有一块巨石,石上刻着“纵云岭”三个大字,即使相距甚远,也看的清清楚楚。 两人也不约而同的穿鞋走下床,很是同步的坐在窗前两米的桌子上,吃着东西,听这语气应该不是要伤他的人。 他们都是特事局的特殊人物,拥有一些特殊的能力,可以通过微表情之类的手段,确定目标说谎之类的,基本上可以判断出目标是否就是犯罪者,或者隐瞒什么。 余安然则被王维背着跑去了军医处,但军医处没办法检查她的脑内是否受伤,只好立即送往医院。 能明显感觉到识海空间内多了几分生机,这些植物吸收着某种气机,如同呼吸一边,缓慢的壮大着识海空间。 但这当然不会是教廷军的所有实力,除了明面上的这支队伍之外,真正的军队昨晚早已经趁着夜色在城外驻扎。 叶梦也转过了头,没有再管刚刚经纪人打电话究竟是什么事,朝那个方向走去。 大型白色游轮停靠在X市的海岸边,站在进入游轮的楼梯前的轮船司仪带着完美的微笑,有条不紊地履行自己的职责,检查每一位游客的邀请函。 不过见她不吵不闹的样子,顾少主没有半点欣慰,反而有点心塞,他原还想着,因着事情太多不能时常陪着她,她会生气和伤心,还在苦思这如何安抚她。 刚才那一道造成的伤势,如果是破碎境强者,根本是难以复原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便不看对方,只是静静的等着午时的到来。在他们前面,是一个方圆五里的空地,这块空地就是今天的擂台。 这绝对是一个震撼的消息,本来以为风霆就是不知天高地厚,没想到他竟然来真的,这不是找死吗? 谢臻的母亲做事太过,谢琛就是想为她在父亲儿子还有亲家的面前圆上两句都做不到。 随着天地越来越广阔,王帅克逐渐明白了世界所隐藏的秘密,他知晓了暗月魔龙的秘密,知晓了龙裔血脉的秘密,也知晓了古神正在入侵这个世界的秘密。 闻言,凌寒天倒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袖袍一挥,一股可怕的波动便是弥漫而出,转眼间,大厅的入口通道之处,便是扭曲了起来。 无敌笑着松开了伊莲的手,对着两人点头示意,然后才对着伊莲说道:“我明天午再来!”说罢,也不待伊莲回答。转身而去。 刚刚的时候,威广德提议他有这样的东西就直接拿出来,对于让白玉清的名声变好,绝对是一件好事。 易之的惊叫声中,抱他扑飞一旁。席撒不知所想,不知何故。只感觉浑身剧痛的身体被易之拖抱着疾飞,只看到半空闪落条红影阻挡面前。耳畔听到些对话声音,那么遥远,偏又那么清晰。 席撒早知他们会有这种反应,当即添油加醋的将月上梢真正目的说了,又说那已逝的席红梅,他弟弟席思如何可恶。两人双双惊呼出声,“邪恶妖孽席红梅是你胞弟?”显是听过。 第266章 张韬的家底摆在那里,他比得起 与此同时。 北京。皇城根南街。 张韬在正院堂屋里摆了一桌酒。 不是宴请外人。 桌上坐的全是自己人,孙昊、吴志清、郭长春。 三个人坐在桌前,有点拘谨。 不是平时吃饭的氛围,张韬提前说了“有事交代”,却没说什么事。 酒倒上了。张韬没动杯。 他从旁边抽出三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面中间。 “先看。” 王戴苓一直觉得自己才思敏锐,这会儿在见到了这上联后,一时间也只感觉自己的脑袋都要变成了浆糊一般。 司明轩听着属下的话,陷入到了沉思当中,至于司明轩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但是司明轩在别人看不起的眼神当中闪过一阵阵危险的光芒。 身穿一件黑色的皮衣,看上去男子的身材非常健硕,年纪在三十左右。 在原始时代,男人肩负起打猎的职责,体格强健是不可或缺的,但随着历史进程,人越来越依赖机器,肌肉退化严重。 时间持续了多久我不知道,但当我醒来,天已经亮了,脑袋晕晕沉沉,习惯性的去倒一杯青铜酒壶的酒,想起鲁班也在就多倒了一杯。 一场即将发生的打斗就这样结束,餐厅的客人继续享受面前的美食。 念依在一旁看着,见着自己姐姐脸上的墨水后,顿时乐的直摆手。 在周进他们冲进来的时候,李家的人直接都懵了,他们没有想到有人在神不知鬼不觉的就杀到了他们李家的大本营来。 二丫头从未见过玉华道姑发这么大的脾气,被吓到了,且当时玉华道姑骂她的话十分难听,她就生气跑走了。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我明白了,真正的聪明人让人看不出他是聪明人。曹丕感谢公子提点。”曹丕恍然大悟,以手加额,拜谢道。 看她如此的专注,唐代宗也不愿打扰她,瞪了两眼那御医,直到御医不敢自作主张,再一转头看向大皇子,却发现他早在一旁又是倒水又是沏茶。 “贤妃娘娘慢走!”李慧气死人不偿命的补了一刀,贤妃脚下一趔趄,差点摔倒,“李慧,我和你势不两立!”她咬牙切齿。 听到这话,马达克斯不高兴了,心想你怎么能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这个问题。 娜娜好一会儿才止住。掏出手绢擦擦脸,瞬间恢复成了以往的严肃冷艳样子。 落座后,她依然薄有微怒,偷偷觑孟驰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也不似她那般猛吃菜:什么人?落井下石!不是告诫自己浅尝即可的吗?他干嘛送上门来同旁人一起垢陷自己呢? 只是,他们到底想把这些西班牙俘虏,如何处理呢?费尔南德斯正犹豫间,忽然,那名翻译走过来,告诉他,说唐军李大人,想要见见他。 几人大吃一惊,这都二十四个时辰了。以往不是没有大型战役,可是一打打了二十四个时辰的仗,少有。 它愤怒的嘶吼了一声,召唤出来的火焰球体纷纷爆炸,将附近的一切焚烧着,灼热的温度让她们有些不舒服,诺玛已经将落地的珍妮找了过来,她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破烂烂,露出很多被烧伤的肌肤,眼中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并且这还是他的第一个发球局,这样的情况,在以前莱安还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看到,因为在他的心中,卡里洛是最强的,就算是那些大明星也不是他的对手。 原来,这名男子就是城阳镇馄饨摊的摊主。沈临风他们在路过城阳镇的时候还在他的家里住过一夜,怪不得他看整间屋子都什么的熟悉。 放在以前说出去,恐怕只有傻子会相信,但是今天这件事,却是如此清晰而又明确的摆在了众人的眼前。 与玄冰处处的第一层不同,玄冰寒狱的第二层虽然还是白茫茫的一片,可是除了玄冰外这里还多了几分雪色。 在电光石火间,天茗手持青龙翻云剑,遽然刺出,直逼对方要害。 如今得知在不久的将来将要闯入狂沙秘境,天茗很谨慎,此刻尽最大的努力提升自身实力,争取在闯入狂沙秘境前将自身提升到一个瓶颈的状态。 刚刚过了冬季的树林,虽然还没有什么生机。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让沈临风心情大好。他长长的伸了一个懒腰,随后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陆家两个支脉的争斗,身为大家长的陆一鸣不会出手,对面也是一样,比拼的就是双方的人脉,以及培养年轻一代的水准。 约摸半个时辰之后,秋凝雪的眼前逐渐出现了一团团模糊的黑影。随着竹筏的靠近,这些黑影也渐渐地清晰了起来。 “她叫我一声唐大哥,那就代表,我是她大哥!”唐靖又淡定的端起茶杯。 “就是他呀?原来他就在这里呀!”知道了山洞里和尚的身份,唐婉婷点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沐凌天奇怪的看着山洞中的人,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普通的杀手只会穿上一件带有黑手党标记的衣服没有任何一颗星星。 如果丕算上周围因为天雷出现,而造成的二片狼藉的话。那么到了现在棱易根本就像是一个没事人一样。 整个青山宗演练场之内_都是一片混乱所有的弟子全部是脸色莶白疯狂的四散躲避着然而,那些裂缝的蔓延速度,着实不慢。 等到沐毅走到怡帮,找到何夕把来意跟他说清楚之后,何夕问道。 看来这个棕山也不是头脑简单的人,至少还知道属性相克,但可惜的是,他的对手是真嗣,一个实力比他强上百倍的人。 浅饮了二口美酒安奈斯中将再讼微微一笑,给人一种成竹在胸,所有=切尽在掌握之中的笃定与从容。 “星陨果?那是什么东西。。”沐毅有些好奇的说道,毕竟方才他听刚才那人说,这东西竟然是天上掉下来的石头里的果实,若真是那样的话,说不定会有什么特别的作用呢。 擎天柱这家伙还是蛮卖力的,躲闪开费拉德的魔龙攻击之后,第一时间迎上了费拉德,手中的巨锤一下接着一下的朝费拉德身上招呼起来。 第267章 哪一样不需要专业团队? 同一周。 张韬在北京接了巴沙耶夫的电话。 凌晨两点。巴沙耶夫从来不看时差。 “张。睡了没有?” “说。” “你对飞机有没有兴趣?” 张韬的手指停在烟盒上。 “什么飞机?” 随着核打击的到来,我们在第一时间利用滑轮组电梯到达了地下工事之中,而萧十一郎和他的另外一名队员齐妙已经在地下工事之中等待着,一脸的焦虑。 数个时辰之后,莫凡感觉到周围元气似乎减少了很多,微微睁开眼睛,却发现周围的下品元晶竟然全部化为了一堆堆粉末。 陈济棠的语言既有一种蛊惑力又能直击人的心里,典型的谈判高手,这与曾经他在商界的经历自然分不开关系,只是短短的几句交涉,已经从威廉亲王口中套出了一些消息。 大半的长发全部被他剪掉,再将后颈与鬓角的头发削剪了一下后,焱寂城看上去已经精神十足,虽然略显凌乱,无法达到理发师专业修理后的整齐,但却很适合他。 “真的吗? 经你们这么说,我还真的有点动心,虽然在天地的怀抱生活了这么多年,但天地到底是什么样子我还真不知道。”混沌惊奇地说道。 “常主任,凌局喜欢微服私访,我建议你最好别打这个电话。”蒋东晓出声道。 迦南族既然在最后,那说明迦南族是在他们前面,反过来走的话,异兽就是在前面,跟着异兽的方向走,水位也就越低。 水无月下令的一刻,她们五人就直接离开了这里,庭长看了看水无月,嘴角微微掀起,转身跟着往外走去。 莫凡微微转头看去,只见这夜天湛倒也是仪表堂堂,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一股子王者之风,态度极为谦和,脸色也是略带感激之意,给人的第一感觉,还是不错的。 蛮族铁骑趁势追杀,誓要把中州军全部埋葬在司隶战场,可是没过多久,冲杀在前的蛮兵们惨叫声连起,侥幸逃过一命的蛮兵也惊恐地退后。 千绿衣可没有管那些人的目光,这若是之前,他可能还会觉得有点什么,现在却觉得再正常不过了。 在炼药师协会万方城总会的别院当中,孤天会长和孤月大师两人都瞧见了五彩云团盘踞在龙门镖局的方向,双眸当中迸射出一抹异彩来。 张亮在睡觉,他的手露在外面,放在胸前揪着被子,右手腕上包裹着纱布,看样子应该是割腕自杀。 我大吃一惊,和流风樱对视一眼。她也是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 “爷爷,我都这么大了,就不能不穿这玩意儿吗?”我没有去接塑料袋,而是看着爷爷低声问道。 想到这里,孙上柔脸色便沉了下来,这种和自己的魂魄争风吃醋的感觉虽然很诡异,但不妨碍她对徐川定性。 这里面,清清楚楚写着江氏在那支海商占股多少,又走私了多少帝国禁运的战略物资。 他本来以为第一个内奸会手到擒来,哪知道是个刚烈的性子,宁愿自爆也不愿意落在他的手,他只能将这残局稍稍收拾下,前往下一个地处捉拿内奸。 我毫无收获的回到了房间里,天色渐渐暗淡了下来,时间下午六点二十一分。 正是因为如此,血衣老者才受了如此重的伤势,要是将他放在心上,具有强烈的警戒心,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凄惨。 认真处理了一下地面痕迹,连忙把那棵树上的绳子拆了下来,也许他们就是看绳子当陷阱标识的。林柯忙活完这一切,马上接近中午,如果有人发觉这个男人没有回去势必要过来寻找的,但是为了解救美娇必是要冒一下险。 恒彦林低头将这海妖看了几眼后,随即点了点头,做出了这样的一个评价。 虽然她并不在意常翊的过去,哪怕他是被除名的,也不会对他有一丝不好的看好。但她知道常翊很在意,那是他一直以来最大的痛脚,今天却被如此不留情面地揭穿。 祁睿泽像是看透了韩瑾雨在想什么似的,拉着她的手紧了紧,将她叫回神来,对着她说出了这番话。 那样撕心裂肺,剥皮剔骨般的痛苦,刘东感受过。所以他知道,现在的顾倾城究竟有多难受。 虽然腹诽不已,她到底还是默许了激动十分的侍卫首领热情地带路。 这意思明显就是,如果不选择韩瑾雨的处理方法的话,那就等于是选择了祁睿泽的处理方法。 可是我其实从来都不在意做不做神仙,我在意的,唯有白惊鸿。在意不能做神仙,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他了,也在意若我在凡间与人圆房,是不是就等于彻底背叛了他。 这些菜好的坏的都堆在一起,也没有分开放,这样很容易坏掉的。 唉,没想到那次孮要居一别,就是永诀。奶奶,你为什么不回我电话?是因为你觉得我是简单,所以再也不想理我了吗?可万一我不是呢? 他左手向外一分,右手长剑向右掠出,摆出的架势是嵩山派剑法“开门见山”。他使这一招,意思说要打便打,不用假惺惺的装腔作势,那也含有讽刺对方是伪君子之意。 第268章 分成比例,五五开差不多 张韬没急着接话,他看着贺副总,等他倒完。 周处长闻言,开始和稀泥。 “老贺说的有一定道理。张总,资质这块确实是门槛,局里不可能因为你手里有几架飞机就单独开一条线。你要是真想走这条路,可能需要跟国航或者别的航空公司谈一个托管运营协议,飞机挂靠在有资质的公司下面跑。” 贺副总接过话头,“张总,要不这样,我们国航可以跟你谈托管。飞机进来之后,我们负责运营维护,你拿租金分成。当然,前期的适航审定、停泊费用、人员...... 刘大涛以为妻子只是被逼急了说句气话,冷哼一声甩手回了自己卧室。 久别重逢,失而复得,他们感念上苍的恩赐,将彼此带到对方身边,弥补三年前的缺憾。 一个多月的时间,上千亿港币的家产翻了一番,如果传出去,估计整个香港都要出现大地震。 那服务员捂着脸懵了,然后就见王柏在服务员的后领上一拎,把他推到前面,手指在他臂上一点,就见那服务员忽地一拳砸在打他耳光的青年脸上。 竹叶青并不知道这些旧事,一听火狮说‘没娘的兄弟’,以为是骂人,熟料对方说的本就是实话。 时间紧急,李兰都每天有来得及换衣服,直接就穿着护士服来了。在这个灯光暧昧的酒吧,更加彰显了几分制服诱惑。 “又在发什么呆?”叶梵被她的可爱模样迷到了,忍不住捏她的鼻子道。 这一剑就算谭迪人全盛时期也是绝对接不下的,而此时更是连反应都没有,直接被一剑命中左胸。 可是他没有等来皇帝处置濮王的消息,不管是相熟的几家人,还是邸报,都没有再提起东京大火的事情,好像这件事只是一个简单的天灾一样。 在击中欧丽的前一刻,火焰突然分开两股,避开了欧丽,然后倒卷上半空,如同一张饿狼的血盆大口,径直向我咬了过来。 “好,好,我要让你永世承受十八层地狱轮回之苦。”老鬼王火岩一脸狰狞的向着太白的神魂扑了过去。 “薛子宁…”最后李婉儿还是开口对米尔豪说着,却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一双眼睛看起来,委屈的不得了。 说完,北冥玉右脚踏着身边的一块石头就跳了起来,同时右手握拳迎上了姬无道的手掌。 当晚,秦笑发现了秦北风有些不对劲,脸上露出感伤的忧郁,常常看着客厅里摆着在香港买的那架斯坦威钢琴发愣。 一个纲上得拜访者立即减少了许多。刘大年鄙夷地对张兰说:“都是些耍嘴皮子的货!”逗得张兰“哈哈”大笑。 秦北风拉着张晓婵的手上了警车。坐好以后再向饭店门口看去,那个经理紧紧握着警察的手,点头哈腰的说着话,可能是感谢警察终于为他主持公道了吧? 人们吸了口气:清明原来早就在这儿。新民和丽玲也吃惊地瞪着他。 只见一个穿着迷彩夏装的班级,正喊着口号走了过来,这个班级,太白有印象,是13级机电学院的,只是时隔一年,还能看到他们保持着这个习惯有些意外。 秦风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如果照单全收的话,发动一场局部战争是毫无问题的,只是这上面没有直升机等控制天空的武器,可能那些武器还不能随便购买吧。 资金到手,他却舍不得浪费在那个高价店铺上了,转而看重了陈襄麾下的店铺。反正都在黄金地段,生意影响不大,而且人都熟悉,有利于将来进一步发展。因此他考虑成熟,毫不犹豫地向齐黎发出了请求。 “走!”虽然有些惊于自己这一剑的威力,但刘霸道只是愣神了一瞬便反应了过来,朝着众人一挥手,率先迈了进去。 “你们都楞着干什么?执行师部的命令。不管是陆航船特战大队也好,还是别人也好。只要有人非法闯入师部,都给我击毙。”蔡高愤怒的话通过广播传遍了整个军营,也把发愣的空降师官兵喊醒了过来。 孙亚男这话明着是说事实,可却也顺带着把谭纵拐了进去,让谭纵好不尴尬。 幸亏他及时反应过来,强压住心神,按照龙破天的记忆施展了分心二用之术,一边全力吸收灵气,提升自己的功力,一边注视着外面的战况。 森田子也觉的自己从来就没有像这样的愉悦过。那不就是说。刘霸道简直就是上天安下来的给自己的克星。 原来如此。他这才明白过来,感情不是没有七星瓢虫,而是这玩意儿被石鸡给捉吃掉了。 心志不定,心志不定哪!魏炀忍不住感叹,而封印之神也是奇怪于魏炀的表现,按理说,这位唯迦大师应该酷酷才是,怎么会接受这么多画迷的请求呢,难道自己真的怀疑错了。 “你当真看清楚了?真是监察府的牌子?”林青云皱着眉头,阴沉着脸,语气中犹带着些许犹疑,显然是对李福秀的话不大相信。 “好,真界降临,一个世界的力量融了进去,这般庞大的本源,我就不信,他还能承受得住?”玉琉璃狂喜,假如是在外界的话,他根本没有机会直接攻击伪世界,但这个机会,谢玄却给了他。 倘若这八仙桌是香枝木类的红,或者是黑酸枝木,红酸枝木一类的话,那价钱自然就降了一个档次。 这次不是在那个葡萄大庄园里,蒋晶换了她的私人寓所,园区188的双子楼,这地儿传说刚售那会儿是要刷卡额才能看房的,刷出来储蓄卡超100W的余额才能上楼。 黄薇薇本想阻止一下金鹏,但话刚出口,却见金鹏已经跑出去了老远,喊是喊不回来了。 王妙妍笑而不语,她人虽在12楼,心可不止,这行里隔三差五的动静,碎嘴的人楼上楼下都不少,这细细一捉摸便也能知道个三四五六。更何况个金这么大的部门,陈竹开门红以来做的不少“好事”,可是连分行都传遍了。 唐阳羽对于楚伊的疑问和怀疑并不生气,相反还有些惊喜。因为这个社会要进步至少离不开两种人,第一种是批评家,第二种就是科学家。 张波也无奈,看着那家伙一脸猥琐的来回抚摸着戴在他右手食指上的玉指环的样子,她恨不得冲上去一口把他咬死。 第269章 听说你那边货卡住了? 只不过,还没两天,问题来了。 不是国内的问题。 是苏联那边。 第一批飞机置换的物资,三千吨面粉、两千箱白酒、八百吨棉纺织品,已经装上了车皮,从满洲里发出。 按照惯例,全程走军护通道,沿途免检免税。 但这次。 车皮在奥伦堡编组站被拦了。 理由:物资清关手续“不完整”。 孙昊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饭,筷子停在半空。 他给伊万打了电话确认,伊万查了一圈,回话时嗓子里带着火气。 “不是军方拦的。是铁路运输管理局的人。一个叫科...... 诸葛箐儿欲言又止,她还想要说些什么,然而思忖了许久还是没有开口,她还是很忌惮的,诸葛家已经是得到了他们的八阵图,而且还是在这里分了一杯羹,其实再想要什么都是越界了。 卸下面具,皇甫恢弘走近了来看,一瞬间之内,何清凡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虎目圆瞪了皇甫恢弘一眼,有一种想要深深得把他牢记在脑海里的意思,转而又沉寂了下子,连带着脑袋一刹那间化为了烟火,消散在了尘世当中。 “血衣兄,留几个活口。”破天捂着自己的肩膀,一缕缕的黑血,正从他的衣衫中缓缓渗出。 凌雨绮眼底的笑意瞬间褪去,轻轻呼了几口气,又重新挽起笑脸,这才抬脚进屋。 龙妍刚获得的好心情在她敲门进了顶楼的总裁办公室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大开的殿堂中,凉风嗖嗖吹过,吹得她的衣裙如莲花般盛开,越发衬得她的腰细得一折可断。 想到这里,古辰开始研究脚下的石棺,刚才在他观看石棺之上的淡金色花纹的时候,就已经仔细的观察了石棺的情况,这个石棺很是奇怪,一点儿缝隙也没有,好似一个整体一般,这让古辰很是纳闷。 古辰用神识内视体内,果然见一个全身灰色的身影离开了原先的空间,像四周闪去,看来果真去找师父去了。 在军队,至少生气了还能甩脸色给新兵蛋子看;寂寞了还能找副官说说话。 好不容易到了一个大城池,众人当然要休整一下。挑了一个大酒家,王弘和陈容各戴上纱帽,让护卫们抱着两个睡熟了的童子,走下了马车。 与每天刻苦打磨身体、恪守古骑士之道的牧羊人骑士团情况不同的是,圣殿骑士团的骑士们并不全是使冷兵器作战的。 当缪可蒂走过一家名为‘星月’的甜点店的时候,被玻璃墙上贴的一张心形红色纸上的话吸引住了视线。 “我算是出身武林,你说呢?”柳毅含笑看着幽火,他也没想到,幽火竟然还是一个武林高手,要是在不能使用灵力之地,此人也依旧是自己一个劲敌呢。 不过他显然是想多了,有那么容易的话,全大陆修士,不都要祈求自己天天被雷劈了? 不过,猴王感受到龙腾等人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那狰狞的嘴脸不由地咧开了,向着龙腾一方便狠狠地吼叫了起来,似乎警告龙腾等人不要靠近。 上午没课,云茉雨先回趟别墅,免得有人说闲话之类的。没曾想,刚到大厅就被一道怒吼吓住了。心惊胆战的回头一看,云茉雨满脸黑线。 好在这件事情算是完美解决,也让裴康成及时发现教育儿子上的问题。 最后岳毅也只好是满足儿子的要求,让儿子坐在了欣欣姐姐的腿上。 因为店里的食材不多了,鹿晗就让叶沫去超市帮忙买点东西补补货。 可如今,自己这样的没用,莫说天下之大,她如今连回家都是个问题,走两步都气喘吁吁,何况这里也不知离家多远。 这个道理,他十多岁的时候就已经明白,更因此受过危及生命的教训。这些年的经历,也养成他那一颗坚韧,铁血的心脏。 水银灯有些不高兴的撅起嘴来,差一点点的自己就要成功了,本来就可以完完全全领先所有的姐妹们的说。 但更令他想不到的,没想到这位王爷不吃他那套,而且看样子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为了自己的官爵,他还是不要虎嘴拔毛的好。 曲潇潇说到做到,舒凝是拉都拉不住,直接就杀出医院,去找林向宇了。 冷月看着她,不论眼前的形势如何,这老太太的脸上似乎都带着一股子胸有成竹的态度。事到如今,冷月自知也没必要再遮掩什么,既然已经发展到这样的地步,还不如听听看她到底想说什么。 “没有没有,客官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嬷嬷我只要做得到的,就一定不会含糊!”嬷嬷说完,就将敞开的门扉紧闭,望着眼前的男子,一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表情。 不过她全身上下连一颗志都很难找到,更不用说是胎记了,而且还是梅花状的。 凌景瞥了侍卫一眼,不再多说什么,拉着璃雾昕的手就往宫外走去。 这段日子她还是没想明白到底要不要帮曲韦恩,若是舒凝真嫁给了曲韦恩,这一切是不是都可以停止了? 妖鬼魔三族修士,一旦知道了这个详细的计划,定然会在心里犯疑,这份计划的真假,也能让三族修士思考上一段时间了。 长剑虚影宛若飓风风暴一般,没有丝毫犹豫,朝着苏寒席卷而去。 第270章 信誉是什么? 消息传到苏联官场,张韬正在北京院子里喝茶。 孙昊拿着巴沙耶夫的电报进来,脸上的表情,像看见了鬼。 “张总,四个人,全停职审查了。编组站的扣押令当天撤销,所有货物即时放行。” “军区还发了内部通报,点名批评借行政流程设卡索贿、妨害军方合规贸易的行为。通报范围,中亚五国全部铁路、海关、转运系统。” 来人见到屈昊焱之后,首先打出了昭伊和大将军昭广武的名号,要屈昊焱告知白玉龘的下落。 等南宫锦画好了,拿起了画纸静静的看着,嘴里竟然还轻声的念叨着。 “我的船混蛋,你竟然敢欺骗我们,夺走了我们的船。”三名海贼十分气愤的说道。 这次对雷秦国焰石关的突然袭击,昭广武是奉了昭伊的命令,隐蔽进行的。 这个下午里,叶晓雯和莫青青都略为高兴,毕竟在排练的过程中,她们看到了不少亚洲地区的大牌明星,就算她们两人都不是什么追星族,但是能这么近的看到平时只能在电视机里面看到的人物,也算是一种新奇了。 赢曜的话,让在场的所有蒙面人,都为之骚动了起来。狼山口,两个宗师强者,骇退黑狼军团十万大军,这样的震惊雷秦国的事情,他们谁没有听说过。 所以他想要趁着那些细线吸引了米霍克注意力的时候,出其不意的给米霍克致命一击,从而解决战斗。 不然他看见路飞坐在桌子上吃着什么东西,感觉像是他放在桌上的一个果实。 梁善闻言喃喃道,虽然对唐心儿说的话不能完全赞同,但他也意识到环境确实对人的影响极大。虽然各人的品性和能力很重要,但不得不承认外在环境在大数据上的绝对碾压。就像非洲那边地区只有黑人一样。 “梦儿,对不起,是父皇他…”南宫锦终究是打破了沉寂,尴尬的说道。 平日里,冷峻如地狱,寒山的天摩罗,在此刻,人设全崩,是再也保持不住以往身为摩罗会会长,魔道巨擘,半帝境强者的冷静了。 虽然这不是简单的矿泉水,被源生宝石给浸染过的泉水而已,但确实配不上什么九天玉露琼浆,宫岩也只能忍了,他此时最大的收获就是手中的那一张紫卡,整整一千万金币,他可谓赚的盆满钵满。 莫天正依然没有说话,既然风三少认识龙一,那就让他来处理了,要是不行,再开打也不迟。 “赵有德,你他娘的闭嘴!”另一名资历深厚的长老卢正身喝道。 相比于天武大陆,上界轩辕界更加适合修炼,而且功法更加强大,在轩辕界十七八岁便突破武王之境的比比皆是,即便二十余岁突破到武圣之境也未必敢称自己为天才。 不过吞噬邪神并没有急着将天道神树灭杀,更没急着去吞噬天道神树的力量。 “呼呼。”这个时候,一旁突然冲出了一辆越野车,无视众人的存在,直接开到了苏倾雨和艾琳娜的身边,两个男子迅速从车上下来了。 传说鬼是不会哭的,每哭一次魂力就会削弱一分,眼泪会变成红色的珍珠。等哭的时候不再流眼泪了,鬼就会死。 “没有错,是我们说的。”孔启贤点头淡淡的说出,我倒是要看看,你能怎么着,就陪你玩玩。 感觉到这股力量的林毅心中有些疑惑,旋即又是将己身的魂力探向那热力的来源之处。 阴阳政泽被狠狠的击在了地上,但是好歹让郑瑞转移到了另一边。暗髂和崆祁的攻势也因此停了下来。 太上老君:“可以,那明天我再来找你。”刚说完,太上老君就消失了,就像从未出现一样。 “那这应该就是我这个总裁助理的最大作用了吧。”顾西西笑的有些无奈。 还有三个月大陆青年赛就开始了,大陆各个地方的人都在做准备。 金影的周年庆,除了金影的人外,还邀请了别的一些人参加,徐思言自然也在其中。 为了让这样学员能够安静地修炼,武当学院竟然给每个学员安排了一间单独的宿舍,虽然没有独立的卫生间,但这住宿条件也算是很不错了。 不远处的林绮珊见着林毅脸色不断变化,旋即提醒道。听此,林毅却是有些皱眉,南冥天火需要不少的魂力催动,而自己现在的魂力可以说是到了枯竭的地步,即便有火焰想必作用也不大。 心里不是不忐忑,只是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忐忑。我和张瑞然清清白白,顶多是他无赖了一点,闲得发慌总跑来跟我胡搅蛮缠,连暧昧都算不上。 不仅是华夏修士,欧洲血族和一些和平年代藏匿有数妖族也在传送范围内。 她相信林宛然做了很多错事,包括为血莲杀了很多人,给林韶皖下毒,买通稳婆致使林若玉生产时大出血而死。 “如今且看,这位尘仙子倒是颇好说话,吾家姐妹二人,在她道场上,也不惧被打得魂飞魄散了。只是你拿话哄她,不怕日后真见了江道长,两两对质之下,反倒让你我做了无信之徒?”潇妃语中带愁。 而林洛然坐在位置上,不得不强迫自己一遍遍运转灵气,来渐渐平复自己急迫的心情。 林洛冬恍然大悟,为什么那些来林家的修真者都不愿和凡人交往,相处出了感情,会很麻烦。 而且,最近还肆无忌惮跟另一个男人亲近,眼里还有没有他这个老公了。 “我只告诉你,武安郡主和我的庶妹联合起来想置我两于死地,好在苍天有眼,我早有防备,顺便救了你来,只是这里不宜久留,我两从后窗溜出去,路上在给你说清楚,”林乐霜迅速地说。 “好吧,师傅,你且记得,我们都不知道静安师太被蛊虫反噬,只当她是恶魔附身,”林乐霜不安心地叮嘱。 刚想问个明白,楼下便传来衙差讲话的声音。苏铁给福安使了个眼色,放开胡天明破窗从二楼跳了出去。 蒙氏和王氏见林大将军英姿飒爽地走了进来,都是一惊,林山和林先原本围着母亲叫嚷饿了,见了父亲这个样子,立即收住了声。 她没穿衣服,只一个兜儿遮住要紧地儿,现在趴着扭转身子,挤得丰盈的雪白如山峦起伏,更加显出腰肢的纤细。 第271章 收拾他们 三个浑身是血的手下,用忐忑祈求的目光看着唐洛,想让其放他们一条生路。 “使用镇魂碑的那位人间强者已经陨落。”林宇沉吟了会开口道。 “玉爪先到,紫沉后至,长春丹已在炼制,丹成会让玉爪送来,中有一枚淡黄色蜡封的想法让裴珑服下。 云老爷子之死,梁伯自是知道,如果那天晚上云老爷子没有寻死,或许他还能把云老爷子救下来。 兄弟二人经过一番密谈,立刻运作起来。德隆密宣楚提进宫,再怎么说楚提也是皇室宗亲,目前的局势唯有皇室成员德隆才能信得过。 安蓝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穿衣服,赶忙放下杯子,拿起衣服穿上了。 随意在饭馆吃了些茶点果腹,越发不苟言笑的他避开街道上的行人,选择独自蹲在河岸望着河水从眼前静静流淌而过。 这两人实在是太可怕了,年纪轻轻且在这个境界中,竟是都展现出了如此可怕的手段,简直和成名多年的天之三境大神通者似的。 穆虎左臂似乎是被人打折了,耷拉在身旁一晃一晃的,疼的他满头大汗,却是一言不发。 “你抓我无非就是为了钱,那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只要……”艾玛俏脸一变。 另一方面琳将阿提拉带到了无人的废弃甲板上,“你是阿提拉·托乌,我知道你,你介绍过。”琳用奇怪的语气说道。 “先生,你可能对我们日本人有所误解,我们大和民族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民族,我们大日本帝国是世界上最富强的帝国,和我做朋友不会辱没了你的。”那人在后面说道。 波谷抬起头,这才注意到前方汉军早已经列好了阵势,心中一声哀叹,看了看左右,人人都好像从锅底下钻出来一般,一个个垂头丧气,面带悲哀,实在是再无一战之力。 被栽在水中的人,正在熟睡着,这么冷的环境,他竟然还能睡得着。 有了野蜂,曹操下令,让曹彰率领一万人马先到戈格拉挑战,杀散敌军象兵;张嶷、张翼各率五千人马,等到象兵溃败,趁势攻城;诸葛恪现克制大象的野蜂,立有大功,率率五千人为后队接应。 而且,他早就知道这些人的存在,所以才故意在集市上行走,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 看着飞了过来的僵尸,我直接又是一个“光明之鞭”赏给了他。僵尸粹不及防,再次被我的光明之鞭抽中,浑身直冒青烟。僵尸大怒,伸手想抓住我的光明之鞭,但是我心念一动,光明之鞭就消失了。 他的眸子看着灵音怀里的人儿,她似乎是睡着了一样,好在看起来是没什么不妥之处。 追溯四氏除魔历史,相同的事件发生了无数起,从古至今从未间断。就连现今有名的神怪故事“画皮”,其实都是以这个事件为原型改编的。 “和谈,和谈。自然是以和为贵,以谈为主。只要双方重归于好,什么都可以摊开在台面上谈。”蒲生氏乡点头道。 如果给夜瞳时间,她可以如在森林中时布置层层大阵来对付这么多人,但眼下那些人是不可能给她时间的,除了去沙漠中的安全区域,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现场的观众们,大部分的人认可了美日彤的说法。如果是自己的话,在这种场合,就算败的再难看也不会认输吧。 甚至连日本前十的大名都不一定能排的上号,丰臣秀吉忌惮伊达政宗,纯粹是因为他的野心和能力,而并非他此刻的实力。 整个真定城都在颤栗着,巨大的轰鸣声中,城墙上又多出三个硕大的孔洞。以四个孔洞为中心发射装的裂纹交织在一起,墙头已出现倾斜,这堵城墙已是摇摇欲坠。 金民俊说着话语,朝着米尔多的裤子踹了一脚,那裤子,立刻飞了起来,然后飘到了米尔多的腿上。 饭桌上,大家都没有说话,沉闷地吃完饭,众人抱着消食茶拉家常。 看着光幕上突如其来的大片弹幕,仙界除了冰原雪洲的众人外,其他人在经过短暂的懵逼后,也都明白了这是什么。 华建和杨成林一起看向牛刚烈,心里知道,这个时候,只有他才能化解当前的局面。 随着系统话音的落下,整片秘境空间内的山脉,都被一阵诡异的能量包裹。然后,随着空间一阵涟漪的荡起,下方所有宗门遗迹传承,都在一瞬间被收入青灵仙城之中。 秦墨寒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眼里闪过一丝了然,他早就预料到了。 金烨枫懂得审时度势,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她还是不要跟他较劲,转移话题才是最好的办法。 叶乾坤目光顿时一凝,果然有很多人在关注自己,自己拥有内力之后虽然没在别人面前显露出来,但绝对瞒不过一些有心人。 易东拍了拍周正成的肩膀,示意他把账借了,然后也转身离开了疾俯公司。 江岚不久后果真进来了,穿着制服,打开那扇平时紧锁着的门光明正大地进来了。这会儿六点已经超过些了,他进来的时候一脸被掏空的表情。 霞光上的一位老人冷哼一声,这股魔威仿佛受到一股力量束缚,顿时消散开来,也使得下方的学生脸色透露出一股茫然。 直到评委宣布她得了一等奖以后,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信,她拼命压抑着激动,故意做出坦然的样子上台领奖。 潇沂对这个李都督可不陌生,当初可就是他一箭射在了杜若笙的身上,才让后来的事情一步一步顺利进行下去,不过也正因如此,杜若笙因为他那一箭差点殒命,想必颜卿寒在此事上也是对他一直耿耿于怀的。 这话几乎是他脱口而出的,完全没来得及过脑子,反正也收不回来了,冯奕飞干脆双手环胸,目不转睛地观察着金烨枫的表情变化。 第272章 举报内容均不属实 “你过来有什么事?”连音欣赏了一会儿刘子望的表情,终于出声问他过来的目的。 更重要的是,就在武惠妃刚刚开始发难的时候,景恬就已经暗地里通知守护她的辰骁卫,出去报信了。 一切安排妥当,冯异这才起身前往颐和堂,免得白氏和冯淑嘉悬心。 在床上躺下后,连心迎想给晏野打电话,又想到他这个点肯定在睡觉,所以没有打。 连杰是刚正不阿的人,这样的人,教育出来的孩子,一般不会差到哪儿去。 还是从王醴找人给陶姑娘讲解法兰西风土人情的事上,孟约找到的经验,至于她要往哪里找会的?这还不简单,宫里呗,宫里虽然也没开宫斗副本,但萧皇后做皇后的经验必定是足足的呀。 景恬抓起一把她之前发现的止血的药草,塞入口中使劲嚼碎。同时,飞速地解开少年的的腰带,扯下他黑色的长袍,撕成四指左右宽窄的长条。 何薇一口水喷出来,喷的茶几上到处都是,胸前也沾了不少,她拿了纸巾擦擦下巴,聂景辰拿了抹布把茶几擦干了。 霍德尔,阿萨神族的黑暗神。在上次诸神黄昏中,他是阿萨神族派来探路的一位强大神明,不过略微好笑的是,本着神族的高傲他对人皇的实力进行了挑衅,从而付出了血的代价已经一柄让人趁手的武器。 不仅如此,而且随着时间的挪移,他口里含着的那些话竟渐渐的,自动自发的消散而去。 他最近手上的任务,即将完成,只要完成这个任务,连升三级并不是白日做梦。 “当着我的面,你们这样议论我,这样动手动脚的,难道不考虑一下我的感受吗?”欧大业质问道。 “三亿美金的基金?”法尔问,作为一位律师他对遗产方面格外关心。 直至此刻,颜无极终于明白,蒙古大汗为何会让隋佐担任京北大营的统帅。 同时,心里还有一些害怕,他可是知道这位施城主的宝贝儿子是怎样霸道的人。 因为刚才她将身体里吸收的一些灵力,用了眼睛上,用了一种叫“观气术”的瞳术,结果她居然发现,这穆觉头顶,居然有大量的血光。 这开始那就好,都必须拉着白露睡觉,生怕下一刻,白露就被人害了。 “我有那么危险么?”欧大业不满地说道,他伸手想要揭开眼上的眼罩,却被严丹晨按住了手。 白洛黎作为一个新人,放言说能在一天之内解决戏服的问题,不明真相的人是不相信的,毕竟在他们眼中白洛黎可没有任何背景,就算有风尚做后盾,但也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弄来一件价值连城且符合要求的戏服。 这到是让李然有点纠结了起来,自己这做本来就是好意的。可是这些士兵们说的没有错的。他们已经的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这个时候要他们离开自己的家园,自然的是有点不愿意的。 另外他也不是真正凶神恶煞的人,不生气的时候还是很好说话的。 “你以为就这么点人杀得了我吗?”楚昊然大声问道,这可是一百三十二位教官的统一任务,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只杀三千多人,除非是那些教官认为三千多人已经够危险的了。 感受着刀风的临近,江凯然的动作停住了,他的目光紧紧盯在那只手,或者说是那把刀上。但是他没有慌,也没有躲,心中反而渐渐宁静。尽管被这莫大的危机感紧紧包裹,但是他却心静如水。 梦魇花,这是在大陆上为数不多能够制造出幻象的奇异花朵,通常,它们都会散发出自己本身所拥有的异香,在自己身周凝聚成雾气,奇香无比,但凡为生灵所吸入之后又,便会制造出幻象,化作各种强大的魔兽来保护自身。 一根根巨大的大理石柱,恢弘的排列着,虽然不知道已经矗立了多少年,但是依旧屹立不倒。当中似乎更是带着某种神秘的力量排布。 惹火的躯体之上,该凹的地方不会多出一分,该凸的部位绝不少去半点,绝对是所有男人梦寐以求的绝世尤物。 这老者的身上,散发出实质性的杀意,哪里还有半分病恹恹的模样? 陈锋之所以这么做,也同样是担心先进行空间升级出现意外,万一系统升级的过程中无法兑换东西怎么办? 蒋骁龙双目轻轻闭起,感受到空气中,出现了生机,是那么美妙,那么亲切。 听到梁元忻一进来不顾全福夫人们在场就关心自己,罗轻容瞬时羞红了双颊,她不好意思开口,想冲梁元忻摇摇头,可头上那十几斤的燕居冠压的她根本动不了脖子。 称之为大户人家也不为过,长长的红廊尽头,那是一幢相连的房子。 虽然眼下白子铭还没有败下阵来,身前那原先有三十厘米厚的冰墙现在却只有五六厘米厚了,此刻他一脸的凝重,正控制着几把冰刀砍向大红蟒的七寸,同时控制一些冰箭意图刺瞎它的眼睛。 虽然安维辰并没有向她告白,可是,她却丝毫不反感他对自己所做的事。 有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对罗远鹏来说,子孙自然是越多越好,对一个家族来说,子孙繁盛才是一个家族兴旺的标致,而自己,膝下只有罗旭初这么一个儿子,虽然样样都好,可却有个奴婢出身的娘亲。 最关键的是,她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已经没了以前的讨好和惊恐。 是这个理,出了个太子妃,这可是罗家几辈最煊赫的事情了,富妈妈一拍腿,“奴婢这就去准备,”如今姑娘身份不同了,周围的人要再挑一遍了。 第273章 等是最贵的成本 两周后。 北京。 张韬正在院子里看一份清单。 清单上列着八个名字,全是国内企业。 第一个:华阳矿业集团。露天铜矿。年产能三百万吨。在建新矿区两个。 第二个:北方重工基建总公司。承建内蒙古至新疆段高等级公路。 第三个:中铁十四局第三工程处。承建黄河上游水电站坝基工程。 …… 虽然不至于让这些牛头怪彻底放弃逃跑,但,内心的奔溃,也会让战斗力极具的下降,不过,也会有存在反向的可能,那就是首领死后的愤怒,以此转为力量,只是很少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罢了。 用过午膳,宁世昀母子在一边闲聊,宝昕说了一声,便带着彭信、袁旭直奔别院,她要找昌义先生讨个主意。 占住了这个道理,邹府作为兖州望族,对闻家也没什么惧怕的,为了面子考虑,也不见得会将她交出去。 “怎么样了方丈,你这个方法对她有没有效果?”见方丈走过来,林枫立马提起精神问起了白沐雪的情况。 他虽然不喜多言,但这主要是早先功课紧时养成的不浪费时间的习惯,倒不是心性闭合,不喜跟人接触。 “只是青了,又没破,不算受伤!”她舔了舔干涩的唇瓣强行解释。 被林枫无视的司空静只是轻哼了一声,接着纤手负于身后,散漫的跟了过去。 她神经紧绷了,人又开始暴躁了,整个了都陷入了从浴盆里醒过来时的那种状态。 他现在可以理解木野刚才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话了。这样的主子不舍命追随,还想要追随什么样的主子? 眼前这个脸上留有疤痕的男子被叫作“刀疤”,是忠义门除了向天华和王浩之外的另一大狠角色。 这会他的气血值还属健康状态,相比起来,赏金就颇有一番强弩之末的感觉了。 莫大带着王靳离开了酒楼,在城中转了起来了,转的王靳都迷了,不知道莫大是要去哪。 丝丝凉风,将篝火吹的摇曳不止,火光也暗淡许多。宋牧原活动一番后,刚想窝回去,就听到一阵长长的嚎叫声响起,由远至近。 接下来的那场比赛之后,到底会直接诞生总决赛的第一个名额,还是需要再进行一场疲惫漫长的终极对决,是所有人最为关注的问题。 这次是因为如同神佑般的侥幸,刚好拥有血骨圣约而勉强算是“战胜”了骨王这个还没显露出真正实力就被干掉的对手。 而这些人类的气息,刚才被最可怕的阿雷斯掩盖,并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所以灭绝之星长了那么多眼睛却居然没能察觉到。 虽然表面上看着,陈勃和若水并无任何实质上的收获,可刚才那个怨魂不散,正是陈勃领悟的聚魂箭的全新运用之法。 这一刻,他完全收起了之前的轻视,他很明白,林晨是一个高手,一个玩乒乓球的高手。 方羽一拍脑袋,哈哈大笑起来:“原来,我们家老何等不及了。”一语被道破,何老六尴尬的搓着手,笑着。 “距离10点还有29分27秒,”沉奈熙抿嘴神秘的一笑,看着手表,迈着脚背对着我和默,走出客厅。左转然后拉开木质房门,走下楼梯,轻轻弯下身子坐进黑色的跑车里。 李致硕比较讲究,他西装最下面的扣子是不扣的。而在他坐下的时候,他总是会先解开西装的全部扣子。坐在油腻污脏的面馆里,高大上的李致硕显得十分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