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88:被扫地出门后,我成了万元户》 第1章 不论祸福,再无瓜葛! “张韬!你给我滚!谁让你又跑到我家来的?” 尖利的女声从二楼窗户炸出来,震得院里梧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张韬睁开眼,看到的是一栋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洋楼。 红砖灰瓦,阳台上摆着一排君子兰,院门是铁艺的,刷了黑漆,门柱上贴着瓷砖。 楼下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啦啦响,空气里飘着煤炉子和红烧肉的味道。 张韬杵在铁门外,好半晌没回过神来。 直到看见身上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以及脚上那双破旧的解放鞋,他这才倏然红了眼眶。 他重生了? 老天开眼了吗? 1988年,七月二十八。 张韬当然不会忘记这天,不光是因为这天是他生日。 前世,他坐了三个小时的拖拉机从乡下颠进城,结果被堵在“家”门口骂了半天,连门槛都没踏进去。后来他跪在楼下求了一整夜,膝盖跪烂了,最后被联防队当盲流赶了出去。 原因其实很简单,无非是二十三年的某个雨夜,医院抱错了两个孩子,也改写了两个原本既定的人生。 而得知真相的张韬,忽然变成了偷取人生的“窃贼”,从富家少爷沦为乡下小子,从云端跌到了泥里。 所以他无法接受,数次返回城里,哭着跪着想要留下。 哪怕是遭到白眼、辱骂也不愿离去。 前世…… 真是蠢啊! 张韬闭上眼,眼角因为悔恨而湿润。 “你耳朵聋了?我问你话呢!” 李秀梅穿了件碎花的确良衬衫,烫了一头时髦的小卷发,腕子上戴着一只银镯子,整个人比乡下妇女年轻了十岁不止。此刻她站在门廊底下,两根眉毛拧得快绞在一起,嘴角往下撇着,那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没什么妈,今天生日,路过正好看看你。”张韬开口,声音沙哑。 “你生日?”李秀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嗓门拔高了八度,“你生日跟我们陈家有什么关系?你是从哪条阴沟里捡来的自己心里没数?当年医院停电,护士抱错了孩子,害得我家华文在乡下吃了二十几年苦——你倒好,吃香喝辣当城里少爷,你还有脸过生日?” 张韬默不作声。 是的,前世的李秀梅对他就是这般态度。 这个他喊了二十多年的母亲,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忽然冷的像个陌生人。 “张韬,你有完没完?上回不是跟你说了别再来我家了吗!” 二楼的窗户推开了。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姑娘探出头来,她往下一看,脸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恶心。 她噔噔噔跑下楼,站在门廊里,一只手扶着门框,那姿势像是在看什么上门的笑话,“你是不是在乡下混不下去了,又想来打秋风?我告诉你,我们陈家没你这号人,你恶不恶心,还死皮赖脸的往我家凑?” 张韬看着她。 陈秀春。他前世最疼的妹妹。 小时候陈秀春体弱多病,有次发烧,大半夜的父母不在,他背着她在县城和小镇之间来回跑,十几里路,脚底磨出血泡也不吭一声。 她想要什么他就给什么,她被人欺负了,他第一个冲出去跟人干架,被打得鼻青脸肿。 后来他顶了罪被下放到乡下,她却一次没来看过。 最后一次见面,是他从乡下跑回来求家里帮忙,她在门口拦着,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还没死? “嗯,这是最后一次了。” 张韬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开水。 “最后一次?你糊弄鬼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陈秀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韬哥来了?” 张文华也走出来……不对,现在应该叫陈文华了。 戴着金丝眼镜,穿白衬衫黑西裤,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整个人斯斯文文的,哪有三年前的土气和怯懦,完全城里少爷的做派。 “天气这么热,怎么不提前写封信说一声?我好派车去接你。”陈华文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嘴角挂着一点不咸不淡的笑。 话说得客气,脚下却没有动一步。他站在门廊的正中间,隔着一道铁门,居高临下地看着张韬,一个请的动作都不打算做。 张韬目光清冷,这张伪善的脸,前世他花了整整七年才看清。 当年出事,就是陈华文偷了公家的东西。 数目不大,却足够判刑。 那时候的他跪在张韬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自己刚回来,好不容易得了爹妈的认可,要是这时候出事,这辈子就完了。 张韬心软了,于是被当做替罪羊开除公职,彻底毁了前途。 可他换来的是什么呢? 张韬内心自嘲一笑:“不了,我说两句就走。” “哟?这回倒是识趣了?”李秀梅哼了一声,抱着胳膊,“说什么?说你在乡下过不下去了?想回来借钱?我告诉你,一分没有!” “妈,别这么说,韬哥毕竟也在咱家住了二十几年。”陈华文语气里带着几分假惺惺的劝慰,却把“咱”字刻意咬的极重,“他要是实在困难,咱们能不帮吗?这样吧韬哥,我这里有三块钱,你先拿着。” 那语气,那动作,像是在同情路边的一个叫花子。 可即便如此,陈秀春仍是一脸嫌恶:“哥!干嘛对个外人这么好,这种人哥跟那要饭的有什么区别,五毛钱我都嫌浪费。” 张韬觉得有些可笑,前世的他居然满心以为这是对方在帮自己,心里还涌上一股暖流,接过这施舍般的三块钱后,居然还说了一声“谢谢”,声音抖得像筛糠。 但现在站在铁门外的这个人,不再是前世那个摇尾乞怜的张韬了。 “别叫我韬哥,我担不起,你这钱自己留着吧。” 张韬盯着陈文华,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我张韬再没出息,也不偷不抢,更不需要谁施舍我。” 听到不偷不抢四个字,陈文华笑容倏然僵住。 李秀梅更是被戳到什么般尖叫起来:“你知道就行!当初你自己手脚不干净,要不是我们帮你打点,你现在早就进去了!” “是吗?那我还得多谢你们了。”张韬似笑非笑,“陈文华,你说呢?” 陈文华脸色煞白,好似瞬间回到了三年前事发那天。 “张韬你什么意思?少在这阴阳怪气的。” 陈秀春也跟着跳脚:“意思是谁还冤枉你了?你自己是乡下来的野种手脚不干净,少往我哥身上泼脏水!” 张韬看了她一眼。 目光淡漠,像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 陈秀春被那眼神看的一愣,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以前的张韬被她骂了,要么低着头闷声不吭,要么挤着笑过来哄。 但现在,那眼神冷的吓人。 “都闹够了没!站在那嚷嚷,好让旁人看我们家笑话是吗?”这时候,一个略显威严的身影走了出来。 陈国海,他曾经的父亲。 只是如今四目相对,再无往昔父子情深,陈国海眼中眼底有些复杂,欲言又止地想说什么,但最后又生生咽了回去。 “儿……” 张韬没等他再开口,直接跪了下去。 背脊挺得笔直。 “这一跪,还的是陈家的养育之恩。” “从今往后,我同陈家两不相欠,不论祸福,再无瓜葛!” 张韬声音平静,但却透着一种淡漠的决绝。 四人都愣住了。 他们本以为张韬又会跟前几次一样,死皮赖脸的哭着喊着留下,却没想过竟会说出这种话来。 张韬起身离去。 院子里面四个人站在原地,一时间竟没人说话。 李秀梅陈着嘴,想骂,但不知道为什么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陈秀春从小就习惯了这个张韬对她百依百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姿态,可真当现在张韬如愿被赶走了,她却忽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那感觉,就像是心底永远缺了什么。 陈国海绷着脸,这小子好像……变了。 第2章 我没办法了 张韬搭了顺风车回的乡下。 拖拉机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了三个小时,张韬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才到镇子。 往村子,还得走十几里路。 刚下过雨,泥巴糊到脚脖子,走一步鞋底就厚一层。空气里全是雨后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的山罩着白雾,路边的稻田已经抽穗了,风吹过来一阵一阵的稻花香。 路过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候,几个洗衣服的妇人挤眉弄眼地打趣。 “韬娃子回来啦?又进城了?” “你那城里爹妈没留你吃饭吗?” 这事情俨然成了村里的笑话。 张韬瞥了几人一眼,将她们后续的讥讽堵了回去,径直往回赶。 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截还没补。院子里晒着几件打满补丁的衣裳,一只芦花鸡在墙根下刨虫子吃。 这就是他家。 “媛媛乖!不哭了,妈妈在呢……” 小孩哇哇的哭声,撕心裂肺,听着都带颤音。 张韬推开院门。 木门吱呀一声,鸡吓飞了。 女人一脸焦急地立在院子里,怀里抱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 她穿着蓝布衫,头发用一根旧头绳随便扎着,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细瘦的胳膊。脸色蜡黄,眼窝凹下去,嘴唇干得起皮。 但即便如此,也能看出来底子好。 眉眼生得秀气,瓜子脸,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这就是他的妻子,沈秋雨。 时隔半生,再见到那熟悉的身影,张韬一手扶着院墙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红着眼眶,连呼吸似乎都忘了。 前世,回到乡下后,母亲为了弥补二十多年来的亏欠,砸锅卖铁的给他张罗了一个媳妇,十里八乡的俏姑娘。 可他却嫌弃对方出身,觉得配不上自己这城里“少爷”。 三年来,几乎不闻不问,冷眼以待。 直到那天他又从城里回来,她的门也像这样敞开着,只是整个人却悬在门梁上,孩子躺在一旁,早就没了呼吸。 后来张韬才知道,那晚孩子发了高烧。 他在城里跪了一夜的时候,她在家里看着高烧的孩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而那之后,母亲也承受不住打击,不就因为愧疚而抱病身亡。 接连种种,成了张韬一生的痛,他后半生无数个夜晚,都试图用酒精麻痹,哪怕后来因为经商功成名就,也始终无法走出这段阴影。 最后,在悔恨和痛苦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回来了?” 沈秋雨只是抬头看了眼,又继续哄着孩子。 这些年,她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张韬忽然消失,习惯他拿这个家当做空气。 “媛媛怎么了?” 张韬松开五指,上前心疼道。 沈秋雨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才意识到,他在关心孩子。 “烧了三天了,反反复复的。村里王赤脚说是受了风寒,开了药也不见好。我……我没办法了。”她说“没办法了”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颤了一下。 张韬听得出来,她不只是在说孩子的病,她是真的快要撑不下去了。 前世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孩子病了没钱治,男人跑了找不着人,婆婆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终于,那晚孩子没了呼吸。 她在屋里傻坐了一宿,最后把自己的腰带解下来挂在房梁上,打了个死结。 那年她才二十。 “对不起……” 张韬心针扎似的疼,将女人拽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她有些无所适从。 结婚七年,他从来没有这样过,他以前连牵她的手都觉得丢人。 张韬是个冷性子,或者说,对她冷性子。 对陈家那些人倒是一副热脸贴冷屁股的殷勤样,回到家就阴沉着脸,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是自己没能给他生个儿子,是自己配不上他。 可她毕竟是人,这些年再热的心,也都渐渐冷了。 “你、你快放开,这还在院子里呢。” 明明是羞恼的话,但沈秋雨的声音却很平静,平静的不似夫妻,却更像是陌生人。 她不知道张韬今天怎么有点反常,多半是又在陈家那边碰壁了,不过无所谓,她早就不抱希望了。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办法弥补。” “我只说一句。” “从今天开始,我不会让你和孩子,再受半点委屈。” 张韬语气轻柔,像是害怕太用力,眼前的一切就如泡影般散开。 沈秋雨的眼圈红了。 她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不记得上次听到他说一句暖心的话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从来没有过…… 她轻轻推开他,眼眶泛红,有些莫名心酸委屈。 “我去给孩子抓药,你等我回来。” 张韬说着,就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了。 灰布衫被风吹得鼓起来,背影又高又瘦,肩膀宽得能挡住半扇门。 沈秋雨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他……今天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 难道真的变了? 只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自嘲笑了。 沈秋雨呀沈秋雨,你还真是个没出息的贱骨头。 这些年,她期望落空了不知道多少次,居然还不长记性。 “秋雨——” 李谷穗的声音从西屋传来。 老太太身子骨这几年垮得厉害,入秋就卧床,开春才能下地。 昨天听到儿子又进城了,心里七上八下,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掀开门帘,李谷穗半靠在床头,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刀刻似的深。 “是韬娃回来了?” “嗯。” “他……他又走了?” “走了,不过说是给孩子抓药。”沈秋雨倒也没有瞒这一句,尽管她自己都不信。 果然,老太太听后也愣住了。 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的话:“他……他真这么说的?” “娘,我也不知道。” 沈秋雨低着头,“他刚抱了我跟孩子,说以后要对我们好。” 老太太怔怔地听着,好似有些不敢相信。 婆媳俩,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沈秋雨又说:“可能就说说吧,毕竟他心不在这。” 他心在陈家,从没拿自己当张家人,所有人都知道。 老太太没说话,老眼渐渐盈出泪水,肩膀一抖一抖的。 “苦了你了,孩子。” 沈秋雨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淌了一脸。 第3章 这个方子有点意思,跟谁学的? 张韬几乎是跑到镇上的。 十几里路,他这副“少爷”身子,累的脸色发白,脑门全是虚汗。 可即便这样,他都不敢放慢脚步。 他先去了中药铺。老药工姓孙,七十多了,戴老花镜,抓药的手稳得像铁打的。张韬报方子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黄连用到十五克?小伙子,这可不是一般人敢用的量。” “我学过。出了事我自己担。” 老孙看了他一眼,这人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在逞能。 他没再说什么,低头抓药。抓好递给他的时候多问了一句:“芦根和牡丹皮是你另加的?这个方子有点意思,跟谁学的?” “一个老大夫。” 前世的张韬为了给亲娘治病,四处拜师学医。 但那些事说来太长了,他懒得解释。 只是后来,他医术学精了,但老娘却没了。 “一块六。” 老孙推了推眼镜。 张韬二话不说,从兜里翻出一堆皱巴巴的毛钱和粮票,拢在一起凑了凑,一共八块七毛三分,还有几张粮票。 这是他的全部家当。 抓完药张韬去供销社买了二斤小米、一包红糖、半斤猪油,犹豫片刻又折回去多拿了一罐麦乳精,最后秤了二斤白面。 不论是老娘还是老婆孩子,都需要好好补补。 这些年有什么好的,几乎都将就他了。 只是这么一来,兜里分文不剩了。 从供销社出来,张韬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走。 孩子病了要花钱,老娘身子不好也要花钱,院墙塌了得修,冬天快到了得备煤。 光靠在公社出苦力一天挣那几毛钱,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得做买卖。 他二世为人,肚子里那点生意经随便拎出来几句,都够这个年代的人学一辈子。 但本钱从哪来? 他把目光落在东头供销社的墙根底下。 那常年堆着一些过了时的旧货,暖水瓶胆、搪瓷缸、旧脸盆、破铁锅,都是城里供销社退下来的积压货,被镇上供销社统一拉回来堆在院里,堆了半面墙。 等赶集的时候摆在门口,五毛一块当废品处理,附近的农家偶尔淘一两件,但大部分就这么风吹日晒着无人问津。 一九八八年的时候,这种搪瓷制品在城里已经不好卖了。 市面上有了塑料,有了不锈钢,搪瓷缸掉了漆还得生锈,城里人嫌土气,供销社退了一批又一批。这东西如果就这么当废品处理,一斤也就几分钱。 但张韬知道另一件事。 前世他在县里一家旧货铺打工的时候,遇到过一个从深圳回来的老板。 那老板给他看过一陈照片,上面是边境口岸堆得满满当当的搪瓷制品,一摞摞印着牡丹花的搪瓷缸,用集装箱一车车往北边拉。 苏联那边轻工业极度匮乏,搪瓷在那边是硬通货,一只搪瓷缸换两盒苏联烟,一套搪瓷盆能换一件军大衣。 八八年正是边境贸易最疯狂的时候,一车搪瓷拉过去,能翻三四倍的利润。 而眼前这堵墙底下,就堆着现成的货。 心里有了主意,脚下路也就轻快了,张韬着急家里老婆孩子,又马上赶了回去。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不哭,宝宝不哭……” 沈秋雨虽然在哄着,但自己声音却透着哭腔。 “我把药抓回来了。” 张韬跑了进来。 沈秋雨抬头,就看到那浑身是汗的身影,手上提着大包小包,还有从药铺抓来的药。 他……真去抓药了? “等下,马上。” 张韬先是把药煎上,然后从沈秋雨怀中接过孩子,“我来抱着吧,我买了些吃的,你先去歇着。待会饭好了我喊你。” 沈秋雨怔怔地盯着张韬。 煮饭? 她根本不敢想,这个词竟有一天是从张韬嘴里说出来的。 毕竟这个自诩城里来的“少爷”,从到家的那天起,就十指不沾阳春水,别说做饭了,能自己去厨房端碗就不错了。 她抿了抿唇,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 可事实上,张韬真的做了。 不光做了一家四口的饭,而且还给女儿喂了药,给老娘擦了身子,端了屎尿盆子等孩子睡着后,又跑到院子敲敲打打…… 一晚上那个身影就没停下来。 沈秋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桌子上竟已经摆好了四只碗。 三碗小米粥,一碗猪油炒盐菜。 还留了个字条。 “我出门了,晚上回来。” “醒来记得把饭吃了,要是凉了就放灶上热一下。” 这是沈秋雨第一次见到他的字,遒劲有力,很好看。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但就是这简简单单两句,却让她忽然红了眼眶,有种如梦似幻的感觉。 张韬着急出门,是因为家里已经没钱了。 但他知道,有个地方能拿到钱。 镇上新开了一家歌舞厅,盘了个废弃的供销社仓库,挂了几串彩灯,装了个震天响的音响,就成了镇上最时髦的地方。 早上还没开门,门口遍地瓜子壳和烟头,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劣质啤酒和廉价香水的味道。 一个喇叭裤的青年正跟几个小弟在门口吹牛,一只脚踩在台阶上,嘴里叼着根烟,说到得意处猛吸了一口。 然后他看见了张韬。 “哟,这不是韬哥吗?好几天没见,还以为你你……” 邹强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只是话还没说完。 “还钱。”张韬说。 邹强的笑容凝固了。 “什么意思?” “别装傻!你跟我借过六十七块钱。说是要做生意,钱到现在没还。” 张韬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六十七块,不算利息,算上你这几年占的便宜,我给你凑个整,一百块!拿不出来,一条胳膊抵。” 周围几个小弟全乐了。 邹强更是直接笑出了声:“韬哥,老子喊你一声哥,你真拿自己当盘菜了?” 张韬忽然翻起旧账,这让他觉得有些意外。 但更多的,则是一种轻蔑。 “还钱,这是最后一遍。” 张韬语气平静,但却透着一股危险。 前世他能从一无所有到功成名就,靠的当然不是老老实实做生意,那年头谁敢保证自己第一桶金干干净净。 邹强这种货色,前世的他或许还觉得是个人物。 在如今的他看来,纯粹就是小混混罢了。 邹强脸拉了下来,他觉得自己面子有些挂不住:“张韬,你是不是疯了?找我要钱?你还当自己是城里……” 张韬没有等他把话说完,就动手了。 邹强只觉得眼前一花,烟头就到了张韬手里,离他的眼睫毛只剩两厘米的距离。 烟头的火光映在邹强的瞳孔里,吓得他本能地往后躲,但后脑勺撞到了台阶扶手,退无可退。 “现在是一百五了。” 张韬的语气冷的像铁,那不是虚张声势,而是耐心耗尽后的淡漠。 好像下一秒,那烟头真的会戳进来。 第4章 你当菜市场呢?还能讨价还价? 邹强彻底吓傻了。 他动手打过很多人,也在街头巷尾跟人干过架,被啤酒瓶敲过脑袋,被皮带抽过背,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被人一句话压得喘不上气来。 “我,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钱……” “有多少。” 邹强把兜里全翻出来了,连钢镚都掏干净了,总共四十几块。 几个小弟也被他挨个搜了一遍,又凑了十来块,加一起不到六十。 他把钱叠好,手一递出去他整个人就矮了半截,刚才的嚣陈气焰被抽得渣都不剩。 张韬接过钱,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剩下的立字据。一个月内还清。” 邹强咬着牙写了一陈欠条,签了名字又摁了手印,自始至终直直地盯着面前的张韬。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眼前的人,跟他之前认识的,简直像是两个人。 张韬转身离去。 现在本钱有了,虽然不算特别多,但总算是能去谈一下买卖了。 去哪里谈? 供销社! 他径直找到供销社主任。 主任姓马,四十出头,剃个板寸,正在办公室里跷着腿看报纸。 张韬敲门进来的时候他眼皮都没抬。 “啥事?” “马主任,院子里那批搪瓷缸和旧脸盆,我想处理。” 马主任放下报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灰布衫,解放鞋,露脚趾的。 “批发的?”他摘下眼镜,嘴角挂着一丝揶揄的笑。 “全部。” 马主任乐了,不耐烦摆了摆手,“赶紧走!别耽误我看报纸,一天到晚什么玩意,都上我这来瞎折腾。” 很显然,对方没拿张韬当回事。 张韬二话不说,直接拿出一包刚买的大前门递了出去。 马主任推了推推眼镜,这才重新打量张韬:“小同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这批货堆了快一年了,好几百件,你要回去腌咸菜啊?” “我有个亲戚在北方做边境贸易,搪瓷制品在那边能走量。您这个堆在这里也是占地方,卖给我还能换一笔现钱。” 张韬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很稳,稳稳地看着马主任的眼睛,没有闪躲也没有巴结。 马主任放下手里的搪瓷缸,认真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说话不像是胡扯。 更重要的是张韬的气质。 很沉稳干练,不像是个年轻人,更像是个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江湖。 犹豫片刻后,他才重新开口。 “这批货县城总社拉过来都要二百八。你要是全要,三百块拉走。” “两百” 马主任气笑了:“你当菜市场呢?还能讨价还价?” 张韬不急不躁,伸手指了指窗外说道:“马主任您这批货放在露天,搪瓷怕潮怕碰,锈一个就是废品,碰一个就是损失。再堆一冬天,明年开春这些货还能剩多少好的?” 马主任沉默了。 因为张韬说的是实话。 这年头供销社也不好经营,需求大是大,但那是紧俏的洋玩意。 像搪瓷这种东西,万一赶不上时髦,那还真就只能烂在仓库。 这时候,张韬趁热打铁:“让我先拉走四分之一,我给您五十现钱。三天后我来取剩下的,到时候同样现金给您!而且要是这单成了,今后再有不好处理的,我都要!” 换言之,张韬要的是长期买卖。 马主任依旧没说话。 东西是公家的,亏不亏说实话跟他关系不大。 做好了上面顶多夸两句,但要是被发现他搞私人买卖,那搞不好就是…… “两百块是单子价,您这边……每单我给您这个点。” 张韬凑上前,压低声音伸出一只手。 马主任掏出烟,深吸了一口。 “钱呢?我先看看。” 张韬听后顿时笑了。 果然,还得是这个年代。 交了钱,张韬跟着先去库房取了四十只搪瓷缸,用麻绳编了个网兜,又带了两只搪瓷脸盆,一共凑了五十块钱的货。 靠着这些货,就准备去边境? 张韬不是傻子。 这点利润来回跑一趟,真不够折腾的。 所以他打算,先找个地方试试水。 这些东西他压根就没打算赚多少钱,纯粹就是让马主任图个心安。 张韬单纯的想靠这个举动,明明白白告诉对方。 货!他能卖出去。 离开供销社后,他带着东西到了镇子最边缘的一栋低矮的破屋。 敲门后,门板后探出个青年脑袋,贼眉鼠眼的,带着几枚雀斑,只是见到张韬的瞬间,眼睛就亮了起来。 “韬哥!你咋来了!” 孙昊,以前城里念书的同学,后来因为打架斗殴被开除。 前世张韬起家,就是带着这个小子。 人聪明机灵,最主要的事没有歪心思,张韬说干啥他就干啥。 张韬笑了笑:“没事,就过来看看你。” “你看我这……也没个好茶好酒招待你,连个落脚地都没有。”在张韬面前,孙昊一直有点局促,毕竟念书的时候,两人家庭背景差距就挺大的。 那时候,孙昊就是他的跟班。 后来张韬被送到乡下,前者也知道这件事,还特意上门来安慰了几次,结果都被他给轰走了。 如今想来,孙昊倒是那些旧识中,唯一一个心眼不坏的。 这也是为什么,前世张韬愿意带着他的原因。 这一世……也不例外。 “行了!我也不跟你废话了,来找你就想问问,想跟着我赚钱不?”张韬省去客套,直接开门见山。 孙昊一听,眼睛亮得像灯泡:“行啊!哥!你说咋弄,要我干啥都行。” 傻小子,也不问清楚,就不怕被卖了。 张韬见状笑了。 不过他最满意的就是对方这一点。 少问多做,不打听。 于是,他把自己的想法大致说了一下。 “纺织厂吗?现在?” “现在!” 张韬点了点头。 孙昊当即转身:“行!我套个衣服,咱们这就走。” 纺织厂在县城,两个人扛着货赶到的时候正好是下午六点的换班时间。 一群女工从车间里鱼贯而出,脸上带着熬了一宿的疲惫,目光一扫看到了旁边多了个卖搪瓷缸的摊位,不由有些好奇。 但看到门口摆了一地的搪瓷缸,全都围过来了。 孙昊扯着嗓子吆喝起来,“瞧一瞧看一看!搪瓷缸儿搪瓷盆儿,比供销社便宜一半!买两个送一根头绳!” 张韬在旁边站着,旁边还站着几个老太太。 这些老太太,他一人给了五毛钱,要求就一个,在这站着就行。 不用说话,就装模作样拿起来看看。 这种不费事还能占小便宜的事情,老太太哪能错过。 几乎争着抢着就来了。 孙昊虽然不理解,但还是按照张韬的要求继续吆喝。 而张韬的目的,很快就达到了。 从众效应! 一个冷清的摊位,只会越发冷清。 反之,一个爆火的摊位,人只会越来越多。 那些个出门的女工,看到摊位前围了这么多人,于是都纷纷朝这边走来。 “这搪瓷缸质量咋样?” 这时候,就轮到张韬说话了。 “这搪瓷可以啊!双层镀的,不掉瓷。”或者指指旁边那只脸盆:“这只盆底特别厚,用个三五年不成问题,老板怎么卖的?” “一块八一个!” 孙昊配合张韬表演,心里却有些没底。 “行,给我来俩!” 第一手交易,是两人的配合。 但有了这一手后,第二手就快了。 “看着好像确实可以,我家最近正好要换,给我也来一个吧!” “老板我也要一个。” “两个能少不?我不要头绳。” …… 第5章 做了点小买卖 八八年这股子从众效应的力量,大得离谱。 眼看着有人疯狂抢购,纺织厂女工们瞬间被点燃了热情。 五十件货,连半个小时都没撑到。 那个编织麻袋,已经彻底空了。 孙昊蹲在满是灰土的马路牙子上,浑然不顾弄脏了裤腿,正撅着屁股,沾着唾沫星子一遍又一遍地数着手里那一沓子毛票。 他的手在抖。 “哥……八十二!八十二块四毛!” 孙昊抬起头,咽了一口唾沫。 刨去五十块的本金,再去掉给那几个老太太一人五毛的群演费……这一趟,净赚了快三十块!这年头,正式工人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四十出头。 他们半个小时,顶了别人大半个月的命! 他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张韬随手递过去一根大前门,神色平静地替他点上。 三十块? 这不过是九牛一毛。 真正的大头,在千里之外的边境线上,那里的一节车皮,能造就一个百万富翁。 今天这出,纯粹是投石问路,是为了让供销社那个马主任吃下一颗定心丸。 “把麻袋收了。” 张韬说道。 “回家睡个好觉。明天一早,跟我去供销社,咱们趁热打铁,去把马主任那个仓库掏空。” 孙昊死死攥着那把零钱,用力点着头,看向张韬的眼神里,已经满是崇拜。 …… 晚上。 张韬推开院门。 屋檐的灯下,沈秋雨坐在低矮的椅子上,怀里紧紧抱着媛媛。 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又惊醒抬起,强撑着不让那沉重的眼皮合上。 听到门轴的响动,她瞬间清醒。 “回来了?” 张韬定在门口,一股子强烈的酸楚冲上鼻腔。 这个傻女人。 白天里眼神满是死灰,嘴上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可这身体却无比诚实地坐在凉风里,等着那个不知何时归家的丈夫。 他大步走上前,伸出双手从她怀里把孩子接了过来。 “媛媛怎么样?烧退下去没有?” 动作轻柔到了极点,生怕惊醒了熟睡的小人儿。 沈秋雨揉了揉手臂,目光在张韬那张脸上停留了两秒,迅速移开。 “退了些。” “那药管用,下午又熬了一碗喂下去,发了一身汗。夜里没怎么哭,睡得沉。” “那就好。” 张韬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悬在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将媛媛换到左手托着,右手摸进裤兜,掏出一沓纸币。 指尖捻动,准确地抽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递到半空。 “这十块钱你拿着,留着贴补家用。” 沈秋雨盯着那张十元大钞,嘴唇微微发颤,一双深陷的眼眸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你哪里来的钱?” 语调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做了点小买卖。”张韬笑着说道。 沈秋雨僵硬地接过钱,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买卖? 什么买卖? 本钱从哪来的? 是不是又跑去陈家摇尾乞怜了? 还是……还在外面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无数个问题堵在喉咙眼,憋得她生疼。 她恨不得揪住张韬的衣领问个清清楚楚,想知道这会不会又是他下一次消失前,随手抛出的谎言。 可看着张韬那张脸,所有的话又统统咽回了肚子里。 这三年,她问过太多次了。 每一次换来的,不是摔门而去的背影,就是冷嘲热讽。 她不敢问了。 她怕自己一开口,连眼前这点温存,都会瞬间炸裂。 她默默把那张大团结折叠好,极其小心地塞进贴身的内兜里。 “吃饭没?” “还没。” 沈秋雨转过身,肩膀微微塌陷着。 “灶上给你留了饭,在锅里温着,我去给你盛。” 脚步迈得很急,带着几分逃离的意味,直奔那间厨房。 “秋雨。” 张韬的嗓音在背后响起。 沈秋雨的脚步顿住,脊背绷得笔直,却没有回头。 夜风穿过院墙,吹得墙角的枯草簌簌作响。 “这次,我说话算话。” 张韬看着那道背影,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等我跑完这一趟回来,带你跟媛媛去趟县城。给你们娘俩,一人置办两身新衣裳。” 门帘掀起。 沈秋雨一头扎进了厨房的阴影里。 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决堤而下,顺着脸颊疯狂流淌,瞬间洇湿了衣领。 骗子。 又在骗人。 她咬住下嘴唇,拼命压抑着喉咙里的呜咽。 她在心底对着自己咆哮了一万遍,骂自己下贱,骂自己不长记性。 可当她擦亮火柴,点燃灶膛里的干柴,看着那火苗窜起时。 那颗早已枯寂的心底, 却不可遏制地, 生出了一丝名为希望的火光。 万一呢。 万一这一次,是真的呢。 天还没亮透。 张韬披上那件旧外套,轻手轻脚地推开里屋的门。 刚迈出半步,东厢房的破木门开了一道缝。 “韬娃……” 张韬顿住脚步,回过头。 门槛边,老娘李谷穗扶着门框,身子佝偻。 她剧烈地喘息了两下,颤巍巍地从贴身的棉袄内兜里,摸出一个用蓝碎花手绢里三层外三层裹着的布包。 手指哆嗦着,一点点将布包掀开。 里面安静地躺着几斤全国通用粮票,还有一沓毛票和分币。 零零散散,拼凑在一起,顶多也就十来块钱。 “出门在外,穷家富路,拿着防身。” 李谷穗向前探着身子,硬把那个布包往张韬手里塞,眼球里布满血丝,连眨都没眨一下。 张韬定定地看着那一沓毛票,喉咙里又酸又胀。 这钱怎么来的,他比谁都清楚。 这几年,老娘的肺痨越来越重,却连镇上卫生所的门都不敢进。 每次都是自己去后山的乱石堆里,捡那些野草药熬水喝,硬生生从牙缝里,抠出了这十块钱的救命底子。 可现在,她全掏出来了,没有半分犹豫。 张韬反手将那个温热的布包,用力推回那双手里。 “钱我这有。” 他盯着老娘斑白的鬓角。 “您自己留着,去镇上割半斤肉,买点好吃的。等我跑完这趟回来,带您去县城人民医院,咱们找最好的大夫看病。” 李谷穗僵在原地。 眼底闪过一抹恍惚。 带她去县城看大夫。 这句话,自从这个被城里人退回来的儿子踏进这个家门后,她连做梦都不敢奢望能听到。 李谷穗低下头,用那截袖口捂住眼睛,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起来。 “哎……哎……” 几声含混不清的哽咽,伴随着泪水,砸在青石板上。 张韬没有再多作停留,转过身,大步跨出院门,一头扎进晨雾中。 第6章 不然这福气,你享不长久 张韬出门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旧手表。 这是当年从陈家走的时候,他身上唯一带出来的物件。 前世这块表他一直没舍得当,最后压在箱底落了灰。 这会儿他半点没迟疑。 钱要紧。 孩子的药钱、老娘的补品、塌了的院墙、过冬的煤……样样都得拿钱填。 光靠供销社那点货来回周转,太慢。 他要的是本钱,是能把生意坐起来的本钱。 县城的当铺开得早。 柜台后头坐着个老头,眯着一双老花眼,正拿放大镜验一只银镯子。 张韬把表往柜上一放。 “当多少?” 老头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上海牌的,成色还行。死当三十,活当二十五。” “五十。”张韬只吐出两个字。 老头抬起头,重新打量他。 “小伙子,这表搁三年前值钱。现在满大街都是电子表,谁还戴这老古董。” “上海牌全钢防震,十七钻的机芯。”张韬不紧不慢,“您拿去转手,少说卖八十。我要五十,是急着用钱,不是不懂行。” 老头愣了一下。 这年头来当东西的,十个有九个被他三两句话压了价。 眼前这个乡下人,偏偏一句话就点到了根上。 他重新拿起放大镜,仔细验了验机芯。 “……四十五。” “五十,活当。一个月赎。” 老头盯着他看了两秒,到底没再还价。 “成。” 揣着五十块钱出来,张韬脚下生风。 县城的早市刚热闹起来,卖菜的、卖豆腐脑的、推着自行车赶班的,挤了一街。 他正要往回赶,迎面撞上两个熟人。 陈文华,陈秀春。 陈文华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手里拎着纸袋子。 陈秀春挽着他的胳膊,手里还捏着刚买的雪花膏。 冤家路窄。 张韬本不想搭理,低着头要走。 陈秀春却先看见了他。 她拽了拽陈文华的袖子,往张韬这边努嘴,脸上立刻堆起一团恶心。 “哥,你看,谁来了。” 陈秀春不等张韬走近,故意横跨一步,肩膀直直撞了上去。 “哎哟!”她夸张地往后一缩,拍打着自己的衣袖,“脏死了!乡下来的就是不长眼,走路都不看道?” 她那件连衣裙是新的,被这么一撞,拍打个不停。 张韬站稳了脚,没出声。 陈文华这才慢悠悠踱过来,从兜里捏出两张毛票,递到张韬面前。 “张韬,别跟秀春一般见识。”他笑得温吞,“乡下日子苦,我也心疼你。这两块钱你拿着,买俩馍。真要是饿死在哪个旮旯里,我心里头也过意不去。” 那两张毛票就晃在张韬鼻子底下。 周围已经有人停下来看热闹。 换作前世,张韬这会儿怕是要红着眼,接过来还得道一声谢。 可现在,他只觉得好笑。 两块钱,陈文华打发叫花子,倒是大方。 他没接钱,反倒往前凑了半步,细细看了看陈文华身上那件衬衫。 “这身衣裳挺贵吧?” 陈文华一愣。 “省着点穿。”张韬不慌不忙,“有些人的富贵命,是踩着别人的苦换来的。我劝你积点德。” “不然这福气,你享不长久。” 说完,他绕过兄妹俩,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陈秀春半天才回过神,拽着陈文华的袖子。 “哥,这人怎么去了趟乡下,变得这么邪乎?” 陈文华盯着张韬的背影,那两张毛票还捏在手里,半天没收回去。 “装神弄鬼。”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可后脊梁上,竟窜起一股凉气。 那句“享不长久”,偏偏戳在他最不敢碰的那块地方,他下意识捏紧了纸袋子。 供销社后院。 两扇铁门半敞着,孙昊在原地直跺脚。 一见张韬的身影,这小子立刻迎了上去,眼睛里全是亢奋。 两人并肩穿过走廊,径直推开了主任办公室的门。 供销社里,马主任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 见张韬进来,他乐了。 “哟,财神爷又来了。昨儿那五十件货,出得怎么样?” “半个钟头卖光了。”张韬把五十块钱往柜台上一拍,“今天来,是想把您院里那批积压货,全包了。” 马主任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全……全包?” “对。剩下那几百件,搪瓷缸、脸盆、暖瓶胆,连那些破铁锅,我一起要。” 马主任放下缸子,笑淡了。 “小张同志,你这五十块,连个零头都不够。” “我清楚。” “那你拿什么包?”马主任往椅背上一靠,“我跟你说句实话。上次那批货我让你出,是因为它本就要当废品处理。可这剩下的几百件,算下来值大几百块。我虽是主任,账上的东西万一出了岔子,我担保不了这个损失。” 张韬不急。 他走到窗边,指了指院里那半墙的货。 “马主任,这批货堆在您这儿,是废铁。再放一冬,锈的锈,碰的碰,明年开春能剩一半好的就不错。到时候上头追下来,这损失算谁的?” 马主任不吭声了。 这话戳在他心窝子上。 那批积压货,上头已经催了三回,让他想法子处理,他头疼得觉都睡不踏实。 “货我先拉走。”张韬接着说,“我给您立字据。半个月内,我要是补不上款……” “我倒赔您一倍货钱。” 马主任抬头。 倒赔一倍? “不光这批。”张韬继续说道,“往后您这儿但凡有卖不掉、压仓的,我统统帮您出掉。好处费,一分不少您的。” 马主任摸出一根烟,没点,就那么夹在指间。 他干供销社十几年,那些积压货是什么货色,门儿清。 卖不掉,砸手里,烂在仓库里发霉生锈,年年为这事跟上头交代。 现在眼前这人,一口气全包,还能销出去,长期给回扣,补不上款还倒赔货钱。 这买卖…… 马主任把那根没点的烟,又塞回了烟盒。 他一拍大腿。 “成!这批货我做主,全给你了。” 他绕过办公桌,凑到张韬跟前。 “再给你搭三十个暖水瓶胆。西头那一摞,落了灰没人问,你一并拉走。反正堆着也是堆着,省得占我地方。” 张韬心里一动。 暖水瓶胆。 这东西在县城更没人稀罕,谁家不是图省事,直接买整只暖壶回去。 可一过了北边那条线,行情就翻了天。苏联那头一入冬,零下三四十度,开水比钱金贵。 一个胆子,能换一件羊皮袄。 白送的三十个,搁边境,就是三十件皮袄的本钱。 他却没露半点声色。 “那就多谢马主任了。” 张韬应得平平淡淡,淡得马主任反倒摸不准,这小子到底懂不懂这三十个胆子的分量。 “不过……”张韬话头一转,“我有个小要求。” 第7章 这都是钱! 马主任眉毛一挑。“说。” “能不能借咱们一辆板车?这么多货,我跟我这兄弟俩,扛不回去。” 马主任乐了,摆摆手。 “库房后头那辆旧板车,你们先拿去使。轱辘有点旷,凑合能跑。用完还回来就成。” 事就这么定了。 张韬掏出纸笔,当场立了字据。半个月内补齐货款,补不上,倒赔一倍。白纸黑字,签了名,又重重摁了个红手印。 马主任捏着那张字据,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他干供销社十几年,收过的欠条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还从没见过哪个,主动写“倒赔一倍”的。 这小子,要么是真有门路,要么就是疯了。 不管哪样,这堆烂在仓库的货能出手,他这主任的差事就算交代过去了。 至于那点好处费,马主任摸了摸鼻子,把字据折好,塞进了贴身口袋。 库房门一开,一股潮味扑出来。 孙昊撸起袖子就往里钻,一摞一摞往外搬,全堆上了板车。 板车装得冒了尖。孙昊在前头拉,张韬在后头推。 旧轱辘碾在土路上,吱呀吱呀地直叫唤。 出了供销社大门,孙昊回头瞅了眼那半空的库房,又瞅车上这一堆“破烂”,憋了半路的话终于没忍住。 “韬哥。” “嗯。” “你咋就知道这买卖能成?”孙昊喘着气,“马主任那么精的人,平时多让一分钱都肉疼,今儿个倒好,白搭你三十个暖瓶胆。你是不是……认识啥大老板?” 张韬在后头推车,没接话。 孙昊也不敢再问。 可这疑问在他心里头来回打转,搅得他坐立不安。 念书那会儿,张韬是出了名的少爷脾气,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自行车链子掉了都要喊人来修。 打他被送去乡下,三年没怎么照过面。 可今天这一遭看下来,孙昊只觉得眼前这人,陌生得很。 进供销社之前,他还替张韬捏着把汗,寻思这事十有八九要黄。 结果人家进去喝了半盏茶的工夫,几百件货连一辆板车,全拿下了。 那马主任送张韬出门时的做派,哪是打发个乡下后生,分明是在巴结一尊财神。 孙昊咽了口唾沫,把到嘴边的话又憋了回去。 跟着韬哥干,准没错。 板车拉到村口时,天已经擦黑。 老槐树下乘凉的几个人,全直了脖子往这边看。 “韬娃子这是拉了一车啥?” “哟,破缸子破盆的,改行捡破烂啦?” 孙昊有点挂不住,张韬却跟没听见一样,闷头往家走。 院门一推,沈秋雨正在灶房门口择菜。 抬头看见院里这一车东西,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孙昊把搪瓷缸往墙根码,一摞接一摞。 满满当,堆了半个院子。 沈秋雨手里的青菜掉在了地上。 “这……这是啥?”她带着哭腔,“张韬,你拉这些破烂回来干啥?” “做买卖。”张韬抹了把汗。 “买卖?”沈秋雨往前走两步,越看越慌,“这些缸子盆子,全都旧了,你花钱买这些回来?你花了多少钱?!” 张韬刚要张口。 沈秋雨的眼泪先下来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又犯浑了!” 她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捂着脸哭。 “昨儿个塞我十块钱,我还当你真转了性。敢情你是把家底全掏出来,买了这堆破烂回来!” “咱家就剩那点底子,全让你这么糟蹋光了……这日子没法过了!我抱着媛回娘家!” 孙昊站在院子当中,手里还拎着半摞脸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脚趾头都在鞋里抠紧了。 张韬被她哭得脑仁疼。 这买卖的门道,三言两语说不清。 眼下她满脑子都是“败家”俩字,越解释越听不进去。 火气一下顶上来。 “你懂什么!”张韬吼了一嗓子,“这都是钱!” 沈秋雨被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眼泪挂在腮帮子上,呆呆地看着他。 哭声戛然而止。 这三年,张韬对她从来不冷不热,话都懒得多说半句。还是头一回,冲她这么大声。 她缩了缩肩膀,往门框后头躲。 那点刚冒头的盼头,又一寸寸凉了下去。 果然……还是那个张韬。 张韬看着她这副受了惊的模样,火气一下就散了。 心里头被什么揪了一把,又酸又涩。 前世这女人,就是被他这副脾气,一点点磨没了活气,最后把自己挂上了房梁。 他几步走过去,一把将沈秋雨揽进怀里。 劲道不重,却没给她挣开的余地。 “对不起。” 张韬的嗓子哑了。 “秋雨,我刚才太急了,不该冲你嚷。” 沈秋雨僵在他怀里,浑身都绷着。 “这些东西看着是破烂,拉到北边去,一个能翻好几倍的价钱。”张韬格外认真地看着沈秋雨,“你信我这一回。这回,真能赚到钱。” 沈秋雨没出声。 她不懂什么北边南边,也不懂什么翻几倍。 可这个男人,结婚七年,头一回这么抱着她,头一回跟她说一句“对不起”。 她那颗早凉透了的心,又不争气地软了下去。 眼泪无声地砸在他衣襟上。 “我……我信你。” 她闷闷地,从他怀里挤出这么一句。 这一夜,张韬睡得不踏实。 货是有了,可光在县城周边倒腾,太慢。 他要的,是一条能直通边境的路子。 天没亮,他就起了身。 沈秋雨迷迷糊糊睁眼,看见他在炕边套衣裳。 “你又要去哪?” “省城。”张韬一边系扣子一边说,“去找个人,当天就回。” “省城那么远……你找谁?” “一个能帮咱们把货运出去的人。” 张韬没多说。 那名字说出来,沈秋雨也不认得。 赵老四。 这名字,张韬记了一辈子。 省城地界上有名的倒爷,心黑,手狠,认钱不认人。 前世多少人栽在他手里,连本带利赔得精光。 可这人有一样别人比不了的本事…… 他手里头,有一条现成的运输线。 从省城火车站后头那片货场,直发北方边境。 一趟两吨的货运卡车,走的是关系,钻的是门路,一路畅通。 前世张韬的第一桶金,就是搭着赵老四挣下的。 只不过那会儿,赵老四吃肉,他在边上啃骨头,连骨头都得点头哈腰地讨。 说好的三成分红,到手缩成了一成,他敢怒不敢言。 这一回……这碗肉,他得自己端着,亲口吃下去。 第8章 这乡下人……疯了? 省城离镇上百十里地,张韬倒了两趟班车,晌午才到。 张韬绕过去门口的平房,顺着巷子往里走。 巷子尽头一下开阔了,是片大货场。 木箱码了一长排,几辆解放牌卡车停在墙根。 一排低矮平房挨着货场,张韬转了一圈,在最东头那间门口停下。 门半敞着。 屋里一张办公桌上,摊着账本和算盘。 一个光头大汉趴在桌上打盹,肚皮一起一伏,呼噜震天响。 就是他。 赵老四。 张韬抬手,敲了敲门框。 呼噜声戛然而止。 光头大汉抬起头,眯着两只眼睛把门口这穿灰布衫、露脚趾的乡下人从头扫到脚。 “干啥的?” 三个字,满是不耐烦。 “谈买卖。” 张韬迈步进了屋。 赵老四这才坐直身子。他抠了抠耳朵,朝旁边的小马扎抬了抬下巴。 “坐。说。” 墙角还蹲着个瘦高个,二十出头,正剥花生米往嘴里扔。 听见“谈买卖”三个字,剥花生的手停住,扭头瞅过来。 张韬没坐,他站在桌前,开门见山。 “我有一批搪瓷,想走北边的线。” 赵老四“哦”了一声,问道,“多少东西?” “三百件搪瓷,三十个暖水瓶胆。” 赵老四把缸子往桌上一墩,乐了。 “三百件?” “小子,我一趟车装两吨。你这点货,塞不满我半个车斗。” 墙角那瘦高个也嗤地笑出了声。 张韬没接话。 他从兜里摸出那包大前门,抽出一根,搁在桌上推了过去。 “这次少,下次就多了。” 赵老四捏起烟没点。 “四哥,我是真心想跟你搭伙。” 张韬接着往下说。 “路费我给你翻倍。你出车,我出货,挣的钱,对半分。” 赵老四慢慢转过脸来。 笑意一点点收了。 “对半分?” “小子,你知不知道跑一趟北边要垫多少本钱?油钱、过路费、沿途那些关卡的打点费,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往外掏?” “你倒好。嘴皮子上下一碰,就想分我一半?” 瘦高个在墙角直点头。 这年头,敢跟赵老四这么张口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去年有个贩布的,欠了四爷两百块跑路, 被人从邻县拖回来,一条腿到现在还瘸着。 这愣头青不知死活,居然要跟四爷对半分账。 张韬不慌。 要真动了火,刚才那口茶早摔了。赵老四没摔,反倒坐稳了跟他掰扯本钱,这就说明,对方心里头,已经盘起这笔账了。 “那四哥说,怎么个分法才合理?” 赵老四比了个手势。 “三七。你三,我七。少一分都不成。” 他认定了眼前这小子非他这条线不可。 整个货场,谁不知道他赵老四这条线最稳,多少人捧着钱想搭,他还得挑拣拣。 三七分。 换前世,张韬怕是想都不想就应了。 那会儿他给赵老四扛活,说好三成红利,到手缩成一成,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可这一世不行。 三七是开价,开价就是拿来还的,这光头吃定了他没别的门路,才敢狮子大张口。 老李那条线确实野,但真把货押上去,十成里头有三成打水漂的风险。 可这一步,必须迈。 张韬听完,摇了摇头。 “那打扰四哥了。” “我去找车队的老李。” 张韬转身往门口走,边走边说。 “听说他一直憋着想单干。我这单货,他应该接得下来。” 话音落地,人已经迈出了门槛。 瘦高个咳得满脸通红。 这乡下人……疯了? 刚才还上赶着求合作,这会儿四爷松了口开了价,他扭头就走? 放眼整个省城,多少老倒爷想搭四爷这条线,连门都摸不着。 这愣头青,倒把四爷给晾上了。 赵老四嘴一抿。 老李那条线他清楚得很。新拉起来的,路子野,专靠压价抢生意。 可这都不要紧。 要紧的是这小子那句“这次少,下次就多了”。 倒腾买卖一辈子,什么最金贵? 不是一锤子的货,是细水长流的主顾。 这小子要真有源源不断的货路,今天放走了,往后就是给老李送钱。 张韬的脚已经迈出去三步。 “回来。” 张韬停住脚。 他没回头。 这两个字,他等了一路。 前世跟这光头打了好几年交道,赵老四是块什么料,他门儿清。 认钱,更认“长久”。 眼前这点货四爷看不上,可“下次更多”那四个字,正挠在他心窝子最痒那处。 只要赵老四肯开口叫住他,这买卖,就成了一半。 老四走到跟前,又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这回看得格外仔细。 “你挺硬气。” “四六。你四,我六。” “不能再少了。” 张韬点头说道,“但我有个条件。” 赵老四果断道,“放。” 张韬毫不退让地上前一步。 “这趟车,我得跟着。从省城装货,到过江交货,我全程压车。等全须全尾地滚回来,以后这条线,咱们长线搭伙。” “有种!” 赵老四大声笑了起来。 “老子在这北线混了这么些年,就他娘的喜欢有种的活物!明天滚去省城装货,大后天正式拔营上路!” “到时候要是尿了裤子怂了,老子直接把你踹下车喂狼!” 张韬利落地伸出右手。 “一言为定。” 两只手掌在半空中撞击在一起,紧紧一握。 次日下午,省城货场。 赵老四冲两个装卸工发号施令。 “轻点!他娘的,摔瘪了你赔?!” 张韬微眯起眼,视线在那堆货上扫了一圈。 “四哥,这胃口够大的。” 赵老四斜着眼皮睨过来。 “废话!老子跑这刀口舔血的买卖,就为了你那几百个破盆?不够塞牙缝的!” “北线规矩,空车不发,不满不走。这一趟的油钱、过路费,咱俩对劈!” 装卸工停下手里的活,偷眼瞄着这边的动静。 张韬心里明白。 对劈?他那点货值几个钱? 赵老四这是在探他的底,掂量他到底是想空手套白狼蹭顺风车的雏儿,还是真敢掏真金白银上牌桌的狠角色。 张韬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伸手探进贴身的里衣兜。 五张大团结,结结实实拍进赵老四的掌心。 “规矩我懂。剩下的,到了地方卖了货,连本带利咱当面结清。” “痛快!老子就喜欢你小子敞亮!” “麻溜点装!” 傍晚,货厢门锁死。 赵老四从驾驶室抓起一件外套搭在肩上。 “今晚老子还有点私活要盘,你自个儿找地儿窝一宿。明儿天一擦亮就发车,晚一分钟,老子直接把你扔在这!” 张韬点点头,转身融入街头。 他我去商业街转了一圈,在一个路边摊胡乱扒拉了一碗炒面填饱肚子,最后钻进了一条胡同。 门脸上挂着一块木牌,大众招待所。 张韬径直走向最靠墙的那个空铺。 脱下鞋,连外套都没脱,直接将帆布包压在枕头底下。 双手枕在脑后,张韬睁着眼。 第9章 到了地头,咱们分头出货 张韬翻了个身。 沈秋雨那张脸庞,扎进他的脑海。 前一世,自己欠了那个女人一条人命。 这份血债,压得他连喘气都觉得五脏六腑在疼。 这一世,哪怕把天捅出个窟窿,他也得把这对母女捧到云端上! 让她沈秋雨活成所有人都高攀不起的模样! 还有媛媛,那小脸太缺营养了。 还有老娘,那咳嗽也是个无底洞。 张韬闭上眼,脑子里的算盘已经拨得噼里啪啦作响。 这趟北上,光是在路上颠簸就得小三天,加上卸货、找路子、脱手交钱,来来回回怎么着也得耗进去一个多星期。 等兜里真金白银装满了往回走的时候,必须得去一趟省城的百货商场。 媛媛的奶粉,得买最贵的。 沈秋雨这几年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得扯几尺最好的的确良和毛呢料子。 还得去大药房,给老娘抓几副药材。 这批残次搪瓷和水瓶胆要是能在口岸顺利脱手,净利润保守估计能有一两千块。 在八八年,这笔钱对普通工人来说是两三年的死工资,但在他张韬眼里,这只是撬开那个黄金年代的第一根杠杆。 想着这些盘算,张韬在大通铺里,睡得无比踏实。 次日清晨。 老旧的解放牌卡车驶出货场大门。 从省城一路向北直扎边境,是一场真正的折磨。 先蹚国道,再转进省道,最后那一段,全是连柏油都没铺的边防沙石路。 驾驶室里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赵老四脖子上搭着条毛巾,大手把着方向盘。 “头一遭去边境?” 他斜眼睨着副驾驶上的张韬。 张韬稳住身形,点了点头。 “那你小子可得把耳朵竖起来,听好四哥的规矩!”赵老四猛打一把方向盘,避开路中间的一个大深坑。“到了口岸那地界,嘴巴闭严实,招子放亮堂!那地方鱼龙混杂,什么牛鬼蛇神都有!” “别看那些老毛子长得五大三粗、满身汗臭,看着像个不通人事的憨货,其实那帮孙子肚子里全是坏水,鬼精鬼精的!稍微打个盹的功夫,底裤都能给你骗没影了!” 张韬点点头。 “四哥,到了地头,咱们分头出货。” 赵老四一脚狠刹,卡车剧烈摇晃了一下。 他转过头,脸上满是煞气,双眼盯着张韬。 “怎么着?你小子在这防着我?信不过老子?” 张韬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迎着赵老四的目光,忽然笑了起来。 “四哥这话说的,我要是信不过,昨天那五十块油钱能掏得那么痛快?” “肥皂、花布,那是成箱成捆的大买卖,我不懂这门道,跟在旁边也是瞎耽误工夫。但我自己那批搪瓷货,我得亲自去口岸上蹚一蹚水。” “总不能一辈子缩在四哥后头捡现成的。这生意里面的弯弯绕,我得自己去碰、去学。不然,我这辈子都出不了头。” 赵老一动不动地盯了张韬足足半分钟。 突然。 “哈哈哈哈哈!” 他爆出一阵大笑。 “你小子,有点尿性!对老子的胃口!” 赵老四一把挂上档,卡车再次向前冲去。 “行!你那点破盆破罐你自己折腾!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被老毛子坑得连裤衩都不剩,别他娘的哭爹喊娘跑回来找老子要饭!” 张韬笑着道谢。 “谢了,四哥。” 第一天的夜幕降临时,卡车停在了国道旁。 一家车马店亮着。 推开门帘。 依旧是大通铺,连床被子都泛着包浆的油光。 两块钱一位。 包住一宿,外加明天清早一海碗的粗粮粥。 第二天傍晚。 烂泥路两旁,开始突兀地立起一块块铁皮指示牌。那些俄文字母,在卡车大灯的照射下接连闪过,无声地宣告着他们已经一脚踏进了中苏边境的灰色地带。 第三天中午。 口岸城市轮廓,终于在出现在眼前。 卡车轰鸣着拐进城西的一个大型货场。 四周横七竖八停着几十辆车,有国产解放牌,也有苏联卡玛斯。 几个苏联司机正蹲在车轱辘底下,肆无忌惮地大声调笑。 赵老四拔下车钥匙,紧绷了三天的肩膀垮了下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污,正色道。 “到地界了,今天全歇,明儿一早开市。” 他手指冲着远处的苏联人重重地点了两下。 “你想去哪儿转悠随便你,但有一条给老子记死,别自己一个人往老毛子堆里瞎扎!那帮生荒子脾气爆得很,认钱不认人!” 张韬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双腿刚沾地,酸麻感便往上窜。 他扭着脖子活动开筋骨,视线越过卡车,精准地落在了货场边缘那一排连绵的简易贸易棚子上。 他大步朝那边走去。 所谓的招牌,简陋得令人发指。 几根粗木棍撑起防雨布,有的刷着中俄双语,有的干脆连字都懒得写,用麻绳拴着两个军用水壶、半打花布,权当是活招牌了。 毛子的摊位前,成堆的呢子大衣、牛肉罐头,还有苏烟和伏特加,像不要钱似的随意堆放。 张韬双手插兜,看似漫不经心地沿着棚子外围溜达了一圈,心脏加快了跳动。 搪瓷制品的行情,比他想象的还要疯狂! 一个品相过得去的普通搪瓷缸,在内地的批发价顶破天也就是一块八到两块。 但在这里,中国倒爷们连眼皮都不眨,张嘴就敢要价四卢布! 按照八八年边境黑市的汇率,一卢布能生生兑换十五块人民币。 两块钱的成本,一倒手就是六十块! 这根本不是在做买卖,这简直是在抢印钞机! 这一车货要是全砸进市场,何止是翻本,那是真正的暴利! 张韬脑海中那张商业蓝图正在疯狂扩张。 就在这时,一阵俄语咒骂声突然强行劈开了周围的嘈杂。 前方三步开外。 一个穿着翻毛皮夹克、身高接近一米九的苏联壮汉,正大步走向那几个蹲着抽烟的司机。 他手里捏着一个中国产的搪瓷茶缸,手掌在半空中挥舞。 “一群见鬼的吸血鬼!这搪瓷底子薄得就像一层纸!稍微磕一下就掉瓷,跟那些日本货比起来简直是一坨狗屎!” 张韬的脚步顿住。 在陈家的这些年,他被强按着头学了多年的英语和俄语。 那时候只觉得是无聊的消遣,可谁能想到,这份不属于他的优渥底子,如今竟成了他在这片黑土地上疯狂攫取第一桶金的最强利器。 底子薄? 对日用品质量有要求? 这不正是他手里那批供销社滞销货的命门所在吗! 那些老国营厂子生产的搪瓷盆和茶缸,用料扎实,哪怕表面涂层有瑕疵,底子却比铁板还硬! 张韬没有半分犹豫,调整步伐直接迎着那个苏联壮汉走去。 第10章 你小子……会吐毛子话? 张韬刚迈出两步。 一只大手从斜刺里探出,扣住了他的肩膀。 赵老四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车,叼着烟卷,那张脸上满是阴沉。 “老子刚跟你嘱咐过什么全当耳旁风了?一个人往老毛子跟前凑,你他娘的找死是不是!” 四下里几道看热闹的目光瞬间扫了过来。 张韬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任由肩膀被捏得生疼,他缓缓偏过头,迎着赵老四的目光,笑着说道。 “四哥,放一百个心。”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赵老四粗壮的手背,目光直勾勾地锁定那个苏联壮汉。 “我去谈笔大买卖。” 赵老四五官拧作一团,盯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松开那只大手,顺势将烟头扔在烂泥地里碾了一脚。 “你去!你特么现在就去!”赵老四双臂抱胸,满脸直抽搐,“老子今天倒要看看,你一会过去瞎比划一通,惹毛了那帮生荒子,会不会被揍得满地找牙!到时候别指望老子去给你收尸!” 张韬整理了一下衣领,没接话,径直走向那辆卡玛斯重卡。 车轱辘旁,高个子苏联壮汉还在愤怒地咒骂着那些劣质轻工业品。 张韬站定,背脊挺得笔直,一口俄语,行云流水般从他嘴里倾泻而出。 “这位达瓦里氏,既然看不上那些破烂,不如来看看我手里的真家伙?” 高个毛子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身材远不如自己魁梧的中国年轻人。 那双蓝眼睛里,写满了惊诧。 在这个遍地都是靠着手语瞎比划的市场里,一个能把俄语说得标准的中国倒爷,简直比地里的土豆长出金子还要稀罕。 “你有好货?”壮汉粗声粗气地发问。 张韬迎着对方的视线,从容地回答。 “纯正的国营老厂库存,熟铁胎底,厚实得能当锤子用。” “你之前看过的那些货,连给我这批搪瓷缸提鞋都不配。明天一早,市场最东头,我会在那里支摊子。你要是真想做买卖,可以来找我。” 壮汉眼球快速转动了两下,手指下意识搓了搓下巴的胡茬。 “你有多少?” “两百个搪瓷茶缸,全是一个模子里浇出来的硬通货。”张韬顿了顿,抛出更大的诱饵,“除了缸子,还有搪瓷盆,外加一批暖水瓶胆。” 高个毛子冷哼一声,将手里那个破缸子随手丢进泥坑,大步跨上卡车踏板。 “嘴上说得再漂亮也是放屁,明天我看了货,才知道是不是真家伙!” 一声巨响,车门狠狠砸上。 张韬微笑着往后退了半步,转身原路折返。 不远处的卡车旁,赵老四震惊无比。 他看着张韬闲庭信步般走回来,他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你小子……会吐毛子话?” 张韬轻描淡写地挑了挑眉。 “以前闲着没事,瞎学过几句。” “扯你娘的淡!”赵老四一拍大腿,“你那叫学过几句?刚才那叽里咕噜一大串,那老毛子听得一愣一愣的!你小子行啊,跟我一路藏着掖着,防着老子呢?” 张韬不紧不慢地说道。 “真没骗你,也就勉强够跟人搭个讪、问个价的水平。” 赵老四摸着胡茬,眼睛在眼眶里转了两圈。 在这个口岸,语言不通是所有中国倒爷最大的死穴。 多少次因为价格比划不清楚,眼睁睁看着大买卖黄了,甚至还爆发过流血冲突。 眼前这小子,简直是个聚宝盆! “这么着吧。”赵老四凑近半步,笑着说道,“明儿一早,咱哥俩在市场里挨着支摊!你卖你的搪瓷,我出我的货。但有一条,到了关键时刻,你得帮我用毛子话跟他们扯扯皮,探探底!” “只要你肯帮着吆喝,这趟跟车的路费,老子给你全免了!算我的!” 张韬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毫不犹豫地伸出右手,眼角眉梢尽是痛快。 “四哥敞亮,一言为定。”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贸易棚最东边的风口处,两个简易货摊已经支棱了起来。 赵老四是个老江湖,带的货全踩在苏联人的痛点上。 大把的肥皂和成捆的的确良布料刚一摆出来,就引来了一波又一波的苏联大妈和采购商。 仅仅一上午的功夫,他那半车货出了大半。 但整个市场东头真正的主角,却是张韬那张桌子。 搪瓷缸子整整齐齐地码成了一座小山,旁边一字排开的,是暖水瓶胆。 九点刚过,那个高个毛子如约而至。 他大步流星地挤开人群,直接抓起木板桌最上面的一个搪瓷茶缸,屈起指关节敲了两下。 声音清脆,回音绵长。 没有半点薄铁皮那种廉价的破音。 壮汉眼睛一亮,直接将茶缸翻个底朝天,看着那层厚实的底托,毫不吝啬地竖起了一根粗壮的大拇指。 “好东西!真正的硬货!” “货你也验了,开个价吧。” 一场心理博弈瞬间拉开帷幕。 从两卢布到四卢布,流利的俄文数字在冷风中激烈交锋。 张韬寸步不让,咬住对方急需大量耐用品的软肋,甚至作势要把货收回麻袋。 壮汉急得直挠头。 “三个卢布!茶缸我要两百个!那些暖水瓶胆,十个卢布一个,给我拿十个!” 张韬心里一抽。 干脆利落地伸出手掌,与壮汉重重击掌。 “成交。” 整整七百卢布的钞票,厚厚一沓,被拍在张韬的掌心。 这只是一个开始。 随着大客户提货走人,后续涌入贸易棚的苏联散客更是将张韬的摊位围了个水泄不通。 零散售卖的利润远比批发更加疯狂。 在国内供销社积灰的暖水瓶胆,在这里成了真正的奢侈品,每一个都能轻松卖出十二甚至十五卢布的天价。那些搪瓷盆,更是被苏联大妈们疯狂扫货。 期间,张韬的嘴一刻也没闲着。 “这块布料不缩水!正宗的中国货!二十卢布不二价!” “那个老毛子,把肥皂放下!没给钱别往兜里揣!” 他一边飞快地收钱找零,一边转头帮着旁边的赵老四用俄语吆喝。 第11章 你到底跟哪个高人学的? 整整两天,这场抢购才彻底偃旗息鼓。 招待所那间客房里,那张单人床上,卢布堆得老高。 赵老四盘着腿坐在床沿,拇指沾了点唾沫,一沓一沓地把那些票子点出残影。 他那张脸此刻涨得通红,眼角的褶子都笑出了花。 一沓点好的厚钞被他拍在床板上。 赵老四抬起头,那双眼睛钉在对面的张韬身上。 “交个实底吧,老弟。”赵老四摸出大前门叼在嘴里,划根火柴凑上去猛吸一口,“你小子是不是早就认识那个带头的毛子壮汉?搁这儿跟我演双簧呢?” 张韬将最后一沓理好的卢布塞进贴身的内兜,拍了拍胸口,抬眼迎上对方的目光。 “四哥太抬举我了。” “前几天我还在老家地里刨食,上哪去认识远在几千公里外的苏联大狗熊?纯粹是运气撞上了。” “放你娘的连环屁!” 赵老四啐了一口唾沫。 “老子在边境线上摸爬滚打了这几年,什么邪门事没见过?你那叫运气?你小子肚子里装的可是硬本事!” 张韬垂下眼帘,他心里清楚,赵老四这话糙理不糙。 在这个疯狂倒卖的八十年代末,中苏边境的黑市里,语言就是第一生产力! 多少怀揣着发财梦的倒爷,拉着满车的抢手货,就因为听不懂那几句弹舌音,硬生生被那些黑心翻译和中间商扒了一层皮,甚至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谁能直接跟老毛子对上话,谁就能把刀把子攥在自己手里,割下最肥的那块肉。 “四哥。这趟水趟平了,下回还搭伙不?” 赵老四爽朗一笑。 “搭!怎么不搭!” “不过老弟,亲兄弟明算账,下回咱这规矩得改改。” 张韬没急着接茬,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等着下文。 “你的货,你自己去跟毛子咬价,能卖出天价那是你的能耐,我不眼红!”赵老四掰着手指头,一字一顿砸在地上,“车、人、护路的家伙什,全算老子的!你的货继续走我的卡车,但有个条件,到了地头,你那张会吐毛子话的嘴得借我用用,帮我跟那帮生荒子探底!” 他盯着张韬的眼睛,伸出五根手指,在半空中用力一晃。 “一趟,我只要你五百块的辛苦费!剩下的利润,哪怕你赚出一座金山,全特么是你自己的!” 心脏在胸腔里跳动了两下,张韬的手指微微收紧。 按他这一趟高达几十倍的暴利来算,五百块的固定运费简直跟白捡一样。 这等于赵老四主动放弃了分成,转而赚取安稳的跑腿费和免费的随车翻译。 这是一笔双赢的买卖。 “成交。” 张韬没有半分犹豫,果断伸出右手,在半空中与赵老四那只大手紧紧握在一起。 掌心传来的粗糙触感,让他无比真切地意识到,重生后的第一桶金,已经落入了口袋。 次日清晨,边境集市依旧人声鼎沸。 这回换成了张韬和赵老四在苏联人的摊位前大扫荡。带着军用牛皮武装带、大衣、甚至还有几副苏制望远镜。 “这个,还有这些,全部打包。” 张韬熟练地操着俄语,跟几个苏联大兵讨价还价,几番拉扯下来,硬是把价格压到了一个让赵老四瞠目结舌的地步。 看着那一捆捆被扔上卡车后厢的便宜好货,赵老四脸上的横肉都快笑僵了。 同样的一沓钞票,今天跟在张韬屁股后面扫货,足足比他自己瞎比划时多拿了将近四成的物件。 临近中午,两人将手头剩下的卢布在黑市上尽数换成了人民币。 厚厚几大沓大团结揣进怀里。 边境线外不远处的一家国营饭店里。 八仙桌上,摆着一盘酱牛肉,一盘油炸花生米,外加两瓶二锅头。 “来!老弟!走一个!” 赵老四端起酒杯,仰头将那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辣得直哈气。 张韬也不含糊,端起酒杯一仰脖子,酒液顺着喉咙直烧胃底,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 “老弟啊。”赵老四那双眼睛透着几分探究,“哥哥我在道上混了这么些年,会说两句毛子话的见得多了,但像你这么溜的,跟特么在那边生在那边长的一样,头一回见!你到底跟哪个高人学的?” 张韬捏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眼神坦荡。 “天生吃这碗饭的,自己没事瞎琢磨,听着听着就会了。” 赵老四动作一顿,夹着牛肉的筷子停在半空,看了张韬一眼,随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自学?你要是自学能把那帮老毛子忽悠得找不着北,老子都能把这酒瓶子嚼了咽下去!” 他大手一挥,豪迈地给张韬满上酒。 “得!你小子身上有刺,藏着掖着不肯透底,哥哥我也不招人嫌去刨根问底。这年头,谁还没点压箱底的秘密?只要能带着兄弟一块儿挣大钱,你就是玉皇大帝下凡,老子也认!” 两人再次碰杯。 赵老四抹了一把嘴头的酒渍,凑近了些。 “这趟算是盆满钵满,下趟准备啥时候发车?” 张韬转动着手里的酒杯,脑海中浮现出沈秋雨那张脸,还有媛媛那声爸爸。 “不急。” “手里的货空了,我得先回老家一趟。等我把十里八乡供销社的库房全给他掏空,攒够了一把大的,再好好干一场。” 赵老四摸出半截铅笔,在一张烟盒纸上飞快划拉出一串数字,把纸片往前一推。 “这货场电话。下趟什么时候动身,照这个号码摇给我,老哥哥在这头备好车马等你。” 张韬两指夹过纸片,扫了一眼便揣进贴身内兜,端起酒杯跟赵老四最后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次日清晨,解放大卡车碾过坑洼不平的边境土路,一路向南。 整整三天的颠簸,连骨头架子都快颠散了。 卡车终于在货场刹住脚,两人干脆利落地分道扬镳。 张韬将自己那份货物打包妥当,没急着去车站,而是转身一头扎进了省城最大的百货大楼。 第12章 你到底哪来的钱? 八十年代末的省城百货大楼,那是普通老百姓眼里的销金窟。 张韬挤在人堆里,目光精准地扫过那些柜台。 几张大团结甩出去,他手里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编织袋。 里面躺着两件剪裁时髦的的确良连衣裙,一只给小丫头上发条的铁皮青蛙,一大包水果糖。 路过副食柜台时,他又眼也不眨地拿了两大麦乳精,外加两包进口的奶粉。 重活一世,钱这玩意儿,就是用来给老婆孩子撑腰壮胆的。 午后,乡下小院里。 沈秋雨正蹲在院子中央的大木盆前,双手泡在皂角水里,一下又一下地搓洗着张韬留下的几件旧衣裳。 整整十来天,那个男人杳无音信。 院门外偶尔路过几个碎嘴的村妇,指指点点的窃窃私语往她心窝子里扎。 所有人都笃定,那个嫌贫爱富的城里少爷,肯定是跑回城里过他的好日子去了。 沈秋雨紧紧咬着下唇,她其实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自己一个人把媛媛拉扯大。 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秋雨下意识地抬起头,双手瞬间僵在半空。 张韬风尘仆仆地站在柴扉旁,肩上扛着那个硕大的蛇皮袋,下巴上冒出一层胡茬,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回来了?” 张韬大步跨进院子,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顺势蹲下身。 大手三两下解开袋口的死结,直接从里面拽出那两件连衣裙,毫不介意地递到沈秋雨那双手面前。 “去试试,看合不合身。” 沈秋雨盯着那两件高档货,迟迟不敢伸手去接。 张韬没等她回过神,径直起身朝屋里走去。 “媛媛!看爸爸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伴随着一阵发条齿轮声,一只绿皮小青蛙在土炕上蹦跶起来,紧接着是小丫头不敢置信的惊喜尖叫。 沈秋雨随便在围裙上抹了两把手,攥着那两件质地柔软的布料追进屋,目光盯在张韬的后背上。 “你到底哪来的钱?” “你是不是……是不是又去干什么犯法的事了?” 张韬转过身,看着妻子那张写满紧张的脸庞,笑着说道。 “正正经经做买卖赚的。”他上前一步,双手稳稳按在沈秋雨的肩膀上,“出门前我答应过你,以后绝不让你和闺女再吃半点苦。我张韬一口唾沫一颗钉,说到做到。” 肩膀上掌心的温度烫得吓人。 沈秋雨抬起头,目光一点点描摹过男人凹陷的眼窝、干裂的嘴唇。 那些原本想盘问的话语,全被心头涌起的一阵复杂酸楚堵在了嗓子眼。 “我……我先去灶间给你烧锅热水。”她别过脸,躲开那道视线,眼眶却控制不住地泛红,“你洗洗身上这层灰。” “成。”张韬松开手,“晚上别烧饭了,换上新衣裳,我带你们娘俩去镇上的国营饭店下馆子。” 安顿好妻女,张韬转身挑帘进了李谷穗的屋子。 李谷穗正靠在床头费力地喘息。 张韬走上前,先把两个铁罐子“放在木桌商,挨着床沿坐下。 “娘,我全须全尾地回来了。那是麦乳精,城里人补身子用的。你每天早晚冲一碗,吃空了我再去省城给你拿。” 李谷穗的手指颤巍巍地指着那铁罐,急得连连咳嗽。 “你这败家的孩子!花这些冤枉钱干啥!”她心疼得直拍大腿,“你在外头风餐露宿挣点活命钱容易吗?自己不留着傍身,也该攒着给媛媛买奶粉啊!” 张韬从兜里摸出那两包进口奶粉,直接塞进老太太怀里,笑得一脸灿烂。 “您老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孩子的口粮,我一并给包圆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 张韬领着换上新衣的妻女,一家三口齐齐整整地走在镇上的路上。 路过供销社大门时,张韬让沈秋雨带着孩子在树荫底下站着,自己独自迈过门槛。 马主任正打瞌睡。 听见动静一抬眼,看清来人的瞬间,那张脸一下亮得放光,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哎哟我的小张同志!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盼来了!” “那批破烂搪瓷……出得咋样了?” 张韬半句废话没有,直接把手伸进军挎包,掏出一沓大团结,外加几个零钱卷,连本带利外加许诺的回扣,拍在桌上。 “连盆带胆,一件没剩。” “马主任,您这还有没有别的卖不动的死货?积压的、残次的,不管是什么破烂,只要您觉得占地方倒腾不出去的,全给我列张条子。” 马主任倒抽一口凉气,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翻出张韬之前写下的欠条,当着他的面撕得粉碎,随后一把将钞票搂进怀里,激动地说道。 “有!有有有!” “你等着!我这就会同库房盘点!明儿个……不!后天!后天你来听信儿!” 从供销社出来。 张韬单臂托着媛媛。 小丫头这几天吃了药,又补了奶粉,小脸终于透出点红晕。 她两只小手攥着张韬的衬衫领子,眼珠兴奋地左顾右盼,看什么都新鲜。 沈秋雨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 镇子就这么大点,屁大点事半天就能传遍街头巷尾。 路边纳鞋底的、嗑瓜子的乡邻,眼神时不时往这一家三口身上瞟,交头接耳声直往人耳朵里钻。 “瞧见没?那老张家抱错的假少爷真回来了……” “哼,保不齐在外头惹了什么祸,躲饥荒呢。” 沈秋雨后背一僵,下意识地放慢脚步,身子往旁边挪了挪,硬生生跟张韬拉开半米远的距离。她习惯了被轻视,更怕自己这副村妇模样,拖累了这个城里少爷。 一只大手,毫无征兆地伸过来,一把钳住了她的手腕。 沈秋雨惊愕抬头。 张韬根本没看那些嚼舌根的闲人,五指顺势下滑,自然地将她的手掌整个包裹在掌心。 “缩什么。”他微微偏过头,“他们爱放什么屁就让他们放。咱俩是扯了证的合法两口子,走在光天化日底下,谁管得着?” 掌心的温度烫得沈秋雨心头一颤。 “走,再去趟布庄。”张韬牵着她继续往前迈步,笃定地说道,“给你和媛媛再扯几尺好布,做几身能在家里穿的新衣裳。” 这一次,沈秋雨没再挣扎,任由那只大手牵着,鼻尖没来由地一阵发酸。 第13章 这得值老鼻子钱了吧! 从布庄出来,张韬本来张罗着要去国营饭店搓一顿。沈秋雨死活不干。 “去那地方干啥!一盘炒肉丝够咱家买两斤肥膘了,太糟践钱!” 张韬看着她那副紧张模样,心里暗叹。 她还不知道自己这趟去边境到底揣回来多厚一沓大团结。 刚刚买衣服、买布、结清供销社的账,花钱如流水,这女人估计早就心惊肉跳了。 来日方长,不能把她逼得太紧。 “成,听你的。”张韬顺水推舟,转身走向市场,“那咱割点肉,称条鱼,回家自己起火。” 两斤五花肉,一条大鲫鱼,挂在了张韬手上。 推开自家那两扇门,沈秋雨把怀里的布料往屋里一放,安顿好媛媛,习惯性地挽起袖子就往灶间走。 刚迈进门槛,她整个人愣在原地。 灶间里,张韬手里握着那把菜刀,正蹲在水盆边,动作麻利地刮着鱼鳞。 “傻站着干嘛?”张韬头也没抬,手腕一翻,利落地开膛破肚,“去里屋陪闺女玩去,这儿油烟大,饭得了我叫你。” 沈秋雨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太不真实了。 结婚七年,这个灶间就是她的苦牢。 那个男人以前宁愿躺在院子里看天,也绝不会踏进这满是油污的地方半步。 他总是不耐烦的,看她的眼神永远透着冷漠。 可现在,他在给她做饭。 半个钟头不到,小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一海碗红亮软糯的红烧肉,一盆熬得奶白滚烫的鲫鱼汤。 浓郁的肉香馋得媛媛直咽口水。 “你们娘俩先动筷子。”张韬拿过一个粗瓷碗,往里头夹了几块最烂糊的五花肉,又舀了一大勺鱼汤,“我先给老娘把饭端过去。” 看着男人挑开门帘走进隔壁屋的背影,沈秋雨夹起一块鱼腹上的嫩肉,细细挑去暗刺,喂进女儿嘴里。 “好吃吗?” “嗯!香!”小丫头吃得满嘴流油,咯咯直笑。 沈秋雨眼底浮起一层水雾,嘴角却控制不住地扬了起来,伸手轻轻刮了刮女儿的鼻梁。 门帘挑开,张韬端着空碗折返回来。 脚步声戛然而止。 他定定地站在原地,目光锁在沈秋雨的侧脸上。 那是一个极其轻柔的笑容。 整整七年,他从来没有正眼瞧过这个为他操碎了心的女人。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他的妻子笑起来,竟是这般好看。 好看得让他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杵在那儿看啥?”沈秋雨察觉到视线,脸颊飞起红晕,赶紧收敛了笑容,有些局促地低下头。 “没……没什么。”张韬干咳一声,拉开条凳坐下,动作难得透出几分僵硬。 他端起饭碗,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转移话题。 “对了,明儿一早,我还得跟孙昊去趟省城。” 沈秋雨夹菜的筷子一顿。 “怎么才回来又要走?”她抬起头,“这来回倒腾,不是瞎折腾人吗!” 话音刚落。 沈秋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完了。 自己管得太宽了。 他以前最恨别人过问他的行踪,稍微多说一句,迎来的就是暴怒。 她咬住下唇,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雷霆大怒。 一只大手,轻轻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沈秋雨惊恐地抬起眼。 没有怒火,没有厌烦。 张韬看着她,眼底只有怜惜。 “这次离家时间确实太久了。”他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出门前我答应过你,十来天就回。货虽然还没散完,但我得先回来。” 他直直望进沈秋雨的双眸。 “我得回来跟你报个平安,免得你一个人在家里胡思乱想,以为我张韬又是个没良心的王八蛋,卷铺盖跑路了。” 沈秋雨僵在长条凳上,大脑一阵空白。 报平安。 这轻飘飘的三个字,狠狠扎进她的心口。 整整七年,那个哪怕半夜出去跟狐朋狗友鬼混,都绝不肯跟她交代半句的男人,竟然舍得花几十块车票钱,连夜颠簸,只为了怕她胡思乱想? 一股酸涩冲上鼻腔,她慌乱地垂下眼睫,盯着碗里。 “去你的吧,谁稀罕你报平安。”她胡乱扒了口米饭掩饰红透的眼眶,“下次别这么瞎折腾了,来回倒腾车票得糟践多少钱……” 张韬捏着筷子的手一紧,胸腔里瞬间炸开一团狂喜。 这女人嘴上虽然抱怨着心疼钱,可那常年紧绷的脊背,分明已经悄然松懈下来。 她没再用那种戒备眼神看他,她在试着接纳他,试着相信他这番真心。 次日清晨。 张韬趿拉着布鞋推开房门。 灶台前,沈秋雨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正把刚烙好的葱油饼用油纸仔仔细细地包好,又找了件旧衣服裹得严严实实,生怕散了热气。 “路上垫吧垫吧,省得去外头买。”她没敢看张韬的眼睛,直接把鼓囊囊的布包塞进他怀里,转身去擦拭灶台。 张韬深深看了她一眼,喉结滚了滚,用力点了点头,拎起墙角那只蛇皮编织袋,大步跨出院门。 镇口老槐树下,孙昊正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揪着狗尾巴草。 一抬头,瞧见张韬肩上扛着个麻袋走过来,孙昊惊得手里的草茎直接掐断,窜了起来。 “韬哥!”孙昊绕着张韬转了一圈,“你这……啥时候摸回来的?” “昨儿晚上。”张韬把蛇皮袋往地上一顿,拍了拍手上的灰,抬下巴指了指土路,“走,跟我上县城倒车。” 长途客车在土路上剧烈颠簸。 车厢里孙昊护着怀里那个编织袋,眼睛不住地往缝隙里瞟,憋了一路的疑惑终于按捺不住,凑到张韬耳边。 “哥,咱俩今天到底上哪去?这麻袋里装的啥宝贝?” 张韬靠在座椅靠背上,闭目养神。 “从边境口岸拿了点稀罕物,带你去出货。” 孙昊倒吸一口凉气,手指不自觉地搓了搓。 “这得值老鼻子钱了吧!” 张韬眼皮都没抬。 “看卖给谁。遇到外行,赚个辛苦钱。要是卖给识货的,起码这个数。”他竖起三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翻三倍。” 孙昊咽了口唾沫。 第14章 格咱们一切好商量! 几经辗转。 两人一头扎进西城区的一条深巷。 巷口挂着块木牌,隐约能辨认出花鸟巷三个字。 这里明面上卖花草鸟兽,暗地里却水深得很,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是省城最大的黑市暗流交汇处。 孙昊亦步亦趋地跟在张韬身后,一双眼睛警惕地滴溜溜乱转,看着两旁三三两两蹲在地上摆摊的小贩,满脸不解。 “哥,咱找个宽敞地儿把毯子一铺,直接摆摊多省事,咋越往里走越瘆人呢。” 张韬脚步不停,熟门熟路地绕过一滩脏水。 “今天带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卖给倒爷窝。”他目光锁定在巷尾一家铺子,冷哼一声,“摆摊赚的是钢镚,太费时间,咱耗不起那个闲工夫。” 孙昊似懂非懂地点头。 东拐西拐,张韬停在一家名为昌盛调剂行的门头前,掀开门帘,大步跨了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柜台后,一个老板正戴着老花镜,拿着放大镜鼓捣一块破怀表。 听见脚步声,老板眼皮都没抬一下。 “卖啥?” 张韬一言不发,直接将编织袋往柜台上一砸。 拉链被粗暴扯开。 张韬探手进去,拽出一条皮带,拍在台面上。 老板手一抖,放大镜差点砸着怀表。 他下意识皱起眉头,视线落在台面的瞬间,盯住那个黄铜铸造的五角星带扣。 正宗的苏联军用货。 老板眼神瞬间闪烁起来,这才抬起头,目光在张韬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以及孙昊那身沾着泥点子的蓝布衫上扫了又扫。 土老帽,外地来的雏儿。 他在心里迅速下定论,面上却不动声色,装模作样地拿起皮带摸了摸牛皮的纹路。 “小伙子年纪不大,门道倒是挺深,连老毛子的玩意儿都能搞到手。”老板摘下老花镜,随手将皮带扔回台面,语气漫不经心,“一共多少?” 张韬单手撑在柜台上,逼视着对方。 “二十条皮带。底下还有五件大衣。” 老板眼底闪过精光。 这可是现在的紧俏货,省城那帮大院子弟做梦都想弄一身这种行头。 他强压下心头的狂喜,指了指麻袋。 “大衣掏出来,我长长眼。” 张韬动作麻利地拽出一件大衣,甩在柜台上。 做工极其扎实。 老板手指不动声色地在厚实的领口处捏了捏,心里早已乐开了花,脸上却依旧是一副勉为其难的表情。 “东西倒算是全须全尾。” “这样吧,一条皮带十块,大衣一百。现结。” 孙昊在后头听得心脏狂跳。 一件一百! 五件就是五百! 这得干多少年农活啊! 他激动得直扯张韬的后衣摆。 张韬却连眼睫毛都没抖一下。 他发出一声冷嗤,伸手夺过皮带,抓起大衣胡乱往麻袋里一塞,单手拎起袋子转身就往外走,动作行云流水。 “哎!你这后生,发什么神经,干啥去!”老板急了,赶紧从柜台后头探出身子。 张韬顿住脚步,半转过身。 “老板,你这就没诚心做这笔买卖。” “这种纯正的苏联军用黄牛皮带,黑市上底价收三十块一条,你转手卖那些玩主,轻轻松松就是四五十。” “至于这大衣,你转手挂出去,一件最少五百起步。” “拿十块、一百块打发我?你是真拿我当乡下进城的土老帽糊弄了!” 被直接戳破了暴利底牌,干瘦老板非但没半分下不来台的窘迫,反倒发出一阵低笑。 “行啊,后生可畏。”老板目光从上到下重新将张韬剐了一遍,“原来是个跑过码头的行家,倒是我这双老眼瞎了。既然是明白人,直接透个实底,这批货你想拿多少?” 张韬眼皮都没抬,干脆利落吐出几个字。 “两千九。” 老板的手指一僵。 这个数字掐得太准了。 按照省城的黑市行情,这批货的底价全包下来大概在三千二左右。 两千九,刚好比死水底线低了一成。 既没把利润全吸干,给他留足了赚头,又咬住了卖方该拿的最大头。 这绝对是个老手! “小兄弟,这下手可够狠的。”老板试探性地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珠滴溜溜乱转,“哪条道上混的?省城倒爷圈里,没听过你这号人物啊。” 张韬随口回答。 “没跟您打马虎眼,我还真是下面乡镇种地的。只不过前阵子运气好,去趟北边吹了吹风,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老板心里暗骂一句小狐狸。 乡下种地的能对老毛子的军需品行情门儿清? 能对这黑市的底价咬得这么准? 但他也是个极其务实的人,既然对方不愿交底, 他只管吃下这批好货。 “两千五。” “交个朋友。你这批货虽然紧俏,但我压在手里也得担风险不是?” 张韬连讨价还价的过场都懒得走,转身作势又要拎袋子。 “两千七百五。” “哎哎哎!两千七!”老板急红了眼,一把按住蛇皮袋的边角,喘了口粗气,咬牙切齿地拍了板,“就两千七!再多一分,你直接拎去前门大街摆地摊!” 张韬动作一顿,紧绷的脊背瞬间放松,他松开手,靠在柜台上。 “成交。” 厚厚两沓大团结被拍在台面上。 足足两百七十张十元大钞,对于这个年代的普通人来说,不亚于一笔天文数字。 张韬手指翻飞,只粗略过了一遍厚度,便毫不避讳地直接卷成卷,硬生生塞进那件的确良衬衫口袋里。 “老板,这批货你先消化着。”张韬似笑非笑地瞥向柜台后头,“要是下次我还带这种尖货过来,你胃口吃得下么?” 老板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顺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硬纸片递了过去。 “吃得下!当然吃得下!鄙人姓徐,这昌盛行就是我的门面。只要你的货硬,价格咱们一切好商量!” 张韬接过名片,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揣进兜里。 紧接着,他突然反手一把薅住身后早已呆若木鸡的孙昊,用力往前一扯,将这个壮汉推到了徐老板的眼皮子底下。 “徐老板,认准这张脸。”张韬大掌拍在孙昊的肩膀上,“以后边境那条线,货我都交给他来跟你谈。我手头还有别的买卖要打理,没功夫天天往省城跑。以后见他,如见我。” 孙昊被这一掌拍得双腿发软,难以置信地看着张韬。 这么肥的买卖? 两千多块钱的巨款生意! 就这么轻飘飘地砸在自己脑袋上了?! 第15章 哥,那我……能不能跟着你学? 徐老板看着张韬。 在这黑市,别说这种一本万利的边境走私渠道,就是倒腾几件的确良衬衫,谁不是攥在自己手里? 把底牌全交给一个外人跑腿? 也不怕这傻大个半路做假账,把钱全吞了跑路? “小兄弟。”徐老板眼神复杂地在张韬和孙昊之间来回扫视,试探着问,“这可是真金白银的买卖,你把渠道全盘托出……这位小兄弟,你就这么信得过?” 张韬斜睨了孙昊一眼,看着对方那副紧张的模样,自信地笑了。 “我张韬看中的人,哪怕把心掏出来过称,都绝对不缺斤少两。我信他。” 撂下这句话,张韬揽过还在发懵的孙昊,头也不回地掀开门帘,大步迈入深巷。 巷子里热浪翻滚。 刚拐出一个没人的死角,张韬突然停住脚步。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卷大团结,大拇指熟练地捻开,数出整整二十张。 “拿着。” 两百块钱,递到了孙昊眼前。 孙昊往后退了两大步,双手背在身后,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连连摇头。 “哥!你这是干啥!不行不行!我今天除了帮你扛了个麻袋,屁事没干!这白给的两百块钱,我拿了晚上睡觉都能被雷劈!” “少废话,让你拿着就拿着。”张韬眉头微皱,不容分说地拽出孙昊的手,将那叠钞票硬生生拍进他的掌心里,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耗子,你给我记清楚。我带你出来做买卖,是要拉着你一起翻身,不是花钱雇你当出苦力的短工。” 张韬指了指身后花鸟巷的深处。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合伙人。以后这条线全由你替我跑腿打理。每趟的净利润,我给你留两成。” 两成。 一趟能赚一两千的买卖,两成就是几百块! 在这个工人一个月累死累活才赚三十几块的年月,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金山。 “韬哥……”孙昊吸了吸鼻子,“啥也不说了。以后这条命就是你的!谁要是敢在这条线上动歪脑筋,我孙昊第一个拿命跟他填!” “滚蛋。”张韬没好气地踹了一脚孙昊的膝弯,笑骂出声,“我要你这条烂命干什么能当饭吃?把招子放亮,死心塌地跟着我好好干。只要我不倒,以后保准你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咱们兄弟俩,在这大时代里,迟早把生意做到天上去!” 孙昊将那两百块钱捂在胸口,点下头。 两人一前一后钻出花鸟巷。 街角支着个破旧的布篷子。 两碗飘着葱花的阳春面刚端上木桌,孙昊便迫不及待地抄起筷子,如同风卷残云般扒拉进嘴里。 一碗面垫了底,孙昊抹了一把嘴角,眼神直愣愣地往张韬的衬衫口袋上瞟,憋了半天的疑惑终于冒了出来。 “韬哥,刚才那皮带上刻的一圈洋码子,你咋一眼就看懂了?那老毛子的话,舌头都要打结,你也懂?” 张韬慢条斯理地咽下一口面汤,扯过桌上的纸擦了擦嘴。 “多看,多记,学进脑子里,就是自己的。” 孙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 “哥,那我……能不能跟着你学?” 张韬夹面的动作微顿,抬眼打量起眼前这个汉子。 前世的记忆在脑海中迅速翻滚。 孙昊这人,学东西确实算不上一点就透的聪明人,偶尔还会犯轴。 但他身上有一股极为稀缺的品质,忠诚。 以及踏实。 想要在这片商业蓝海里缔造属于自己的帝国,单打独斗绝对走不远。 县城、省城、边境线,几千公里的跨度,他张韬分身乏术,必须得有一双手,稳稳当当替他攥住一条线。 张韬放下筷子,目光直直刺进孙昊的眼底。 “真想学?这活儿可比在土里刨食费脑子,熬夜、记账、算汇率,能把你一层皮剥下来。” 孙昊毫不避让地迎着那目光,胸膛拍得震天响。 “想!做梦都想!只要哥你肯教,哪怕是让我把脑袋劈开往里塞,我也绝不喊半个痛字!” 张韬干脆利落地点了头。 “行。从明晚开始,每天收工后来我家。我亲自教你认货挑货、背行情、打铁算盘。三个月内,你要是拨不明白那几根算盘珠子,就趁早给我滚回地里种苞米。” 孙昊激动得大腿撞在桌沿上,险些连人带长条凳一起掀翻过去。 下午两点,供销社后院。 马主任原本正靠在藤椅上打盹,余光瞥见大门口迈进来的熟悉身影,整个人弹了起来。 “哎哟喂!我的老弟,你可算来了!”马主任远远便热情地伸出双手。 张韬连客套的虚晃都省了,直奔主题。 “马主任,闲话少叙。上次托您理的那份积压货单子,见真章了吗?” 马主任忙不迭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信纸,双手递了过去。 “好了好了!昨晚连夜给老弟你盘出来的!你瞅瞅,这可全是压在仓库半年以上的货。有一批去年的塑料凉鞋,那鞋头款式太老,硬邦邦的,乡下人都嫌硌脚卖不动。还有三大麻袋尼龙袜子,那大红大绿的花色,艳得能闪瞎眼。再就是六七十个暖水瓶胆,碎倒是没碎,就是那外层的白铁皮壳子全发黄了,摆在柜台上都没人拿正眼瞧。” 张韬接过单子,目光在数字和品类上快速刮过。 站在一旁的孙昊悄无声息地往前凑了半步,盯着那张纸。 虽然上面的缩写他半懂不懂,但他在心里默念着张韬中午说过的多看多记。 看完最后一行,张韬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弹。 “全要了。” 马主任难以置信。 张韬将单子折叠揣进兜里。 “马主任,规矩照旧。按上次咱们敲定的底价走,外加……该给您私人的那个点,一分不少。” “好商量!绝对好商量!”马主任激动得直搓手,脑门上的汗珠子都在反光,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许诺,“老弟你这么痛快,老哥我也不能含糊!库房角落里还有两捆过了季的毛巾被,放着也是招虫子,今儿老哥做主,算添头全白搭给你!” 钞票被张韬利落地拍在供销社的办公桌上。 “两百定金。三天后的下午,我带车来拉货。货给我包严实点,别受潮。” 第16章 这叫市场差价,懂么? 直到走出了供销社的大铁门,孙昊憋了一肚子的疑问才终于按捺不住。 “哥,这事儿我咋越看越悬乎呢?那塑料凉鞋和尼龙袜子……这破烂玩意儿真能换成钱?咱就是去赶大集,那些大红大绿的袜子连村西头的寡妇都嫌土,这不明显跟不上潮流了吗?” 张韬顿住脚步,转过身,目光落在孙昊那张脸上。 “耗子,记好今天的第一课。” “县城卖不动,不代表别的地方卖不动。咱们瞧着土得掉渣的东西,换个地界,就是稀罕物。北边的苏联老大哥,重工业发达,轻工业烂得一塌糊涂。冬天他们缺保暖的袜子,夏天连双像样的轻便凉鞋都买不着。” 张韬伸手点了点孙昊的胸口。 “咱们觉得土,他们觉得时髦得要命。做倒爷,永远别拿自己的眼光去衡量货。东西对不对,不看它长啥样,得看你把它卖给谁。这叫市场差价,懂么?” 孙昊愣在原地。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张韬不动声色地在心底盘算。 这批货的体量,远远超出了单打独斗的极限。 光是把这些东西扛到城里,就能把一个人的脊梁骨压断。 北边的水深,风大,豺狼多。 这天下没有一个人能独吞所有的铜板,想在即将到来的倒爷狂潮中撕开一条血路,必须得有自己的班底。 而孙昊,就是他敲下的第一块基石。 “耗子。” 孙昊回过神。 “下趟去北边,你跟我一起。” “真……真的?” 张韬眼皮一掀。 “我张韬一口唾沫一个钉。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路上的条件苦得能剥人一层皮,睡大通铺、啃冷馒头,搞不好还要挨冻受冻。你怕不怕?” 孙昊坚定地说道。 “我要是喊一声苦,哥你当场把我踹进江里喂王八!” 张韬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大步走向街角的邮电局。 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四哥,是我。五天后出发,老路线,留出两个人的位置和装大货的空当。” 电话那头传来赵老四的大笑,一连串的没问题震得话筒嗡嗡作响。 …… 第三天,夕阳西下。 一辆借来的大板车被孙昊拉到了张家院子门口。 供销社的那批死货,结结实实地堆了小半个院子。 除了马主任那儿拿下的凉鞋、袜子、毛巾被和瓶胆,还有张韬这两天用第一趟赚来的本钱,扫荡周边几个乡镇供销社,硬生生抠出来的几十个搪瓷缸和铝饭盒。 沈秋雨系着围裙,默默挽起袖子,端出一盆清水。 她一句多余的问话都没有,只是蹲在小山般的货堆前,拿起抹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沾满灰尘的塑料凉鞋。 手指被水泡得发白,她却毫不在意。 那些包装纸盒烂掉的货品,被她细心地挑出来。 她熬了小半锅浆糊,用剪刀裁开报纸,将破损的边角一点点糊得严丝合缝。 看着妻子额头渗出的汗珠,张韬心底涌起暗流。 接下来的两天,孙昊干脆卷了铺盖卷,直接扎根在了张家。 白天,他把成堆的货物分门别类、打包、装进红蓝编织袋。 夜晚,白炽灯泡下。 孙昊趴在饭桌上,手里捏着一截铅笔头,额头青筋暴跳,跟着张韬死磕那些复杂的进出货账目、黑市汇率。 …… 第五天,凌晨四点半。 巨大编织袋被放在土路上。 张韬和孙昊一人扛着一个。 村头唯一一辆三轮蹦蹦车已经等在那里。 把剩下的货全部塞进车斗后,两人爬上车,在颠簸中一路杀向县城,又马不停蹄地转乘最早的班车,直奔省城。 上午,省城货场。 赵老四那辆卡车早已等候多时。 车厢里已经码放好了赵老四自己的货,留出了一块不小的空当。 几人合力,将张韬这批庞大的编织袋抛上车斗,用粗麻绳勒紧,最后蒙上一层防水油布。 车门摔上。 伴随着一脚油门,卡车沿着上次的轨迹,一路向北疯狂疾驰。 …… 漫长的颠簸过后,车窗外的景色愈发荒凉。 当卡车终于在一片街区停下时,孙昊整个人已经贴在了车窗玻璃上。 街道两旁,那砖房外墙上,挂着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古怪的招牌。 全是些弯弯扭扭的洋码子。 满大街穿梭着高鼻深目的高大外国人,叽里咕噜的异国语言混杂着倒爷们粗俗的叫卖声,直冲耳膜。 孙昊用力揉了揉眼睛。 “哥,咱……咱这就踏出境,算出国了?” 张韬一把攥住孙昊的后衣领,将他从车窗前扯了回来。 “没出国,这还在咱的地界。但你给我把皮绷紧了,这儿的水深得能淹死鬼,规矩跟老家天差地别!” 张韬竖起三根手指,几乎要戳进孙昊的视线里。 “第一,跟紧我,哪怕拉屎撒尿也不准一个人乱跑!” “第二,不管谁凑过来跟你套近乎,递烟还是塞票子,全当自己是哑巴,一句嘴都不能接!”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条。” 张韬狠狠拍了拍孙昊藏着钞票的内衣口袋。 “货是货,钱是钱。无论什么时候,这两样东西绝对不能放在同一个地方,更不能同时亮给外人看!” “听懂了没!” 最后四个字,敲击在孙昊的心坎上。 孙昊倒吸一口凉气,背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死命点头,嘴唇无声地开合着。 不乱跑。 不接茬。 钱货分离。 他把这三条铁律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有了上一趟蹚出来的路子,张韬这次开包出货的速度,利索极了。 两百双硬塑凉鞋,刚从编织袋里探出个头,立刻就被几双长满黄毛的大手攥住。 苏联商贩,看向这些廉价塑料的眼神,跟饿狼看见鲜肉没有任何区别。 一张张面额不一的卢布砸过来。 张韬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对着一个苏联大妈竖起八根手指,发音纯正的俄语脱口而出,没有半分讨价还价的余地。 八卢布。 大妈脸上闪过肉痛,手上的动作却比谁都快,一把将三双凉鞋护在胸前,生怕慢一秒就被旁人抢走,手指捻出钞票,拍在张韬手心。 尼龙袜子的行情更是疯狂得让人头皮发麻。 那些艳俗得连乡下大妈都嫌弃的乡镇滞销货,在此刻成了最抢手的香饽饽。 花色越土、颜色越扎眼,这群老毛子越是两眼放光。 两卢布一双,连包圆带抢,一叠叠钞票几乎塞爆了随身的帆布挎包。 第17章 咱今天……卖了三千多 孙昊杵在旁边,目瞪口呆,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钱,也就是供销社柜台里的毛票,何曾见过这种抢劫一样的收钱阵势。 他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哆嗦着手,从早到晚机械般地接钱、找零、数票子。 夜幕降临,边境线上的破旧旅社里, 孙昊将帆布挎包砸在床铺上。 花花绿绿的卢布倾泻而出,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跪在床边,指尖剧烈地颤抖着,把那些钞票一遍又一遍地捋平、分类、打捆,喉结疯狂上下滚动。 “哥……” 孙昊抬起头,兴奋地说道。 “咱今天……卖了三千多。” 张韬靠在墙壁上。 “这才哪到哪。”他目光扫过那堆钞票,平静地说道,“货还剩下一大半没动。” 孙昊咽了一口唾沫,双眼盯着张韬。 “哥,你给我透个底,咱以后……是不是真能发大财?” 张韬直起身,走到木桌前。 “脑子热完了就给我清醒点。把账本拿出来。” 孙昊一愣,赶紧从怀里掏出那本硬抄本。 “别光看进账多,运费、吃喝、打点关节的钱全得抛出去。我现在教你怎么算毛利,怎么看净收。连账都算不明白,你挣的钱早晚得连本带利吐回江里。” 孙昊抹了一把脸,用力点头,捏紧了铅笔头,趴在桌上。 接下来的四天,张韬带着孙昊在边境疯狂扫货、出货。 直到第五天傍晚,那道高大身影挤开了人群。 是伊万。 这位上次有过一面之缘的苏联倒爷,此刻穿着那件军绿色大衣,热情无比。 他张开双臂,给了张韬一个拥抱,硬是拉着两人钻进了一家俄国餐馆。 红菜汤散发着浓郁的酸香,盘子里的格瓦斯烤肠滋滋冒油,烈性伏特加在玻璃杯里晃荡。 张韬没有急着谈生意,而是端起酒杯,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他神色自若地与伊万碰杯。 整个下午。 张韬用极其流利的俄语,一点点扒开苏联市场那层神秘的外衣。 他要知道对岸到底缺什么,哪些是废品,几月份是需求旺季,哪条铁路线的物流成本最低,甚至连哪个站点的列车员最好打交道,他都盘问得清清楚楚。 伊万大口嚼着肉肠,看向张韬的眼神满是敬佩。 他毫不藏私,借着酒劲,将对岸几个重镇的供销情况全盘托出。 临走前,伊万借着醉意,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张信纸,不动声色地塞进张韬手里。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俄文清单,足足列了十几种对岸最紧俏、利润最暴利的商品名录。 张韬目光微沉,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随后将其珍而重之地折好,贴身收进内衣口袋。 离开餐馆后,张韬动作极快。 他领着赵老四和孙昊,在市场上扫荡了一批成色极好的军用皮带和苏式纯毛大衣,随后一头扎进黑市,将手里厚厚的卢布全部换成了一沓沓大团结。 …… 返程的路上。 赵老四双手把着方向盘,脸上满是复杂的神色。 他转过头,余光瞥向副驾驶上闭目养神的张韬,感叹道。 “老子在这条线上风里雨里跑了整整三年,连毛子放个什么屁都闻不明白。你小子倒好,两趟,就两趟,把对岸的底裤都给摸清楚了。” 赵老四干咳了一声。 “兄弟,你兜里那张毛子写的清单,能让哥哥抄一份不?” 张韬连眼睛都没睁,脑袋随着车身的颠簸微微晃动,平静道。 “可以。” 赵老四眼睛一亮,刚要咧嘴笑。 “但以后的运费,我这边的货,少两成。” 赵老四踩了一脚刹车,他转过头看着张韬。 “你小子心肝是黑的吧?贼精贼精的,一成。再多老子连油钱都赚不回来。” 张韬这才缓缓睁开眼。 他抬起手,将那张俄文清单夹在两指之间,在赵老四眼前晃了晃。 “成交。” 卡车终于在省城郊区的泥土道边彻底停了下来。 张韬一把扯过脚边那个满是油污的帆布包,毫不客气地砸进孙昊怀里。 “带着货,先回家。” 孙昊手忙脚乱地抱紧沉甸甸的包,愣愣地看着直接跳下车的张韬。 “哥,你不回去?嫂子要是问起来……” 张韬头也没回,只留给他一个侧影。 “顺道上我家报个平安。就说我在这儿还有事要办,晚两天回。” …… 解放路后街。 张韬双手插在裤兜里,像个漫无目的的闲汉,顺着那道铁栅栏,来来回回,仔仔细细地踱了三遍。 铁栅栏后,是一家挂着红星小五金厂的集体企业。 两间低矮车间,外加一个旧仓库。 张韬那双眸子里,此刻满是贪婪。 别人看这是一堆破铜烂铁,但在他眼里,这分明是一座还没被人发现的金山。 前世,九一年。 一个操着温州口音的商人,提着四万块钱现金,把这家濒临倒闭的厂子连皮带骨吞了下去。 没人知道,这破厂子虽然经营烂到了根子里,但脚下那块地皮,却是实打实属于厂里的资产。 三年后,城市南扩,推土机开进来。 那个温州商户拿着拆迁补偿款和置换的房产,身价瞬间暴涨过三百万。 四万,换三百万。 在这个八八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张韬舔了舔嘴唇,将这个位置刻在脑子里,转身隐入人潮。 离开解放路,他径直去了趟百货大楼,眼都不眨地扫了一批的确良布料、奶粉和几罐肉罐头,提在手里,转身搭上客车回了县城。 入夜。 招待所 张韬仰面躺在木架床上。 他探手入怀,摸出那张信纸。 借着微弱的光,他的视线咬住清单中间那串俄文字母。 电子表。 苏联的老毛子们,做梦都想手腕上能戴一块日本产的电子表。 但在那片土地上,这玩意儿根本买不到,黑市上更是被炒上了天价。 而在中国? 张韬冷笑。 南方沿海特区的代工厂里,那些流水线上的工人正日夜不休地赶工,电子表正被大批量地生产出来。 批发价? 十几块钱撑死了。 这中间的信息差,足以让人一夜暴富。 第18章 冤家路窄 次日,花鸟巷。 徐老板正翘着二郎腿,在柜台后头抽着旱烟,一抬眼,瞧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站起身,堆起一脸笑,眼睛直往张韬身后瞟。 “哎哟,张老弟!今儿怎么亲自来了?孙昊那小子呢?是不是又弄到什么好货要出手了?” 张韬径直走到柜台前,双手往玻璃台面上一撑。 “电子表,弄得到么?” 徐老板脸上的笑一僵,随即眼珠子转了两圈。 “有是有。那玩意儿是从南边水客手里倒腾过来的,得调货。老弟,你要多少?” 厚厚一沓大团结,被张韬拍柜台上。 “一千块,定金。”。 “先给我备一百块。具体总共要多少,我明天给你挂电话。尾款,等我提货那天,一分不少你的。” 徐老板倒吸一口凉气,搓着手,连连点头,一把将钱扫进抽屉。 “痛快!老弟你放心,这事儿哥哥绝对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 离开花鸟巷,正午的日头毒辣地烤着街面。 国营饭店。 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端了上来,伴着葱花的热气,直往鼻子里钻。 张韬捏着竹筷,挑起一筷子面条,却迟迟没有送进嘴里。 升腾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盯着那几块炖得发红的肥肉,思绪猛然刺了一下。 上一世,那个原本不属于他的养母李秀梅,没少带他来这种地方。 那时候,李秀梅脸上总是挂着慈爱,把碗里的肉夹给他。 可后来呢? 身份一拆穿,那张慈爱的脸瞬间扭曲,恨不得扒他的皮、抽他的筋,毫不留情地将他扫地出门,甚至眼睁睁看着那个亲儿子陈文华将他踩进烂泥里,让他替罪背锅。 虚情假意,终究敌不过血脉里的冷血自私。 张韬咬下一块肉,口腔里爆开熟悉的咸香。 味道还是那个老味道,只是坐在这里吃面的人,骨头里早已换了灵魂。 咽下那口面,张韬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端起大碗,大口大口地将汤汁灌进胃里,浑身的血液都在发热。 等这趟干完。 必须把秋雨和媛媛带过来。 带她们坐在最亮堂的位子上,点上两大海碗肉面,让那母女俩,好好尝尝这原本就该属于她们的肉香。 张韬抹了一把嘴,拎起脚边那两个蛇皮袋,刚迈出饭店的大玻璃门。 李秀梅正满脸堆笑地迎着几个中年男女往台阶上走。一抬眼,她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 冤家路窄。 张韬眼眸微垂,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什么地方都能碰见不想见的人。 “哎哟,我当是谁呢。”李秀梅冲身边的朋友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进去,随后双手往胸前一抱,盯着张韬那身夹克,冷笑出声。 “你还真是张甩不掉的狗皮膏药,苦肉计不管用,现在连饭店门口都学会蹲点堵我是吧?” 张韬连正眼都没给她一个,提着袋子的手紧了紧。 “我就是来这个地方吃个饭。你别给自己脸上贴金,想太多了。” 李秀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张脸剧烈地扭曲了两下。 “吃饭?来国营饭店吃饭?”她上下打量着张韬,“天生就是个乡下泥腿子的贱命,现在倒学会打肿脸充胖子了。离了我们陈家,你兜里能掏出几个钢镚?怕是连闻一闻这国营饭店肉香的资格都没有!” 张韬懒得再看这张虚伪至极的面孔,错开身子,径直往台阶下走。 李秀梅的余光扫过张韬手里那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虽然外表灰扑扑的,但看那勒出印子的麻绳,里面绝对装了不少东西。 难道这白眼狼在乡下弄了什么值钱的土特产,专门跑来求服软的? 李秀梅眼珠子一转,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白送上门的东西,带回家住两天也不亏,正好把这袋子里的东西扣下来补贴家用。 她清了清嗓子,满是施舍地说道。 “行了行了,收起你那套欲擒故纵的把戏。你不就是想认错回陈家吗?看在你求爹告奶奶的份上,勉强让你在杂物间凑合住两天。”她指了指张韬手里的袋子,颐指气使,“赶紧提着东西先滚回去。等我招待完贵客,晚上回家再慢慢审你。” 张韬不仅没停步,反而大步流星地穿过街道,拐向了西边的客运站方向。 李秀梅愣在原地,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瞎跑什么!那不是回家的方向,在县城待了这么多年,你连回陈家的路都不认识了?!” 张韬脚步微顿,半转过头,冷硬地说道。 “我回乡下。” “我的家在那里。” 扔下这句话,张韬头也不回地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看着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李秀梅啐了一口唾沫。 今天真是邪了门了,难道真就是偶然碰上? 她盯着张韬离开的方向,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提着那么重的两个破麻袋,还往客运站的方向走……这废物,八成是离了陈家活不下去,跑到县城车站给人当脚夫扛大包去了! 第八天傍晚。 残阳如血。 颠簸了一路的客车终于把张韬吐在了村口。 他大步向家的方向走去,远远地,就看见熟悉的小院门前,一道身影正踮着脚尖往村口张望。 晚风吹乱了沈秋雨额前的碎发,显得格外柔弱。 隔着百十米,当张韬的身影踏上土路的一刹那,沈秋雨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没有迎上前,而是匆匆转身,一头扎进了院角的土厨房。 张韬提着大包小包跨进院子,饭菜的香气,毫无防备地撞进鼻腔。 灶台的铁锅里冒着袅袅热气,温热的饭菜正安安静静地趴在案板上。 张韬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那个曾经对他满眼戒备的女人,终于开始试着重新相信他了。 油灯下,一家人围坐在旧木桌旁。 吃过饭,张韬反手拉上里屋的门帘,伸手探进贴身的里怀口袋。 厚厚几摞用皮筋扎紧的大团结,带着他的体温,砸在桌面上。 沈秋雨怀里抱着昏昏欲睡的媛媛,整个人盯着那堆绿花花的钞票。 微弱的灯光下,她那双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连呼吸都停滞了。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她才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眼眶憋得通红。 “这……这真的是你赚的?” 第19章 电子表,我要四百只 张韬没有急着解释,而是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将媛媛从她怀里接了过来。 小丫头最近吃了些好东西,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认出了抱着自己的人,嘴角咧开一个甜甜的笑,两只小胳膊搂住张韬的脖子,口齿不清地嘟囔着。 “爹……” 张韬轻轻拍着女儿单薄的后背,目光越过桌上那一堆大团结,直视沈秋雨盈满泪水的双眼。 “明天我去镇上存一部分,剩下的留家里当周转资金。”他抬起手,“这两天先把院墙补上,等天彻底暖和了,咱们就把这破屋推了,起几间大瓦房。” 沈秋雨咬着嘴唇,眼泪到底没忍住,砸在粗糙的衣襟上。 她胡乱抹了一把脸,用力点点头。 夜深。 媛媛在里侧睡得香甜。 张韬合上眼,凭着感觉探出手,一把将背对着他的沈秋雨揽进怀里。 怀中的身躯瞬间绷紧。 张韬没有松手,下巴抵在她的颈窝。 “秋雨,咱家会越来越好的。” 沈秋雨的呼吸渐渐平稳,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放松下来。 她没有剧烈挣脱,只是过了半晌,伸出手指,轻轻拨开张韬横在腰间的手臂。 “明天还得忙,早点睡。” 黑暗中。 张韬翻了个身,双眼亮得惊人,全无睡意。 不够。 远远不够。 解放路后街那个小五金厂,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划进城市南扩的规划区。 那是一块肥肉,盯着它的人绝对不止一个。 他必须抢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把足够分量的收购砸在桌面上,这一世,绝不能再让别人占了先机! 他脑子里快速盘算着账目。 这趟边境带回来的苏式纯毛军大衣、黄牛皮带,还有那批军用望远镜,除去成本和一路的开销,现在手里实打实捏着八千块钱。 明天一早先去趟供销社。 伊万给的俄文单子上,肥皂、牙膏、电池在对面都是极度紧俏的硬通货,得提前备齐。 拿三千去信用社存个底,剩下的货让孙昊拿去散。 还有电子表……这玩意儿现在就是印钞机。 这趟,他要自己攒满一整车货,咬下北境最大的一口肥肉! 次日清晨。 供销社后院。 马主任着张韬拍在办公桌上的几张大团结订金,瞬间乐了。 “张老弟!哥哥就指望你盘活咱们这死水滩了!肥皂、牙膏、电池,你要多少,库里给你搬多少!” 张韬把一包烟推过去,眼神老辣。 “按最高规格备,我过几天来提。” 出了供销社,直奔信用社。 三千块钱入账,换回一本存折。 随后,张韬拐进了一条巷子。 台球案子旁。 邹强正叼着半根烟吹牛,一抬头,正好撞上张韬那双眼睛,手里的球杆掉在地上。 “韬……韬哥。” 张韬连废话都懒得说,只伸出一只手。 邹强抖似筛糠,二话不说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破布包,一层层解开,连零带整的票子全塞进张韬手里。 “哥,欠您的,一分不少,全在这儿了!” 张韬扫了一眼,随手揣进口袋,转身就走。 镇头建材铺子。 买齐了补墙用的石灰和砖块,张韬雇了辆板车,迎着日头往村里赶。 刚到家门口,孙昊已经蹲在院子里了。 “韬哥!”孙昊站起身,“省城那边的账清了!扣掉我那份,剩下的钱全在这儿!” 张韬接过那个纸包。 正好八千。 资本的原始雪球,终于开始越滚越大了。 他带着孙昊直奔大队部的公用电话。 拨号。 等待。 “喂,徐老板。”张韬说道,“电子表,我要四百只。对,你备好,四天后我带人去提。” 挂断。 再拨。 “四哥,是我,张韬。这趟我不跟别人的货混。我要一个人,攒满一整车货,单跑一趟北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赵老四粗犷的笑声。 “行啊兄弟,胃口越来越大了!车我给你留着!” 下午。 残破的院墙边。 张韬光着膀子,挥舞着瓦刀,和孙昊两人和泥、砌砖。 那道豁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平。 补上的不止是这堵墙,更是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晚饭时分。 沈秋雨端着最后一盘回锅肉上桌。 红烧鱼、炒鸡蛋、大白面馒头。 张韬咬了一口馒头,目光落在沈秋雨忙碌的身影上。 “秋雨,四天后我再出去一趟。” 沈秋雨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还是十来天回来。”张韬扒了口饭,平静地说道。 沈秋雨抬起头。 以往张韬出门,她满心绝望,只盼着他别死在外面惹来一身债。 可现在,看着面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的男人,她心里竟生出了一丝牵挂。 她没有追问去哪,也没有问去干什么。 她只是默默夹了一块挑净鱼刺的鱼肉,小心翼翼地放在媛媛碗里。 “你俩……”沈秋雨低着头,“路上小心点。” 正狂炫回锅肉的孙昊抬起头,满嘴流油地咧嘴大笑。 “知道了!嫂子!” 沈秋雨的脸,一下红透了耳根。 四天后。 省城,花鸟巷。 徐老板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 “四百只,一只不少,全在这儿了。” 纸箱盖子掀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用薄油纸仔细包裹的小方块。 张韬走上前,随手挑出一个,指尖熟练地挑开薄纸。 张韬拇指摩挲着表带边缘,眼底闪过赞赏。 南边那些地下作坊的手艺确实绝了,这批仿制日本款的电子表,无论是分量还是手感,几乎做到了以假乱真。 在这个连买块上海牌机械表都要托关系的年月,普通老百姓哪怕拿放大镜看,也绝品不出这其中的猫腻。 徐老板搓了搓手,眉飞色舞地凑近半步。 “张老弟,哥哥我这次可是把老脸都豁出去了!你是不常去南边,不知道现在的行情,那帮电子表厂的提货价简直就是一天一个样,抢货的人能把厂长办公室的门槛踩平!也就是我这张老脸还算好使,死皮赖脸给你按原价卡下来了。” 张韬没有接话茬,只是不紧不慢地将手表重新包好,放回原处。 他反手从帆布包里掏出两叠用大团结,拍在木桌上。 尾款,一分不差。 徐老板见钱眼开,眼角的褶子瞬间挤成了一团,刚要伸手去拿。 一只大手却先一步按在了报纸上。 第20章 富贵险中求 张韬抬起眼皮,目光直直钉在徐老板脸上。 “徐老哥,痛快人不说暗话。以后这电子表,我要长期拿。除了表,南边的牛仔裤我也要大头。”他顿了顿,“你手里有南边厂子的硬关系,对吧?帮我把这条线搭上。” 徐老板伸到半空的手僵住,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 这小子胃口太大了! 这是要直接踢开他这个中间人,去吃最肥的那口肉啊! “张老弟。”徐老板干笑两声“你这步子迈得是不是太大了点?直接跟厂子对接,那水可深得很……” “中间差价的利润,我不白占。”张韬说道,“以后从南边厂子走出来的每一批货,无论多少,我单给你抽一份佣金。你不担风险,不押本钱,躺着抽水。” 徐老板愣住了。 他脑袋飞速运转着。 自己去南边拿货,一要防贼二要防骗,还得跟那些黑心厂长斗智斗勇,赚的都是拿命搏来的辛苦钱。如果真按张韬说的,只牵线就拿抽成……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买卖。 但徐老板没有立刻答应,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深知眼前这个年轻人绝非池中之物。 良久的沉默后,徐老板将桌上的两叠大团结揣进怀里。 “行。等你这趟从北边全须全尾地回来,哥哥我亲自带你去打通南边的人脉!” 张韬微微点头,将纸箱一把扛上肩头,转身大步跨出这间店铺。 当天下午。 省城北郊货运场。 两辆军绿色老解放重卡静静地趴在泥地里。 张韬和孙昊带着满满当当的货物,踩着一地泥泞赶到。 赵老四早就在车头前转悠了,嘴里叼着根牙签,看见张韬的身影,立马迎了上来。 旁边蹲在轮胎边抽旱烟的一个中年汉子也跟着站起身。 这人皮肤黢黑,满脸风霜,一双眼睛却透着精明。 “张老板。”老刘笑着说道,“货都齐整了?” 张韬甩过去一根烟,目光扫过其中一辆车厢。 “齐了,立刻装车。这趟千里奔袭,刘哥多费心。” 老刘稳稳接住烟,夹在耳朵上,干脆利落地一挥手。 “干活!” 孙昊光着膀子就跟装卸工一起往车上扛麻袋。 肥皂、牙膏、电池、毛毯……一批接一批的紧俏物资填满那深不见底的车厢。 资本的弹药,正在疯狂装填。 直到日头彻底沉入地平线,货场亮起昏黄的探照灯,老解放才终于被喂饱,车厢上的防水帆布被粗大的麻绳勒得死死的。 货场外。 小饭馆里。 桌上摆着一盘花生米,一盘切得厚实的酱牛肉,两瓶廉价却烈性十足的烧刀子。 赵老四端起酒杯,跟张韬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下肚,赵老四那张脸膛泛起红晕,他抹了一把嘴,语重心长道。 他盯着坐在对面的张韬,心里忍不住泛起嘀咕。 太稳了,这小子稳得根本不像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 “张老弟。” “哥哥我今天把话掏心窝子跟你说透。你前两趟跟车,确实办得漂亮,哥哥认你这个本领。但这趟不一样啊!” “北边口岸现在是个什么光景?那是真正拿命换钱的修罗场!三教九流、亡命之徒全扎堆在那儿。你以前是夹在我的货里,不显山不露水。这次呢?你一个人,攒了满满一整车全是硬通货!” 赵老四眼底闪过忌惮。 “这等于是把一块带血的肥肉,明晃晃地挂在群狼的眼皮子底下。利润是大得能吓死人,可一旦路上遇到眼红的、劫道的、甚至对面老毛子那边黑吃黑的……那风险,可全压在你一个人肩膀上了。出了岔子,可是要留全尸在那冰天雪地里的!” 张韬静静地听着,手里把玩着酒杯。 那双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冷静。 前世在商海里蹚过多少刀山火海,这点阵仗,不过是重生后重回巅峰的一块小小垫脚石。 他将杯中剩余的烈酒一饮而尽。 “四哥。”张韬放下酒杯,淡定地说道,“富贵险中求。只要车轮子能转到地方,剩下的事,我心里有数。” 赵老四盯着张韬的眼睛。 半晌,赵老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体里根本就是住着个老狐狸。 第二天凌晨四点。 老解放一头扎进茫茫夜色。 张韬裹紧了身上的衣服,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目光盯着前方。 老刘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娴熟地降下半截车窗,往外弹了弹烟灰。 “前面过林甸那段,卡口查得最松,但路面坑洼多,费油。” 张韬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刘哥,那要是半道上遇到车抛锚,或者遇上不长眼的,一般怎么盘道?” 接过香烟,老刘赞赏地瞥了旁边的年轻人一眼。 这小子,不骄不躁,是个干大事的料。 借着点烟的火光,老刘打开了话匣子。 接下来的漫长路途,完全成了老刘的私人讲堂。 跑了两年边境线的活地图,毫无保留地将哪段路油耗惊人、哪个村庄的供销社能加到平价柴油、哪家路边大车店老板娘心善且床铺干净等保命经验,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张韬听得极其专注,暗暗将这些信息在脑海中刻下烙印。 八十年代末的物流命脉,全捏在这些老司机的方向盘里,掌握了这些,就等于攥住了通往财富巅峰的入场券。 一路出奇的顺利。 抵达边境线时,天色快黑了。 货场内泥泞不堪,随处可见神色匆匆的倒爷。 张韬推开车门跳下地,踩得泥水四溅。 “刘哥,你在这儿眯一觉,我和耗子先去棚子里探探底。” 老刘拉下帽檐,打了个哈欠,摆手示意他们只管去。 贸易棚里人声鼎沸。 张韬领着孙昊,拎着两个帆布包,熟门熟路地直奔上次摆摊的绝佳位置。 脚步刚停下,孙昊的脸就垮了。 一个裹着貂皮狗皮帽的东北大汉,正占据着那个位置。 第21章 满打满算,净赚三万! 跟前成堆的印花暖水瓶格外扎眼。 “瞧一瞧看一看嘞!纯正冰城大厂货,保温三天三夜不带凉的!”大汉吆喝着,手上几张卢布哗啦作响,生意显然好得流油。 孙昊愤愤地盯着大汉,作势就要上前理论。 张韬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眼神平静地摇了摇头。 为了个摊位争闲气,那是街头混混的做派,真金白银揣进兜里才是硬道理。 他目光迅速在棚子里扫视一圈,锁定在最外围一个风口处。 大步走过去,张韬从包里抽出一块干净的花布,抖开,平平整整地铺在泥地上。 随后,电子表,连同肥皂、牙膏、电池等几样样品,被他精心摆放。 这年头,越是新鲜玩意儿,越能勾人魂魄。 不到一刻钟,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在摊位前停下。 来人是个苏联大汉,一双蓝眼睛盯在花布上的小方块上。 他蹲下身躯,手指捏起一只电子表,翻来覆去地端详。 紧接着,他做出了一个让孙昊差点笑出声的动作。 将那金属表壳紧紧贴在耳朵上,似乎想听听有没有机械表标志性的滴答声。 听了半晌。 苏联人皱起眉头,抬起眼皮看着张韬,嘴里蹦出生硬别扭的汉语。 “多少钱。” 张韬迎着对方狐疑的目光,一口流利的俄语脱口而出。 “四十五卢布。” 苏联大汉瞪大眼睛,瞳孔里满是不可思议。 不是因为价格昂贵,而是这个中国年轻倒爷,竟然能吐出如此地道的莫斯科口音。 大汉重新审视起张韬,随后目光再次落回电子表上。 这一次,他看得极度仔细,手指小心翼翼地摩挲着表盘下方那排细小的英文标识。 他用力点了点头,再次用俄语开口。 “日本货?” 张韬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对方。 “国内南方组装,但走时和质量,跟日本表一样好。” 苏联大汉的手指在半空中比划着。 “三十五卢布,我拿得多。” 张韬轻笑一声,将那只表从对方手里抽回,重新放回布上,动作坚决。 “老大哥,跨过这条江,这东西在你们那边的黑市上,哪怕卖八十卢布也有人抢破头。四十卢布一只,不二价。” 两人在寒风中目光交锋。 几秒钟后,苏联大汉爆发出一阵大笑。 “好,四十。我要二十只。” 大鱼咬钩了。 张韬偏过头,给孙昊使了个眼色。 “耗子,看好摊面,别乱走。” 孙昊紧张得直咽唾沫,点了点头,护住地上的花布。 张韬站起身,冲苏联大汉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喧嚣的人群,回到了货场角落那辆老解放旁。 苏联大汉拉开厚重的大衣内襟,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厚厚一沓钞票。 拇指熟练地捻动着,点出八百卢布,一把拍在张韬手心。 张韬从怀里摸出两张旧报纸,转身跃上车厢,利落地数出二十只崭新的电子表。 报纸翻飞,眨眼间便将这些财富密码包裹得严严实实。 跳下车,包裹稳稳递入对方怀中。 那只被苏联大汉带走的电子表成了最好的活招牌。 接下来大半天,张韬的摊位前几乎没断过人。 不仅是电子表,那些肥皂、牙膏、电池,在这里简直成了香饽饽。 几位苏联主妇,抓起肥皂就往兜里塞,生怕慢了一秒就被人抢空。 一百只电子表,不到傍晚就被苏联年轻人一扫而空。 到了第三天下午,寒风依旧刺骨。 最后一块上海产的硫磺皂被一个苏联老头揣进怀里,张韬抖了抖花布,将其卷起塞进包里。 彻底清仓。 老解放卡车的背风处,张韬跟孙昊蹲在地里,帆布包敞开着。 孙昊双手直哆嗦,却攥着那沓卢布,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韬哥,我滴个乖乖……”孙昊咽了口唾沫。 两百只仿制电子表,进价才区区二十块人民币,在这里均价四十卢布一只,跟抢钱没什么分别。 再算上那些日用百货,这趟北上,满打满算,净赚三万! 三万块。 在那个万元户都能横着走的年代,这笔钱足以在县城掀起一场地震。 张韬的表情却没有孙昊那般狂热,他冷静地将扫来的一批尖货分门别类码好,十件油光水滑的紫貂皮大衣、几十条军用皮带、几十裘皮帽子,还有两副正宗苏联军用高倍望远镜。 余下的本钱,下趟哪怕直接去南边拿一千只电子表,也绰绰有余。 可这一千只表,这小小的边境贸易棚能不能吞得下? 这帮散户倒爷和普通老百姓,新鲜劲一过,购买力还能剩下多少? 这种靠运气碰出来的暴利,究竟有没有一个稳定且长期的市场底盘? 重活一世,家里有秋雨,有媛媛,还有生病的母亲。 每走一步,他都得在刀尖上起舞,却又必须稳如泰山。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让全盘计划彻底崩盘。 张韬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盯着地上的军用望远镜出神。 “张!你这个狡猾的家伙!” 一声咆哮在身后炸响。 张韬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庞大的身躯就扑了上来。 伊万用力拍打着张韬的肩膀,眼窝里满是不满。 “来了边境,居然不来找你的老朋友伊万!要不是听市场里的人说有个操着莫斯科口音的中国倒爷,我都不知道你在这里发大财!” 张韬稳住被拍得生疼的肩膀,顺势递过去一根烟。 “伊万,来得正好。”张韬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的蓝眼睛,“我问你,电子表在你们那边,到底有多大的缺口?如果我下次直接带一千只过来,吃得下吗?” 伊万刚把烟叼进嘴里,手里的火柴掉在地里。 伊万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大手在半空中用力比划。 “张,也就是你,换作别人,我绝对不告诉他这个秘密。” “四十卢布?你简直在做慈善!在莫斯科,在列宁格勒,那些年轻人为了这种小玩意儿能发疯!黑市上随便一只,八十卢布起步,遇上急要的,一百卢布都有人抢着掏钱!” 孙昊在一旁听不懂俄语,但看着伊万夸张的神态,也知道里面的水深得很。 “但是,我的朋友。”伊万话锋一转,手指点在张韬的胸口,凝重地说道,“一千只表,凭你一个人,在这个破市场上绝对卖不掉。就算卖掉了,几万卢布,你根本带不回去。要么换货,要么你必须走别的渠道。” 伊万的话精准地扎中了张韬心底最担忧的死穴。 边境贸易,货源从来不是最大的阻碍,要命的是资金流动。 黑市换汇风险极大,大批量交易的唯一活路,只能是以货易货。 张韬吐出一口浊气,白色的雾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 “如果,我拿这一千只电子表,全换成你们的裘皮和军用品呢?” 第22章 撞见熟人了? 张韬的目光咬住伊万,没有放过他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伊万沉默了。 他那双眼眸里,飞速计算着这笔庞大交易背后的惊人利润和巨大风险。 半晌,伊万沉重地点了点头,嘴唇里挤出几个字。 “可以,但前提是,你要找一个胃口足够大的大买家。”伊万环顾四周,确信没人注意这边,这才凑到张韬耳边,“我可以帮你介绍一个人。” 张韬站直身子,盯着伊万,问道。 “他是谁?” “西多罗夫。” “他在远东控制着好几家大型百货商店,胃口大得很。只要你的货好,多少他都能吞得下。不过他有个死规矩,他只跟懂俄语的人做买卖。” 张韬在唇齿间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心底满是惊骇。 上一世,这个名字在倒爷圈子里简直如雷贯耳。 苏联解体后,西多罗夫借势疯狂扩张,商业触角一度垄断了远东几个核心城市的零售网络,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寡头巨鳄。 那个时期的普通倒爷,连仰望他背影的资格都没有。 而现在,命运的齿轮提前咬合,这座人脉金山,竟然就这么摆在了眼前。 “伊万,我的老朋友,帮我搭这条线。”张韬直视着那双蓝眼睛,“下趟北上,我要见他一面。” 伊万吐出一口浓烟,深深看了一眼这个年轻得过分的中国倒爷,随即爽朗大笑,手掌重重拍在张韬背上,一口应承下来。 当晚,夜色深沉。 老解放卡车沿着国道一路向南,载着张韬等人驶回省城。 一落地,张韬连夜找了个公用电话亭,手指飞快地拨出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那头传出供销社马主任的声音,张韬却丝毫不觉唐突,寒暄如同春风化雨。 两人当即敲定,今晚就在县城的国营饭店碰头喝一杯。 张韬心里跟明镜似的,回扣虽然给足了,但人情世故的网还得靠一顿顿饭、一杯杯酒来细细编织。 在这个计划经济条条框框尚未完全打破的年月,马主任手里随便漏出点残次品指标,或是帮忙疏通点关节,都能让他在原始积累的路上少走无数弯路。 挂断电话,一旁的孙昊机灵地紧了紧身上的棉袄,主动去接张韬手里装满尖货的包。 “韬哥,这点货交给我。我先雇个倒骑驴拉回乡下,顺道给嫂子报个喜。” “你安心去应酬。” 张韬上前一步,用力捶了捶孙昊的胸膛,眼角漾起欣慰。 “行,记你一大功。等忙完这阵子,哥在省城最好的馆子给你摆一桌!” 孙昊连连摆手,脸上浮现出惶恐。 “韬哥,你这太折煞我了!能跟着你吃肉喝汤,我已经知足得天天半夜笑醒,哪还能让你破费!” “一码归一码。”张韬神色一正,“亲兄弟明算账,大家伙一起把钱赚了,我看着也舒坦。” 两人在县城路口分道扬镳,孙昊护着货物融入夜色,张韬则大步走向街角那块红字招牌。 推开门帘。 马主任早就坐在了靠窗的圆桌旁,看见张韬,立刻笑眯眯地招了招手。 张韬笑着迎上去,刚迈出两步,身形却僵在原地。 原本挂在脸上的随和笑容,在看清斜前方那张桌子的瞬间,彻底冻结。 斜前方的方桌旁,围坐着三个人。 马主任是个人精,顺着张韬的目光瞥了一眼,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怎么?”马主任放下茶缸,试探性地看着张韬的脸色,“撞见熟人了?” “不算熟悉。”张韬收回目光。 马主任摸了摸下巴,察言观色的本事炉火纯青。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张韬眼底的厌恶,立刻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老弟,我看这地方今儿太吵。要不咱们换个馆子?或者改天,改天老哥哥我亲自做东!” 张韬将胸腔里翻涌的暴戾压制下去。 手一把按住了马主任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那怎么行。”张韬从容轻笑,“马主任平日里没少替老弟操心,一直麻烦你,今天这顿酒,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喝个痛快。” 话音落下,张韬迎着斜前方那桌人若有若无扫来的视线,没有丝毫退避。 张韬拉开一把木椅,坐了下去。 马主任拎起暖瓶,往张韬面前的茶缸里蓄满热水,那双眼睛在张韬和斜后方那桌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心里顿时明镜似的,识趣地闭上了嘴。 这边这桌。 刘海涛满面红光地端着个小酒盅,半弓着腰从座位上站起身,将酒杯毕恭毕敬地往前一递。 “陈主任,这杯酒我必须敬您,今天多谢您破费,这顿饭太丰盛了!” 陈国海坐在主位上,他端着干部的架子,眼皮微微一抬,连屁股都没挪动半分。 “老李啊,你看你这话说的。咱们两家马上都要成亲家了,还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客套干什么?以后别一口一个主任的,听着生分,喊我老陈就行。” 刘海涛仰起脖子,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滚落。 他抹了一把嘴,笑了起来。 “那是,那是!咱兄弟俩也是很多年没见了。您和嫂子也是看着我们家雨薇长大的,这俩孩子的品性,咱们彼此都知根知底。这中间哪还需要找什么媒人来蹚浑水?有啥事,关起门来,咱们两家自己商量着定夺就是了!” 一直李秀梅停下筷子,抽出一方格子手帕沾了沾嘴角。 她想到陈文华,眉眼间的刻薄瞬间化作了宠溺,连带着语气带上了几分感慨。 “这时间过得可真快。一转眼,这帮毛孩子都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小华这孩子踏实稳重,你们家雨薇也是个百里挑一的好姑娘,这婚事啊,可不好再往下拖了。” 刘海涛连连点头。 “嫂子这话简直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家那口子也是天天念叨。咱们今天既然坐在这儿,干脆趁热打铁,把具体的黄道吉日给敲定下来!” 刘海涛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他做梦都想攀上陈家这根高枝。 只要这门亲事一锤定音,单位里那个空缺已久的主任位子,看在陈国海的面子上,绝对非他莫属。 更何况,雨薇只要嫁进这扇大门,那以后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纯享清福的太太命。 至于前阵子县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抱错孩子的丑闻,刘海涛根本嗤之以鼻。 养恩算个屁? 只要他陈国海不认,那个叫张韬的泥腿子就永远别想翻身。 反倒是陈文华,模样斯文,嘴巴又甜,这段时间刚回县城就天天围着雨薇转,两人处得如胶似漆。 不管是张韬还是陈文华,只要顶着陈家儿子的头衔,能给他刘海涛带来真金白银的实惠,哪怕是条狗,他也愿意把女儿嫁过去。 第23章 我拿什么去接济他! 陈国海拿足了拍板定案的派头。 “我和秀梅这两天在家里也合计过了。明年开春怎么样?年前这段时间,咱们先把彩礼和各项事宜都准备妥当,不留仓促。” 时机到了。 刘海涛眼珠一转,手忙脚乱地解开外套纽扣,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红纸。 他小心翼翼地将红纸在桌面上摊平,顺势推到陈国海面前,搓了搓手。 “老陈,咱们兄弟今天既然把话敞开说明白了,我也就不藏着掖着。这单子,我跟我老婆昨晚连夜列出来的,您受累掌掌眼。” 陈国海漫不经心地垂下目光,视线落在那张红纸上。 三转一响,缝纫机、自行车、手表、收音机,全得是名牌;中华烟两箱、茅台酒四箱;二十床被子,全套的实木打制家具。 而视线滑到最底端时,一行加粗的钢笔字赫然映入眼帘。 彩礼:现金一千元。 陈国海敲击桌面的手指一顿,脸上的假笑瞬间僵硬。 他眉头迅速拧成了一个死结,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这也太多了。 一千块现金,加上那些紧俏的三转一响和烟酒家具,在这个工人工资普遍只有几十块钱的1988年,绝对能把一个殷实家庭的底子彻底掏空。 捕捉到陈国海瞬间阴沉的脸色,刘海涛心里咯噔一下,立马前倾着身子,苦口婆心道。 “老陈,您别嫌多,咱这不都是为了孩子好嘛!您去外头打听打听,现在这物价一天一个样,人家城里嫁闺女咋办,咱们也就跟着咋办。我不要求办成全省最好的,但好歹得有个差不多的排面吧?您可是堂堂大主任,要是婚礼办得寒酸了,街坊四邻指指点点,人家看的是谁的笑话?还不是损了您的面子?” 面子。 这两个字精准无误地扎进了陈国海的死穴。他这辈子活的,就是一个体面,绝对不能在一个下属面前露了怯、丢了份。 那紧绷的眉头硬生生舒展来,陈国海将红纸漫不经心地叠起,塞进中山装的口袋,豪气干云地大手一挥。 “小意思!这点东西算什么?能把雨薇这么好的闺女娶进门,是我们陈家的福气!这婚礼,我们必须大办,风风光光地办!你把心放回肚子里!” 刘海涛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激动得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举起酒杯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不愧是陈主任!这份魄力,整个县城谁能比得上?小华这婚礼,绝对是咱们县开天辟地头一份的风光!” 刘海涛那番吹捧的话音刚落,李秀梅正端起茶杯,嘴角挂着极为受用的得意笑容。 她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余光随意扫过喧闹的大堂,瞳孔却猛然一缩。 斜前方的角落里,那人剃着平头,身上穿了夹克衫,举手投足间满是从容不迫。 那眉眼,那神态,哪里还有半点当初被赶出陈家时,那副丧家之犬般的唯唯诺诺? 胳膊肘狠狠地怼向身旁的丈夫。 陈国海正沉浸在大主任的高光时刻里,被这一杵打断了兴致,眉头一皱刚要发作,顺着妻子的目光看去,脸上矜持的假笑顷刻间凝固。 刘海涛多有眼力见,眼睛骨碌一转,立马顺着那两口子的视线望向那张方桌,脖子往前一探。 “老陈,那边坐着的……瞅着怎么那么像那个张韬?” 陈国海绷紧了下颌,腮帮子的肌肉隐隐跳动,没有搭腔,握着酒盅的手却暗暗加重了力道。 太不对劲了。 李秀梅盯着那张曾经让她无比厌恶的脸,心里的狐疑疯长。 张家那个破落户,穷得老鼠进门都得含着眼泪出去。 以前为了口吃的,这小畜生连脸都不要,死皮赖脸在陈家蹭吃蹭喝。 今天这是撞了什么邪? 瞧那招呼客人的架势,分明是他张韬在这国营大饭店里做东! 他哪来的底气? 哪来的闲钱? 一抹极其荒谬的念头爬上眉梢,李秀梅转过头,目光刺向陈国海,小声质问道。 “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给他塞钱了?” 陈国海眉头顿时拧成个死结,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压着火气狠狠瞪了回去。 “你是不是魔怔了?家里存折连带我每个月的死工资,哪一分不是捏在你手里?我兜里比脸还干净,我拿什么去接济他!” 李秀梅转念一想,确实是这么个理。 紧绷的肩膀瞬间松懈下来,心里冷笑道。 乡下泥腿子,跑到这种地方来打肿脸充胖子。 就这点出息! 估计是砸锅卖铁,跑这儿来摆阔装大爷。 等会儿结账拿不出真金白银,被饭店保卫科扣下洗盘子,那才叫一出好戏! 我倒要睁大眼睛好好看着,这白眼狼最后怎么灰溜溜地收场。 大堂的另一头,张韬对背后那几道目光恍若未觉。 他拿起桌上的菜单,身子微微前倾,问道。 “马主任,看看想吃点啥?咱今天放开了点,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马主任连连摆手,粗糙的手掌在洗得发白的裤腿上蹭了两下,满脸的受宠若惊与局促。 “哎哟,小张,你这就太客气了!你给我带那么多好处,已经让我占足了便宜,这会儿还破费请客。咱别搞那些虚的,一人随便弄碗热汤面,对付一口填饱肚子就得了!” 张韬眼角溢出爽朗的笑意,反手将菜单扣在桌面上,直接打了个响指叫来服务员。 “那哪成啊!好不容易请您吃顿饭,吃面条算怎么回事?” 他转头看向服务员,报菜名的声音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红烧鲤鱼,干豆角炒肉,木须肉,葱爆羊肉,再拍个黄瓜解解腻。外加一瓶西凤酒。” 四荤一素,外加名酒。 在这个连吃顿肉丝面都得在心里盘算半天的八十年代末,这一套席面堪称绝对的奢侈。 张韬心里跟明镜似的,这顿饭满打满算也就几十块钱。 放在后世的物价,连顿像样的快餐都不够;但在眼下,却实打实地顶得上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血汗钱。 不过,这几十块钱的感情投资,绝对物超所值。 第24章可不姓陈,不代表我就低人一等 张韬拧开瓶盖,给两只酒盅斟得满满当当。 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肘、溜肝尖、糖醋鲤鱼、小鸡蘑菇,正中央还杵着一盘炒时蔬。 马主任一把按住张韬倒酒的手腕。 “哎哟我的小张同志!你这是普涨浪费啊!” “四个硬荤搁一个素,还开这么金贵的酒,造孽哟。” 马主任心疼得直咂嘴。 “做买卖的钱,哪一分不是你风里来雨里去抠出来的?省着点傍身,给媛媛买点奶粉它不香吗?” 张韬把他的手轻拨开,端起酒盅站起身,冲马主任虚一抬手。 “马主任,这顿饭,我惦记好些天了。” “还记得头一回上您柜台不?那会儿我兜里比脸还干净,连分票子都掏不出来。” “那些积压的搪瓷盆,您愣是二话没说,让我赊走了。” “换个心黑的,早拿扫帚把我轰出门了。”张韬把酒盅往前一递,“这份雪中送炭的情分,我张韬搁心口压着呢。这盅,敬您。” 说完,仰头一口闷干,酒顺着喉咙滚下去,烧得胃里发暖。 马主任被这一番话堵得鼻子发酸。 他在供销社坐了大半辈子的冷板凳,见过的人精海了去了,赊出去的货十有八九成了烂账。 偏这个后生,转头就拎着真金白银把窟窿填得满满当,如今还反过来记他的好。 “好!好小子!” 马主任一拍大腿,端起酒盅也跟着干了,脸涨得通红。 “老哥我这辈子,没看走过几个人,你算一个!”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张韬给马主任夹了一筷子肘子肉,状似无意地往桌底下递了个信封过去。 “马主任,有桩事,还得托您。” 马主任的手在桌下一沉,那厚度让他心头一跳,他不动声色地把信封掖进中山装内袋。 “说,咱爷俩还有啥不能说的。” “工业券。”张韬压低了嗓门,“我手里攒了点本钱,想置办几样大件,缺这玩意儿。您在系统里熟,帮我匀一批。” 马主任眯起眼。 工业券这东西金贵,普通人一年到头也分不着几张。可对他这种管着供销社的,腾挪几十上百张,不过是动嘴皮子的事。 “小意思!三天,最多三天,老哥给你凑齐喽!” 正说着,刘海涛凑了过来,脸上堆着笑,身后还跟着一对中年男女。 “马主任!我说咋有人说西凤酒呢,敢情是您在这儿!” 刘海涛侧过身,把那男人往前让了让。 “来,给您引荐引荐,这位是机械厂的陈主任,陈国海。” 张韬的筷子在半空顿了一下。 陈国海。 还有李秀梅,前世今生,张韬闭着眼都认得。 他没动声色,继续慢条斯理地吃菜。 陈国海背着手,下巴微抬着,扫了一眼这桌的硬菜,又看了看马主任。 “马主任也是体面人,在这里作甚。” “我那桌在隔壁,宽敞,菜也齐整,过去坐坐,添双筷子的事。” 马主任脸上的笑僵了僵,他在体制里熬了半辈子,最听得出话里的弯绕。 这姓陈的张口添双筷子,是把他当成了上赶着巴结的角色。 更何况,他这会儿正陪着张韬喝得痛快,凭啥撂下朋友去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干部捧场? “陈主任的好意我领了。”马主任慢悠悠道,“今儿我跟我兄弟约好的局,不便挪窝。改日,改日老哥单请您。” 刘海涛脸上的笑挂不住,赶忙打圆场。 “哎呀马主任,陈主任难得开口……” 陈国海的脸已经黑了下来。 他堂堂机械厂主任,纡尊降贵过来拉拢一个供销社的,竟被当众回了个软钉子。 这要是传出去,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他的视线钉在了那年轻人身上。 越看,那股无名火越往上撞。 这小子离开陈家才几天的工夫? 凭什么大摇大摆坐在国营饭店里大鱼大肉,还做了东? 凭什么能跟马主任称兄道弟、谈笑风生? 陈国海一把打断了刘海涛正要往下说的引荐。 “不用介绍。” “我认得他。这个人叫张韬。” “他,不姓陈!” 张韬这才慢悠悠地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抬起头。 他看着陈国海那张脸,笑了。 “陈叔说得对。” “我姓张,不姓陈,可不姓陈,不代表我就低人一等。” “不姓陈,也不代表我连这顿饭都吃不起。” “更不代表,我张韬这辈子,就得在你们陈家人面前,永远低着头走路。” “你个吃里扒外的小杂种!” 李秀梅尖叫着冲了过来,一根手指几乎戳到张韬鼻尖上。 “你也配?你也配在国营饭店里装大爷?” “野种就是野种,离了我们陈家,你兜里能掏出一块钱吗?怕是连这桌剩菜都得打包带走,回乡下喂你那病娘老子!” 刘海涛见状,假惺惺地叹了口气,凑上前来。 “行了行了,秀梅姐。”他冲张韬摆出一副和善面孔,“小张啊,都是熟人,你要是手头紧,开个口,哥这儿还能周济你几个……” “刘叔。”张韬抬手把他的话截断。 “您这份情分,留着给陈文华吧。” “我张韬就算穷得当裤子,也还轮不到你们来施舍。” 刘海涛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李秀梅碰了一鼻子灰,眼珠一转,立马调转枪口,扭头冲马主任放起了刁。 “马主任您可得擦亮眼睛!这小子在外头坑蒙拐骗,不知道造了多少孽!您跟他搅和在一块儿,回头出了事,可别怪我没提醒您!” “够了!” 马主任一拍桌子。 “陈主任,我敬你是个领导,方才才跟你客客气气。” 他站起身身子往桌前一挡,把张韬护在了身后。 “你们今儿这是来交朋友的,还是专程来砸我场子的?” 马主任伸手往张韬肩上一拍。 “我把话撂这儿。小张是我马某人认下的朋友,清清白做买卖,本分挣辛苦钱。” “你们一口一个坑蒙拐骗,证据呢?” “拿不出证据,那就是张嘴喷粪,血口喷人!” 第25章 陈主任,你们……认识? 陈国海被这一通抢白噎得脸红脖子粗。 “姓马的,你跟我说话什么态度?” “就这个态度!” 马主任丝毫不让。 “你跟小张,一没真凭实据,二没半点交情,冲进来指着人鼻子骂街。” “这话要是传出去……” 他往四下里围观的食客扫了一眼。 “街坊邻居该怎么编排?该说咱县机械厂的干部,肚量就这么点儿大,专会跑到饭店里跟个后生家斗气?” 这一句,正戳在陈国海最在乎的官面子上。 四周早围拢了一圈看热闹的食客,交头接耳声此起彼伏。 “哎,那不是陈主任么,咋跟人吵起来了……” “听着是骂人家小伙子是野种?这当官的也忒不讲究了……” “得了吧,理亏的一方才扯着嗓子喊呢,你瞧那供销社主任,护着那后生护得多紧。” 张韬目光迎上陈国海的双眸。 “陈叔叔,我花钱请马老哥下馆子,吃得正香。” “你腆着个大脸凑过来,是想蹭几口剩菜?” 李秀梅眉毛倒竖起来,斥责道。 “你个小王八羔子,几天没见,吹牛皮的毛病倒是见长!就你?还请得起别人在国营大饭店下馆子?” 李秀梅那双眼睛在餐桌上飞速扫射。 这一大桌子硬菜,没个二十块钱根本下不来! 二十块? 李秀梅心里冷笑连连。 她可是听亲儿子文华诉过苦,那乡下的张家穷得叮当响,院墙塌了半边都没钱修,屋顶漏雨连个像样的瓦片都没有。 全家上下连裤衩都翻过来,能凑出五块钱都算祖坟冒青烟了! 想到这里,李秀梅眼底的鄙夷愈发浓重,下巴扬得比陈国海还要高,满脸写着轻蔑。 “别说我这当长辈的瞧不起你,你这丧门星离了我们陈家,现在兜里要是能掏出一张大团结,不,哪怕你能掏出一块钱来,我都算你是有本事的!” 张韬甚至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 跟这势利眼争辩,纯粹是浪费口水。 别说他现在不掏钱,就算他真的当场砸出一沓子厚厚的大钞,这对夫妻也只会跳着脚骂他是去哪家偷来的、抢来的。 夏虫不可语冰。 张韬直接将陈家人当成了空气,转头看向一旁的马主任,熟稔地说道。 “马老哥,刚才咱们说到哪了?对,工业券的事儿,还得麻烦您得空多帮老弟划拉划拉。” “噗嗤……” 李秀梅没忍住,极其夸张地嗤笑出声。 她跟陈国海交换了一个眼神。 连桌上这盘肉都不一定有钱结账的穷酸鬼,居然大言不惭地开口要工业券? 那可是买三转一响才用得上的稀罕物! 真是打肿脸充胖子,不知死活! 马主任大腿外侧还紧紧贴着那个牛皮纸信封,那厚实坚硬的触感就是他此刻最大的底气。 他根本不理会陈家夫妻那看笑话的眼神,脸上堆成一团和气,连连点头。 “好说,好说!老弟的事就是我的事,这事儿哥哥一定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见马主任居然满口答应,李秀梅急了,急赤白脸地扬声道。 “哎我说你这人怎么一根筋呢!这小子从小在我们家长大,打小就一肚子坏水,鬼精鬼精的!你可千万别上他的当,他指不定在这给你挖什么坑呢!” 虽然不知道张韬使了什么迷魂阵,但李秀梅太了解这个曾经的养子了。 他从小就淘气,为了达到目的什么招数使不出来? 空手套白狼骗个供销社的冤大头,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马主任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眉头拧成了个死结,“我算是听明白了,你们两口子对小张同志有很大的偏见啊!” 这几个人简直是莫名其妙的疯子。 眼看着场面就要彻底失控,一直在旁边当缩头乌龟的刘海涛终于坐不住了。 这可是关乎他闺女彩礼的大事,要是今天闹砸了,他上哪找陈家这么好的亲家? 他赶紧点头哈腰地挤到中间,双手合十,陪着笑脸疯狂打圆场。 马主任厌恶地一摆手,连个正眼都不想再给他们。 “你们请便吧。” 说罢,马主任一撩衣摆,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跟张韬碰了一下,完全将那三人视作空气。 李秀梅胸口剧烈起伏,张牙舞爪地还要继续发作。 刘海涛急出一脑门子白毛汗,顾不上许多,一把扯住李秀梅的胳膊用力拽了一下,在她耳边急促地央求。 “嫂子!我的亲嫂子诶,快消消气,咱们走吧!今天是为了俩孩子结婚定彩礼的好日子,正事要紧,千万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刘海涛连拉带拽,总算把李秀梅按回了远处的椅子上。 他顺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急出来的白毛汗,生怕这几个祖宗真把火气拱到天上去,万一一会儿气不顺,连带着把彩礼的事儿也搅黄了,那他可真要找个歪脖子树上吊去。 稳住陈家两口子,刘海涛赶紧转过身,那张脸上堆起极其谄媚的笑容,冲着马主任连连拱手。 “马老哥,您消消火,千万别往心里去!大喜的日子不值当生气,这么着,今天权当老弟我赔罪,您这桌的单,我一并结了!” 马主任眼皮向下一耷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好意我心领了。今天这顿饭是小张同志做东,跟你们八竿子打不着,用不着别人来充大头蒜!” 刘海涛顺势瞥了张韬一眼,嘴角撇出一抹哂笑,笃定道。 “马老哥,这小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能不清楚他的底细?他现在就是个地里刨食的农民,哪有那个底气请您在这儿搓一顿啊!” 马主任手里那个酒杯被狠狠砸在桌面上,酒水溅得到处都是。 他那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农民怎么了?张口闭口乡下、农民,你祖上三代往上数不是种地的?农民就不配下馆子吃饭了?要是没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没乡下人交公粮,你们这帮城里人早他娘的饿死在街头了,还轮得到你在这儿剔着牙摆谱?” 第26章 做买卖?就凭他这个丧门星? 这一番话出来,邻桌几个正啃着猪大骨的汉子齐刷刷停下动作,服务员端着盘子也愣在原地,整个大厅百十来双眼睛全投射过来。 陈国海和李秀梅坐在不远处,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韬双手抱胸,后背靠着椅背,险些笑出声来。 这马老哥脾气倒是挺爆,虽然是个场面人,但这护短的架势倒真有几分江湖草莽的光棍气息。 看着平日里总端着高高在上架子的陈家人此刻被当众训得像三孙子一样,这出戏简直比桌上的红烧鲤鱼还要下酒。 被这么多双眼睛死死盯着,刘海涛,尴尬得连连摆手,额头的汗珠子顺着脸颊直往下滚。 “哎哟我的老哥哥诶,您这火气怎么这么大!我真没别的意思,我绝对没有看不起农民兄弟,我的意思单单是指……张韬他确实掏不出这份钱啊!” 马主任本来就喝了点小酒,加上兜里揣着张韬刚孝敬的厚实信封,正是仗义感爆棚的时候。 听见刘海涛还敢在这儿死鸭子嘴硬,他脑子里的火气直冲天灵盖,理智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一侧身,一把抓过张韬随手放在旁边空椅子上的腰包。 拉链被粗暴地扯开。 马主任那大手直接探进去,精准地捏住一叠厚实的东西,抽了出来,高高举起,最后拍在饭桌上。 “你们这帮狗眼看人低的家伙给我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是小张同志请客的底气!看看这些钱,能不能堵上你们的嘴!” 那是厚厚一卷大团结。 这么厚实的一沓,打眼一看起码有大几百块! 张韬心里咯噔一下,眉头皱紧,赶紧伸手去拿。 在这个平均工资才几十块钱、万元户还能上报纸头条的八十年代,财不露白是能在关键时刻保命的铁律。 马主任这一下意气用事,简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马主任,犯不上,咱真不跟这种人一般见识,快收起来。”张韬反手将那卷大团结攥在掌心,安抚着对面的中年男人。 马主任却一把按住张韬的手腕。 “别动!今天就得把钱摆在这儿!我就是要让这帮自以为是的睁眼瞎好好看看,到底是谁吃不起这碗饭!” 远处的李秀梅眼睛都直了。 她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那双眼里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陈国海也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似乎想确认那到底是不是真钞票。 连刘海涛都僵在了原地,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么多大团结,别说在这吃一顿,就算天天包下这国营大饭店的头号桌,敞开了肚皮吃上整整一个月都绰绰有余! 但紧接着,一个念头同时在这三人脑海中炸开。 绝不可能是张韬的! 一个被赶回乡下、连饭都快吃不上的丧门星,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变出这么多钱? 这绝对有猫腻! 刘海涛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惊,脸上的慌乱渐渐被一种语重心长的长辈做派所取代。 他整了整衣领,迈着方步凑近了两分,眼神极其复杂地盯着张韬。 “张韬啊,听刘叔一句劝。你要是为了在我们面前争一口气,四处托关系去借高利贷,或者……或者走了什么歪门邪道,你现在就老老实实交代。在我们这些长辈面前承认错误,不丢人!” 刘海涛看着张韬那张脸,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其实平心而论,他是看着张韬从小长大的。 这孩子以前在县城的时候懂事、勤快,有好吃的从不吃独食,总惦记着给他带一份。 他以前是真挺喜欢这小子的。 可是喜欢归喜欢,现实就是现实。 他刘海涛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雨薇,从小娇生惯养,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掌上明珠。 文华现在好歹有个铁饭碗,家里也宽裕。 张韬呢? 一个随时要回乡下种地的穷光蛋。 他绝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闺女去那种连个像样茅厕都没有的乡下吃苦受罪! 所以,今天这人,他得罪也就得罪了。 马主任被刘海涛这番虚情假意的话气得冷笑连连。 “放你娘的连环屁!还借的?我告诉你,这是人家小张同志自己长了本事,踏踏实实做小买卖,一分一毫自己赚回来的干净钱!” 刘海涛一听这话,紧绷的神经反而放松了下来。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讥嘲道。 “马老哥,您就别替他吹了。这孩子从小在县城长大,娇生惯养的,连个重物都没提过。去做买卖?就他?他能吃得了那份苦?” 马主任那双眼睛一眯,原本高举着钞票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转过脖颈,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县城长大的?”他狐疑地嘀咕了一句,目光在张韬那双手上扫过。 这哪里有半点城里少爷的细皮嫩肉。 李秀梅像窜了过来,那张脸因为不甘而彻底扭曲。 “做买卖?就凭他这个丧门星?马主任,您可千万别被这小畜生给骗了!他顶多也就是给那些倒爷当个扛大包的脚夫,卖苦力挣几个跑腿钱,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马主任瞬间觉得恶心,没好气地说道。 “你们到底有完没完!老子吃顿饭招谁惹谁了,莫名其妙冲过来一条疯狗乱咬!门在那边,赶紧滚蛋,别在这儿倒老子的胃口!” 陈国海那张脸涨得犹如猪肝,四周那些看戏的目光剜着他的脊梁骨。 身为堂堂机械厂的主任,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当众指着鼻子骂的屈辱。 他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憋不出来,只想赶紧找个地缝钻进去。 偏偏刘海涛是个不知道脸红的滚刀肉。 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自动过滤了马主任的怒火,那张脸上再次堆起谄媚得近乎流油的笑容,硬生生往前凑了两步。 “马老哥,您别气。兄弟我今天拉下这张老脸,其实是有求于您。我家雨薇和文华眼瞅着就要办事儿了,这结婚嘛,总得添置点三转一响的硬通货。您是供销社的一把手,手里漏出点缝就够兄弟喝汤的。您受累,给整几张紧俏的工业券。您放心,规矩我都懂,事成之后,好处绝对少不了您的!” 刘海涛一边挤眉弄眼,一边用大拇指和食指隐蔽地搓了搓,暗示意味十足。 马主任冷眼看着这张面孔,冷笑道。 “好处?你拿老子当什么人了?天桥底下卖黄牛票的二道贩子?再说,老子跟你很熟吗?我凭什么要顶着风险给你弄票?”马主任下巴冲着陈国海的方向扬了扬,满脸戏谑,“你找这位陈大主任啊!人家可是国营机械厂的领导,端的是铁饭碗,门路不比我这个供销社的泥腿子粗得多?” 第27章 抱错孩子,那是你的错吗?! 陈国海被这番话堵得满脸通红。 他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刚才那番话本想压一压马主任,反倒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可偏偏,他今天踏进这国营饭店,除了应酬刘海涛拉来的关系,心里还揣着一桩急事。 陈文华下月就要办喜事。 新房里缺一床像样的被褥,城里棉花供应紧得要命,票子早攥不住量。 他思来想去,眼前这个供销社的马主任,手里正好捏着这条门路。 只是刚闹了这么一出,再开口讨要,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陈国海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 服软是断不可能的,他一个主任,怎能在一个乡下供销员跟前低头。 可被褥拖不得,喜帖都发出去了。 权衡再三,他清了清嗓子,硬是把那股官派头端了起来。 “马主任,方才是误会一场。都是替公家办事的人,犯不着伤了和气。” “正好有桩小事。犬子下月成亲,新房要置办床被褥,城里棉花紧俏。你们供销社走的是计划货,匀个百十来斤棉花,对你不过是举手之劳。” 这话说得,倒成了给马主任天大的体面。 仿佛对方接了这活儿,是攀上了他这棵高枝。 马主任抬起眼皮,把陈国海从头到脚刮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多少热乎气。 “陈主任,这忙啊,老哥我还真帮不上。” 陈国海的笑僵在脸上。 “你是大领导,路子比我这乡下人粗得多。” “棉花这玩意儿,门市部门口天天排长队。您这样的体面人,亲自去排个队,买上几斤,传出去还是体恤百姓的美名。” 陈国海的脸一寸寸往下沉。 他没料到,这供销社的竟敢当众驳他。 还没等他发作,马主任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你们这些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城里人呐,真到了想弄点棉花、扯点布的时候,到头来,还不是得死皮赖脸地来求我这个你们瞧不上的乡下泥腿子?” 刘海涛进退两难。 陈国海憋得脖子上青筋直跳,一句囫囵话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马主任说的,全是实情。 李秀梅在旁边眼看着场面僵成一团,再耗下去,自家男人的体面就要碎得连渣都不剩。 她一把扯住陈国海的胳膊,往门外拽。 “国海,跟这种人置什么气,没的脏了你的手。咱们走!我就不信离了他还买不到棉花” 陈国海顺着这台阶往下滑,甩了甩袖子,阴沉着转身就走。 刘海涛跟在后头,脚步却一步三回头。 他人向来准。 张韬自始至终没慌过,坐姿稳得很,谈吐不带半分乡下脚夫的怯气。 更要紧的是,连马主任这种老油条,都肯当众替他撑腰。 这里头透着古怪。 刘海涛走到门口又扭头瞄了一眼。 总觉着这小子,绝不是表面看着那么简单。 饭店大堂里,看热闹的食客还没散尽。 “瞧见没,机械厂主任,跟人吵输了,灰溜溜走了。” “骂人家野种,结果连床被褥都得求供销社,这官当的……” “还是那供销社主任仗义,护着那小伙子护得严严实实。” 议论声嗡嗡的,一阵阵往两人耳朵里钻。 张韬给马主任续上一盅酒,把那盘溜肝尖往他跟前推了推。 “马主任,消消气。” “为这种人动肝火,不值当。气坏了身子,他们可不会替您掏药钱。” 马主任胸口还起伏着,被这一句逗得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这小子,倒比老哥我看得开。” 他灌了口酒,胖上的肉总算松下来。 缓了半晌,马主任搁下酒盅,盯着张韬看了好一会儿。 “老弟,老哥我今儿才算听出点门道。” “你跟那姓陈的,到底结了什么梁子?方才那娘们儿,张口闭口管你叫野种。” 张韬没躲。 他给自己也斟满,把那桩陈年旧事,三言两语摊开在桌上。 “医院里抱错的孩子。” “二十年前,陈家媳妇和我亲娘,前后脚在县医院生产。护士一时糊涂,把两个娃抱串了。” “陈家把我当亲儿子养到大。直到去年,那个真正姓陈的回来了,血脉一对,我就成了多出来的那个。” “一夜之间,从城里少爷,变成乡下抱错的赔钱货。陈家二话不说,把我扫地出门。” “我那病着的亲娘,还得我自个儿想法子养。” 他说得平静,没半分自怜。 桌对面的马主任,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马主任一拍桌子。 “抱错孩子,那是你的错吗?!” “是医院糊涂,是护士出了错,凭什么算到你头上!陈家把人养大了,说撵就撵,这是人干的事?” 马主任越说越气,伸手又给自己灌了一盅。 “老弟,老哥我以前只当你是个会做买卖的精明后生。” “今儿才晓得,你背后还压着这么大一座山。” 马主任望着张韬,那份感慨是从心窝子里冒出来的。 “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没去寻死觅活,没去偷鸡摸狗,反倒一声不吭闯出条道来——” “今天这顿酒,老哥服你,真服你。” 马主任伸出巴掌,重重拍在张韬肩上。 “往后供销社这边,只要你看得上的货,老哥都给你留着。” “我跟你做生意,谁敢从中间使绊子,先过我这一关!” 张韬听着,心底那块地方,被这粗豪汉子的几句话烘得发热。 前世他在商海里翻滚半生,见多了锦上添花,唯独这雪中送炭的情分最难得。 马主任这人,贪是有点小贪,可贪得有底线,骨子里是个讲义气的实在人。 这样的人,值得交。 他给马主任把酒满上,状似随意地开了口。 “主任,跟您交个底。” “我这趟去北边,跟苏联那头,谈成了笔大买卖。” 马主任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当真?” “当真。”张韬点头,一字一顿,“下回再从北边回来,我手里这点本钱,就不是眼下这个数了。” “到时候,我打算在省城盘下一家厂子。主任要是有兴趣,咱们一块儿发财。” 马主任的呼吸一窒。 盘厂子? 他心头咯噔一下,飞快地拨了拨算盘。 一个月前,这后生还在他柜台前,为那些搪瓷盆,跟他一分一厘地磨价钱。 那会儿兜里连张整票子都掏不出来。 这才几天的光景。 如今竟坐在这儿,谈起盘厂子,那口气比割两斤肉还随意。 马主任端着筷子的手,竟有些发沉,他看着对面这张年轻的脸,心头翻江倒海。 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马主任自认识人无数。 可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后生,他竟一点都看不透。 愣了好半晌,他才回过神。 “好!好说!” “兄弟有这样的好事,头一个想着老哥,这份情,老哥记下了!” “往后你但凡有用得着我马某人的地方,言语一声,老哥赴汤蹈火!” 两人就着一桌硬菜,你一盅我一盅,越喝越投机。 第28章 你愿不愿意给人做上门女婿? 次日,县邮电局。 电话那头,徐老板说道。 “老弟,你要的南边路子,老哥我算是给你蹚平了!不过嘛……”那头的声音刻意顿了顿,“那边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人家放话了,得先看你能吞下多大的盘子。先出一趟大货,验验你的成色,才有资格坐下来正经谈长久买卖。” 张韬握着听筒。 试探? 八十年代初露头角的这些倒爷,防备心重是常态。 想掂量他的斤两,那就索性给对方个狠的。 “一千块电子表。外加两百条喇叭口牛仔裤。” 电话那头安静足足过了五六秒,才传来徐老板的声音。 “我的亲娘咧!老弟,你没拿老哥开涮吧?一千块表?这可是砸锅卖铁、掉脑袋的大数目!” “钱不是问题,货必须硬。能办?” “能!怎么不能!”徐老板激动地说道,“你给我一周时间!一周后,哥哥我准保给你把这批尖货凑齐整了!” “一言为定。” 挂断电话,张韬顺手把几枚硬币拍在柜台上,转身直奔县供销社。 正是上午晌,供销社,马主任的办公室铁将军把门,锁头泛着冷光。 一个烫着爆炸头、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女售货员正磕着瓜子,眼皮朝上一翻,满脸的不耐烦。 “马主任开会去了,估摸着还得一柱香的功夫。你边儿上候着去,别挡着过道。” 张韬也不恼。 他四下环顾了一圈玻璃柜台,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家里那个快要见底的米缸,还有沈秋雨那双布满冻疮的手。 干等也是等,不如给家里添置点真家伙。 他径直迈步走到日用品柜台前,目光快速扫视着货架上的包装。 那爆炸头售货员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懒洋洋地趿拉着鞋凑了过来,一双眼睛上下打量了张韬一圈。 一身寻常的的确良衬衫,脚踩一双胶鞋,怎么看也不像是兜里有余粮的主儿。 “同志,瞅啥呢?这可都是凭票供应的紧俏货,不讲价,也概不赊账。” 张韬连正眼都没给她,直接抬起右手,手指在空中利落地连点几下。 “肥皂,拿四块。中华牌牙膏,要四盒。毛巾凑个双数,八条。” “对,上面那个印花铁盒的雪花膏,来两盒。黄桃罐头拿两瓶。大白兔奶糖包两斤。麦乳精,要铁桶装的,两桶。” 售货员愣在原地,嘴巴微张,手里刚抓起的一条毛巾掉在柜台上。 张韬目光一转,落在酒水区。 “再拿四瓶高粱酒。算账。” 一连串的物资砸下来。 整个供销社大厅,几个正为了半尺布票跟另一个售货员扯皮的大妈停下了动作,瞪着不可思议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头看过来。 一九八八年的乡镇供销社,寻常人家买块胰子都得抠抠搜搜算计半天,哪来这么个连价都不问的活财神? 这架势,哪是买东西,这简直是进货! 爆炸头售货员彻底懵了。 她慌乱地扒拉着算盘,木珠子被打得劈啪作响,冷汗顺着额角直往下淌,刚才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气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同、同志……这加起来可是一大笔钱,你……” 张韬眉头微挑,右手探入怀中,那一叠大团结直接拍在了玻璃柜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声。 大妈们的眼睛都被那一沓十元大钞晃直了。 就在售货员哆哆嗦嗦地准备将那两桶麦乳精装进网兜的当口,供销社的木门被人一把推开。 马主任夹着个公文包,满头大汗地跨过木门槛。 他正掏出手帕擦汗,一抬眼便撞见大厅里这诡异阵仗,目光顺势落在那叠大团结上。 马主任的脸瞬间绽放笑容,三步并作两步挤开人群,一把攥住张韬的手腕。 “老弟,你可真会挑时候,走走走,里头喝茶去。” 根本不理会周围大妈们探寻的目光,马主任拽着张韬径直穿过柜台,推开了那扇挂着主任室木牌的单扇门。 马主任殷勤地抄起暖壶,往搪瓷缸子里冲满开水。 “老弟交代的事,老哥我正到处托人走动。那工业券毕竟是卡脖子的东西,上头盯得紧,你还得容我再宽限个两三日。” 张韬并没有去碰那杯茶水,挺直腰板坐在藤椅上,目光盯着对方的眼睛。 “马主任误会了,今儿来不为那个。” “我是想请你再受累,把库房里落灰的账本翻翻。但凡是压仓底的、卖不动的、滞销的陈年旧货,不管是个什么物件,帮我盘个底。” 马主任刚抿进嘴里的一口热茶险些喷出来。 供销社如今最头疼的就是那些常年积压、烂在账面上的死档货,上头三令五申要求清理库存,这简直是瞌睡送来了热枕头。 “当真?”马主任激动得一把拍在大腿上,“老弟这可是帮了哥哥我的大忙了!好办,太好办了!你给我三天功夫,三天后一早,你只管带着车来提货!” 张韬微微颔首,干脆利落地起身告辞。 等他重新回到大厅,将那堆堆成小山的紧俏物资一股脑塞进两个大号尼龙网兜里,单手拎起便要往门外走。 “同志!同志你脚底下留步!”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个女售货员气喘吁吁地从柜台后头绕了出来,一路小跑拦在张韬身前。 张韬脚下一顿,眉头皱了皱。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上衣口袋,又瞥了眼手里的网兜。 “账没算清?还是落了什么票据?” “没没没,东西都齐整着呢。”女售货员的眼里此刻竟泛着热络,她上下将张韬仔仔细细打量了个遍。 眼前这男人虽然穿着朴素,但身板笔挺,剑眉星目,举手投足间那股子沉稳大度,配上刚才甩钱时不眨眼的阔气,怎么看都是个不可多得的香饽饽。 她大着胆子往张韬跟前凑了半步。 “同志,我看你长得斯斯文文,出手又这么大方,想必是个有本事的。姐托大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给人做上门女婿?”她生怕张韬拒绝,连珠炮似的往外倒,“女方家里条件殷实着呢,就在县城中心有套独家院。你只要点个头,保管你这辈子不愁吃穿,一点亏都吃不着!” 第29章 这位同志,找我老马有何贵干? 张韬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只觉得一阵荒谬感涌上心头。 八十年代的乡镇,上门女婿大多是穷得揭不开锅的汉子才会走的路。 这女人恐怕是看他买这么多东西,以为他是哪家突然发了横财的光棍汉。 他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将网兜换到另一只手上。 “不好意思,同志。我不仅结了婚,连闺女都有了。” 女售货员脸上的热络瞬间僵住,随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 她拉长了脸,嘴角鄙夷地往下撇,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结了婚你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害得老娘白费半天口舌,在这儿跟我瞎扯啥呢!” 她气急败坏地啐了一口,扭着腰肢头也不回地折返柜台。 张韬简直莫名其妙。 他摇了摇头,懒得跟这种人计较,大步迈入外面刺眼的阳光中。 …… 与此同时,县城陈家。 李秀梅在客厅里来回暴走。 自从那天在国营饭店被张韬当众下了面子,灰溜溜地赶回家后,她这几天连觉都睡不踏实。 只要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张韬那嚣张跋扈的做派,还有那一厚沓大团结。 一个偷了自己亲儿子二十年富贵命的小畜生,凭什么被赶出家门后反而过上了好日子? 更可怕的念头在李秀梅心底疯长。 张韬那白眼狼从小脾气就又臭又硬,现在有了钱,指不定哪天就会蹬鼻子上脸,反咬他们陈家一口报复。 毕竟,当年把生着病的他赶回那个穷山沟,事情做得确实不留余地。 一阵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陈文华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看着乱转的母亲,立刻加快脚步迎了下来,双手扶住李秀梅的胳膊。 “妈,您这是怎么了?从一早上就心神不宁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李秀梅一把反抓住儿子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陈文华的肉里。 她将心里的恐惧倒了出来。 “还能因为谁!还不就是那个张韬!我听说那小畜生最近不知道搭上了哪条野路子,在外面倒腾起小生意了。大把大把的钞票往外撒,日子眼瞅着滋润得很!妈这心里慌啊,万一他手里有了本钱,转过头来对付咱们,对付你可怎么办!” 陈文华低垂的眼睑抽搐了一下。 一股酸水在胃里翻江倒海。 张韬发财了? 那个废物,居然还能翻身? 但当他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却已经换上了一副温和笑容。 他轻轻拍了拍李秀梅的手背,诚恳地说道。 “妈,您就是心太重。他能把日子过好,那也是件大好事。毕竟他在乡下受了那么多苦,如今能有个营生养活老婆孩子,咱们做亲戚的,也该替他高兴才是。” 李秀梅看着儿子这副善良到近乎傻气的模样,心里的邪火顿时烧得更旺了。 “你就是个不长心眼的活菩萨!”她恨铁不成钢地用力戳了一下陈文华的额头,“他害你代替他在那个山沟沟里吃了二十年的糠咽菜,凭什么他现在能吃香喝辣!高兴?我恨不得扒了他的皮!” 李秀梅咬紧后槽牙,眼里闪过冷光。 “不行,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看着他起势。文华,你在那个穷村子里待了那么些年,人头熟。你现在就收拾收拾回去一趟,去他们村供销社、大队部里好好探探口风。我倒要摸清底细,他到底干的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陈文华将窃喜压在心底。 他面露难色地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在母亲逼视的目光下,无奈而乖巧地点了点头。 “好,妈。我听您的,去一趟就是了。” 漫天黄土伴随着手扶拖拉机的突突声,劈头盖脸地砸向路边。 陈文华嫌恶地捂住口鼻,皮鞋在泥土路上跺了两下。 看着白衬衫上沾染的灰黄,胃里那股酸水再次直冲嗓子眼。 他盯着街道两旁低的土坯房。 二十年。 他本该在县城的地板上学走路,本该吃着精粮细肉长大,却在这穷乡僻壤里吃了二十年带着沙子的棒子面! 这一切,全拜张韬那个泥腿子所赐! 陈文华强压下眼底的怨毒,换上那副温文尔雅,迈步走向镇供销社。 大厅里闹哄哄的。 他忍着脾气,在柜台前掏出两毛钱,装模作样地买了包香烟。 “劳驾,同志。”陈文华隔着玻璃柜台,冲那个女售货员递去一个微笑,“我找马主任。” 几分钟后,主任室那扇门被推开。 马主任正端着搪瓷缸子,眼皮一掀,目光在陈文华身上刮了一圈。 挺拔,斯文,穿着讲究,这模样倒是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马主任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缸,胖脸上的肥肉挤出一个公事公办的假笑。 “这位同志,找我老马有何贵干?” 陈文华上前一步,熟络地拆开那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马主任,我是县里陈家的,特意来看看您。其实也是想跟您打听个人。”陈文华试探道,“我那个在乡下的哥哥张韬,听说最近在您这儿走动得挺勤?” 马主任瞥了一眼递到跟前的香烟,双手揣进口袋里,根本没有接的意思。 那日饭店里,张老弟那一手厚厚的大团结,还有那份不卑不亢的魄力,马主任可是看得真真切切。 眼前这个白面书生,骨子里透着股阴冷,跑这儿来扒底细,准没憋好屁。 “什么陈韬张韬的。”马主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脸上的假笑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咱们供销社每天来来往往几百号人,我上哪记这些阿猫阿狗去?” 陈文华嘴角的笑容一僵,拿着烟的手悬在半空。 “马主任,您再好好想想,就是那个……” “行了行了!”马主任毫不客气地出声打断,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我这儿账目还乱成一锅粥呢。你要是不买东西,就赶紧出去,别耽误我办公家差事!” 逐客令下得生硬且直白。 陈文华的脸皮抽搐了一下,硬生生咽下喉咙里的这口恶气,将香烟捏成一团塞回口袋,转身摔门离去。 第30章咱俩搭伙干一票,保管让你翻身 村口那棵树下,几个纳鞋底的妇人凑成一堆,针线穿得飞快,舌头转得更快。 “瞧见没,孙家那小子又往县城跑了。” “可不是嘛,整天游手好闲,听说跟那个被陈家赶出来的张韬搅在一块儿。” “一对二流子!正经活不干,准没干啥好事。我家那口子说了,离这俩远点。” 话音刚落,陈文华踱了过来。 他凑上前,脸上堆出一副温和斯文的样子。 “几位大姐,跟你们打听个事。孙昊孙兄弟,是住这村吧?” 妇人们抬头打量他,见这后生穿得齐整,说话又客气,戒备先松了三分。 “你找孙昊?” “是。”陈文华搓着手,诚恳地说道,“不瞒大姐,我是孙昊城里念书时的老同学。好些年没见了,听说他混得不容易,我这当同学的,寻思着帮衬帮衬。” 这话说得熨帖。 纳鞋底的胖大姐当即来了精神,伸手往土路那头一指。 “嗨,你来得正巧!前头那个挎着帆布包、走得急吼的,就是孙昊。刚出村往县城去了。” 另一个大姐跟着点头。 “那个就是孙昊!你要是真为了他好,可得好好劝劝他,别整天跟着些不三不四的人瞎混!” 陈文华顺着那手指看过去。 百十米外,一个壮实的背影正闷头赶路,肩上斜挎着个鼓囊的包。 “多谢大姐,我这就去看看。” 他丢下这一句,脚步轻快地缀了上去。 …… 县城,花鸟巷。 孙昊这趟在徐老板那儿结款格外利索,徐老板还连连催问下次拿货的时间。 孙昊将厚厚一沓钞票贴身揣好,他拍了拍胸口,脚步都带着风。 跟着韬哥混,果真有肉吃! 刚拐进胡同口,一道人影从墙角闪出来,硬生挡住了去路。 孙昊脚下一个急刹。 陈文华笑眯地堵在跟前,目光在他那鼓起的内袋上来回打转。 “兄弟,看你这春风得意的样儿,是发了什么财呀?做的什么好买卖,带哥一个呗?” “我认识你?” 孙昊脚步一顿,眯起眼睛盯着眼前这个满脸假笑的男人。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出发前张韬那句极其严肃的叮嘱。 财不外露,在外头碰见生脸熟脸,不管问什么,一律闭紧嘴巴。 孙昊浑身的肌肉下意识地紧绷起来,不动声色地将手揣进裤兜,攥住了那把防身的折叠弹簧刀。 这人他不认得。 孙昊想了想,脸上那点喜气收了,眼珠一转,往地上啐了一口。 “发个屁的财!” 孙昊把帆布包往身后一藏。 “老子赌钱输红了眼,欠了一屁股饥荒,把家里那台旧音响扛去当了换救命钱!这会儿正愁怎么跟我娘交代呢,你跟我提发财?” 陈文华显然不信,往前逼了半步。 “兄弟别瞒哥。卖音响?一堆破铜烂铁能让你高兴成这样?我有门路,也有本钱,你跟我交个底,咱俩搭伙干一票,保管让你翻身。” “翻身?”孙昊冷笑,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直接翻了个白眼,“老子裤子都快当出去了,上哪给你找门路!” 孙昊越说越来劲,索性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哎我说,你脑子是不是有病?有病就去县医院挂号,别在老子跟前碍眼!耽误老子回家挨揍!” 撂下这话,孙昊用肩膀撞开挡在面前的陈文华,拔腿就朝胡同外走去,连一次头都没回。 陈文华被撞得一个趔趄。 陈文华站在原地,厌恶地掸了掸衬衫,脸一阵青一阵白。 这浑人,油盐不进。 他不甘心地扭头,盯住孙昊来时拐出的那个方向。 巷口斜对面,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挂在门楣上。 昌盛调剂行。 …… 陈文华整了整衣领,迈步走了进去。 徐老板正翘着二郎腿打盹,听见动静,半睁开眼。 陈文华走到柜台前,从兜里摸出一张大团结,拍在玻璃台面上,开门见山。 “老板,跟你打听个人。一个叫张韬的,是不是常来你这儿做生意?” 徐老板眯着的眼倏地睁开。 他低头瞅了瞅那张钞票,又抬眼把陈文华从头到脚刮了一遍,慢悠悠地伸出两根手指,把钱推了回去。 “小兄弟,我这门朝大街敞着,是做买卖的,不是查户口的。” “我这人就一个规矩,只认钞票,不认人头。你要买货,咱好商量。打听人,对不住,没这项生意。” 陈文华不死心。 “老板,我这是好心提醒你。那个张韬,底子不干净,来路野得很。你跟他走货,迟早要惹上麻烦,到时候连累的是你这铺子!” 这话本想敲山震虎。 谁知徐老板的脸当场就拉了下来。 他在省城黑白两道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这种跑上门来套话挖墙脚的小瘪三见得多了! 这毛头小子上来又是打听又是泼脏水,分明是冲着张韬这条财路来的。 想截胡? 徐老板一拍柜台,霍地站起身。 “我说你这小子放的什么连环屁!” “自己听不懂人话是吧?爱买货就掏钱,不买货就给老子滚蛋!别在这儿挡着我发财的道!” 陈文华被这一通骂噎得脸发烫。 他僵在原地,半晌,从口袋里掏出张纸条,飞快写了串电话号码,硬塞到柜台上。 “老板,你要是想通了,随时给我挂电话。我出的价,绝对比他高。” 说完不等回话,转身就走。 徐老板瞧着那纸条,嫌恶地捏起一角,揉成一团,朝门外一弹。 “呸!居然想挖老子的客户。” 巷子外头。 陈文华揣着手,脸黑得能滴出水。 那个被陈家一脚踹出门的泥腿子张韬。 竟然真在做生意。 听上去,竟然还做得风生水起,连花鸟巷里这些老滑头都肯替他遮掩。 凭什么?他被踢出陈家还能过程这样? 而他陈文华顶着城里少爷的名头,刘海涛、陈国海那么多人捧着,倒腾点货还得偷偷摸。 那个野种倒好,赚的钱怕是不比他这个正经少爷少。 陈文华站在巷口,盯着那块昌盛调剂行的破招牌,牙关咬得咯作响。 第31章 看来你这日子过得挺好啊 另一边。 张韬所在的土坯房内。 厚厚一沓钱被拍在坑洼的木桌上。 “韬哥!钱全在这儿了!” 孙昊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凉水,抹了抹嘴。 张韬将钱收好,目光平静。 “今天出货还顺利?” 孙昊一拍大腿。 “徐老头给钱痛快得很!不过,刚出调剂行没多远,碰见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小子,举止怪得很。假惺惺地拦着我套近乎,非要打听咱们干啥买卖。” 张韬心里清楚。 眼下刚放开一点口子,四处都是嗅觉灵敏的投机倒把分子,大概是哪个眼红的倒爷,看着孙昊进出调剂行,想来分一杯羹。 “你跟他说什么了没?” 孙昊咧嘴一笑。 “没!哥你专门交代过,财不外露,遇上不认识的生脸一律闭紧嘴巴!我直接撞开他走人了,半个字都没漏!” 张韬赞赏地拍了拍孙昊的肩膀。 “干得好。以后也是这个规矩。” …… 次日。 难得的晴空万里。 一辆雇来的三轮蹦蹦车在泥土路上颠簸前行,扬起一路黄尘。 车斗里垫着两床旧棉被。 李谷穗紧紧攥着车厢边缘的铁皮,手背不断蹭着眼角。 她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走出过这个山沟沟了。 自从嫁进张家,生病,挨打,熬日子,县城对她来说,遥不可及。 风吹过她斑白的发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半个多小时后。 三轮车在县城的十字路口停下。 三层高的百货公司巍峨矗立,水磨石台阶被擦得锃亮。 沈秋雨僵在台阶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有婆婆脚上的旧布鞋,双腿迈不开。 李谷穗更是连连后退,枯瘦的手直摆。 “韬子,这地方不是咱们农村人进的……太干净了,惹人笑话。你带着媛媛进去逛逛,我和秋雨在门口蹲着等你们就行。” 沈秋雨用力点头。 “对,咱一身的土味儿,别进去给你丢人。你带孩子去吧,我看好妈。” 只有媛媛被张韬单臂抱在怀里,兴奋得手舞足蹈。 张韬心里一酸。 这是被穷苦和白眼压弯了脊梁,连走进大商场的底气都被生活磨灭了。 他没有废话。 大步跨下台阶,左手一把攥住母亲的胳膊,右手强硬地牵起沈秋雨的手。 “这是给老百姓开的商场,咱们口袋里有干净钱,怎么就丢人了?走!” 不由分说。 连拉带拽。 一家四口顶着周围几道略带诧异的目光,硬生生跨进了大门。 径直上二楼! 服装专柜前,琳琅满目的鲜艳布料晃花了沈秋雨的眼。 张韬的目光在一排排成衣上扫过,大手一指。 “同志,拿那件红底碎花的衬衫,还有那双黑色的半坡跟皮鞋,找我媳妇的码。还有那件暗红色的对襟褂子,拿大一码的,给我妈试。” 柜台后的售货员大姐动作麻利地取下衣服。 看着这一家人虽然穿着寒酸,但这男人的做派却阔气得很,连价格都不问。 售货员一边将衣服递过去,一边满脸堆笑地看向沈秋雨。 “大妹子,你可真是好福气!现在这年头,领着媳妇逛大楼,连眼都不眨就买新衣裳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这大哥,真疼媳妇儿!” 沈秋雨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她局促地抱着那件碎花衬衫,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几人提着网兜,刚准备转身下楼,张韬的衣角被拽住了。 他回头。 沈秋雨低着脑袋,目光落在张韬那件旧夹克上,眼底闪过心疼。 她往他跟前凑了凑。 “别光顾着我们……去看看你的,给你也挑一身。” 张韬愣了一下,眼底瞬间漾起的暖意。 这傻女人,自己穿了几年补丁衣服,刚得了件新衣裳,反倒先心疼起他来了。 他反手攥住媳妇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拇指轻轻摩挲了两下。 “听媳妇儿的。” 百货大楼的试衣间外。 李谷穗换上那件暗红对襟褂子,拘谨地扯着衣摆,气色竟也奇迹般地衬出了几分红润。 沈秋雨穿上碎花衬衫,踩着半坡跟皮鞋,原本姣好的身段彻底显露出来。 张韬套上一件中山装,整个人透着股利落刚硬的精气神。 一家人焕然一新,正准备往大楼外走,奔照相馆去。 迎面,两道身影有说有笑地走上二楼的楼梯。 四目相对。 陈文华原本得意的笑容,在看清张韬那身行头时,瞬间僵成了一张死人脸。 他身边,站着穿着布拉吉连衣裙、烫着波浪卷的刘雨薇。 刘雨薇的目光在张韬身上凝滞了一瞬。 她跟张韬算得上青梅竹马,以前,她最喜欢跟在这个硬朗帅气的男孩屁股后面。 可造化弄人,张韬是个被抱错的泥腿子。 喜欢能当饭吃吗? 她刘雨薇可受不了乡下那种苦日子。 短暂的错愕后,刘雨薇眼底闪过尴尬,她朝张韬僵硬地挥了挥手。 “韬子……逛商场啊?” 张韬神色如常,双眸没有半点波澜,只淡淡点了个头,连脚步都没停。 沈秋雨是个敏感的女人。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刘雨薇眼神里的异样,又低头瞥见对方脚下那双红色小牛皮细跟鞋,刚建立起的一点自信瞬间分崩离析。 她下意识地往张韬身后缩了缩,想要藏起自己局促的双手。 李谷穗却浑身一颤,老眼直勾勾盯着陈文华。 这毕竟是她一口米汤一口野菜拉扯大、当亲儿子疼了二十几年的心头肉。 老太太嘴唇直哆嗦,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华子……你在城里,过得还舒坦……” 话音未落。 陈文华猛然往后退了一步。 他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毫不掩饰眼里的鄙夷,瞪了李谷穗一眼。 那眼神,活脱脱在看一个要饭的乞丐。 张韬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他一把将母亲护在身后,目光笔直刺向陈文华。 “娘好歹养了你这么多年,掏心掏肺供你吃穿,怎么,换了身皮,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陈文华被这眼神刺得后背发凉,但输人不输阵,他咬紧后槽牙,目光恶毒地扫过张韬一家人的新衣裳,冷笑出声。 “哟,看来你这日子过得挺好啊。” 张韬嗤笑一声,连正眼都懒得多施舍半分。 “好与不好,都是我自己干干净净挣来的。”他收回目光,扶住母亲的胳膊,冷硬地说道,“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擦肩而过。 陈文华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第32章 你明天还走吗? 出了百货大楼。 沈秋雨紧紧跟在张韬身侧,脑子里全是刘雨薇那洋气娇俏的模样。 她揪着新衬衫的衣角,略带自卑地说道。 “那个女孩……长得真俊。你要是没被赶回乡下,没准……” 张韬停住脚步。 转过身,双手按住沈秋雨的双肩,目光盯着她的眼睛。 “瞎琢磨什么!” “你比她好看多了。以后多买几套好衣裳,多打扮打扮,就更好看了。” 沈秋雨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自己的男人。 眼眶一热。 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红星照相馆。 “哎,好嘞,老太太坐正中间!” 摄影师傅从黑布里钻出半个身子,大声指挥着。 布景前,李谷穗僵硬地贴着椅背,两手不安地在大腿上搓来搓去。 张韬拉着沈秋雨,一左一右站在老太太身侧。 沈秋雨怀里紧紧抱着扎了两个冲天辫的媛媛,紧张得连气都不敢喘。 “看镜头!大家伙儿看这儿!三、二、一!” 一道白光闪过。 伴随着镁粉燃烧的轻微滋啦声,一蓬白烟腾起。 原本正好奇盯着黑镜头的媛媛,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吓了一大跳,张开小嘴,大哭起来,两只小手拼命挥舞着往娘怀里钻。 “哎哟我的乖乖,不怕不怕,这是照相呢,不哭啊……”沈秋雨急得手忙脚乱,一边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一边在原地直打转。 张韬站在旁边,看着母女俩这副模样,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 李谷穗也被这笑声感染,捂着嘴,露出了这大半年来最舒心的一个笑脸。 这是张家的第一张全家福。 定格了这辈子最珍贵的烟火气。 从照相馆出来,张韬直接领着一家老小杀进了国营饭店。 红烧肉、溜肉段、木须柿子、清炒小白菜,外加一大盆紫菜蛋花汤。 四菜一汤,菜品端上桌,肉香直往人鼻窟窿里钻。 李谷穗拿着筷子,看着满桌子的荤腥,却迟迟下不去手。 眼泪毫无征兆地往下掉,砸在手背上。 “娘,好端端的,怎么又哭了?”张韬赶紧递过去一块手帕。 老太太接过手帕,捂住脸,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韬娃……你爹走得早,一天福都没享过。他要是还活着……要是能亲眼看到今天,能坐在这种大饭店里……” 张韬鼻尖也是一酸。 他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在老太太碗里。 “娘,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养身子。” “咱家日子肯定越来越好。将来咱们还要在村里修气派的大房子,秋雨还得给你生个大胖孙子呢!好日子都在后头!” 沈秋雨红着脸,羞恼地在桌底下轻轻踢了张韬一脚,眼底却全是憧憬的光。 李谷穗胡乱抹了把眼泪,用力地点头。 “好……娘养身子,娘等着!” 三轮蹦蹦车颠回村里时,日头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张韬把老太太从车斗里搀下来,架着她进了屋。 李谷穗还穿着那件衣服,一路上都没舍得脱,进了门还在低头摸那布料上的细密针脚。 “娘,先歇着,明儿再穿。” 张韬把老太太安顿到炕上,倒了碗温水递过去。 李谷穗捧着碗,嘴唇哆哆嗦嗦抿了一口,眼里还泛着红。 院门一响。 孙昊的大嗓门先到了。 “韬哥!” 这小子肩上挎着个旧帆布包,满头是汗,大步迈进堂屋。 一屁股坐在条凳上,从包里掏出一个蓝皮笔记本,双手递到张韬跟前。 “账都在这儿了,你过过。” 张韬接过本子,翻开。 蓝黑墨水的字迹歪歪扭扭,但胜在条理清楚。 进货品类、数量、单价、出手价格、利润,一笔笔分得明明白白。 跟徐老板结尾款的时间和金额都标得一丝不差。 这些日子跟着跑了几趟,孙昊上手确实快。 搁以前在学校里打架斗殴的那股子蛮劲儿,全使到了正道上。 张韬合上本子,点了点头。 “不错,比上回利索多了。” 孙昊嘿嘿一笑,搓了搓手。 “那咱去北边的事儿,定了没?徐老板前天来电话说,三天后那批货就到。咱什么时候动身?” “四天后。我等下去镇上给赵老四打个电话,把那边敲死。” 赵老四是从前在边境线上认识的车把式,专跑长途,人粗但嘴严。这趟北上的量不小,少不了借他的门路。 孙昊搓着膝盖,一脸跃跃欲试。 “行!那我这两天把手头零碎全清了,轻装上阵!” 张韬摆摆手,让他先回去歇着。 孙昊走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秋雨在灶房刷锅,媛媛蹲在门槛上,抱着今天新买的布娃娃,嘴里咿咿呀呀自言自语。 张韬靠在门框上,盯着闺女那张红扑扑的小脸。 四天后就得走。 一千块电子表加两百条牛仔裤,前后砸进去的本钱不是小数目。 南边那个供货商等着掂他的斤两,容不得半点闪失。 放了鸽子,这条线就彻底断了。 以后再想搭,比登天还难。 脑子里的弦绷得死紧。 …… 出发前一夜。 后半夜,张韬被一阵急促的哭声拽醒。 媛媛蜷在炕头的旧棉被里,小脸烧得通红,浑身滚烫。 两只小手无力地扒拉着被角,嗓子都哑了,哭声一阵高一阵低,断断续续。 沈秋雨已经慌了神。 她跪在炕沿边,拧着毛巾往媛媛额头上敷,手抖得厉害,凉水洒了一炕。 “烧得好厉害……比上回还凶。” 张韬翻身下炕,手一探额头,烫得吓人。 他赶紧掰开媛媛的嘴看了一眼,嗓子眼红肿得快堵上了。 两口子轮番用湿毛巾给孩子擦胳肢窝、擦脖颈、擦脚底板,折腾了大半宿,那热度愣是不见退。 油灯被拨亮了一点。 光底下,沈秋雨脸煞白,眼圈红透了。 她把毛巾摁在媛媛滚烫的脑门上,忽然抬手扇了自己一耳光。 “都怪我!昨天她就说嗓子疼,吃饭也没怎么动筷子,我当她闹脾气,没往心里去……” 那一下又脆又响,张韬吓了一跳。 他一把箍住沈秋雨的手腕,摁下去。 “孩子这么小,生病是常有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打自己,媛媛就能退烧了?” 沈秋雨被他箍着手腕,浑身发颤,泪珠子一颗接一颗砸在炕席上。 哭了好一阵,她忽然抬起头,一双红肿的眼钉在张韬脸上。 “你明天……还走吗?” 第33章 这回先不摆摊 屋里安静下来。 只剩媛媛断断续续的呜咽。 “必须得去。” “这趟的客户是南边最大的供货商,人家拿货来试我的底盘。我要是放了鸽子,前头铺的所有路子全打水漂,以后再想搭上这条线,门儿都没有。” 沈秋雨的身子晃了一下。 她垂下头,盯着被窝里媛媛那张小脸,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嘴唇在发抖。 那股子熟悉的绝望又翻涌上来。 她想起以前的张韬,媛媛发烧烧到抽搐,他连回头看一眼都嫌烦,甩下一句矫情就摔门走了。 现在嘴上说得好听,到了节骨眼上,还是一样。 把她跟媛媛扔在家里,死活不管。 张韬把这些全看在眼里。 他没急着辩解。 窗户纸上已经泛起一层灰白。 鸡还没叫头遍,但黎明的轮廓隐约可见。 “天快亮了。” 张韬忽然开了口。 “我等下就去隔壁找人,咱们带媛媛上县医院。我把你们娘俩安顿好了,再出发。” 沈秋雨抬头。 她愣愣地看着炕沿边蹲着的男人,半晌没缓过神。 以前那个张韬,别说送孩子去医院了,连句烧退了没都懒得问。 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上来。但这回不一样。 她胡乱抹了一把脸,使劲点了点头。 “嗯。” 天蒙蒙亮。 媛媛的热度总算降了些,不再烫得吓人,但整个人蔫巴巴的,挂在沈秋雨脖子上直哼哼。 院门外,孙昊扛着个鼓囊囊的蛇皮袋已经到了。 一脚踏进院子,瞅见这阵仗,愣住了。 “媛媛怎么了?” 张韬三两句交代了情况。 孙昊挠了挠后脑勺,把蛇皮袋搁下。 “要不跟赵老四说一声,晚几天再走?” “不用。” 张韬拎起包袱,扔进三轮车斗。 “你先去找徐老板拿货,按原计划走。我把媛媛她们送到县医院安顿好,直接去省城跟你们会合。” 孙昊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跟韬哥混这些日子,他早摸清了这人的脾性。 拿定的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那我在省城等你,你路上快着点。” 三轮蹦蹦车在晨雾里驶进县城。 到了岔路口,孙昊跳下车,冲张韬比了个手势,扛着蛇皮袋拐进花鸟巷。 张韬催着车夫径直朝县医院赶。 挂号、排队、问诊。 医生扒开媛媛的嘴照了照,又摸了摸脖子两侧的淋巴。 “急性扁桃体炎,嗓子都肿了。好在退烧还算及时,再拖半天,往肺里走就麻烦了。” 医生摘下听诊器,在处方笺上写了几行。 “住院打几天消炎针,问题不大。” 沈秋雨悬了一整夜的那口气终于泄了出来,整个人瘫在木凳上,两条腿直打哆嗦。 张韬接过处方,去窗口缴了住院押金。 病房里四张铁架子床。 沈秋雨抱着媛媛坐在靠窗那张,护士拎着吊瓶架过来,往媛媛手背上扎针。 小丫头又哭了一通,哭着哭着,眼皮耷拉下来,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张韬趁着空档出了医院大门。 二十分钟后拎着一兜子东西回来。 牙刷、毛巾、饼干、两个苹果,还有一个红色塑料娃娃。 他把娃娃塞进媛媛的小手边,日用品一样样摆上床头柜。 沈秋雨盯着那个红娃娃,鼻子发酸。 “多少钱?” “不贵。” 媛媛睡得沉,小脸上还挂着泪痕,一只手无意识地搂住了新娃娃的胳膊。 张韬在床边站了片刻。 他俯下身,拉过沈秋雨的手,塞进一叠大团结。 “秋雨。这趟我约了个顶要紧的大客户,货已经在路上了,我必须得去。” 沈秋雨咬着下唇,没吭声。 “但我保证,我尽早回来。” 沈秋雨抬起红肿的眼,看了看吊瓶架上的药液,又低头看了看媛媛烧得蔫巴巴的小脸。 “媛媛住院了,有大夫看着,没事了。”她吸了吸鼻子,把被角给女儿掖了掖,“你去忙你的吧。” 张韬没动。 沈秋雨又抬头看他,使劲挤出个笑。 “真没事。我守着她,你放心。” 张韬伸手,把床头柜上那兜子苹果往里推了推。 “你照顾孩子,也得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饿着。” “知道。”沈秋雨催他,“赶紧走吧,别误了正事。” 张韬最后看了一眼媛媛。 小丫头在药劲儿里睡得沉,一只手还攥着那个娃娃。 他转身,大步出了病房。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回头。 病房门半掩着,沈秋雨的侧影映在门缝里,正低着头给媛媛擦额头。 张韬收回视线,转身下楼。 …… 赶到省城货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昏黄,照着满地碾碎的烟头和油渍。 几辆解放牌卡车歪歪斜斜地停在空地上。 赵老四叼着烟蹲在轮胎旁边,看见张韬从三轮车上跳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我说韬子,你这两眼窝子都快陷下去了。” 赵老四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要不找个招待所歇一宿再走?赶夜路也不安生。” 张韬摆手。 “不打紧,路上车里眯一会儿就行。今晚就走。” 赵老四瞅了他两眼,没再多劝。 转身冲驾驶室里喊了一嗓子。 “老刘!发车!” 引擎轰地一声闷响,整辆解放卡车抖了两抖。 孙昊从车斗里探出脑袋,冲张韬伸出手,一把将他拽了上去。 张韬一屁股坐下。 孙昊凑过来,压低嗓门。 “媛媛咋样了?” “住院了,扁桃体发炎。打消炎针,问题不大。” 孙昊点点头,没再问。 卡车颠簸着驶上国道。 张韬把外套裹紧了些,闭上眼。 睡不踏实。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媛媛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还有沈秋雨红肿的眼。 但另一根弦绷得更紧。 一千块电子表,两百条牛仔裤。 南边那个供货商等着掂他的斤两,这趟要是砸了,前头铺的所有路子全部报废。 不是不牵挂家里,是这盘棋走到了中局,落子无悔。 边境口岸。 卡车停稳,孙昊跳下车斗,习惯性地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抬脚就朝右手边的货棚走。 张韬一把拽住他胳膊。 “这回先不摆摊。” 孙昊回头。 “咱先找人,谈生意。” 孙昊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把帆布包搁回车斗,老老实实跟在后头。 第34章 韬哥……这算搞砸了? 口岸外围的空地上,几辆嘎斯卡车散乱地停着。 三四个穿着厚夹克的俄罗斯司机蹲在车头阴影下,嘴里叽里咕噜地聊天。 张韬径直走了过去。 孙昊愣在原地。 几个俄罗斯司机抬起头,打量了张韬两眼。 其中一个络腮胡子回了几句,冲远处的仓库方向扬了扬下巴。 张韬点头,退回来。 “说什么了?”孙昊凑上来。 “伊万去看货了,一会儿回来。等着。” 孙昊使劲咽了口唾沫。 十几分钟后,一个壮实汉子从仓库方向大步走来。 伊见了张韬主动伸出手。 两人握了握手,寒暄了两句。 伊万收了笑,压低嗓门,用俄语说了一段话。 张韬听完,眼皮微微一跳。 “他说什么?”孙昊在旁边抓耳挠腮。 张韬没急着答。 他掏出烟,递了一根给伊万替他点上,才慢慢开口。 “西多罗夫明天中午到边境这头的俄国餐厅。下午还会逗留一阵。” 孙昊没听过这名字。 “谁?” “俄国那边最大的民间贸易商之一。手里捏着电子产品和轻工业品的进口配额,从莫斯科到远东,他一句话能调动的货源比咱这边三个供销社加起来都多。” 孙昊喉结滚了一下。 “那咱能见上?” “伊万放了话。”张韬弹了弹烟灰,“能不能谈上,得看我自己的本事。” 冲伊万点头致谢,没再多说。 一夜无话。 次日正午。 张韬换了件干净夹克,头发拿水抿了抿,带着孙昊到了边境上唯一一家俄国餐厅。 伊万已经先到了,靠在角落的柱子上,冲张韬使了个眼色。 门口的光暗了一下。 三个人走进来。 中间那位,五十岁上下,灰白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色呢子大衣。 步子不紧不慢,每一脚踩下去都带着种见惯了大场面的笃定。 左右各站一个膀大腰圆的年轻人,眼珠子不停往四下里扫。 伊万用下巴朝那边点了点。 “西多罗夫。” 张韬没急。 他端着桌上那杯红茶,纹丝不动地坐了几秒。 等那三人从他桌边经过的瞬间,才不急不慢站起身,侧过半步,挡在了对方的行进路线上。 “西多罗夫先生,你好。” 一口利落的俄语。 两个保镖的反应极快。 左边那个横跨一步,胸膛直接架在张韬和西多罗夫之间,右手已经摸上了腰。 张韬没退。 西多罗夫停下脚步,偏过头,从保镖的肩后打量着这个黑头发黄皮肤的年轻人。 “你认识我?” “是的。我叫张韬,来自中国,很荣幸见到您。” 西多罗夫上下扫了他一眼。视线在张韬那件夹克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移开了。 “我不认识任何中国人。抱歉。” 平淡,没有敌意,也没有任何继续交谈的余地。 他抬了抬手指,两个保镖立刻归位,三人绕过张韬,径直走向餐厅深处。 木门在身后合上。 孙昊憋了半天的气一下子泄出来,脸都白了。 “韬哥……这算搞砸了?” 伊万也踱过来,双臂抱在胸前,带着无奈。 他用俄语重复了同一个问题。 “搞砸了?” 张韬重新落座。 “没有。” 张韬没解释。 直到下午,他端起凉透的红茶一饮而尽,搁下杯子,起身朝餐厅深处走。 不是往包间的方向。 是楼梯。 木质楼梯踩上去嘎吱作响。 二楼的格局比一楼逼仄得多,烟雾缭绕,几盏吊灯勉强照亮四张长桌。 张韬扫了一圈。 最靠里那张桌子,西多罗夫的呢子大衣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五张牌摊在绿呢上,筹码码得整整齐齐。 对面坐着两个人,一胖一瘦,额头上全是汗。 梭哈。 跟伊万打听来的情报分毫不差。 这位民间贸易商,吃喝穿用都不讲究,唯独好这一口,坐上牌桌就不愿意起来。 而且有个致命的毛病:输急了眼容易上头。 张韬没直接凑过去。 先拐到角落的前台,从兜里摸出一沓卢布,拍在柜面上。 “换筹码,两百。” 前台是个上了年纪的俄国老太太,戴着厚底花镜,慢吞吞地数钱、推筹码。 红蓝白三色的圆片子摞成小柱,整整齐齐码在一个铁盘里。 张韬端着铁盘,朝那张桌子走过去。 脚步不快不慢。 西多罗夫正低头码牌,余光扫到一个身影停在桌边,抬起头。 灰白的眉毛拧了一下。 又是楼下那个中国人。 张韬没等他开口,先把铁盘往桌沿一搁,用俄语问了一句。 “能加一个人吗?” 西多罗夫的视线落在那盘筹码上。 两百卢布,不多,但也不算寒酸。 在这种边境野牌桌上,够看三四把底牌的。 沉默了两秒。 西多罗夫朝对面空着的椅子扬了扬下巴。 张韬拉开椅子,坐下。 第一局,张韬只跟了两轮就弃牌。 亮底的时候,西多罗夫手里是一对K带A,稳稳吃下底池。 第二局,张韬在第三轮加了一注。 对面那个胖男人犹豫了半天,最终跟上。 翻牌。 张韬三条九,胖子两对,通杀。 第三局,瘦男人梭了。 张韬跟。 五张牌摊开,顺子对三条。 筹码从左右两侧缓缓流向张韬面前,一点一点堆高。 第四局结束的时候,张韬面前的筹码已经比坐下时翻了一倍还多。 那两个男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胖的那个抹了把额头的汗,悻悻地推开筹码,站起来走了。 瘦的又撑了一把,也跟着离桌。 桌上只剩两个人。 张韬和西多罗夫。 四局下来,西多罗夫输得不算惨,但也没占着便宜。 他盯着对面这个黑头发的年轻人看了好一会儿,嘴里叼着的雪茄尾端明灭不定。 张韬靠进椅背。 他把手里的筹码随意地在指缝间翻来翻去,动作漫不经心。 下巴微微扬起,整个人的气场跟楼下那个礼貌自荐的中国人判若两人。 该换打法了。 上一世摸爬滚打,张韬吃过的亏比孙昊念过的书还多。 跟俄国人做生意,光靠诚意和低姿态是不够的。 这帮人骨子里敬强不敬弱,越谦卑,他越拿人当跑堂的。 第五局。 发牌。 张韬明牌一张红桃J,西多罗夫明牌一张黑桃K。 按牌面,西多罗夫大。他下了五十卢布的注。 张韬没犹豫,直接翻了两倍。 一百。 第35章 我要汽车 西多罗夫的手停了一瞬。 第二张明牌翻开。张韬拿到一张方块九,牌面上毫无威胁。 西多罗夫翻出黑桃十,跟手里的K凑了个不错的起手。 正常人这时候应该保守跟注,甚至弃牌止损。 张韬又加了一百。 推筹码的动作极慢。 指尖拨着最上面那枚红色筹码,转了半圈,磕在桌面上。 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配上他脸上那抹不咸不淡的笑,活脱脱在说。 跟,还是不跟? 西多罗夫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腮帮子的肌肉绷紧,雪茄被咬得变了形。 跟。 最后一张暗牌翻开的瞬间,西多罗夫脸上的血色褪了半层。 张韬的是三条J。 底池里四百多卢布的筹码被张韬不紧不慢地拢到面前,摞得高高的。 “运气不错。”张韬用俄语懒洋洋地说了一句。 西多罗夫的脖颈涨红。 他将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碾了两下。 输钱不是最让人窝火的。 最让人窝火的是,对面这个年轻人从头到尾那副轻描淡写的派头。 好像赢他西多罗夫,跟从兜里掏根火柴一样稀松平常。 “再来!” 西多罗夫重新码好筹码,冲发牌的老太太抬了抬下巴。 就在这时,一直靠在旁边柱子上沉默观战的一个年轻人开了口。 “西多罗夫。” “你已经被这个中国人激怒了。你自己没察觉吗?” 西多罗夫伸向筹码的手僵在半空。 张韬的余光扫过去。 那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深眼窝,鹰钩鼻,穿着件军绿色夹克,领口竖起来,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从刚才第三局开始就杵在柱子边上没挪过窝,一直在看牌。 这人,张韬进来时扫过一眼,以为是哪个商人的跟班。 但现在看他跟西多罗夫说话的口吻。 不卑不亢,甚至带着几分教训的意味。 绝不是什么小角色。 年轻人从柱子上直起身,踱了两步,走到牌桌边。 他低头看了看张韬面前那堆筹码,又看了看西多罗夫涨红的脸,笑了。 “小伙子。”他转向张韬,“我跟不少中国人打过交道。你们的智慧一直让我印象深刻—,总能精准找到对方的软肋,然后一击致命。”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双臂撑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 “前四局你打得很收敛,第五局突然变了路数。你不是在赌钱,你在钓鱼。” 牌桌上安静了两秒。 “你到底什么目的?” 张韬打量了他一会儿。能在牌局里看出心理战术的人,脑子不简单。 能当着西多罗夫的面直接点破,还不怕得罪人,身份更不简单。 “我叫张韬,中国人。” “巴沙耶夫。”年轻人伸出手。 两只手握了一下,都没用力。 张韬没有装傻,也没有否认。跟聪明人绕弯子是最蠢的选择。 “你怎么确定我是故意接近你们的?” 巴沙耶夫朝西多罗夫的方向偏了偏头。 “刚才在楼下,西多罗夫就跟我提过,一个奇怪的中国人,直接喊出了他的全名。在这种地方,一个中国人能准确叫出一个俄罗斯贸易商的名字,这不是最好的证据?” 张韬没接话。 他慢慢抬起左手腕,将袖口往上撸了两寸。 手腕上,一块电子表,屏上的数字跳得规规矩矩。 他摘下来。 搁在绿呢桌面上,两根手指一推,滑到了巴沙耶夫面前。 巴沙耶夫拿起来,翻过去看了看背壳,又翻回来按了两下侧键。 秒表功能、日历功能,逐一跳出来,反应灵敏。 “仿的日本货。”巴沙耶夫下了结论,但手指还在摩挲表带的做工,“不过工艺倒还算精致。多少钱?” “八十卢布一只。” 这个数字让巴沙耶夫的手指停了一瞬。 边境黑市上的日本原装电子表,最便宜也要三百卢布往上。 八十卢布拿到这个品相,利润空间摆在明面上。 西多罗夫终于从刚才的窝火里缓过劲来。 他从巴沙耶夫手里接过那块表,就着头顶的灯光仔细端详了半晌。 “你打算把这些卖给我们?” “以物换物。” 西多罗夫放下表,靠进椅背,跟巴沙耶夫交换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沉默了几秒。 西多罗夫重新叼上一根新雪茄,划着火柴,吸了一口。 “有意思。”他吐出烟,灰白的眉毛挑了起来,第一次正儿八经地打量张韬。 “既然你这么有诚意,我也不跟你兜圈子。” 巴沙耶夫的俄语咬字极重。 “我,巴沙耶夫,远东集团军营长,下个月的调令已经签了,团长。” 张韬端着筹码的手停了。 “至于我的父亲,”巴沙耶夫顿了顿,歪着头审视张韬的反应,“谢尔盖·巴沙耶夫,苏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书记处书记。” 政治局委员。 书记处书记。 张韬后背抵着椅背的肌肉猛地绷紧。 面上纹丝不动,脑子里却翻了天。 政治局委员的儿子? 这种级别的人物,别说做生意,见一面的资格都轮不到他。 偏偏今天就这么撞上了。 不是运气。是牌桌。是那四百卢布的筹码,把人引过来的。 “而西多罗夫,”巴沙耶夫偏头冲对面扬了扬下巴,“是我的好朋友。远东这片地界上,论民间贸易的体量,没人比得过他。” 西多罗夫叼着雪茄,对这番介绍不置可否,只是靠在椅背上,盯着张韬。 张韬没有迟疑。 他起身,微微欠了欠上半身。 动作不大,但角度恰到好处,是尊重,不是卑微。 “巴沙耶夫先生,请代我向您的父亲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巴沙耶夫挑了挑眉。 这中国人够聪明。不卑不亢,既没被吓到失态,也没蠢到假装不在乎。 西多罗夫将雪茄从嘴里摘下来,烟灰弹了弹。 “闲话少说。你想要什么?” 直奔主题。 张韬重新坐下。 “这一趟,我要裘皮大衣和军用皮带。” 西多罗夫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裘皮、皮带,边境贸易里最常见的品类,没什么新鲜。 “但下一次,” 张韬停顿了一拍。 “我要汽车。” 第36章 那今天,我肯定是要赢钱的 两个字落地,整个牌室安静了一瞬。 巴沙耶夫抱在胸前的双臂松开了。 西多罗夫叼雪茄的嘴微微张了一下,又合拢。 这个反应,在张韬的预判之内。 边境生意做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行情了。 倒腾皮毛的有,倒腾机械零件的有,胆子大的搞矿产木材。 但汽车? 一辆嘎斯越野在苏联境内折合人民币不过万把块,运回国内转手就是三倍利润。 问题是,普通人根本拿不到车源,更过不了两边的海关。 所以他才在牌桌上耗了这么久。 西多罗夫和巴沙耶夫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有多少货?”西多罗夫的姿态明显正了几分。 “一千块电子表,两百条喇叭口牛仔裤。已经在路上了。” 西多罗夫慢慢把雪茄搁进烟灰缸。 “如果要车,什么型号?” “嘎斯越野、伏尔加、拉达,都行。” “旧车也可以?” “只要能开动,新旧不限。” 西多罗夫没有马上接话。 他拿起牌桌上那块电子表,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放下。 “这买卖……你打算做多久?” 张韬身子往前倾了半寸,两条前臂撑在桌沿上。 “长久。而且,只跟您合作。” “如果您能影响到海关,我们可以在整个苏联地区建立长期的贸易通道。” 这句话一出来,巴沙耶夫那双眼窝里闪过兴味。 海关。 这个中国人提到了海关。 说明他不是在做一锤子买卖。 他要的是一条可以反复走货的管道。 而这种管道,没有巴沙耶夫这个级别的人打通关节,纯属痴人说梦。 张韬把这盘棋看得清清楚楚。 西多罗夫有货源,巴沙耶夫有权力背景。 这两个人绑在一起,就是一把能撬开整个远东市场的钥匙。 而他手里的一千块电子表和两百条牛仔裤,不过是敲门砖。 真正让对方坐下来谈的,是长期和独家这四个字。 西多罗夫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 是一个生意人嗅到了大肉的笑。 但笑完之后,他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 “小伙子。你的胃口不小。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他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我西多罗夫,完全可以自己派人去中国采购。你们那边的广交会,一年两次,物美价廉,什么都有。我为什么非要找你合作?” 一记漂亮的回马枪。 张韬没慌。 这个问题,他在来之前就已经反复推演过无数遍。 “西多罗夫先生,您说得没错。”张韬点了点头,大大方方地承认,“但是……” “第一,我会俄语。在中国做边贸的人里,能跟您当面用母语谈判的,不超过一个巴掌。” 西多罗夫的喉结动了一下。 “第二,我熟悉两边的市场行情。什么货在中国值钱、什么货在苏联好卖,我比任何中间商都清楚。” “第三,”张韬最后一根手指收拢,五指成拳,轻轻叩在桌面上。 “我能保证供货的持续性和稳定性。您派人去中国采购,语言不通,人头不熟,被宰了都不知道找谁说理。但跟我合作,从选品、定价、运输到交割,所有环节我一个人包了。您只需要坐在莫斯科喝茶收钱。” 巴沙耶夫笑了一声。 冲西多罗夫挑了挑眉。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这小子,有点东西。 西多罗夫沉默了几秒。 他重新拿起那块银灰色电子表,对着灯光转了转。 “行。” 这个字从西多罗夫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张韬的后槽牙松了半分。 一直咬着的那口气,终于泄了。 但西多罗夫紧接着又开口了。 “不过,” 他把电子表搁回桌上,十指交叉,下巴搁在指节上方,眉毛下那双眼珠子盯着张韬。 “我看得出来,你小子还藏着别的要求。” “说吧。除了裘皮、皮带和车,你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帮我开一份商贸考察的邀请函。” 张韬的手指从桌面上收回,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 “我需要回国办签证,有了你们的邀请函,手续能快三倍。” 西多罗夫的眉毛动了一下。 张韬没给他插嘴的余地。 “另外,我要在西伯利亚注册一家公司。” 这句话砸下来,二楼牌室里那几盏昏黄的吊灯都跟着晃了晃。 巴沙耶夫抱在胸前的双臂松开。 西多罗夫静静地看着张韬。 两秒。 三秒。 巴沙耶夫先绷不住了。 他仰起头,一阵大笑。 西多罗夫紧随其后,笑得肩膀直抖。 不是嘲笑。 张韬听得出来。 这是两个老江湖遇见了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愣头青时,那种欣赏的反应。 上一世他在蹉跎了太多年头。 等到苏联解体、卢布崩盘,满地都是捡钱的机会,他却因为没有合法身份、没有注册公司,眼睁睁看着那些有门路的大倒爷吃得满嘴流油。 这辈子,绝不重蹈覆辙。 邀请函是敲门砖,公司是根据地。 有了这两样东西,他就不再是一个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野商贩。 而是一个有据点、有身份、能签正式合同的贸易商人。 笑声渐歇。 西多罗夫抹了抹眼角,身子往前倾了两寸。 那双眼珠子里,先前打量的漫不经心已经彻底消失。 “张。”他认真说道,“你很聪明。比我见过的大多数中国商人都聪明。” 张韬没接话。 西多罗夫竖起食指,在空中晃了晃。 “但是,今天我想试试你的手气。” “规则很简单。你,对我和巴沙耶夫,三个人打。只要你能赢,邀请函、公司注册,所有条件我全部满足。” 顿了一拍。 “但你要是输了,”西多罗夫伸出手指,朝张韬的方向点了点,“你那一千块电子表,我一块也不要。” 这话的分量不轻。 一块也不要,意思是,这趟白跑。 前期投进去的本钱、路费、时间,全部打水漂。 更要命的是,南边供货商还等着验他的成色,第一单就黄了,那条线从此断得比筷子还干净。 巴沙耶夫靠在椅背上,双臂重新交叉,那双眼里透着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 张韬没有犹豫。 他抬起右手,朝角落的老太太招了招。 “再换三百筹码。” 然后转回头,冲西多罗夫扯了扯嘴角。 “那今天,我肯定是要赢钱的。” 第37章 咱们利益最大化 发牌。 三个人的牌局比两个人复杂得多。 张韬上一世在牌桌上输光裤子的次数不下二十回,但也正是那些输到见底的夜晚,把他的牌技和牌品磨出了刀锋。 前三手,他打得极稳。 不冒进,不诈唬,每一注都卡在刚好让对手犹豫的临界点上。 巴沙耶夫的风格很直,有牌就梭,没牌就弃。 军人的做派,干脆利落,但破绽也大。 西多罗夫老辣得多。 他不追牌,专等对手犯错,属于典型的反击型打法。 第四手。 张韬故意露了个破绽,跟了一注明显偏高的底池。 巴沙耶夫果然上钩,直接加倍。 西多罗夫犹豫了三秒,也跟了进来。 翻牌。 张韬一手同花。 巴沙耶夫的筹码推了过来。 西多罗夫的腮帮子绷了一下,没说话。 第六手。张韬连弃两轮,把巴沙耶夫的胃口吊起来。 第七手忽然杀了个回马枪,一把梭哈,吃下整个底池。 巴沙耶夫被晃得直骂娘,嘴里蹦出两句粗口,但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 第九手。西多罗夫终于沉不住气,在第三轮下了重注。 张韬跟了。 最后一张暗牌翻开。 西多罗夫满怀信心的三条,被张韬一手顺子压得死死的。 筹码在张韬面前越堆越高。 红蓝白三色的圆片子摞成小塔,又从小塔变成了一片。 一个小时。 十四手牌打完。 桌面上的格局已经一目了然。 巴沙耶夫面前的筹码剩了不到三分之一,西多罗夫稍好些,但也缩水了近半。 而张韬面前,那些筹码铺了整整半张桌子。 巴沙耶夫把最后一口伏特加灌进喉咙,把杯子墩在桌上。 他扭过头看了看西多罗夫那张铁青的脸,忽然咧嘴大笑起来。 “西多罗夫!”他用手背抹了抹嘴,冲张韬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是越来越喜欢这个小伙子了。” 西多罗夫把手里那张毫无用处的杂牌扣在桌上。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从椅子里站起来,绕过牌桌,走到张韬面前。 伸出手。 “你赢了。” 张韬站起身,与他握了一下。 力度适中,不卑不亢。 西多罗夫松开手,退回自己那边,重新点燃一根雪茄。 “这次先换裘皮。一千块电子表,我给你八十件上好的狐领大衣。” 八十件。 张韬在心里飞速过了一遍行情。 一件狐领大衣运回国内,黑市价格在八百到一千二之间。 八十件,最低也是六万四的进账。 一千块电子表的成本才两万出头,利润翻了三倍不止。 但他面上半点波澜都没露。 西多罗夫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抽动。 这小子的城府,比他的年纪深了至少二十年。 “至于你要的汽车,”西多罗夫偏头看向巴沙耶夫,“这事我办不了,但我想巴沙耶夫应该能从军区找到一批报废车辆,跟你做置换。” 巴沙耶夫两条胳膊架在椅背上,晃了晃脑袋。 “可以。不过下一次,”他冲张韬竖起一根手指,“我需要更精致的电子表。你也清楚,上面那些人比较注重品质,这种八十卢布的地摊货拿不出手。” 张韬点头。 “完全没问题。” 南边的供货商那里有的是好货。 日本原装的卡西欧、精工,只要肯砸钱进,拿到仿真度极高的精品并不难。 西多罗夫将雪茄夹在指间,指了指张韬的方向。 “那两百条牛仔裤我也一并要了。给你置换一些别的东西,皮带、军靴、望远镜,你挑。” “下一次,你列个清单给我。我也会告诉你我需要哪些品类。咱们利益最大化。” 利益最大化。 这四个字从一个俄罗斯最大民间贸易商的嘴里说出来,等于是把张韬从一个试探性的临时供货商,直接拉到了长期合作伙伴的位置上。 张韬胸腔里那根弦终于松了。 但他没让这份狂喜浮上脸面。 只是微微颔首,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明白。” 西多罗夫拍了拍桌沿,站起身,将大衣从椅背上扯下来往肩上一搭。 “后天。”他朝楼梯口走了两步,回过头。“还是这个餐馆。具体的交割细节和合同条款,我们后天碰面再定。” 张韬应了一声。 西多罗夫已经走到楼梯口了,忽然又停住脚。 “对了,公司的事。”他没回头,只是侧过半张脸。“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在苏联境内注册商贸公司,必须有一个本国公民做法定代理人。否则你连营业执照都拿不到。” 说完,他带着两个保镖,踩着木楼梯下了楼。 巴沙耶夫也站起来,朝张韬伸出拳头,轻轻碰了一下。 “年轻人,好运。” 从俄国餐厅出来,夜风灌进领口。 孙昊一路跟在后面,半个字没敢多问。 但从韬哥走出餐厅那一刻起,他就注意到,这人是这些天来第一次真正松弛下来。 成了。 具体成了什么,他不清楚。 但肯定是大事。 三轮蹦蹦车在夜色里行驶了二十分钟,停在货场外围,孙昊先回了旅社。 路灯下,一个魁梧的身影正蹲在轮胎旁边抽烟。 伊万。 看见张韬从车上跳下来,伊万站起身,半截烟扔在地上碾灭。 他快步迎上来,那张面孔上写满了焦灼。 “怎么样?” 张韬在他面前站定。 “成了。” 伊万的肩膀垮了一寸,是一口气泄出去的动作。 “西多罗夫同意跟我长期合作。裘皮、汽车、军靴,什么都能换。”张韬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但有个条件,我要在苏联境内注册一家公司。” 伊万接过烟,没点。 “注册公司需要一个俄罗斯本国公民做法定代理人。” 张韬打着火机,凑过去。 火苗在夜风里晃了两下,舔上烟头。 他直直盯着伊万的眼睛。 “人选,就是你。” 伊万愣在原地。 “张。”伊万开了口,“我们总共才见过几面,这种事……你怎么就敢信我?” “伊万,你在边境倒腾这些年,有没有被人骗过?” 伊万的苦笑从鼻腔里挤出来。 “那可太多了。” “什么一打开全是废铁的罐头,什么掺了沙子的白砂糖,还有拿回收塑料冒充尼龙袜的,收了不少废品,亏到家了。” “那你为什么还愿意跟我做生意?” 第38章 东方曙光贸易公司 伊万沉默了三四秒。 “因为你拿来的货,干干净净。”他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说什么样,东西就是什么样。你从来没在品质上糊弄过我一次。” “所以我信你。” 张韬弹说道。 “一样的道理。你信我不会骗你,我也信你不会骗我。” “你有经验,有客户,你甚至主动帮我搭线搭到了西多罗夫和巴沙耶夫跟前。伊万,这不是顺手帮忙,这是在拿你自己的信誉给我做担保。你肯下这么大的本钱,说明你早就做好了跟我长期绑定的打算。” 伊万抱着胳膊的手松了。 张韬往前迈了半步。 “我需要一个能替我在苏联境内处理事务的人。你需要一个长期稳定、不会坑你的合作伙伴。各取所需,有什么不好?” 伊万忽然笑了。 那种笑不是客套,是一个在边境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终于遇到一个值得押注的人时,从骨头缝里松出来的笑。 “我答应。” 张韬没有追加任何花言巧语。 该说的都说了。 在生意场上,废话越多,诚意越薄。 “不过,”伊万竖起一根食指,晃了晃,“我得提前告诉你一件事。你是中国人,虽然有我这个本国代理人,但注册手续只会比正常流程更多,不会更少。” “这个我清楚。” 张韬没有任何停顿。 “所以才把这事交给你。该跑的腿、该填的表、该打点的关系,你比我门清。放心,该给的我一分不会少。” 伊万笑着说道。 “那你给我个名字。” “什么?” “公司名字。我明天一早就去跑手续。” 张韬愣了一拍。 随即从上衣口袋里拔出钢笔,朝伊万伸了伸手。 伊万反应了两秒,从夹克内兜摸出半盒揉皱的俄产香烟,递了过去。 张韬翻过烟盒,在背面空白处落笔。 笔尖在硬纸壳上刮出细微的沙沙声。 五个俄文单词。 东方曙光。 后面跟着贸易公司。 笔迹不算漂亮,但横平竖直,每个字母都写得极其用力。 他把烟盒推回伊万手里。 伊万低头看了一眼,嘴里默念了两遍,抬起头。 “好名字。” 他把烟盒小心翼翼地塞回内兜,拍了拍。 “张,认识你这些日子,我很佩服,也很开心。” 张韬笑了。 “我也是。” 两个人在路灯底下又站了片刻。 没有握手,没有拥抱。 边境上混出来的汉子不兴那一套。 伊万拍了拍张韬的肩膀,转身消失在货场深处的黑暗里。 …… 回到旅社。 孙昊坐在床边,指甲都快啃秃了。 门一推开,他蹦起来。 “哥!事情谈得怎么样了?货还堆在车上呢!要是谈不成咱们得赶紧……” “搞定了。” 孙昊的嘴张到一半,卡住了。 “还谈了票大的。”张韬把夹克扔在床头,拧开暖壶倒了碗水,仰头灌了个底朝天。 孙昊在原地愣了足足三秒,随即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疼得龇牙咧嘴,但笑得比哭还夸张。 “太好了!这趟回去,嫂子肯定高兴坏了!” “走,喊上老刘。出去喝一杯。” 三个人在旅社斜对面的小酒馆里拼了张桌子。 老刘闷头喝酒不说话,孙昊端着杯子叽叽喳喳问个没完,张韬一句也不多答。 酒过三巡,孙昊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 张韬独自坐了一会儿。 窗外漆黑一片。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媛媛手背上扎着针管,小脸蔫巴巴的,一只手还攥着那个娃娃。 他把杯里最后一口酒灌下去,搁下杯子,拍了拍孙昊的后脑勺。 “起来,回去睡。” 次日。 约定的时间。 张韬换了件深色夹克,提前十分钟到了那家俄国餐厅。 跟昨天不同,这回伊万领着他直接绕过一楼大厅,沿着木质楼梯上了二楼,拐进最里头的一间包房。 包房里的光线比外头暗了一截。 西多罗夫已经坐在了主位上。 身前的桌面上,除了一杯红茶,只搁着一个公文皮包。 两个保镖不在。 巴沙耶夫也不在。 只有西多罗夫一个人。 张韬在他对面坐下。 没有寒暄。 西多罗夫放下茶杯,伸手掀开皮包的搭扣。 从里面抽出一沓装订整齐的文件,隔着桌面,推了过来。 “看看。” 白纸黑字。 俄文。 封面页印着贸易合作协议几个粗体字,底下是西多罗夫的全名和远东贸易公司的公章。 张韬翻开第一页。 俄文的印刷体排列整齐,条款逐项罗列。品名、数量、折算方式。 每一条都清清楚楚,没有半个含糊的字眼。 一千只电子表,两百条喇叭口牛仔裤。 换狐领裘皮大衣八十件,军用皮带一百条,望远镜五十架。 交货期限:一周。 价格按口岸时价折算,双方各让利百分之二。 张韬的视线在让利百分之二上多停了一拍。 这个数字不大,但摆在合同的白纸黑字里,意味着西多罗夫认可了平等对话的姿态。 不是施舍,不是收编,是合作。 往后翻。 第三页,标题加粗:后续交易条款。 电子表不少于一千五百只,其中高端款占比不低于百分之三十。 牛仔裤不少于五百条。 每批货发运前,双方以电报确认具体品名、型号和价格。 量翻了一半还多。 张韬的手指摁在这行字上,纹丝未动。 一千五百只电子表。 南边供货商那里倒是有渠道,日本卡西欧的高仿品,做工精细,单价比普通货高出三倍。 五百条牛仔裤的备货量也不算离谱,关键是周转资金得跟上。 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账。 第一批八十件狐领大衣运回国内出手,保守估计六万往上。 刨去本钱和路费,净利润至少翻三倍。 拿这笔钱滚进第二批货款里,刚好够得上一千五百只表加五百条裤子的进货门槛。 时间线卡得住。 资金链转得动。 张韬将合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每个条款在脑子里过了两道筛子,没有模棱两可的陷阱,没有单方面加码的霸王条款。 干净利落,商人对商人的规矩。 合上文件。 “没问题。” 西多罗夫递过来一支钢笔。 张韬接过,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 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迹硬朗,收笔干脆。 第39章 这阵风不会一直刮 西多罗夫接回合同,低头扫了一眼签名,把文件整整齐齐塞回公文包里。 扣上搭扣的时候,他抬起头。 “大多数中国倒爷来找我,从来不签字。” 他拿起桌上那杯红茶,抿了一口,搁下。 “口头约定,握个手,顶多喝顿酒。愿意坐下来签合同的,你是头一个。” 张韬把钢笔搁回桌面,推还给他。 “您给我机会坐到这张桌子上,我自然也希望规矩立在明面上。白纸黑字,双方都安心。” 西多罗夫没接话。 他盯着张韬看了两秒,嘴里发出一声满意的短笑。 这个中国人不一样。 他见过太多从边境线那头涌过来的倒爷。 精明的有,胆大的有,能说会道的更不缺。 但大多数人骨子里透着一股子捞一票就跑的短视。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 从牌桌上的心理战,到合同前的沉稳,再到签字时那副理所当然的架势。 这人打一开始瞄准的就不是一锤子买卖。 西多罗夫重新打开公文包。 这回摸出来的不是厚厚一沓文件,而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薄薄的,但封口处压着一道深红色的火漆痕迹。 信封被推到张韬跟前。 “打开看看。” 张韬拿起信封,拇指挑开封口。 一张A4大小的纸抽了出来。 俄文打印体。 抬头的位置,赫然印着苏联远东对外贸易局的官方标识。 正文是一段格式规整的邀请措辞,大意是:兹邀请中国公民张韬先生,赴苏联远东地区进行商贸考察…… 落款处,一枚公章压在签名上方。 张韬拿着这张纸的手停了一瞬。 “这是邀请函。”西多罗夫不紧不慢地说着。 “你拿着它回中国,办护照,办商务签证。手续会比你想象的快。” “下次来的时候,不用再跟着卡车挤货场了。你可以坐火车,从莫斯科直达符拉迪沃斯托克。” “我去车站接你。” 不是“派人去接”,是“我去”。 这句话从西多罗夫嘴里说出来,等于把张韬从一个普通的供货商,拉到了可以平起平坐的私人关系层面。 张韬将那张邀请函重新折好,放回牛皮纸信封里。 动作极慢,每一道折痕都压得严丝合缝。 他把信封贴身揣进夹克内侧的暗兜里。 “西多罗夫先生。” 他站起身,上半身微微前倾。 “多谢。” 西多罗夫摆了摆手,端起红茶又抿了一口。 “别急着谢。公司注册的事,伊万那边手续跑起来至少要两周。你这段时间先把国内的货源理顺,下一批货的清单尽早发电报过来。” 张韬点头。 “一周之内。” “好。” 他正要起身,西多罗夫抬了抬手。 “别急。” “合同签了,邀请函也给了。但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张韬重新坐正。 “您请问。” 西多罗夫搅着杯里的红茶。 “我做这行快二十年,跟你们中国人打交道不下几百回。那些倒爷——聪明的有,肯下苦的也有——但都有一个毛病。跑两三趟,钱一到手,拍屁股走人。不留名,不留尾巴,干干净净。” “风险最小,麻烦最少。偏偏你反着来。又注册公司,又办签证,把自己钉死在这条线上。你到底图什么?” 张韬还没接话,包房的橡木门从外头被推开。 巴沙耶夫侧身挤进来。 一进门先抄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靠进空椅子里,抬下巴朝张韬一扬。 张韬冲他点了下头。 九一年的画面涌上来了。 卢布崩盘那夜,莫斯科到远东,工厂成片关门。 整仓库的物资等人接手,白菜价。有护照有公司的大老板排着队签合同,一船一船往国内运。 他上一世没抓住这个机会,这一世要抓住。 “您说得对。”他抬头。“跑几趟就撤,确实最安全。赚到钱全身而退,什么麻烦都不沾。” “但这阵风不会一直刮。” 西多罗夫端茶的手悬在嘴边,没动。 “中苏两边的口子刚撕开一条缝,政策全在摸着石头过河。今天能过的货,明天未必放行。今天睁一只眼的海关官员,明天调走了,换一拨人上来,规矩全变。” “等到两边把框架彻底立起来,没有根基的散兵游勇,头一个被碾碎。” “我要的,就是趁窗口还没合拢,把根扎下去。公司、签证、长期合同,办起来确实麻烦。但等风向变了,这些就是别人挤破头都拿不到的入场券。” “别人还在门外排队的时候,我已经坐在桌上了。” 巴沙耶夫端着搪瓷杯,一口没喝。 他看张韬的方式变了。 刚进门时那股子随意劲儿消失了,换成了一种真正在掂量分量的认真。 这个中国人赌的不是眼前。 他赌的是这场繁荣撑不了太久。 所以趁还来得及,要把自己从散客变成坐庄的。 偏偏这个判断,跟上个月他从莫斯科带回来的那些内部消息,严丝合缝。 西多罗夫大笑。 他笑了七八秒才收住,拿大拇指揩了揩眼角。 “张,你的脑子比我见过的所有中国倒爷加起来都好使。” “好。我更没理由不跟你长久做下去。” 巴沙耶夫搁下杯子,身子前倾,两条小臂撑上桌沿。 “说回车的事。” “昨天回去查了。军区确实压着一批报废嘎斯越野,车况比预想的好不少,发动机都还能打着火。手续已经注销,不在编。” 张韬后背不动声色地绷了一寸。 “但是。” 巴沙耶夫竖起食指。 “毕竟挂过军牌。走正规出口渠道,得军区和外贸局的双重批文。这套手续短期内跑下来,就算我父亲亲自出面打招呼,也不一定办得到。” “不一定”。 上一世这三个字听了不下一千遍。 十回有八回是对方坐地起价,等着他掏更大的筹码。 但巴沙耶夫不是在演戏。军用物资涉及的审批层级摆在明面上,不是塞钱就能疏通的关口。这事卡在制度上,是真难办。 “那如果走边境贸易口岸的通道呢?” 巴沙耶夫偏头,跟西多罗夫交换了一个极短促的对视。不超过一秒。 西多罗夫微微颔首。 第40章 南下?去哪儿? 巴沙耶夫转回来,继续说道。 “走口岸,有个法子。把军用标识全部拆干净,化整为零。发动机是发动机,底盘是底盘,以民用零部件的名义报关,分批过境。到了你那头自己组装。”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等你护照办下来了、公司注册落地了,再转整车出口的正规路子。先野路子过渡,后头再走正规。这样最稳。” 张韬脑子里飞快盘了一遍。 拆解运输的成本比整车高出至少三成。 拆卸人工、包装、分批报关的手续费,笔笔不便宜。但胜在能落地,不用卡在审批的死胡同里空耗。 等公司手续齐了,再切换到整车通道。 前后卡得上。 “可以。” 巴沙耶夫靠回椅背。 “不过眼下说这些为时过早。你那家公司一天没注册下来,车的事一天就是纸上谈兵。地基先打好再说。” 西多罗夫已经不知什么时候从椅子旁的暗格里摸出一瓶伏特加。 透明液体倒进三个搪瓷杯。 西多罗夫端起杯子,朝两人扬了扬。 “这一次,就这么定了。” 张韬端杯。 “一言为定。” 张韬没让自己闲着。 等西多罗夫那边的货分批到位少说还要三四天,他和孙昊干脆在口岸外围的空地上支了个摊子,把随车带来的那批供销社积压货一股脑全摊了出来。 暖水瓶、搪瓷缸、肥皂、雪花膏,这些在国内滞销到发霉的老物件,搁到边境线这头,立马变成了硬通货。 俄国人买东西痛快。 一个穿褐色棉袄的大妈捧着两块檀香皂,翻来覆去地凑到鼻子底下闻,脸上乐得褶子都舒展开了。 旁边一个戴鸭舌帽的老头一口气要了三只搪瓷缸,摞在胳膊弯里,掏出一沓卢布直往孙昊手里塞。 孙昊收钱收得手忙脚乱,嘴里蹦着从张韬那儿现学现卖的半生不熟的俄语单词。 “好”“谢谢”“再见”。 发音歪到姥姥家去了,但对面的老毛子居然还能听懂,一个劲儿冲他竖大拇指。 两天半。 全部清完。 连最后那箱搪瓷脸盆都没剩下,被一个开嘎斯卡车的年轻司机论堆包了圆。 孙昊蹲在空地上数钱,越数嘴咧越大。 “哥,这帮老毛子是真舍得花。这些破烂搁咱供销社一年都卖不动,在这儿两天半见了底。” 张韬把最后一张货单核完,夹进笔记本里。 卢布和人民币分开捆好,分两个口袋揣牢。 “别得意。钱赚着了,嘴更要管严。谁问都是来探亲的,一个字不多说。” 第四天傍晚,西多罗夫的人开着一辆面包车,拉来了最后一批长条木箱。 军用望远镜。 五十架。 张韬亲手撬开一个箱角,抽出一架,举起来对着远处的山脊线调了调焦距。 镜片通透,棱角处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九成新。 这批货运回国内,黑市上一架能开到三百块。 五十架,一万五打底。 加上裘皮和皮带,这一趟的账面利润已经撑破了预估。 临行前,张韬和伊万见了一面聊了几句,张韬拍了拍他的肩膀。 “公司的事,拜托了。” 伊万点头。 “放心。两周之内,给你消息。” 赵老四的解放卡车在国道上颠了整整两天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孙昊靠在帆布包上啃着最后一块干馒头,忽然冒出一句。 “哥,这趟回去以后,咱干啥?” 张韬闭着眼,后脑勺抵着车厢。 孙昊把馒头渣拍干净,往前凑了凑,压低嗓门。 “我不是着急,我就是琢磨,咱跟西多罗夫谈了这么大的盘子,下回光电子表就要一千五百块,牛仔裤五百条。全从徐老板那儿拿货,周转得多慢?万一赶不上交货期……” 张韬睁开眼。 “所以这趟回去安顿完家里,你得跟我南下。” 孙昊愣了一拍。 “南下?去哪儿?” “广东。自己找货源,直接对接工厂。中间环节砍掉,价格能压三成,供货周期缩短一半。” 孙昊喉结滚了一下。 广东。遍地黄金,也遍地是坑。 街上倒爷比路灯都密,假货、骗子、收保护费的地头蛇,哪一样都能要人半条命。 但他看了一眼张韬那张侧脸,到嘴边的顾虑又咽了回去。 “行!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到镇上已是下午。 张韬跳下车,没等孙昊反应过来,人已经大步往村口奔了。 出去小半个月,媛媛那场病始终堵在胸口。出发那天病房里的画面——小丫头手背上扎着针管,一只手攥着红塑料娃娃——隔三差五就从脑子里翻出来扎一下。 破木门推开的瞬间,一道奶声奶气的欢呼扎进耳朵。 “爸爸!” 媛媛正蹲在院子中央的石墩旁,拿一根小树枝在地上划拉。 听见门响,小脑袋一抬,踉踉跄跄张着胳膊就往这边扑。 张韬三步并两步冲过去,一把将闺女捞起来,单臂颠了颠。 沉了点。 小脸红扑扑的,精神头足得很,嗓子里咯咯地笑,两只小手扒着他的领口不撒手。 一颗悬了半个月的心,落了底。 沈秋雨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灶灰。 看见人了,赶紧跑出来接帆布包。 “没事,媛媛好全了,打了五天针就出的院。回来这些天能吃能睡,你别担心。” 张韬鼻尖蹭了蹭闺女的额头。 不烫,温温凉凉的。 行。这趟出去值了。 家里安顿好,张韬没歇脚。 当天下午,孙昊扛着那几个帆布包进了县城,直奔昌盛调剂行。 裘皮大衣、军用皮带、望远镜,一件件从蛇皮袋里掏出来,铺满了徐老板那间后库房。 徐老板蹲在地上,捏着一件狐领大衣的毛领子,凑到灯底下翻来覆去地摸。 “好货。比上回那批又高了一档。” 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伸出手指比了个八。 孙昊连价都没还。 韬哥交代过,这批走量不走价,现金当场结清,一分钱欠条都不打。 徐老板二话不说,从保险柜里搬出铁盒子,当面点钱。 清账利落。 次日一早,张韬亲自跑了趟供销社。 马主任正蹲在库房门口盘货,手里攥着个铁皮夹板,额头上全是汗。 看见张韬进来,胖脸立马堆起笑。 “老弟来了!喝水不?” 张韬摆手,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单子,直接拍在马主任的夹板上。 “马老哥,下一趟北边的货定了。这回多备点家当,暖水瓶五十个,铝饭盒一百只,另外再搭一批毛巾和搪瓷缸子。三天内能凑齐不?” 马主任扫了一眼单子。 “五十个暖水瓶?我库里总共才八十来个!你这一口气划走一大半——” “钱一分不少你的,照上回的价。” 马主任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铁皮夹板翻了个面,钢笔帽拔开,刷刷签了个字。 “三天,你来提。” 第41章 韬哥,你怎么在这儿? 当晚,灯底下,张韬从贴身暗兜里抽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火漆已经拆过一次,但那张邀请函依旧平整。 他把纸摊在方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过了一遍。 护照。 这两个字搁在1988年,比万元户还稀罕。 全县城拢共没几个人出过国,手续繁琐不说,光审批周期就能把人耗脱一层皮。 但有了这封邀请函,流程能缩短大半。 前提是,材料得齐。 他得先把东西递上去,等审批走起来了,再南下跑货源。 等从广东回来,这边差不多也该有个准信了。 两件事咬着走,一天都不浪费。 次日天刚亮,张韬先去了村委会。 支书老赵正在院子里劈柴,腰上系着根草绳,满手是茧。 “赵叔,我要开个户籍证明和政审材料,办护照用的。” 斧头悬在半空。 老赵愣了足足三秒。 “护照?你要出国?” “做生意。” 老赵把斧头墩在木墩上,上下打量了张韬两遍。 这个被城里赶回来的后生,前阵子听说在外头折腾得风生水起。 买新衣裳,请全家下馆子,连房子都嚷嚷着要翻新。 村里那些婆娘嚼舌根的时候还半信半疑,现在看来,这小子是来真的。 他没多问。 翻出公章,在证明材料上盖了两个通红的圆戳子。 县公安局出入境办事窗口。 整栋楼就这一个窗口办护照。 铁栅栏后面坐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头发剃得极短,一身蓝色制服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 张韬把户口簿、身份证和那封苏联远东对外贸易局的邀请函一并递了进去。 办事员先翻户口簿,又拿起身份证对了对照片。 动作不紧不慢,指头在纸页间来回捻了三遍。 等拿起邀请函的时候,翻页的手停了。 他把信纸凑近台灯,眯着眼把抬头的徽章看了又看,翻到落款处盯了半晌,拇指在那枚鲜红公章的边缘蹭了蹭。 信纸搁回窗台。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份空白表格,隔着铁栅栏推了出来。 “填这个。” 张韬接过表格,钢笔帽还没拔开,对面又补了一句。 “你是哪个单位的?” 张韬抬头。 “个体户。没有单位。” 办事员的钢笔帽在手指间转了半圈,停住。 “同志,个体户办护照按规定也需要出具经营证明。这个倒是不难,你去工商所开个证明就行。” 张韬点头。 办事员的手指落在表格中间那一栏,指甲盖精准地压住所在单位意见几个铅字。 “但政审意见,你必须得有一个挂靠单位或者户口所在地的村委给你出具。这一栏必须盖公章。没有单位公章,材料到了省厅也是退回来的。” 张韬接过表格,道了声谢,折好揣进兜里,转身往外走。 上一世办护照已经是二十一世纪的事了。 填张表,交几张照片,最多跑两趟窗口,半个月就能拿到手。 哪有这些幺蛾子。 提前了十几年,政策的口子还卡得死紧。 不过村委公章倒好办,支书老赵那边关系本来就打好了招呼。 工商所那头跑一趟,证明材料攒齐,再递过来就是了。 不急。 急也没用,该走的程序一步都省不了。 脚步拐过走廊尽头。 迎面一个人从楼梯口冒出来,两人差点撞个满怀。 陈文华。 他手里夹着个牛皮纸文件袋,看见张韬的一瞬间,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但只有那么一下。 “韬哥,你怎么在这儿?” 张韬没停脚,侧身让出半步,反问了一句。 “你来办事?” 陈文华的视线飞速掠过张韬身后的走廊方向,出入境管理科的门牌挂在走廊尽头,蓝底白字,老远就能看见。 “单位让我过来送个材料。” 手里那个牛皮纸袋晃了晃,态度自然得无可挑剔。 张韬点了下头。“我有事先走了。” 脚步没停,径直从陈文华身侧擦过。 身后传来一句话,不急不慢。 “韬哥不愧是发达了,现在连句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了。” 张韬背影纹丝未顿。 “你忙。” 陈文华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目送那道背影拐下楼梯。 笑意在嘴边挂了两秒,等张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一点一点从脸上褪干净。 他转过身。 视线穿过整条走廊,精准落在尽头那扇门上。 出入境管理科。 陈文华手里的牛皮纸袋被捏得变了形。 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往那个方向走去。 —— 张韬出了公安局大门,脚步没犹豫,直奔工商所。 一路上脑子里把刚才那场偶遇翻了个来回。 陈文华在公安局送材料。 信不信无所谓,重点是那双眼,在扫过走廊方向的时候,眼里的那道算计。 这人已经锁定了出入境管理科的门牌。 他在打听什么,企图是什么,张韬一清二楚。 上一世吃的亏够多了。 这辈子不会再给任何人递刀子的机会。 但眼下不能打草惊蛇。 护照的事按流程走就是了,村委那边的公章老赵不会拖。 至于陈文华想从出入境那边套什么话,一个窗口的办事员犯不着也没胆量透露申请人的信息。 紧赶慢赶到了工商所。 一间三开间的平房,里头两张办公桌,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填什么表格。 张韬把个体户营业执照和身份证往柜台上一放。 “同志,开一份经营证明。办护照用。” 灰夹克抬头扫了一眼执照,又看了看张韬。 “最快三个工作日。” “行。” 办完手续,张韬折出来站在街边,点了根烟。 三天。 加上工商所那边的证明、村委政审盖章,再往公安局递一趟材料,前前后后至少得大半个月才能走完流程。 等不了。 南边的事更急。 一千五百只电子表的订单悬在头顶,西多罗夫给的交货期不等人。 光靠徐老板那个调剂行转手,货量和品质都跟不上。 必须亲自南下,直接对接工厂源头。 护照的材料先递上去走着,他人南下跑货源,两条线并行,一天不浪费。 烟抽到一半,掐灭。 转身回村安排家里的事。 第42章 哥,这就是深圳? 两日后。 县城火车站。 张韬和孙昊挤上了南下的车厢。 硬座。,靠背的木椅子坐得人脊梁骨发疼,过道里塞满了行李和人腿。 火车从县城出发,经省城中转,再一路往南。 窗外的景色从黄土坡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水田,从水田变成密密匝匝的厂房和脚手架。 三十个小时。 孙昊从上车起就没合过嘴,先是新鲜,趴在窗口看风景;到了半夜开始犯困,歪在硬座上打鼾;第二天一早又精神了,啃着干粮眼巴巴地盯着窗外越来越密的楼房。 “哥,这就是深圳?” 张韬拎起帆布包站起来。 车厢里的旅客已经乱成一团,都在抢着往车门口挤。 “罗湖。下车。” 出了站,热浪扑面。 跟北方干冷的风截然不同,这边的空气黏稠、潮湿。 街面上到处是正在施工的楼盘,脚手架支得密密麻麻。 来来往往的人步子极快,有穿西装打领带的,有扛着编织袋满头汗的,有骑着自行车后座夹着皮包飞过的。 所有人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钱。 孙昊被这阵仗晃得愣了神。嘴巴半张着,脑袋左右转。 张韬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条。 上面是徐老板电话里报的地址和联系人。 陈经理,深港电子有限公司。 按着路线图,穿过三条马路,绕过一个在建的商住两用楼,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巷子。 巷子尽头,一栋六层高的水泥厂房杵在那儿。 外墙刷着半新不旧的白漆,正门口的墙面上钉着七八块铁皮牌子,大大小小,歪歪斜斜。 什么“华兴电子元件厂”“鑫达钟表配件”“深港电子有限公司”,密密匝匝挤了一溜。 门卫室蹲着个五十来岁的大叔,皮肤黝黑,下巴挂一撮山羊胡。 张韬推门进去。 “同志,我找深港电子的陈经理。” 大叔放下蒲扇,嘴里蹦出一串方言。 客家话。 上辈子在广东待过几年,粤语能蒙个七八分,客家话跟粤语压根不是一路。 大叔那嘴一张就收不住,一口气二十来秒,张韬一个字没兜住。 他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陈经理。深港电子。找他。” 大叔歪着脑袋瞅了半天,又叽里咕噜顶回来一长串。 张韬索性改手势左手贴耳朵比划打电话,右手指指楼上。 孙昊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哥,这老大爷说啥呢?” “别插嘴。” 来来回回磨了快五分钟。 大叔总算连蒙带猜搞明白了,嘟嘟囔囔摸起桌上那部老式转盘电话,冲话筒吼了两嗓子。 搁下听筒,朝楼梯口竖了根手指。 等着。 两分钟后,楼梯上传来一阵塑料拖鞋声。 一个二十五六的年轻人拐出来,精瘦,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走路带风。 陈经理。 “两位是?” 镜片后头那双眼珠子不停在张韬和孙昊身上来回扫,打量衣着,打量气质,打量兜里鼓不鼓。 这种沿海厂子见惯了各路人马,对上门的陌生面孔,第一反应永远是掂斤两。 张韬没急着亮底牌。 “姓张。徐老板介绍过来的。” 陈经理的肩膀松了一寸。 “老徐介绍的啊!” 他主动伸手握上来,笑容比刚才热了三个度。 “走走走,上楼坐!” 二楼。 不到二十平的办公室,水泥地,铁皮桌,两把折叠椅。 墙角立着一排铁皮样品柜,玻璃门后头码着大大小小的纸盒。 陈经理拧开暖壶倒了两杯茶推过来。 “张老板,走哪条线?北边?” “北边。” 陈经理推了推眼镜。 “怪不得老徐牵线。北边口岸电子表好卖,老毛子就认这个。怎么着,想长期拿货?” 张韬搁下纸杯。 “先看样品,了解品类和批发价。合适的话,长期走。” “没问题!” 陈经理一拍大腿蹦起来,三步蹿到样品柜前拉开玻璃门,纸盒子一个接一个往外搬。 十几款电子表一字排开,铺了半张铁皮桌面。 最左边是基础款,黑色塑料壳,液晶屏只显时间和日期。 往右功能逐级叠加:秒表、闹钟、倒计时。表壳从塑料换成合金,表带从橡胶换成不锈钢。 最右边两款高端货。 仿卡西欧的壳型,带计算器功能,侧面两排小按键,做工精到肉眼几乎挑不出毛病。 张韬从左到右逐只上手。 翻背壳看模具接缝,按侧键测功能响应,指腹搓表带焊接处。 孙昊在旁边掏出笔记本,歪歪扭扭地记,型号、外观、功能、批发价,一只不漏。 陈经理也不藏着掖着,每拿起一款就主动报出厂价和起订量。 “基础款出厂八块五,起订五百只。中端看型号,十二到十八不等,起订两百。” 他拿起最右边那只仿卡西欧,在手里转了一圈。 “高端,出厂三十二,起订五十。” 张韬接过来按了两下计算器键。 数字跳得干脆,反应灵敏。翻到背壳,合缝线压得极平整。 三十二块出厂,运到北边口岸哪怕按一百五十卢布出手。 这中间的差价,够再滚两个来回的本钱。 比从徐老板那儿转手拿货,成本直接砍掉三成。 搁下表。 “车间能去看看不?” 陈经理愣了一拍。 来拿货的倒爷他接待过不下几十拨,挑完样品谈价就下单。 主动要求进车间的,这是头一个。 “行,跟我来。” 三个人沿走廊拐进生产区。推开铁皮门,通透的大厂房里几十号工人分坐在流水线两侧,头顶日光灯管白晃晃的。 焊接、装壳、压模、质检。 工序分得清清楚楚。 张韬走到质检台前拿起一只刚下线的成品,对着灯管照液晶屏。 没有坏点。侧键连按三遍,功能切换顺畅。 一圈下来,心里落了底。 设备不算顶尖,但流程管得死。 出来的东西品质稳定,不会出大批次废品。长期合作的底子,够了。 回到办公室。 张韬拉开折叠椅坐下,手指在铁皮桌面上叩了两下。 “陈经理,定个数。” 陈经理端着纸杯正喝水。 “高端款先来三百只。中端五百只。基础款把总数补到一千五。” 陈经理嘴里那口水呛进了气管。 他弯着腰咳了好几声,拿手背胡乱抹了把嘴。 一千五百只。够他两条产线满负荷跑一整周。 “张……张老板。“这可是大单子。” 张韬往椅背上一靠。 “品质稳得住,后面的量只会往上走。” 陈经理站起来,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郑重地伸过来。 “跟您做生意,痛快!我这就去车间跟生产那边确认交货期!” 他小跑出了门。 第43章长期合作 人一走,孙昊赶紧凑过来。 “哥,一千五百只一口吃下来,周转得过来不?” 张韬拿过他的笔记本,指尖点着数。 “基础款只乘八块五,五千多。中端五百只均价按十五,七千五。高端款九千六拢共两万三千多。” 合上本子。 “拿完这些,手里还剩三万打底。绰绰有余。” 孙昊掰着指头默算了半天。 这利润,比他前头一整年在村里刨的钱加起来都厚。 五分钟后陈经理跑回来,额头渗着一层薄汗。 “确认了!十天交货,一只不差。张老板留个地址,到时候发铁路快运!” 张韬起身。 “预付款明天汇。” 两人在厂门口握了手。陈经理一路送到巷子口,才折回去。 出了巷子,孙昊拿胳膊肘怼了一下。 “哥,还去哪儿?” “顺德。” 当天傍晚,两人在路边摊扒了两碗牛腩粉,赶上去顺德的末班大巴。 车在窄路上晃了一个多小时,下来时天已经黑透。 找了家最便宜的招待所,扔下包,倒头就睡。 次日天刚亮。 张韬领着孙昊一头扎进顺德最大的布料批发市场。 整条街全是档口。 卷成筒的布匹竖在门两侧,花色从素白到大红到格子条纹,几百个品种挤得密密匝匝。 张韬没急着问价。 从街头第一家起,一个档口一个档口地过。 每到一处,先拽下一卷牛仔布的布头,拇指食指捏住搓两下,试厚度和密度。 再翻开缝好的样品裤,把裤腿翻转,凑近看缝线走得直不直、收边齐不齐、线头有没有毛刺。 最后翻出内衬,手掌整个贴上去,从腰头一路摸到裤脚,试水洗后布面的软硬。 孙昊寸步不离跟在后头。 头几家只是干看。到了第四家,他学着张韬的动作拽下一卷靛蓝色牛仔布,两根手指捏住布边搓了搓。 太薄。经纬线松散,一搓就滑。 他又伸手够旁边那卷深蓝的。 这回厚实了,捏上去有股硬挺的韧劲儿,指甲盖按下去弹性十足。 张韬瞥了一眼,没吭声,嘴唇抿了一下。 这小子悟性不差。 张韬拽过一条做好的样品裤,翻开裤腿,凑到太阳底下。 “你看这条。” 他指尖顺着裤管的纹路往下捋,蓝色布面上有一层淡淡的白,过渡均匀,从膝盖往下渐渐加重。 “好的水洗,蓝里透白,跟穿旧了自然磨出来的一模一样。老毛子喜欢这种,觉得有质感。” 又从旁边档口随手拎起另一条。 这条一上手就不对劲,左边裤腿深蓝,右边浅了半个色号,大腿根部一团乌青,膝盖处却白得过分。 “差的水洗,一块深一块浅,跟地图似的。这种拿到口岸,白送都没人要。” 孙昊接过那条次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拿第一条比对。 色差肉眼可辨,根本不用细瞅。 “记住了。” 张韬把裤子扔回摊面上,拍了拍手。 两人继续往前走。 一条街四十多家档口,走走停停,摸布料、翻缝线、扯裤脚。 有些老板看他们只看不买,脸拉得比布匹还长,直接甩过来一句“看好了再来”就扭过头跟别人搭话去了。 张韬不在乎。 货比三家的道理放到哪个年代都通用。 没摸够数量,绝不轻易掏钱。 第二天下午。 孙昊脚后跟磨出了水泡,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嘴上没吭声。 拐过街尾最后一个弯,一面三米高的铁皮招牌杵在巷口,红底黄字,顺达制衣厂。 张韬脚步顿了一下。 厂门口停着两辆三轮货车,车斗里码着成捆的牛仔裤,用粗麻绳扎得结结实实。 门卫室旁边的墙上贴着一排出口资质证书,虽然纸张泛黄,但章子是真的。 进了门,左手边是样品展示区。 一整面墙。 从直筒到喇叭口,从浅蓝到靛蓝到黑蓝,五六十条样品裤挂得密密麻麻。 每条裤子下方别着一张手写的小标签,标着面料克重、水洗工艺和出厂价。 张韬走到墙根,摘下一条喇叭口,拇指捏住裤管根部的布料一搓。 厚。 经纬线咬得紧,手感硬挺,带着重磅丹宁布特有的质感。 翻开内衬,缝线走得笔直,收边齐整,线头剪得干干净净。 他又摘了三条不同色号的,逐一上手。 做工一个水准。 没有一条掉链子的。 “两位老板,随便看。”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后头的办公室踱出来。 中等个头,偏胖,圆脸,额角有道浅疤,穿着件灰扑扑的短袖,手上还沾着裁剪台上的粉笔灰。 谭老板。 他上下扫了张韬和孙昊一眼。 两个北方来的年轻人,穿着不算讲究,帆布包磨得起了毛边。 不像是做大生意的。 但这年头跑到顺德来的,十个里头九个半是倒爷,不能以貌取人。 “做生意的?” “北边贸易。”张韬把手里那条裤子挂回墙上,转过身。“谭老板,我从街头走到街尾,整条街四十多家档口全看了一遍。就你家面料最厚实。” “十四盎司重磅丹宁。这种克重国内不好卖,嫌沉嫌硬。但北边认这个,保暖,耐穿,老毛子干活穿这种裤子,一条能顶三年。” 谭老板原本漫不经心往外飘的注意力,一下子被拽回来了。 十四盎司。 这个数字从对方嘴里蹦出来的那一刻,老谭的判断就翻了个个儿。 能一口报出面料克重的客户,绝不是散户。 他重新打量了张韬两眼。 “你这一趟从北边跑到顺德来拿货,光运费就不便宜。”谭老板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往上抬了半寸。 “我这儿起订量五百条起步,你确定吃得下?” 张韬往样品墙前的铁凳上一坐,两条腿岔开,姿态松弛。 “运费不用你操心。我要的量,能让你一次开三条生产线。” 谭老板嘴巴动了一下,没出声。 “起步五百条。长期合作。” 最后四个字落下来,谭老板抱在胸前的胳膊松开了。 他扯了把凳子,在张韬对面坐下。 “谈谈。” 接下来将近两个小时,两个人把条件掰开了、揉碎了,一项一项过。 起订量、交货期、面料等级,张韬要求全部用十四盎司丹宁,不掺十二盎司的低配。 五金配件要铜扣铜铆钉,不要铁的,北方气候潮,铁的半年就锈。 水洗工艺必须过两遍石磨水洗,色差控制在半个色号以内。 码数分配28、30、32三个码,按三比四比三的比例配。 老毛子块头大,中间码占大头。 每一条张韬都卡得死紧。 谭老板试探着往回扳了几次价格,全被顶了回去。 最后的数字钉在桌面上,五百条牛仔裤,单价十四块五。 比市场批发价低了将近两块。 第44章 有机会带带哥呗 谭老板沉默了十几秒。 量摆在那儿。五百条一口吞,后头还有长期两个字吊着。薄利跑量,这笔账算得过来。 “行。” 他站起身,走到角落的裁剪台前,从挂钩上拽下一条半成品,拿剪子手起刀落裁了个样。 “先打十条样品给你带回去。你在北边验了货,满意了打电话过来,我立刻排产。十五天出货。” 张韬起身,伸出手。 两只手握了一下。 孙昊在旁边一直没插嘴。从起订量谈到五金配件,从面料克重谈到码数分配。 每一个环节张韬张口就来,数据精准到个位数,连谭老板的反驳都被压得死死的。 跟韬哥混这些日子,他以为自己多少摸到了点门道。 今天才发现,连门在哪儿都没找着。 谈完正事,谭老板热络了不少,一拍大腿,非拉着两人去吃饭。 三人走进街角一家烧腊店,窄小的铺面,头顶吊着几只白炽灯泡。 半扇烧鹅挂在橱窗里,皮烤得焦红发亮,油脂还在往下淌。 切了半只烧鹅,一碟白切鸡,一盘炒芥兰。 三瓶珠江啤酒咬开瓶盖,白沫子涌出来,顺着瓶壁往下淌。 孙昊夹了块烧鹅塞进嘴里,烫得龇牙咧嘴,含混不清地竖了个大拇指。 谭老板咂了口酒,拿瓶底在桌面上磕了两下。 “张老板,你刚才说北边贸易,是走口岸还是走别的路子?” 张韬说道。 “口岸。行情不错。” 谭老板把那半口酒咽下去,盯着张韬看了两秒。 眼前这个年轻人,能从北方跑到顺德来,一张嘴把面料克重、水洗工艺说得比他这个干了二十年的老裁缝还门清,绝不是小打小闹的角色。 更关键的是,这人砍价砍得狠,但不赖账、不扯皮,条件一旦谈定,当场拍板,没有半句废话。 这种客户,十年未必碰上一个。 谭老板放下酒瓶,身子往前探了两寸。 “张老板,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这条街上四十多家厂,一半以上在吃老本。靠广交会的订单撑着,量一年不如一年。我这厂子,设备新,工人手艺过硬,就是缺稳定的大客户。” 他拿瓶口点了点张韬的方向。 “你这买卖要是真能跑通,往后我的货,优先供你。” 张韬搁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谭老板,不瞒你说,这是条长线。” “以后你产能上来了,有多少我要多少。” 谭老板端着酒瓶的手顿了一下。 做了二十年服装,听过的大话能绕顺德三圈,但这人说这话时的口吻,跟吹牛的不一样。 不是许诺,是通知。 谭老板仰头把最后一口酒灌进去。 “行。明早你到厂里来,合同当面签。” 饭后,谭老板把两人一路送到招待所门口。 临分手拍了拍张韬的胳膊,没说多余的话,转身走了。 招待所的房间六块钱一晚,水泥地,铁架床。 孙昊把笔记本摊在床板上,钢笔帽拔开,从第一页翻起。 “电子表,基础款七百只,八块五一只。中端五百只,均价十五。高端三百只只,三十二……” 张韬蹲在对面的床沿上,手指跟着笔记本上的数字一项一项往下点。 “牛仔裤五百条,十四块五。运费……” 两人把电子表和牛仔裤的清单从头到尾对了一遍,又把铁路快运的运费、包装费、从省城到口岸的陆运成本逐项加上去。 总数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孙昊的笔停了。 两样货加起来,这一趟的采购总额快顶上前三趟的利润总和了。 孙昊搓了搓膝盖,嘴巴张了两回才挤出一句。 “哥,咱这一下子把钱全砸进去了,会不会太猛了?万一哪个环节卡壳……” 张韬把笔记本合上,扔回孙昊怀里。 “不猛怎么赚大钱。” “我们是在跟时间赛跑。口子就开了这么大,等满大街都是倒爷的时候,这碗饭就不好端了。” 孙昊抱着笔记本躺下去,盯着天花板没吭声。 半分钟后翻了个身,把本子塞进枕头底下。 “行,听你的。” 次日一早。 顺达制衣厂,谭老板的办公室。 合同摊在铁皮桌上,两页纸,手写加油印,条款列了十二项。 张韬拉过椅子坐下,一条一条往下看。 品名、数量、面料规格、交货期,这些跟昨天口头谈的一致,没动手脚。 指尖停在第九条。 付款方式:签订合同时一次性付清全部货款。 张韬从兜里拔出钢笔,笔帽拧开,在这行字旁边画了一道横杠。 “这条改一下。签合同付三成定金,验货合格付四成,发货后付尾款。” 谭老板正端着搪瓷杯吹茶沫子,一口热气噎在嗓子眼里。 “张老板,这个……” “我这边排产就得先垫料钱、垫人工,你只付三成,我拿什么开工?行规都是预付全款的。” 张韬没抬头,笔帽在指间转了半圈。 “谭老板。” “我以后长期拿货。你不会想为了一个付款方式,丢掉一个大客户吧。” 谭老板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四五秒。 谭老板把搪瓷杯往旁边一推,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红色圆珠笔,在第九条上划了个叉,旁边重新写了一行字。 “三成、四成、三成。写死在合同里。” 他搁下笔,冲张韬努了努嘴。 “你倒是把我吃得死死的。” 张韬没客气。接过笔,在签名栏落了字。 两人各执一份,合同敲定。 出了厂门,张韬在街角的邮电所拍了封电报给陈经理,再次确认电子表的排产日期和发货时间。回执上写得清楚,十天出货,铁路快运直发省城。 一切妥当。 当晚,两人挤上了北上的绿皮火车。 省城。 张韬拎着包直奔城西货场。 赵老四正蹲在他那辆解放卡车底下拧螺丝,半截身子钻在车底,只露出两条腿。 “四哥。” “嗯?”赵老四从车底滑出来,满脸黑油,拿破布胡乱擦了两把。 “帮我腾两个仓库位,这趟货量大。” 赵老四手里的扳手停了。 “两个?” 他站起身,上下打量了张韬一圈。 “你小子,这生意越做越大了?上回还一个车斗就装完,现在要占两个仓位?” 张韬没接茬,只递了根烟过去。 赵老四叼上,凑过来借火。 吸了一口,吐出白雾,搓着手嘿嘿笑。 “有机会带带哥呗。” 张韬替他点上火,弹了弹烟灰。 “好说。说不定过不久咱们就有合作的机会。” 赵老四一拍大腿,乐得褶子都舒展开了。 仓库的事当场定下。 赵老四拍着胸脯打了包票,位置最里头那两间,带锁,旁人进不去。 第45章 他绝对就是投机倒把的! 回到县城已是第三天。 张韬先去工商所。 灰夹克中年人还在那张桌子后头,慢吞吞地从抽屉里翻出盖好章的经营证明,递过来。 “齐了。” 张韬接过,折好揣进兜里。 出了工商所,脚步没停,径直拐向县公安局。 出入境管理科。 铁栅栏后面坐着的还是上回那个办事员。 张韬把户口簿、身份证、邀请函、村委政审意见、个体经营证明,一样一样从文件袋里抽出来,隔着铁栅栏码在窗台上。 办事员逐一翻看,动作不紧不慢。 户口簿翻了两遍,身份证对了照片,邀请函又凑到台灯下照了一回。 经营证明和村委政审意见搁在最后头,他拿起来前后看了三遍。 “张同志。” 办事员搁下材料,两手十指交叉,搁在玻璃台面上。 “材料初审没问题。” 张韬的肩膀松了半寸。 “但是。” “你得再出具一份挂靠单位或者主管单位的政审意见。” 张韬没动。 “村委的意见只是初步的,按规定,个体户办护照,还需要有一个挂靠单位或者行业主管部门的公章背书。” 办事员推了推黑框眼镜,补了一句。 “这个上次我跟你提过的。你补一下这份材料。” 上次提过? 上次说的是户口所在地村委给你出具政审意见,原话一字不差刻在脑子里。 挂靠单位的公章,确实提了一嘴,但跟今天的说法不是一回事。上回的口风是“村委的就行”,今天变成了“村委的只是初步的,不够”。 两次说法之间差了一道门槛。 一个基层窗口的办事员,前后两趟口径不一致。 要么是自己记差了,要么是中间有人跟他打过招呼。 那天在走廊里撞见陈文华的画面浮上来。白衬衫,牛皮纸文件袋,扫向出入境管理科门牌的那一眼。 张韬没有追问。 “行,我补。” 他伸手把窗台上那摞材料一张一张收回文件袋里,拉上拉链。 张韬收好文件袋,推开出入境管理科那扇门。 三个人堵在过道正中间。 李秀梅穿着件藏蓝色的确良外套,头发绾得一丝不苟,嘴皮子上下翻飞。 陈秀春站在她右手边,碎花衬衫的领口别着枚小胸针,抿着嘴,一副乖女儿的做派。 两人正拉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说话。 男人四十出头,大背头,左胸口别着个铁皮名牌。 黄志刚,出入境管理科科长。 张韬的脚步没停。 李秀梅的眼珠子是活的。 余光一扫,整个人弹了起来。 “科长!就是他!张韬!” “这个人冒充我们家亲戚好多年,被我们赶出去了!这种人也能办护照?谁知道他拿到的什么邀请函是不是正儿八经的?” 走廊上来来往往办事的群众齐刷刷扭过头。 几个蹲在墙根等叫号的,干脆站了起来,伸着脖子朝这边看。 一个抱孩子的大嫂眼珠子在张韬和李秀梅之间来回弹。 陈秀春伸手扶住李秀梅的胳膊,轻轻拍了两下。 “妈,你别激动。” 扶完胳膊,她慢悠悠转过身,朝张韬偏了偏头。 “张韬啊,你是不是在乡下混不下去了,打起别的主意了?” 笑容挂在脸上,三分关切,七分居高临下。 张韬站在原地,看着陈秀春。 两张面孔在脑子里叠了一下。 一张是十二岁的小丫头。 半夜发高烧烧到说胡话,他背着她在路上跑了十几里夜路。 月亮照着碎石小道,她趴在他背上,小手死死揪着他的衣领,嘴里一声声喊“哥”。 他脚底板磨出了血泡,愣是没停。 到了诊所门口膝盖一软,两个人一起摔在台阶上。 另一张就是现在。 公安局的走廊里,日光灯管白晃晃地亮着。 她站在李秀梅身边,得体地微笑,得体地开口,得体地往他身上泼脏水。 动作行云流水,连眉梢都没抖一下。 张韬收回视线。 没有愤怒,没有寒心。 上辈子该寒的都寒透了。 这辈子再看这张脸,跟看墙上那块石灰斑没什么两样。 他转向黄志刚。 “黄科长。” “我办护照走的是正规程序。材料齐全,手续合法。出入境管理科让我补什么材料,我就补什么材料。” 顿了一拍。 “没有一样是造假的。” 黄志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张同志,我们接到了一些群众反映。” “群众反映”四个字咬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架在“接到”和“按流程”之间。 “按流程,你的政审材料需要更详细地核实。” 他抬了抬手,朝出入境办公室那扇门偏了偏头。 “这样,材料先放着,有了结果我们通知你。” 这套话术张韬太熟了。 “群众反映”翻译过来就是有人递了条子。 “更详细地核实”翻译过来就是拖着,不批也不拒,吊在半空耗。 拖个三五个月,什么邀请函都过了有效期,什么合作都凉透了。 杀人不见血。 张韬没接茬。 他扫了一眼黄志刚胸口的铁皮名牌,又扫了一眼李秀梅那张涨红的脸。 母女俩跟一个科长站在一块儿,姿态自然得很,不是今天才认识的。 陈家的手伸得够快。 上回陈文华在走廊里偶遇,回去不到一礼拜,这边就安排上了。 先在办事窗口收紧口子,再把李秀梅推出来当面闹事,最后科长亲自出场盖棺定论。 三步棋,环环扣死。 但棋下得越精细,露出来的东西越多,陈家不是单纯使绊子,是铁了心要把他这条路堵死。 李秀梅还没过够嘴瘾。 她往前蹿了两步。 “他绝对就是投机倒把的!这种事你们公安局不管?” “办护照不是要政审吗?你审审他!审审他那些货是从哪来的,钱是从哪赚的!肯定有大问题!” 走廊里十几双眼睛全聚在张韬身上。 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也有几个年纪大的已经开始摇头。 在这个年代,投机倒把四个字比菜刀还快,一旦扣上,够人喝一壶。 陈秀春适时地拽了拽李秀梅的袖子。 “妈,公安局的同志自然会查的,咱们别添乱。” 说完冲黄志刚歉意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没有收回李秀梅的指控,又给自己立了个“通情达理”的人设。 泼完脏水再帮他擦两下,这样看起来最干净的人反而是她。 黄志刚转向张韬,两手仍旧背在身后。 “张同志,群众的反映我们会认真核实。你也别着急,该走的程序一步不少就行了。” 滴水不漏的官话。 既没说不给办,也没说什么时候办完。 张韬不是第一次跟衙门打交道的愣头青。 这种场面上掰扯下去,只会越说越被动。 对方占着程序的名头,他多说一个字都会变成“态度不好、不配合审查”的把柄。 “行。我等通知。” 李秀梅还在絮叨,“……不要脸”“……从小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46章 我不怕查 李秀梅的嗓门还在走廊里回荡,不要脸从小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句赶着一句往外蹦,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张韬脸上。 张韬没有说话。 走廊里来来回回的人步子全慢了下来,几个蹲墙根等叫号的干脆不装了,大大方方朝这边瞅。 陈秀春突然转过身,朝张韬偏了偏头。 “张韬啊。” “你以前在咱家那个身份特殊,你也不能怪妈这么激动。办护照是正经事,你要经得起查,对不对?” 字面上句句在理,底下全是钉子。 身份特殊四个字一出口,周围所有竖着耳朵的人全听进去了。 不用解释,脑补就够了。 张韬盯着她看了一秒。 那张脸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永远温温柔柔,永远拿捏得刚刚好。 泼脏水的是李秀梅,递毛巾的是她,最后站在干净地方的也是她。 “对。办护照是正经事。” 张韬开口了。 “但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举报我。” 举报两个字落地,李秀梅的嘴巴卡住了。 陈秀春脸上那层得体的笑维持了不到半秒。 “我们没有举报。” 张韬没理她。 他转了半个身子,扫了一圈走廊上那些面孔,又转回来。 “有没有举报,你们心里最清楚。” 停了一拍。 “我就说怎么会有人在花鸟巷跟孙昊打听做生意的事情,你们现在又出现在这里。” 花鸟巷。 这三个字丢出来,陈秀春的瞳仁缩了一下。 张韬没有给她接话的余地。 “陈家说一套做一套,我领教了。” 李秀梅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不适,嘴皮子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她下意识看向陈秀春。 陈秀春站在原地没动。 围观的几个人已经不藏了。 一个蹲在长条凳上等叫号的秃顶大叔,手里那张排队号码纸捏得皱巴巴的,脖子伸得老长。 旁边抱孩子的大嫂干脆挪了三步,站到了更近的位置。 张韬没再看母女俩。 “我不怕查。” “我的个体经营证明、政审意见,都是清清白白的。做生意我也有合同,白纸黑字。” 黄志刚站在两步开外,大背头纹丝不乱,两手依旧背在身后。 他没有插嘴,但眉心皱了一下,合同这两个字,从一个乡下来的个体户嘴里蹦出来,显然不在他的预判范围内。 “我相信组织会给公正的结果。” “不是你们在这里投机取巧搞点小动作就能改变的。” 最后一句,张韬偏了偏头,正对着陈秀春。 “你们自己掂量掂量吧。” 说完,转身就走。 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直到拐过楼梯口,彻底消失。 李秀梅僵在原地。 那股子泼辣劲儿泄了个干净,嘴唇嗫嚅着,脸上的红一块一块往下褪。 陈秀春站在她旁边,脊背挺得很直,但锁骨窝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下午还没过三点钟,县公安局里关于张韬跟陈家在出入境管理科走廊里起冲突的事,已经在体系内转了一圈。 说法有好几个版本。 有的说是陈家养母当众撒泼,有的说是那个后生跟陈家翻了脸,还有个版本加油添醋说张韬拿出一沓苏联的文件在走廊上拍桌子,纯属瞎编。 但传来传去,核心内容就那么一条:张韬办护照,被陈家堵了。 龚光明的电话是下午四点多打到供销社的。 马主任正趴在桌上,听到电话铃声,赶紧去接。 “老马,我龚光明。” “哎呀老龚!稀客稀客。” “少跟我扯淡。”龚光明说道,“你跟我说说,那个张韬,是不是在你这边拿过货的?” “咋了?” 龚光明把下午的事三言两语拎了一遍。 走廊上的冲突、李秀梅当众闹事、黄志刚的态度。 马主任听完,若有所思。 上次在国营饭店,张韬被他试探了好几个来回,那后生从头到尾不急不躁,半点破绽没露。 那股子沉稳劲儿,比供销社里那帮混了二十年的老油条都厚实。 今天居然敢在公安局走廊上硬顶回去? “这小张……”马主任搓了搓下巴,“看着挺正派的。” “正派不正派我说了不算。”龚光明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但这事儿这么一闹,不太好弄了。” 马主任问道。 “那这个护照还能不能办了?”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 龚光明的声调慢了半拍,每个字嚼得很碎。 “出入境本来就麻烦,你也清楚,这年头个体户办护照的凤毛麟角,手续卡得死。现在陈家这么闹了一回,黄志刚那边肯定得从严审查。” “查是经得起查的。材料我听说都是齐的,程序上挑不出毛病。但是……” “这手续流程得走多久,不好说。快的话一两个月,慢的话半年八个月……拖下去什么黄花菜都凉了。” 马主任把龚光明话里头的弯弯绕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经得起查是没问题。 流程多久是不好说。 言外之意摆得明明白白,规矩卡不死你,但时间能耗死你。 “你提醒提醒他吧。”龚光明最后补了一句,“看看能不能走走关系,从上面找个能说话的人,帮他打个招呼。有人递句话下来,该快的自然就快了。” 张韬出了公安局的大门,脚步不快不慢。 经得起查。 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几遍,没什么安慰的味道。 查不出毛病是一码事,材料卡着不批又是另一码事。 黄志刚那套“从严审查”“有了结果通知你”的官话,说白了就是搁着。 搁到邀请函过期,搁到西多罗夫那边的合同变成废纸。 陈家不是冲他来的,是冲他的生意来的。 或者更准确地说,冲他往上走的可能性来的。 一个被赶出门的“假儿子”在乡下刨食,他们懒得多看一眼。 但一旦这人有了护照、有了公司、有了能跟他们平起平坐甚至碾过去的本钱,那就不行了。 恶心归恶心,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跟陈家置气,是把路打通。 挂靠单位。 张韬站在县城十字路口,手捏着文件袋,指尖在牛皮纸的边缘来回蹭了两下。 能盖这个章的,要么是他的“单位”,要么是他的“行业主管部门”。他是个体户,没有单位。 行业主管,做买卖的,理论上归工商管,但工商所那点能耐,开个经营证明顶了天了,让他们给护照政审背书,人家也不愿意沾这个锅。 供销社呢? 这些日子进货出货,跟马主任打了不少交道。 按说有这层合作关系,开口问一嘴不过分。 他迈步往供销社方向走。 第47章 我得攒个局,当面引荐 供销社的库房门口,马主任正蹲在台阶上翻账本。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张韬拎着文件袋站在面前,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 “小张,坐。” 张韬没绕弯子。 三两句把情况摆了出来,护照材料齐全,但需要一个挂靠单位出具政审意见盖公章。 他从裤兜里掏出半盒大前门,抽了一根递过去。 “小张。” “不是我不想帮你。” 马主任说道。 “你在我这儿拿货走货,我二话不说。你要什么品类,多少量,我能调的全给你调。这些我做得到。” 张韬没插嘴。 “但你要我盖这个章。” “这是公家的印。” “你不是供销社的职工。没有劳动关系,没有工资条,没有人事档案。我拿什么给你做政审?就因为咱俩有生意往来?” “小张,这经不起查的。” 张韬点头。 他确实没指望马主任能把这事办了。 一个供销社主任,手里的权限就那么大,给个体户背书做护照政审,万一上面查下来,帽子保不保得住都是两说。 “马主任,我理解。” 马主任也站起来,犹豫了两秒,提点了一句。 “小张,你想想别的法子。” “走走省里的关系。” 张韬点了下头。 “谢了,马主任。” 马主任拍了拍他的胳膊,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出了供销社,张韬站在街边把文件袋揣好,脑子里把能想到的人过了一圈。 省里的关系。 说得轻巧。 他一个个体户,手里头能够得着省里的人,一只手都用不满。 赵老四。 跑了十几年长途的老江湖,从县城到省城到边境口岸,一路上认识的人比他自己都多。 而且赵老四的车队挂靠在省运输公司名下,那是正经的单位。 值得试一试。 张韬拐进街角的邮电所,拨了赵老四的传呼。 三分钟后,电话回过来了。 “韬子?咋了?又要往北走?啥时候出发我好安排……” “四哥,不是跑货的事。”张韬侧过身,把话筒往嘴边凑了两寸,“我想求你帮个忙。” 电话那头的杂音顿了一下。 赵老四把嘴从话筒边挪开,冲谁喊了一嗓子“等会儿再说”,然后重新贴回来。 “你说。” 张韬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护照、邀请函、政审意见、挂靠单位的公章。 说完,电话那头安静了四五秒。 “兄弟。” “我这儿你不是不能挂靠。” “但你想过没有,我这儿是运输公司。拉货跑车的。跟涉外贸易八竿子打不着。你拿我们的章去办护照,材料递上去,人家一看,搞运输的跑去做对外贸易考察?这对不上啊。” 张韬没吭声。 “万一再让人挑毛病,材料打回来,你重新跑一遍手续又是两三个月。得不偿失。” 赵老四说得在理。 挂靠的单位跟业务范围对不上号,等于给人递把柄。 黄志刚那种人就等着从细节里挑刺,把他打回原点。 “那四哥。”张韬换了个姿势,肩膀夹着话筒,“你那边有没有认识省里的人?做贸易的,或者涉外业务沾边的。你帮我牵个线,好处少不了你的。” “有倒是有一个。” “省物资局的,姓魏。以前帮我疏通过一回扣车的事儿,算欠我个人情。他那边的业务跟进出口搭点边,给你出个政审意见不算越矩。” 赵老四顿了一拍,话锋一转。 “但是兄弟,这种事儿不是打个电话就能办的。我得攒个局,当面引荐。你得亲自去。” “没问题。” “还有。”赵老四提醒道,“你得拿上点硬货。空着手去,人家凭什么帮你?” 硬货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不是钱。 省里能说上话的人,不差那三瓜两枣。 得是稀罕物件,平时花钱都不一定买得到的东西。 张韬的手指在话筒边敲了两下。 “四哥,我心里有数。你帮我约,时间定了给我回话。” “行。两天内给你准信。” …… 挂了电话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张韬站在邮电所门口,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碾在地上。 硬货。 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画面,狐领大衣。 上回从北边运回来的八十件裘皮,连同军用望远镜,一股脑全甩给了徐老板。 当时图的是快进快出,现金落袋为安。 但徐老板那个调剂行,体量就那么大,出货不可能一夜之间清完。 两天后。 一大早,张韬刚到县城,直奔昌盛调剂行。 掀开帘子进去,徐老板蹲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老花镜架在鼻尖上,听见脚步声抬头。 “老弟来了!” 张韬没坐,一只手撑在柜台边缘,单刀直入。 “徐老板,上回我卖你那批狐领大衣和望远镜,还有没出手的没?” 徐老板拨算盘的手停了。 他推了推老花镜,盯着张韬看了三秒。 “还有。大衣剩了六件,望远镜走了大半,还压着八架。” “你问这个干啥?” “我拿回来两件。” 徐老板的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我做了二十多年买卖……” “头一回见有人把出了手的货往回拿的。” “行了行了,我也就那么一说。” 徐老板从柜台后面转出来,拿钥匙开了后库房的锁。 “你张韬不是这种人。”他边走边回头瞥了一眼,“要是别人来拿回头货,我当场撵出去。你嘛,肯定有事。” 张韬跟进去。 库房不大,三面墙靠着铁架子,上头搁着各式各样的货物。 最里头那排架子上,几件裘皮大衣叠得整整齐齐,旁边码着几个长条木盒。 徐老板翻开柜台底下那本账本,一页一页往后捋。 指头在某一行停住,嘴里念叨着数。 “大衣还剩六件。望远镜八架。” 他合上账本,扭过头。 “你要拿几件?做什么用?” “办护照被卡了。” 张韬没绕弯子。 “得打点关系。各拿两件。” 徐老板盯着张韬看了三秒,没追问被谁卡了、怎么卡的。 做了二十多年买卖的人,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他转身进了库房深处,从架子上抽出两件狐领大衣,又从木盒里取了两架望远镜。 大衣用旧报纸裹好,望远镜塞进原装的硬纸盒里,一样样码在柜台上。 动作利索,没耽搁。 临了想起什么,手撑在柜台边沿上,偏了偏头。 “对了。上回有个人来我这儿打听你。” 张韬正往帆布包里装东西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人?” 第48章 省外办 “看着斯文,二十来岁,头发梳得板板正正的。穿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进门先说找裘皮,东摸摸西看看,话题绕了两圈就往你身上拐,问我是不是跟一个姓张的年轻人有生意往来,进了什么货、走了多少量。” 徐老板撇了撇嘴。 “套话套得挺有水平,一般人搞不好就顺嘴秃噜了。” 张韬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搁在柜台上。 “你怎么答的?” “我像是那种嘴上没把门的人?”徐老板说道,“一问三不知。他看问不出东西,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 张韬沉默了两秒。 “那人是不是鼻梁上有颗小痣?左边。” “你等等,”徐老板眯起眼回忆了一会儿,“对!左边鼻梁,靠近眼角那个位置。就一颗小黑点,我当时还多瞅了两眼。” 陈文华。 果然是他。 先在公安局走廊上踩点,再到调剂行摸底,最后推李秀梅出来当炮筒子. 这条线串起来,每一步都踩得精准。 上辈子陈文华使的那些手段,张韬吃了十几年的闷亏才看明白。 这辈子提前了这么多年,这人的路数倒是一点没变。 越是斯斯文文笑脸迎人的,下手越不留活口。 “谢了,徐老板。” 徐老板摆手。 “谢什么。我是怕他抢我生意,你的货源要是被人撬了,我上哪儿进这种品相的裘皮去?” “不过话说回来,跟你小子做生意确实爽快。现钱现结,货真价实,不扯皮不赖账。我乐意帮你留神。” 说着,他弯腰从柜台最底层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打开。 里头铺着一层黄绒布,正中间搁着一枚吊坠。 琥珀。 拇指指甲盖大小,蜜黄色,通透得能看见里头裹着的一只小飞虫。 铜丝绕的链扣,做工扎实。 “这玩意儿是前阵子一个跑远东的老毛子拿来换东西的。”徐老板拿两根手指捏起吊坠,对着门口的光晃了晃,“成色不算顶尖,但胜在天然,没造假。” “你按我的进价拿走。权当添个彩头,通通关系。” 张韬拿起来端详了两秒。 琥珀在自然光下泛着暖调,那只被封在里头的小虫纤毫毕现,翅膀上的脉络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种东西搁在1988年的内地市场上,花钱都不一定碰得着。 送礼,够分量。 “多少?” “一百二。” 张韬没还价。 从兜里点了钱,当面拍在柜台上。 徐老板数完钱揣进口袋,冲他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办你的大事。下回有好货记得先紧着我。” 两天后。省城。 赵老四的传呼回了话,今晚七点,省城东风路国营饭店,人约好了。 张韬提前半小时到的。 国营饭店的排场跟县城那些小馆子不是一个级别。 大厅里坐了七八桌,几乎都是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烟雾缭绕,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张韬挑了个靠里的包间,推开门,把桌上那盏台灯拧亮。 菜单翻了两遍,点了一桌硬菜,红烧蹄髈、糖醋鲤鱼、干煸四季豆、一盘盐水虾,外加一瓶好酒。 七点差五分。 包间门从外面推开。 赵老四先进来。 今天没穿那件工装,换了件藏蓝色夹克,头发还抹了点头油,看着精神了不少。 他侧身让出半步。 身后跟着一个人。 四十出头,中等身材,偏瘦。 穿一件灰色西装外套,里头套着白衬衫,没打领带,衬衫第一颗扣子解着。 头发往后梳,鬓角剃得干净。 面相端正,两道眉毛又浓又直,颧骨略高,嘴唇抿成一条线。 整个人的气质,不是那种机关干部做派,倒像是常年跟货物和账本打交道的人,身上带着股干练。 “韬子。”赵老四拉开椅子,朝来人偏了偏头。“这位是星海物资贸易公司的魏经理。他们公司有涉外业务,这方面他比我门清。” 张韬上前一步,伸出手。 “魏经理,久仰。” 魏经理握了一下。 力度适中,掌面干燥,没有多余的寒暄。 三人落座。 服务员端着菜鱼贯而入。 张韬拧开酒,给魏经理倒了第一杯,赵老四第二杯,自己第三杯。 然后弯腰从椅子旁边的帆布袋里取出东西,搁在桌面上。 报纸裹着的是狐领大衣两件,毛色油亮,领口的狐狸毛蓬松得能弹开手指。 硬纸盒里是两架军用望远镜。 最后是那个木盒。 盒盖一掀,琥珀吊坠静静搁在黄绒布上。 魏经理扫了一眼桌面上的东西,手没碰。 “太客气了。” “我先听听你的情况。” 张韬把酒杯搁下。 一五一十,从头到尾。 邀请函的来历、护照申请的流程、政审意见被卡、陈家在出入境管理科走廊上闹的那场戏。 每个环节掰碎了讲,没添油加醋,也没避重就轻。 包间里安静了十几秒。 魏经理把那杯酒一口闷了,搁下杯子,拿筷子夹了块蹄髈搁碗里,没吃。 “个人政审被卡在县里,两个法子。” “第一,找一个省外贸系统的单位给你开个挂靠证明。说白了,就是证明你是他们的编外合作人员。这属于擦边球,很多做边贸的个体户走的就是这条路。” “第二,你拿着那封邀请函,直接去省外办。” 张韬的筷子停在半空。 “省外办?” “对。你这封邀请函是苏联远东对外贸易局发的,盖的是官方公章。”魏经理说道。 “性质上属于官方商务邀请,不是民间的。理论上,省外办可以直接受理你的公务派出手续,走的是受邀考察的路子,绕开县里的政审流程。” 赵老四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手里那块蹄髈咬了半天没咬下来。 张韬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脑子里飞速过了两遍。 第一条路,找省外贸系统的单位挂靠。 可行,但得现找关系、现跑手续,中间环节多,变数大。 万一挂靠的单位出了岔子,或者被陈家那边的人嗅到了风声再使绊子,又是一轮扯皮。 第二条路,省外办。 邀请函是官方的,苏联远东对外贸易局的抬头。这张纸的分量,比他手里所有材料加起来都沉。 走省外办,等于直接从县级跳到省级。 黄志刚那个窗口再怎么拖,也管不到省外办的审批权。 而且,公务派出手续一旦批下来,性质就变了。 不是个体户出境,是受邀商务考察。 这个名头,比护照硬得多。 第49章 你们两个,脑子被门挤了? 张韬说道。 “魏经理。我走第二条。” 魏经理点了下头,没有意外的样子。 “邀请函的份量够。省外办那边只要确认函件真实有效,加上你的基本材料齐全,受理起来不会太慢。” “不过有一点,省外办收材料也要政审,但他们的政审走的是省一级的渠道,不经过县公安局。” 这句话落下来,张韬胸腔里那根弦松了半圈。 不经过县公安局。 不经过黄志刚。 赵老四终于把嘴里那块蹄髈咽下去了,拿手背抹了抹嘴,冲张韬挤了挤眼。 张韬举起杯子。 “魏经理,这杯敬您。” 魏经理端杯碰了一下,仰头灌了半杯。 搁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那个木盒边缘蹭了蹭,没打开。 “小张。” “老赵跟我说过你的情况。一个乡下出来的个体户,能拿到苏联官方的商贸邀请函,我在这行干了十几年,头一回碰见。” “你这个人,我愿意帮。但丑话说前头,省外办那边我可以帮你递句话,让他们重视这份材料。剩下的流程,得你自己跑。” 省外办的大楼比县公安局气派了不止一个档次。 门卫室里坐着两个穿制服的,一老一少。 张韬推门进去。 “同志,我来递交涉外商务考察的申请材料。” 老门卫从水杯上方抬起眼,上下扫了一遍。 目之所及深色夹克,洗得褪了色的蓝布裤子,脚上一双胶底黑布鞋。 帆布包的带子勒在肩膀上,磨起了毛边。 “介绍信带了没有?” “带了。”张韬从文件袋里抽出赵老四帮他找的介绍信,递进去。 老门卫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 嘟了四五声,那头接了,老门卫冲话筒嘟囔了几句,挂了。 “你这材料递到几处?” “涉外商务。” “出入境手续走了没?有没有县里的批件?” 张韬把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老门卫听完,放下水杯,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又拨了个内线。 这回说的时间长了些。 张韬站在窗口前头,两手搁在柜台上,一动没动。 旁边那个年轻门卫抬起头瞥了他两眼,又低下去了。 前前后后磨了十来分钟。 老门卫才搁下电话,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来访登记表推过来。 “填了。二楼左拐第三间,综合处。” 张韬填好表,撕下回执联揣进兜里。 二楼走廊比一楼安静得多。水磨石地面擦得发亮,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里,白晃晃的。左手边第三间,木门半掩着,门牌上四个黑字综合处。 敲了两下。 “请进。” 里头坐着个三十出头的女同志,正在翻一摞文件。 张韬把帆布包搁在脚边,从文件袋里取出材料,一样一样摆在桌面上。 户口簿、身份证、村委政审意见、个体经营证明。 然后是那封牛皮纸信封。 他抽出邀请函。 平展展地搁在那一摞材料最上头。 最后是西多罗夫的贸易合同。 两页纸,俄文印刷体,合同章和签名都在。 女同志的手指捏着邀请函的一角,凑到台灯底下看了十来秒。 翻到合同页的时候,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 她抬头,打量了张韬两眼。 “稍等。” 她把材料归拢成一沓,站起身,推开身后那扇通往里间的木门,进去了。 门没关严。 里头传来压低了的说话声,零零碎碎,听不真切。 张韬坐在椅子上,两手搁在膝盖上。 等了将近半个小时。 里间的门重新推开。 出来的不是那位女同志,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中等身材,两鬓夹着几丝白发,衬衫塞在西裤里头,腰带上挂着串钥匙。 他手里捏着那封邀请函和合同,在张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叫张韬?” “是。” “这封邀请函,是你本人通过什么渠道拿到的?” “做边境贸易,跟苏联远东地区的贸易公司有合作。对方公司向远东对外贸易局申请,发给我的正式商务邀请。” 男同志翻了翻合同。 “合同上的签约方。” “是的。” “你会俄语?” “会。” 男同志把合同搁在桌上,两条前臂撑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了两寸。 “小张同志。我跟你说个情况。” “这份函件的性质,属于苏联官方机构向中国公民发出的商务邀请。按规定,我们省外办可以直接受理,走涉外商务人员的审批程序。” “政审环节走省一级的渠道,不需要经过你户口所在地的县公安局。” 张韬脑子里那根紧了好几天的弦,一寸一寸地松开了。 “材料我们留下。你回去等通知,鉴于邀请函的时效性,我们会按加急处理。” 张韬站起来。 “谢谢。” 男同志摆了摆手,把那沓材料整理了一下,拿回里间去了。 出了省外办的大门。 张韬站了两秒,抬手在夹克内兜的位置拍了一下。 信封不在了,材料全递进去了。 空的。 但比揣着什么都踏实。 …… 同一天,陈家。 陈国海的巴掌拍在桌上。 “你们两个,脑子被门挤了?” 李秀梅正坐在对面剥蒜,手里那瓣蒜被捏得变了形。 “当家的,我……” “你什么你!” 陈国海从桌后站起来,两步走到李秀梅跟前。 “私底下怎么整我不管。你跑到公安局去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黄志刚是什么人你心里没数吗?他是我下面的,我手底下管着的人!” “你这一嗓子喊出去,全县城都知道陈国海的老婆在公安局撒泼。我在单位上还怎么抬头?同事怎么看我?领导怎么看我?” 李秀梅嘴唇哆嗦了两下。 陈秀春站在门边,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没吱声。 陈国海转过身,冲女儿那边扫了一眼。 “你也是。读了几年书,就这点脑子?跟着你妈去公安局闹事,你觉得这是给我长脸呢?” 陈秀春垂下眼。 “爸,我们也是。” “也是什么?也是为我好?”陈国海拽过椅子坐下来,“张韬再怎么折腾,他是个乡下个体户。你们跟一个个体户较什么劲?他爱办护照就让他办去,碍着你们什么事了?” 李秀梅终于找到了插嘴的缝。 “他一个泥腿子,能有什么招?我还不信……” “你不信?” 陈国海冷笑了一声。 “人家拿着苏联的邀请函办护照,你知不知道?你连那张纸是什么你都搞不清楚就敢往公安局冲。万一人家材料经得起查,到头来被打脸的是谁?” 李秀梅的手缩回去了。 第50章 匿名举报 张韬拉过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来。 “我从没嫌过你。” “你要学,我就教你。” 沈秋雨没吭声,低着头,使劲眨了两下,拿手背飞快地在脸上蹭了一把,等抬起头的时候,眼圈还是红的,但嘴抿得很紧。 “嗯。” 张韬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推到两人中间。 “先从记账开始。” 他拿钢笔指着第一行。进货日期、品名、数量、单价、总额,每一栏是什么意思,怎么填,填完怎么核对,一条一条掰碎了讲。 沈秋雨拿过他那支钢笔,在本子空白处试着写了几笔。 字歪歪扭扭的。 她自己看了一眼,耳朵尖红了。 “丑死了。” “没事,多写就好看了。” 张韬翻到进出项那一页,手指点着电子表一千五百只那一行。 “这笔货,出厂价八块五、十五、三十二,三个档,怎么算总价?” 沈秋雨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张韬没催。 等她把数字歪歪扭扭地写在纸边上,他扫了一眼,差了两百块,乘法没进位。 他拿过笔,在旁边重新列了一遍算式。 “看这儿,你漏了个零。” 沈秋雨凑过来,脑袋几乎贴到了笔记本上,盯着那行数字一个一个地对。 “不急。再算一遍。” 她又算了一遍,这回对上了。 张韬往后翻。 每一笔账都让沈秋雨自己先算,算错了就重来,算对了就翻下一页。 沈秋雨的字从歪歪扭扭变成了歪歪斜斜。 进步不大,但笔画开始收得住了。 张韬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蒙蒙亮。 “睡吧。” 沈秋雨揉了揉酸胀的手腕,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 “明天还教不?” “教。” …… 七天。 比张韬预想的要快。 省外办的效率远不是县公安局那套等通知能比的。 那封邀请函,在省一级的审批通道里走得顺畅得很。 受邀商务考察,政审走省级渠道,跟黄志刚那个窗口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接到电话的那天下午,张韬正蹲在院子里劈柴。 邻居家的小孩跑过来喊,“张叔!村口代销点有人找你,说是县上打的电话!” 张韬扔下斧头就往外跑。 代销点里那部老式手摇电话的听筒还挂在墙上。他抄起来贴到耳边。 “张韬同志,你的因公出境手续已经批下来了,请携带身份证到县公安局出入境管理科领取护照。” 张韬攥着听筒。 “好。明天上午来取。” 挂了电话,他在代销点门口站了几秒。 他吐了口气,迈步往家走。 还没走到院门口,裤兜里的传呼机响了。 低头一看,号码陌生,区号,0757。 顺德。 张韬脚步顿了一下,他掉头往代销点跑,抓起听筒回拨过去。 嘟了三声,那头接了。 “张老板!” 谭老板焦急地说道。 “出大事了。” “今天准备装车发货,上午工商所的人突然来厂里检查。说接到举报,我们厂生产的牛仔裤用的是劣质染料,甲醛超标。” 谭老板喘了口气。 “货全被封在仓库里了。不准出库。说要取样化验,至少半个月才能出结果。” 张韬攥着话筒的手没动。 一千五百只电子表的货已经在铁路上了,牛仔裤一配齐,这批货当天就能往北发。 电报两天前已经拍给了西多罗夫,交货日期白纸黑字钉死在合同上。 等半个月? 那合同就成了废纸。 第一次合作就爽约,信誉这东西,碎一回就焊不上了。 西多罗夫不是善茬,远东那条线一断,再想接上,门都没有。 “举报人是谁?” 谭老板的喘息声粗了一截。“匿名举报。我把厂里的人排查了一遍,不是我们自己人。张老板,是不是你那边被谁盯上了?” 张韬没接这话。 “化验要多久?” “正常流程一周。但工商所的人说了,匿名举报,程序上必须从严。” “最少半个月。” 匿名举报就得从严。 这套话术跟黄志刚说的“按流程、从严审查”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想想。”张韬把话筒换了只手。“稍后给你回电话。” “行,我等……” 话筒搁回去了。 张韬站在代销点门口,汗从鬓角往下淌。 匿名举报。 时间卡得死,正好是货准备装车的节骨眼。地点精准。顺德,顺达制衣厂,不是深圳那边的电子表厂。 对方知道他在跟谭老板合作。 怎么知道的? 他一路快步走回家,院子里媛媛还蹲在石墩旁边玩蚂蚁,他没停,径直进了里屋。 床底下那个铁皮箱子拽出来,锁扭开,翻出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里装的是他当初去县公安局出入境管理科递材料时留的底稿,填过的表格复印件。 张韬把表格摊在方桌上。 手指从第一栏往下捋,姓名、身份证号、户口所在地,这些是基本信息,谁都能查。 往下,“主要社会关系”、“经济来源及经营情况”。 指尖停了。 “经营情况”那一栏里,他自己亲笔写的。 合作方:深港电子有限公司,顺达制衣厂。 经营范围:电子产品、服装。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护照申请材料递到县公安局出入境管理科的那天起,这些信息就躺在黄志刚办公室的档案柜里了。 材料虽然走的是省外办的渠道审批,但县公安局那边留了底稿。 这是正常流程,不可能不留。 然后呢? 黄志刚看了,或者他手底下的人看了。 然后那个陈文华,不知道通过什么路子,把这份信息拿到了手。 顺达制衣厂、顺德。 他只需要知道这两个词就够了。 但一个问题卡在喉咙里,陈文华一个县城里的小角色,凭什么能在顺德调动工商所的人? 从顺德到这个北方小县城,隔了大半个中国。 匿名举报容易,谁都能写封信寄过去。 可工商所接到匿名举报后,第一时间就上门查封,这效率,不是一封匿名信能推动的。 背后有人。 比陈文华大得多的人。 张韬把表格折好,塞回牛皮纸袋。铁皮箱子锁上,推回床底。 他坐在方桌前,两条前臂撑在桌沿上。 对方越用这种下三路的手段,越说明一件事,明面上拼不过。 正面较量,他的邀请函是真的,合同是真的,货是真的。 堵不住他的路,就只能在暗处使绊子,拖时间、毁货源、坏信誉。 赵老四的传呼机在货场办公室的桌上震动了三下。 他拿起来按亮屏幕,看清楚号码后,快步往外走。 第51章 不是真的压缩,是分批走 张韬在电话那头等了四分钟。 “韬子,什么情况?” “牛仔裤被查封了。顺德工商所,匿名举报。” “谭老板说至少半个月才能化验出结果。” 赵老四没有立刻接话。 “四哥,我需要你帮我改一个计划。”张韬继续往下说,“原定的三车货,压缩成一车先走。电子表那批,按时间表发往边境。但牛仔裤……” “等等。”赵老四打断他,“你先不急。我问你,这事是不是又被人盯上了?” “肯定是。”张韬没有隐瞒,“对手知道我在跟谭老板合作。工商所的人手这么快就到顺德,背后得有省里的人在推动。” 赵老四吸了口气。 他在货场里站了十几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但这种被人精准狙击的感觉,还是第一次。 “那你的意思是?” “我让孙昊通知你,原定三车改一车。但实际上……”张韬停顿了一秒,“不是真的压缩。是分批走。” 赵老四听懂了。 “老刘的头车,照原计划走。装电子表,三天后从省城出发,直奔边境。”张韬冷静地说道,“三天后,老梁的卡车空驶到顺德。从谭老板那边的后门直接装牛仔裤。提货人不写我的名字,写谭永昌自提。整车从顺德直发边境,不经省里中转。” 赵老四的手指停住了。 “这样对手还在盯着工商所那条线,以为我被卡死了。实际上货已经从另一条路走了。”张韬顿了顿,“增加的运费我出。另外,孙昊会跟着老梁的车北上,在口岸跟我汇合。” “增加多少?”赵老四问。 “八百块。” 赵老四吐出一口气,他听得出来,这不是在跑货,是在跟人下棋。 “行。我这就安排。”赵老四冲办公室里喊了一声,“老刘!老梁!都过来!” 张韬没有挂电话。 他听着赵老四在那边安排车队,听着老刘和老梁的嗓门,听着三个人用最快的速度把计划敲定。 没有废话,没有质疑。 跑了几趟买卖,信任已经攒到了这个份上。 挂了电话,张韬站在代销点的角落里,两手插在裤兜里。 外头的太阳还是晒得脑门发烫,但这种热度比不上脑子里那股子冷。 对手在顺德那条线上得意。 黄志刚在县公安局那边等着看笑话,陈文华和李秀梅母女俩,八成也在某个地方等着听他被坑的消息。 但他们都不知道。 三天后,电子表的货会准时从深圳发出来。 老刘的车会按照合同日期抵达边境,西多罗夫那边的交货期不会延后一天。 而牛仔裤,在工商所的查封单还没拆开的时候,已经从另一条路悄悄走了。 谭老板的电话回来了,张韬接起来的时候,对方的声音还是那股子憋屈。 “张老板,纺织协会那边又来了。说什么要约谈我,了解我们厂的供货对象资质。” “我怎么跟他们说?” “不用说什么。让他们查。化验也让他们等。这个半月,你先把备货给我留着。” “留多少?” “一样的量。”张韬停了停,“加价。我按十五块五一条收。” 谭老板那边沉默了两秒。 “张老板,这……” “钱不是问题。”张韬打断他,“关键是这批货要从另一条路走。不能经过工商所的眼睛。” 谭老板总算听明白了。 “后门我能安排,从厂区西边的货栈直接装车。但是张老板,你这样做风险很大。要是被人发现……” “不会被发现。”张韬的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对手现在全力在盯着工商所那条线。他们以为我被卡死了,没有别的办法。不会想到我早就备好了第二套方案。” “谭老板,我问你一个问题。纺织协会那个新上来的副会长,是不是北方口音?” 谭老板愣了一下。 “对。两个月前才升上来的。怎么了?” “没怎么。”张韬的手指在话筒边缘敲了两下,“那就说明对手的手伸得够长。从县公安局到顺德工商所,再到省纺织协会。这条线串得很紧。” “但越是这样,就越说明对手在集中全力在一个方向上。而我们要做的,就是从另一个方向走。” “明白了。” “那我这边就按你说的准备。五百条,十五块五一条,后门装车。” “好。”张韬挂了电话。 三天后,老刘的头车从省城货场准时出发。 装载的是从深圳加急发来的电子表。 赵老四站在车边,拍了拍车斗的铁皮。 “稳稳地走,三天到口岸。”他转向老刘,“到了以后,直接去等张韬,别在任何地方停留。” 老刘点了下头,跳上驾驶室。 卡车在货场里调了个头,往北边的国道方向开去。 赵老四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晨雾里。 他转身往办公室走,脑子里还在转着张韬那套计划。 半个小时后,他在办公室里点了根烟,拿起电话,拨给了老梁。 “你的车空驶到顺德。到了以后,直接去顺达制衣厂的西边货栈。有人会接应你。装五百条牛仔裤,提货人写谭永昌自提。装完就直奔北边,不经省城,直接走国道上口岸。” 电话那头老梁“嗯”了一声。 “这趟有风险。”赵老四继续往下说,“但工资照付,还有额外的补贴。你愿意不愿意?” “跟了你这么多年,还怕这个?”老梁笑着说道,“反正也是跑车,换条路跑就是了。” 赵老四吸了口烟,这就是跑了十几年车的人,胆子大,心也大。 “行。孙昊全程跟车。到了口岸,直接交给张韬。” 挂了电话,赵老四靠在椅子上。烟雾在办公室里缭绕,窗外的货场上,工人们在装卸各种货物。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但赵老四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 他在这行干了十几年,见过无数的倒爷。 有胆大的,有精明的,有手段高的。 但像张韬这样的,既有胆量,又有脑子,还能把整个局都想透了的,他还真是头一次遇见。 孙昊是前一天夜里出发的。 腰上绑着汇票和备用金,贴身缠了三圈布条,外头罩着件旧外套,拍一拍跟没藏东西一样。路线图折成巴掌大的方块,塞在鞋垫底下。 老梁的卡车发动的时候,孙昊扒着车窗回头喊了一嗓子。 “哥!你就等着!平安来回!” 张韬站在货场的铁栅栏门口,两手插在裤兜里。 他冲孙昊摆了下手。 车开走了。 第52章 我这边资金链出了点问题 张韬转身往回走。 对手这会儿八成正在等消息。 牛仔裤被扣,工商所化验遥遥无期,货堵在仓库里出不来,在陈文华的算盘里,这一招足够把他的交货期彻底打烂。 合同违约,信誉崩盘,西多罗夫那条线断了就再也接不上。 想得挺美。 张韬的嘴角牵了一下,又收回去。 还不够,光让暗线悄悄走通不够。得给对手喂一颗定心丸,让陈文华确信,他张韬真的扛不住了。 这样对手才会松劲,才会把所有注意力继续钉在顺德那条明线上,一秒钟都不会往别处看。 第二天傍晚。 张韬特意挑了这个时间。 下班后,陈家人头最齐,陈国海从单位回来,李秀梅在灶房,陈秀春多半也在。 他骑着那辆借来的二八大杠,蹬到陈家大院门口。 车撑好,抬手敲门。 门从里头拉开。 陈秀春站在门后,碎花衬衫换了件新的,头发扎了个马尾。 看见张韬的一瞬间,她的下巴收了一下。 然后扭过头,朝院子里吼了一声。 “妈!张韬又来了!” 这一嗓子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李秀梅从灶房冲出来。围裙上沾着油点子,手里还攥着根火钳。 “你又来干什么?!” “我们家没有你的地方!你赶紧走!” 张韬没挪步,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姿态里带着刻意的局促。 “我找陈叔有事情。” “找他干什么?你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李秀梅嗓门又拔高了一截,“你不是能耐吗?不是做大生意吗?来我们家干什么?” 张韬没接她的茬。 院子深处,一道影子从堂屋门口闪了出来。 陈国海。 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朝门口看了两秒。 “什么事?” 张韬松开搭在门框上的手,往院子里迈了半步。 “陈叔。” 他停了一拍,喉结动了一下。 “我这边资金链出了点问题。想请您帮我想想办法。” 李秀梅的火钳差点掉在地上。 她瞪着张韬,嘴巴张了合、合了张,那股子刚才还在往外喷的泼辣劲忽然卡壳了。 资金链出了问题。 张韬居然来求陈国海。 陈国海端着搪瓷杯没动。 还没等他张嘴,李秀梅已经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连拽带推往屋里拉。 “你别搭理他!” 她扭过头,冲张韬甩过来一句。 “活该!活该你投机倒把失败!我早说了吧?不走正道迟早出事!” 她把陈国海往堂屋门里推了一把,自己挡在门口,手里那根火钳横在胸前。 “你这样的人,别跟我们家扯上关系。再害得我们家倒了霉!” 话音没落,大门甩了过来。 门板险些拍在张韬鼻尖上。他往后退了半步,堪堪避开。 然后是李秀梅隔着门板的声音,又碎又密:“……投机倒把……不是什么好东西……” 张韬站在紧闭的大门前。 目的达到了。 从头到尾,他没有多辩解一个字,没有发一句火。 资金链出了问题,求帮忙,这两句话足够了。 李秀梅今晚上桌吃饭的时候会说,陈秀春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她会说得更详细。 然后陈国海会在饭桌上提一嘴。 消息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传到陈文华耳朵里。 陈家堂屋。 饭桌上,李秀梅的嘴就没合拢过。 “……你看看他那个样子!跟条狗似的跑回来求你!我早说了吧?做什么边境贸易,投机倒把就是投机倒把……” 陈国海闷头扒饭,筷子戳进碗里,没抬头。 陈秀春坐在对面,筷子搁在碗沿上,她没吃几口。 张韬站在门口时那副样子一直在她脑子里转,跟上回在公安局走廊上那个人判若两人。 走廊上的张韬,脊梁骨挺得铁直,谁的面子都不给。 今天这个张韬,搭着门框,喉结滚动,连“帮我想想办法”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一个人在半个月之内态度翻转这么大,只有一种可能,是真的扛不住了。 陈文华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 以张韬的性格,不是走投无路,绝不会来求陈国海。 看来顺德那边的封杀确实起了效。 这种情况下,一个刚起步的个体户,扛不住才是正常的。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通讯录,翻到某一页。 号码拨出去。 “梁叔。” 陈文华左手捂着话筒底部。 “文华?这个点打电话?” “梁叔,我爸说了,张韬扛不住了。” “他跑到我家来借钱,被我妈轰出去了。资金链断了,货全压着出不来。您那边最好再压一压,化验结果只要再拖一个月,他就彻底没钱周转了。” 电话那头沉了两秒。 梁德文问道,“真是你爸的意思?” “当然是我爸的意思。” “张韬那天在公安局碰上我妈,当着一走廊的人把她骂了一顿。我爸面子上挂不住,想教训教训他。这才让我打这个电话。” 梁德文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会儿,含含糊糊地说道。 “行。我跟工商所那边再说说。” 陈文华的肩膀松了一寸。 “谢了梁叔。回头我爸……” “先别急。化验的事我能拖,但时间不能太长。工商所那帮人也不是铁板一块,拖久了有人会问。” “一个月就够了。” “嗯。” 电话挂了。 梁德文把话筒搁回座机上,手没有立刻松开。 他靠在藤椅里,两条腿交叠着。 他拿起茶几上那杯茶,抿了一口。 陈国海的意思。 做了这么多年买卖,什么人吐的是真话、什么人嘴里全是弯弯绕,他掂量得出分量。 陈文华这小子说话滴水不漏,每个字都恰到好处,恰恰是这种“恰到好处”,让人不踏实。 陈国海跟他有交情不假。当年省里那批物资调拨的事,陈国海帮过忙,这份人情他认。 但帮忙是一码事,替人做刀子又是另一码事。 工商所查封那批牛仔裤,他打了个招呼,匿名举报信是陈文华那边寄的,他把事情往下推了一把。这都在人情的范畴里。 可现在要他再拖一个月。 梁德文把茶杯搁回茶几上,杯底在玻璃面上磕了一下,闷闷的。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工商所那帮人嘴不严实,拖的时间越长越容易漏风。 到时候要是有人查下来,查到他头上…… 先应着,该抽身就抽身。 陈文华那头,别的不好说,但这小子绝不是在替他爹跑腿。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半夜三更打长途电话来催人使绊子,哪有当爹的让儿子干这种事的道理。 八成是他自己要整张韬。拿他爹的名头当幌子。 梁德文眯了眯眼。 这个忙,做到这一步就到头了。 第53章 货已北发无事 同一时间,顺德。 顺达制衣厂后门。 院子里没开大灯。 唯一的光源是仓库角落里一盏二十五瓦的白炽灯泡,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地面。 谭老板站在卸货台的水泥墩子上,两手叉腰。 “轻点!一箱一箱往上码!别摔!” 四个工人闷头搬货。 老梁蹲在车斗边上抽烟,一只脚踩在轮胎上。 跟赵老四跑了十几年车,什么夜路都走过,什么稀奇古怪的货都拉过。 但从后门装货、不走正门、大灯都不让开,头一回。 谭老板不像紧张,他在车斗和仓库之间来来回回走了五六趟,每一箱都亲手摸过绳结,拽两下试松紧。 最后一箱码进去。 谭老板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单子,递给老梁。 “厂方发货单。提货人写的是谭永昌自提。” 老梁接过去扫了一遍。 谭老板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头那张纸递过去。 “广东省轻工业品进出口公司名义的包装授权书。路上要是碰上检查的,先亮这个。” 老梁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塞进驾驶室座椅底下的暗格里。 “谭老板,您放心。” 谭老板没接话。他站在车斗旁边,仰头看了看天。 “路上小心。” 这批货一走,自己的身家也搭进去了。 工商所封的那批是一回事,从后门悄悄出的这批又是另一回事。万一被逮住…… 但张韬说过,对手盯的是明线。 谭老板把手揣进裤兜,转身往仓库走。 身后,老梁爬上驾驶室。 卡车在院子里缓缓掉了个头,大灯没开,只亮着两盏小黄灯。 拐出后门,上了公路。 车灯这才劈开夜色。 孙昊扭头朝后窗看了一眼。 “走。”老梁换了个挡,车速提上来。 次日上午。 张韬蹲在院子里磨斧头。 媛媛蹲在旁边看,两只手托着下巴。 “爸爸,你磨刀干嘛?” “劈柴。” “劈柴干嘛?” “烧火做饭。” “做饭干嘛?” “给你炖肉。” 小丫头咯咯笑了,两只手从下巴上滑下来拍了两下。 院门被推开,邻居家的小孩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 “张叔!代销点有电报!” 张韬手里的斧头搁在磨刀石上,人已经站起来了。 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抄起搭在院墙上的夹克披上,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弯腰把媛媛抱起来递给正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的沈秋雨。 “去趟代销点。” 柜台上搁着一张电报纸。 张韬拿起来展开。 六个字。 “货已北发无事。” 落款是衡阳邮电局的代码。老梁的车过了衡阳了。 张韬把电报纸折了两折揣进兜里,出了代销点,拐进旁边的小巷子。 他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摸出火柴划着了。 纸片在火苗里卷曲、变黑、化成灰烬。最后一小撮碎屑从指尖飘落,被风卷到了墙根底下。 两条线正在同步往前推。 老刘的头车载着一千只电子表走明线,从省城出发,三天到口岸。 这条线摆在明面上,谁查都干干净净。 老梁的暗线载着牛仔裤,从顺德后门出发,不经省城,走国道直奔北方。提货单上写着谭永昌自提,跟张韬三个字没有半点瓜葛。 真正的货,已经过了衡阳。 而他在陈家门口低头弯腰借钱的那场戏,这会儿也该传到陈文华耳朵里了。 第二天一早,张韬搭上去省城的班车。 省外办的楼还是那副模样。 综合处。 还是那个齐耳短发的女同志,看见张韬进来,她搁下手里的钢笔。 “张同志,护照已经通知你去领了——” “知道。我来确认几个时间。” 张韬把文件袋搁在桌面上。 “我的申请材料几号递进来的,几号转到省级政审渠道的,几号批的。这三个时间点,麻烦您帮我核一下。” 女同志顿了一拍。来领护照的不少,来逐项对日期的,头一个。 她没多问。转身翻了档案柜,逐一查清,写在一张便签纸上递出来。 张韬接过去。 转入省级政审,递材料后第二天。 批复,第七天。 省外办没有拖。 倒推回去。 他的材料在县公安局出入境管理科那个铁栅栏后面的抽屉里,压了整整十天。 十天。 这十天里,谭老板的顺达制衣厂被匿名举报。 时间线一排开,因果链条串得死紧。 张韬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封信。 两页纸。蓝色圆珠笔,手写。字迹工整,没一个潦草的笔画。 第一页:反映县公安局出入境管理科在受理护照申请期间,涉嫌工作人员私自查阅申请人经营信息,将材料中填写的合作方名称泄露给无关第三方。 第二页:附顺达制衣厂被匿名举报查封的时间,与他在县公安局递交含合作方信息的材料日期,前后相差不到五天。 没指名道姓。 只列事实,排日期。串不串得上,看的人自己判断。 “同志,这封信麻烦转交上次接待我的那位负责人。” 女同志接过去,扫了一下信封上“关于护照申请材料安全问题的情况反映”那行字,没多问。 “好,我转。” 张韬道了声谢,转身出门。 这封信进了省外办的档案,就是一颗钉子。 不扎今天,扎明天。黄志刚的年终考评、往上走的路上,什么时候被翻出来都不稀奇。 陈家那条暗线使得越精巧,留下的痕迹越多。 不急。 该急的是另一件事。 边境口岸。 搭赵老四安排的顺风车,一路颠了四十个小时,张韬到货场的时候天快黑了。 老刘的解放卡车停在仓库门口,帆布篷子拴得严严实实,引擎盖上落了一层灰。 两天了。 老刘蹲在车轮旁边拿铁丝通烟嘴,看见张韬冒出来,一骨碌弹起来。 “韬哥!可算到了!” 他朝仓库方向急急一指。 “苏方天天来催。今天上午又来俩,站门口比划了半天。我一句俄语不会,差点让人以为这批货没主了。” 张韬拍了拍他肩膀。 “货没动吧?” “一只没动。” 推开仓库铁皮门。一千五百只电子表分三个型号装在纸箱里,码了半面墙。封条完好。 张韬撕开一个箱角,抽出一只基础款,按了两下侧键。液晶屏跳出时间,反应利索。 行。 “老梁呢?” 老刘努了努嘴。“传呼上午回的话,说今晚到。比计划提前一天。” 后半夜。 引擎声从货场铁门外碾过来。 张韬从仓库行军床上翻起来,抓夹克就往外走。 卡车停稳。老梁跳下驾驶室,胶鞋底子砸在碎石上。 副驾的门几乎同时打开。 孙昊脸晒脱了皮,嘴唇干裂出几道白茬子。 “哥。到了。” 第54章 后面长期走,我认准你了 张韬走到车斗边,帆布掀开,铁夹子逐个卸下来。 “沿途检查站怎么说?” 老梁掏出两张纸递过来,厂方发货单和包装授权书。 “三个检查站。头一个湖南境内,看了发货单,十分钟放行。第二个河南,连篷子都没让掀。第三个卡在省界上。” 他顿了顿,把嘴边快灭的烟头拔下来。 “检查的人翻了提货单,谭永昌自提。问谭永昌是谁。我说厂里老板,内部调货。他打了个电话核实,那头有人接。放了。” 张韬扭头看了孙昊一眼。 孙昊抹了把汗。“谭老板安排的,厂里留了个人专门接电话。” 这个老谭。 张韬爬上车斗,老刘从仓库拖了根接线板出来,挂了个灯泡。 他撕开一箱封口,抽出一条靛蓝色牛仔裤。 拇指捏住裤管搓了一下。厚实,十四盎司重磅丹宁。 连抽四条不同码数,28、30、32、34、36。五个码。 比当初谈的三个码多了两个。中间码占大头,两端少,正合老毛子的体格。 箱底压着一张纸条。谭老板的字,歪歪扭扭。 “张老板:多出来的三百条是我自己垫的料和工钱,不用补货款。当投名状。后面长期走,我认准你了。谭永昌” 张韬把纸条折好,揣进夹克暗兜。 孙昊扒在车斗边上往里瞅,两手扒着铁皮栏板,脖子伸得老长。 “哥,三十二箱?” “谭老板加了三百条。他自己垫的。” 孙昊的嘴张了两下,半天蹦出一句。 “这……白给的?” “不是白给。是跟我们绑在一条船上了。” 孙昊愣了三秒。 这趟从顺德后门摸出来的货,谭老板比他们的风险只大不小。 人家不光没退,还自己追加了三百条。这份胆量和眼光,不是一般做裁缝的能有的。 次日上午,口岸外的停车场。 伊万的面包车从公路尽头拐进来,门还没关稳,人已经大步往这边走了。 两人在铁栏杆旁碰面。 伊万从夹克兜里掏出一叠文件,直接塞过来。 “东方曙光贸易公司。” “这几个月我在市政厅跟税务所中间跑。腿差点跑断。” 手指戳了戳最上面那张纸。 “经营地址,登记在我杂货铺的二楼。税务登记卡,拿到了。” 张韬一页一页翻,俄文印刷体,公章,签名。经营地址登记证明,税务卡复印件,地方商务局的受理回执。日期标得清清楚楚。 伊万没糊弄。 “卡在哪儿?” 伊万的眉毛拧起来。 “外资审批。” “地方商务局的外资处就两个人。两个!一个快退休了,每天三点走人。另一个年轻女的,业务不行,我一份材料改了四遍。” “还要多久。” “正常排队,年内都不一定批。” “要是能找到关系,走加急,两到三个月。” 张韬合上文件。 脑子里翻出一个名字,巴沙耶夫。 “地方商务局那边你继续维护。逢年过节该送的送,别让人觉得被催。” 伊万点头。 “审批渠道,我来想办法。” 伊万嘴里那根烟烧到了滤嘴,踩灭,搓了搓鞋底。 “张。什么时候能定?” “这趟货交完之后。” 伊万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 “好。我等你消息。” 两人分开。 两人分开后第三天,张韬登上了跨境列车。 护照揣在夹克暗兜里,硬邦邦地抵着胸口。过边检的时候,穿军装的边防兵翻了两遍证件,抬头扫了他一眼,合上,啪地盖了个戳。 章子落在纸面上的那一声脆响,比什么都踏实。 终点站,月台上稀稀拉拉几个接站的人。 一个大块头从候车厅的铁门后面走出来。 西多罗夫。 他停在张韬面前一米开外,没伸手。 “张。” “你真来了。” 张韬把帆布包换了只手。 “合同上写的交货期,我不迟到。” 西多罗夫两条胳膊抱在胸前,下巴抬了半寸。 “你那边的货被查封了。” 不是疑问句,消息从顺德传到远东,隔着大半个中国加一条国境线,这人照样收到了风。 张韬没否认。 “封了一批。但该到的货,一件不少。” 那两只眼珠子在张韬脸上停了三秒,然后他把抱在胸前的胳膊放下来了。 “走。” 贸易公司的办公室。 铁皮桌擦得干净,上头摆着一壶红茶。 张韬把帆布包搁上去,拉开拉链。 先掏出来的是电子表。 不是上回那批基础款。 张韬按下去。 液晶屏亮了。 不是寻常的灰底黑字。屏幕后头透出一层淡绿色的光,把数字照得通透。 背光。 黑天里不用凑灯就能读时间。 西多罗夫的手伸过来。 拿起那只表翻来覆去转了两圈,拇指按住侧键,背光亮了、灭了、又亮了。 没吭声,搁下,拿起第二只。 张韬不催,从包里取出样品牛仔裤,一条一条铺在桌面上。 西多罗夫终于搁下手里的表。低头扫了一遍铺开的裤子,拇指捏住裤管搓了一下。 手指停住了。 做了十一年远东贸易,什么样的中国倒爷没接待过。 货被扣了跑来哭穷的,交期一拖再拖编故事的,拿劣质货充好货蒙人的——什么路数都见过。 被查封了还能准时站在他面前的,头一个。 “合同上写的电子表一千五。实际交付多少?” 张韬抽出发货清单搁在桌上。 “一千五百只各款电子表,含二十只背光新款。牛仔裤八百条。” 西多罗夫抬起头,眼珠子在张韬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我做这行十一年。第一次见到被查封了还能多交货的人。” 他从桌后铁柜里翻出一沓文件。 新合同。 三页纸,俄文打字机印的,行距压得紧。 张韬拉过来逐条往下看。 第一条,下批电子表不少于两千只。 第二条,牛仔裤不少于八百条。 第三条,新增夜视仪置换条款。苏方提供退役夜视仪,中方以等值电子产品对冲。 第四条。 张韬的手指在纸面上顿住了。 嘎斯越野车,巴沙耶夫手里那批报废军车。第一批五辆,月底前后交付,口岸按零部件报关。 整车过不了海关。 拆成散件,以废旧金属和机械配件的名义申报,过关后国内重新组装。 张韬拿起钢笔。笔帽拧开,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 没有立刻落笔。 “还有一件事。” 西多罗夫端起茶杯。 “我在苏方这边注册的公司,东方曙光,外资审批卡在地方商务局。正常排队年内都不一定批。” 西多罗夫若有所思。 “巴沙耶夫跟省城商务厅有关系。我让他打个招呼。月底之前,审批走完。” 钢笔落下去了。 西多罗夫站起来伸出手。这回是真握。 “张。下次带更多。” 第55章 去把文华叫来 货场,暮色压下来。 老刘和老梁把两辆卡车并排停在仓库门口。 车斗里最后一批裘皮大衣正在码放,苏方拿来置换的银狐领、蓝狐领,成捆用粗麻布裹着,毛色油亮。 张韬站在车斗边,逐捆清点。 老刘拿铁丝把帆布篷子的扣眼拧死,踩着车轮蹦下来。 “韬哥,两车全装完了。” 张韬拍了拍车斗铁板。 胸腔里那根绷了快一个月的弦,一寸一寸地松下来。 同一天,顺德。 梁德文的座机响了。 “梁会长,顺达制衣厂那批牛仔裤的化验结果出来了。”工商所的人顿了一拍。“各项指标全部合格。甲醛、偶氮染料,全在标准范围内。按规定,查封令必须立即解除。” “合格?” “省质检所今天刚回的原件。” “……按程序办吧。” 挂了电话,他没松开听筒。 合格,匿名举报,折腾半个月,全部合格。 但真正让他背上发凉的不是化验结果。 昨天纺织协会的小赵跟他提了一嘴,顺达制衣厂那个谭老板,被查封这半个月,一张诉苦的脸都没露过。 非但如此,厂里趁这段时间新开了一条生产线。 更蹊跷的是,谭老板的货车,这半个月跑了好几趟长途。 仓库封着,货车却在跑长途。 被查封的那批货老老实实搁在仓库等化验。但谁说仓库里只有那一批? 他被人绕了。 不,是陈文华那小子,拿着他爹的名头,把他架在火上烤了半个月。 结果连人家一根毛都没烧着。 梁德文拿起听筒。拨了陈国海家里的号码。 陈国海正在里屋翻报纸,听见铃声从客厅传过来,李秀梅抢先一步伸了手。 “我来。” 陈国海拨开她,把听筒拎起来。 “国海。” 梁德文说道。 “老梁,什么事?” “顺达制衣厂那批牛仔裤的化验结果出来了。” 陈国海的手指在电话线上绕了一圈。 “各项指标全部合格。甲醛,偶氮染料,全在标准范围内。查封令今天已经解除。” “还有一桩事。我的人跟我说,那个谭老板,被封这半个月,厂里的货车照样在跑长途。仓库封着,车在外头跑。你品品这是什么意思。” 梁德文接着开了口。 “国海,我跟你直说。文华半夜打电话找我,说是你的意思,我才帮着往工商所递了话。现在呢,化验干净,封了个寂寞。工商所的人白折腾半个月,到头来我梁德文在前头顶着。” 他顿了一拍。 “这到底是不是你的意思?” 陈国海的喉结动了一下,没出声。 “不管是不是了。这事到此为止。” “下次再有人拿你的名头来找我办事,我先打电话跟你本人确认。” 忙音钻进耳朵。 陈国海攥着听筒站了好几秒才搁回去。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来 文华打电话找梁德文。说是他的意思。 他什么时候让文华干这个了? 从头到尾,工商所封厂、匿名举报、纺织协会约谈,这整条线,没有一步经过他的手。 李秀梅在公安局走廊上闹那一场,是他没管住。 陈秀春跟着掺和,他骂了。 但陈文华。 这个名字卡在脑子里。 接回来三年了。 一口一个“爸”叫得顺溜,见谁都笑,从来不让人为难。 李秀梅夸他懂事,同事说他有教养,连他自己也觉着,这孩子比张韬省心。 省心。 省心到他完全没注意过,这个笑起来客客气气的年轻人,有本事半夜打长途电话到广东,冒用他十几年攒下来的人情,去办一件他压根不知道的事。 梁德文跟他的交情是怎么来的? 是当年省里那批物资调拨,他亲自跑了三趟才搭上的线。 这条线用一次薄一层,用完了就没了。 现在被陈文华一个电话,拿去封了一家制衣厂,一家跟他陈国海八竿子打不着的制衣厂。 消耗了人情,留下了把柄。最后还没办成。 陈国海的拇指在搪瓷杯沿上磨了两圈。 张韬跑到家门口说资金链出了问题那天,他当时半信半疑。 货车这半个月照样在跑长途。 那就是演的。 张韬站在他陈家大门口,低着头说出“帮我想想办法”那句话的时候,那是一场戏。 演给李秀梅看的,演给陈秀春看的,最终是演给陈文华看的。 张韬的算盘,让陈文华以为招数奏效了,松了劲,把注意力全钉在顺德那条线上。 而真正的货,从另一条路悄悄走了。 这种脑子,这种沉得住气的狠劲儿。 陈国海的手指从杯沿上收了回来。 不是外人教得出来的。养了十八年,刨食吃饭的本事是他给的底子,但这股子劲头是张韬自己长出来的。 搁在别人身上,他该高兴,教出来一个厉害后生,怎么着也算脸上有光。 但现在的问题是。 这个厉害后生恨他们家。 不光恨。 人家已经开始有本事了。 有苏联的邀请函,有边境贸易的路子,有能绕过县公安局直接从省外办拿下护照的门道。 今天能扛住查封准时交货,明天就能把生意做到他够不着的地方。 等张韬的翅膀真硬了,回过头来收拾陈家,以这小子的性格不会手软。 陈国海搓了搓膝盖。 继续跟李秀梅统一战线? 继续默许陈文华在暗处使绊子? 使了半天,人家毛都没掉一根。 反倒把梁德文的关系搭了进去,把自己的底牌亮给了对手。 怎么想怎么亏。 换一条路呢。 怀柔。 主动释放善意。 让张韬觉得陈家不是铁板一块,至少他陈国海不是跟李秀梅一条心。 这样做有一个好处。 万一将来张韬真做大了,陈家至少还留着一条退路,不至于被连根拔起。 也有一个坏处,李秀梅不会答应。 门帘掀开。 陈秀春端着碗稀饭走出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桌前,脚步慢了半拍。 “爸?” “去把文华叫来。” “现在?” “现在。” 陈秀春搁下碗,出了门。 边境口岸的暮色压得很低。 最后一批货在仓库门口过完了数。 老刘拿铁丝把帆布篷子最后一道扣眼拧死,蹦下车斗,拍了拍手。 “齐了。” 老梁从驾驶室探出半个身子。“韬哥,走了?” 张韬说道。 “省城直接进仓库,等我回来再出货。路上别赶夜路。检查站老老实实停,别抢。” 老梁把油门踩了两脚,笑着说道。 “放心吧哥。” 两辆卡车一前一后从货场铁门驶出去。 车拐上国道,很快缩成两个亮点,被路边的白桦树吞了。 第56章 村里的风向变了 张韬站在铁栅栏旁边,看着那两个亮点消失。 孙昊从仓库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个油纸包。 “哥,边检小卖部买的列巴。趁热。” 张韬撕了一块塞嘴里。硬面包嚼起来费劲。 “走,回省城。” 火车颠了十四个小时。 为了免去麻烦,这趟张韬和孙昊特意坐的火车,跟货车分开走。 绿皮车厢的硬座坐到腰杆子发僵,孙昊在对面歪着脑袋打了一路盹。 出了省城火车站又倒了两趟公交,到花鸟巷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张韬掀开棉门帘进了调剂行。 “徐老板。” “小张!” “上回你那批银狐领,被人抢光了。这趟带货了没?” 张韬没废话,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捆银狐领样品搁在柜台上。 徐老板的手一碰到毛皮,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倾了半寸。 两根手指捏住毛尖,从根部顺到尖端。 指腹在银白色的绒底搓了两下,又翻开内衬看缝线,凑到窗口借光照了照皮板。 “好货。” “比上回还厚实。多少?” “大货两车,省城仓库里存着。银狐领十二捆,蓝狐领二十四捆。另外军用皮带三百根,望远镜二十四架。” 徐老板倒腾了十几年旧货的人,什么量都见过。但一口气报出这个数的,不多。 “等等。”他撑着柜台探过身来。“你上回那批货不是被人封了?顺德那个……” 他消息灵通。花鸟巷的倒爷圈子不大,风声传得快。 “封了。化验出来了,各项指标全部合格。” “那这半个月你怎么交的货?合同不是卡着交期吗?” 张韬没答。从夹克暗兜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蜜黄色的琥珀躺在黑绒布上。比寻常的大了将近一倍,边缘镶着一圈银丝,打磨得暗哑。 不是国内工匠的手法。琥珀里头裹着一片完整的树叶,叶脉纤毫毕现。 “上回您那枚琥珀帮了我大忙。”张韬把木盒推过去。“这枚是从对面换回来的。还您人情。” 徐老板伸手把木盒往回推了半寸。 停住。 他把琥珀拿起来,对着窗户那点余光转了一圈。 这东西搁在花鸟巷的行情,少说值四五百。 远东带回来的,有钱都不一定碰得着。 “你小子。”徐老板把琥珀搁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没再推。 “行,这个我收了。” “小张,我在花鸟巷蹲了十几年。”拿手指往柜台上敲了两下。“经手的倒爷,上百个总有。” “有挣了大钱跑路的。有被人整得倾家荡产的。有货砸在手里赔得底朝天的。” “被查封了还能准时交货的,” “一个都没有。就你一个。” 柜台角上,孙昊蹲着翻一本旧画册,耳朵竖得老高。 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他翻画册的手停了。 从查封到暗线发货,从被人盯死到准时出现在西多罗夫面前,他一步一步跟在张韬身边全程看着。觉得自己多少也算摸到了一点门道。 但从一个干了十几年的老行家嘴里听到一个都没有,分量又不一样了。 不是跟着跑就能学会的。 在脑子里转了十几个来回的那些路线图、那些暗线安排、那些精确到天数的计划,全是韬哥一个人推出来的。 徐老板站起来,伸出手。 “小张,我把话撂这儿。往后不管你做什么买卖,要出货,找我。我跟。” 两只手握了一下。 张韬松开手。 “徐老板,回头我让孙昊把货单送过来,您先挑。” 末班拖拉机在村口晃悠悠地停了。 张韬跳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推开院门。 灶台上搁着个砂锅,盖子边上冒着一缕白气。 沈秋雨正弯腰往灶膛里塞劈柴,听见门响,直起腰来。 放下锅铲,转身去打热水。 洗脸盆端过来搁在石墩上,毛巾泡进去拧干递了过来。 张韬接过去在脸上擦了一把。 “媛媛呢?” “睡了。等了一晚上你没回来,九点多撑不住了。” 张韬掀开里屋的门帘。 煤油灯搁在床头柜上,火苗压得很小。 媛媛缩在被窝里侧着身子,小脸埋在枕头边上。 一只手伸在被子外头,攥着那个布娃娃。 胳膊快被揪掉了。棉花从缝线里冒出来,耷拉着。 张韬弯下腰。嘴唇贴在媛媛额头上。 小丫头没醒。但那只攥着布娃娃的手松了一下,三根手指头,勾住了他的食指。 他没抽。 蹲在床边,让那三根手指头勾着,一动不动。 灶房那边传来沈秋雨轻手轻脚挪锅的动静。 他才慢慢把食指从媛媛的小手里抽出来,掖了掖被角。 方桌上摆了两副碗筷,一碟腌萝卜,砂锅里炖的白菜粉条。 沈秋雨坐在对面,拿勺子给他盛了一碗。 “村里的风向变了。” 张韬没接茬。 “这两天又有人传你在公安局走廊上当着科长的面怼了陈家……” “隔壁大嫂今天来借醋,跟我磨了半个钟头。” “说什么。” “说你有本事。又说陈家那个不像话,大家伙儿都看不惯。” 张韬闷头扒饭,没抬头。 碗见了底。 他把筷子横在碗沿上,拿手背抹了抹嘴。 “吃完了再说个事。” 弯腰从脚边的帆布包里翻出一个粗布口袋。 系着绳扣,沉甸甸的,解开。 往炕桌上倒。 钞票哗啦啦铺了大半个桌面。 十块的、五十的、一百的。还有几叠整捆的,银行腰封没拆。 沈秋雨手里的筷子从指缝里滑出去,掉在桌面上弹了一下。 “你……” “算。”张韬从柜子顶上够下算盘搁在她手边。 沈秋雨拿起一摞整捆的翻了翻,手指不稳当,翻了两遍才把腰封上的数字看清。 她把算盘拉过来。 一颗一颗拨。 整捆的先算,散票分面额摞成垛,一垛一垛地过。 算完一遍。停了。 又算了一遍。 还是那个数。 她的十根指头搁在算盘框上,一根都不动了。 “这一趟……” “扣掉所有成本。运费、进货款、打点关系的花销、赵老四的车队补贴。全扣完了。” “净利润。” 沈秋雨的两只手从算盘上缩了回去。 “比前面……所有趟加起来都多。” 第57章 外贸代理? 张韬合上笔记本。 “还没完。” 他伸手从帆布包底下抽出那几张印着俄文的排期确认函,摊在钞票旁边。 沈秋雨看不懂俄文。 但她看得懂纸面空白处张韬用钢笔写的两个字加一个数字。 “预估利润:×2。” 算盘珠子在煤油灯的火光里闪了一下。 沈秋雨抬起头。 “嘎斯车的第一批,月底到。”张韬把确认函折好塞回帆布包。“五辆。拆件过关,国内重新组装,这一项的利润,翻倍打底。” “等汽车进来了,给你买辆自行车。” 沈秋雨愣了。 手指还搭在算盘框子上,十根指头一根没动。 自行车。在镇上,一辆凤凰或者永久,一百五六十块。 不是买不起,是从来没人提过。 嫁到张家三年,她去趟镇上代销点买盐,来回靠两条腿。 赶集的时候抱着媛媛走六里土路,回来脚底板磨出水泡,第二天照样下地。 从没觉得该有辆自行车。 也从没有人觉得该给她买一辆。 “真的?” “嗯。” 沈秋雨的嘴抿了一下。 然后整张脸从下巴开始往上,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她站起身。凳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声。 两步绕过方桌。 张韬还没反应过来,一双胳膊已经箍上来了。 沈秋雨把脸埋在他胸口。手臂收得很紧。 她没说话。也没哭。就是抱着。 三年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碰他。 上辈子的沈秋雨,缩在灶台边上,弓着背洗碗,手冻得通红,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他走过去她让路,他坐下来她端饭。 这辈子不一样了。 张韬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搁在她后背上。掌心贴着那件棉布衫,底下是一副瘦得硌手的肩胛。 他低头。 嘴唇落下去的时候,沈秋雨的睫毛抖了一下。 煤油灯的灯芯烧到了尽头。 屋里暗下去,只剩窗棂外头的月光筛进来,白杠杠地打在地上。 次日一早。 张韬大步走到代销点,抓起听筒拨过去。 “张老板!”谭老板高兴地说道,“解封了!昨天下午工商所的人来厂里,查封条撕了,库存全部放行!” “他妈的总算,张老板,这半个月我真是……” “老谭。” “在。” “追加的三百条牛仔裤,货款我下趟给你结。” 电话那头顿了一拍。 “说了不用的。投名状……” “不是投名状的事。以后长期合作,账要算清楚。你垫的料钱和工钱,一分不少你的。” 谭老板没再推,沉了两秒。 “行。听你的。” 挂了电话,张韬拐回家扒了两口饭,直奔孙昊住的地方。 “哥,你来了。” 孙昊正蹲在水龙头底下洗脸,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拿毛巾胡乱擦了两把。 张韬没进屋,站在院子里,一只脚踩在石墩上。 “有个事跟你说。” 孙昊把毛巾搭在肩膀上,走过来。 “我要在县城设一个配货站。” 孙昊眨了下眼。 “以后发北边的货,不走赵老四的省城仓库中转了。直接从县城配好,写我张韬的名字,发车就走。” 孙昊问道里。 “写你的名字?不是之前……” “之前是之前。” “之前刚起步,怕人盯着。现在护照拿了,省外办那条线通了,该亮的名字得亮出来。藏着掖着反而让人觉得心虚。” 孙昊的喉结动了一下。 “配货站谁管?” “你。” 孙昊张了下嘴,又合上。 张韬看着他。 “进货对账、出库登记、车队调度,你来盯。我不在的时候,配货站就是你说了算。” 孙昊站在原地,两只脚没挪。 “哥。我……” “别整那些虚的。”张韬说道。“还有一件事。配货站选址的时候,顺便帮我考察一下县城有没有做外贸代理的公司。” 孙昊愣了。 “外贸代理?” “以后出口北边的业务量会越来越大。报关、商检、结汇,光靠我一个人跟苏方对接撑不住。需要一个稳定的中间环节。找个靠谱的外贸代理公司挂上,手续走得顺,省城那边也好交代。” 孙昊迟疑了一下,问道。 “哥,上回你说的收购五金厂……” 张韬摆了下手。 “先不急。等北边汽车生意稳下来。月底第一批嘎斯车进来,拆件过关、国内组装,这条线跑通了,手里头就有余钱了。到时候再收五金厂,顺理成章。” 孙昊想着。 五金厂、配货站、外贸代理公司、嘎斯越野车。 一件事摞着一件事,摞得又高又稳。 之前,跟韬哥蹲在镇上合计怎么凑第一笔进货款的画面,恍如隔世。 “明白了。”他冲张韬笑了一下。“哥,明天我就去县城跑。” 当晚。 院门被人从外头叩了三下。 张韬正在灶台前刷锅。 放下刷子,在围裙上擦了把手,走过去拉开门闩。 马主任。 左手拎着两瓶好酒,右手夹着个纸包,油渍渗透了两层。 “小张,打扰了。” 张韬侧身让出门。 两人在院子里的方桌前坐下。 沈秋雨搬了两个凳子出来,又端了碟花生米和一碟腌萝卜,转身进了灶房。 马主任把酒瓶搁在桌上,没急着开。 “小张,我今天来是给你带个消息。” “县公安局出入境管理科的调查结论出来了。” “你的政审材料查无问题。之前那个举报——不实。” 马主任继续说道。 “还有一桩。政保科查举报来源的时候,查出来了,陈文华提交的举报材料里引用的信息,涉及违法调取你的个人隐私。你那份护照申请表被人私拆过,这事已经记录在案了。” “归县局纪委处理。”马主任摇了摇头,“能不能扳倒谁,不好说。但有一条是确定的,陈家再想在政保科那边搞小动作,没门了。” “你在系统里的从严审查备注,正式撤掉了。往后办任何涉外手续,不再受限。” 张韬没吭声。 递进省外办那封信,只列事实,排日期,不指名道姓。 钉子扎进去了。 马主任拧开酒,给张韬倒了一杯,自己倒了一杯。 “小张。”他举起杯子。“这杯我敬你。” 张韬端起来碰了一下,仰头闷了。 辣。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 第58章 你呢,就这么上当了 送走马主任的时候快十点了。 院门合上,门闩落下去。 张韬回到屋里,把方桌上的碗碟撤了,从床底下拉出那个铁皮箱子。 翻出一张地图,摊开,压在桌面上。 手指从南往北划。 指尖在深圳停了两秒,电子表的长期协议得趁这次南下更新。 陈经理那边的新品背光款卖得好,量要加上去,合同从短期改成长期,锁住供货价。 往西挪,顺德谭老板的制衣厂。五百条变八百条,追加的三百条是人家自掏腰包垫的。这份信任不能凉着。合同也得升级,品类扩一扩,码数全覆盖。 指尖往北划。 边境,东方曙光贸易公司。 外资审批卡在地方商务局,巴沙耶夫答应打招呼。 最后,指尖落在省城。 五金厂。 那块地皮,所有远期规划里最重要的一环。厂子半死不活,设备老旧,但地段好。 租不如买,买不如收。 张韬从夹克暗兜里拔出钢笔,在蓝皮笔记本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三行字。 南线:深圳+顺德,合同升级长期。 北线:东方曙光,审批材料补齐。 省城:五金厂,持续盯防。 笔帽扣回去。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张韬合上笔记本,搁在地图上面。 里屋的门帘掀开一道缝。沈秋雨探出半个身子。 “明天还出门?” “嗯。跟孙昊跑配货站的选址。” …… 陈家。 陈国海坐在椅子上,两条前臂搁在桌面上,十根手指头交叉扣着。 李秀梅在灶房里摔了两回锅盖,大概是想进来问问怎么回事,走到门帘前头又缩回去了。 二十分钟。 院门响了。 陈文华跟在陈秀春后头进来。 进门先扫了一圈屋里的气氛,李秀梅在厨房,陈秀春站在门边不吱声,陈国海坐在八仙桌后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爸。” 陈国海没抬头。 陈文华在桌对面站着,等了五六秒,陈国海还是没说话。 “坐。” 陈文华拉开凳子坐下来,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肩。 陈国海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对面这张脸。 看了很久。 久到陈文华的后背开始往外渗汗,白衬衫贴在脊椎中间那一道凹槽里。 “爸,我单位里还上着班呢……” 他往起站了半个身子。 “坐下。” 两个字砸下来,陈文华的屁股又落回了凳面上。 “你还知道你上班呢。” “你知不知道我也上班?你们在公安局闹的那出,我们领导都知道了。” “把我叫过去,说让我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别搞干部派头。”陈国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你说说,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爸,我……” “你先别叫我爸。” 这六个字出来,陈文华的嘴合上了。 陈秀春站在门边,手指搭在门框上,指尖缩了一下,她从没见过陈国海用这种调子说话。 “我问你几件事。你老实回答。” “顺德的举报信,是不是你写的?” 陈文华的脊背绷直了。 “我没有。” 三个字,脆生生的。 陈国海没接,他盯着陈文华看了三秒,然后把头偏了偏,下巴朝窗户方向抬了一下。 “你没有?你们前脚去县公安局闹了一通,后脚张韬的货就被举报了。张韬是个体,他合作方的名字写在申请表上,除了跟他做生意的,谁能知道这些事?” “是不是你找人去找黄科长,私拆人家材料了?” 安静。 陈文华下意识扭头朝灶房方向看了一眼。 李秀梅没出来,灶房的门帘纹丝不动。 他转回来,刚要张嘴。 “别看你妈。”陈国海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食指朝他点了一下。“你妈救不了你。” 陈文华的嘴角抽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之前让你们差不多得了,还要接着折腾。” “不光通关系私拆人家张韬的护照材料……” 陈文华的脖子缩了半寸。 “还借着我的名义,去给梁德文打电话。让人家去查封张韬的货。” “你们动脑子吗?” 陈国海训斥道。 “好了。这下黄科长也要受处分了。我跟梁德文的关系,那是让你这么用的吗?” 他伸手朝陈文华指了一下。 “你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胆子?” 陈文华辩解道。 “爸……我是看不惯他欺负我妈。我一时——” “他欺负你妈?” 陈国海冷笑了一声。 “你们不去县公安局闹,人家会不给你们面子吗?是谁先跑到人家办事的地方去堵门的?” 陈文华没接话。 “而且你们干的这事儿……” “对人家根本没影响。” 这句话出来,陈文华的后脖颈僵了一下。 “人家护照也办了。走的省外办,绕开了县公安局。货检查下来也没问题,各项指标全部合格。化验报告省质检所盖的章,干干净净。” 陈国海把桌上那杯茶端起来灌了一口。 “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人家被你整得走投无路了?” “张韬前两天跑上门来借钱,你知道吧?” 陈文华微微点了下头。 “你信了。” “资金链断了,扛不住了,跑到陈家来求人,你觉得你的招数奏效了。” “那你告诉我,仓库封着的那半个月,谭老板的货车为什么在跑长途?” 陈文华的身子往前倾了一寸。 “什么?” “梁德文跟我说的。”陈国海盯着他。“仓库封着,车在外头跑。你自己品品,这是什么意思。” 陈文华的五根手指从膝盖上滑下来,垂在凳子边上。 “张韬为了迷惑你,特意跑上门来借钱。演了一场戏。”陈国海的每个字听进耳朵里,扎得陈文华生疼。 “你呢,就这么上当了。” 陈文华的脊背一寸一寸地弯了下去。 资金链根本没断。 “张韬这小子,从小就精明着。”陈国海站起来,他走到窗前,两手背在身后。 “你以为你在暗处,他在明处?” “实际上他早就把你的路子摸出来了。你每一步怎么走的,他门儿清。你还觉得自个儿是下棋的人,人家早就把你当棋子使了。” 陈文华的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头蜷着,指甲嵌进裤缝里。 第59章 你骂够了没?! 门帘猛然被掀开了。 李秀梅从灶房冲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一只手还攥着擀面杖。她在灶房里忍了半个钟头,终于没忍住。 “你骂够了没?!” “陈文华也是为了这个家!他不替你出头谁替你出头?你在单位上端着架子装好人,回来冲儿子撒什么威风?” 陈国海转过身。 李秀梅往前走了一步,擀面杖指着他。 “张韬有出息,张韬给你钱花了?你去把他接回来呀!” “文华哪儿做错了?你告诉我,他哪儿做错了?那个张韬在公安局走廊上把我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倒好,回来训自己儿子!” 陈秀春缩在门边,手指从门框上滑了下来。 她爸妈吵架不是头一回,但这种阵仗,不一样。 不是鸡毛蒜皮的拌嘴,是底牌掀了。 陈国海盯着李秀梅,没接腔,等她那股子劲儿喷完了,才缓声说道。 “说完了?” 李秀梅攥着擀面杖的手抖了一下。 陈国海走回八仙桌前,偏过头看了看李秀梅,又看了看坐在凳子上一声不吭的陈文华。 “他要是真为了这个家好。” “就老老实实上班。安安心心准备婚事。而不是半夜三更打长途电话去广东,冒用我的名头,给人家使绊子。” “你们招惹张韬,纯粹就是为了泄愤。” 李秀梅的嘴张了一下。 “张韬是被抱错的,文华在外头吃了十几年苦,我心疼。” “但这事不是他故意的。他也是受害者。” 陈文华坐在凳子上没动过。 他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脑子里翻涌的不是悔恨,翻涌的是一股纯粹的恨。 恨梁德文。 一个电话就把底兜了个干净。 说好的帮忙,转头就卖。 更恨张韬。 站在陈家大门口,搭着门框,喉结一滚,说“帮我想想办法”,那副走投无路的样子,他信了。 不光信了,还打电话催梁德文继续加码,催的时候还觉得自己赢定了。 结果人家货早就走了。 从头到尾演的。 现在连陈国海都不站他这边了。 陈国海经过陈文华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我就说到这儿。” “你们以后,不许再打着陈家的名义去找张韬的麻烦。” “这是最后一次。” 门帘被掀起来,落下去。 陈国海的脚步声穿过堂屋,往里间走远了。 李秀梅攥着擀面杖杵在原地,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追进去。 陈秀春弯腰把掉在地上的凳子扶了起来,不看任何人。 陈文华慢慢站起身。 白衬衫的下摆皱了一块,他拿手掌抹了一把,没抹平。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对着屋里两个女人。 脊梁骨绷得笔直。 没人教过他怎么低头。 陈国海说的那些话,一个字都没往心里进去。 张韬。 这个名字在脑子里滚了一圈,每滚一圈,那股子恨就浓一层。 不管用什么办法,不管花多少时间。 院门合上了。 …… 张韬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若有所思。 陈文华不会收手。 这不是猜测,是经验。 上辈子那些年,陈文华从来不是挨了打就认栽的人。 越压他,反弹越狠。 尤其是当面丢了脸之后,那种被人揭穿的屈辱感,对陈文华来说,比亏钱都难受。 这次在陈国海面前栽了跟头,要么憋着,要么换个方向再来。 以陈文华的性子,前者的可能性约等于零。 不能等他出招再接,得把自己的盘子先稳住。 当天下午,孙昊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颠进了院门。 “哥,叫我什么事?” 张韬蹲在灶台边上涮锅,头也没抬。 “南边的合同该升级了。深圳电子表厂的陈经理、顺德的谭老板,两家都要改签长期协议。供货量、品类、结算周期,全部重新谈。” 孙昊把车撑好,走过来,在灶台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 “行啊哥,咱什么时候出发?” “这一趟,你自己去。” 孙昊正在卷裤腿的手停了。 “哥,我一个人去?” 张韬把锅刷搁在灶沿上,直起腰,两手叉在腰上,看着孙昊那副样子,笑了一下。 “怎么,不行?” “不是……”孙昊挠了挠头,“我就是——从来没单独跑过这么远的买卖。” “该学的时候就得学。”张韬转身去里屋架子上拿下一个牛皮纸袋,里头装着厚厚一沓东西。“合同样本、进货清单、价格表,都在这儿。陈经理那边我已经通过电话说了,他知道你要去。” 孙昊接过纸袋,沉甸甸的。 “万一谈不下来呢?” “还没去就谈不下来?回来再说。但我相信你能谈下来。” 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孙昊的喉结滚了一下。 跟了张韬这些日子,他见过太多次了,那种被人看透了、被人信任了的感觉。 不是虚的那种鼓励。 是实实在在的、把事情交到他手里、就等他去干的那种信任。 “行。”孙昊把纸袋往腋下一夹,“我这就去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火车票我已经买好了,搁在供销社,你去马主任那儿领。” 孙昊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张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才转身进了灶房。 沈秋雨正蹲在灶台边上添柴火,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孙昊走了?” “嗯。”张韬在她旁边蹲下,“等下我也要出门。” 沈秋雨的手在柴堆上停了一下。 “去哪儿?” “供销社,马主任这边的工业券弄到了。我先要十张。” 沈秋雨放下柴火,站起身。 “十张?那得……” “那得两百多块钱。” “嗯。”张韬站起来,“给你买自行车。” 沈秋雨问道。 “你不是说等汽车回来了再买吗?” “早买晚买都一样。”张韬转身走出灶房,“现在手头有,就先买了。” 沈秋雨站在灶台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头。柴火在灶膛里响,烟气往外涌,熏得眼睛酸,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次日一早。 县城百货公司门口。 张韬带着沈秋雨,媛媛被她抱在怀里。 百货公司的展示窗里摆着三辆自行车,两辆凤凰,一辆永久。 沈秋雨低声说,“别花这个钱了,自行车也太贵了。咱还是省省。” “该省省,该花花。”张韬转身拉着沈秋雨朝百货公司的玻璃门走去。 第60章 你到底在搞什么,赚到钱了? 片刻后,张韬骑着新买的自行车到了电影院,沈秋雨坐在后座上,媛媛被她抱在怀里。 小丫头的脑袋往后靠着,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盯着县城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难得进城,也得带你享受享受。”张韬把车撑好了,“你抱着媛媛在台阶上等,我去买票。” “票?”沈秋雨愣了一下。 张韬笑了笑,转身就往对面的电影院走去。 沈秋雨抱着媛媛在台阶上坐下。 对面电影院是老式的砖木结构,门脸上用红漆刷着三个大字“人民院”。 这会儿是上午十点多,院门半开着,里头暗沉沉的,看不清楚。 她从来没进过电影院,镇上也没有。 上次来县城是三年前,怀着媛媛的时候。 那时候张韬还时不时回陈家,她更不可能有机会看电影。 媛媛突然指向对面。 “妈妈,那儿好多人。” 沈秋雨顺着看过去。 电影院门口聚了七八个人。 其中一个穿着浅色连衣裙的女人特别显眼,这个季节,穿裙子的女人本来就少,穿得这么讲究的更少。 女人的身材匀称,头发烫成了大波浪,脸上化着妆。 她正站在电影院门口,跟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那是刘雨薇。 张韬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张电影票。 他朝沈秋雨走过去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扫过对面的电影院。 那个身影在人群里特别显眼。 上辈子的记忆里,刘雨薇就是这样的,永远比别人讲究一点,永远比别人精致一点。 他在陈家的时候,周末就跟她和陈秀春一起来电影院。 陈秀春坐在中间,他和刘雨薇分别坐在两侧,黑暗的影厅里,他们看着银幕上的故事。 后来他被赶出了陈家。刘雨薇也就再也没出现过。 一个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我刚刚看了半天,还以为看错了。没想到真是你啊,韬哥。” 刘雨薇从电影院门口走了出来,她的步子很快,穿过马路的时候还特意抬起裙摆,避免踩到。 “好久不见。”她停在张韬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你跟上次见面不一样了。好像更自信了。” 她的目光顺着张韬的方向往后看。 沈秋雨抱着媛媛坐在台阶上,身边搁着一辆新自行车。 “看电影?”刘雨薇调侃道,“你还挺讲究的。” 张韬没接这句话,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电影票,动作很自然,就像在确认票号。 “是啊,难得进城带老婆孩子来看看电影。” 这句话说得很平常,但刘雨薇听出了不同的东西。 那种气定神闲的感觉,不像是被赶出陈家的那个张韬能有的。 她眯了眯眼。 “我听文华说起,乡下的日子不好过……” 张韬转过身,面向她。 “那都是以前了,现在做了点小生意混口饭吃,手头宽裕不少。”他停顿了一秒,“你们是不是快结婚了。” 刘雨薇脸一红。 “是啊,明年。” 张韬摆了摆手。 “行,你们结婚要买三转一响,要是缺工业券,你可以让陈文华来找我,我手上还有几张。” 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刘雨薇的瞳孔明显缩小了一下。 工业券,那东西在这个时代有多紧俏,她再清楚不过。 她爸妈为了凑齐三转一响的工业券,前后跑了半年的关系,最后还是差了两张。 张韬怎么会有工业券? “韬哥,你这可不像做小生意混口饭吃的。”刘雨薇试探着问道,“你到底在搞什么,赚到钱了?” 张韬看了看四周,街道上人不少,但没人特别注意他们,他笑着说道。 “往北边贩卖点电子表赚了点,不过下一趟赚更多。我这趟要从北边运汽车回……” 他突然住了口,像是意识到什么。 “你别告诉别人啊,八字还没一撇呢。” 刘雨薇的心脏跳了一下。 汽车,这个词在1988年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那是真正的大生意。 “我们的电影快开场了,就先走了。” 张韬扬了扬手里的电影票,转身朝沈秋雨走去。 沈秋雨坐在台阶上,抱着媛媛,看着新自行车,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头,眼神在张韬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里,她看到了什么。 张韬走过去的时候,沈秋雨小声问道。 “你是不是还挂念着呢。” 张韬拉住她的手臂,把她从台阶上拉起来。 “当然没有,我只是通过她传点话罢了。” 沈秋雨没有再说什么,她抱紧媛媛,跟在张韬身后进了电影院。 那一刻,她没有看到张韬眼神里的冷意。 …… 刘雨薇站在电影院门口,脑子里乱作一团。 从北边运汽车回来。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转,张韬说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察觉到了不该说这么多,所以才突然住了口,但对刘雨薇来说,这已经够了。 她从来没见过张韬这样,三年前那个被赶出陈家的男人,总是低眉顺眼的。 现在呢,他却散发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自信。 还有那辆自行车,崭新的凤凰自行车。 她的脑子飞速转动。陈文华每个月的工资是多少,她清楚。 一个月四十块,要攒出一百五十块来买自行车,得攒四个月。 而张韬一个人,在乡下,怎么就能这么快地赚到钱? 电子表。北边。汽车。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她从未想过的画面。 她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她从来是挺喜欢张韬的,这不是秘密。 但张韬被赶回乡下那天,她就断了那个念想。 谁愿意跟一个被家里赶出来、要靠种地活命的男人过日子? 可现在…… 她的手指在裙摆上蜷了一下。 陈文华坐在单位的办公室里,低头翻着一摞文件,但他的脑子根本没在文件上。 刘雨薇打来的电话还在耳朵里回响。 她把遇到张韬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 电影票、自行车、工业券。 还有那句从北边运汽车回来。 汽车。 这两个字砸在陈文华心里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什么。 一种危险的、正在靠近的感觉。 张韬不是在乡下苟延残喘。张韬在做大生意。 而且是那种能从苏联运汽车回来的大生意。 陈文华的指尖在文件边缘磨了磨。 他决定了。 要搅黄张韬的生意,不管用什么办法。 第61章 你……故意让她听见的? 沈秋雨把媛媛哄睡了,掀开门帘出来的时候,张韬正坐在方桌前翻笔记本。 她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两手搁在膝盖上,绞了两下围裙带子。 “你今天……跟那个刘雨薇说了挺久的。” 张韬翻页的手没停。 沈秋雨的嘴抿了一下,又松开。 “你是不是还挂念那边。” 这回张韬抬头了。 沈秋雨的眼睛里有一层东西,是那种使劲憋着不让自己往深处想的拧巴。 “我要挂念那边,今天就不会通过刘雨薇传话了。” 沈秋雨愣了一拍。 “传话?” “我故意的。”张韬把笔记本合上,搁在桌面上。 “跟刘雨薇说那些,就是让她把我做生意的事情告诉陈文华。” 沈秋雨的手指从围裙带子上滑下来。 她盯着张韬看了两秒,嘴巴张了又合。 “你……故意让她听见的?” “不光让她听见。” “我还特意说漏了嘴,下一趟要从北边运汽车回来。说完又赶紧收住,装出不该讲的样子。” 沈秋雨的背脊慢慢靠上了椅背。 三年。 她嫁到张家三年,从来不觉得自己男人是个会绕弯子的人。 她到现在也没完全看透。 “刘雨薇跟陈文华处着对象,她听了这些回去不说才怪。”张韬把笔记本推到桌边,两条前臂搁在桌面上,“陈文华知道了运汽车这件事,就一定会动手。” “他上回在顺德扑了个空,几百条牛仔裤从后门走了暗线,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货是怎么出去的。这口气他咽不下。” 沈秋雨没插嘴,她的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头一根没动。 “这是其一。”张韬竖起食指。“其二,他要想掐住我这批汽车的运输线,就得提前布局。运输路线是我定的,他不清楚我走哪条道、哪天发车、从哪个口岸过关。” “他要想知道这些,就得动用那些藏在暗处的关系。上回他找了黄科长,肯定已经被陈国海骂了一顿。这回他再动,那些关系只要一露头,早晚会惹到陈国海。” 沈秋雨的喉咙里挤出半个字,又咽了回去。 张韬看了她一眼。 “他想让我日子不好过,我也得给他点教训。让他自己把陈国海的关系网一条一条地点着,烧的是陈家的底牌。” 沈秋雨坐在那儿,好半天没出声。 她不懂什么贸易,不懂什么运输线,但她听懂了一件事,张韬今天在百货公司门口跟刘雨薇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算过的。 包括那句“从北边运汽车回来”。 包括那个“说漏嘴又赶紧收住”的表情。 连那句“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别告诉别人”,都是反话,越说别告诉,刘雨薇越会告诉。 “你……”沈秋雨的嘴唇动了两下。“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 张韬没接话,他站起身,走到灶台边倒了杯凉水,仰头灌了两口。 沈秋雨盯着他的侧脸。 这个男人蹲在灶前劈柴的时候是一副样子,算计对手的时候又是另一副样子。 两副样子装在同一个人身上,她有时候觉得踏实,有时候又觉得陌生。 但陌生归陌生,不怕。 她站起来,把桌上的笔记本和钢笔收进抽屉里。 “早点睡。明天还出门吧?” “嗯。” 次日一早。 花鸟巷。 张韬到的时候,巷子里的铺面刚开门。 他往前走了三十步,拐进了调剂行。 推门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的徐老板,听见门响,抬了下眼皮。 “张老板。” “徐老板。” 张韬拉过柜台前那把藤椅坐下来,没寒暄。 “有件事要您帮忙。” 徐老板把小锉刀搁在银元堆上,两手交叉搁在柜台上,那双眼眯了眯。 “你说。” “上次那个年轻人,穿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头那颗的,还会来打听我的消息。” 徐老板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一下。 他记得那个人。 之前来过一趟,客客气气地进门,左一句“请教”右一句“打扰”,问的全是张韬的货走哪条线、跟谁合作、货量多大。嘴上笑着,两只眼珠子转得比算盘珠子还快。 当时徐老板没搭理他。花鸟巷的规矩,同行之间不卖消息。 “他再来的时候,你就当做跟我闹翻了。”张韬的嗓子压了半寸。“告诉他,我最近在供销社进了一大批货。包装箱上标的是轻工日用品,实际上箱子里装的是电子表和苏联军用望远镜。准备从省城货场发车,走大柳树那条线往北边运。” 徐老板的锉刀没拿起来。 他盯着张韬看了三秒。 “就这些?” “就这些。” “他会信?” 张韬笑着说道。 “若是平时,他说不定还会掂量掂量。但现在他急了。上回在顺德使了那么大的力气,结果扑了个空。陈国海又当着面把他训了一顿。” “人越急越容易钻圈套。” 徐老板提议道。 “你要是怕戏做得不够全,还可以把消息往外放放。让整个花鸟巷知道也无妨。消息越散,他越觉得是真的。谁会把假消息满大街撒?” 徐老板没立刻接话。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没拆封的红塔山,撕了口,抽出两根。 一根递给张韬,一根叼上。 火柴划了两下,两个烟头先后亮起来。 吸了一口。 “行。”徐老板把烟夹在指间,“就按你说的办。” 他把烟叼回嘴里,含混地补了一句。 “你小子这招也够狠的。不过。” 他从柜台上拿起那枚刚锉过边的银元,朝张韬晃了晃。 “背后捅刀子的人,就该让他自己绊自己的脚。” 张韬站起来。 “徐老板,回头那批裘皮大衣到货了,给您留两件最好的。” 徐老板摆了下手。“少来这套。帮你是帮你,生意归生意。到时候该多少钱多少钱。” 张韬笑了一下。 出了门,花鸟巷里的人比刚才多了些。 两个倒腾旧货的在巷口蹲着砍价,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张韬拐出巷口,朝公交站的方向走了五十米,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站住。 从兜里掏出那张地图,展开。 第62章 这脑子不去干情报工作,可惜了 张韬看着地图若有所思。 手指从省城往北划,大柳树那条线他上辈子跑过,国道两侧全是杨树林,中间有三个检查站,最窄的一段路只能过一辆车。 陈文华的人要在这条线上设卡、截货、使绊子,随便折腾。 因为真正的车,不走那条线。 张韬把地图折好塞回兜里,抬脚往赵老四的货场方向走。 赵老四的货场办公室里。 张韬把计划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从调剂行放出的假消息,到大柳树那条线的明线诱饵,到真正的货走另一条路,每一步都掰碎了讲。 赵老四靠在办公桌后头的椅子上,两手抱在胸前。 等张韬说完,赵老四没急着接话。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运输调度表,铺在桌面上,手指在几条标注了红线的路线上点了两下。 “过去的车你这么弄,我没意见。” 赵老四抬起头,眯着一只眼看张韬。 “但你拉回来的东西怎么办?” 他把手指戳在调度表上那条从边境口岸往南的虚线上。 “嘎斯车的散件、裘皮、望远镜,这些东西走哪条线回来?你在大柳树那边布了个套子等着陈文华往里钻,可你回程的货要是也从那边走,不等于自己钻自己的套?” 张韬把帆布包搁在桌角上,拉过旁边那把铁折叠椅坐下来。 “过去的车是防他忍不住提前动手。” “这车货会让孙昊跟着到边境。到了以后让他按市价就地销了就行,赚不赚钱不重要,关键是让这车货的轨迹在大柳树那条线上走得干干净净。陈文华的人要截要查要举报,随他折腾,那车里装的东西全是正经轻工日用品,手续齐全,查到天亮也查不出毛病。” 赵老四问道。 “那真正的货呢?” “另外安排一车,装嘎斯车散件和裘皮。再放一辆空车跟着。” “回来的时候不走大柳树。直接开到省外办指定的涉外物资接收点。” 赵老四的手收了回来。 涉外物资接收点。 跑了十几年货场的人,这几个字的分量他掂得出来。 省外办下面的场地,挂着国家牌子,有正规海关监管资质。 地方上的工商、公安,见了那块牌子都得绕道走。 “他有本事在路上找人拦我的货。”张韬靠在折叠椅上,“难道还有本事去省外办指定的场地拦?” 赵老四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笑了。 笑到后来撑着桌子直拍大腿。 “张老弟,你啊……” 赵老四抹了把眼角,喘了口气。 “这脑子不去干情报工作,可惜了。” 张韬没搭腔。 赵老四的笑收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往货场里看了一眼。装卸工在吊车底下搬货,叉车倒着往仓库方向开。 “行。车我给你安排。” “明线用一辆老解放。就场里那辆跑了八万公里的,变速箱打齿,排气管漏烟。车况差,被扣了也不心疼。” “暗线用两辆新提的东风大卡。从边境直发省外办物资站,全程不经过货场。路上不停车、不入库、不在任何中转点过夜。” “司机我亲自挑。开了十几年车的老人,嘴严得很。” 张韬站起来。 “四哥,请你吃饭。” 赵老四摆了下手,正要开口推,张韬接了一句。 “顺便帮我约上魏经理。” 赵老四的手停在半空。 魏经理。星海物资贸易公司。省外贸系统里的人。 他看了张韬两秒。那种打量的劲儿不带恶意,纯粹是在重新估量面前这个年轻人的深浅。 在货场第一次碰面的时候,张韬拎着个帆布包,裤脚上沾着泥,一开口就谈生意。 当时赵老四觉得,这小子有胆子。 现在呢。 请吃饭顺便约上省外贸系统的经理。一句话,把三方攒到一张桌上。 “看来你小子把所有事情都考虑周到了。” 赵老四笑着走到电话前,拿起听筒。 拨号之前他回头瞥了张韬一眼。 庆幸自己半年前没把这个拎着帆布包的年轻人拒之门外。 晚上七点。 省城,老郭饭馆。 两层砖木结构的小楼,底下是散座,楼上三间包厢。 桌上摆着四盘菜,红烧肘子、溜肝尖、干煸豆角、花生米,一瓶好酒已经开了封。 赵老四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手里捏着酒杯。 魏经理坐在对面。 张韬坐在侧面,给两人都倒了酒。 三个人碰了一杯。 张韬搁下酒杯,没绕弯子。 “魏经理,有件事想请教。” 魏经理夹了块花生米扔嘴里嚼着,下巴往前抬了一下,示意他说。 “嘎斯越野车,第一批五辆。苏方按散件报关,以废旧金属和机械配件名义出库。过境之后国内这边的接收,我想走省外办的涉外物资接收点。” 魏经理一愣。 他把花生米咽下去,拿筷子在盘子边上磕了两下。 “合同带了没有?” 张韬从夹克暗兜里抽出那份三页纸的合同,展开搁在桌上。 俄文打字机印的,行距压得紧,最后一页有西多罗夫的签名和红章。 魏经理把合同拉过去。 逐页翻。翻到第四条,嘎斯越野车置换条款的时候,筷子搁下了。 看完了。 他把合同推回去。 “你直接拿着这份合同,去省外办协调此事就行。” 魏经理端起酒杯晃了晃,没喝。 “涉外物资接收点的场地有正规的海关监管资质。散件入境后直接进监管仓库,清关、验货、组装,全在场地内完成。” 他把酒杯搁回桌上,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任何地方工商所和公安,都无权擅自进入查扣。” 赵老四在旁边听着,夹溜肝尖的筷子悬在半空。 他扭头看了张韬一眼,这小子连接收点的事都提前想好了。 张韬从兜里摸出一个信封,搁在桌面上,两根手指推到魏经理那边。 信封不厚。 魏经理低头看了一眼。 手伸过来。 没碰信封。 五根手指在信封前面停了半秒,然后掌面朝下,往外推了回去。 “张老板。” 他端起酒杯,这回真喝了,一口闷掉半杯。搁下杯子,拿手背蹭了蹭嘴角。 “你上次按时给西多罗夫交货的事,在省外贸系统这边已经传开了。” 第63章 我这笔投资不亏 张韬的手还搭在信封上,略带疑惑地看向魏经理。 魏经理继续说道。 “被查封了还能准时交货,多出来的三百条牛仔裤是供货商自己追加的,这些细节,圈子里都在传。” “我帮你,不是为了好处。” 魏经理偏过头看了张韬一眼。 “是为了以后你生意做大了,咱俩也能有个长期合作的机会。” 张韬把信封收回来,揣进兜里。 “魏经理器重了。” 魏经理摆了下手。 拿起筷子夹了菜搁碗里,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筷子朝张韬那边点了一下。 “你做事有头脑,有胆魄。” “我这笔投资不亏。” 孙昊是次日傍晚到的。 比张韬预估的晚了一天。 火车在株洲站停了六个钟头,铁路调度出了问题,整列车趴在站台上等对面来车让道。 他从村口那辆拖拉机上跳下来的时候,裤腿上沾满灰,胶底鞋磨得塌了半边,额头上晒出一道深浅分明的印子,戴了顶破草帽,帽檐以上是白的,以下红得发亮。 张韬正蹲在院子里给媛媛洗脸。 小丫头不老实,脑袋往后躲,水溅了他一胳膊。 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动静,他扭过头。 “哥!” 孙昊站在门口,一手拎着帆布包,一手举着个牛皮纸袋。 帆布包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上沾了好几个指印。 张韬把毛巾搭在石墩上,拍了拍手上的水。 “进来说。” 沈秋雨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孙昊的样子,转身去烧水。 方桌上,孙昊把牛皮纸袋拆开。 两份合同。 第一份,深港电子有限公司。长期供货协议。张韬翻开扫了一遍。 品类从三款扩到五款,新增背光款和女式小表盘款。 供货周期从逐单采购改为季度框架,每趟不少于两千只。 价格栏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基础款出厂价从八块五降到了七块八。背光款从十五降到十三块二。高档款从三十二降到二十八。 整体下浮百分之八到十。 第二份,顺达制衣厂。 牛仔裤长期供货协议。 品类从三个码扩到五个码,28到36全覆盖。每趟供货量不少于一千条。 价格,十二块八一条。 上回十五块五收的。现在长期协议一签,直接砍到十二块八。 一条省两块七,一千条就是两千七百块。 张韬把两份合同并排摊在桌面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条款、违约责任、结算周期,没有漏洞。 他合上合同,拿钢笔在蓝皮笔记本上记了两行数字。 利润空间比之前宽了将近两成。 “陈经理怎么说的?” 孙昊灌了一大口沈秋雨端来的白开水,抹了抹嘴。 “陈经理一听长期协议,当场就松口了。他原话是量上去了,价格好商量。你们张老板是我见过最靠谱的北方客户。” 孙昊咧开嘴。 “他还说背光款最近卖得好,厂里刚扩了一条生产线,正愁出货渠道。咱们这个量他求之不得。” “谭老板呢?” “谭老板更痛快。”孙昊用手比划了一下,说道,“我一说长期合作,他二话没说就把价格压下来了。说张老板上回的事他记着,追加三百条牛仔裤那笔账您非要结给他,他就在单价上让利。” 孙昊从帆布包底下又翻出一张纸。 “交货日期也定了。电子表第一批两千只,十月八号之前到省城仓库。牛仔裤一千条,十月十号。两边都签了字。” 张韬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一遍。 日期跟他预估的吻合。 十月中旬之前,南线的货全部到齐。 加上北边嘎斯车散件的排期,月底之前所有东西能在口岸碰头。 时间咬得住。 他把合同和交货确认单叠在一起,装进铁皮箱子锁好,推回床底。 站起来的时候,拍了一下孙昊的肩膀。 “一个人出去跑,能把两份合同都谈下来,还把价格往下压了,行。” 孙昊搓了搓手,脖子红了一截。 “都是哥教得好。” “少来。”张韬从灶台边上拿了个馒头塞给他。“吃完去歇着。明天还有事。” 孙昊接过窝头,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 “明天什么事?” “配货站的事。选址你跑得怎么样了?” “跑了三个地方,县城东边货运站旁边有个空院子最合适。房东要一百二一个月。” “贵了。” “我也觉得贵。”孙昊把馒头咽下去。“但那个位置好,出门就是国道,大车进出方便。” “先压到八十。谈不下来九十封顶。” “成。” 次日上午。 张韬骑车到镇上代销点,拍了一封加急电报。 收报地址是边境口岸的苏方贸易公司转交处,内容用的是之前跟西多罗夫约定的简码。 翻译过来六句话: 第一批货交付日期不变。 电子表两千只,牛仔裤一千条,十月中旬齐货。 嘎斯车零件入境分两路走。 明线走大柳树方向,暗线走省外办涉外物资接收点。 细节另行通告。 请安排巴沙耶夫先生协助提供军区报废车辆零件的正式批文。 零件以民用废旧金属名义申报。 批文原件随首批散件一同发出。 电报纸填完,张韬把那支钢笔帽拧上,插回暗兜里。 代销点的老头在柜台后面磕瓜子,抬头瞥了一眼电报纸上那串乱码一样的数字和字母。 “小张,你这发的什么电报?跟天书似的。” “商务电报,格式不一样。” 老头嘀咕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把电报纸收了,开了收据。 张韬揣好收据出了门。 批文这一手,是他这两天反复推演过的。 嘎斯车的散件从苏方出来,本质上是军区报废车辆的零部件。 这种东西过境,名目上必须洗干净。以废旧金属和机械配件申报。 这是西多罗夫合同上写的路子,过海关没问题。 但万一在国内运输途中被人拦下来呢? 陈文华上回能让工商所查封牛仔裤,这回未必不会在路上做文章。 散件里有发动机缸体、变速箱壳、转向机构,这些东西拆开了是零件,但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军车上拆下来的。 真被人拿放大镜挑刺儿,“民用物资”这四个字顶不住。 第64章 五百,一口价 张韬看着手里的收据,笑了一下。 现在不一样了,电报发了,只要有了巴沙耶夫的批文,性质就变了。 苏方军区正式出具的报废车辆零件处置文件,注明“已按军方规定完成退役销毁程序,移交民用渠道处置”。这份批文跟着散件一起入境,海关那边有据可查。 就算陈文华再找人在路上截车,翻出来的每一颗螺丝都有出处。 合法。 干干净净。 …… 这边,花鸟巷。 陈文华是下午三点到的。 他没直接去徐老板的铺面。在巷口站了两分钟,两手插在裤兜里,左右看了看。 巷子里人不多,收旧货的老头在门口打盹,卖鸟笼子的小贩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 他往巷子中段走了三十步,拐进了昌盛调剂行。 门板还是那副老样子。漆剥了大半,铁皮招牌上三个字歪歪扭扭。 推门进去。 徐老板蹲在柜台后面翻一本线装古籍,老花镜架在鼻尖上。听见门响,抬了下眼皮。 “又来了?” 眼睛眯了眯,没什么好脸色。 陈文华站在柜台前,笑得得体。 “徐老板,上回的事多有打扰……” “打扰个屁。” 徐老板把古籍合上,往柜台底下一扔,手撑着台面站起来,鞋在地面上拖了两步。 “上回问这问那,我没搭理你。今天又来?” 陈文华的笑没变。 “就是来坐坐,没别的意思。” “坐坐?”徐老板拿手指在柜台上磕了两下。“你要是来买东西就买,不买就走。我这儿不是茶馆。” 陈文华往柜台上扫了一眼。几枚旧铜钱,一只铜烟斗,一方残缺的砚台。 “徐老板,听说最近花鸟巷的生意不太好做?” “好做不好做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随口问问。”陈文华把一只手搁在柜台边上,手指在台面上叩了两下。“倒是听说,张韬那边也不太顺。” 徐老板的眼角往上吊了吊。 没接话。 陈文华等了三秒。 “上回您不愿意说他的事,我理解。同行之间有规矩。”他把手从柜台上收回来,揣进裤兜。“但我听说他最近跟您闹了点不愉快?” 徐老板嗤了一声。 “提他干什么。” 陈文华的手在裤兜里没动。但他的重心往前倾了半寸。 “怎么了?” 徐老板把老花镜从鼻尖上摘下来,往柜台上一搁。 “那小子翅膀硬了。上回说好给我留两件裘皮大衣,结果呢?转手全卖给隔壁陈老板了,一件都没给我留。我在这条巷子里蹲了十几年,他拿我当什么?” 他拿起那只铜烟斗在手里颠了两下,往柜台上一撂。 “前两天又在供销社那边大张旗鼓地进了一批货。包装箱上标的是轻工日用品,搬进去的时候我刚好路过。” 徐老板扯了扯嘴角。 “轻工日用品?那箱子的分量,跟装铁疙瘩似的。我干了十几年旧货,什么东西多重我一掂就知道。那里头装的不是日用品。” 陈文华的手指在裤兜里蜷了一下。 “装的是什么?” “我哪知道。”徐老板摆了下手。“不过他最近老往赵老四的货场跑,省城那边的车调了好几趟。听陈老板那边的人说,他准备从大柳树那条线往北边运。” 陈文华的呼吸没变,但他的脚尖在地面上蹭了一下。 “大柳树那条线?” “可不是。国道两边全是杨树林,中间三个检查站。跑那条线的司机都知道——最窄的地方只能过一辆车。” 陈文华在调剂待了不到十分钟。 出门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一倍。 巷口的风迎面扑过来,他没停,穿过巷子,拐上大街。 脑子里把刚才的信息过了两遍。 供销社进货,包装箱标注轻工日用品,实际重量不对,大柳树那条线。 上回在顺德扑了空。这回,不能再让张韬从指缝里溜走了。 但拦车查货这种事,不能再走梁德文那条路了。 上回冒用陈国海的名义,被老头子当面骂了一通。梁德文那边也已经撂了话,到此为止。这两条线全断了。 得找别的人。 陈文华回到家,没进堂屋。直接拐进自己那间偏房,把门关上。 床底下有个纸箱子,里头塞着两双旧鞋、几件换季的衣服,最底下压着一本硬皮通讯录。 那是他之前在供应站管库房时攒下来的。 进进出出的提货员、开票的、跑运输的、验货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他一页一页地翻。 有些名字已经记不清了。有些名字旁边用铅笔标了记号,打过交道但不深的画一道杠,关系近的画个圈。 翻到第十七页。 手指停住了。 一个名字。旁边画了个圈,圈底下还加了一行小字,“大柳树检查站,表弟在那边”。 陈文华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十几秒。 他把通讯录搁在膝盖上,拿起床头柜上那部座机的听筒。 号码拨出去。 嘟了五声。 “喂?”那头的嗓门粗,带着一股子警惕。 “老周,我是陈文华。供应站……” “哦,文华?”对方的警惕退了半拍,换了种迟疑。“好久没联系了。什么事?” 陈文华没绕弯子。 “有没有能拦车的人。” 电话那头沉了下去。安静了足足四五秒。 “文华,这年头拦车可比查货风险大。”老周的嗓门压了半截。“搞不好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好处少不了你的。”陈文华说道,“不用拦死。就上车例行检查,查得严点就行。你不是有个表弟在大柳树那边检查站吗?让他正常检查。只要车上装的不是正规货物……” 他顿了一拍。 “接下来的事,交给上面就行。” 电话那头又沉了两秒。 “五百。一口价。” 陈文华的牙关咬了一下。五百块,他好久的工资。 “行。” 话筒搁回座机上。 陈文华靠在墙上,偏房里没开灯,窗帘拉着,暮色从缝隙里渗进来,把他半张脸切成明暗两截。 五百块买一次拦截。 只要车上装的不是包装箱标注的轻工日用品,被查出来就是走私。 走私在这个年代是什么罪名,他清楚得很。 第65章 罪名砸下来,张韬这辈子就完了 这天,李秀梅的手在陈文华床底那个纸箱里翻了三遍。 旧鞋,换季衣服,几本过期的杂志。 她的指尖在最底下摸到一张纸,展开。 汇款单存根,五百块。收款人:周志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把存根原样折好,塞回箱子最底层,旧鞋压上去。 晚饭。 陈国海闷头吃饭,李秀梅坐在对面,眼睛瞟了三次陈文华。 “文华。”李秀梅搁下筷子。 陈文华抬头。 “你床底箱子里那张汇款单,五百块,周志强是谁?” 陈国海夹菜的筷子停了。 陈文华放下碗。 “老同学。” “哪个老同学?” “高中的,他病了。家里没钱治。” 李秀梅心里一紧,五百块。 文华一个月工资四十出头,攒十二个月都不够。 “什么病?” “肝上的。很严重。”陈文华平静地回答,“他家里人来信,说没钱上医院。” “你一个月赚多少?”陈国海问道。 “四十出头。” “五百块。攒了一年多。”陈国海用拇指抹了抹嘴角,“攒钱不容易。别让人骗了。” 陈文华点头,“我知道,但他说得很急。” 李秀梅的火气从胸口往上顶。五百块!够买辆自行车还剩三百! “你这孩子!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万一是骗子呢?” “不会。”陈文华站起来,把碗筷端进灶房。“是老同学,知根知底的。” 水声从灶房传出来。 李秀梅扭头看陈国海,陈国海端起搪瓷杯喝了口凉茶,喉结滚了一下,没吭声。 陈文华关上自己偏房的门,没开灯。 他坐在床沿。手伸进裤兜,摸出那张已经揉皱的汇款单收据。五百块。 这钱是他的全部积蓄。 从供应站管库房开始攒,省吃俭用两年,全在这里。 值。 他闭上眼。脑子里翻出的画面是大柳树那条线,最窄的地方只能过一辆车,他的表弟在第二个检查站。 只要那辆装满“轻工日用品”的卡车被拦下来。 只要车厢里翻出来的不是纸箱里的东西。 走私。 罪名砸下来,张韬这辈子就完了。 生意没了,护照没了,苏联那条线断了。 到时候陈国海还会骂他吗?不会。 老头子会庆幸,庆幸没被张韬牵连。 李秀梅会夸他,夸他有本事。陈秀春会更服气。 还有刘雨薇。 她上次提及张韬的眼神,那种亮,他记得。 那眼神刺得他脊梁骨发疼。 等张韬倒了。那辆自行车、那些电影票、那些工业券,全成笑话。 刘雨薇会明白,谁才是靠得住的人。 刘雨薇家。 窗户半开着。 刘雨薇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一支英雄牌钢笔,笔尖悬在信纸上,没落。 信纸空白。 她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天的画面,县城百货公司门口。 张韬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两张电影票。他侧过头跟她说话,说工业券,说下一趟生意。 刘雨薇把笔搁下。 她想起三年前,张韬还在陈家,周末一起去电影院。 他坐在陈秀春旁边,偶尔偏头跟她说一两句话,声音轻,脊背弯着,像怕撞到人。 现在呢? 他站在阳光底下,腰杆挺得笔直。说“工业券”的时候,手一挥,像在甩掉什么累赘。 那点笑里有一种,她形容不出的东西,是知道事情会按自己想的来。 陈文华呢? 陈文华上次来,说单位忙,婚事再缓缓。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在看窗外。 她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桌角的废纸篓。 省城。货运站。 张韬蹲在配货站新租的院子门口,拿砖头在地面划线。 院子不大,两间砖房,一个能停两辆卡车的水泥空地。 孙昊谈下来的,八十块一个月。 他划了三条线。南线,北线,省城本地。 孙昊说道,“哥,陈经理那批货的发货单传真过来了。月底准时发车。” “嗯。” “谭老板那边也回了话。一千条牛仔裤,月底到。” 张韬把砖头搁下。 孙昊继续问道。 “夜视仪的事,那东西……难弄吧?” “不是难弄。”张韬走到院子角落,拧开水龙头洗了把手,“是根本没门路。国内民用市场见不着这东西。” “西多罗夫合同上写得清楚。下一批货必须带便携夜视仪。日本造或德国造。轻便清晰,能挂在瞄准镜前面。” “苏联自己没造的吗?” “有。但成像模糊,笨重。有钱的看不上,没钱的买不起。” “西多罗夫要的是高端货,狩猎用的,富人的玩具。” 孙昊蹲在旁边。“那咱上哪儿弄去?” 张韬没答。 上辈子。 九十年代中期,他跟一个叫老翟的倒爷喝酒。 老翟喝高了,拍着桌子吹牛,说自己什么路子都走过。从军用望远镜到进口相机,从苏联旧坦克到日本家用电器。 “最难的是什么?”张韬记得自己当时问。 老翟打了个酒嗝,“最难的是信息。你知道谁手里有什么货,知道什么时候出手,知道怎么过海关,这就是钱。” “九二年,我在深圳。手里压了一批夜视仪。德国产的。全新。军用级别。” 张韬当时听了一耳朵没当回事。 现在回想起来,老翟还说过一句,那批货的源头,是湖北一家三线光学仪器厂。 备战备荒时从沿海迁到内地的兵工厂,八十年代末军转民后日子难过,开始偷偷往外卖库存。 襄阳。 上辈子的记忆在脑子里转了十几圈,有些细节已经模糊,但有几个关键词钉得很死。 三线厂,光学仪器,军工代号三字头,对外挂光学仪器厂或光电设备厂的民用招牌。 当天下午他骑车去镇上代销点,拍了一封加急电报。收报地址是孙昊配货站那边的电话。 内容很短:配货站和供销社的事你盯着,十天左右回来。电报纸叠好揣进兜里,又拐回家收拾行李。 沈秋雨已经把帆布包铺在炕上了。两件换洗的白衬衫,一双备用的胶底鞋,毛巾牙刷塞在侧面的袋子里。她蹲在炕边,一件一件往包里码。没问去哪,也没问干什么。 张韬蹲下来系鞋带,“这趟去湖北,可能要跑几个地方。” 沈秋雨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抬头看了他一眼,“多久?” “不确定。快的话七八天。” 她站起来,把帆布包递过去,“路上注意安全。” 张韬接过包,背在肩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秋雨站在炕边,两只手交叠在围裙前面,没动。 他转身出了门。 第66章 我想要夜视仪 火车哐当了十四个小时,硬座坐得腰杆发僵。 张韬把夹克搭在膝盖上,靠在椅背上闭眼。脑子里全是老翟当年的话。 他逼着自己把那些零碎的细节往外抠,厂子藏在山沟里,围墙很高,门口有岗哨。 后来军转民,岗哨撤了,牌子换了,但里面的设备没变,生产线还在,只是没了订单。 转长途汽车,又颠了六个小时,到襄阳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找了个路边的小旅馆住下,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门。 襄阳周边的三线厂,军工代号在三字头范围内的,能生产夜视器材的就那么几家。 他上辈子听老翟提过,但从没来过,这辈子头一回摸到这条线上。 第一天跑了两家。 第一家在郊区,挂的是“襄阳光电仪器厂”的牌子。 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件灰扑扑的蓝布褂子,坐在传达室里听收音机。张韬递了根烟过去。“师傅,我想找你们销售科的人谈谈。” 老头把烟夹在耳朵上。“谈什么?” “夜视仪。我们那边有客户要。” 老头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停产了。早停产了。技术员都调走了,设备也拆了。你去别处问问吧。” 张韬站在门口没动。“真停产了?” “骗你干什么。”老头把收音机音量拧大了半格。“走吧走吧,别在这儿杵着。” 第二家在县城边上,叫“华中精密光学设备厂”。 门脸比第一家气派,水泥围墙刷了白灰,大铁门上挂着块锈迹斑斑的牌子。传达室里坐着个年轻姑娘,烫着卷发,低头织毛衣。张韬进去的时候,她抬头扫了一眼。“找谁?” “销售科。” “销售科在二楼左拐第三间。” 张韬上了二楼。销售科的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算账。 张韬敲了两下门框。男人抬头。“你找谁?” “销售科的同志吧?我想打听个事。” 男人把算盘往旁边推了推。“你说。” “视仪。你们厂还有没有?” “夜视仪?” “对。便携式的。日本或者德国产的都行。民用款。” 男人往后靠了靠椅背。“我们厂不做夜视仪。那是军品。就算有,也不能对外销售。” “军品?” “对。军工产品。没批文不准卖。你去别处问问吧。” 张韬站在门口,没走,他盯着那个男人看了三秒。 男人低下头,继续算账。 张韬转身下了楼,出了大门。 不对。第二家那个销售科的人说的是“没批文不能卖”,不是“没有库存”,这两句话的差别很大。 没批文不能卖,是货有,但手续不全。 有货。 张韬转身往回走。但他没再进那家厂子的门。 时机不对。 人家刚明确拒绝了,转头又贴上去,只会让人起疑。得换一家更偏的、更没人注意的厂子,这家场子可以下次来。 第三天下午,张韬沿着一条土路往山坳里走。 他拿着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是旅馆老板帮他画的。“你要找那种老厂子?山里头倒是有几家。但都荒了。你去干嘛?” “找人。” “找什么人?” “老战友。” 旅馆老板没再问。给了他这张地图。 地图上标了三个圈,前两个他已经去过了,第三个圈在山坳最深处。 张韬走了将近四十分钟。拐过一道山梁,眼前出现一道围墙。 红砖砌的,年头不短了,砖缝里长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一片。 围墙上头拉着铁丝网,有些地方已经断了,耷拉下来。 张韬推开铁栅栏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传达室里传来咳嗽声。 一个老头从里头走出来,“你找谁?” 张韬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大爷,我想找你们销售科的人。” 老头接过烟,“销售科?” “对。有笔生意想谈谈。” “销售科在办公楼。顺着这条路往前走,过了那栋三层的楼,再往左拐,第二间,你去找他,他叫老钱。” “谢谢大爷。” 他沿着土路往前走,脚下踩着碎石。 办公楼里很安静,走廊上没人,他找到销售科的门。 门是关着的,敲了两下,里头没动静。 又敲了两下,里头才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你找谁?” “销售科的老钱?” “我是。你是?” “我姓张。从外地来的。想跟您谈点事。” 老钱打量了他两秒,“进来吧。” 老钱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张韬拉过对面那把椅子坐下。 老钱抬头看他,“什么事?” “我想要夜视仪。”张韬没绕弯子。“便携式的。日本或德国产的。民用款。” 老钱摆手,“没有。” “真没有?” “早不做了,就算有库存,也是军品。没批文不能卖。” 张韬没接话。他把帆布包从膝盖上拿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 三页纸,俄文打字机印的。 他翻到第四页。夜视仪置换条款。 条款下面有西多罗夫的签名和红章,他把文件推到桌面上。 “您先看看这个。” 老钱低头扫了一眼,俄文他看不懂。但签名和红章他认得出来。 “苏联人的合同?” “对。跟远东一家贸易公司签的。对方指名要便携式夜视仪。日本或德国产的。” 老钱把文件推回去。“我刚才说了。没有。” 张韬把文件收起来,没急。“钱科长,我刚才进厂的时候,门口连个牌子都没有。传达室的大爷穿着件旧棉袄,看样子在这儿守了不少年了。” 老钱没接话。 “厂子还开着,但没订单。军工产品不做了,民用产品打不开销路。设备还在,技术员还有,但没钱赚。” 老钱的嘴角动了一下,“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说的不是军品,您听清楚了,不是军品。我要的是以前出口日本或德国的民用款。哪怕是样机、试制品、带瑕疵的,都行。” 老钱从桌后站起来。 手指在中山装口袋里摸了一下,掏出一串钥匙。 “跟我来。” 老钱把钥匙串攥在手里,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他转过身,看了张韬一眼。 “看归看。出去之后,这个厂子的地址……” “明白,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第67章 这玩意儿,你见过吗? 老钱的目光在张韬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身出门。 下楼,穿过那栋三层的办公楼,推开侧门。 小路往厂区深处延伸。 张韬跟在老钱身后,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远的距离。 走了大约三分钟。路尽头出现一排红砖平房。 老钱径直走到最右边的两间门前。 掏钥匙,挑了一把大的,插进锁孔,拧了两下。 铁门推开。 仓库里没有灯。 老钱站在门口没进去,从裤兜里摸出一只手电筒。 “进来。” 张韬跨过门槛。 老钱的手电筒往里照。光柱扫过一面墙。 墙根底下码着二十多个铁皮箱子。 箱子有大有小,大的有半人高,小的只有行李箱大小。每个箱子上都用白漆喷了编号和日期。手电筒的光在那些编号上停了一下。 最近的一只箱子上,编号底下喷着“85-7”。 一九八五年七月。 “这些全是出口转内销的样机。”老钱把手电筒的光从箱子上移开,往仓库深处照。“八三年到八五年之间,厂里给日本一家公司做代工。便携式夜视仪。出口合同签了三年。第一年交了六百台,第二年交了四百台。第三年……” “日本人毁约了,说成像质量不达标。合同黄了。这批货压在库里。” 老钱往仓库最里面走,他走到最里面一个铁架子前。 铁架子上头落了一层灰,最下层的隔板上摆着几个纸箱 “军转民喊了三年了。上面说搞活经济。可批文迟迟不下来。”老钱把电筒叼在嘴里,两只手抱下一个纸箱。 “再堆几年,上头一纸文件下来,全当废铁处理。” 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刀。刀刃挑开封口的胶带,一层一层撕开。纸箱盖子掀起来。 箱子里铺着厚厚的防静电泡沫棉。 泡沫棉的凹槽里,整整齐齐地嵌着十一台小型夜视仪。 老钱把其中一台从泡沫棉里取出来。递到张韬面前。 “自己看。” 张韬接过来,比巴掌还小,哑光黑色的工程塑料外壳,拿在手里很轻。底部刻着一行英文,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生产日期,编号,侧面有两个按键。一个调亮度,一个开关。 “纽扣电池在箱底,自己装上试试。” 张韬从箱底的塑料袋里摸出两节纽扣电池。掰开后盖。装好。 按下开关。 底部还有一个红外补光灯的开关,他按下去。补光灯亮了一下,肉眼看不见,但镜筒里的画面变得更清晰了。 张韬把夜视仪举到眼前。对着仓库最暗的角落看。 角落里堆着一堆废铁架子。 在没有任何光源的情况下,那堆铁架子的轮廓、纹路、甚至表面锈迹的斑驳,全部清晰可见。 他把夜视仪从眼前放下来。 “成。” “成像清晰度比日本原厂的要求只高不低。但日本人嫌我们用的红外管批次不行。说色差大。扯了半年的皮,最后一拍两散。” “一共就这十一台。样机。品相不一。” 他蹲回纸箱边,从泡沫棉里把剩下的十台一台一台取出来,搁在地面上。一台一台翻看。 “这八台,几乎全新。封口膜都没拆。” 又拍了拍另外三台。 “这三台有点测试磨损。外壳有划痕。但成像没问题。” 张韬蹲下来。一台一台过手。八台确实品相极好。外壳上连指纹都没有。三台有磨损的,划痕集中在机身底部。不影响使用。 “多少钱一台。” 老钱伸出手,五根手指张开。 “五十。十一台。五百五。” 张韬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五十块一台。 这个价格在1988年的黑市上,连一只进口电子表的零头都不到。 这种军工级别的设备,走正规渠道出口,日本原厂的采购价至少三百美元一台。 “开票。” 老钱摇头。 “没票,没货单。” 他蹲在纸箱边,从中山装内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收据本。 “我只能给你开废品处理收据。” 张韬盯着那个收据本看了两秒。 废品处理收据。 这东西写出去,就意味着这十一台夜视仪在纸面上是按废旧物资处理的。 出了这个仓库的门,这批货在法律意义上就是一堆电子废料。 谁也查不出来。 “行。” 张韬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沓钱,蹲在地上数了六遍。 一共六百,五十是老钱的好处费。 他把钞票递过去。 老钱盯着那沓钱看了三秒,然后伸手接过去,塞进中山装内兜。 然后他翻开收据本,拔出钢笔。在收据条上写字。 收据撕下来,老钱把收据递给张韬。 张韬接过来,塞进夹克暗兜。 老钱蹲在地上,看着那十一台夜视仪,然后他抬起头。 “还有一件事。” “跟你一条生产线下来的,还有一批红外瞄准镜。” 张韬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 “压在另一个库房里。批文卡得更死。军品目录里的东西。” 老钱从地上站起来。 “你要是长期要货……” “总有办法。” 张韬蹲在地上。十根手指在膝盖上交叉。 脑子里那台沙盘飞速转了几圈。红外瞄准镜,比夜视仪的管控级别更高三档。 这东西拿出来,利润比夜视仪翻十倍不止,但风险也翻十倍。 “老钱。” “嗯。” “瞄准镜的事先不急。”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支钢笔。笔帽拧开。在收据本的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X省城花鸟巷,徐记行,张韬。” “以后不管什么光学器材,瞄准镜、测距仪、夜视仪,只要你们厂里有库存,处理不掉,处理不了的。” 他把收据本推回给老钱。 “价格好谈。” “行。” 三天后,省城火车站。 张韬从襄阳回来的火车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出了火车站。他没回家,直接倒了两趟公交,奔花鸟巷。 巷子里的铺面已经关了三分之二,徐老板的铺面也拉了半截木板门。 推门。 “这么晚了还跑过来?”徐老板把手里的东西搁在柜台上,老花镜推到鼻梁上。 张韬把帆布包放在凳子上,拉开拉链,从最底层掏出一个用旧报纸裹着的长条状东西。 他把夜视仪搁在柜台上。 “这玩意儿,你见过吗?” 第68章 你这态度,得上车查 徐老板伸手,两根手指捏住夜视仪的机身,翻过来看底部的刻字。 “军用级的?” “民用款。”张韬在对面的藤椅上坐下来,“以前出口日本的,后来合同黄了,压在库里。” 徐老板把夜视仪举到眼前。 按下开关,他转过身,对着铺子里最暗的角落看了几秒。 “成像不错。这东西要是拿到北边,跟苏联人换货,能换多少?” 张韬脑子里飞速转了两圈。 上辈子听老翟提过。 九十年代中期,这玩意儿在黑市上,一台能换三台进口彩电。 但现在是八八年。苏联人对光学器材的需求刚起步,价格体系还没建立。 西多罗夫合同上写的是“等值产品对冲”,没定具体比例。 “你那儿有渠道吗?”他没直接回答。 徐老板摇头。“我没有。”他拿起夜视仪,在手里转了半圈。“但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 他把夜视仪放在柜台上,推到张韬面前。“这东西要是走北边的线,起码能换上六七件上好的狐领大衣。” 六七件,银狐领,十一台夜视仪,就是三万上下。 张韬的脊背在藤椅上靠了靠。这笔账他算得清楚。 五百五十块收的货,出手翻五十倍。 但这条路子刚冒头,不能押太多。 “行。”他把夜视仪收回帆布包。“你帮我留意着。有跟我说一声。” 徐老板点头。“回头我跟几个老主顾透个风,你这就弄回来这东西?” “还弄了点别的。先不急。” 徐老板没追问。 …… 赵老四的货场办公室里。 桌面上摊着一张运输调度表,铅笔画的几条线交错在一起。 “人安排好了。老刘,嘴严。”赵老四说道 张韬拉过旁边那把铁折叠椅坐下“明天就走。”他的手指点在调度表上那条标注了红线的路线上。“先安排那车走大柳树的出发。孙昊跟车。” 赵老四的铅笔在“大柳树”三个字旁边画了个圈,“那车里装的?” “暖水瓶胆。搪瓷脸盆。搪瓷缸。铝饭盒。毛巾被。全是日用品。手续齐全。查到天亮也查不出毛病。” 赵老四笑了“你小子,那辆老解放,我让老刘昨晚上就检查过了。变速箱打齿,排气管漏烟。车况差得很,被扣了也不心疼。” 赵老四又问,“暗线呢?” “两天后到,东风大卡。从边境直发省外办物资站。全程不经过货场。路上不停车、不入库、不过夜。” 赵老四点点头,“司机我也挑好了。老梁和另一个姓周的。都是开了十几年车的老人。” 张韬站起来,“四哥,这事完了请你吃饭。” 赵老四摆了下手。“少来这套。”他转过身,背靠窗框。“你请我吃饭,不如把下趟嘎斯车的活儿继续给我。” “行,就这么定了。” 次日清晨。赵老四货场的铁门拉开,那辆老解放从车库里缓缓驶出来。 老刘从驾驶室探出半个身子,他朝货场门口站着的张韬点了点头。 孙昊从副驾跳下来。帆布包挎在肩上,手里攥着个牛皮纸袋,他走到张韬面前,“哥,走了。” 张韬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稳当点。到了检查站,老老实实。别抢。” “明白。”孙昊转身爬上副驾。 老刘把油门踩了两脚。卡车缓缓驶出货场铁门,拐上国道。 张韬站在铁栅栏旁边,看着那两个消失。帆布包里那几台夜视仪沉甸甸地坠着。 他转身往回走。 …… 傍晚,大柳树方向的国道。 老解放在暮色里颠簸。 孙昊坐在副驾,右手攥着那个牛皮纸袋,他透过挡风玻璃往前看。 前方五百米。国道收窄,路中间立着个水泥墩子,旁边站着三个人。 便装。两个穿灰夹克,一个穿深蓝工装,手里没拿东西,但站在路中间的那个,双手抱在胸前,脚岔开,堵得严严实实。 老刘把车速降下来。车身晃了两下,停在水泥墩子前面。 穿深蓝工装的男人走到驾驶室旁边。 “车上装的什么?” 老刘没吭声,他扭头看了孙昊一眼。 孙昊从副驾下来,他从牛皮纸袋里抽出货单,递过去。另一只手从袋子里摸出两包红塔烟,夹在货单后面。 “兄弟,日用品。暖水瓶胆,搪瓷脸盆,都是供销社订的货。行个方便。” 为首的男人没接货单。也没接烟。他直起身子,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朝车斗方向抬了一下。 “接到举报。说从这条线往北走的,有倒卖苏联望远镜和电子表的,你这态度,得上车查。” “兄弟,上面装的真的是日用品。”孙昊把货单往男人手里塞。“暖水瓶胆,这东西可容易碎,翻一遍就得坏好些个……” 男人一把推开他的手。 “打开。” 孙昊他看着那个男人。 另外两个穿灰夹克的已经绕到车斗后面,一个人抓住帆布篷子的边角,一下掀开。 车厢里的景象露了出来。 最上面一层是纸箱。纸箱封口胶带发黄,侧面写着“日用百货”。 穿深蓝工装的男人跳上车斗。蹲下来,伸手把最上面的纸箱拆开一个。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暖水瓶胆。 他拿起一个。翻过来看底部。又放下。拿起第二个。放下。第三个。 然后他开始翻底下那层。麻袋捆子被解开。 搪瓷脸盆,搪瓷缸,铝饭盒,毛巾被,一件一件被掏出来,扔在车厢地板上。 全是日用品,每一件都是。 男人翻了十分钟,车厢底板都露出来了。没有夹层。没有暗格。没有别的东西。 他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跳了两下。 他扭头,朝那个穿深蓝工装的男人低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远,孙昊没听清。 深蓝工装的男人走过来。弯腰往车厢里看了一眼。 又直起身子盯着孙昊看了三秒。 “滚吧。” 孙昊愣了一拍,然后他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好,好。这就走,这就走。” 他爬上副驾。车门关上。 卡车缓缓启动。从水泥墩子旁边碾过去。 车灯扫过路边那三个人。他们站在杨树林的阴影里,把掀开的帆布篷子甩在路边。其中一个蹲下来,在地上骂咧咧地说着什么。 孙昊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手伸进兜里,摸到那个呼机。 一行字输进去。发送。 “一切安全。” 第69章 张,你很贪 张韬把呼机塞回兜里。在屋里站了两秒,走到窗前往外看。 老梁还在院子里蹲着抽烟。 张韬推开窗。 “老梁,准备一下。今晚走。” …… 边境货场。 张韬跳下车。 院子里停着几辆卡车。有几辆车斗上盖着帆布篷子,鼓鼓囊囊的。 孙昊从左边那排平房里跑出来。 “哥!” “货呢?” 孙昊转身往院子里一指。“大部分卖给伊万了。剩下小部分,我在口岸那边摆了个摊,零卖掉了。” 张韬跟着他往里走,到了仓库门口。 “日用品全卖了。”孙昊翻开手里的计算器,按了两下。“暖水瓶胆卖了四十个,搪瓷脸盆六十二个,搪瓷缸子九十一个,铝饭盒八十四个,毛巾被三十条。” “多少钱?” “一共两千一百四十块。” 张韬点了下头。这个价格不算高,但也够了。 这趟货本来就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大柳树那条线上的轨迹走得干干净净。 老刘从车斗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小张。那几个查车的,我跟你讲讲。” 张韬靠在仓库门框上。“说。” 老刘蹲下来,从兜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叼上,一五一十全说了, 张韬听完偏过头,看了孙昊一眼。 孙昊站在旁边,脖子红了一截。 “你小子。”张韬站直了身子。 “啊?” “现在越来越能独挡一面了。” 孙昊愣了一拍。然后笑了,“跟着你这么久,总得学会点什么。” 张韬没再接话,他转身往院子深处走。 …… 第二天上午。 张韬过了境。 直接去了东方曙光贸易公司的办公地。 伊万在办公室等他。 “张!”伊万从椅子上站起来,两只手张开。“你来了。” 张韬跟他握了下手 “材料都准备好了,都在里面。” 伊万接过纸袋,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了。 “这个是省里的批文?” “嗯。” “巴沙耶夫,真是神通广大。” 伊万把文件放回桌上。两手交叉抱在胸前。“你上次来我就递了材料,卡了快一个月。昨天下午突然来电话,说批文下来了。” “一声招呼比什么都强。” “谢了。”他站起来。 伊万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材料齐全,明天证就能下来。” 张韬拎起帆布包。 “还有一件事。”伊万在他身后说,“巴沙耶夫让我转告你,军区那边的报废批文,已经开好了。原件会随首批散件一起发出。” 张韬点点头,说道,“谢谢你,伊万。” 伊万笑着耸肩,“自己人,别这么客气。” …… 下午。西多罗夫的货场。 张韬推开办公室的门。 西多罗夫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捏着支钢笔,正在签字。 听见门响,他抬头。 “张。” 张韬走到桌前,没寒暄。从帆布包里掏出东西,撕开报纸,搁在桌面上。 西多罗夫放下钢笔,伸手拿起来。 翻过来看底部。 “这是?” “夜视仪,便携式的。” 西多罗夫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按了开关。 吊灯灭了。 屋里暗下来。 西多罗夫举起夜视仪,对着房间看了一圈。 很久。 他走回办公桌,把夜视仪搁在桌面上。 “这是日本货?还是德国货?看着都不像。” “中国三线工厂。”张韬说道,“出口转内销的样品。原单是跟日本签的代工合同,后来合同黄了,这批货压在仓库里好多年。” 西多罗夫的手指在夜视仪外壳上摩挲了一下。 “这东西不好弄,但我会尽可能弄来。” 西多罗夫没接话。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夹,搁在桌上。 张韬从帆布包里又抽出一条牛仔裤,展开铺在桌面上。 “加厚款,专门为俄罗斯的冬天定制的。加绒。零下三十度能穿。” 西多罗夫把夜视仪挪到一边。拿起那条裤子。手指在绒毛层上捏了两下。又翻过来看外层面料。扯了扯裤腰的缝线。 他把裤子放下。 “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西多罗夫笑着说道,“遇到过的中国倒爷,不下一百个。” “下面的人也跟我讲过,大部分的中国倒爷只会说,这东西便宜。这东西好。能赚钱。” “没有人会专门为我们定制东西。让我们赚更多的钱。” “互利互惠。”张韬说。“我也想赚更多的钱。” 西多罗夫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笑了。 “你的能力,足够配得上你的野心和欲望。”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拿出一份合同,搁在桌面上。 “你要的零件,”他拍了拍合同封面。“已经在我的货场里了。” 张韬伸手拿起合同,翻开。 嘎斯越野车散件清单,发动机缸体五套,变速箱壳五套,转向机构五套,车桥总成五套,传动轴五根。 每一项都标着数量、状态、和出厂编号。 他合上合同。 “这趟回去就能带走?” 西多罗夫点头。 张韬把合同折好,塞进帆布包最底层。 他这趟回去,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清单上那些东西凑齐,换回嘎斯车。 正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巴沙耶夫。 “张。”巴沙耶夫他侧身挤进来“你的手表。我看了。” 巴沙耶夫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只电子表。最新款。背光功能,“你的货。我的车。谈。” 巴沙耶夫的手指在那块表上敲了一下。“三十辆。换你七千只。” “太少了。”张韬开口,“一辆嘎斯,军区淘汰的。跑了几万公里。发动机、变速箱,都快到寿命了。” “我的表。最新款。背光。从深圳的厂里直接出货。每一只都经过质检。” 巴沙耶夫往后靠了靠。那双眼睛眯起来,“你想要多少车?” “至少八十辆。” 巴沙耶夫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笑着说道,“张。你很贪。” 张韬没接话,他在等。等巴沙耶夫自己把筹码加上来。 那些淘汰的军车,停在车场里,每多一天就多生一天锈。变成废铁的速度,比人民币贬值的速度还快。 第70章 这批货,你拉不走 果然。 巴沙耶夫说道,“六十辆,这是我们能给出的上限。我的人算过,每辆车的运输、过关、折旧成本,已经扣掉了。” 张韬摇头。 “六十辆不够我的成本。” “你的成本?”巴沙耶夫往前倾了倾身子,“张,你的表,成本有多少?五块钱?八块钱?你从深圳拿货,一辆嘎斯运过来,要吃掉多少你一只表的利润?” 他在施压。 张韬的手指在帆布包的布面上摩挲了一下。他脑子里的沙盘已经推演到第三层。 巴沙耶夫知道他的部分底牌。知道他表的来路,但不知道具体成本。知道他要车,但不知道他要这么多车干什么。 “巴沙耶夫先生,我可以在总数里加五百只背光款。最高配的。” 巴沙耶夫的眼珠停了。 “背光款,出厂价比基础款高三倍。你拿到莫斯科,能卖多少?” 巴沙耶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丝,“你想要多少?” “九十辆,七千只表。一千条牛仔裤。这是最终数字。” 巴沙耶夫的手指在膝盖上敲着,他在算。 九十辆嘎斯车,全部处理掉,能回笼多少卢布,七千只表,其中五百只背光款,能在黑市上掀起多大的浪。 张韬靠回椅背。他知道对方在算。也在犹豫。九十辆,这个数字超出了巴沙耶夫最初的预期。但五百只背光款,又勾住了他的贪婪。 谈判桌上最怕的不是价格,是对方突然的沉默。 一分钟后。 巴沙耶夫抬起头,“九十辆,但有一个条件。” 张韬等着。 “交货时间。”巴沙耶夫盯着他。“我要在两个月内,看到所有东西。七千只表,一千条裤子。一次性。全部。” 张韬的心跳漏了一拍。两个月。从今天开始算。六十天。他需要联系深圳陈经理加订单,联系顺德谭老板赶工牛仔裤,还需要组织庞大的物流,把所有东西安全运到边境。 这不是轻松的活计。 甚至可能要砸进他手里所有的流动资金,加上一部分还没影的利润。 但这是机会,九十辆嘎斯车。一旦全部运回国,那是真正的、能奠定根基的庞大资本。 他脑子疯狂转动。时间太紧,任何一环出问题,满盘皆输。但九十辆车带来的利润,足以让他在未来三年内不用再为钱发愁。 “可以。”张韬开口,没有犹豫。 巴沙耶夫挑了下眉毛。显然没料到对方答应得这么干脆。 张韬站起身,“但你也得拿出诚意。九十辆车的正式合同,现在就要签,我可以先预付定金,货到了你退给我。” 巴沙耶夫也站了起来。他走到张韬身边,问道,“你不怕我拿了定金不认账?” “你不会。”张韬斩钉截铁地说道。“你指望我下一次。下下一次。你搞砸了我,这条线就断了。” 巴沙耶夫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大笑起来。 “张!”他一巴掌拍在张韬的肩膀上,震得张韬往前踉跄了半步,“你太精明了。我有点后悔。” “后悔也晚了。”张韬稳住身形,“合同拿来吧。” 巴沙耶夫转身从军大衣内兜里,掏出一卷用橡皮筋扎着的纸。展开。 上面的条款,用打字机打得整整齐齐。 张韬接过合同,逐行扫过。填上数字,货物清单,交货时间,违约责任。 他拿起钢笔。笔尖在“乙方”签名处悬了一秒。 然后果断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巴沙耶夫也签了,然后伸出手。“合作愉快,张。” 张韬握住那只大手。“合作愉快。两个月。九十辆车。我要在后贝加尔斯克看到它们。” “放心。”巴沙耶夫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车会比表先到。它们已经在路上了。你只需要准备好接收。” 一小时后,张韬上了回口岸的火车。 老梁跳下车斗的时候,脚落在砂石地上,膝盖弯了弯,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车尾,掀开帆布篷子一角。 张韬站在车边,把牛皮纸袋里那沓文件又理了一遍。 老梁喊他。 “小张,孙昊,过来搭把手。” 张韬把文件塞回夹克内兜,走过去,三个人开始装货。 发动机缸体很沉,一个人搬不动。 三个人抬着,胳膊上的筋绷起来,一步一步挪到车边上。 搬了将近两个小时,车厢满了。 老梁拧开军用水壶灌了两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浸湿了衣领。“歇会儿。” 张韬靠在仓库门框上。夹克后背已经湿透了,贴在脊梁上,凉飕飕的。 他扭头往公路上看。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正从远处开过来,车顶上架着警灯,但没闪。 张韬自嘲地笑了笑,运气真好,遇上抽查了。 车停在仓库门口,驾驶门推开,下来一个人。 制服板正,肩上两杠三星。四十出头,脸膛晒得黑红,颧骨很高。他站在车头前,没立刻过来,先打量了一眼车斗。 “同志。”他朝张韬这边走了两步。“货单看一下。” 张韬从内兜里掏出文件递过去。 男人接过来,先翻货单。手指在两万美元整那一行上点了两下。又翻到批文,他盯着那几个俄文单词看了十几秒。 “发动机缸体、变速箱壳、转向机构、车桥总成、传动轴。货单上写的民用物资?” “对。”张韬站在门框边,没动。 男人把文件合上。抬手朝车里指了一下。“那铁皮箱子上印的是什么?” 张韬偏头看过去。 “GAS-69。嘎斯越野车。”男人转过头看着张韬,“苏联军用越野车。退役零件。” 张韬说道,“同志,这不是零件。这是民用物资。报废车辆拆解后的废旧钢材,按废旧金属申报的。” “废旧金属?”男人往前走了一步,“废旧金属需要把变速箱壳、发动机缸体、转向机构分得这么清楚?还编号?” 张韬没接话。 男人把文件往张韬面前一递。“这批货,你拉不走。” 老梁蹲在老解放车底下,拿扳手拧螺丝。 听见这话,手停了。他没抬头,但脊背绷直了半寸。 张韬接过文件。没急。他把文件重新展开,翻到批文那一页。手指按在红章边缘。“同志,你再看看这个。苏方军区出具的报废车辆零件处置文件。注明已按军方规定完成退役销毁程序,移交民用渠道处置。” 男人低头看了足足二十秒。 “等一下。” 第71章 你哪来这么多的车? 男人转身走回吉普车旁边,打开车门,对里头说了句什么。 车里坐着的另一个人点了点头。 男人关上门,又走回来,这回站得近了,离张韬不到三步。 “张韬同志,是吧?” 张韬点头。 “我是这儿的负责人。”男人伸出手,“姜敏京。” 张韬握住那只手没松。 “姜主任你好。有什么指示?” 姜敏京松开手,把文件还给他。“指示谈不上。我就想问问,这个民用物资,能不能卖给我们?” 张韬站直了,脑子开始转。 对方认出了零件的真实用途,对方直接提出购买,说明他们确实需要车。,对方先扣货,再谈买卖,这是施压谈判。 “不是我不想卖。”张韬把文件塞回内兜。“这东西,你们拉回去,就算能用,也费劲。发动机缸体缺配套的供油系统,变速箱没离合器片。光有骨架,跑不起来。” 姜敏京背着手。“价格好商量。至于用的问题,那是我们自己操心的事。” 张韬盯着他。 姜敏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说话的节奏变了。从刚才的公事公办,变成了讨价还价的试探。 “姜主任。”张韬笑着说道,“我的意思是,这批货,我带走。但是下一批……” “下一批,就是正儿八经报废了的。一整辆。完整的车。发动机、变速箱、四个轮子的,全是您的。” 姜敏京背在身后的手,手指动了一下。 很快又扣回去。 “你有多少?” “下一批,我有九十辆。” 姜敏京愣住。 “九十辆?” “九十辆嘎斯69。整的。能开。能跑。” 姜敏京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盯着张韬仔细打量起来。 “你哪来这么多的车?” 张韬笑得意味深长,“姜主任,你知道的。能做这么大的生意的,不是我一个人能干的。具体大老板的身份,我都不知道。” 姜敏京盯着他。看了五秒。 然后他扭头,朝吉普车方向瞥了一眼。车里坐着的那个人,正透过车窗往这边看。 姜敏京转回来,脸上的表情变了。 从刚才的试探,变成了权衡。 “一辆一万五,人民币。一万五一辆。” 张韬的手指在裤缝边敲了一下。 姜敏京开出这个价,不是不懂行情。是在试探。试探他背后那个“大老板”的底线。 “你们要多少?” 姜敏京抬起右手。五根手指张开。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张韬盯着看了两秒,没顺着往下接。 对方报一万五,是压价的起手式,五辆全要,缺车缺得不轻,他要顺着这个数往下谈,就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得把价目拆开。 “领导,您看这样行吗。” “这五辆车,公里数不一样。三辆卖给单位的,五万公里以内,车况好,发动机再跑个十年都没问题。这三辆,三万一辆。” 姜敏京举着的手顿住了。 “另外那两辆,公里数长些,估摸着得有十万了。这两辆便宜,两万一辆。” 姜敏京没吭声。 三万一辆,两辆两万。五辆凑一块,十三万。比他刚报的七万五,多出了许多。 可这数字砸下来,他心里头没冒火。 跑了这么些年边检,南来北往的倒爷见得太多。开口就压价的,张嘴就漫天要价的,哪样没碰过。可像面前这年轻人,把五辆车按公里数掰成两堆,一堆一个价,报得明明白的,头一个。 这小子,真懂行。 姜敏京把市面上的行情在心里过了一遍。 嘎斯车这两年金贵。军区的品质,搁苏联本来就卖得离谱。 进口的民用版,市面上挂着二十五万的牌子,真要落到手里,前前后后打点下来,奔着四十万去都打不住。 三万一辆。 公道,物超所值。 张韬没等他开口,又补了一句。 “领导,明说了吧。我们老板在苏联那头打点的花销很大。这价压得太低,我回去不好交代。” 姜敏京把举着的手放下来,背到身后。 “好说,你说得对。” 他转身,朝那栋平房抬了抬下巴。 “进屋说。” 姜敏京在桌后坐下,给张韬倒了缸热水。 张韬没坐。 “姜主任,还有件事想请您帮衬。” “说。” “下批车到的时候量大,九十辆,不可能一趟全拉走。到岸之后,得先找地方搁着。您看……” 姜敏京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这个不难,我们边检有专门的停车场。空地大,看得也严。” “免费帮你们保管十二天。够不够?” “够了,谢姜主任。” “我再多嘴问一句。这边的铁路,您熟不熟?” 姜敏京抬头看他。 “怎么说?” “九十辆车,光靠汽车往省城运,太慢,路上也不安生,要是能走火车,一列皮车皮装上,又快又稳。” “您要是能替我联系上火车,把车运到我们省城,这事我个人做主,再给您添一辆。十万公里以上的,您挑。” 姜敏京心里暗笑,这年轻人,账算得真精。 一辆破车换一条铁路线,他这边动动嘴皮子的事,对面省下的是几趟车的功夫和路上的风险。 “好说。”姜敏京笑了笑,“火车的事,我可以替你联系联系。” “具体能不能成,还得看你懂不懂行。” 张韬接得很快。 “我懂。” “能在当地给老板变现几吨废铁,老板自然高兴。这点账,我拎得清。” 姜敏京盯着他看了三秒,一巴掌拍在桌上,站起来。 “小伙子懂事,我喜欢,以后再来边检,一定找我。” 两个人肩并肩出了办公室。 院子外头,孙昊正杵在铁栅栏门边上,两手插在裤兜里来回踱步。 脖子伸得老长,往办公室这边瞅。 看见张韬出来,他往前迎了两步,又生生刹住。 姜敏京送到门口站住。 “明天你们去趟火车站。”他朝张韬抬了抬下巴,“找一个叫章为民的。具体的事,你们俩谈。” “哎,好。”张韬冲他点头,“那就不打扰姜主任了。” “去吧。”姜敏京摆了下手,转身回了院子。 第72章 咋就谈成这么大一摊子事的? 张韬走到孙昊跟前,冲他使了个眼色。 孙昊凑过来,压着嗓门。 “哥,没事吧?刚那当官的把你叫进去,我这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张韬没急着答,往大门外走了几步,等离边检站远了些,才开口。 “五辆车,谈妥了。三辆三万,两辆两万,十三万。” 孙昊脚下一顿。 “还有。”张韬继续往前走,“下批九十辆车到岸,边检免费给咱保管十二天。火车的事,姜主任也答应帮着联系,明天去火车站找人。” 孙昊愣在原地,半张着嘴。 刚才他在外头干等的那点功夫,拢共也就够抽两根烟。 就这么会儿。 哥进去了一趟。 五辆车出手了,九十辆车有地方搁了。连往省城的火车都搭上线了。 孙昊喉咙动了动,半天挤出一句。 “哥,你……你这一进一出,就这么点工夫……” “咋就谈成这么大一摊子事的?” 张韬往大门外又迈了两步,等身后那栋平房缩成一小块灰影,才偏过头。 “运输的事,往后不用咱们操心了。” 孙昊跟上半步。“啥意思?” “明天去趟火车站,找姜主任说的那个章为民。”张韬脚下没停。“省了一桩大麻烦。” “啥麻烦啊哥?” “九十辆车,全靠老梁老刘几个师傅一辆一辆往省城开,你算算,路上得耗多少天,过多少道关卡。” “半道上再撞见个陈文华那样的,设个卡,做个局……” 孙昊的脖子往里缩了一下。 “火车就不一样。几节闷罐车皮,铁门一封,铅封一打,谁瞧得出里头装的是车还是煤。” 孙昊咂了咂嘴,半天没接上话。 上辈子跑这条线,张韬见过太多栽在运输上的。 车是好车,货是好货,偏偏死在半道。‘ 一个检查站卡着不放,三天的路拖成十天。 等挪到地方,行情早变了。 火车这条线,他惦记好几天了。姜敏京肯搭这座桥,正中下怀。 次日一早,两人到了镇上的火车站。 门口传达室蹲着个门卫,五十来岁,半旧的制服袖口磨出了毛边。 瞧见两个生面孔直愣往里闯,他抄起搪瓷缸往桌上一磕,起身把路堵了。 “干什么的?找谁?” 张韬站定。 “找你们站长,章为民。” 门卫从头到脚扫了他一遍,半旧的夹克,再瞅孙昊,胶底鞋塌了半边。 “找站长?就你们俩?”门卫的下巴往上抬了抬。“什么事?” “你只管打电话找他,他清楚我是来干什么的。” 门卫被这副稳当样唬住了。 这年轻人站得不慌不忙,话说得满,不像来撒泼耍赖的。 他转身进了传达室,抓起那部座机拨内线。 “喂,站长办公室?门口来了俩人,说找章站长……不晓得,问他啥事不肯说,张口就说您清楚……” 话没说完,那头不知回了句什么。门卫“哎”两声,撂下听筒,回头再看张韬的样子全变了。 “二位稍等,站长这就下来。” 孙昊在旁边听得直眨巴眼。 刚才还吆五喝六、鼻孔朝天的门卫,这会儿连“二位”都喊上了。 一个电话的工夫,人矮了半截。 不到两分钟,办公楼里小跑出来个人。 四十出头,中山装扣得齐整,头发往后梳得溜光。人还没到跟前,手先伸了出来。 “张老板?” 张韬迎上去,握住那只手。 “章站长你好。我是张韬,这位是我助手孙昊。姜主任介绍我们过来的。” “哎哟,可算把你们盼来了!”章为民两手把张韬的手包住,使劲晃了两下。“昨儿后晌姜主任就给我来了电话,我这一宿觉都没睡踏实!” 这话一落地,这单买卖,基本就成了。 张韬心里那本账翻了一页。 章为民一宿没睡踏实,火车站缺车,缺得厉害。 一个站长,肯亲自跑下楼迎两个素不相识的倒爷,姿态已经放得够低。 对方求着自己。剩下的,无非一个价钱。 抢着开口的,往往是急的那个,他不急。 张韬面上没露分毫。 章为民把两人往楼里让,一路走一路寒暄。 站长办公室在二楼。 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墙上钉着幅边境铁路图,红蓝线条标得密密麻麻。 落座,章为民亲手给两人倒水,搪瓷缸往桌上一搁。 他搓了搓手,没拐弯。 “张老板,我也不跟您绕。听说,您手里压着一批不占指标的车?” 张韬端起缸子抿了一口。 “是有,下一批车,以废旧钢材的名义进关。姜主任那边先要了六辆……” “姜主任跟我提过一嘴,说您这儿也紧着用车。我就赶紧过来了。” 章为民的身子又往前挪了挪。 “听说……都是嘎斯车?” 张韬把这步棋在心里盘了一遍。 姜敏京那边要六辆,价钱压在三万一辆,已经是熟客的底了。 章为民是另一条线,两条线不能混着谈。 铁路上的人,眼界高,看不上跑了十万公里的破车。 军用嘎斯,正好甩给他,带空调,自重够,搁这年头是稀罕物。 这种车一亮出来,价钱就不是张韬开了,是章为民自己往上添。 “都是。”张韬摆了下手。“不过……” “好的那十几辆军用嘎斯,我特意给您留着了。” 章为民一下坐直了。 “军用的?” “嗯。”张韬不紧不慢。“成色不旧,跑了几万公里。带空调,自重也够。” “没事没事!”章为民一巴掌拍在桌上,“军用嘎斯,那都是顶好的东西!比民用那个结实多了,拉货爬坡都不含糊!” 孙昊在边上看得直咽唾沫。 自家哥坐在那儿,半句没夸那车好,反倒说成色不旧、跑了几万公里,明摆着往下压的话。 可这站长越听越来劲,恨不得当场把钱拍出来。 天底下哪有嫌货往里贴的买主。 张韬端起缸子又抿了一口。 “不过章站长,这东西眼下还在苏联那头压着呢,得有车皮拉回来,才交得到您手上。” 章为民翻开搁在桌角的笔记本,铅笔在纸面上戳了两下。 “张老板,别的我不绕就问你一句实在话,这批货,什么时候能到?” 第73章 我们要的车,比你想的多 张韬说道。 “快则一个月,慢则两个月,您手里要是有车皮,我能催着点。” 章为民的铅笔在“两个月”底下划了一道。 他没立刻接话。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敲完,往前探了探身。 “这样。下个月月底,有一列进出口公司订好的专线,专门拉汽车的。人家订了十五节车厢。我手里还能匀出几节,给你们挂上。” 手收回去,往桌面上一压。 “你要多少?” 张韬没急着报数。 铁路这条线上货走得勤,章为民手里捏着调度的权。“匀出几节”留了活口,到底几节,得看他张嘴要多少层。 报多了对方起疑,报少了白瞎这趟搭上的人脉。 他先不接数。 “章站长,我多问一句,一节车皮,大概能装多少辆车?” 章为民答得痛快。 “伏尔加,十三辆。嘎斯个头大,最多八辆。” 张韬在肚里算了一遍。九十辆嘎斯,姜敏京要走六辆,余下八十四辆。一节装八辆,得十一节出头。 他报了个数。 “那我可能得要十节车厢。” 话音刚落,章为民脸上那点热乎劲儿淡了半分。 他在肚里飞快地盘。 十节,满打满算八十辆。 可张老板方才自己交了底,下批九十辆,姜主任那头又走了六辆,账面上明还差着好几辆没影。这小子,不声不响给自己留了一手。 铁路上的人,算盘打得比谁都响。 章为民坐直了说道。 “张老板,话我得搁前头。我们铁路,是大单位。养路的、调度的、跑长途的,哪一摊子不缺车?你这十节里头还藏着掖着,我们这边可就紧巴了。” “我们要的车,比你想的多。” 张韬听出味儿来了。 这步棋他在肚里摆了一遍。铁路这条线,是他惦记了好几天才搭上的。 铁门一封,铅封一打,比汽车安全十倍,往后还要长用。 章为民今天肯亲自下楼迎他,明天就能给他匀车皮,这种人脉,花钱都买不来。 财神张口要车,那就得给。 可给多少,得拿捏。给少了显小气,给多了又露底。 他手里到底压着多少车,这是命根子,不能让铁路上的人摸得一清二楚。 得把那个“老板”搬出来挡一挡。 “章站长,这么着,您直接跟我说,您要多少。我回头跟我们老板协调协调。” 孙昊坐在旁边,听得一愣。 这买卖从头到尾,哪一桩不是韬哥一个人张罗的? 谈苏联人,谈深圳的表,谈顺德的裤子,全是韬哥拍的板。 可这会儿,韬哥嘴里又冒出来一个“老板”。 孙昊在肚里头琢磨开了。这一手,高。 把自己往后一摘,往后价钱谈崩了、货期拖了,全推给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老板”头上。 自己落个痛快人,还能反过来拿捏对面。 这玩意儿,回头得学。 章为民盘算了片刻,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辆,如何?” 张韬故作为难。 “章站长,您这一张口就二十辆,我回去不好跟老板交代啊。” 章为民一摆手。 “好说!我们铁路不差钱。军用的,我给到一辆五万。民用的,三万。你看行不行?” 张韬端缸子的手停了半拍。 五万。 姜敏京那头,成色好的军用嘎斯,他咬着三万一辆,已经是熟客的底。 这章为民张口就五万,铁路上是真舍得砸。 一辆多出两万,二十辆,凭空多出来四十万。 他面上没露分毫,继续淡定地问道。 “那运费……” 章为民摆手。 “运费好说。”他在纸上写了个数。“一节车皮,一公里九毛,我给你算七毛。” 他抬头。 “到你们省城,两千五百多里地。这账,你自己掂量。” 张韬在肚里划拉。 七毛一公里,两千五百里折一千二百五十公里,一节车厢运费八百多块。一节装八辆,摊到每辆车头上…… 两百出头。 铁路运输,到底是便宜。 换成汽车一辆一辆往省城开,油钱、过路打点、司机工钱,一辆摊下来不止这数,还得搭进去半个月的工夫和满路的风险。 这买卖,划算到家了。 张韬笑着说道。 “既然章站长您都开了口。那我直接拍板。” “至于我们老板那头我担着。” 章为民笑着说道。 “爽快!下次您给我发电报,我提前替您协调火车皮。” 张韬点头。 “太感谢了。晚上您有空吗?我做东,约上姜主任一起喝两杯。” 章为民摆了下手,脸上带着为难。 “不好意思,还是不去了。站里晚上有调度会,脱不开身。” 张韬往前探了探身子,诚恳地说道。 “能请到您,是我们的荣幸。要是让我老板知道,我们抠抠搜搜连顿饭都不请,这不好说啊。” 章为民拿着铅笔的手在桌上点了两下,没立刻接话。 孙昊在旁边听着,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刚才谈车皮、谈价格,哥都稳稳当当的,怎么这会儿非得请人喝酒? 铁路的人,不比边检,人家是正经单位,最讲究个规矩。 逼得太紧,反而坏事。 章为民抬起眼,看着张韬。 “冒昧问一句……你们老板……” 张韬故作神秘地耸了耸肩。 “大人物。我也不好直说,对吧。” 章为民连连点头。 “了解,了解。” “那……就先这样?我下午还得去盯调度。” “行。您忙。” 张韬也站起来,伸出手。 章为民握住,手劲不小。 “张老板,你这批车,真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张韬摇头。 “是您帮了我们大忙。没有您协调车皮,我们这些东西,还不知道要折腾到猴年马月。” 两人又客气了两句,章为民匆匆下了楼,很快消失了。 张韬把帆布包拎起来。 “走。” 孙昊跟在后面,出了站长办公室,穿过安静的走廊,下了楼。 直到走出火车站大门,站在阳光底下,他才吐出那口憋了半天的气。 “哥,你也太强了。” “这就跟铁路打下关系了。以后……以后咱们的货,走火车是不是就……” “对,”张韬把帆布包甩到肩上,“这都是生意经。你学着点。” 孙昊搓了搓手,脖子又红了一截,带着点按捺不住的兴奋问道。 “哥,这一趟……我们是不是能赚很多?” 张韬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对。很多很多。” “五金厂,回去就能弄下了。” 孙昊愣了一拍,笑了。 第74章 我们背后这老板,您惹不惹得起 晚上那顿饭,张韬在镇子上转了半天才寻摸到一家私营小馆。门脸窄,两张八仙桌,灶台就支在屋角,油烟呛人。 他原本还怕这地方寒酸,落了姜敏京和章为民的面子。 可两人压根不挑。 姜敏京把军帽往桌上一甩,挽起袖子,端起酒盅就先干了一个。 “小张,痛快人,我就好这一口接地气的。” 章为民也不端着,剥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 张韬起身,给两人各满上。 “姜主任,章站长,这杯我先敬二位。”他双手举着盅。“谢谢两位对我工作的支持。这趟要不是你们一个保管、一个挂车皮,我这差事根本办不下来。” 章为民摆手,也站起来。 “该谢的是你,你这批车,才是真帮了我们铁路的大忙。我跟你交个底,我们那调度场,缺车缺得我做梦都在数轮子。” 姜敏京在旁边哈大笑,又给自己倒满。 “行了行了,光说这些干啥,喝!” 酒过三巡,章为民的话多了,脸也红了,拍着桌子说。 “小张,你以后有货,只要走铁路,直接给我发电报!车皮的事,我给你办得妥妥的!” 姜敏京也喝高了,大着舌头说。 “对!到边检站,直接报我名字。只要是正经货,一路绿灯!” 张韬举着缸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微醺。 “有您二位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来,我再敬两位一杯!” 三个人就着花生米、拍黄瓜、一盘炒猪肝,从天擦黑喝到后半夜。 酒过了三巡,话就密了。章为民拉着张韬的胳膊说铁路上的难处,姜敏京拍着桌子讲他在边检站抓倒爷的旧事。 到末了,谁也记不清是怎么挪回招待所的。 次日晌午,张韬顶着两个酒后发胀的太阳穴,带着那一车的汽车零件,踏上了回省城的路。 老梁开车,孙昊兴奋得睡不着。 “哥,这一堆铁疙瘩拉回省城,能有十几万的利润不?” “差不多。”张韬点头。“这是咱们的立足资本,接下来,不光要把五金厂盘下来,还得回去办企业,挣更多的钱。” 孙昊倒抽一口凉气。 “不过……”张韬偏过头,“眼下还有一关要过。” 孙昊一愣。 “啥关啊哥?” 张韬没接话。 他望着车窗外往后倒的白桦树,把那笔账在心里又翻了一遍。 来之前,他特意往陈文华那边撒了个饵,这条线,陈文华那种人,断没有放过的道理。 设卡、做局、把脏水往自己身上泼,这是陈文华的老路数。如今鱼饵下去这些天了,也该到收网的时候。 他没让老梁原路返回。 车到岔路口,张韬抬手往左一指。 “老梁,走大柳树那条道。” 孙昊扭头看着那个岔路口。 “哥,咱真的走这条道?” 张韬靠在车窗上,没动。 “这一车可是真零件。”孙昊往前凑了半寸,“不是那回的暖水瓶胆。要是被扣下,不知道得耽误多久,西罗夫那批车还等着接呢。” 张韬清楚孙昊的怕在哪。 上回大柳树那遭,车上全是搪瓷脸盆,翻个底朝天也查不出毛病。 这回不一样,发动机缸体、变速箱壳,编号清清楚码在车斗里。真要叫人扣下,扯皮的工夫够耗掉半个月。 可这正是他要的。 “既然陈文华这么盼着我们被扣。”张韬偏过头,“那就得让他晓得,我不怕。” 孙昊咽了口唾沫,没再吭声。 老梁打了方向盘,老解放往左边那条窄道拐了进去。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 前方五百米,路中间立着那个刷了红白漆的水泥墩。 旁边站着三个人。两个灰夹克,一个深蓝工装。 孙昊一眼就发现,跟上回一模一样。 为首那个深蓝工装的,双手抱在胸前,脚岔开,把道堵得严实。 “例行检查。”他抬手往路边一压。“靠边。” 老梁把车靠了边。 张韬从副驾跳下来,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定。 “领导,我们这车装的都是民用物资。还需要检查?” 深蓝工装的往前迈了一步。 “接到群众举报,有人从北边走私汽车。这条线上每辆车都得查。” 后头两个灰夹克已经绕到车斗后面,帆布篷子一下被掀开。 军绿色的铁皮箱子露出来。白漆编号底下,那行更小的钢印字母清楚,GAS-69。 深蓝工装的爬上车斗,蹲下来,把最上面那个箱子拆开一角。 发动机缸体暴露在视线底下。 “你这是什么东西?” “民用物资。”张韬站在车下,没动。“报废钢铁。手续齐全。” 那人从车斗上跳下来。 “报废钢铁?”他往张韬跟前凑了两步。“我看就是你走私的汽车。把零件拆了,当我们查不出来?带回去。” 张韬把夹克拉链往上拽了拽。 “你们不看手续吗?” “就这还看。”深蓝工装的一摆手。“跟我们走一趟。” 检查站那栋平房。 一个穿制服的男人坐进桌后,五十出头,肚子顶着衬衫扣子,下巴上一层青茬。 “你们车上装的,是走私来的汽车,是吧。” 张韬从内兜里掏出那沓文件,搁在桌上。 “全部合法合规。”他把货单往前推。“上级检查站已经查过了。为什么到你们这儿就有问题?” 王站长拿起货单扫了一眼,又撂下。 “别拿这套糊弄我,这车东西,我们得扣下。” 孙昊站在门边,脖子缩了一下。 老梁蹲在墙角,没出声,但脊背绷直了半寸。 张韬没急。 他把这步棋在肚里盘了一遍,对方认出了零件的真用途,铁了心要扣。而这种小站站长,最怕的是上头,姜敏京那条线,正好是压在王站长头顶的那块石头。 陈文华撒的局,到这儿就该翻盘了。 “可以。”张韬说道,“不过我建议您,先给姜敏京主任打个电话。” “您大可以问问。我们背后这老板,您惹不惹得起。” 王站长把缸子往桌上一墩。 “你别扯着虎皮做大旗,姜敏京是谁,跟你有什么关系?” “所有手续,上级单位都盖了章,核了实,您无故扣我的东西,我大可以报警。” 王站长盯着那张批文看了几秒。俄文手写体,,底下省里的红章压得端正。 报警两个字砸下来,他心里头那点底气松了半截,这种过境的货,水深水浅他拿不准。 真要捅上去,对面那年轻人站得稳的,半点不慌。 王站长抓起桌上那部黑座机,拨了号。 电话通了。 “喂,姜主任吗?我这边大柳树检查站……拦下一车汽车零件,怀疑是走私拆解的……” 那头一句话还没等他说完,就炸了。 第75章 组装好了……能匀给我们一辆不 王站长把听筒往耳朵上贴紧了些。 “啊?……过关手续?俄方批文?……您那边也有备案……” “是……是……我这就放……马上放……” 王站长把听筒搁回机座,那只手在半空顿了一下。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脸上挤出点笑。 “张韬同志,误会,都是误会,底下人办事不灵光,把民用物资当走私的查了。我替他们赔个不是。” 张韬没接他递过来的笑,他把桌上那沓文件一张一张收齐,收到最后那张红章批文,停住了。 “误会?” 张韬抬起头。“我跟你交个底,王站长。我会走大柳树这条道,这事我只告诉过一个人。” “偏巧你这站今天就接到举报,专等我这趟车。”张韬把文件卷起来,往内兜里塞。“是不是收了人家的好处,恶意扣押我的货?这事儿要捅上去查一查,你经得起吗?” 老梁蹲在墙角,孙昊站门边,两个人一个劲儿往王站长那边瞄。 王站长的下巴绷了绷。 “张韬同志,话不能这么讲。我们边检,公事公办。该查就得查,没收过谁一分钱好处。” “没收好处?”张韬往前半步,“那更说不过去了,手续齐全,上级单位盖了章核了实,你无凭无据扣我大半车零件,耽误了我们老板的工期……” 他顿了一拍。 “你拿什么赔?” 王站长张了张嘴。 “那批车,两个月内得到岸。”张韬继续说道。“晚一天是一天的违约金。你这一扣,扣出来的窟窿,你那点工资填得上吗?” 他算过了。这种过境的大单子,背后牵着省里的红章、苏方军区的批文,还有姜敏京那条线。 真要扯起来,他一个小站站长,第一个被掀翻的就是自己。 “赶紧放行。”张韬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别在这儿耽误工夫。耽误了我们老板的事情,你吃不了,也得兜着走。” 王站长盯着他看了两秒,一摆手。 “放,放。”他朝门外喊。“把帆布篷子给人家盖回去,箱子一个都不能少!” 老解放重新拐上国道,车斗里的铁皮箱子用麻绳捆得结实。 孙昊爬上副驾,回头从后窗往那栋平房瞅了一眼,缩回来。 “哥。这就放过他了?刚才那阵仗,我以为得耗上三天五的。” 张韬靠着车窗。 “谁说放过他了。” 孙昊一愣。 “我出来之前,就往那边寄了举报材料。”张韬偏过头。“大柳树这条线上专挑过境货下手的,不止一个王站长。上头的人,这几天也该到了。” 孙昊咂了咂嘴,半天没接上话。 他在肚里头捋这条线。 哥临走前撒的那个饵,分明是钓陈文华的。可顺着这条线扯出来的,竟不止陈文华一个,连扣货的检查站都得跟着翻出来。 这一手,撒一个饵,钓一串鱼。 孙昊咽了口唾沫,扭回头看路,没再吭声。 车进了省城。 省外办的人把那一仓库零件清点入库,盖了暂存的章。 可张韬心里头那本账还没翻完。 零件是接收了。嘎斯车怎么还原、怎么出手,还是个没影的事。 他没回招待所,直接奔了赵老四的货场。 “四哥,托你件事,嘎斯车的零件我弄回来了。可我手底下没人会装。你天跟车打交道,认识的人多,帮我寻摸个会还原嘎斯车的师傅。” 赵老四叼着半截烟,乐了。 “你小子,这话问得。我赵老四在这行混了多少年,连个修车的都找不出来?” “不过,这忙我帮,你得请我吃饭。” “好说。”张韬笑了。“晚上就攒局。” 那顿饭摆在一家私营小馆,赵老四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个人,三十出头,穿件半旧的军绿外套。 “我堂弟,赵德海。”赵老四把人往前一推。“以前在部队当兵,专门干汽车修理那摊子的。嘎斯车、伏尔加,他闭着眼睛都能拆装。” 张韬起身,伸过手去。 “赵师傅,久仰。” 赵德海握住他的手。 “张老板客气,四哥说你手里有嘎斯车的零件?真的假的?” “真的。”张韬给他满上酒。“苏联军区淘汰下来的散件。发动机缸体、变速箱壳、车桥总成,全套。就缺个人把它们装回去。” 赵德海一听“军区”两个字,半截身子从椅子上弹起来。 “军用嘎斯?,那玩意儿我在部队摸过!结实,皮实,爬坡拉货都不含糊!” “张老板,这活儿我接了!别说工钱,能让我摸这样的车,我倒贴钱都干!” 张韬把酒盅推到他面前。 “赵师傅,一码归一码,能摸到车是你乐意,工钱是我该给的。该多少是多少,绝不亏待你。” 赵德海愣了一下,笑了。 “成。”他端起酒盅。“张老板敞亮,这朋友我交了。” 三个人碰了盅,赵老四在旁边乐呵地看着,又给自己满了一杯。 合作当场就定了下来。 …… 次日一早,张韬去省外办提那批零件。 人还没进库房,就被门口几个人截住了。 一个穿中山装的,约莫五十岁,是外办的老科长,他凑过来,搓着手。 “小张啊。”他往库房那边瞟了一眼。“听说……你手里有苏联那边过来的越野车?” 张韬脚下顿了顿。 零件昨天才入库,这消息一夜工夫就传遍了。 他在肚里头转了一圈。这帮人在机关里坐惯了办公室,想弄辆车,正经渠道指标卡得死,嘎斯车这种东西,搁眼前都是稀罕物。 财神送上门,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是有几辆。”张韬把话往回收了半句。“不过都是废旧物资拆解下来的,按废旧钢材报的关。我寻思着重新组装组装,自己拉货用。” “组装好了……能匀给我们一辆不?”老科长往前凑。“多少钱,你开个价。” 旁边几个人都围了上来,齐刷刷盯着张韬。 张韬把这步棋在心里盘了一遍。 走私的车,黑市价没个准头,进口民用版挂着二十五万的牌子,落到手里奔四十万去,但是价格高,不好出手,而这帮机关里的,要的是个能开、有面子、价钱拿得出手的数,卖给他们还能落个人情。 报低了亏,报高了吓退人。 “处理废旧物资嘛。”张韬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成本搁这儿,再低我老板那头交代不过去。这么着,一辆五万。” “五万?”老科长眼珠子转了转,转身跟旁边人嘀咕了两句。 “要了!”他扭回头,“我要一辆!” “给我也留一辆!”旁边一个戴眼镜的挤进来。 “老张你别插队,我先问的!” 人一下围得更密了。 库房门口乱成一团,张韬被几只手拽着袖子,这个塞条子,那个递烟。 一个一直没吭声的中年干部从后头挤进来,凑到张韬耳边,压着嗓门。 “小张,钱我一时半会儿凑不齐,我城西有套两居室的房子……能不能折价换你一辆?” 第76章 郭厂长是吧,我想谈谈收购的事 果然,赵德海的手艺,没让张韬失望。 头一辆嘎斯车装出来那天,赵德海蹲在车底下钻进钻出,满手机油,外套袖口卷到胳膊肘。 发动机点着的那一声,他从车底滚出来,笑着说道。 “张老板,听这动静!皮实着呢,跑十年都不带喘的。” 五辆车,赵德海带着两个徒弟,七天左右就还原完了。 张韬站在货场里,看着那几辆军绿色的越野车一字排开,车头朝外,轮胎崭新。 省外办那几个机关干部的车款陆续到账。赵老四的货场租金、赵德海师徒的工钱、零件的成本,一笔扣下去,账面上的数字还是往上蹿。 二十几万。 张韬坐在赵老四货场那把铁折叠椅上,把存折翻开又合上。 之前,他还是个被养母嫌弃、被妹妹翻脸、连媛媛看病的钱都凑不齐的废物。 如今这个数字,搁这年头,足够在县城最好的地段盖一栋小楼。 可这不够。 九十辆嘎斯车还压在边境,七千只表、一千条裤子的窟窿还没填上。 这二十几万,是底气,不是终点。 他要的,是一个能落地生根的摊子。 —— 而此时,县城另一头。 陈文华坐在单位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一张纸,是婚期要用的清单。 电话铃响的时候,他正拿着钢笔在“金戒指”那一行底下画圈。 他抓起听筒。“喂,哪位?” “陈文华。” 是周至德,陈文华还没来得及问好,那头就劈头盖脸砸下来一句。 “我表弟,被撤职了。” “不可能。”陈文华从椅子上坐直了。“怎么会这样?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周至德那头冷笑了一声,“张韬的车,确实走了大柳树。可车上装的,不是走私货。” “全是合法报关的汽车零件。手续齐全得挑不出半点毛病。我表弟拦车的时候态度强硬,把帆布篷子一掀就要扣。结果人家张韬当场就把上级边检站的批文、苏联军区的报废证明,一张一张拍在桌上。” “事后那个姓姜的边检主任亲自过问,纪委的人就下来了。”周至德顿了一拍,“我表弟收好处费的事,被翻了个底朝天。直接开除公职。连那个王站长,都跟着吃了处分。” “陈文华。”周至德质问道,“你当初跟我怎么保证的?你说车上一定有违禁品,板上钉的事。我才让表弟冒这个险!” “现在好了。他饭碗丢了。那五百块钱,连打点都不够。你让我怎么跟他交代?” 陈文华沉默了一瞬。 “我跟你说陈文华。换不换货,是张韬的事。可人,是因为你的消息才栽的。” “这个情,你得认。” 陈文华的喉咙动了动。“这是意外。张韬肯定提前换了货,他……” “我不管什么意外。”周至德打断他。“一周之内,三千块。打到我账上。” “三千?”陈文华反问道,“周至德你抢钱啊!” “不然呢?”周至德冷笑道,“不然我就把电话,打到你家去。” 陈文华的呼吸滞了一下。 “我倒要问你陈家的老爷子,他儿子花五百块钱雇人在边境拦车做局,结果把人家公职给整没了。这事儿要是传开了……”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忙音,一声接一声。 陈文华举着听筒,半天没放下。 他后背的衬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湿透了,黏在皮肤上,凉得发僵。 他把听筒摔回机座。 钢笔、清单、画了一半的圈,全被他一胳膊扫到桌角。 张韬那辆卡车,明该装满走私货的。 陈文华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脑子里那笔账翻来覆去地算。 他花了五百块,托周至德找的关系,专门盯着大柳树那条线。 消息送出去的时候,他算得清楚楚,张韬倒腾苏联货,车上要么是望远镜,要么是电子表,要么就是别的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只要一拦一查,人赃俱获。张韬这条线就彻底断了。脏水往他身上一泼,他陈文华还能再踩上一脚。 可结果呢? 车上是合法报关的汽车零件,手续齐全。批文、证明,一样不缺。 张韬,毫发无损。 倒是自己这边,周至德的表弟,连根拔起。 五百块钱打了水漂,如今还要再赔三千。 陈文华一拳砸在墙上。 更让他心里发毛的,不是钱。 是想不通。 张韬,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他设这个局,前后,只跟周至德一个人通过气,连周至德的表弟,事先都不晓得拦的是谁的车。 可张韬偏就换了货。偏偏就备齐了那一整套滴水不漏的手续。偏偏就提前搭上了那个姓姜的边检主任。 像是……像是早就知道有人要在大柳树等着他。 陈文华停下脚步,脊背窜起一阵凉。 张韬的反应,一步快过一步,一手压过一手。 每一次,他陈文华都觉得自己稳操胜券。 每一次,张韬都站在收网的那一头。 “不对劲。”陈文华喃喃了一句。 他把那张被扫到桌角的婚期清单抓回来。 三千块。 他婚期就在下个月。彩礼、酒席、给未婚妻置办的物件,处处都要钱。 这三千块要是填进周至德那个无底洞,他这个婚,办得就要寒酸了。 可不填…… 陈文华的指头在那个破洞上摁了摁。 周至德说得出做得到。 那种人,真会把电话打到陈家去。陈国海要是晓得自己花钱雇人在边境做局,还把人家公职整没了…… 那他这些年在养父母跟前装出来的“懂事孝顺”,就全完了。 解放路五金厂。 张韬和孙昊下了车,门口蹲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中山装领口敞着,正搓着手跟围在跟前的几个工人说话。 “再等,厂里一定想办法把上个月的工资补上。都是几十年的老伙计了,我郭长春不能不管你们。” 工人散了。 郭长春直起腰,扭头看见两个生面孔往里走,愣了一下。 “二位,找谁?” 张韬走到他跟前,站定。 “郭厂长是吧,我想谈谈收购的事。” 第77章 我说,这厂我要了 郭长春搓手的动作停了。 他半天没回过味,这厂子亏了整三年,机床停了一半,工人三个月没发全工资。 前后后来过四五个下家,进门转一圈,撂下句“再考虑考虑”,转身就没影了。 如今倒有人主动找上门? 郭长春把这年轻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半旧的夹克,胶底鞋上一层路上的尘。 看着不过二十出头。 “小伙子。”郭长春苦笑了一声。“你别急。我先带你在厂里转一圈,看完了,咱再说这话。” 张韬点头。 “成。” 车间里冷清。 二十几台机床,开着的不到一半。 墙根堆着锈了的边角料,地面上一层油污,踩上去黏脚。 几个工人蹲在角落抽烟,看见郭长春带人进来,都直起身子往这边瞅。 郭长春一路走一路指。 “这是车床,五八年的老设备,能用,就是慢。那边是冲压车间,模具都是现成的。仓库里还压着两批没出手的搪瓷件、铁皮货……” “实话跟你讲,这厂子的家底,就这些了。账上还欠着银行的贷款,欠着供应商的料钱。” 张韬没接话,他沿着车间走,脚步不快。 孙昊跟在后头,越看越发懵。 墙皮掉了一片又一片,窗玻璃碎了好几块,拿硬纸板糊着。 这哪是个能赚钱的厂,分明是个填不满的窟窿。 转完一圈,回到院里。 张韬站住了。 “可以。这厂,我要了。” 郭长春的身子晃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 “我说,这厂我要了。”张韬把话又说了一遍,“价格我给五万,债务我承担。” 院里静了两秒。 郭长春张了张嘴。这年轻人转了一圈,张口就把数报了出来,干脆得没有半点犹豫。 “五万……”郭长春的喉咙动了动,“债务也接?” “接。”张韬点头。“这个意思,你可以先向上面转达。后续详细的事,等你们上级领导下来了,咱再细谈。” 郭长春盯着他看了三秒。 跑了这么多年厂子,南来北往的商人见得不少。 开口压价的,进门挑刺的,哪样没碰过。可像面前这年轻人,转一圈,报个数,连还价的工夫都省了,头一个。 这小子,要么是真有底,要么是真不懂。 可看他站着的样子,不慌不忙,话说得满,半点不像个愣头青。 郭长春他试探着往前探了半步。 “张先生,我冒昧问一句。您收购之后,是打算把人全遣散了,还是……” 这话问得小心,厂里二百多号工人,跟了他大半辈子,真要遣散,他这个厂长,无颜见这些老伙计。 张韬摆了下手。 “不。” “还是五金厂,我不遣散员工。” “但是要技术升级。”张韬补了一句。“这个,你也可以向上级转达。收购洽谈的时候,我会给出合理的方案。” 郭长春的肩膀松了下来。 他这三年,做梦都想把厂子盘活。机床要换,工艺要改,工人要养,可上头没钱,他一个厂长,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年轻人,张口就说要技术升级。 “好……好。”郭长春连点头。“这话我一定带到。” 张韬从内兜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 “这是我配货站的电话,你们上面有了准信,往这儿打。” 郭长春双手接过,攥得很紧。 “行,行。我这就去跟上级汇报。张先生,您放心,这事我一定尽力促成。” 郭长春亲自把两人送到厂门口,郭长春站在门里,冲张韬连拱手。 “张先生慢走,有信儿我立马联系您。” 张韬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开出去老远,孙昊才憋不住,扭过头来。 “哥,你是不是看走眼了?” 张韬靠着车窗,没动。 “之前我以为你要盘这五金厂,是这厂效益还成。可谁想到,这厂都快倒闭了。机床停了一半,工资仨月没发,账上还欠着一屁股债。” “五万块加债务,咱这不是往火坑里砸钱吗?” 张韬没解释。 这厂在孙昊看来是个无底洞,可在他心里,是另一笔账。 四亩地,解放路的口子上。 前世这块地皮,三年后划进了城建规划,拆迁补偿,超过三百万。 五万块买地,等三年翻六十倍,这买卖,孙昊看不懂。 也不必让他懂。 张韬偏过头,把话头岔开,“五金厂的事,等他们上面的回信。” 孙昊还想再问,张韬已经闭上了眼。 他没再吭声,扭回头看路,快倒闭的厂子,韬哥眼都不眨就要了。这里头,准有他看不透的门道。 —— 回到配货站,张韬没歇。 他抓起电话,拨了个长途。 “喂,顺达制衣厂吗?我找谭老板。” 过了会儿,谭老板的嗓门传过来。 “哎哟张老板!我正想给你去电话呢。” “谭老板,加绒牛仔裤的事。”张韬把话切进正题。“一千条,我要在一个月内,全部发到省城。”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一个月?”谭老板迟疑道,“张老板,这数可不小啊。我厂里这点人手……” “机器开足。”张韬打断他。“工钱我按时结,一分不欠。要是人手不够,你再雇短工,多出来的钱,我贴。” “成!”谭老板一咬牙,“张老板敞亮,我接了!一个月,一千条加绒款,准时发到省城!” 张韬撂下电话,又拨了一个。 这回是深圳的电子表厂。 “陈经理,订单加量。”张韬把数报出来。“电子表,七千只。其中五百只,要最高配的背光款。” 那头静了一瞬。 “七千只?”陈经理倒抽一口凉气,“张老板,你这是要把我厂的存货搬空啊。” “搬空也得给我赶出来。”张韬继续说道,“一个月,全部发到省城。背光款单独包装,别跟基础款混了。” “行……行。”陈经理应下来。“我这就排产,加夜班。张老板,你这单子,可够我厂里忙活的。” “忙活是好事。”张韬撂下话,“赶出来,钱不会少你的。” 电话挂了。 张韬靠在椅背上,把这几条线在肚里捋了一遍。 裤子,一个月。表,一个月。九十辆嘎斯车,压在边境,两个月内得运回来出手。 五金厂要是盘下来,改革还得砸钱进去。机床要换,工艺要改,几十号工人要养。 这些,都得靠嘎斯车变现来填。 环环相扣,哪一环掉了链子,满盘皆输。 第78章 这厂子,我一定好经营 电话铃响的时候,张韬正捏着那张五金厂的评估单子,一笔一笔往下划。 “喂,配货站。” “张先生,是我,郭长春。跟您报个信。二轻局那边,松口了。” 张韬把铅笔搁下。“怎么说?” “两天后,副局长孟庆国亲自下来,带着财务科的秦敏。”郭长春顿了一拍,“到厂里跟您当面谈收购的事。” “成。”张韬点头。“我准时到。” 撂下电话,他若有所思。 副局长亲自下来,看来二轻局是真想甩掉这个包袱。还带着财务科的人,是要当场把账掰开了算。 孟庆国坐这个位子,最看重的不是钱,肯定是面子和稳定,工人闹起来,砸的是他的乌纱。 把这些摸透了,这单买卖就有了着力的地方。 两天后,厂里那间会议室。 孟庆国坐在主位,五十上下,秦敏坐在他下手,面前摊着账本。 孟庆国没寒暄,开门见山地问道。 “张先生,我也是直性子。三个问题。五万这个数,怎么算出来的?厂里欠着的四万三债务,你打算怎么还?工人留用,你能保多少?” 三个问题砸下来,又快又实。 孙昊坐在张韬边上,喉咙动了动。 张韬没急着接。他弯腰,从帆布包里抽出两叠纸,往桌上一摊。 一叠是评估清单,一叠是画了图的设计稿。 “孟局长,咱一项一项来。”他抽出清单,往孟庆国那边推。“厂房,五八年的砖混结构,按折旧算,残值一万二。机床二十六台,能转的十四台,作价八千。仓库压的那两批搪瓷件、铁皮货,按废钢残值,折六千。” 秦敏的钢笔在账本上跟着记,记得很快。 “地皮四亩。解放路的口子上。这块我作价两万四。加一块,五万,不多不少。” 孟庆国低头看那张清单,看了十几秒。 他这些年批过的收购案子不少。开口砍价的,进门挑刺的,把厂子说得一文不值好往下压的,哪样没见过。 可像面前这年轻人,把一个亏了三年的烂摊子,拆成厂房、机床、库存、地皮四样,一样一个价,报得清清楚楚,头一个。 “四万三的债。”孟庆国抬起头。“你说。” “银行那笔贷款,我接过来,三年还清。”张韬不紧不慢道,“供应商欠的料钱,两个月内,先结六成。剩下的,等厂子转起来,分批清。” 秦敏的钢笔停了,她抬头看了孟庆国一眼。 “厂子三年没盈过利。”孟庆国继续问道“你拿什么转?工人那么多张嘴,你拿什么喂?” 这话问到根上了。 张韬把第二叠纸抽出来,摊开。 是张设计图。简笔画的一个铁皮亭子,带轮子,顶上一个棚,侧面一扇翻板窗。底下标着尺寸和料件。 “早餐亭。”张韬把图往孟庆国跟前推。“铁皮、焊接、冲压,全是咱厂现成的活计。一个亭子,料钱加工钱,成本两千二。” “卖出去,三千五起。首批投五十个。” 孙昊在边上听得直眨眼,这图纸他头回见,哥啥时候捣鼓出来的? “五十个,毛利润六万五,厂里半年的工资,绰有余。这还只是头一批。入冬前铺开,城里大街小巷都摆上,这数还得往上翻。” 孟庆国盯着那张图,看了足半分钟。秦敏凑过去也看。 一个亏了三年、连工资都发不出的烂厂,到这年轻人嘴里,转手就成了能下金蛋的母鸡。 孟庆国心里那杆秤,开始往一边歪。 他绕了这么多年机关,最怕的不是没钱的下家,是只会喊口号、接手就遣散工人闹事的莽撞鬼。 可这年轻人,连早餐亭的料钱都算到了分毫。 “张先生。”孟庆国直起身。“你这路子,够大刀阔斧。” “但我有两个硬条件。头一个,厂名三年不许动,经营范围不能脱离制造业。第二个,工人留用,不低于七成。” 张韬没犹豫。 “应了。” 三天后,正式签约。 签约前那个早上,张韬拉着孙昊上街,一人扯了身新的中山装。 孙昊对着供销社的玻璃柜门照了又照,把领口拽得笔直。 签约那天,会议室里挤进来几个生面孔。一个挎着相机,一个拿着采访本,是记者,二轻局特意请来的。 闪光灯亮了一下。 张韬和孟庆国在合同上落了笔,两人起身握手。相机又响了一声,把这一握定在了胶片上。 仪式散了,两人往厂门口走。 孙昊长地舒了口气,胸口那股憋了三天的劲儿一下泄了。 “哥,咱这也算是有厂子的老板了。” 张韬脚下没停。 “还早。” 孙昊一愣。 “收购只是头一步。”张韬扳着手指。“厂里的欠薪,回去头一件就得发下去。早餐亭得连夜打样,争取月内下线,入冬前必须铺开卖。” “北边西多罗夫那七千只表、一千条裤子还在备货。嘎斯车的车皮,得跟章为民把排期敲死了。哪一环松了,全得搭进去。” 孙昊咽了口唾沫,没接上话。 身后传来一阵急脚步,郭长春小跑着追上来,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张先生!”他喘着气,把钥匙往张韬手里塞。“车间大门的,您拿好。” “厂子黄了,我比谁都难受,这么多老伙计,真要散了,都该去哪儿……多亏有您。” 张韬把那串钥匙又塞回他手心。 “郭厂长,您放心,这厂子,我一定好经营。” “不过这个厂长,还得您接着当。我要的是个能干活的明白人,不是个摆设。” 郭长春举着那串钥匙,站在锈了半边的厂门口,半晌没动。 …… 县城另一头。 陈国海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摊着一张县报。 报纸第二版,一张照片。 两个人在签约桌前握手,底下一行黑字标题《青年企业家盘活解放路五金厂,承诺不裁一人》。 照片里那张脸,他看了三遍,喃喃道。 “这……这是张韬?” 第79章 我哥上报纸了! 天还没大亮,孙昊就蹬着自行车冲进了镇上的邮电局。 售报员刚把当天的县报码齐,他一把把五分钱的钢镚拍在柜台上。 “五份。” 售报员抬头愣了下,“小伙子,要这么多干啥?” “我哥上报纸了!” 孙昊把五份报纸卷成一卷,往车把上一别,蹬着车就往村里冲,砂石路颠得车架直响,他也顾不上。 进了院子,他车都没停稳,腿一甩跳下来。 “嫂子!嫂子你快看!” 沈秋雨正抱着媛媛坐在屋檐底下,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我哥上报纸了!”孙昊把一份报纸抖开,塞到她膝盖上。“第二版,你瞅!” 灶台那头,张韬正系着围裙翻锅里的菜。 听见这话,他手上没停,只是回头瞥了一眼,没吭声。 沈秋雨低下头。 报纸第二版,一张照片,两个穿中山装的人在签约桌前握着手。 照片里那张脸,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看完,她的手在报纸边上摁了摁,没说话。 媛媛在她怀里伸手去抓那张纸,她下意识把孩子往里搂了搂。 灶台前那个男人,跟报纸上这个站在厂牌前跟当官的握手的人,怎么看,怎么是两个人。 半年前,这个男人对她不闻不问,连媛媛半夜发烧都嫌吵。 如今他转头还能盘下一个厂子。 她的眼圈红了。 孙昊蹲在旁边,搓着手,不敢吱声。 张韬把炒好的菜端上桌,瞧见她那样子,停了一下。 “哭啥。”他把碗筷摆开。“吃饭。” 沈秋雨抹了把脸,把报纸小心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次日一早,孙昊带着另一份报纸,回到了配货站。他把报纸平整铺在桌面上,又翻出一块玻璃,压在了上头。 “哥,这玩意儿得镇着。这是咱生意壮大的见证。” 张韬正低头算账,没抬头。“行,你高兴就成。” 配货站的门面已经定下来了,租契签了,可执照的事还压着。 张韬把笔搁下。“执照得赶紧办。” “不是早办过了?”孙昊凑过来,“那回不是给你开了个体经营的说明么。” “那是没配货站之前。”张韬把账本合上。“如今有了固定门面、有了进出货的量,得升级成正经的营业执照。范围得写宽,往后五金、百货、涉外的货都能走。” 工商所在十字街的拐角。 张韬把材料一沓递上去。 朱股长接过,翻了两页,本来是公事公办的架势,翻到经营范围那一栏,他停住了,抬起头。 “你这配货站,范围也太宽了吧,百货、五金交电、纺织品……怎么连五金交电都写上去了?” 张韬没急。 前几回来工商所办手续,从没卡过这种话。今天偏就有人盯着他的经营范围挑刺,能把这话递到朱股长耳朵里的,背后必有人在使绊子。 这个绊子是谁使的,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陈文华那边在大柳树栽了个大跟头,连人带饭碗都搭进去了。这种人吃了亏,断没有咽下去的道理。 满世界传他张韬投机倒把,这正是陈文华的老路数。 可路数归路数,证据,张韬手里全有,他从帆布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搁在桌上。 “朱股长,您看这个。” 那是省城五金厂的收购合同,红章压得端正,甲方乙方的名字写得清楚,他又把那份县报抽出来,铺在合同旁边。 “这照片上的人,是我,合同上签字的,也是我。您大可以一笔一笔核对。” 朱股长低头看。 照片里那张脸,跟眼前这年轻人,一模一样。 他看了足有十几秒,没吭声。 旁边一个抄材料的小科员伸长脖子瞄了一眼那报纸,倒抽一口凉气,胳膊肘悄碰了碰同桌的人。 这就是上报纸那个?盘活五金厂的那个? 那同事也凑过来看了看,又赶紧缩回去,装作低头写字。 朱股长把报纸和合同推回去,可话锋一转。 “合同是合同。可有人反映你手里还压着一批苏联来的裘皮大衣。” “这裘皮大衣,算哪门子日用百货?”。 张韬把这话在肚里掂了掂。果然,绊子使到这儿了,可这种话,越是想拿来卡他,越是露了底。 “朱股长,我问您一句。” “裘皮大衣算不算服装鞋帽?” 朱股长张了张嘴。 裘皮大衣,是穿在身上的,服装鞋帽,纺织品类,这账,怎么算都绕不开。 他一时没接上话。 张韬不等他缓过来,又补了一句。 “您要是觉得这东西不好界定。我可以去趟省外办,开一张涉外物资经营许可证明。盖上章,您这边照着归类,省得为难。” 朱股长蹙眉。 这年轻人,话说得滴水不漏,说他范围宽,他拿合同。 说他裘皮来路不明,他张口就把裘皮归进了服装;你揪着界定不清,他反手就要去开涉外证明。 每一步,都堵得严实实。 跑了这么些年工商,南来北往的个体户见得多了。 被一句话问住、急得拍桌子的,缩着脖子求情的,揣着烟往兜里塞的,哪样没碰过。 可像面前这年轻人,这边刚抛出个刁难,他那边就把退路、佐证、官方文书一条一条码好了等着——头一个。 朱股长盯着他看了三秒。 “好啊,那你就去开这个证明。” 他把那沓材料往抽屉里一收。 “材料先压着吧。” 张韬点点头,人没挪窝。 朱股长把抽屉往里一推,催了一句。 “那你就去开证明吧,该不会,开不出来吧?” 这话带着钩子。张韬听得真切。对方绕了半天没占着便宜,临了想拿这一句堵他一道。 开不出来,正等着他张口求情,好把这桩事再拖上十天半月。 张韬手伸进帆布包翻了两下,抽出一张纸,搁在桌上。 “朱股长,您看吧。” 朱股长低头瞟过去。 涉外物资经营许可证明。省外办的红章压得端正,落款日子,半个月前。 正是张韬运那批汽车零件回省城时,顺手开下来的。 “这回,还好界定吗?”张韬把纸往前推了半寸。 第80章 张厂长,您说话算话? 朱股长拿起那张证明,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他原想拿裘皮大衣那一条卡个三五天,逼这年轻人自己跑断腿,谁承想人家半个月前就把这道关给过了。 绊子使到这儿,全砸回自己脚面上。 朱股长那张绷得铁青的脸,一点点松下来。他把证明往桌上一搁,又把刚塞进抽屉的材料抽出来,重新理齐。 “全了。”他点头,“手续全了,材料我收下。” 两人出了工商所。孙昊跟在后头,憋了一路,到了街角才凑过来。 “哥,那姓朱的,明摆着是冲咱来的。” “嗯。” “陈文华那孙子,栽了那么大跟头,还不死心。”孙昊咂嘴。 张韬没接这话。陈文华黔驴技穷,也就这点伎俩了,可路数归路数,他手里证据全乎。今天这一道,对方想卡,反倒把自个儿的底露了个干净。 “走,回配货站。” 回到配货站,张韬没进屋歇。 他先从墙角拎出个喷漆罐,摇了两下,站到院墙外头,照着先前用粉笔比好的格子,在灰扑扑的墙面上喷起字来。 一笔一划,喷得周正。 孙昊在旁边看着那行字一点成形,喉咙动了动。这门面,这字号,是真真切切立起来了。 字喷完,张韬把罐子一搁,转身进了库房。 “过来,教你点东西。” 孙昊赶紧凑上去。 张韬指着墙根码着的那几摞货。 “入库先点数,对单子,缺一件都得记下来。”他抽出一张纸贴在木箱上,“分拣按品类,五金归五金,百货归百货,别混。打包贴标签,标签上写清品名、数量、到货日子。” 一套流程教下来,张韬把笔塞到孙昊手里。 “这两天你在站上招两个伙计,手脚麻利的。教会了,配货站就全交给你。” 孙昊愣了一下。 “交给我?” “嗯。”张韬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我得去趟五金厂,那头一摊子事,等不得。” 孙昊低头看着手里那支笔,半晌,重重点了头。 “哥,你放心。这站子我给你看得死死的,绝不给你掉链子。” 五金厂这边,工人们炸了锅。 新老板签了约,两天没露面。墙根底下蹲着抽烟的,三三两两凑成一堆,话越说越没底。 “两天了,人影都不见。” “该不会是签完字,拍拍屁股跑路了吧?” “我看悬,五万块买个破厂,谁那么傻……” 郭长春从办公室出来,听见这些话,走过去把一个工人的烟头摁灭。 “瞎咧咧什么。” “郭厂长,那新老板他……” “我跟他打过交道。”郭长春把话压实了,“那年轻人,不是这号人。说话算数,你们都把心放肚里。” 话音没落,厂门口传来引擎声。 张韬跳下车,手里拎着个黑帆布包,鼓鼓囊囊,那是从信用社取出来的现钱。 郭长春迎上去,张韬没多寒暄。 “郭厂长,把财务叫来。” “哎,您说。” “先把欠薪发了。” 郭长春那口气,一下泄了半截。 “发……发欠薪?” “嗯。”张韬把帆布包往办公桌上一搁,拉链一拉,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票子,“工人三个月没拿全工资,先把这事了了。” 郭长春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这厂长当了三年,求爹告奶奶地往上头讨钱,讨来的都是空话,这年轻人进门头一句,是发欠薪。 郭长春赶紧张罗,把财务科的人喊来,对着账册一笔一笔核。紧赶慢赶,晌午头上才把每个人的数算清楚。 下午上班的铃一响,几人抱着花名册和那个帆布包,进了车间。 工人听见动静,从车床后头探出头来。 郭长春翻开花名册,挨着名儿喊。 “高建国。” 一个穿蓝布工装的中年汉子走出来,半信半疑。 张韬从包里数出钱,亲手递过去。 “三个月欠薪,外加十块安家费。” 高建国接过那叠钱,捏了捏,没敢信。 “这……真给我们补上了?” “接着念。”张韬没答他,转头冲郭长春点头。 一个接一个。 喊到名字的,从机床后头走出来,从张韬手里接过钱。车间里那点窃窃私语,慢变了味。 有人数完票子,扭头跟旁边的人嘀咕,声越压越低,可那股子热乎气藏不住。 队伍排到末尾,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钳工挪到张韬跟前。 他伸手去接钱,那手抖得厉害。接过来,哆哆嗦往胸前的口袋里塞,塞了两回才塞进去。 “张厂长……”老钳工抬起头,“这钱,真是给我们的?” 张韬摇头。 “不是给。” 老钳工一愣。 “是厂里欠你们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这话一落地,旁边一个女工抹了把脸,刚要开口,又哽住了,把头埋进了臂弯里。 张韬环视一圈。他看得出来,这帮人怕。 怕新老板签完字就变脸,怕这十块钱是打发他们走的最后一笔钱。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那台最大的冲床边上。 “我收购五金厂的时候,跟孟局长白纸黑字签了合同,工人留用不低于七成。这话,不是说给上头听的空话。” “这十块钱,不是遣散费。是安家费。收购时我就承诺大家依旧有工作,这十块钱,是希望大家有信心,好好干下去。” 老钳工问道,“张厂长,您说话算话?” “算话。”张韬点头。 “那成。”老钳工转身,冲着后面蹲着抽烟的几个年轻人喊,“愣着干啥?起来,干活!” 烟头扔了,人站起来了。 下午的阳光斜着照进车间。 郭长春组织了七八个年轻力壮的工人,开始清理。 冲床上的锈迹得用钢丝刷刮,,铣床导轨要用煤油擦,抹布浸透了,拧一把,黑色的油污顺着指缝滴下来。 张韬没走,他站在车间中央,看着。 郭长春凑过来,“张厂长,供电线路老化得厉害。刚才试了两台机床,一启动,隔壁车间的灯就暗了半截。” 张韬点头。“明天你跑一趟供电局,申请扩容。该交的钱,该打点的关系,预算里都有。” 郭长春连连答应。“行行,我明天一早就去。” “还有,”张韬把目光从电线上收回来,“厂里手艺最好的老师傅,叫什么?” “高宝军。”郭长春脱口而出,“高师傅。二十多年的老钳工,手艺没得说。就是脾气倔,不太好说话。” “叫他来。”张韬说,“我有事跟他谈。” 郭长春小跑着去了。 第81章 领导,这个东西……能有人要吗 高宝军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把锉刀,他五十出头,个子不高,肩膀很宽,指甲缝里全是黑的油泥,“领导。” 张韬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张纸,摊在台面上,是他画的早餐亭草图。 “高师傅,你看看这个。” 高宝军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领导,这个东西……能有人要吗?” “你放心。我能让你做,肯定能卖出去。”张韬说道,“你就管大胆地设计。明天下班前,我得看到第一稿。” 高宝军抿了抿嘴,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眼前这年轻人,上午刚发了钱,下午就来谈新活。不像那些空手套白狼的倒爷,倒像个真想把厂子盘活的人。 “行。”他点头,“明天下班前。” 第二天中午前,高宝军就把一叠图纸放在了张韬的桌上。 张韬拿起来。 一张张翻,框架结构,操作台面……每一处都标了尺寸、料件、焊接要点。 张韬看了足有五分钟。 他抽出一支铅笔,在其中一张图上圈了两处。 “框架用一寸半的方管。焊完必须拿水平尺校,四个角误差不能超两毫米。这是硬指标,散架了砸人是大事。” 高宝军往前凑了半步。 “操作台面,”张韬的铅笔在图上划了一道,“铺不锈钢板。木板便宜,但沾了油洗不掉,用不了半年就发黑发霉。不锈钢一次到位。” 高宝军喉结动了一下,不锈钢。这年头,不锈钢金贵得很。 “储物格焊在台面底下,”张韬的铅笔在图上快速点着,“分三排九格,装米面粮油。顶上做烟道接口,加小型排风扇。”他停了一下, “炉灶位置留卡槽,煤气灶、煤炉通用。冬天加铁皮烟囱能取暖,夏天拆了不占地方。” 高宝军盯着那张图。 铅笔划过的地方,每一处改动都落在了他没想到、但细想又极合理的地方。 这年轻人不是瞎指挥,他是真琢磨过这玩意儿该怎么用。 “高师傅。”张韬把铅笔放下,“你是老师傅,经验比我多。我这些想法,你看能实现不?” 高宝军把那叠图纸接过去,一张一张重新对齐。 “能。”他答得干脆,“就是不锈钢台面,厂里没有。得外头买。”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张韬说,“你就管按图做,做出来第一个样板,我看看。” 高宝军重重点头。他把那叠图纸抱在怀里,转身要走,又停住。 “张厂长。” “嗯?” “您这脑瓜子……真灵。” 他没再多说,抱着图纸大步出了门。 下午,高宝军在车间里划了块地,把几个焊工师傅叫到跟前。他展开那叠最终图纸,用铅笔头敲着框架图。 “一寸半方管。焊缝满焊,不能点焊。” 焊工师傅点头。 “水平尺校角,四个角误差不超过两毫米,这是硬指标。” 几个焊工互相看了一眼,误差两毫米?这活儿精度不低。 “还有台面,”高宝军翻到下一张图,“不锈钢板。张厂长说了,木板不行,沾油发霉。” 一个年纪稍大的焊工说道,“高师傅,不锈钢可贵啊。” “贵也得用。”高宝军把图纸卷起来,“这是第一个样板。做砸了,咱们谁都别想好过。” “张厂长是个干实事的人。上午刚给咱们补了欠薪,下午就来谈新活。这厂子,没准真能盘活。” 几个焊工没接话,但眼神都变了。 傍晚,张韬站在厂门口,孙昊从配货站赶过来,手里拿着个信封。 “哥,电费单子。”孙昊把信封递过去,“郭厂长让带回来的,说供电局明天就来弄,让你先看看。” 张韬抽出单子扫了一眼,塞回信封。 “厂里线路老化,扩容得快。”他说,“告诉郭厂长,这笔钱不能省。该换的线换,该加的闸加。安全第一。” 孙昊点头记下。 张韬望向车间方向。 第一个样板。 如果做成了,早餐亭的销路能迅速打开,厂子就能活。 这边,陈家厨房里的剁刀声一下一下,砸在砧板上。 陈国海推门进来,没换鞋,径直走到茶几前,把那张县报拍了下去。 “你自己看看。” 剁刀停了。李秀梅从灶房探出头。“看什么?我手上全是油。” “看了你就晓得。” 她在围裙上抹了两把,走过来拿起报纸,第二版那张照片,一入手就定住了。 照片里那年轻人,穿着簇新的中山装,跟一个当官模样的人在桌前握着手,旁边还围着记者。 李秀梅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不可能。”她把报纸翻过来又翻过去,找版头找日期。“这是同名同姓。绝对不是他。” 陈国海没接话,他在沙发上坐下,从兜里摸出烟,半天没点着。 “那小子走的时候,兜比脸都干净。”李秀梅的话越说越急。“连媛看病的几块钱都凑不齐。他哪来的五万块盘厂子?这报纸准是搞错了。” “搞错了?”陈国海说道,“那张脸我从小看到大,会认错?” 李秀梅一时噎住。她又凑到窗前的亮处,把照片对着光照。 可她偏不认。 “就算是他。”她把报纸往茶几上一甩。“那也是在外头骗了哪个冤大头。这种人,迟早被公安局逮进去!我跟你说陈国海,咱可不能跟他扯上半点关系……” “够了!” 李秀梅被这一嗓子镇得后退半步,手里的报纸差点脱手。 “我今天把报纸拿回来,是叫你彻底死心。别再跟张韬对着干。这小子,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被你撵出门的废物了。” 李秀梅张了张嘴。 “他有钱也好,没钱也好。跟咱们陈家,没有半毛钱关系。你要真有那个闲工夫,不如去管你亲儿子。” 李秀梅被这句堵得满脸涨红,半个字也回不上来,她一甩手,转身又钻进了灶房。 陈国海重新坐回沙发,盯着茶几上那张照片,没动。 他想起把张韬撵出门那天。那小子站在院子里,没哭也没闹,回头看了他一眼,就走了。当时他还嫌这孩子没良心,养了二十年,说翻脸就翻脸。 如今想来,翻脸的是谁? 要是当初对那孩子稍微松一松手,哪怕不让他回来,也别把话说得那么绝……可这世上没有回头的道理。木已成舟。 第82章 你这是要借我的船出海啊 二楼,陈文华贴着楼梯口的墙,一动没动。 楼下那几句话,一字一句全灌进了他耳朵里。 “跟陈家没有半毛钱关系。” “去管管你亲儿子。” 每一个字,都往他心口上戳。 凭什么。 凭什么张韬一个抱错的野种,偷了他陈文华前二十年该过的人生,被赶出去了,还能盘厂子、上报纸、让陈国海亲口说出“蜕变”两个字? 而他呢。 他设的局,没截住张韬的货,没让那小子因为走私进去,反倒把周至德的表弟连根拔了,把自己那五百块打了水漂。 周至德催钱的电话又打来了,三千块,三天内打到账上,不然就把电话打到陈家来。 陈文华松开扶手,退回房间,反手把门带上。 他背靠着门板,胸口一起一伏。 楼下剁刀声还在响,母亲在剁排骨,父亲在抽闷烟。这一家人,从前是他陈文华一个人的天下,是众星捧月的少爷。 可自打张韬重新冒头,这天,一寸一寸地塌。 他走到窗前,往外看。院墙外那条土路上,没有人。 “张韬。”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不管用什么法子,他都让张韬付出代价。 高宝军还带着师傅们在车间,张韬已经把另一份卷好的图塞进了帆布包。 “高师傅,样板你盯着。”他把包往肩上一挎。“我去趟省里。” 高宝军头也没抬,蹲在方管堆里比划尺寸。“您放心,三天之内立起来。” 省物资局的楼道里全是穿干部服的人。 张韬刚进三楼走廊,迎面就撞上郑国平。 郑国平一见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 “哎哟张厂长!我正念叨你呢。”他一把拽住张韬的胳膊。“车回来了?” 张韬笑了笑,摇头。 “郑局长,没这么快,边境那头排期还没敲死。等车一回来,头一批就给您留着。” 郑国平一拍大腿。 “那敢情好。我跟你交个底,局里预算够,你多匀我几辆都成。多加两辆也没问题。” “不过,东西得过硬。” “那是一定。”张韬点头。“军区淘汰的散件,结实皮实,拉货爬坡都不含糊。” 郑国平这才松了拽着他的手,引他往办公室走。 进了门,张韬没坐下,他把帆布包搁在桌上,拉链一拉。 “郑局长,我这趟来,其实还有另一桩事,想跟您谈。” 郑国平正给他倒水,手停了一下。 “哦?啥事,你说。” 张韬抽出那卷图纸,摊在桌上。 郑国平凑过去看。 “这是……” “早餐亭。”张韬又抽出一张写满字的纸,搁在图旁边。“郑局长,您先看这个销售方案。” 郑国平拿起那张纸。 看了头一行,他的动作慢下来。 方案写得清楚。 物资局下属那家劳保用品公司,全省大小小的厂矿后勤科都跟它有业务往来。 采购劳保手套、工作服、肥皂毛巾的时候,业务员顺手就能把早餐亭的目录递过去。 早餐亭挂劳保公司的名头往外卖,每成交一辆,给物资局提成两百块。售后维修,全部由五金厂兜底,三年保修,配件只收成本费。 郑国平盯着那张纸,看了足有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张厂长。你这是要借我的船出海啊。” 张韬没否认。 “船是您的,海是大家的,早餐亭说是早餐亭,可它晚上也能用。” “全省多少厂矿,三班倒。”张韬继续说道,“夜班工人后半夜饿了,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蹲在车间门口啃冷馒头。这毛病,多少年没人管。” “这亭子真铺开了,解决的是这桩老大难。这个功劳,记在您头上,谁也抢不走。” 郑国平没接话,他把那张方案又拿起来,重新扫了一遍。 提成两百,售后三年,配件成本价。这年轻人把账算得明白白,连他这边能落着的好处,都一笔一笔码在了纸上。 他绕了这么多年机关,最怕的不是没好处的活,是那种空口许诺、回头就甩手不管的。 可这年轻人,白纸黑字,提成、保修、配件价,一样都没含糊。 郑国平把纸搁下。 考虑的工夫,没到五分钟。 “成。”他点头。“这事我应了。” 张韬刚要道谢,郑国平抬手压了一下。 “不过……” 张韬的脚顿住。 “张厂长,图纸是好图纸,方案也是好方案。可我这人,认实物。” “实物要是不行,那我可没法子帮你往外推。我这一推,推的是物资局的招牌,全省厂矿都看着。砸了,砸的是我的脸。” 张韬没急。 这话他听得真切。郑国平不是不信他,是不能拿物资局的牌子去赌一张纸。 换了谁坐这个位子,都得先看着东西落地,才敢张这个嘴。 “那是一定。”张韬把图纸卷起来,塞回包里。“等我们打样的产品出来了,我亲自来请您。” 郑国平笑了。 “好。那我就等着你这一请。” 回到五金厂,已经是第三天晌午。 刚进院里,张韬就听见车间里头一阵动静,是一片嘈杂的人声。 他下了车,往间走。 还没进门,就看见车间里里外围了一圈人,能挪开手的工人,全凑过来了。 人群中央,立着那个东西。 铁皮亭子,四四方方,顶上一个棚,侧面一扇翻板窗支起来。 高宝军站在亭子边上,手里拎着把锉刀,正给围着的工人比划。 “看见没,这翻板窗,白天支起来卖货,晚上一放下来锁死,里头东西丢不了。” “这台面,不锈钢的。沾了油,一抹就干净。” 工人们伸长脖子瞅,有人伸手去摸那不锈钢台面,又赶紧缩回来,怕弄脏了。 “高师傅,这玩意儿,真有人买?”一个年轻工人挤在前头问。 高宝军还没答,瞧见张韬进来了。 “张厂长回来了!” 人群一下让开一条道。 张韬走过去,绕着那亭子转了一圈。 他没说话,先伸手推了推翻板窗,窗轴转得顺。又蹲下身,瞧了瞧四个底角的焊缝,满焊,没有点焊的虚口。他从兜里摸出个东西一把小水平尺,搁在台面上。 气泡,端正停在中间。 第83章 这亭子,比我想的结实 张韬站起身。 “高师傅。” 高宝军的肩膀绷了一下。 “四个角,误差多少?” “一毫五,没超两毫米。” 张韬绕到亭子背后,瞧了瞧那个烟道接口和卡槽。煤气灶、煤炉的位置都留着,冬天能接铁皮烟囱。 他回过头,冲高宝军点了下头。 “做得好。” 就这三个字。 高宝军那张绷了三天的脸,一点一点松下来,半晌,咧了咧嘴笑了。 “张厂长,您要的那些个尺寸,一样没差。就这不锈钢,外头跑了三家才买齐。” “钱回头报销。”张韬拍了拍他的胳膊,“这第一个样板,立得漂亮。” 围着的工人里,有人开始小声嘀咕。 “这要是真卖三千五……” “一个亭子成本才两千二,那一个就赚一千三?” “乖乖,听说五十个先期投出去……”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钳工挤到前头,伸手摸着不锈钢台面,半天没说话。 “张厂长。”他抬起头。“我在这厂干了三十年,做过脸盆,做过铁皮桶,做过暖水瓶壳子。” “头一回,做这么个稀罕物件。” 张韬没接他的话,转身冲郭长春招手。 “郭厂长。” 郭长春小跑着过来。 “装车。”张韬指了指那个样板亭子。“小心着,别磕了不锈钢面。” 郭长春愣了一下。“装车?这就拉走?” “省里有位郑局长等着看实物。”张韬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东西过了他这关,这亭子就有了销路。” 他顿了一拍。 “全省的厂矿后勤科,都得排着队来订。” 工人们齐刷刷盯着那个往车斗上搬的铁皮亭子。 车斗里,那个铁皮亭子用绳子捆得牢实。 郭长春拿手拍了拍框架,转头问:“张厂长,真现在就拉走?” “等不了。”张韬爬上副驾驶,腿一抬跨进车门。 车子就这么驶出了五金厂。 …… 省物资局三楼办公室 “进来。” 门推开,张韬带着个年轻人进来,后头还跟着个壮实的汉子。 “郑局长。”张韬没多寒暄,“东西拉来了,在楼下。” 郑国平搁下暖壶。“走,看看去。” 一楼后空地上,那辆铁皮亭子停在槐树荫底下。 郑国平绕着转了一圈。他先蹲下身,瞧了瞧底架的焊缝,用手指头摸了摸。“满焊。” 再起身,推开翻板窗,窗轴转得顺溜。 他跨进去。里头宽敞,转身不憋屈。台面铺着不锈钢板,摸上去冰凉,指头一划,没留印子。 “这台面,不锈钢的?” 高宝军往前凑了半步。“郑局长,实打实的不锈钢板,张厂长特地交代的。” 郑国平没接话。 他弯下腰,从储物格里抽出一块隔板掂了掂,又塞回去。格子分三排九格,码得整。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张厂长。”他顿了顿,“这亭子,比我想的结实。” 张韬没吭声,等着下文。 郑国平的手搭在翻板窗沿上,指尖敲了两下。“不过,棚子短了。” 张韬眉头动了一下。 “夏天日头毒,棚子短一截,卖饭的人多晒半个时辰。冬天刮北风,冷风直灌脖子。”郑国平把手从棚沿收回来,“这三十公分,省不得。” 心里那台沙盘转了一圈。张韬原先画图的时候,算过这笔账。棚子每加长十公分,用料多一成,成本涨十三块。三十公分,就是四十块。 可郑国平说这话,不是挑刺,是真琢磨过卖饭人的难处。 “郑局长看得准。”张韬往前半步,“这三十公分,我加。” 郑国平盯着他看了两秒。“加了,成本呢?” “成本我扛。”张韬答得干脆,“卖饭的人少受罪,这钱该花。” 郑国平的手在棚沿上又拍了一下。“成。”他转过身,冲着跟来的办公室主任摆手。“小李,去把劳保公司的孙经理叫来。” ——办公室里,孙经理翻着那张销售方案,手指头在提成那行点了好几下。 “两百块一辆,全省铺开……”他抬起头,“郑局,这数不小。” 郑国平没急着答话。 “小孙。你知道咱局下属多少个厂矿?” 孙经理愣了一下。“大大小小,四十来个。” “四十来个厂,三班倒的有多少?” 孙经理的喉结动了动。“……三成吧。” “三班倒的工人,半夜饿了,上哪儿吃口热乎的?”郑国平把搪瓷缸推到桌子中间,“蹲在车间门口啃冷馒头。多少年了,没人管。” 孙经理没接上话。 郑国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亭子,卖的是炒面炒粉,解决的是夜班工人的肚子。”他顿了一拍,“提成两百块,三年保修,配件成本价,账算得明白白。这买卖,不亏。” 孙经理把方案纸放下,沉了沉。 “成。我这就去安排业务员,先跑纺织厂、机械厂这几家人多的。” 郑国平点头。“快办。” 这边,五金厂车间里,高宝军蹲在方管堆边上,手里拿着粉笔,在棚架上划了一道延长线。 “三十公分。”他扭头冲焊工师傅喊,“棚子加长,焊缝照旧满焊,不能虚。” 焊工师傅接了粉笔,在延长线边上做了个记号。“高师傅,加了这三十公分,一辆亭子成本多四十块,张厂长晓得不?” “晓得。”高宝军站起来,“张厂长原话这钱省不得。” 几个焊工互相看了一眼,没再吱声,蹲下去继续比划尺寸。 高宝军拎着锉刀往车间外头走。迎面碰见个老钳工。 “高师傅,新亭子要改?” “嗯,棚子加长三十公分。” 老钳工抿了口水,抹了抹嘴。“张厂长真舍得?” “舍得。”高宝军头也没回,“他说卖饭的人少受罪,这钱该花。” 老钳工站在原地,盯着高宝军的背影看了好几眼,半晌,低头嘟囔了一句:“这年轻人,跟以前那些老板,真不一样。” 省纺织厂北门外。 孙昊下午就把改好的早餐亭拖过去了。 那是一条断头路,两边是荒草坡,白日里冷清得很。 亭子支在路中间,遮雨棚撑开,炉灶点上火,铁皮烟囱竖起来。 孙昊从配货站的库房拎了半袋煤,一桶井水,他没卖东西,就在亭子里烧开水。铁壶坐在灶上,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太阳往西偏的时候,纺织厂北门开了。 车间里涌出一批工人。 领头的几个女工瞥见路中间那个铁皮亭子,脚下顿了顿。 “那是什么玩意儿?” “不知道,新摆的摊儿?” 第84章 支个摊子卖炒饭炒粉,试试水 孙昊从亭子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个搪瓷缸。“大姐,喝口热水不?刚烧开的。” 几个女工互相看了看,凑过来。 一个胆子大的伸出手,接过搪瓷缸,抿了一口。“哟,还是开水。” “不要钱。”孙昊笑了一声,“站上刚摆的摊儿,过两天正式营业。” 女工把缸子递回去,绕着亭子转了一圈。她伸手摸了摸不锈钢台面,又推了推翻板窗。 “这亭子,卖啥的?” “晚上卖炒面炒粉。”孙昊把缸子搁回灶台边,“白天还没定,看大伙儿需要啥。” 女工眼睛亮了一下。“炒面?热乎的?” “热乎的。现炒现卖。” 旁边几个工友听见了,也围上来。 一个扎着辫子的女工挤在前头问:“夜班也能买?” “能。”孙昊点头,“三班倒的工人,半夜饿了,过来就有热乎的。” 扎辫子的女工吸了口气。“我就在三车间上夜班,半夜食堂早关了门,饿得胃疼就只能灌热水,要真有热饭吃,这钱我乐意花。” 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女工扯了扯她的袖子。 “小李,你先别急,人家还没开业呢。” 孙昊从亭子里拿出一张红纸,上头用毛笔写着几行字。他把纸往亭子侧面的铁皮上一贴。 “两天后,后天晚上,正式营业。”他用指头点了点那张纸,“头三天,炒面一份三毛,送一碗热汤。” 围着的女工们凑过去看。 有人念出声来:“炒面、炒粉、热汤……” 扎辫子的女工扭过头,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三车间夜班几十号人呢,要是都过来吃……” 话没说完,北门里又涌出一批工人。看见这边围了一圈人,也凑过来打听。 “卖啥的?” “早餐亭,后天开业。” “晚上有热饭?” “有,现炒。” 人越围越多。孙昊站在亭子边上,被七八只手拽着袖子。这个问炒面多少钱,那个问能不能加个鸡蛋,还有一个伸着脖子往灶台上瞅,问炉子是烧煤还是烧煤气。 一个刚下班的年轻女工挤到前头,盯着那不锈钢台面看了好几眼,扭头问孙昊:“这亭子,是你自己做的?” “我们厂做的。”孙昊往南边指了指,“解放路五金厂,新上的项目。” 年轻女工点点头,又转回去盯着那灶台。 “后天晚上,”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上中班,十一点交班。到时候能过来吃吗?” “能。”孙昊点头,“十一点到凌晨三点,灶上都热着油。” 孙昊提着铁壶,给围拢的几个女工挨个续上热水。 水汽往上冒,他一边倒,一边在肚里记。 这帮纺织厂的女工,缺的不是午饭,也不是晚饭。 缺的是半夜那一顿。 食堂九点就熄了火,厂区外头连个炸油条的摊子都没有。后半夜饿醒了,只能灌两口凉白开,硬扛到天亮。 “姐,你们三车间夜班,多少人?”孙昊把壶搁回灶上。 扎辫子的女工掰着指头。“算上倒班的,三四十号。” “半夜都饿?” “可不。”她搓了胳膊。“我上回饿得直冒虚汗,靠在机床边上歇了好几回。” 孙昊点头,把这话记得死的。 “那就麻烦几位姐,回去给宣传。”他咧嘴一笑。“后天晚上,准开张。” 女工们说笑笑往厂门里走。走出老远,扎辫子那个又回头喊了一嗓子。 “记着啊!炒面给我留着!” …… 孙昊回到配货站,把这一趟的见闻,原本倒给了张韬。 “哥,我琢磨着,白天那顿,纺织厂自己有食堂,咱抢不过。”他蹲在桌边,掰着指头算。“可半夜那一顿,是真没人管。这是个空子。” 张韬正低头划着五金厂的排产单,听到这儿,笔停了。 夜宵。 这个点子,比他原先盘算的早餐生意,更扎实。 厂三班倒,是这年头雷打不动的规矩。 可没哪个食堂肯为后半夜那几十号人单开一灶,工人饿着肚子上夜班,效率低,事故多,这毛病压了多少年,没人当回事。 谁先把这口热乎的端到夜班工人嘴边,谁就攥住了一条没人争的财路。 “你说得对。”张韬把笔搁下,“白天先不碰,专攻夜宵这一段。” 他想了想,起身往外走。 “去哪儿?”孙昊跟上来。 “厂里食堂。” 五金厂的食堂师傅姓周,五十来岁,颠了半辈子大勺。 张韬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灶房后头摘菜。 “周师傅,跟您商量个事。”张韬在他对面蹲下。“这几天晚上,您能不能搭把手,跟孙昊去趟纺织厂门口,支个摊子卖炒饭炒粉,试试水。” 周师傅手里的菜没停。“晚上?我白天还得给厂里做饭呢。” “算加班。”张韬把话说在前头。“工钱另算,一晚上给您加两块。卖得好,还有提成。” 周师傅这才抬起头。 两块,这年头加一晚上的班,能拿两块,是顶实在的数。 “成。”他把菜往盆里一撂。“啥时候去?” “后天晚上。” “行嘞。”周师傅在围裙上抹了把手。“我这手艺,炒粉是一绝,您放心。” 第三天傍晚,孙昊领着周师傅,到了纺织厂北门外。 天还没黑透,亭子刚支稳,孙昊就愣住了。 亭子旁边,已经蹲了七八个人。 清一色的蓝布工装,手里搬着小马扎,三两凑在一处。远远瞧见老解放拐过来,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 “来了来了!” “可算来了!” 一个矮个子工人小跑着迎上来,搓着手。“兄弟,你这摊子到底啥时候开张啊?我们等两天了。” 孙昊跳下车,有点没反应过来。“你们……咋知道今晚来的?” “小李说的呗!”矮个子往厂里指了指。“三车间那个扎辫子的,满车间嚷,说你们后天开张。我们寻思着,提前来占个位儿。” 旁边一个工人把兜里的钢镚掏出来,哗啦响了一下。“钱都揣好了。炒面一份三毛是吧?” 孙昊咽了口唾沫。 这阵仗,是真没料到。 他回头看了眼周师傅,周师傅也愣着,半天才回过神,麻利地往灶里添煤。 “开!”孙昊一拍大腿。“今晚就开张!周师傅,起锅!” 铁锅烧热,菜籽油下去,“刺啦”一声窜起白烟。 周师傅手腕一抖,葱花蒜末撒进去,香味散开了。 排在头一个的矮个子工人,鼻子动了动,喉结跟着滚了一下。 “师傅,给我来份炒粉!多放点油!” “我要炒面!” “我也炒面,加个蛋成不?” 第85章 超额完成就多给钱? 灶台前一下挤满了人,孙昊在旁边收钱、递碗,忙得脚不沾地。 周师傅那口锅就没停过。炒粉、炒面,一份接一份往外端,饭盒摞得老高。 矮个子工人端着头一份炒粉,蹲在马扎上,扒拉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可那嘴就没停下来。 “乖乖。”他含糊不清地咧着嘴。“这味儿,比厂里食堂强十倍!” 旁边端着面的工人接话。“食堂那玩意儿能比?人家半夜还给你现炒。” 不一会儿,闻着味儿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下夜班的、上夜班路过的、住附近的家属,黑灯瞎火里,全往这个亭子凑。 那盏挂在棚下的马灯,把这一小片照得亮堂。 孙昊一边收钱一边数,半个钟头不到,周师傅带来的那点米粉和面条,见了底。 “完了完了,不够卖了!”孙昊在围裙上擦了把汗。 后头还排着十几号人,伸长脖子往锅里瞅。 当晚收摊回来,孙昊把一个鼓囊的布兜子往桌上一搁。 “哥,你数。” 张韬拉开兜子,里头全是毛票和钢镚。 “两个钟头。”孙昊喘着气,脸涨得通红。“一百三十多份。要不是料带少了,还能再卖出去四五十份。” 张韬把那堆毛票理齐,没急着说话。 他原先估的,是头一晚卖出去三四十份就算开门红。 一百三十多份。 这个数,把他的盘算整个掀翻了。 夜宵这条线,远比他想的旺。 纺织厂一家就这般光景,全省那么多三班倒的厂矿,加在一块儿是多大一个口子? 更要紧的是亭子,眼下手里就这一个样板,铺到郑国平那条线上,几十个厂矿排着队等,产能跟不上,这买卖就是空中楼阁。 张韬把布兜子一收,站了起来。 “明天一早,回五金厂。” “干啥?” “排产。”张韬把那张排产单卷进帆布包。“早餐亭,得提速。” 第二天上午,五金厂那间临时办公室。 张韬把郭长春和高宝军叫了进来。桌上摊着一张车间平面图,他指着图,开门见山。 “原来的法子,太慢。一个样板做了三天,铺不开。” 高宝军蹲在图边上,瞅了半晌。“张厂长,你想咋改?” “分线。”张韬拿铅笔在图上划。“冲床和折弯机,集中做板材,不干别的。一天能出几套?” 高宝军在心里盘了盘。“两台机子一块儿上,一天四套打不住。” “好。”张韬的笔挪到另一头。“焊工组,分白班夜班,两班倒。人歇机器不歇。一天能焊几个架子?” 郭长春接话。“满打满算,三个。” “装配组呢?内部设施、成品检验,全归他们。” “两天三个。”郭长春答得快。 张韬把这几个数在图上一标出来,铅笔头点着。 “那就这么排。三十几个老师傅,分三个组。”他抬起头。“高师傅带白班焊工,您是老钳工,盯焊缝精度,最合适。” 高宝军没推辞。“成。” “郭厂长盯夜班装配。装好的亭子,您挨个验,翻板窗、不锈钢面、储物格,一处都不能马虎。” 郭长春连点头。 “孙昊两头跑,管物料调配。哪个组缺料了,他立马补上,不许停工等料。” 三个人对着那张平面图,把生产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哪个工序接哪个工序,料从哪儿进,半成品往哪儿堆,成品搁哪儿验,张韬一条说,郭长春拿铅笔在图上记,密麻麻画了一片。 捋完,高宝军直起腰。 “张厂长,这么排,确实快。”他咂了咂嘴。“就是工人那头,怕是得催着点。这帮老伙计,干惯了慢工出细活,乍一提速,未必跟得上。” 张韬没接这话,他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大白纸,铺在桌上。 —— 晌午头上,五金厂的车间大门口,贴出了一张表。 工人们三两两围过去看。 那是张排产表。 三个组,每天的产量指标,用红笔标得清楚楚。冲压组四套板材,焊工组三个架,装配组一天半三个成品。 表底下还有两行字。 “完不成的,工资照发,不扣一分。” “超额完成的,当天每人多加一块钱奖金。” 人群里炸开了锅。 “多加一块?” “我没看错吧?超额完成就多给钱?” 一个年轻工人挤在前头,把那两行字念了好几遍。“完不成还不扣钱……天底下有这好事?” 旁边那个头发花白的老钳工,扒着人缝凑过去看。看完,他半天没吭声。 干了三十年,工资就没活泛过。 干多干少一个样,迟到早退一个样。 这表往门口一贴,干多的拿钱,头一回。 “高师傅。”老钳工扭头找高宝军。“这表,张厂长定的?” “张厂长定的。咋,不信?” 老钳工没答,转身就往车间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蹲在墙根抽烟的几个年轻工人喊。 “都愣着干啥?没看见门口那表?”他往车间里一指。“今儿个,咱白班组,头一个把指标干出来!” 烟头扔了。 人一下全站了起来。 那一天,车间里的动静,是几年来头一回这般响。 板材一套接一套往外出,折弯机的导轨上,铁皮卷成型,整齐齐码到一边。 焊工组那头,电焊的火花溅了一地。 高宝军蹲在架子边上,拿水平尺一个角一个角地校,嘴里不停。 “满焊,别偷懒!四个角误差超两毫米,返工!” 装配组的工人把不锈钢台面往框架上铺,储物格一格一格往里装。 郭长春端着花名册,挨个验收,过一个划勾。 孙昊在三个组之间来回跑,板材不够了他往冲压组催,焊条用完了他往库房取。 太阳偏西的时候,张韬站在车间门口那张表跟前。 郭长春小跑着过来,手里攥着三个组的产量条,喘着粗气。 “张厂长!”他把产量条往张韬手里塞。“成了!” 张韬接过来,一张一张看。 冲压组,五套,超一套。 焊工组,四个架,超一个。 装配组,一天半的活儿,今天就交了四个成品。 三个组,全部超额。 第86章 贴合百姓需求的,才是好东西 劳保公司那边的目录,已经顺着后勤系统铺到了省城各大厂矿,谁也没料到,铺得这么快。 目录分发出去的第三天上午,五金厂院门口拐进一辆吉普。 车还没停稳,车门就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跳下来,中山装的扣子系到顶,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 郭长春正在车间门口核对料单,瞧见车,愣了一下。 “张厂长!”他扭头往办公室喊,“来客了!” 张韬出来的时候,那汉子已经绕到车间门口,盯着停在槐树荫底下那辆样板亭子,里里外打量。 “您是?” “省钢铁厂,后勤科,蒋毅。”汉子伸出一只手,“你们这亭子的目录,我们科里收到了。” 张韬把手递过去。“张韬。” 蒋毅没多寒暄。他绕着亭子转了一圈。 “师傅。”他扭头冲跟车来的一个工人招手,“把这棚子撑开我瞧瞧。” 那人应了一声,上前把遮雨棚一点点支起来。 蒋毅站到荫底下,抬头看了看,又抬手让师傅收回去。 “再撑一遍。” 蒋毅这才弯下腰,摸了摸不锈钢台面,指头在上头划了一道,没留印子。 “这台面,不锈钢的?” “实打实的。”郭长春在旁边接话。 蒋毅没应。他把储物格挨个拉开看。,看完,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三辆。” 张韬没听清。“您说?” “三辆。”蒋毅又说了一遍,“我要三辆,往我们三个车间门口各搁一个。” 郭长春在边上倒抽一口凉气。 蒋毅长出一口气。“我们厂夜班的多,凌晨食堂就开一个窗口,工人排队排到天亮都轮不上。”他拍了拍亭子的框架,“这三辆往车间门口一杵,事就齐了。” 钢铁厂是大户。这三辆只是个引子。 蒋毅亲自开车下来,不是来探价的,是真急着解决夜班那张嘴。 这种人,最看不上花架子,认的是东西管不管用。 “成。”张韬点头,“三辆,十天内给您送到厂里,我亲自押车。” 蒋毅愣了一下。 “十天内?” “对。”张韬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递过去,“三年保修,配件成本价。装好了我让人去车间盯三天,灶台、烟道、排风扇,一处出毛病,当天就修。” 蒋毅接过烟,没急着点,他盯着张韬看了两秒。 跑后勤十几年,南来北往的供货商,他见得不算少。开口先吹的,签完合同就找不着人的,东西送来缺斤短两的,哪样没碰过。 可面前这年轻人,价没虚报,工期咬得死,连售后的人都安排好了。 “你这小子。”蒋毅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实在。” 两人就站在车间门口,又聊了一会儿。蒋毅问起夜宵那条线,张韬把纺织厂那一晚的事说了。 蒋毅听得直拍大腿。 “可不是嘛!”他啐了口烟,“我们厂三车间,半夜饿得有人偷在更衣室煮挂面,烫了手,差点出工伤。” 张韬把这话记进了肚里。 晌午头上,蒋毅要走。 郭长春把合同送到车上。蒋毅钻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又忽然探出半个身子。 “张厂长。” 张韬走过去。 “你这东西,看着简单。”蒋毅顿了一拍,“可真管用。我干了十几年后勤,头一回见有人替夜班工人想得这么细。” 张韬笑了笑。 “贴合百姓需求的东西,才是好东西。” 蒋毅咂了咂嘴,没再说话,一脚油门,吉普卷着土出了厂门。 郭长春站在门口,看着车尾那股青烟,半晌回过神。 “张厂长,省钢铁厂啊。”他声调发飘,“那是全省数得上的大厂。这要是用顺了手……” 张韬没接话。他望着车间方向,里头叮当的敲击声还没停。 村里的院子,天刚蒙亮。 沈秋雨已经起了。她把媛媛裹好,抱到隔壁刘婶家。 “刘婶,劳您半天,等晌午我就回来。” 刘婶接过孩子,掂了掂。“放心去吧。你这是上哪儿?” “镇上。”沈秋雨没多说,把媛媛的小布鞋塞进刘婶手里,转身就往村口走。 拖拉机突地颠了一路,到镇上时,日头才爬过房檐。 她直奔供销社旁边那家新华书店,柜台后头的售货员翻了半天,才从底下抽出一本封皮发灰的书。 《会计入门》。 沈秋雨捏着翻了两页,密麻麻全是她没见过的字眼。她没犹豫,又往隔壁百货柜台去,挑了一把新算盘。 “姑娘,会打不?”售货员问。 “不会。”沈秋雨把钱数出来,“现学。” 打那天起,村里那盏煤油灯,夜亮到后半夜。 白日里要做饭、洗衣、看媛媛,她抽不开身,只等娃睡熟了,她才把那本书和算盘搬到桌上。 头一桩,是练指法。 书上画着拨珠子的手势,她照着摆。大拇指拨下珠,食指拨上珠,看着简单,真上手,指头不听使唤,珠子拨错了行,半天归不了零。 她就一遍一遍拨。 煤油灯的火苗忽闪。她的手指拨到发酸,撑不住了,甩两下,接着拨。 一连几个晚上。 练熟了指法,她开始啃记账。 收入、支出、借方、贷方、月初余额、月末结转等等,这些字眼,她以前一个都没碰过。 最磨人的是“借贷平衡”那四个字。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头一沉,眼皮直打架。 可她没合书,困了,就掐一把大腿,灌两口凉水,接着看。 看不懂的地方,她拿铅笔在书边上画个圈。 她把这些不懂的,攒到一处,预备等张韬有空回来,挨个问。 …… 这边,张韬把产量条塞回郭长春手里,三个组超额,头一天就交了四个成品。 车间里那张表跟前,已经围了一圈人。工人们数着那三个组的产量数字,小声嘀咕。 “冲压组五套,超了。” “焊工组也超了一个。” “装配组一天半的活,一天就干完了……” 高宝军蹲在架子边上,拿水平尺校最后一个角。听见那边的动静,他扭头瞅了一眼,没吭声,接着校。 郭长春拿着产量条,跑回车间办公室,把三个组的进度跟张韬说了一遍。“张厂长,这法子管用。” 张韬没应。他盯着墙上那张排产表。 昨天定的指标,今天就超。不是工人偷懒惯了,是钱在前头吊着。超额每人多一块,完不成不扣,这招把那帮老伙计的劲儿,一下全拧到一处了。 可光拧劲儿不够。产能还得往上提。 他走到窗前,往车间里看。冲床那边咣当响,焊工组火花四溅。槐树荫底下那辆样板亭子,不锈钢面还在反光。 得快。 电子表首批两千只,五天后到。牛仔裤首批五百条,八天到。加上五金厂早餐亭的预售定金回款,他在肚里算了一遍。 四万,短期内,现金流不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