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衣寒儒:拙策撑住倾颓》 第1章 三日期限 “砚哥儿!孙家的人又来收夏例钱了!” 陈伯跑过来,裤腿上的泥还没干,“三少爷孙德茂亲自来了,说三天之内,每户十两银子。交不上的,田就归他们。” 沈砚蹲在老槐树下,攥紧手里的破绢布,指节发白。 “不是说到秋天才收吗?去年才二两。” “孙家改规矩了。”陈伯说,“说是朝廷修河,银子没拨下来,让咱们先垫。砚哥儿,十两啊……咱村哪家拿得出十两?” 沈砚站起来,看向村口。 尘土漫天,那面绣着“孙”字的大旗越来越近。 他把绢布塞进怀里,声音很轻:“三天。” --- 孙德茂骑在枣红马上,扫了一圈蹲在路边的农户。 “都听好了。”管家孙福喊,“三天之后,每户十两。少一个子儿,地契送县衙。” 人群中炸开了锅。 “十两?我家六口人,一年到头都攒不下二两!” 孙福说:“朝廷修河,家家出钱。你们要是不服,去县衙告啊。” 没人吭声了。 沈砚站在人群后面,盯着孙德茂。 这位孙家三少爷刚从县学回来,穿一身宝蓝绸衫,腰间挂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从头到脚收拾得干干净净。他看人的眼神像是看路边的杂草,扫过去就收回来。 “那个谁。”孙德茂下巴朝沈砚一抬,“你就是青牛村那个读书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 “是。” “就你?”孙德茂笑了,“你读的什么书?从哪借的?交得起束脩吗?” 几个护院跟着笑。 沈砚没说话,手指抠进掌心。 孙德茂拨马往前走,经过他身边时勒住缰绳,低头看着他。 “你一个穷书生,也配?” 马蹄扬起尘土,扑了沈砚一脸。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指慢慢松开,又攥紧。眼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像太爷爷绢布上那些被虫蛀过的字,坑坑洼洼,但擦不掉。 --- 晚上,油灯下。 沈砚把绢布铺在桌上,一笔一划地抄。绢布太破了,他怕哪天彻底烂掉,这几年一直在抄。 抄到“查户有七法”时,他停下来,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太爷爷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一户一户查?那些大户怎么可能配合? 门外传来敲门声,三短一长。 他眼睛一亮,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穿旧长衫,面容清瘦,眼神很亮;一个膀大腰圆,背着猎弓。 “刘泾!赵虎!”沈砚让开身,“进来。” 刘泾是邻村的落第举子,考过两次乡试都没中,现在教几个蒙童糊口。赵虎是猎户,爹妈死得早,从小在山里长大,三里外能射中兔子。 “孙德茂来了?”刘泾坐下来就问。 “来了。每户十两,三天限期。” “十两?”刘泾脸色沉下来,“这是要逼死人。” 赵虎说:“我今早在山上看到孙家的人在勘测后山。不是修河的事,他们在找什么。” 沈砚皱眉:“后山全是荒地,找什么?” “所以我抄了份东西。”刘泾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县衙的书信往来,我托熟人弄出来的。” 沈砚接过来,眼睛亮了。 信上写着——孙家要在青牛镇后山开石场,县衙已经批了。但批文里卡着一个漏洞:如果青牛村农户能证明后山是公共资产,孙家就无权强占。 “公共资产证明?”沈砚抬头。 “有。”赵虎把一张泛黄的契纸拍在桌上,“我爷爷留下的。后山自古是青牛村共有的猎场,县志上有记载,这是抄本。” 沈砚看着他们,眼眶有点热。 一个晚上,一个去县衙抄信,一个翻遍老宅找契纸。 他们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做了。 “还有。”刘泾又掏出一张纸,“这是孙家在县衙的田产备案。你猜他们报了多少亩?” 沈砚接过来一看,手指攥紧了。 “八百亩?青牛镇一共一千二百亩地,孙家占了八百亩?” “报的是八百,实际占了多少,你比我清楚。”刘泾说,“就这八百亩,他们交的税还不到应缴的三成。为什么?县衙有人帮他们把账做了。” 沈砚盯着那张纸,脑子里飞速转着。 太爷爷的绢布上写过——“查户有七法,瞒田无所遁形。” 其中有一条叫“比邻核田法”。让相邻的农户互相作证,一户瞒田,十户连坐。这样一来,没人敢帮大户瞒报。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 “刘泾,你能帮我查县志吗?我要青牛镇过去二十年的田亩记录。” “能。但得花时间。少则三天,多则五天。” “赵虎,你能帮我盯着孙家吗?他们跟县衙哪些人来往,什么时候见面,说了什么,越细越好。” “行。” 沈砚深吸一口气,看向桌上那块绢布。 “我想做一件事。”他说得很慢,“用太爷爷留下的这些东西,帮青牛镇的百姓要回被孙家吞掉的田。一亩一亩地要。” 屋里很安静,只有油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你疯了。”刘泾说。 “也许吧。” “孙家在清河县经营了几十年,县太爷是他们的人,县丞是他们的人,连县学的教谕都跟他们沾亲带故。”刘泾掰着手指头数,“你一个穷书生,拿什么跟人家斗?” 沈砚指了指自己的头:“拿脑子。拿我太爷爷留下的这些东西。” 刘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就这么信这个绢布?” “我太爷爷留下的,我为什么不信?” 刘泾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我跟你干。” 赵虎也笑了:“我也干。反正我这条命不值几个钱。” 沈砚看着他们,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起太爷爷绢布最后写的那句话——“天下事,非一人之力可成。欲挽狂澜,必得同道。” 他没想到,自己的同道,就在这间破屋里,就在这盏油灯下。 “那咱们就说定了。”沈砚伸出右手,“从今天起,三个人一条心。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刘泾把手搭上去:“对得起兄弟。” 赵虎把手搭在最上面:“对得起良心。” 三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油灯的火苗跳了晃,照在三张年轻的脸上。 --- 天刚蒙蒙亮,门外就传来砸门声,一下比一下重。 沈砚翻身坐起,打开门。 陈伯站在门外,脸色比昨天还白:“砚哥儿,孙家来人了。” “说什么?” “夏例钱还是十两。三天限期不变。”陈伯声音发抖,“孙福还说,昨晚有人看见你见了两个外人,怀疑你在商量抗税。孙德茂让你现在去孙家祠堂回话。” 沈砚攥紧门框,指节咯吱响。 “不去呢?” 陈伯没敢说。 沈砚替他问了:“要拿人?还是要烧房?” 陈伯低着头,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门槛上。 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桌前。油灯还没灭,桌上摊着刘泾抄来的信、赵虎拿来的契纸、太爷爷留下的绢布。 三个人手印还按在桌上,墨迹已干。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折好,递给陈伯。 “帮我送给刘泾。就说,按昨晚商量的办。” “砚哥儿,你真要去祠堂?”陈伯接过信,手抖得厉害,“那种地方……” 沈砚把绢布揣进怀里,把那几张纸也贴身放好。 “陈伯,我问你。”他忽然说,“咱青牛村的人,还能退吗?” 陈伯愣住了。 “退一步,田没了。退两步,房子没了。再退三步,人连站的地方都没了。”沈砚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 他大步走出门。 晨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土腥味。 身后,陈伯的声音追过来:“砚哥儿,你拿什么跟孙家斗啊!” 沈砚头也没回,声音从前边飘过来。 “这条命不要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绢布,温温热热的。 太爷爷,您写的方法,孙子今天要试试了。 第2章 周书吏 “砚哥儿,孙家祠堂那边怎么样了?” 陈伯蹲在沈砚家门口,一见他回来就站起来。 沈砚摇摇头,推门进屋。 “孙德茂知道我查田产的事了。” 陈伯脸一白:“那怎么办?” “该查的还得查。”沈砚坐到桌前,掏出怀里的绢布,“陈伯,青牛村那些被孙家占的田,原来的地契还在吗?” “有一些在。大多数人家早就被孙家逼着交出去了。” “没交的那些呢?” 陈伯想了想:“有几户还藏着。你爹当年就留了一张。” 沈砚抬起头:“帮我问问那些人家,地契还在不在。在的话,借我用用。” “你要干什么?” “孙家报给县衙的田产备案是八百亩。如果我能凑出被占的那些田的原契,再加上县志的记录,就能证明孙家瞒田。” 陈伯愣住了。 “砚哥儿,你不是在说真的吧?” “我说真的。” “那可是孙家!” “我知道。” 陈伯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行。我帮你去问。” --- 晚上,刘泾和赵虎来了。 沈砚把祠堂里的事说了一遍。 刘泾听完,脸色沉下来:“你太急了。孙德茂现在知道你在查田产,肯定会防备。” “我知道。”沈砚说,“但我不说,他也迟早会知道。县志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刘泾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青牛镇过去二十年的田亩记录,我从县志里抄出来的。” 沈砚接过来,一张一张翻。 越翻,手越紧。 二十年前,一千一百亩。十年前,九百五十亩。五年前,八百八十亩。去年,八百亩。 田不会自己少。 每一笔减少,对应的都是孙家的增加。 “赵虎,孙家那边呢?” 赵虎说:“孙福每隔三天去一趟县衙。跟他见面的人,我打听到了——姓周,县衙的户房书吏。” “户房书吏?”刘泾眉头一皱,“管的就是田赋税粮。” “对。”赵虎说,“我还打听到一件事。县衙最近在整理旧档,周书吏专门调了青牛镇的地册。有人看见他改了数字。” 沈砚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刘泾,你能想办法联系上周书吏吗?” “你想干什么?” “跟他说,有人要查青牛镇的田产。看他什么反应。” 刘泾想了想:“可以试试。但风险大。” “风险大,也得试。” --- 第二天,陈伯拿来了七张旧地契。 他把地契一张一张摆在桌上,手还在抖。 “这些人家,有的吓得直摆手,有的犹豫了半天才拿出来。他们说,信你一次。” 沈砚看着那些泛黄的纸,喉结动了一下。 “陈伯,替我跟他们说谢谢。” “谢什么。”陈伯眼圈红了,“咱青牛村多少年没人敢跟孙家斗了。你要是真能成,他们是给自己争口气。” 沈砚没说话,把地契一张一张收好,贴身放着。 --- 第三天,刘泾带了消息回来。 “周书吏慌了。”刘泾说,“我让人给他递话,说朝廷要派人来核田,青牛镇的账目可能被抽检。他当天就去找了孙福。” “孙福怎么说?” “孙福让他稳住,说孙家会摆平。但我的人听见周书吏说了一句——‘账能改,地不能移。真要来人查,一丈量就露馅。’” 沈砚眼睛一亮。 “他这句话,就是证据。” “没用的。”刘泾摇头,“空口无凭。” 沈砚沉默了片刻。 “那就逼他写下来。” --- 第四天,天还没亮,沈砚就醒了。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摸了摸怀里的绢布。 今天要见周书吏。 他翻身起来,走到桌前,把陈伯拿来的七张地契、刘泾抄来的县志记录、赵虎打听到的消息,一张一张整理好,用一块布包起来。 然后他提起笔,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 “周书吏:青牛镇田产旧档,我已全部抄录。县衙备案与县志相差二百亩。这二百亩去了哪里,你比谁都清楚。今日午时,镇口石桥,我想跟你谈谈。” 他折好信,让赵虎送去县衙。 --- 午时,镇口石桥。 沈砚站在桥上,风吹在脸上。 陈伯、刘泾、赵虎都来了,站在他身后。 “砚哥儿,你真要跟周书吏谈?”陈伯问。 “不是谈。”沈砚说,“是给他两个选择。” “什么选择?” “要么他帮我们把孙家瞒田的事写下来,要么我把这些材料送去府衙。” 刘泾皱眉:“府衙的人跟孙家也有来往。” “我知道。”沈砚说,“所以他不敢赌。”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青布衫的中年人走过来,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额头上全是汗,走几步就擦一下。 是周书吏。 他走到石桥上,看了沈砚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三个人。 “你……你就是沈砚?” “是。” “你手里有什么?” 沈砚从怀里掏出那包东西,打开一角,露出里面的地契和县志抄本。 “二十年的记录,全在这里。县衙的备案是八百亩,县志记的是一千亩,实际种下去的一千二百亩。差出来的四百亩,被孙家占了,税也没交。” 周书吏脸色发白,嘴唇在抖。 “你……你想怎么样?” “写下来。”沈砚盯着他的眼睛,“把孙家怎么让你改账的事,写下来。签上你的名字。” “不可能!”周书吏声音都变了,“孙家会……” 他没说下去。 “不写,我现在就把这些东西送去府衙。”沈砚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石板上,“到时候,死的不止你一个。” 桥下的水哗哗地流。 周书吏浑身发抖,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石桥上。 他看了看沈砚手里的那包东西,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三个人。 三个人,六只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你们……你们斗不过孙家的。” “那是我们的事。”沈砚说,“你只需要回答——写,还是不写?” 风吹过桥头,把周书吏的衣角吹起来。 过了很久。 久到陈伯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 周书吏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像把半条命都吐出去了。 “给我纸笔。” --- 沈砚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纸笔,递过去。 周书吏接过来,手还在抖。他趴在桥栏杆上,一笔一划地写。 写了涂,涂了写。 刘泾站在他身后,盯着每一个字。 “把时间写清楚。”刘泾说,“哪一年、哪一月、谁让你改的。” 周书吏咬了咬牙,继续写。 写完了,他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沈砚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孙家——孙福——户房书吏周德茂——篡改青牛镇田产备案——瞒报田亩二百亩——偷逃税粮每年折银一百二十两。 白纸黑字,红手印。 沈砚把供词折好,收进怀里,拍了拍。 “你可以走了。” 周书吏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脚步踉踉跄跄,像喝醉了酒,又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 桥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风吹着,水响着。 陈伯先开口:“砚哥儿,这东西……真能扳倒孙家?” “不够。”沈砚说,“但有了它,孙家就不敢轻易动我们。” 刘泾点头:“周书吏知道我们手里有这东西,肯定会告诉孙福。孙福告诉孙德茂。孙家投鼠忌器,至少暂时不敢明着来。” “暂时不够。”沈砚看向远处,“要彻底扳倒孙家,还得把这事捅到府衙,甚至更高。” “府衙?”赵虎皱眉,“府衙的人跟孙家也有来往。” “所以不能直接去。”沈砚说,“得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沈砚没回答。 他摸了摸怀里的绢布。 太爷爷,您写的方法,孙子今天用上了。 但还不够。 您还写了什么? --- 四个人走下石桥。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四条并行的线。 沈砚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 身后,刘泾忽然说了一句:“沈砚,你今天像换了个人。” 沈砚没回头。 “也许是吧。” “在祠堂的时候,你不说话。在石桥上,你一句一句把周书吏逼到墙角。”刘泾说,“你到底是会忍,还是会狠?” 沈砚脚步顿了一下。 “都会。” “什么时候忍?” “没把握的时候。” “什么时候狠?” “被逼到没退路的时候。” 赵虎在后面笑了,笑得很憨:“那你今天是被逼到没退路了?” 沈砚想了想。 “差不多。” 四个人都不说话了,只有脚步声和桥下的水声。 走了一段,刘泾忽然又开口:“沈砚,你太爷爷到底是谁?那绢布上到底写了什么?你怎么就那么信它?” 沈砚没回答。 他摸了摸怀里的绢布。 温温热热的。 --- 晚上,沈砚一个人坐在桌前。 油灯下,他把周书吏的供词又看了一遍。 白纸黑字。红手印。 这是他的第一张牌。 但孙家手里还有很多牌——钱、人、县衙的关系、府衙的门路。 他手里呢? 一张供词。七张旧地契。一本太爷爷留下的破绢布。 还有三个兄弟。 够不够?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孙家再也不能当他不存在了。 他把供词折好,和绢布一起揣进怀里。 窗外,月亮很亮。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第3章 府衙之路 供词拿到手的第三天,孙家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沈砚反倒不踏实了。 “这不正常。”刘泾坐在他屋里,眉头拧成一团,“周书吏回去肯定告诉孙福了。孙家要是想动手,当天就该来了。” “所以他们不想动手?”赵虎问。 “要么是不敢,要么是在憋大的。”刘泾说。 沈砚把供词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白纸黑字,红手印。 “这东西在手里,孙家就不敢明着来。”他说,“但他们肯定会想办法把供词拿回去。” “怎么拿?”赵虎问。 “抢,或者买。”刘泾看了沈砚一眼,“你小心点。” 沈砚点点头,把供词折好,放回怀里。 “光有供词不够。”他说,“得把这事捅到府衙去。” “府衙?”陈伯端着一碗水进来,手一抖,洒了半碗,“砚哥儿,府衙的人跟孙家也有来往啊。” “我知道。所以才要找对人。” 刘泾抬起头:“你有人选?” 沈砚没回答,翻开桌上的绢布。 太爷爷在上面写过一句话——“州府之官,亦有清浊。浊者畏权,清者畏名。欲破僵局,当寻清者。” “找清官。”沈砚说。 “清官?”刘泾苦笑,“你上哪找去?” 沈砚想了想:“先查。把府衙那些官员的底细摸一遍。谁跟孙家没来往,谁名声好,谁不怕事。” 赵虎站起来:“我去。” “你去哪?” “府城。”赵虎说,“我表舅在府城做小买卖,住个十天半个月没问题。” 沈砚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 “小心点。” 赵虎笑了,笑得憨厚:“放心。我这条命不值几个钱,但也不会随便扔。” 赵虎走的第二天,孙家来人了。 不是孙德茂,是孙福。 他带着两个护院,站在沈砚家门口,没进去。 “沈公子。”孙福笑得客气,“三少爷说了,夏例钱的事不急,宽限几天。” 沈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宽限几天?” “十天半个月都行。”孙福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三少爷还说,沈公子要是愿意,孙家可以出钱帮你交束脩。县学那边,三少爷也能说上话。” 沈砚没说话。 孙福盯着他的脸,想从上面看出点什么。 什么都看不出来。 “沈公子,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跟孙家作对,没好处。” “说完了?”沈砚问。 孙福的笑容僵了一下。 “说完了就请回吧。”沈砚转身进屋,关了门。 门外,孙福站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带着人走了。 晚上,刘泾来了。 “孙福找你干什么?” “想收买我。”沈砚说,“帮我交束脩,帮我进县学。” 刘泾冷笑了一声:“孙家这是先礼后兵。” “我知道。”沈砚把绢布铺在桌上,“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供词有用。” “你打算怎么办?” “等赵虎回来。” “等他的消息?” “等。”沈砚说,“太爷爷说过——欲破僵局,当寻清者。找不到那个人,去了府衙也是白去。” 刘泾沉默了一会儿。 “你太爷爷到底是谁?你怎么就那么信他?” 沈砚摸了摸绢布。 “我爹临死前跟我说,太爷爷当年被人陷害罢官,临死前把这绢布留了下来。他说,这东西能保沈家后代平安。” “保平安?”刘泾苦笑,“你现在可不太平。” “至少还活着。”沈砚说。 第五天,赵虎回来了。 他一身土,嘴唇干裂,进门先灌了两碗水。 “查到了。”他抹了把嘴,“府衙里跟孙家有来往的,是通判王大人。但还有一个人,跟孙家不对付。” “谁?”沈砚和刘泾同时问。 “府丞陈明远。”赵虎说,“我打听到,陈明远去年查过清河县的账,发现了问题,但被王通判压下去了。他为这事跟王通判吵了一架,差点闹到知府那里。” 沈砚眼睛一亮。 “这个陈明远,什么来路?” “寒门出身,考了十几年才中举。在府衙干了八年,一直升不上去,就是因为不跟人同流合污。”赵虎说,“府城的人都知道,陈明远是个硬骨头,但也是孤军奋战。” 刘泾看向沈砚:“你想找他?” 沈砚点点头。 “怎么找他?直接去府衙递帖子?人家凭什么见你?” 沈砚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供词。 “凭这个。” 第二天一早,沈砚和刘泾踏上去府城的路。 赵虎本来要跟着,沈砚没让。 “你歇一天。府城那边,我和刘泾去就行。” “万一出事呢?”赵虎不放心。 “能出什么事?”沈砚说,“我们又不去打架。” 赵虎挠挠头:“那你小心。” 从青牛镇到府城,八十里路,走了一天。 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刘泾找了个便宜客栈,两个人挤一间房。 “明天怎么见陈明远?”刘泾问。 沈砚从怀里掏出那封早就写好的信。 “递帖子。他不肯见,就在门口等。” “等多久?” “等到他见为止。” 刘泾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大早,沈砚就站在了府衙门口。 他把帖子递给门房,上面写着——“青牛镇布衣沈砚,有要事求见陈府丞。” 门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帖子,进去了。 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人今天没空。” 沈砚接过帖子,站在门口没走。 刘泾站在他旁边。 等了半个时辰,门房出来赶人:“说了没空,你们走吧。” 沈砚没动。 又等了半个时辰,门房不耐烦了:“你们再不走,我叫人了!” 沈砚还是没动。 快到晌午的时候,一个穿官服的中年人从里面走出来,四五十岁,面容清瘦,眼神很锐利。 他看了沈砚一眼。 “你就是递帖子的?” “是。”沈砚拱手,“草民沈砚,见过陈府丞。” “有什么事,说吧。” 沈砚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关于清河县孙家瞒田的事。” 陈明远眉头动了一下。 “进来。” 陈明远的书房不大,堆满了案卷。 他坐下来,打量了沈砚一眼。 “你说孙家瞒田,有什么证据?” 沈砚从怀里掏出供词,双手递过去。 陈明远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又看了一遍。 “周书吏的供词?”他抬起头,“你怎么拿到的?” 沈砚没隐瞒,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陈明远听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你知不知道,你手里这个东西,能要了孙家的命,也能要了你自己的命?” “知道。”沈砚说。 “那你还敢来?” “不来,也是等死。” 陈明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叫沈砚?” “是。” “你爹是谁?” “沈文远。” “沈文远……”陈明远念了两遍,忽然坐直了,“你太爷爷是不是沈怀瑾?” 沈砚愣住了。 “您认识我太爷爷?” 陈明远没回答,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里面翻出一本旧书。 书皮已经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 他翻开其中一页,递给沈砚。 上面写着一行字——“沈怀瑾,字玉山,曾任户部主事,以直言罢官。著《荒政纪要》十二卷,今多散佚。” 沈砚盯着那行字,手在抖。 “我太爷爷……做过户部主事?” “对。”陈明远说,“而且不只是主事。你太爷爷当年是户部最年轻的主事,因为上书弹劾权臣,被贬出京,后来郁郁而终。” 沈砚摸着怀里的绢布。 太爷爷,您到底还瞒了多少事? 陈明远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太爷爷当年帮过我父亲。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他把供词收进袖子里。 “这事我管了。但你得给我时间。” “多久?” “十天。”陈明远说,“十天之内,不要轻举妄动。孙家那边,我来对付。” 沈砚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陈府丞。” “别谢我。”陈明远摆摆手,“要谢,谢你太爷爷。” 从府衙出来,刘泾问:“他答应了?” “答应了。”沈砚说。 “这么容易?” “他说我太爷爷帮过他父亲。” 刘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太爷爷这绢布,还真是个宝贝。” 沈砚摸了摸怀里的绢布。 温温热热的。 “走吧。”他说,“回去等消息。” 回青牛镇的路上,沈砚走得很慢。 刘泾问他:“想什么呢?” “想我太爷爷。”沈砚说,“他到底还留了多少东西在绢布上?” “你回去再好好看看。” “看了。每一页都看了无数遍。但还是有些地方看不懂。”沈砚顿了顿,“他写的东西,太深了。不像一个被罢官的人写的,像……” “像什么?” “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刘泾没接话。 两个人沉默着走完了剩下的路。 第4章 暗流涌动 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沈砚每天照常吃饭、睡觉、抄绢布。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刘泾知道,他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你就这么干等着?”刘泾问。 “陈明远说了,十天之内不要轻举妄动。”沈砚头都没抬,“我等。” “万一陈明远那边办不成呢?” “那再想办法。” 刘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这个人,有时候稳得让人着急。” 沈砚没接话,继续抄绢布。 抄到“荒政纪要”四个字的时候,他停下来,盯着看了很久。 太爷爷当年在户部,到底经历了什么?弹劾的又是谁?那本《荒政纪要》十二卷,除了绢布上这些,剩下的去了哪里? 这些问题,没人能回答。 他摸了摸绢布,温温热热的。 第五天,赵虎带来一个消息。 “孙家这两天不太平。”赵虎说,“孙福连着去了两趟县衙,回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好看。孙德茂还发了一顿脾气,摔了东西。” 沈砚抬起头:“摔东西?” “对。孙家的下人传出来的,说孙德茂骂周书吏是个废物。” 刘泾皱眉:“周书吏怎么了?” “不知道。”赵虎说,“但孙家肯定知道供词的事了。”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陈明远动手了。” “你怎么知道?” “除了他,没人能动孙家的盘子。”沈砚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他肯定在查县衙的账。” 刘泾眼睛一亮:“那他要是查出问题,孙家就坐不住了。” “坐不住,就会出错。” 第七天,傍晚。 沈砚一个人坐在门口发呆。 陈伯端着一碗粥走过来,放在他旁边。 “砚哥儿,吃点东西。” “没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陈伯蹲下来,声音不大,但很稳,“你爹走的时候,你才十二岁。那时候你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倒。我跟你爹说,这孩子养不活。你爹说,能养活,他命硬。” 沈砚看了陈伯一眼。 “后来你真就活下来了。”陈伯笑了笑,“你娘走的时候,你又瘦了一回。但还是活下来了。” “陈伯,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命硬。”陈伯拍了拍他的肩膀,“命硬的人,总能熬过去。” 沈砚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温热的。 第八天,刘泾急匆匆跑来。 “出事了。” 沈砚放下笔:“什么事?” “孙家派人去了府城。” “什么人?” “孙福亲自去的。带了两个人,骑马走的。”刘泾说,“赵虎在后面跟着,还没回来。” 沈砚站起来。 “陈明远说过,十天之内不要轻举妄动。孙家这是要先动?” “孙家等不了。”刘泾说,“他们知道你手里有供词,知道有人在查账。再不反击,就来不及了。” 沈砚在屋里走了两步。 “刘泾,你去府城。” “我去干什么?” “找陈明远,告诉他孙家来人了。让他小心。” 刘泾点头:“你呢?” “我在家等着。” “等什么?” “等赵虎回来。” 傍晚,赵虎回来了。 一脸土,嘴唇干裂,进门先灌了两碗水。 “孙福去了府衙。”赵虎抹了把嘴,“见了通判王大人。” “见了多久?” “半个时辰。”赵虎说,“出来的时候,孙福脸上带着笑。” 沈砚心里一沉。 “陈明远那边呢?有没有事?” “不知道。我没敢靠近府衙,怕被人认出来。” 沈砚坐下来,半天没说话。 “孙家这是要走王通判的路子,压住陈明远。”他慢慢说,“王通判要是硬保孙家,陈明远一个人扛不住。” “那怎么办?”刘泾问。 沈砚沉默了很久。 “等。” “还等?” “等明天。”沈砚说,“明天是第九天。陈明远说十天,还有一天。” 第九天,没有消息。 沈砚一整天没出门。 他把绢布铺在桌上,从头到尾又抄了一遍。抄到手酸,眼睛发花,也没停下来。 晚上,刘泾来了。 “我觉得不对劲。”刘泾说,“陈明远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孙家那边也安静得不正常。” “暴风雨前,都安静。”沈砚说。 “你就一点都不慌?” “慌有用吗?” 刘泾被噎住了。 沈砚抬起头,看着他。 “太爷爷说过,越到关键时候,越要沉住气。慌的人先露破绽。” “你太爷爷什么都说过。”刘泾苦笑。 “那是因为他什么都经历过。” 第十天。 天还没亮,沈砚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摸了摸怀里的绢布。 十天了。陈明远说十天,今天就是最后一天。 会来消息吗? 他不知道。 他翻身起来,走到门口。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村子里很安静,只有鸡叫和狗叫。 陈伯端着一碗粥走过来。 “又没睡?” “睡不着。” “吃点东西。” 沈砚接过碗,喝了一口。 粥还是温热的。 远处传来马蹄声。 沈砚放下碗,看向村口。 一匹马,一个人。 穿官服。 沈砚攥紧了门框。 马越来越近,人越来越清楚。 不是陈明远。是一个不认识的衙役。 衙役勒住马,跳下来,看了沈砚一眼。 “你是沈砚?” “是。” “陈府丞让我送封信。” 他把信递过来,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砚打开信。 信很短。 “孙家的事,已报知府大人。王通判被调离,府衙重新清查清河县田产。你手里的供词,三日后府衙公堂上用。到时你来。” 沈砚看完,手开始抖。 陈伯凑过来:“写的什么?” 沈砚没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 刘泾和赵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看着他。 三个人,六只眼睛。 沈砚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 “成了。” 三个人愣了半天。 赵虎先反应过来:“成了?什么成了?” “陈明远把王通判调走了。府衙要重新查孙家的账。”沈砚说,“三天后,让我去府衙公堂。” 赵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真成了?” “真成了。” 赵虎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往门框上一靠,整个人像散了架。 刘泾站在旁边,没笑,但眼圈红了。他别过脸去,吸了吸鼻子。 陈伯蹲下来,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粥碗还端在手里,粥洒了一地。 沈砚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三个。 喉结动了一下。 怀里的绢布,温温热热的。 太爷爷,您看到了吗? 当天晚上,三个人坐在沈砚屋里。 油灯亮着,桌上摆着陈伯端来的几碟小菜——咸菜、花生、一碟腊肉。 “三天后去府衙,你一个人去?”刘泾问。 “你们跟我一起去。” “都去?” “都去。”沈砚说,“赵虎骑马,刘泾跟我坐车。陈伯在家看门。” 陈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砚哥儿,你小心点。” “我知道。” 赵虎端起碗,灌了一口水,当酒喝了。 “沈砚,你说,孙家这次能倒吗?” 沈砚想了想。 “不知道。但至少,他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了。” “那就够了。”刘泾说,“一口吃不成胖子,一口一口咬。” 沈砚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你太爷爷说的吗——欲破僵局,当寻清者。”刘泾说,“清者找到了,局破了。剩下的,一步一步来。” 沈砚没说话。 刘泾说得对。 局破了,但仗还没打完。 孙家在清河县经营了几十年,根深蒂固。一张供词,一次查账,动不了他们的根。 但至少—— 至少青牛村的百姓,不用再交十两银子的夏例钱了。 至少那些被占了田的人家,有地方说理了。 至少—— 他摸了摸怀里的绢布。 至少,太爷爷留下的东西,没白费。 夜深了,刘泾和赵虎走了。 沈砚一个人坐在桌前,把绢布铺开。 上面那行字,他看了无数遍—— “不攀朱门高第,不恋紫绶金章,以布衣之拙策,挽乱世之将倾。此生不负兄弟,不负百姓。” 太爷爷,您当年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一样,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还是走了下去? 窗外,月亮很亮。 三天后,府衙公堂。 那会是怎样一个场面? 他不知道。 但不管怎样,他不会退。 第5章 公堂之上 三天,过得比十天还慢。 沈砚把供词从头到尾背了下来。不是怕忘,是怕到时候有人问,他答不上来。 刘泾比他还不踏实。 “你说,陈明远会不会顶不住?王通判虽然被调走了,但他在府衙待了那么多年,底下的人还是他的。” “不知道。”沈砚说。 “你就不能慌一下?” “慌有什么用?” 刘泾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转头看赵虎。 赵虎正在擦他那把猎刀,头都没抬:“别看我。他说的对,慌没用。” 刘泾叹了口气:“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稳。” 赵虎把刀插回鞘里:“不是稳,是命不值钱。不值钱的东西,丢了不心疼。” 沈砚看了他一眼。 “你的命值钱。” 赵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说值钱就值钱。” 第三天,天没亮,沈砚就起来了。 他把绢布揣进怀里,供词贴身放着,又把那七张地契和县志抄本整理好,用布包起来。 陈伯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 “砚哥儿,吃点东西。” 沈砚接过来,几口喝完。 “陈伯,你在家看好门。” “你放心去。”陈伯说,“家里有我。” 门外,马车已经等着了。 刘泾坐在车上,赵虎骑在马上。 沈砚上了车。 “走。” 从青牛镇到府城,八十里路。 马车颠得厉害,沈砚靠着车壁,闭着眼睛。 刘泾问他:“你想好怎么说了?” “想好了。” “说给我听听。” 沈砚睁开眼睛。 “孙家瞒田四百亩,偷逃税粮每年一百二十两。周书吏帮他们改账,王通判帮他们压事。陈明远查过,被压下去了。现在王通判调走了,该翻出来了。” 刘泾点头:“就这些?” “就这些。”沈砚说,“多了记不住。” 刘泾苦笑:“你到底是紧张还是不紧张?” 沈砚想了想。 “不紧张。但也不轻松。” 到府城的时候,快晌午了。 府衙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沈砚下车的时候,看见孙福站在人群里,脸色铁青。 旁边站着两个护院。 孙福看见他,眼神像刀子。 沈砚没理他,直接往府衙里走。 衙役拦住他:“干什么的?” “青牛镇沈砚。陈府丞让我来的。” 衙役看了他一眼,让开了。 刘泾和赵虎要跟着,被拦住了。 “只让他一个人进去。” 刘泾想说什么,沈砚摆摆手。 “你们在外面等着。” “万一有事呢?”赵虎不放心。 “能有什么事?”沈砚说,“公堂之上,还怕他吃了我不成?” 府衙公堂,比沈砚想象的大。 两边站着衙役,手里拿着棍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正中间坐着知府大人,五十来岁,白白胖胖,看不出在想什么。 右边坐着陈明远,看见沈砚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左边空着一个位置——那是王通判的位子,现在已经空了。 “堂下何人?”知府开口了。 “青牛镇布衣沈砚。” “所为何事?” 沈砚从怀里掏出供词,双手递上去。 “状告清河县孙家瞒田四百亩,偷逃税粮。清河县户房书吏周德茂帮其篡改田产备案,通判王大人为其遮掩。” 此言一出,堂外围观的人一片哗然。 知府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接过供词,看了一遍。 “周德茂的供词?” “是。” “你怎么拿到的?” 沈砚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知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传周德茂。” 周德茂被带上堂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他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周德茂,这份供词,是你写的吗?” 周德茂看了一眼,浑身发抖。 “是……是草民写的。” “孙家瞒田的事,属实吗?” 周德茂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人群里的孙福。 孙福盯着他,眼神能杀人。 周德茂低下头,不说话了。 知府拍了一下惊堂木。 “本官问你话,如实回答!” 周德茂浑身一抖。 “属……属实。” 堂外又是一片哗然。 知府的脸色沉了下来。 “孙家瞒田多少亩?” “四……四百亩。” “每年偷逃税粮多少?” “一……一百二十两。” “持续了多少年?” “至……至少十年。” 知府放下供词,看向沈砚。 “你还有什么证据?” 沈砚从怀里掏出那包东西,打开,露出里面的地契和县志抄本。 “这是青牛村农户保留的原契,共七张。这是青牛镇过去二十年的县志记录。县衙备案是八百亩,县志记的是一千亩,实际种下去的是一千二百亩。差出来的四百亩,被孙家占了,税也没交。” 衙役把证据呈上去。 知府一张一张地看。 越看,脸色越沉。 “传孙德茂。” 孙德茂从人群里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但还算镇定。 他上了堂,拱了拱手。 “草民孙德茂,见过知府大人。” “孙德茂,有人告你孙家瞒田四百亩,偷逃税粮十年之久。你认不认?” “不认。”孙德茂说,“我孙家在清河县世代耕读,从不做违法之事。这份供词,是周书吏被人胁迫所写。” 周德茂猛地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胁迫?”知府看向沈砚。 沈砚没慌。 “大人,周书吏的供词,是他自己在镇口石桥上一笔一划写的,签了名,按了手印。没有人胁迫他。” “你说没有就没有?”孙德茂冷笑。 沈砚转过头,看着孙德茂。 “孙少爷,你说周书吏被人胁迫,有证据吗?” 孙德茂被噎住了。 “那你说他没有被胁迫,有证据吗?” “有。”沈砚说,“周书吏本人就在这里。大人可以当面问他。” 知府看向周德茂。 “周德茂,你说,你是不是被胁迫的?” 周德茂低着头,浑身发抖。 堂上所有人都盯着他。 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过了很久,周德茂抬起头,看了沈砚一眼,又看了孙德茂一眼。 “没……没有被胁迫。是草民自己写的。” 孙德茂的脸色终于变了。 知府把惊堂木一拍。 “孙家瞒田、偷逃税粮一事,证据确凿。着即清查孙家在清河县全部田产,按实补税。周德茂篡改官档,收监待审。王通判的事,本官另行处置。” 孙德茂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 他盯着沈砚,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了。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这一局,赢了。 但孙德茂走的时候,看他的那一眼,让他心里发凉。 那不是认输的眼神。 那是——迟早要还。 从府衙出来,刘泾和赵虎迎上来。 “怎么样?” “赢了。”沈砚说。 赵虎笑了一下,没说话。 刘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不高兴?” 沈砚没回答。 他摸了摸怀里的绢布。 “孙德茂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看了你一眼怎么了?” “那眼神不对。”沈砚说,“不是认输的眼神。” 刘泾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孙家不会善罢甘休?” “换了你是孙家,你会善罢甘休吗?” 刘泾没说话了。 赵虎把猎刀从腰上取下来,摸了摸刀刃。 “那就等着。” 三个人上了马车,往回走。 马车颠簸,沈砚靠着车壁,闭着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放孙德茂走时候的那个眼神。 恨。 他在孙德茂眼里看到了恨。 赤裸裸的恨。 “沈砚。”刘泾忽然开口。 “嗯。” “你怕不怕?” 沈砚睁开眼睛。 “怕什么?” “孙家报复。” 沈砚想了想。 “怕。”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沈砚从怀里掏出绢布,摸着上面的字。 “太爷爷说过——‘此生不负兄弟,不负百姓。’”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沈砚说,“够了。” 回到青牛镇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伯站在村口,举着一盏油灯。 看见马车,他小跑过来。 “砚哥儿!” 沈砚跳下车。 “赢了。” 陈伯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赢了就好,赢了就好。” 晚上,沈砚一个人坐在桌前。 他把绢布铺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攀朱门高第,不恋紫绶金章,以布衣之拙策,挽乱世之将倾。此生不负兄弟,不负百姓。” 太爷爷,您当年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一样,怕过? 怕过。 但还是走了下去。 他把绢布折好,揣进怀里。 窗外,月亮很亮。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孙家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也不会退。 第6章 余波 孙家倒了的消息,三天之内传遍了整个清河县。 青牛村最先知道。 陈伯一大早挨家挨户敲门,把这个消息告诉每一个人。那些被孙家占了田的人家,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真倒了?” “真倒了。”陈伯说,“砚哥儿在府衙公堂上,把孙德茂告倒了。” 有人不信,跑到沈砚家门口来看。看见沈砚好好的,没伤没病,这才信了。 消息传到隔壁村,刘家庄的人也不信。 刘泾他爹专门跑了十里路来找他。 “你那个朋友,就是青牛村姓沈的那个,真把孙家告倒了?” “真倒了。”刘泾说。 老头子愣了半天,问了一句让刘泾哭笑不得的话:“他没挨打?” “没有。” “孙家就这么认了?” “府衙判的,不认也得认。” 老头子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年轻人,胆子真大。我们那时候,被欺负了只能忍着。” “忍了一辈子,也没见谁来管。”刘泾说。 老头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赵虎这几天没闲着。 孙家虽然倒了,但孙家的护院还在,孙家的下人还在,孙家的亲戚还在。有些人心里不服,谁知道会不会闹事。 他每天在村子周围转一圈,看看有没有生面孔。 “你用得着这么小心?”刘泾问他。 “小心点没坏处。”赵虎说,“孙德茂走的时候看沈砚那眼神,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 “那不是认输的眼神。”赵虎把猎刀拔出来,又插回去,“沈砚说了,我这条命值钱。那就得好好看着。” 刘泾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不是说命不值钱吗?” “以前是以前。”赵虎说,“现在有人觉得值钱,那就值钱。” 沈砚这几天反而闲了下来。 供词交了,证据交了,府衙判了。他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 等孙家补税,等田归原主,等那些被占了田的人家拿回自己的东西。 等的时候,他就抄绢布。 抄了一遍又一遍。 有些地方他以为自己懂了,抄着抄着发现其实没懂。 比如太爷爷写的——“赈灾之要,首在查户。大户瞒田,小户无粮,此千古赈祸之根也。” 这句话他读了不下一百遍。 但每读一遍,都能读出新的东西。 大户瞒田,小户无粮。 孙家不就是这样? 瞒了四百亩,偷逃了十年税粮。那些被占了田的人家,连饭都吃不饱。 太爷爷三百年前就看透了的事,三百年后还在发生。 沈砚摸了摸绢布,温温热热的。 第五天,府衙来了人。 不是陈明远,是一个书吏,带了一份公文。 “孙家在清河县的全部田产已经清查完毕。瞒报的四百亩,按实补税。被占的田,原主凭地契领回。” 沈砚接过公文,看了一遍。 “没有地契的呢?” “没有地契的,到县衙登记,核实后发还。” 沈砚点了点头。 书吏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一句:“陈府丞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只是开始。后面的事,你心里有数。’” 沈砚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书吏走后,沈砚一个人坐在门口,想了很久。 “这只是开始。” 陈明远说得对。 孙家倒了,但孙家背后的那些人还在。王通判虽然被调走了,但他在府衙待了那么多年,底下的人还是他的。那些跟孙家做过生意的人,那些从孙家拿过好处的人,那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人—— 都还在。 一个孙家倒了,还会有第二个孙家。 除非—— 除非把根挖掉。 怎么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太爷爷的绢布上,一定写着答案。 刘泾来了。 “听说府衙来人了?” “来了。”沈砚把公文递给他,“孙家的田产清查完了。被占的田,原主可以领回去。” 刘泾看完,点了点头。 “这下青牛村的人该高兴了。” “嗯。” “你怎么不高兴?” 沈砚没回答。 刘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陈明远还说什么了?” “他说——‘这只是开始。’” 刘泾沉默了片刻。 “他说的对。” “你也这么觉得?” “孙家倒了,但孙家为什么能横行这么多年?”刘泾坐下来,“是因为有人给他们撑腰。王通判倒了,但王通判上面还有人。那些人不倒,孙家还会回来。就算孙家不回来,也会有张家、李家。” 沈砚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想得远。” “不是你教我的吗?”刘泾说,“账做不平,迟早要还。官场也一样。” 沈砚没接话。 两个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 晚上,赵虎带了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破棉袄,脸上脏兮兮的,一进门就跪下了。 “沈公子,求求你,救救我爹。” 沈砚把他扶起来。 “你是谁?” “我是周德茂的儿子。” 沈砚愣了一下。 “周书吏的儿子?” “是。”那人眼泪下来了,“我爹被关在府衙大牢里,说是要判三年。我娘急病了,家里没人管。沈公子,求求你帮帮我爹。”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帮孙家改账的时候,想过那些被占了田的人家吗?” 那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爹收了孙家多少好处?” “没……没多少。就是逢年过节送点东西。” “送了几年?” “十……十几年。” 沈砚没说话。 那人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过了很久,沈砚叹了口气。 “你爹帮孙家改账,是犯了法。该判。但三年……确实重了。” “沈公子,你能帮我爹说句话吗?陈府丞听你的。” “陈府丞不是听我的。他是按律法办事。”沈砚说,“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 那人连连磕头。 沈砚把他拉起来。 “别磕了。回去照顾你娘。你爹的事,我帮你问。” 那人走了以后,刘泾问:“你真要帮周德茂?” “不是帮他。”沈砚说,“是帮他的家人。他儿子没说错,三年确实重了。” “他帮孙家改了十几年的账,不冤枉。” “不冤枉。但他儿子没犯法,他娘没犯法。”沈砚顿了顿,“太爷爷说过——‘罚不及家人。’” 刘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个人,有时候心太软。” “不是心软。”沈砚说,“是分得清谁该罚,谁不该罚。” 第六天,沈砚写了一封信给陈明远。 信很短。 “周德茂案,证据确凿,该判。但其家人无辜,望从轻发落。” 他把信交给赵虎,让他送去府城。 赵虎接过信,看了沈砚一眼。 “你真觉得他会听你的?” “不一定。”沈砚说,“但至少得试试。” 赵虎把信揣进怀里,拍了拍。 “行。我去。” 第七天,刘泾带来一个消息。 “孙德茂离开清河县了。” “去哪了?” “不知道。有人说去府城投奔亲戚,有人说去了京城。”刘泾说,“走的时候带了不少人。” 沈砚皱眉:“带了不少人?” “孙家的护院,跟了他一半。”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刘泾说,“所以你得小心。” 沈砚点了点头。 “你也是。” 晚上,沈砚一个人坐在桌前。 他把绢布铺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攀朱门高第,不恋紫绶金章,以布衣之拙策,挽乱世之将倾。此生不负兄弟,不负百姓。” 太爷爷,您当年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一样,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孙家倒了,但孙德茂跑了。 王通判调走了,但他上面还有人。 那些跟孙家做过生意的人,那些从孙家拿过好处的人,都还在。 一个孙家倒了,还会有第二个。 除非—— 除非把根挖掉。 可是,怎么挖? 绢布上没有答案。 或者说,答案还没到出现的时候。 沈砚把绢布折好,揣进怀里。 窗外,月亮很亮。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孙家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也不会退。 第7章 新敌 孙家倒了之后,清河县安静了半个月。 沈砚以为能歇口气了,但刘泾说,安静不一定是好事。 “暴风雨前,都安静。”刘泾坐在他屋里,翻着县志,“孙德茂跑了,他那些亲戚还在。王通判调走了,他底下的人还在。这些人现在不说话,不代表以后不说话。” 沈砚没接话,继续抄绢布。 “你就不能歇一天?”刘泾问。 “歇着也是闲着。” “闲着不好吗?” “不好。”沈砚头都没抬,“太爷爷说过——‘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刘泾叹了口气:“你太爷爷什么都说过。” 第十五天,赵虎带了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半新不旧的长衫,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的,一看就不是乡下人。 “沈公子,这位是府城来的张先生。”赵虎说。 那人拱了拱手:“在下张远道,在府城开了间书铺。久仰沈公子大名。” 沈砚回了一礼。 “张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想跟你谈谈合作。”张远道坐下来,“沈公子扳倒孙家的事,府城都传遍了。我在想,你的那些证据、你的经历,能不能写成书?” 沈砚愣了一下。 “写成书?” “对。”张远道说,“孙家瞒田、偷税、改账,这些事如果写成书,传出去,比你在公堂上说一百遍都有用。” 刘泾插了一句:“你是想帮沈砚扬名?” “扬名是一方面。”张远道笑了笑,“更重要的是,让那些跟孙家一样的人看看,不是没人敢动他们。”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让我想想。” “不急。”张远道站起来,“我过几天再来。” 张远道走后,刘泾问:“你觉得这人靠谱吗?” “不知道。”沈砚说,“但他说的有道理。” “什么道理?” “孙家倒了,但孙家背后的人还在。光靠我一个人,查不完,也告不完。但如果事情传出去了,知道的人多了,想捂盖子就捂不住了。” 刘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想用舆论压人?” “太爷爷说过——‘浊者畏权,清者畏名。’那些人不怕我,但他们怕名声坏了。” 晚上,沈砚一个人坐在桌前。 他把绢布铺开,翻到“荒政纪要”那一节。 太爷爷在户部待过,弹劾过权臣,被贬出京。他当年是不是也想过,光靠一个人不够,得让更多人知道? 沈砚摸了摸绢布。 太爷爷,您当年要是能把这些事写下来、传出去,会不会不一样? 绢布没有回答。 但沈砚觉得,太爷爷好像就在他身边,看着他的每一个决定。 第十七天,张远道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本书。 “这是我书铺里卖得最好的一本,叫《州县须知》。”他把书递给沈砚,“你看完就知道,写书这种事,不一定要文采飞扬,把事情说清楚就行。” 沈砚接过来,翻了几页。 写得确实一般。但道理说得很明白——哪个县官贪了多少,哪个衙役收了多少钱,谁和谁勾结,谁被谁害了。 “这种书,不怕得罪人?”沈砚问。 “怕。”张远道笑了,“所以我不敢用真名。这本书的作者,写的是‘一介布衣’。” 沈砚看了他一眼。 “你写的?” 张远道没承认,也没否认。 “沈公子,你扳倒孙家的事,我写了个草稿。你看看,能不能用。”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递过去。 沈砚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写得很细。从孙家涨税开始,到沈砚找证据、逼周书吏写供词、找陈明远、上公堂——每一步都写了。 “你从哪知道的?”沈砚问。 “府城都传遍了。”张远道说,“陈府丞那边的人、府衙的衙役、清河县的人,一人说一句,凑起来就是个完整的故事。”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这里面有些事,不能写。” “哪些?” “周书吏的事。”沈砚说,“他儿子来找过我。” 张远道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 张远道走后,刘泾问:“你真让他写?” “让他写。”沈砚说,“但得把关。” “你不怕惹麻烦?” “麻烦已经不少了。”沈砚顿了顿,“再多一个,也没什么。” 第二十天,陈明远来了。 不是让人带话,是自己来的。 沈砚在村口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 “陈府丞?” “别叫府丞了。”陈明远摆摆手,“我已经不是了。” 沈砚愣住了。 “怎么回事?” “王通判虽然调走了,但他上面的人还在。那些人参了我一本,说我越权办事、结交布衣、妄议上官。”陈明远笑了笑,笑得很淡,“知府保不住我,把我调去管仓库了。” 沈砚沉默了很久。 “是因为我?” “不全是。”陈明远说,“我查王通判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沈砚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又咽回去了。 陈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不用内疚。我查王通判,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您自己?” “我寒门出身,考了十几年才中举。在府衙干了八年,看了太多不该看的事。”陈明远说,“如果我不做点什么,我这辈子良心过不去。” 沈砚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 “那您现在……打算怎么办?” “管仓库就管仓库。”陈明远说,“至少还留在府衙。王通判那些人的事,我还会继续查。” “您不怕?” “怕。”陈明远说,“但怕也得做。” 陈明远走后,沈砚一个人坐在门口,坐了很久。 刘泾来了,问他:“陈明远跟你说什么了?” “他被贬了。” 刘泾愣了一下。 “因为帮我们?” “因为他自己。”沈砚说,“他说——‘怕也得做。’” 刘泾没说话。 两个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 赵虎从外面回来,看见他们两个坐在门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陈明远被贬了。”刘泾说。 赵虎把猎刀拔出来,又插回去。 “我就说,这世道,好人没好报。” “但他还在查。”沈砚说。 赵虎看了他一眼。 “你不也是?” 晚上,沈砚把张远道写的草稿又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有一行字—— “布衣沈砚,以一己之力,扳倒清河县百年孙家。然孙家虽倒,其根未除。王通判虽走,其人未死。此事未完,此人未退。” 沈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未完之事,当有人续之。未退之人,当有人对之。” 写完了,他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 窗外,月亮很亮。 陈明远被贬了,但还在查。 孙德茂跑了,但迟早会回来。 张远道要写书,把这事传出去。 他呢? 他还要继续。 因为太爷爷说过——“此生不负兄弟,不负百姓。” 兄弟在,百姓在,他就不能退。 (第七章完·3020字) 第8章 暗桩 陈明远被贬的消息,在清河县没引起多大动静。 大多数人不知道他是谁,也不关心。但沈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王通判上面的人出手了。”刘泾说,“陈明远只是个开始。” 沈砚没接话,继续抄绢布。 “你就不担心?” “担心有用吗?” 刘泾被噎住了,叹了口气:“你能不能别老是这一句?” 沈砚放下笔,看了他一眼。 “那我说点有用的——孙德茂跑了,陈明远被贬了,王通判上面的人还在。我们现在手里有什么?” “一张供词。”刘泾说,“七张地契。一本绢布。三个兄弟。” “够吗?” “不够。” “那就再找。” 赵虎这几天一直在外面跑。 孙德茂虽然跑了,但孙家在清河县还有产业,还有铺子,还有田。这些东西虽然被府衙查封了,但谁在看管、谁在经手、会不会被人私下卖掉——都得盯着。 “孙家在镇上的当铺,现在是一个姓钱的掌柜在管。”赵虎回来说,“这个人是孙福的小舅子。” “孙福呢?”沈砚问。 “孙福跟着孙德茂跑了。” “那这个姓钱的,现在替谁做事?” 赵虎挠挠头:“还没查清楚。但有人在给他撑腰,不然他早该被赶走了。”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盯紧他。” 第二十三天,张远道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叠写好的稿子。 “沈公子,你看看,写得怎么样。” 沈砚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比上次的草稿细多了。连他小时候家里穷、借书抄书的事都写了进去。 “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 “陈伯说的。”张远道笑了笑,“我去青牛村打听了一圈。” 沈砚看了他一眼。 “你还打听了什么?” “你爹的事,你娘的事,你太爷爷的事。”张远道说,“能打听的,都打听了。不能打听的,没碰。”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我太爷爷的事,你打听了多少?” “只知道他做过官,被罢免了。具体的,查不到。”张远道顿了顿,“你太爷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砚摸了摸怀里的绢布。 “我也想知道。” 晚上,刘泾来了。 “张远道那人,你还是小心点。” “怎么了?” “他打听你太爷爷的事。”刘泾说,“太爷爷的事,连我们自己都查不清楚,他为什么要查?” 沈砚没说话。 “我不是说他一定是坏人。”刘泾说,“但小心点没坏处。” “我知道。” 第二十五天,赵虎带回来一个消息。 “那个姓钱的掌柜,背后的人是县丞。” “县丞?”沈砚皱眉,“哪个县丞?” “清河县县丞,姓李。”赵虎说,“王通判的人。” 沈砚和刘泾对视了一眼。 “县丞还在,县衙那些被孙家收买的人还在。”刘泾说,“孙家虽然倒了,但这些人没动。只要他们在,孙家迟早能回来。” 沈砚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赵虎,你能查到李县丞跟哪些人来往吗?” “能。但得花时间。” “花多久都行。” 第二十七天,沈砚收到一封信。 没有署名,没有地址。信封上只写了三个字——“沈砚收”。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 “小心张远道。” 沈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谁写的?”刘泾问。 “不知道。” “写的什么?” 沈砚把信递给他。 刘泾看完,脸色变了。 “这封信是谁送的?” “不知道。”沈砚说,“赵虎拿给我的。他说有人塞在门缝里。” “你觉得是真的吗?”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张远道确实在查我太爷爷的事。” “你要不要问问他?” “问了,他也不会说实话。” “那怎么办?” “先看看。”沈砚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不急着下结论。” 晚上,沈砚一个人坐在桌前。 他把绢布铺开,盯着上面那行字。 “不攀朱门高第,不恋紫绶金章,以布衣之拙策,挽乱世之将倾。” 太爷爷,您当年是不是也遇到过这种情况——不知道谁可信,谁不可信? 绢布没有回答。 沈砚摸了摸它,温温热热的。 第二十八天,张远道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本印好的书。 “沈公子,你看看。” 沈砚接过来,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清河纪事”。作者写着“一介布衣”。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清河县有孙氏者,累世豪强,瞒田四百亩,偷逃税粮十年。布衣沈砚,以一人之力,揭其恶,告于府衙。知府明断,孙氏遂倒。” 沈砚看了很久。 “写得不错。” “那你同意我印了?” “再等等。” 张远道愣了一下。 “等什么?” “等我把一些事查清楚。”沈砚说,“书一旦印出去,就收不回来了。我不想里面有不实的东西。” 张远道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沈砚没回答。 “有人在你面前说了我的坏话?” “没有。”沈砚说,“我只是想把事情做踏实。” 张远道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等你。” 张远道走后,刘泾问:“你为什么不直接问他?” “问他什么?问他是不是坏人?”沈砚说,“他说不是,你信吗?他说是,你会信吗?” 刘泾被噎住了。 “所以,先看看。”沈砚说,“不急着下结论。” 第三十天,赵虎带回来一个消息。 “李县丞最近跟府城的人来往很勤。” “府城的人?谁?” “还不知道。”赵虎说,“每次见面都在酒楼包间,进不去。” 沈砚皱了皱眉。 “孙德茂跑了,王通判调走了,但这些人还在。他们在等什么?” “等风头过去。”刘泾说,“风头一过,孙家就能回来。” “那就不能让风头过去。” “怎么拦?” 沈砚想了想。 “把水搅浑。” 晚上,沈砚把张远道写的稿子又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他拿起笔,在“清河纪事”四个字下面加了一行字—— “孙家虽倒,其根未除。县衙有人,府城有人。此事未完,此人未退。” 写完了,他把稿子收好。 窗外,月亮很亮。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第9章 裂痕 张远道的书,最终还是印了。 沈砚拦不住。张远道说,稿子他已经看过了,该改的改了,该删的删了,剩下的都是事实。 “事实就写不得吗?”张远道问他。 沈砚沉默了很久,没回答。 书印了五百本,在府城的书铺里卖。三天就卖光了。又印了五百本,五天卖光。 消息传得比沈砚想象的快。 清河县的人知道了,府城的人知道了,隔壁几个县的人也知道了。有人拍手叫好,有人说风凉话,也有人替孙家鸣不平。 “一个布衣,扳倒一个百年世家,这种事百年不遇。”刘泾说,“有人信,有人不信。信的人当你是英雄,不信的人当你是疯子。” “你呢?”沈砚问他。 “我?”刘泾笑了笑,“我当你是朋友。” 第四十天,沈砚收到一封从府城来的信。 是陈明远写的。 信很短—— “王通判的事,我查到了新的证据。他不仅帮孙家压事,还收过孙家五千两银子。这笔钱,府衙的账上对不上。我准备递折子,再告一次。” 沈砚看完,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刘泾问。 沈砚把信递给他。 刘泾看完,脸色也变了。 “他已经被贬了,再告一次,不怕那些人下死手?” “他说怕也得做。” 刘泾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 “回信,让他小心。”沈砚提起笔,写了几行字,折好,交给赵虎,“送去府城。” 第四十三天,赵虎从府城回来,带了一个坏消息。 “陈明远的折子递上去了,但被压下来了。” “被谁?”沈砚问。 “不知道。”赵虎说,“折子递到知府那里,就没下文了。” 沈砚攥紧了门框。 “王通判上面的人,比我们想的厉害。” “那陈明远呢?他怎么样?” “还在管仓库。”赵虎说,“暂时没事。” “暂时?”刘泾苦笑,“等那些人腾出手来,就有事了。” 沈砚没说话。 他摸了摸怀里的绢布。 太爷爷,您当年上书弹劾权臣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折子递上去,石沉大海? 第四十五天,张远道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稿子,带了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绸衫,白白胖胖,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沈公子,这位是府城来的周老板。”张远道介绍,“做粮食生意的。” 周老板拱了拱手,笑呵呵的:“久仰沈公子大名。” 沈砚回了一礼。 “周老板找我,有什么事?” “想跟你谈笔生意。”周老板坐下来,“沈公子扳倒孙家的事,府城都传遍了。我在想,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人?” “查谁?” “清河县另一个大户,姓吴。”周老板说,“我怀疑他也在瞒田、偷税。但我没有证据。” 沈砚看了他一眼。 “你为什么要查他?” “我和他做生意,被他坑过。”周老板说,“我想拿回我该拿的东西。”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这事,我帮不了你。” 周老板愣了一下。 “为什么?” “我扳倒孙家,是因为孙家占了青牛村的田,偷了百姓的税。不是为了帮人做生意。” 周老板脸色不太好看。 张远道在旁边打圆场:“沈公子,周老板是诚心来找你的。你可以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沈砚说,“我查孙家,不是为了钱。以后也不会为了钱查任何人。” 周老板站起来,拱了拱手,走了。 张远道看了沈砚一眼,想说点什么,最终没开口,跟着走了。 晚上,刘泾来了。 “你今天把周老板得罪了。” “我知道。” “你不怕他找你的麻烦?” “怕什么?”沈砚说,“他来找我,是想利用我。这种人,今天能用你,明天就能卖你。” 刘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个人,有时候太硬了。” “不是硬。”沈砚说,“是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 第四十八天,赵虎带回来一个消息。 “李县丞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他跟府城的人见面的时候,提了你的名字。” 沈砚心里一沉。 “提我什么?” “说你是刺头,得拔掉。” 刘泾脸色变了。 “他们要动手了。” “不一定。”沈砚说,“提了名字,不代表马上动手。但得小心。” “你打算怎么办?” “该干什么干什么。”沈砚说,“不能因为怕,就缩回去。” 第五十天,沈砚一个人坐在门口。 陈伯端着一碗粥走过来,放在他旁边。 “砚哥儿,你最近瘦了。” “没瘦。” “瘦了。”陈伯蹲下来,“你娘走的时候,你也瘦了。但那时候你什么都不说,就往肚子里咽。” 沈砚没说话。 “现在也是。”陈伯说,“什么都不说,就往肚子里咽。” 沈砚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陈伯,你说,我做错了吗?” “错什么?” “扳倒孙家。” 陈伯愣了一下。 “你扳倒孙家,青牛村的人都在谢你。你错什么了?” “但孙家倒了,又来了新的麻烦。”沈砚说,“陈明远被贬了,李县丞要拔掉我,还有人想利用我。” 陈伯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当年说过一句话——‘做对的事,别管对不对得起人。’” 沈砚看了他一眼。 “我爹说的?” “你爹说的。”陈伯说,“他这辈子没做成什么事,但他说的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沈砚没说话。 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晚上,沈砚把绢布铺开。 上面那行字,他看了无数遍—— “不攀朱门高第,不恋紫绶金章,以布衣之拙策,挽乱世之将倾。此生不负兄弟,不负百姓。” 太爷爷,您当年被人陷害罢官的时候,后不后悔? 绢布没有回答。 但沈砚觉得,太爷爷如果活着,一定会说—— 不后悔。 他把绢布折好,揣进怀里。 窗外,月亮很亮。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第10章 山雨 第五十五天,天没亮,沈砚就被敲门声惊醒了。 赵虎站在门外,脸色不对。 “怎么了?” “李县丞昨晚连夜走了。” 沈砚愣了一下。 “走了?去哪了?” “府城。”赵虎说,“带了不少东西,好几辆车。” 刘泾从隔壁屋出来,衣服都没穿整齐。 “李县丞跑了?他怕什么?” “怕有人查他。”沈砚说,“陈明远的折子虽然被压了,但王通判的事已经传出去了。李县丞是王通判的人,他坐不住了。” “那孙家的案子怎么办?”刘泾问,“县衙的事,谁管?” “不知道。”沈砚说,“但李县丞跑了,说明上面的人还没打算保他。” 赵虎把猎刀拔出来,又插回去。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沈砚想了想。 “好事。也是坏事。” “怎么说?” “好事是,李县丞跑了,县衙那群人没了头,暂时不敢动。坏事是,能让他连夜跑掉,说明有人给他通风报信。那个人还在。” 第五十七天,张远道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稿子,也没带人。 “沈公子,你那个匿名信的事,我查到了。” 沈砚抬起头。 “谁写的?” “不知道。” “那你查到了什么?” 张远道坐下来,压低声音。 “信不是一个人写的。我找人看了笔迹,那行字是故意写得歪歪扭扭的,看不出是谁的字。但纸,是从府衙出来的。” 沈砚眉头皱了起来。 “府衙的纸?” “对。府衙用的纸,和外面卖的不一样。”张远道说,“写这封信的人,要么在府衙当差,要么能从府衙拿到纸。” 刘泾插了一句:“陈明远?” “不可能。”沈砚说。 “我也觉得不可能。”张远道说,“陈明远要是想提醒你,直接写信就行了,不用这么拐弯抹角。” “那是谁?” 张远道摇了摇头。 “查不到。但这个人,肯定在暗处盯着你。”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盯就盯吧。” “你不怕?” “怕也没用。”沈砚说,“他想出来的时候,自然会出来。” 第五十八天,赵虎从府城回来,带了一个消息。 “陈明远被调回来了。” 沈砚眼睛一亮。 “调回府衙了?” “不是府衙。是另一个地方。”赵虎说,“王通判的案子,知府让陈明远协助调查。” “协助调查?”刘泾皱眉,“他不是被贬了吗?” “被贬了,但知府还是把他叫回来了。”赵虎说,“说明王通判的事,知府压不住了。” 沈砚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这是好事。陈明远回来了,李县丞跑了。县衙那边,该清理了。” “你想动手?”刘泾问。 “不是动手。”沈砚说,“是把该交的东西交上去。” “什么东西?” “孙家案的卷宗。周书吏的供词。地契。县志记录。”沈砚说,“这些东西,之前交给陈明远了。但陈明远被贬了,东西就没人管了。现在他回来了,该继续了。” 第六十天,沈砚去了一趟府城。 不是去告状,是去看陈明远。 陈明远瘦了,白头发多了,但精神还好。 “你来了。”陈明远笑了笑,“我猜你也该来了。” 沈砚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 “这些是孙家案的卷宗。之前交给您的。现在您回来了,我送过来。” 陈明远看了一眼,没翻开。 “你就不怕我再被贬?” “怕。”沈砚说,“但您说过——怕也得做。” 陈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倒是记得清楚。” “您说的话,我都记得。” 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沈砚,你太爷爷当年要是认识你,一定会很高兴。” “为什么?” “因为你们是一类人。”陈明远说,“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第六十二天,沈砚从府城回来,带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王通判的案子,府衙正式立案了。 坏消息是,孙德茂在府城出现了。 “他回来了?”刘泾问。 “不是回来。”沈砚说,“是一直没走远。他在府城有亲戚,住在亲戚家。” “他想干什么?” “不知道。”沈砚说,“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赵虎把猎刀拔出来,放在桌上。 “我去盯着他。” “小心点。”沈砚说。 第六十五天,沈砚收到一封从府城来的信。 不是陈明远写的。是一个不认识的人。 信上写着—— “孙德茂在府城找了一些人,要对付你。小心。” 沈砚看完,把信递给刘泾。 刘泾看完,脸色变了。 “这封信是谁写的?” “不知道。” “又是匿名?” “嗯。” 刘泾沉默了一会儿。 “第一封匿名信让我们小心张远道。第二封匿名信告诉我们孙德茂要动手。这个人到底是谁?是敌是友?” 沈砚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 “不知道。但他说的事,不能不防。” 晚上,沈砚一个人坐在桌前。 他把绢布铺开,盯着那行字。 太爷爷,您当年是不是也遇到过这种事——不知道谁可信,谁不可信。不知道该信谁,不该信谁。 绢布没有回答。 沈砚摸了摸它,温温热热的。 窗外,月亮很亮。 但沈砚知道,天快变了。 第11章 夜袭 第六十八天,深夜。 沈砚被一声闷响惊醒。他翻身坐起,还没看清,门就被踹开了。 两个黑影冲进来。 沈砚下意识往旁边滚,撞翻了桌上的油灯。屋里一片漆黑,只听见粗重的喘息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在那!” 一只手抓过来。沈砚侧身躲开,顺手摸到桌上的砚台,砸了过去。 闷哼一声,有人倒下了。 另一个黑影扑上来,沈砚被他按住,脑袋撞在墙上,眼前发黑。那人力气大得惊人,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去摸绳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怒吼。 “沈砚!” 赵虎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声惨叫。压在沈砚身上的黑影被拖开了。沈砚听见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带着骨头碰撞的闷响。 “够了!”刘泾的声音,“留活口!” 油灯重新被点亮。 屋里一片狼藉。桌子翻了,绢布散了一地。两个黑衣人躺在地上,一个捂着脑袋,指缝里渗出血,一个满脸是血,嘴角裂开一道口子。 赵虎站在中间,拳头还在滴血。胸膛起伏着,眼睛通红。 “没事吧?”他问沈砚。 沈砚摸了摸后脑勺,一手的血。 “没事。” 赵虎盯着他头上的血,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转身蹲下来,一把揪住那个满脸是血的黑衣人,把他从地上提起来,按在墙上。 “谁让你来的?”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 赵虎的拳头举起来,停在半空中。 “我再问一遍。谁让你来的?” 那人看了一眼赵虎的拳头,又看了一眼他腰上的猎刀,脸色白了。 “孙……孙少爷。” “孙德茂?” “是。” 赵虎松开手,那人像一摊泥一样滑到地上。 刘泾走过来,蹲下来,盯着另一个黑衣人。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从后墙翻进来的。”那人说,声音发抖,“孙少爷给了地址,说……说他在村东头第二家。” “他让你们干什么?” “把你绑走。” “绑去哪?” “府城。” 沈砚和刘泾对视了一眼。 “府城什么地方?”刘泾问。 “不知道。”那人说,“孙少爷只说把人送到府城西门外,有人接应。” “什么人接应?” “不知道。没问。” 陈伯听到动静,披着衣服跑过来。推开门,看见屋里的样子,腿都软了,扶着门框才站稳。 “砚哥儿!你没事吧?” “没事。”沈砚说,“陈伯,帮我拿点布来。” 陈伯手抖着去找布。回来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沈砚接过布,自己按在头上。 “陈伯,你别哭。我没事。” 陈伯蹲下来,看着沈砚头上的血,嘴唇哆嗦了半天。 “这些人……这些人是要你的命啊。” “没要成。”沈砚说。 赵虎把两个人捆了,拖进柴房,锁了门。 刘泾坐在沈砚屋里,脸色很难看。 “孙德茂这是要狗急跳墙。” “他知道陈明远被调回来了,知道王通判的案子立了。再不跑,就来不及了。”沈砚说,“但他跑之前,想把我带走。” “带走你,是想灭口?” “不知道。”沈砚说,“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赵虎从柴房回来,把猎刀放在桌上。 “明天我送这两个人去府衙。” “你一个人?”刘泾问。 “我一个人够了。”赵虎说,“他们两个被我捆了一夜,腿都麻了,跑不了。” 沈砚看了他一眼。 “路上小心。” 赵虎把猎刀拿起来,拍了拍。 “我带这个。放心。” 第二天一早,赵虎押着两个人去了府城。 沈砚坐在门口,刘泾坐在他旁边。 “你想什么?” “想那两封匿名信。”沈砚说,“第一封让我们小心张远道。第二封说孙德茂要对付我们。” “你是说,写匿名信的人,跟昨晚的事有关?” “不知道。”沈砚说,“但这个人知道孙德茂要动手。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 “怕暴露自己?” “也许。”沈砚顿了顿,“也许不是怕暴露。是还没到暴露的时候。” 刘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怀疑谁?” 沈砚没回答。 第三天,赵虎从府城回来了。 “人送到了。府衙收了。” “陈明远知道了吗?”沈砚问。 “知道了。”赵虎说,“我去看了他。他说,这两个人关在府衙大牢,等王通判的案子一起审。”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让沈砚小心。孙德茂不会善罢甘休。’” 沈砚点了点头。 “他还说了一句。”赵虎犹豫了一下。 “说什么?” “他说——‘你那个朋友张远道,我查了一下。他的书铺,是王通判的亲戚出钱开的。’” 屋里安静了下来。 沈砚没说话。 刘泾先开口了。 “张远道是王通判的人?” “不知道。”赵虎说,“陈明远说,书铺的钱确实是王通判的亲戚出的。但不一定是张远道的意思。也许他只是个掌柜的,不知道背后是谁。” 沈砚沉默了很久。 “不管他知不知道,他的书铺跟王通判有关系,这是事实。” “你要问他吗?”刘泾问。 “问了,他也不会说实话。” “那怎么办?” “先看看。”沈砚说,“不急着下结论。” 晚上,沈砚一个人坐在桌前。 他把绢布铺开,盯着那行字。 太爷爷,您当年是不是也遇到过这种事——你帮过的人,可能是别人派来的。你信任的人,可能在骗你。 绢布没有回答。 沈砚摸了摸它,温温热热的。 窗外,月亮很亮。 但沈砚知道,这月光底下,藏着太多他不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