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继母渣爹跪求我回家》 第 1 章 没人要的野种 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个九岁的男孩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土里。 后娘的鞋底一下一下砸在他背上,带起一蓬蓬黄灰。男孩的脸埋进土里,鼻子嘴里全是泥腥味,他不吭声,也不哭,只是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小野种!打死你才好呢!” 丁玉香踹得满头大汗,越踹越上瘾。她这辈子没这么痛快过。嫁到这个家五年了,她早就想把这俩拖油瓶收拾了。 居然敢欺负她闺女。 男孩叫林玉龙,九岁,是那个短命鬼留下的,还有一个女孩,叫林仟仟,今年13岁。 林玉龙没哭,姐姐说过,在外人面前哭,就是认输。 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背上的骨头像要断了,五脏六腑都在翻涌,嘴里全是铁锈味。 “我告诉你,再敢欺负我闺女,我就把你那个姐姐,卖给傻子!” 丁玉香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摁在林玉龙心口上。 他猛地抬起头。 九岁的孩子,眼神里带着杀气。 丁玉香被那眼神盯得心里“咯噔”一下,愣了两秒。 可她转念一想——一个九岁的崽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还敢瞪?我让你瞪!” 她又踹了几脚,蹲下来拧林玉龙的胳膊内侧。那块肉最嫩,拧起来最疼。 一圈,两圈,拧完了还掐一把,指甲嵌进肉里,往外一扯,带出两道血印子。 林玉龙浑身都在抖,额头上的汗和着土,糊了一脸。可他咬紧牙关,一声没吭。 他想还手。 他无数次想过打死这个女人。想得发疯。 想得夜里睡不着觉,一个人躺在柴房里,盯着头顶的房梁,想象自己用拳头、用棍子、用石头,把这母女俩打得头破血流。 可他的手刚攥紧,又松开了。 他怕。 不是怕丁玉香,他怕的是他要是还了手,丁玉香把气撒在阿姐身上。 阿姐是个软性子,被人打了也不知道还手,回来还笑着说没事。 她要是知道弟弟为了保护她挨了打,嘴上不说,夜里肯定躲在被窝里哭。 林玉龙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指甲掐进掌心的伤口里,血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 “别打了!再打就打死了!” 一旁的丁小虎看不下去了。这孩子是隔壁丁家的,今年十岁,他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声音都在打哆嗦。 “滚一边子去!”丁玉香头都没回,一巴掌把丁小虎扇出去两步远。 丁小虎踉跄着站稳了,低头看着蜷在地上的林玉龙,嘴唇直哆嗦。 阿龙脸上全是土,嘴角淌着血,半边脸肿得跟馒头似的,胳膊上青紫一片,没一处好地方。 他后娘这是要打死阿龙啊。 丁小虎转身就跑。 阿龙说过,仟仟姐上山挖野菜去了。他得去找她。跑慢了,他怕阿龙真的被打死了。 一只鞋跑掉了,他没空捡,光着一只脚往山上冲。山路上的碎石子硌得脚底板生疼,荆棘条子划破了裤腿,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仟仟姐——仟仟姐——!”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在山坳里来回撞,惊起一群麻雀。 “阿龙要被打死了——你快回去啊——” 村口老槐树下,丁玉香终于打累了,喘着粗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那团蜷缩的小小身影,嘴角挂着一丝满意的笑。 “记着,再敢动媛媛一根手指头,我让你跟你那个死鬼娘一样,死在外面没人管。” 地上的男孩猛地僵住了。 丁玉香说的是“死鬼娘”三个字,轻飘飘的,像吐一口唾沫。 林玉龙慢慢抬起头。 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杀气,不是恨意,而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是一种死人才有的平静。 “不许说我娘。” 四个字,一字一顿。 丁玉香愣了愣,随即被这四个字激得暴跳如雷。一个小杂种,也敢跟她顶嘴? “小兔崽子,给你脸了是吧!” 第 2 章 小贱人别装死 林仟仟在山上,正弯着腰找野菜。 春末的野菜不多了,好的早就叫人挖走,剩下的都是些老帮子、苦叶子。 她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掐,掐下来的野菜往筐里放,放不满一筐,回去就逃不过一顿打。 她倒不怕挨打。 她皮实,打几下能扛住。 可她怕阿龙挨打。 阿龙才九岁,太小了,扛不住。 太阳往西斜了一点,她又往山上走了走。 筐里还没满,她心里发急,额头上的汗珠往下滚。 “仟仟姐!仟仟姐!你在哪儿啊!” 有人喊她。 林仟仟直起腰,回头一看,是隔壁丁大娘家的小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仟仟姐,快、快回去——你后娘要打死阿龙了!” 林仟仟手里的筐掉在地上,野菜洒了一地。 她没顾上捡,撒腿就往山下跑。 十三岁的姑娘,瘦得一把骨头,跑起来却像发了疯似的。 山路上石子硌脚,她不知道疼;荆棘刮破裤腿,她不知道疼。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阿龙,阿龙不能有事。 冲进村口大树下的时候,她看见弟弟蜷在地上,丁玉香正往下踹。 “住手!” 丁玉香觉得不解恨,抄起旁边的大石头就要砸林玉龙。 小虎喊道“阿龙”可是已经不赶趟了。 林仟仟硬着头皮扑过去,整个人趴在弟弟身上。 那一块石头带着风声落下来,砸在她后脑勺上。 “姐——!” 林玉龙的声音撕心裂肺。 林仟仟眼前一黑,温热的液体顺着头发往下流。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糊的气音,然后整个人软了下去。 “姐……姐你怎么了……姐你别吓我……” 林玉龙强爬起来,把姐姐的头抱在怀里。 血从他的指缝间往外渗,黏糊糊的,烫得吓人。 他用手去捂,捂不住;用袖子去擦,擦不完。 “姐,你醒醒……你说句话……” 林仟仟的脸越来越白,像一张纸。 “娘……她不会真死了吧?”林媛媛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有点抖。 丁玉香也愣了一下,拿脚踢了踢林仟仟的腿:“小贱人,别装死啊。” 林仟仟一动不动。 丁玉香心里发毛,一把拽过女儿:“走,回家!什么都别说,听见没有?” 母女俩跑得比兔子还快。 地上只剩下一地血迹,和抱着姐姐的林玉龙和站在一旁的小虎。 “姐……”林玉龙抱着她,把脸贴在她额头上,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你说过要带我去看娘的坟……你说过要给我做新鞋……你说过的……” 血还在流。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知道抱着她,一直抱着她。 她是这世上唯一要他的人了。 她不能死。 她死了,他就真的成野种了。 “姐,你醒醒……”他声音发抖,眼泪糊了满脸,“我听话,我不惹事,我再也不打架了……姐,你醒醒……” 太阳晒着他的后背,他却浑身发冷。 “我去喊我娘!”小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然后是一串跑远的脚步声。 林玉龙抱着姐姐,等着。 时间过得特别慢。慢得像过了一辈子。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虎子娘的声音才从门口传来。 “作孽啊!” 虎子娘跑过来,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林仟仟的鼻息——还有气,但是很弱,弱得像一根头发丝,一碰就要断。 “快!搭把手!”虎子娘把林仟仟背起来,回头冲小虎喊,“扶着你玉龙弟弟!” 林玉龙被小虎架着,一瘸一拐跟在后面。 他眼睛一直盯着姐姐垂下来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缝里还嵌着野菜的绿汁子。 手背上全是口子,新伤叠旧伤。 那只手随着虎子娘的步子一晃一晃的,像一片要飘走的叶子。 林玉龙紧紧盯着,不敢眨眼。 他怕一眨眼,那片叶子就飘远了。 第 3 章 求求你救救我姐 虎子娘在门外喊了许久,嗓子都快喊哑了,林家那两扇破木门始终紧闭着,里头连个动静都没有。 丁玉香把林媛媛按在炕上,捂着嘴,大气不敢出。等到外头的脚步声远了,林媛媛才挣开她娘的手,小脸煞白:“娘,怎么办?万一被爹知道了……” “别出声。”丁玉香瞪她一眼,声音压得低低的,“又没人看见,不承认就是了。你爹回来不许乱说——乱说以后别想穿新衣裳。” 林媛媛赶紧点头。 丁玉香这才松了口气,往炕上一歪,耳朵却还支棱着听外头的动静。 她心里有数。林国柱一早下地去了,老大一家昨儿个就去了老丈人家,公婆和小姑子去镇上瞧读书的小叔子,没个三五天回不来。家里就剩她们娘仨——两个小崽子还是外姓的。 喊破嗓子也没人给她们撑腰。 虎子娘喊了半天,里头没动静,气得直跺脚:“造孽啊!这是要眼睁睁看着孩子死啊!” 林玉龙靠在墙根底下,浑身疼得发木,听见这话,只是摇了摇头,声音虚得像根快断的线:“算了,丁婶……她不会出来的。” 虎子娘低头看他——九岁的孩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痂,眼睛却死死盯着柴房的方向。她心里一酸,弯腰把他抱起来:“走,先看你姐。” 柴房在院子最里头,挨着猪圈,一推开就是股霉烂味儿。屋里黑漆漆的,只有巴掌大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墙角堆着些烂柴火,地上铺了层草帘子,林仟仟就躺在那上头,脸上、脖子上全是血,已经干成了暗红色。 虎子娘把她抱起来,放在草帘子正中间。林仟仟的头软软地垂着,脸色白得像纸。 林玉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泥地上:“丁婶,我求求你,帮我姐找个郎中吧……她流了那么多血,我怕、我怕她……” 他说不下去了,肩膀抖得厉害。 “你这孩子,身上还都是伤,快起来!”虎子娘去拉他。 林玉龙不起来,脑袋抵着地,声音闷闷的:“婶子,求你了……我没钱,你先借我,我一定还,我给你家干活,干啥都行……” 虎子娘鼻子一酸,一把把他拽起来:“说的什么话!婶子是见死不救的人吗?” 她回头冲外头喊了一嗓子:“虎子!快去请赤脚大夫!” 丁小虎早就在外头等着呢,一听这话,撒腿就跑。 林玉龙坐在姐姐旁边,攥着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指甲缝里还嵌着野菜的绿汁子。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给它捂热。 “姐,你醒醒……”他小声说,“你醒醒,我不打架了,我听话……” 虎子娘站在旁边看着,拿袖子抹了抹眼角。 不多时,丁小虎拽着赤脚大夫跑进来了。 大夫姓周,五十来岁,背着个破药箱,跑得直喘。进门一看林仟仟那样子,脸色就变了:“这、这是咋弄的?” “别问了,快给瞧瞧!”虎子娘催他。 第 4 章 笑缺氧穿越 周大夫蹲下来,翻了翻林仟仟的眼皮,又号了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半晌,叹了口气:“失血太多了。我先给她止血,再开几副药。能不能醒过来……就看她的命数了。” 他从药箱里拿出些草药,捣烂了敷在林仟仟脑袋上的伤口处,又用布条子缠紧。林仟仟一动不动,跟死了似的。 林玉龙盯着姐姐的脸,眼睛一眨不眨。 周大夫开了方子,又从药箱里抓了几包药出来:“这药,开水煎服,一天三回。能喂进去多少是多少。” 虎子娘接过药,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塞给周大夫。周大夫摆摆手,看了一眼地上的姐弟俩,叹着气走了。 虎子娘把药收好,回过头来看林玉龙:“阿龙,你这一身伤也不轻,刚才咋不让大夫给你瞧瞧?” 林玉龙摇摇头:“婶子,我这是皮外伤,没事。给我姐看就行了——再多钱,我还不上。” 虎子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半晌,她提着药站起身:“你这样也熬不了药。我拿回去给你姐熬,一会儿让虎子送来。” “多谢婶子。”林玉龙又要跪,被虎子娘一把拉住。 “别跪了,好好守着你姐。” 虎子娘和丁小虎走了。 柴房里静下来,只剩下外头风吹过猪圈的动静,和远处隐约的狗叫。林玉龙靠在姐姐旁边,看着她的脸。天光越来越暗,她的脸也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白乎乎的轮廓。 他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姐,你快点醒……”他小声说,“我一个人,害怕。” 柴房外头,丁玉香和林媛媛趴在窗户根底下,把话听了个全乎。 等人走远了,丁玉香才直起腰,拍拍膝盖上的土,脸上露出个说不清是松气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 林媛媛扯扯她的袖子:“娘,她还请了大夫。她哪儿来的钱?不会是赊的吧?” “管她呢。”丁玉香往屋里走,“反正我没钱还。” 没死就行。死了家里连个干活的人都没有了。等再过一年,找个牙婆来,把这丫头卖了——十三了,能换不少钱呢。 她想着,嘴角露出点笑。 柴房里,丁小虎端着一碗药跑进来。 “快快快,趁热喂!” 两个人把林仟仟扶起来,靠着林玉龙的肩膀,丁小虎一勺一勺往她嘴里灌。灌进去一半,流出来一半,但好歹是咽下去些了。 喂完了,两个人守着。 “应该能醒了吧?”丁小虎问。 “肯定能。”林玉龙说得斩钉截铁,顿了顿,又不太自信地补了一句,“虎子哥,你说是吧?” 丁小虎愣了一下,挠挠头:“肯定能!仟仟姐是好人。俺娘说了,吉人自有天相。” 话音刚落,林仟仟忽然咳了一声。 咳了两声,又咳了一声,然后猛地睁开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房顶。 林玉龙吓了一大跳,随即狂喜:“姐!姐你醒了!” 林仟仟没理他。她盯着头顶上黑乎乎的房梁,眼神直愣愣的,像是不认识这是哪儿。 她刚才不是在剧场听脱口秀吗?笑得缺氧,眼前一黑——怎么一睁眼跑这儿来了?这是哪个穷乡僻壤的剧组?搭的景也太真实了吧?这破房顶,这霉味儿,这草帘子…… “仟仟姐?”丁小虎凑过来,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是几?” 林仟仟眼珠转了转,看见一根手指头杵在脸跟前,下意识脱口而出:“二?” 丁小虎脸都白了,扭头看林玉龙:“完了完了,脑子坏了!” 林仟仟:“……” 不是,谁家好人拿一根手指头问这是几啊?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忽然脑袋一阵剧痛,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似的——一大股记忆猛地涌进来,挤得她眼冒金星。 她不是跑剧组了。 她是穿越了。 看脱口秀笑缺氧,直接笑死了。 穿进了一个十三岁的小村姑身上。这村姑也叫林仟仟,刚被后娘一石头砸晕过去,血流了一地,眼看着就要死—— 她来了。 第 5 章 打小孩是吧! 林仟仟躺在那破草帘子上,盯着房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特么是什么人间疾苦? 旁边林玉龙还在哭,边哭边喊姐。旁边那个叫虎子的还在念叨“吉人自有天相”。 林仟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行吧。 来都来了。 她睁开眼,扭头看向哭得稀里哗啦的小男孩——九岁,瘦得跟麻杆似的,脸上全是伤,眼睛红得像兔子。 这是她弟。 这个破家里唯一真心待她的人。 旁边的虎头虎脑的小男孩隔壁丁婶子家的丁小虎,丁婶子一家待她们挺好,娘活着的时候时常去串门。 “虎子,今天谢谢你,也谢谢丁婶子,今天也晚了,你先回去吧!”林仟仟出声说道。 “好的仟仟姐,有事你让阿龙去叫我。”虎子说完就走了。 虎子走后,林仟仟抬起手,在林玉龙的脑袋上摸了一把,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别哭了。姐没事。” 林玉龙愣住,随即嚎啕大哭,一头扎进她怀里。 林仟仟被他撞得伤口一疼,龇牙咧嘴,却没推开他。 她拍了拍他的背,眼睛却看向那扇破窗户。 外头天快黑了。模模糊糊能看见对面正房的轮廓——比这柴房高,比这柴房大,窗户上还糊着新纸。 她眯了眯眼。 打小孩是吧? 等着。 来都来了,这口气,她得替原主出了。 林仟仟靠在柴房的土墙上,一边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边把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翻了个底朝天。 原主叫林仟仟,今年十二岁,清水村人。爹是林国柱,林家二房。娘五年前没了,尸骨未寒,后娘丁玉香就带着个闺女进了门。那闺女叫林媛媛,比原主小一岁,比林玉龙大两岁。 从那天起,原主和弟弟就住进了柴房。 一天两顿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挨打是家常便饭,骂就更别提了。丁玉香那张嘴,什么难听捡什么说——“野种”“赔钱货”“没人要的”…… 原主的爹? 窝囊废一个。 看见就当没看见,听见就当没听见。丁玉香打孩子,他扭头就走;丁玉香骂孩子,他装作耳聋。但凡他吭一声,原主和弟弟也不至于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林仟仟把这家人捋了一遍。 老林家,也就是原主的爷爷,有三个儿子一个闺女。老大林国忠,老二林国柱,老三林国安,老幺林小花。老爷子还有个弟弟,也在清水村住,原主叫二爷爷,叫林清源。二爷爷家三个儿子两个闺女,人丁兴旺。 这一大家子住在一个大院里,正房归老两口,东西厢房分给老大和老二,老二林国柱带着媳妇孩子住西边。后面的一间分给老三。丁玉香进门后,原主和弟弟就被赶到柴房去了,那两间小屋归了丁玉香母女。 林仟仟捋完这些,心里有了数。 外头天已经黑透了。 院门响了一声,是林国柱回来了。 干了一天农活,他把锄头靠在墙根,抖了抖身上的土,又蹲下来把鞋壳里的石子磕干净,这才直起腰往院里走。 第 6 章 阿龙你想不想分出去 院子里静得出奇。 正房屋里黑着灯,林老头林老太太带着林小花去镇上看读书的小叔子,还没回来。东厢房也黑着,林国忠一家去老丈人家,说好了住几日。 林国柱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会儿,总觉得今天这院子安静得有点古怪。但他没多想,抬脚往自己屋走。 路过柴房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柴房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又闭上了。 算了。 他低头进了自己的屋。 柴房里,林玉龙听着外头的脚步声,猛地坐起来。 “是爹回来了!” 他浑身是伤,一瘸一拐就要往外冲:“我要去告状!让爹知道他娶了个什么恶毒的妖妇回来!” 林仟仟一把拽住他。 “别冲动。” “姐!”林玉龙急得眼睛都红了,“他是我爹!他得管我们!” 林仟仟把他按回草帘子上,声音压得低低的:“爹那个性子,你是今天才认识他吗?” 林玉龙愣住了。 “他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林仟仟看着他,“去跟丁氏吵一架?打一架?还是休了她?” 林玉龙不说话。 “他干不出来。”林仟仟说,“到最后,还是和以前一样——丁氏继续打我们骂我们,他继续当睁眼瞎。说不定丁氏还会变本加厉,嫌我们告状,打得更狠。” 林玉龙的肩膀塌下去了。 他知道阿姐说得对。 那个爹,从来就没管过他们。 娘刚死那会儿,丁氏还没进门,爹还抱抱他,给他买过一块糖。 后来丁氏带着林媛媛来了,爹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远到现在看见他们被打,都能扭头走开。 “姐,那怎么办?”林玉龙声音发颤,“以前打我们骂我们,不给饭吃也就算了……可她今天差点要了你的命!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他攥着拳头,浑身发抖。 林仟仟看着眼前这个九岁的孩子——瘦得皮包骨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胳膊上全是掐痕,却还红着眼睛说要给她出气。 她心里软了一下。 原主这弟弟,没白疼。 “姐知道阿龙委屈。”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但是这事,得从长计议,说了又能怎样?你觉得爹能管咱们吗?他不会。” 林玉龙抬起头,眼里带着怀疑。 他怕阿姐又像以前一样——挨了欺负就往回缩,忍一忍,就当没发生过。 阿姐性子软,他知道的。 林仟仟看出了他在想什么。 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阿龙,我们分出去过吧。” 林玉龙一愣:“分家?” “对。” “爹能同意吗?”林玉龙下意识问。 林仟仟没直接回答,反问他:“爹同不同意,重要吗?” 林玉龙想了想,摇摇头。 那个爹,同不同意都一样。 “只要丁氏想让我们走,就行。”林仟仟说。 “丁氏怎么可能同意?”林玉龙急了,“她巴不得使唤我们两个呢!洗衣做饭喂鸡喂猪挖野菜,全是咱们干,她闺女啥也不干!她舍得放我们走?” “那就逼她不得不同意。” 林玉龙愣住了。 “活儿不干了,一天两顿稀粥打发谁呢?吃不饱就闹。伯母那性子,也不会同意养白吃饭的,到时候……” 林玉龙眼睛亮了:“到时候她们巴不得把我们赶出去!” 林仟仟点点头。 林玉龙激动得攥住她的手:“姐!你太聪明了!” 但激动完了,他又冷静下来,小脸上带着担忧:“可是姐,分出去过,我们住哪儿?吃什么?前期肯定很苦……” “苦。”林仟仟没骗他,“肯定比现在苦。没房子,没地,没粮食,什么都没有。” 她顿了顿,看着他:“但是阿龙,阿姐保证——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把日子过好。” 林玉龙看着她。 柴房里黑漆漆的,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阿姐脸上。阿姐的眼睛亮亮的,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阿姐,眼睛总是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灰。现在的阿姐,眼睛里像点了灯。 “阿姐,我不怕。”林玉龙说,“再苦也不会有现在苦。只要有阿姐的地方,就是阿龙的家。” 林仟仟伸手把他搂进怀里。 九岁的孩子,瘦得硌手。但她抱着他,像抱着这世上最贵重的东西。 “好。” 第 7 章 野猫? 她在心里把那个家的计划又过了一遍。 第一步,搅得鸡犬不宁。 明天就开始。 正房屋里,林国柱端着碗扒饭,没抬头,问了一句:“都吃了?” “吃了。”丁玉香答得顺溜。 她没说谎——她自己吃了,闺女也吃了。至于柴房里那两个小崽子吃没吃,跟她有什么关系? 饿着才好。饿几顿就知道谁是这个家的主人了。 林国柱没再问。他吃完饭,把碗往灶台上一搁,抹了抹嘴,听见外头院门响。 “爹娘回来了?” 话音刚落,林小花的嗓门就飘进来了:“这路也太难走了!我这脚都崴了!” “花啊,娘扶着你,你慢点。”是林老太太的声音,疼得跟什么似的。 “你就惯着她吧!”林老头跟在后面,嘟囔了一句。 林国柱撂下碗,去正房和爹娘说了几句话,就回屋歇着了。 从头到尾,没人提起柴房里的姐弟俩。 更没人知道,林仟仟头上缠着布条子,躺在草帘子上,饿得胃里直泛酸水。 “咕——” 肚子叫了一声。 林玉龙耳朵尖,一下子就听见了:“姐,你是不是饿了?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林仟仟一把拽住他:“别去。被发现了,你又该挨打了。” “可是你……” “挺挺就过去了。”林仟仟打断他,“阿龙,你饿不饿?” 林玉龙摇头摇得飞快:“姐,我不饿。” 他撒谎了。 他早上就喝了一碗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中午没有,晚上也没有。肚子里早就空得前胸贴后背了。 但他不能说饿。说了,阿姐就该把吃的让给他了。 柴房里安静下来。外头有风吹过,猪圈里的猪哼哼了两声。过了会儿,忽然传来一阵“喵喵”声。 林仟仟侧耳听了听:“什么动静?” “许是猫叫秧子呢。”林玉龙说。 那猫叫得怪,一会儿长一会儿短,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叫了半天也不走。林玉龙坐起来:“我去看看,把它赶走。” 柴房里黑咕隆咚的,他一起身,被地上的柴火绊了一下,差点摔了。 “慢着点。”林仟仟叮嘱。 林玉龙摸到门口,探出脑袋。 月光底下,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哪来的猫? 他正纳闷,墙根底下有人压着嗓子喊他:“阿龙!这儿!” 林玉龙定睛一看——是丁小虎,蹲在阴影里,冲他招手。 “小虎哥?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丁小虎猫着腰跑过来,从怀里掏出两个黑乎乎的东西,塞他手里。又张开另一只手,手心里躺着一枚鸡蛋。 “我娘怕你们饿,怕那丁氏不给你们饭吃。这是饼子,还有这个——” 林玉龙看着那枚鸡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鸡蛋?” “我娘说仟仟姐伤得太重,得补补。”丁小虎把鸡蛋也塞给他。 林玉龙攥着那两个饼子和那枚鸡蛋,手都有点抖:“谢谢婶子……以后我们一定还。” “说什么呢!”丁小虎捶了他一下,“快拿着吧!我装猫装了老半天,你也不出来。” 林玉龙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刚才那只野猫是你啊?我还寻思闹秧子呢!” “你小子,找打!”丁小虎作势要揍他,又赶紧缩回手,“我还不是怕你后娘发现!行了,我走了,快回去吧。” 他一猫腰,顺着墙根溜了。 第 8 章 哪来的鸡蛋 林玉龙抱着饼子和鸡蛋,轻手轻脚摸回柴房。 “赶走了?是个什么颜色的野猫?”林仟仟问。 “哪里是什么野猫?哈哈……是虎子哥。”林玉龙蹲到她旁边,把饼子塞她手里,“给咱俩送吃的来了。” 林仟仟摸着那饼子,还有点热乎气儿。 她真饿了,这丁小虎送的真是时候。 正要咬,林玉龙把手伸过来,手心里躺着那枚鸡蛋。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得那鸡蛋白生生的。 林仟仟瞳孔一缩:“哪儿来的鸡蛋?你偷的?你不要命了?奶知道了会打死你的!快放回去!” 她可知道林老太太的脾气——这年头鸡蛋是金贵东西,攒着换盐换钱的,谁敢动一个,老太太能骂得你祖宗十八代都从坟里爬出来。 她还没好,她可不想阿龙再挨打。 倒不怕多怕林老太太,只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不是偷的!”林玉龙赶紧解释,“是丁婶给的!姐,你快吃。” 林仟仟愣住了:“丁婶?” 丁婶——丁小虎他娘,隔壁丁大娘家。自家三个儿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居然把鸡蛋给了她? 林玉龙已经把鸡蛋剥了壳,白嫩嫩的蛋清露出来,他把鸡蛋递到林仟仟嘴边:“姐,你吃。” 林仟仟看着那鸡蛋,又看看林玉龙——这孩子眼巴巴地盯着鸡蛋,喉结动了一下,分明是馋的。 她没推让。 原主伤得太重,失血那么多,确实需要补。 她张嘴把鸡蛋吃了。 蛋清嫩滑,蛋黄香糯,咽下去的时候,她差点感动得哭出来——穿越过来头一顿像样的饭,居然是个鸡蛋。 吃完鸡蛋,她开始啃饼子。 饼子就不那么美好了。 黑乎乎的,不知道掺了什么壳子,拉嗓子,难以下咽。她嚼了半天,才勉强咽下去一口。 一旁的林玉龙却啃得津津有味,狼吞虎咽的,跟吃什么山珍海味似的。 林仟仟看着他,心里发酸。 这孩子,平时吃的都是什么啊?怕是比这饼子还难吃十倍。 她咬了两口,把手里的饼子递过去:“姐吃饱了,这个你替姐吃了吧。” 林玉龙一愣,赶紧摆手:“姐,我够吃了,你吃!” “阿龙,姐真吃不下了。”林仟仟又说了一遍。 林玉龙看看她,不像骗人的样子,这才接过来,几口就塞进嘴里。 一个饼子哪够吃?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正是能吃的年纪。可他知道,丁婶家也不宽裕,三个半大小子,粮食金贵着呢。能给这两个饼子一个鸡蛋,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林仟仟靠在墙上,看着林玉龙吃东西。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九岁的孩子,瘦得下巴颏都尖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吃起东西来却像只小狼崽子,恨不得连手指头都嘬干净。 她忽然觉得,这个弟弟,得好好养。 不挑食还懂事,就是有些让人心疼。 不能让他再挨饿了。 分家,刻不容缓。 明天,就开始。 第 9 章 这饭我敢做你敢吃 林老太太的骂声,是这个家每天清晨的闹钟。 “都啥时候了?日上三竿了还不做饭,要饿死我这把老骨头不成?”堂屋里,老太太的嗓门又尖又利,穿透了薄薄的墙。 西屋炕上,丁玉香烦躁地翻了个身,一边套着褂子,一边低声咒骂:“老不死的,大清早就嚎!” 旁边的林媛媛用被子蒙住头,瓮声瓮气地抱怨:“还让不让人睡了!” 见没人应声,老太太的调门更高了:“老二家的,你是死屋里了?耳朵聋了?” 丁玉香蹭地坐起来,指着一旁的林国柱的鼻子:“你听听,你娘说的这是人话吗?” 林国柱愁眉苦脸地穿鞋,低声下气地劝:“行了行了,娘岁数大了,你跟个老人计较啥?” “她岁数大,就能作践人?”丁玉香没处撒气,眼珠子一转,骂声穿过窗户,直直地扎向院子角落那间低矮的柴房,“林仟仟你个死丫头,一早上躲懒挺尸呢!还不滚去做饭!” 听着这隔山打牛的骂声,柴房里,林玉龙气愤地看着姐姐:“奶骂她,她就骂你,姐,你就让她这么欺负?” 林仟仟没接话,只是轻轻按了按头上缠着的布条。那布条已经洇出了暗红色的血迹。 她站起身,淡淡道:“饭,姐去做。” 林玉龙愣了,都受伤了还要做饭?姐姐到底性子软。 林仟仟推门出去,脚步虚浮,却走得很稳。 正堂里,林国柱看见女儿头上的伤,心里一紧:“仟仟,你头咋了?” 林仟仟抬眼,目光从他脸上滑过,落在后脚跟出来的丁玉香身上,似笑非笑:“怎么?丁姨没跟爹说?” 丁玉香一听恶狠狠的看着林仟仟,这死丫头故意的。 林国柱正要追问,堂屋里老太太又是一嗓子:“杵那儿干啥?等着喝西北风啊?还不做饭!” 丁玉香一把拽过林仟仟的胳膊,生怕她再说出什么来。 把她往厨房拖,嘴里咬着她耳朵低声道:“赶紧做饭!你个小贱蹄子,算你命大没死成,回头我再跟你算账!” 林仟仟忍着胳膊上的疼,一言不发。是啊,命大。 既然老天没收她,那咱们就慢慢算。 乡下的厨房里烟雾缭绕。 林仟仟沉默地淘米,糙米黑乎乎的,她趁着丁玉香转身的功夫,把一把小石子儿混进了锅里,丁玉香浑然不觉。 还有一锅野菜汤和昨夜的硬饼子。 正忙着,林小花扭着腰进来了,手里攥着一个鸡蛋,往灶台上一磕,趾高气扬地吩咐林仟仟:“给我蒸个鸡蛋羹,要嫩嫩的,多搁点香油。” 说完,她一扭身出去了。 丁玉香瞅着那鸡蛋,酸溜溜地哼了一声:“哼,就知道疼自己生的,家里多少张嘴看不见?” 她瞥了一眼林仟仟,把气撒在她身上:“看什么看?你有那个命吃鸡蛋?还不烧火!” 林仟仟低着头,灶膛里的火光照得她脸颊发烫,心里却一片冰凉。 这看似亲人,实则不如邻里。 蒸鸡蛋我蒸你个大头鬼。 第 10 章 鸡飞蛋打 她起身借口去院外抱柴火,回来时,手里的柴火堆得老高,而原先揣在怀里的那枚鸡蛋,已经不见了踪影。 厨房里,林小花已经迫不及待地回来等着了,一见她就嚷:“死丫头,我鸡蛋羹好了没?” 林仟仟费力地把柴火放到灶边,喘着气说:“好了,小姑,您自己盛一下吧,时间长了该老了。” 林小花难得看她这么乖巧,哼了一声,满意地去掀锅盖。 锅里,只有黑乎乎的糙米饭和几个饽饽,热气都没有。 “鸡蛋羹呢!”林小花尖声叫起来,“死丫头,我的鸡蛋羹呢!” 林仟仟吓得往后缩了缩,脸色惨白,嘴唇直哆嗦:“我……我真不知道……我放锅里蒸上了,就……就去抱柴火了……丁姨……丁姨一直在……” 她声音越来越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丁玉香一听,脸都绿了:“你个死丫头,你啥意思?你说是老娘偷吃了?” “我……我没有……”林仟仟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丁玉香!肯定是你偷吃了!”林小花一把揪住丁玉香的袖子,“肯定是你觉得我娘偏心,你心里不忿,见不得我好!” 丁玉香气疯了,反手拧住林仟仟的耳朵:“小贱人,你说话!是不是你偷吃了赖我?” “疼……疼……”林仟仟哭得撕心裂肺,“我没偷吃……分明是……是你说奶奶偏心眼子,只给小姑吃,不给媛媛……” 她说到一半,猛地捂住嘴,惊恐地看着丁玉香。 “好哇!”林小花眼睛都红了,拽着丁玉香往外拖,“走!找娘评理去!你带着拖油瓶吃我林家的住我林家的,还想吃我的鸡蛋!” “一大早嚎什么丧!”林老太太披着衣服冲出来,看见撕扯在一起的女儿和儿媳,脸色铁青。 “娘!二嫂偷吃了给我的鸡蛋!她还跟仟仟说,您偏心眼子,她嫉妒媛媛没得吃!”林小花嘴皮子利索,一股脑全说了。 林老太太一听,火冒三丈,指着丁玉香的鼻子骂:“你带的那扫把星也配吃鸡蛋?她算我林家的人吗?给她口饭是可怜她,还想吃鸡蛋?做她的春秋大梦!” 这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了丁玉香的心窝子上。 她嗷地一嗓子哭喊起来,冲着屋里吼:“林国柱你个窝囊废!你给我滚出来!你娘说媛媛不是林家人,你给我说清楚!今天不给个交代,这日子不过了!” 林国柱被点了名,没法再装死,磨磨蹭蹭挪出来,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张着嘴说不出话。 丁玉香扑上去照着他胳膊就是一把拧:“你哑巴了?放屁啊!当初是你说的,带媛媛如亲生,媛媛还改了你们林家的姓,如今倒成了外人了?” 林国柱疼得龇牙咧嘴,终于憋出一句:“娘……您那话是说重了,媛媛姓林,咋能不是林家人……” 丁玉香刚露出一点笑模样,就听林国柱又补了一句:“可……可你也不该偷吃鸡蛋啊!快给娘和小妹道个歉!” 丁玉香的笑凝固在脸上,随即爆发出一声怒吼:“我没吃!我没吃!” “不是你吃的,鸡蛋能飞了?”林小花一把扯过缩在墙角的林仟仟,“难不成是她?饿死她她也没那个胆子!”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林仟仟身上。她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颤抖,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最后还是林老头被吵得脑仁疼,从堂屋里吼了一声:“都给我消停点!还嫌丢人丢得不够?滚回去吃饭!老婆子,再给花儿一个鸡蛋!” 众人这才骂骂咧咧地散了。 丁玉香揉着被拧青的胳膊,恶狠狠地瞪着林仟仟的背影。 没人注意到,那个瘦弱的、低着头的女孩,在转身的瞬间,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渐渐升高的日头。 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 11 章 粥里半斤石头子 林仟仟没了胃口,索性不打算吃了。她自己确实不饿,至于那个鸡蛋,等会儿没人的时候找个地方给阿龙烧着吃。 想起刚才那碗粥,林仟仟只觉得牙根发酸——那粥里的沙子,吃了怕不是牙都得硌掉。 林仟仟端着粥,丁玉香端着野菜汤和大饼子,一前一后进了屋。 屋里的气氛依然紧绷。丁玉香强挤出笑容,开口道:“饭做好了,爹,给您盛碗粥。” 林老头点点头,没吭声。林老太太却斜着眼睛,拿眼皮夹了丁玉香一眼。 她瞥了眼旁边闷头不语的老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个二儿子,八棍子打不出个闷屁,也不知道被丁玉香灌了什么迷魂汤,整天护着那个没血缘关系的继女。 丁玉香招呼林媛媛过来吃饭,给她盛了碗稠的,又递了个饼子。轮到林仟仟姐弟,碗里只剩下两碗清可见底的稀粥。 林仟仟拉着阿龙端到一旁,低声说这粥喝不了,待会给你吃别的。 林老太太懒得看二房那边,眼不见心不烦。她低头扒拉着粥,也不嫌烫,就往嘴里送。 “咔嚓——” “啊……我的牙!”林老太太捂着嘴,吐出一口血水,里面混着粥、石子,还有一颗牙。 她啪地一巴掌扇在丁玉香脸上,响声脆生:“你插的粥放这么多石子,存心的吧!” 丁玉香捂着脸,一脸委屈:“不是我……是那个死丫头……” “二嫂可真会甩锅。”林小花不冷不热地插嘴,“你刚不说是你做的饭吗?怎么扭头就赖到仟仟头上了?哦——是不是她说你偷吃鸡蛋,你记恨上了?” “我没有……”丁玉香声音发颤。 “老二,你是个死的吗?”林老太太捂着腮帮子,指着二儿子骂,“你看看你娶的搅家精,一天天没个消停时候!我牙都掉了!” “娘,玉香也不是故意的……”林老二讷讷开口,“许是淘米的时候没挑干净,就那么几粒石子,碰巧让您吃着了……” 说着,他扒拉了口粥想示范,却猛地顿住,脸色一变,“噗”地全吐了出来。 “你这粥里——得有半斤石子吧!” 屋子里静了一瞬。 林老太太脸色铁青:“你还有什么好说?一天天的,连顿饭都不让人吃消停!” 她把盘子里仅有的几个饼子分了:老头一个,闺女一个,自己拿了一个。然后伸手把林媛媛手里那个夺过来,塞给林老二。 “那是我的!”林媛媛腾地站起来。 “你什么你?”林老太太眼皮都不抬,“这个家我说了算。你娘插的粥,你多喝点。” “我……那粥……”林媛媛气得摔了筷子,转身就跑。 丁玉香急忙追了出去。 “一点长幼尊卑都没有,还摔打上了。”林老太太冷哼。 “就是,二哥,你得好好管管了。”林小花附和。 林老二放下碗,说了句“娘,我吃好了”,起身要走。临走时,不忘把桌上那个饽饽揣进手里。 “放下!”林老太太一筷子敲过去,“要吃就在这儿吃,不吃就放下。想拿回去给谁吃?” “娘……你这是何必……” “吃不吃随你。反正中午没饭,你要是饿得住,就空着肚子下地。” 林老二沉默片刻,重新坐下,把那个饼子一点一点吃完。自始至终,没问一句他那双儿女饿不饿。 林仟仟冷眼看着这一切。 她爹就是这样,窝囊,自私,分不清里外。 对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女,都比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上心。 若是不知内情的人见了,怕要以为林媛媛才是他亲生的。 第 12 章 想杀鸡 林仟仟收拾了碗筷,端着那盆几乎没人动过的沙子粥去喂鸡。鸡们倒是不挑,扑棱着翅膀抢作一团。 她抬眼看了看西厢房。林媛媛没出来,屋里丁玉香正跟林国柱吵吵。 “什么意思?那粥又不是我弄的!”丁玉香的声音透过窗子传出来,又尖又利,“一个两个逮着我撒火,你呢?你就会杵在那儿当哑巴?也不知道替我们娘俩说句话!” “行了行了,”林国柱的声音闷闷的,“不也没怎么着吗?娘牙都掉了,下次淘米仔细点,那粥确实牙碜……” “你——我跟你说的是这个吗?”丁玉香嗓门又高了,“你就会自个儿吃!饼子呢?也不知道给我们娘俩留一口!跟你过,连顿饭都吃不上!” “我也想拿回来……可……”林国柱语塞,半晌憋出一句,“算了,一会儿你们自己找点什么垫垫吧。等娘气消了,这事就过去了。” “找?我上哪儿找?挖野菜去?”丁玉香冷笑一声,话锋一转,“那个死丫头还躲懒呢!也不知道去挖点野菜回来!” 林仟仟在外头听得真切,手上动作没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仟仟都伤成那样了,还挖什么菜!”林国柱难得顶了一句,又压低声音问,“仟仟那个头……到底是咋回事?” 屋里静了一瞬。 丁玉香心里咯噔一下,语气却装得若无其事:“谁知道呢?估计是自己不小心摔的吧。一天天不让人省心。” 林媛媛听着,嘴角扯了扯,没吭声。 “唉。”林国柱叹了口气,“那……一会儿让媛媛去挖点野菜吧。” “什么?”丁玉香声音陡然拔高,“让我媛媛去挖野菜?春天的风多硬啊,媛媛哪吃得了那个苦!” “那就……挺着吧。”林国柱声音低下去,“饿了就多喝点水。” 屋里没了动静,片刻后,林国柱扛着锄头出来,低着头往地里走,经过林仟仟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闷头走了。 林仟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收回目光,继续喂她的鸡。 林仟仟喂完鸡,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 早上掺沙子那出,她原本盘算着林老太太会来找她麻烦,到时候趁机分家。没成想丁玉香硬生生扛住了,倒是替她挨了这一下。 ——那就再惹一把大的。 她抬眼看了看院子里那几只正埋头啄食的鸡。 这几只鸡可是林老太太的命根子,别说是鸡了,就连个鸡蛋都跟眼珠子似的护着。要是她杀一只…… 林仟仟想象着林老太太抓狂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 就等中午了。等大伙都歇晌的时候动手,就算被发现也晚了。 主意打定,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回柴房,身后突然响起林老太太的声音: “仟仟,一会儿上山挖点野菜去。家里这么多张嘴,都等着吃呢!哪有那么多粮食白养人啊!” 最后几个字,明显是冲着西厢房的方向说的。 林仟仟心下了然——那“白吃饭”的,说的是丁玉香母女俩。老太太这是指桑骂槐呢。 正好。她正愁找不到借口出去给阿龙烧鸡蛋。 “我带阿龙一起去。”林仟仟应了一声。 林老太太摆摆手,懒得管她带谁,只要别在家里闲着就行。 第 13 章 还有人没吃过鸡蛋 林仟仟挎上筐,喊上阿龙:“走,挖野菜去。” 林玉龙屁颠屁颠跟在后头。他肚子早就饿瘪了,早上那粥他姐不让吃,他愣是一口没敢动——现在想想,幸亏没吃,那沙子把奶牙都硌掉了。 他偷眼瞧了瞧走在前头的姐姐,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姐,你好像变了。”林玉龙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哦?”林仟仟脚步不停,“哪儿变了?” “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不一样了。”林玉龙挠挠头。 以前的姐姐性子软,受欺负了也不吭声。现在嘛——他想了想早上那碗粥,又看了看他姐的背影——现在知道反抗了。 可能是被欺负狠了吧。 不过他喜欢现在的姐姐。 “我想喊虎子一起去玩。”林玉龙试探着问。 “这次不行。”林仟仟想都没想就拒了。就一个鸡蛋,怎么分? 她知道丁小虎和丁婶子对她们姐弟的好,以后有机会再报答。 如今自己都吃不饱,想太多也做不了。 “下次再喊他。”她晃了晃手里的鸡蛋,“一会儿姐给你吃好东西。” “鸡蛋?”林玉龙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脸上露出惊恐,“小姑的鸡蛋?姐你偷的?不是丁氏吃了吗?……下次别拿了,要是被奶和小姑知道,又得挨打,我不想你挨打。” “给你吃你就吃。”林仟仟拍拍他的头,“放心,她们抓不着。” 两人进了山,又走了一阵,直到周围看不见人影。林仟仟捡了几根枯枝,打算生火烤鸡蛋。 林玉龙蹲在一边犯难:“姐,没火石,怎么生火?” “姐有办法。” 林仟仟蹲下来,学着书上看过的法子,找了块平坦的木头,又捡了根直溜的细木棍,开始钻木取火。 木材够干,摩擦够快。没一会儿,木槽里果然冒出一缕青烟。 “姐!冒烟了!”林玉龙激动得压低声音喊。 林仟仟小心地添了几根细树枝,火苗腾地蹿起来。她又往里加了些粗柴,等火烧得旺了,又渐渐弱下去,只剩下一堆红通通的炭火,才把鸡蛋埋了进去。 林玉龙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堆火。 “姐,我还没吃过鸡蛋呢。”他小声说。 林仟仟一愣:“没吃过?” 她想起昨天自己吃那个鸡蛋时,阿龙就眼巴巴看着,一句都没闹着要吃。那时候她以为他是懂事,现在才知道—— 这孩子,压根不知道鸡蛋是什么味儿。 林仟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说实话,她在现代的时候,姥姥天天念叨让她多吃鸡蛋,她还嫌烦。现在呢?姥姥要是知道她死了,该多难受。 她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男孩——亲娘没了,爹跟没有一样,连鸡蛋都没吃过。现在连亲姐也没了,就剩他一个人了。 而她,不过是一缕孤魂,占了这具身子。 林仟仟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阿龙的头。 阿龙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林仟仟在心里说,带你过好日子。 看了看埋着的鸡蛋“熟了。”林仟仟小声的说道。 林玉龙很激动,不过他停了下来。 “姐,你吃,你需要营养。”林玉龙小声说道。 “让你吃,你就吃,姐昨天吃了。”说着把鸡蛋扒开,趁着林玉龙说话的时候,塞进了他嘴里。 林玉龙嚼了几下“真香,怪不得小姑爱吃。” 这几句话说的林仟仟都要哭了。 “以后……再等等,姐让你天天吃鸡蛋。”林仟仟顿了顿说道。 “姐,哪儿能天天吃鸡蛋啊!咱俩不活了啊!能吃一次已经不错了。”林玉龙笑着说道。 “你倒是满足。”林仟仟摸着林玉龙瘦弱的身子。 九岁的孩子这么瘦,一看就是营养不良,看来得早点分家挣钱,才能带着阿龙过好日子 第 14 章 男孩子胆子大点 “走吧,咱俩再看看这山上有没有什么能换钱的东西。”林仟仟起身踢灭了火,挎上篮子往前走。 林玉龙皱着小脸跟上:“姐,这山上连野菜都快挖不着了,哪有什么能换钱的?你没看村里的婶子大娘们都不上山了?野菜都放风了,老得不能吃。” “野菜没有……总还有别的。”林仟仟脚步不停,“比如野味。” “野味?”林玉龙瞪大眼睛,“咱俩啥也没有,赤手空拳的,能抓着啥?山上的兔子比人都精,就连村里的大人都抓不到。” 不是他泄气,是真的。 以前村里人还上山弄点野味,如今山都不上了。 深山里倒是有,可是谁敢去啊! “试试呗。”林仟仟回头看他一眼,“反正也不能这么早回家。奶看见咱俩闲着,心里不舒坦。” 这话林玉龙深有体会。 他奶这个人,不光抠,还见不得人闲着。这一点他和姐姐最有发言权——没人护着的孩子,最能尝出人心冷暖。 两人继续往山里走。林仟仟一边走一边留意脚下,顺手掐了几把野菜,可惜多半都老了,能吃的也就一小撮。 又走了一阵,还是什么收获都没有。 林仟仟脚底下发软,肚子也开始叫唤。 她早上没吃饭,只有昨晚吃的那个鸡蛋和一点点野菜饼子。 她在心里暗暗腹诽:别人穿越,随便走走就能碰上野山参、灵芝什么的,怎么到了她这儿,连根值钱的毛都没见着? 她可能是拿到了最差的剧本。 “姐,还往里走吗?”林玉龙拽了拽她的衣角,声音压低了些,“再往里可就是深山了,听说里面有吃人的妖怪。” 林仟仟脚步顿了顿,却没停。 林玉龙又拽了一下:“姐。” “要不你在这儿等着姐?”林仟仟回头看他,“姐进去瞅一眼就出来。” 她自己倒是不怕,可阿龙太小了。万一真遇上什么……,她不敢保证。 可不去看一眼,心里又总惦记着。 人就是这样,总觉得有期待,总想试试。 “不行。”林玉龙一把抓住她的袖子,小脸上满是认真,“要去我跟你一起去。姐,我就剩你一个亲人了。” 林仟仟愣了一下,看着他黑亮的眼睛,心里一软。 “行。”她点点头,“那咱就走一点儿,往里探探,不行就马上回来。” 林玉龙用力点头,攥着她袖子的手却没松开。 俩人往里走去,越走越密,树也多了,灌木丛也多了。 林子里突然传来几声“咕咕”的鸟叫,听着还真有点瘆人。 “姐,这也太吓人了,该不会真有妖怪吧!”林玉龙缩着脖子往姐姐身后躲。 林仟仟心里直想笑,野兽倒是有可能,妖怪?那是用来吓唬小孩的。 她突然回头,冲着林玉龙“哇”地吼了一声。 林玉龙吓得一哆嗦,回过神来,委屈巴巴地噘起嘴:“姐!” “男孩子,胆子应该大点儿。”林仟仟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继续往里走。 第 15 章 富贵险中求 刚走几步,草丛里“嗖”地一下,一个白乎乎毛茸茸的东西窜了过去——这回轮到林仟仟被吓了一跳。 定睛一看,是只野兔,正一溜烟钻进了一个土洞里。 她赶紧抬手,朝身后的林玉龙比了个“嘘”的手势。 林玉龙凑过来,小声嘀咕:“姐,它都进洞了,抓不到了吧?” 林仟仟没搭腔,眼睛盯着那个洞口,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她压低声音:“你拿篮子扣住这个洞口,我去那边点火熏它。” 林玉龙一听来劲儿了,赶紧拎着篮子,把洞口捂得严严实实。 林仟仟蹲下身子,又开始捣鼓起她的“钻木取火”,这次熟门熟路,没一会儿就把冒烟的碎木屑塞进了另一个洞口,又往里头添了把干草,火苗一蹿,浓烟顺着洞道直往里灌。 “捂好了啊,准备收网。”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玉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篮子口。 等了一会儿,没动静。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 他忍不住扭头看向姐姐。 林仟仟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盯着。 就在林玉龙快没耐心的时候,篮子底下突然“咚”地一声,有什么东西撞了上来。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收!”林仟仟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收拾篮子,用肚子把篮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姐,你也太厉害了吧!”林玉龙眼睛都亮了,围着篮子直转圈。 “别光顾着夸,快找东西绑上。”林仟仟蹲在地上,按住还在篮子里乱撞的兔子。 林玉龙四下张望,揪了把青草,一拧就断了,再拧一根,还是不行。 他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那件本就破破烂烂的褂子,心一横,顺着衣摆撕下几根布条。 林仟仟看见他这动作,眼睛都瞪圆了:“你撕衣服干嘛?” “没事儿,反正也破了,回头买新的!”林玉龙满不在乎,小心翼翼地伸进一只手,抓住一只兔子的后腿,拽出来,绑上。一只,两只,三只,四只,全绑得结结实实。 等四只胖乎乎的兔子在脚下排成一排,姐弟俩往地上一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那篮子战利品,累得直喘气,脸上却全是笑。 “姐,四只,整整四只!”林玉龙压低声音,语气里压不住的兴奋。 “能换不少钱”。林仟仟也笑了。 “可惜不是咱们的,奶肯定要抢走。”林玉龙眼里的光暗了暗,有些泄气。 “让她连根毛都见不着。”林仟仟蹲下身,拎起一只肥兔子掂了掂,“会杀不?杀一只,咱俩打打牙祭,剩下三只待会儿去镇上卖了。” “都卖了吧,姐,我不吃。”林玉龙懂事地摇头。 “不吃?咱俩连镇上都走不到。林仟仟白了他一眼,少废话,会扒皮不?” “会是会……”。林玉龙挠挠头,“我怕扒不好,兔子皮就不值钱了。” “没事,破了就破了。”林仟仟说着四下张望,找能剥皮子的东西。地上除了石头就是草根,啥也没有。 “姐,这有个瓷片!”林玉龙眼尖,从土里刨出半截碎碗,在石头上蹭了蹭,刃口泛出白茬,够利了。 “你先收拾着,我再往里走走,看还能不能捞着啥。”林仟仟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姐……你当心点。”林玉龙抬头叮嘱。 “知道了。”林仟仟已经拨开灌木,钻了进去。 林玉龙攥着瓷片,把兔子翻过来,下刀的动作又轻又慢。 皮子得囫囵着剥,一张能多卖好几个铜板。” 他抿着嘴,额头上沁出细汗,瓷片刃贴着肉皮走,不敢多用一分力。 第 16 章 另有乾坤 林仟仟往里走,越走越觉得这深山跟外面是两个天地。 空气潮乎乎的,带着草木腐烂的气息,树木也愈发茂密,光线被遮得只剩些斑驳的碎影,脚下软绵绵的,全是积年的腐叶。 连个脚印都没有,看来真没有人来。 走着走着,她猛地顿住脚——野菜!前面一片缓坡上,竟长着密密麻麻的山野菜,绿汪汪的,嫩生生地挤在一处,在幽暗的林子里格外扎眼。 林仟仟快步上去,掐了一根,指尖一撅就断了,嫩得冒水。 “没老,还挺嫩。”她嘴里念叨着,手上已经忙开了,“这深山和外头差这么多?外头那些山野菜都放风了,大多都老得嚼不动,我刚才在外面坡上掐了半天,才勉强够一把。” 她一边说,手底下一刻不停,嫩芽掐断时发出清脆的“啪”声,听得人心里痛快。 这东西拿到镇上也能换几个铜板——虽说野菜不值什么钱,可好歹是口吃食。 若是卖不掉,找个敞亮的地方晒干了,等到实在揭不开锅的时候,搁水里泡开,也能顶一顿。 青黄不接的时节,能喝上一碗野菜糊糊,已经算是有福气了。 这片野菜少说能掐几十斤,却没人动过。 林仟仟倒不觉得稀奇,刚才阿龙提起深山就变脸色,说是闹东西,没人敢进来。 可她敢。倒不是她胆子有多大,是没得选——不进来,等着饿死不成? 掐了老大一捆,林仟仟住了手。 明天还能再来,掐多了背不回去,再说她还想往里探探,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进项。 野菜这东西,也不能可着一片薅光,留着根,过些天还能再发。 采多了,卖不掉,岂不是便宜了林家人。 记着来时的路,林仟仟硬着头皮又往前走了走。 林子更暗了,可就在一片矮灌木丛边上,她眼前一亮——野莓子!一蓬蓬矮棵子上,挂满了红艳艳的小果子,跟后世的树莓差不多,只是个头小些。 她摘了一颗塞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带着一股野果子特有的清香。林仟仟顾不上别的,撸了一大把就往嘴里塞,先填填肚子再说。 肚子里有了食,人才有胆气。吃完又找了个大叶子,仔仔细细摘了满满一兜——给阿龙带回去,那小子指定高兴。 正摘着,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扑棱声,一只鸟扑扇着翅膀落进上头的巢里,片刻后又飞走了。林仟仟抬头看着,正琢磨那是什么鸟,一颗鸟蛋从天而降,不偏不倚砸在她托着的野莓子上,汁水四溅,崩了她一脸。 “死鸟!”她吓了一跳,抬手一抹,以为是鸟屎,气得骂出声,“随地大小便,缺不缺德!” 可手上黏糊糊的,凑近一闻,竟是野莓的浆汁。低头看,砸烂的野莓子里,骨碌碌滚出一颗白生生的东西。 鸟蛋。 林仟仟愣了愣,旋即咧开嘴乐了。这可是好东西!她把野莓和野菜放下,仰着脖子打量那棵树——树干不算太粗,有些歪扭,枝杈横生,瞧着能爬。鸟窝就在三丈来高的树杈上,稳稳当当的。 她撸起袖子,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抱住树干就往上蹿。刚爬了两下,脚下一滑,“哧溜”一声又掉下来,屁股墩在地上,震得龇牙咧嘴。再来!这回她学乖了,先看好落脚的地方,哪儿有个树疙瘩能蹬,哪儿有根斜枝能拽,在心里盘算明白,这才重新往上爬。 这一回,她爬上去了。 第 17 章 借两个蛋使使 爬到鸟窝边上的时候,林仟仟两条腿都在打颤。她不敢往下看——她其实恐高,只是肚子饿起来,什么都顾不上了。鸟窝就搭在枝杈间,巴掌深,里头铺着干草和软毛,卧着一窝鸟蛋。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九颗。 她一颗一颗捡起来,小心翼翼揣进里怀,贴着胸口。蛋是温热的,还带着鸟妈妈的体温。 “对不住了,”她低声念叨,“我跟弟弟实在缺营养,借你几个蛋使使。” 揣好了,她不敢往下看,抱住树干一点一点往下出溜。眼看快到地面了,脚底下一滑,整个人“嗖”地出溜下来,手在树皮上蹭了一把,火辣辣地疼。她顾不上看,先摸了摸怀里——蛋好好的,一颗没碎。这才低头瞧手,掌心蹭破一层皮,血珠子渗出来,她嘬了一口,腥甜腥甜的。 天色不早了。林子里暗得快,再不走,阿龙该急疯了。林仟仟抱起野菜,托着野莓,怀里的鸟蛋贴着心口,温温吞吞的,跟着她一路往回赶。 离得老远,她就闻见一股香味。是肉香,焦焦的,混着烟火气,直往鼻子里钻。阿龙这是烤上了。 走近一看,阿龙正蹲在火堆边,翻着一只剥了皮的兔子,烤得滋滋冒油,表皮金黄,有几处焦了,但不碍事。 “姐,你可回来了!”阿龙抬起头,脸上蹭了几道黑灰,“咋去这半天?” 他把兔子翻了个面,撂下棍子就过来接,看见林仟仟怀里那一大捆野菜,眼睛都直了:“野菜?这么多!这哪儿掐的……野莓子!姐,你太厉害了!” “厉害吧?”林仟仟把东西放下,手往怀里一掏,“还有更厉害的呢!” 九颗鸟蛋,白生生地躺在她手心里。 林玉龙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半天没合上。 “这个回去再吃,”林仟仟把蛋又揣回去,“兔子烤好了?” “快好了快好了!”阿龙回过神来,眉开眼笑,“姐,我厉害吧?头一回烤,就会了!” 林仟仟点点头,心里头软了一下。阿龙学东西快,脑子也灵,等以后挣了钱,一定送他去念书,不能让他跟自己一样,大字不识一个。 俩人围着火堆坐下,撕着兔肉吃。什么调料也没有,一股子土腥气,可对于饿了大半个月的姐弟俩来说,这已经是神仙日子了。肉嚼在嘴里,香得人想掉眼泪。 “姐,肉真好吃,”阿龙吃得满嘴油光,含糊不清地说,“我都不记得上回吃肉是啥时候了……” 俩人把一只兔子吃得干干净净,还剩半个,剔了骨头,用大叶子包好,留着去镇上的路上吃。 “走,去镇上,卖兔子。”林仟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村里只有这一条路,往东走,总能到镇上。阿龙要去背筐,被林仟仟挡开了:“你还小,姐背。” 阿龙把包好的兔肉揣进怀里。林仟仟把野菜码在背篓上头,严严实实地盖住底下的三只兔子——这样就算路上碰见人,也只当是采了不值钱的野菜,没人会多看一眼。阿龙捧着那兜野莓,边走边吃,嘴角染得红红的。 山路弯弯,往东延伸,不知通向哪里。 可姐弟俩谁也不怕,一个背着筐,一个捧着莓子,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路上倒是没看见人,大多数人都下地了,姐弟俩沿着路往镇上去。 出村的路就一条,很好找。 “姐,你累不?要不我背会。”九岁的林玉龙担心的说道。 “没事,姐比你有力气。”林仟仟笑着说道。 真累啊!脚底感觉磨得都疼了,这罪真不是人遭的。 可是她也不忍心让一个九岁的孩子背啊! 只能咬咬牙,一遍遍鼓励自己。 路上歇了三次,俩人总算到了镇上,林仟仟觉得后背的衣服都湿了,脑门全是汗。 用袖子擦了擦。 向一个年长的老伯打听了镇上酒楼的位置。 这个点摆摊是费劲了,就看酒楼收不收了,按照她看的剧情,一般酒楼是收野味的。 不过她也不知道这个朝代什么情况啊! 镇上最大的酒楼是天福酒楼,俩人打算去碰碰运气。 “小二哥,麻烦问下收野味吗?”林仟仟礼貌的问道。 “去去去,我们酒楼都有合作的供货商,能要你这来历不明的东西,赶紧走,别耽误我们做生意。”小二看了一眼姐弟俩的穿着,满眼不屑的说道。 “你这人,好没道理,我不过是问问,你不就是个小二吗?瞧不起穷人,你也不是什么富人,我呸!”林仟仟怒道。 说着拉着林玉龙走了,能雇这样的伙计,掌柜的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人。 第 18 章 狗眼看人低 小二一脸不屑,觉得自己在天福酒楼跑堂,就跟别人不一样,连眼皮都懒得抬。 “我就不收。”他幸灾乐祸地说。 “收也不卖你,长这么丑。”林仟仟说完,还不忘狠狠踩了他一脚。 “啊——你个死丫头,别让我逮着,逮着了有你好瞧的!”店小二抱着脚,脸都疼歪了。 林仟仟和林玉龙朝他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没了影。 跑出老远,俩人才停下来喘气。 “姐,他没追来吧?”林玉龙回头张望。 “放心,他那脚今儿是跑不起来了。”林仟仟笑得直不起腰。 “姐,那天福酒楼不收,咱咋办?”林玉龙有点急。 “镇上又不止他一家,走,去天香酒楼。”林仟仟一挥手。 天香酒楼的店小二和气多了,见人三分笑,眼力见也足。 “两位客官,里面请。”小二迎了上来。 “小二哥,我们不吃饭。想问一下,你们这儿收野味不?刚打的兔子,可肥了。”林仟仟笑着问。 “成,我给问问。咱们酒楼平时有专门的供货商,收不收得看掌柜的意思。”小二说着,掀帘子进了后头。 不多会儿,他出来时脸上带着笑:“巧了!我们老太太过寿,正好要一道烹兔肉。掌柜说了,收!” “那可太好了!”林仟仟眼睛一亮。 “跟我来吧,咱们往后院走,过秤、结账,一道办利索了。”小二引着姐弟俩穿过大堂,来到一处清净的后院。 林仟仟从篮子里拿出三只肥兔,皮毛油亮。 “呦,还真肥!”小二赞了一声。 这时,一位老者走了进来,衣着齐整,目光沉稳,是天香酒楼的苏掌柜。 他翻了翻兔子,点了点头。 “小丫头,是你要卖野味?”掌柜的问道。 店小二忙说道“这是我们苏掌柜。” “苏掌柜,这兔子您看能给个什么价?”林仟仟小心翼翼地问。 “兔子按市价,五十文一只。”苏掌柜顿了顿,又看了看那身皮毛,“你这毛皮成色不错,带着皮毛卖,我多算你二十文一只。” “成。”林仟仟应得干脆。 “对了,掌柜,我这还有一张兔皮,您收不收?”她从篮子底层抽出一张皮子来。 苏掌柜接过来看了看:“新剥的,完整,给你二十文。” 林仟仟点点头,心里悄悄算着账。 “三只兔子,带皮一共二百一十文,加上这张皮子,二百三十文。”苏掌柜拨着算盘,目光落在篮子里那一把野菜上,“这野菜嫩得很,卖不卖?” “卖的。”林仟仟忙点头。 “两文钱一斤,给你都称上。”苏掌柜道。 野菜过了秤,足足十五斤,三十文。 苏掌柜把钱串好,递过去:“一共二百六十文,你点点。” 林仟仟接过,笑着推回去:“不用点,掌柜的,我信得过您。” 苏掌柜一愣,旋即笑起来:“你这丫头倒是会说话。”苏掌柜沉吟片刻,问道:“你们往后,这野味可还能常有?” 林仟仟心里一动,忙说:“掌柜的意思是?” “我这酒楼,野味向来是好卖的。兔子、山鸡、野鸽子,只要品相好,多少都收。” 苏掌柜顿了顿,“价钱好商量,比今日只高不低。” “好的,苏掌柜,我姓林,叫仟仟,以后还需要苏掌柜照顾。”林仟仟客气的说道。 林仟仟把铜板仔细收进怀里,拍了拍,沉甸甸的,心里踏实了不少。 “姐,好多钱!”林玉龙眼睛都直了,小声嘀咕,“比天福酒楼那狗眼看人低的强多了。” “行了,别念叨了。”林仟仟拽了他一把,“走吧,别耽误苏掌柜做生意。” 第 19 章 姐,别杀人 林仟仟揣着两百多文钱,心里美得直冒泡。 这可是她来古代赚的第一桶金,沉甸甸的,压在胸口都是热的。回去得找个老鼠都刨不着的地方藏起来,要不然落到林老太太手里,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走,回家。”林仟仟把空篮子往背上一甩。 林玉龙小跑着跟上,走了几步又想起来:“姐,野菜都卖了,奶回去问咋说?” “就说没挖着。”林仟仟眼皮都没抬。 她还有一件大事要干呢,到时候老太太哪还顾得上野菜那点破事。 “姐……”林玉龙吞了口唾沫,“咱们会不会挨打?” “挨打?”林仟仟扭头看了他一眼,“要是打你,你就撒腿跑,去找村长。记住,哭得越惨越好,越惨村长才越向着咱,记住了没?” 林玉龙重重点头:“记住了,阿姐。” 有钱也不能露富。牛车是不能坐的,村里那些婆娘眼睛毒得很,见你从镇上回来,恨不得把你篮子底都翻过来瞅一遍。俩人找了个背人的地方,把早上剩的兔肉掏出来,蹲在树底下啃干净了,这才开始赶路。 走到村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林仟仟嗓子眼冒烟,后背的汗把衣裳洇湿了一大片,黏糊糊地贴在身上。林玉龙也好不到哪儿去,脸晒得跟熟虾似的,进门就扑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往嘴里灌。 林仟仟跟着灌了一气,抹了把嘴,竖着耳朵听了听。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个屁响都没有。 “咋没动静?”林玉龙小声问。 “睡午觉呢吧。”林仟仟说。 睡午觉好,睡午觉方便动手。 她转身就进了厨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菜刀,刀片子白晃晃的,照得林玉龙眼皮一跳。 “姐!”林玉龙一把拽住她胳膊,脸都白了,“不至于,别杀人!” “谁杀人?”林仟仟甩开他的手,径直走向鸡圈,“我杀鸡。” 她弯腰一捞,把那只最肥的老母鸡从窝里提溜出来。鸡翅膀扑腾得啪啪响,羽毛飞了一地。 林玉龙咽了口唾沫:“姐,你杀鸡,奶能跟你拼命……” “我就怕她不跟我拼命。”林仟仟笑了,笑得林玉龙心里直发毛,“想不想分家?” 林玉龙点头。 “想分,就按我说的做。”林仟仟把鸡往他怀里一塞,“你杀,出事我担着。” 林玉龙低头看看怀里那只瞪着豆眼的老母鸡,又抬头看看他姐。 “真杀啊?” “不光杀,还要吃。”林仟仟说,“想不想吃肉?” 林玉龙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 他都快忘了肉是什么味儿了。 手起刀落,鸡脖子上一道血口子,鸡血滋了一地。那只老母鸡蹬了几下腿,渐渐不动了。 林仟仟提着鸡,冲他一扬下巴:“走,上山。你去叫虎子。” 林玉龙一溜烟跑去了丁婶子家,不多会儿就拉着虎子回来了。三个半大孩子钻进山坳里,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林仟仟蹲在地上忙活起来。 和泥,包鸡,生火。 虎子蹲在旁边,眼巴巴看着泥团子在火堆里慢慢变干,终于忍不住问:“仟仟姐,这鸡哪儿来的啊?” “别问。”林仟仟头也不抬,“只管吃。” 叫花鸡扒开的时候,香气冲得人眼睛都红了。 三个人蹲在火堆边上,也顾不上烫,撕一块往嘴里塞一口,烫得直抽气也舍不得吐。 吃到最后,仨人又撑得直不起腰,躺在草地上哼哼。 日头快落山的时候,几个人各自回家。 第 20 章 这都不怀疑我 日头快落山的时候,几个人各自回家。 林老太太睡醒一觉,尿急,趿拉着鞋往后院茅房走。路过鸡圈的时候,她脚步顿了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等解完手回来,她又往鸡圈里瞅了一眼—— 空的。 那只养了两年、天天给她下蛋的老母鸡,没了。 地上还有血。 林老太太“啊——”的一嗓子,把整个院子的人都喊醒了。 堂屋里睡午觉的林小花一个激灵坐起来,西厢房的丁玉香和林媛媛也被这一声嚎吓得差点滚下床。 “这死老太婆,一天到晚嚎丧,大中午的又抽什么风?”丁玉香骂骂咧咧地趿拉上鞋。 林媛媛揉着眼睛:“娘,她是不是故意的?早上刚寻完你麻烦……” “那又怎么样?”丁玉香冷笑,“你爹还不是得听我的?” 林小花最先跑出来,看见老太太站在鸡圈前,脸色煞白,嘴唇直哆嗦。 “娘,咋了?” “鸡……我的鸡没了!”老太太指着鸡圈,手指头都在抖,“有血!天杀的偷了我的鸡!” 她愣了一瞬,脑子里忽然闪过早上丁玉香跟她顶嘴的画面,火气蹭地窜上来,扯着嗓子就喊:“丁玉香!你给我滚出来!还我的鸡!” 丁玉香刚好走到门口,一听这话,脸当时就垮了。 “有完没完?”她趿拉着鞋走出来,衣裳扣子都没扣齐,“我不知道你的鸡去哪儿了,我又没拿!” “你没拿?”老太太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你没拿谁拿?早上的事你怀恨在心,就对我的鸡下手了!” “我……”丁玉香气得直哆嗦,“我都说了不是我!谁知道是哪个不要脸的偷了你的破鸡!” 她说完转身就要回屋,老太太哪肯罢休,冲上去一把薅住她的头发,死命往后扯。 “还我的鸡!你今天不还我的鸡,我就让老二休了你!” 丁玉香头皮被扯得生疼,反手就掐住老太太腰间的软肉,俩人扭成一团。 “休了我?”丁玉香一边掐一边骂,“就你那窝囊废的儿子,离了我他还找谁?你真当自己儿子是个香饽饽呢?咋的,你有钱给他娶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啊?” “你……你……”老太太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成猪肝色。 她看不上丁玉香,可她确实没钱给老二再娶一个。 俩人厮打起来,谁也不松手。 林仟仟蹲在柴房里,透过门缝往外瞅,越瞅越憋屈。 她预想中的剧本是这样的:老太太发现鸡被偷,大发雷霆,挨个审问,最后怀疑到她头上——毕竟,她最有嫌疑。到时候她再顺势把水搅浑,最好能逼着老太太主动提分家。 可现在呢? 老太太跟丁玉香掐得热火朝天,骂得嗓子都冒烟了,头发也扯散了,鞋也蹬掉了,愣是没人往柴房这边瞟一眼。 那滩鸡血,明晃晃地从鸡圈一路滴到柴房门口,跟指路标似的,可院子里那几位眼珠子就跟糊了屎一样,愣是看不见。 “姐,她们咋不来找咱们?”林玉龙凑过来,小声嘀咕,语气里居然有点委屈,“我都准备好挨打了。” 林仟仟白了他一眼:“你想挨打?” “不是……”林玉龙挠挠头,“就是觉得白准备了,怪可惜的。” 林仟仟没吭声,继续往外瞅。 第 21 章 没人怀疑我 院子里战况正酣。 丁玉香确实是个狠角色。老太太扯着她头发,她反手就掐住老太太腰间的软肉,俩人跟两只斗架的老母鸡似的,转着圈地薅。 林小花在旁边干着急,伸手想拉又不敢,嘴里只会喊“娘,二嫂,别打了”。 林媛媛躲在屋檐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干什么呢?”最后还是林老头回来才拉开。 “都给我住手!”林老头一声吼,脸涨得通红,“像什么话?让村里人看见,我林家的脸往哪儿搁?” 老太太喘着粗气,头发散得跟鸡窝似的,指着丁玉香:“你问问她干的好事!偷我的鸡!那只老母鸡,我养了两年,天天给我下蛋,就这么让她祸害了!” “我没偷!”丁玉香衣裳扯歪了,露出半截膀子,也不整理,叉着腰回骂,“这么多人都在家,你问问她们,我一下午在屋里睡觉,什么时候偷你的鸡了?” “我谁都不问,就是你偷的,早上的事你有意见,你就杀我的鸡,你们娘俩都吃了。”林老太太吼道。 老太太却不依不饶:“那我的鸡能自己飞了?地上有血,肯定是你偷吃了!”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吃了?”丁玉香冷笑,“有本事你翻我屋子,翻出来我认,翻不出来,你就是污蔑!” “翻就翻!”老太太说着就要往西厢房冲。 林老头一把拦住她:“胡闹!一只鸡闹成这样,林家的脸还要不要?” “一只鸡?”老太太声音拔高,尖得能刺破耳膜,“我还指着鸡蛋换钱呢!天杀的,我都没舍得吃。” 躲在柴房里的林仟仟看得直摇头。 这老太太,战斗力也就那样,遇上丁玉香这种浑不吝的,根本讨不着好。骂又骂不过,打也打不赢,就会撒泼,可撒泼人家比你还能撒。 “姐,咱们出去不?”林玉龙小声问。 “再等等。”林仟仟按住他的胳膊。 她倒要看看,这事儿最后怎么收场? 最后以林老头的一句“等老二回来再说”结束了这场争执。 没过多久,林小花就把林老二找回来了。他一进门,便看见剑拔弩张的两个人——一个是自己媳妇,一个是亲娘。 林老二心里暗暗叫苦,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两个,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老二,你睁眼瞧瞧,你娶的什么货色?还不如苏氏那个病秧子!”林老太太指着丁玉香,声音尖利。 丁玉香冷笑一声,毫不退让:“苏氏好?可她死了!短命鬼也配跟我比?她没我这命,我还活着呢!”这话是故意气老太太的。 可惹怒的是林仟仟姐弟。 死人都不放过,她早就看丁氏不爽了。 她猛地冲上前,对着丁氏的脸狠狠甩了一个耳光:“不许你侮辱我娘!” “小贱人,你找打是不是?”丁玉香捂着脸,眼睛瞪得溜圆,“我才是你娘!你那个娘早死了!” “你不是!”林玉龙也冲了上来,小脸涨得通红,“我娘温柔善良,才不是你这种恶毒的妖妇!” “两个小野种,皮子紧了是吧!”丁玉香恼羞成怒,抬脚就朝林玉龙踹去。 林仟仟眼疾手快,一把将弟弟护在身后,自己生生挨了那一脚。 她瘦小的身子被踹得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姐!”林玉龙吓得脸色发白,扑过去抱住她。 林仟仟忍着疼,悄悄给弟弟递了个眼色——哭。 林玉龙会意,当即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姐,你别扔下我啊!后妈要杀人啦!” 哭声尖锐,很快引来了左邻右舍,院门口围满了人。 第 22 章 玉香你辛苦了! “丁氏,你下手也太狠了!”丁婶子挤进人群,看见林仟仟嘴角的血迹,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仟仟还是个孩子,你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 “我……我没有!是她故意……”丁玉香慌忙辩解,脸上还挂着泪痕,显得无辜又委屈。 “她故意让你踹吐血?”赵二媳妇冷笑一声,嗓门洪亮,生怕旁人听不见,“你当我们都是瞎子不成?当着我们的面就敢颠倒黑白,平日里还不知道怎么欺负这两个没娘的孩子呢!” 丁玉香立刻换了一副面孔,眼泪说来就来:“赵二婶,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这个当后娘的,本来就容易让人误会。这俩孩子我平日里操心操肺的,你这么说我,我可不委屈死了?” 一旁的林国柱看见丁玉香落泪,心又软了。他张了张嘴,憋出一句:“玉香,这些年……你辛苦了。” 话音落地,林仟仟和林玉龙都愣住了。 林仟仟愣了一瞬,竟被气笑了。 “爹,你说她辛苦?”她盯着林国柱,一字一句道,“确实,天天这么待着怪辛苦的——把我们姐弟赶去柴房够辛苦的,天天打骂我们够辛苦的。” “仟仟……你误会了,你娘她……。”林国柱的目光躲闪。 “我娘早死了,我误会了?……”林仟仟抬手往自己额头一指,“爹,你是瞎了吗?看不见我头顶的伤?看不见阿龙比同龄人瘦多少、矮多少?他都九岁了!九岁!” 林国柱下意识看向林玉龙。九岁……他竟一时想不起,这孩子今年几岁。 “仟仟,你头上那是你自己胡闹摔的,怎么能怪你娘呢?” “我自己胡闹?”林仟仟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差点死了!是她为了给她那个宝贝闺女出气,亲手给我开了瓢!若不是我护着,开瓢的就是阿龙,他才9岁!我躺在地上流血的时候,是她带着她闺女赶紧跑!” 林国柱愣住了,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丁玉香。 丁玉香哭得更厉害了,捂着胸口,声音发颤:“老二,我知道仟仟恨我……后娘难当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林仟仟看着她惺惺作态的样子,只觉得恶心透顶。她冷笑一声:“呵呵。你只信她,何曾管过你一双儿女?把一个没有血缘的继女捧在手心里当宝贝——行啊,那就让她做你的女儿吧。” “仟仟!说什么胡话!快给你娘道歉!”林国柱急了。 “道歉?”林仟仟指着丁玉香,眼眶发红,却倔强地不让泪落下,“我没有错。有错的是她。” 话音刚落,一道威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吵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是村长来了。 林老头赶紧迎上去,脸上堆着笑:“村长,您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这村子都要被你们吵翻了!”村长背着手,脸色沉沉,“林清江,到底怎么回事?闹成这样,脸面都不要了?” 林老头连连躬身:“村长息怒,都是我家管教不严,我这就让他们散了……” 第 23 章 只想活着 “村长爷爷,我们要分家。” 林仟仟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沸水里,院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分家?”有人嗤笑出声,“一个丫头片子带着个拖油瓶弟弟,分家等死吗?” 村长皱起眉头,蹲下身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仟仟,你可知道分家意味着什么?你才多大?带着这么小的弟弟,往后日子怎么过?听爷爷一句劝,别任性了。” 林仟仟没有辩解,只是拉着林玉龙,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村长爷爷,求您给我们分家。” 两个孩子跪在地上,脊背却挺得笔直。 村长动容了,伸手去扶:“孩子,快起来,有什么事,村长爷爷给你做主。” 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向林清江。 林清江忙陪着笑脸凑上来:“村长,小孩子不懂事,瞎胡闹呢,您别往心里去……” “行了,都散了吧。”村长摆摆手,作势要走。 “村长爷爷——” 林仟仟跪在地上没有起身,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们没有胡闹。我们要分家。我们只是想……活着。”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很重。 村长迈出去的脚,生生顿在了半空。 他回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孩子,又看向林清江。 林清江脸色变了变,上前就要拉林仟仟:“你这孩子,别闹了!村长忙得很……” 林国柱也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仟仟,别闹了,快给你娘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道歉?” 林仟仟抬起头,看着这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我没错。有错的是她。”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 林国柱的手掌落在她脸上,打得她偏过头去。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林仟仟慢慢转过脸来,嘴角渗出血丝,脸上却带着笑。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 “懂事?我还不够懂事吗?”她一字一句地问,“我懂事有用吗?换来的是不是变本加厉的打骂?” 丁玉香在旁边抹起了眼泪,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这后娘难当啊……让孩子这么误会我,可她也不能满嘴胡说八道啊……” “村长爷爷,仟仟姐没有胡说!”一个清脆的童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丁婶子家的丁小虎冲上前,小脸涨得通红:“我亲眼看见的!她不仅差点打死阿龙,还拿石头砸仟仟姐!仟仟姐头上的伤就是她砸的!那血流得止都止不住,要不是村里的赤脚大夫,仟仟姐就活不成了!” “你这孩子,怎么胡说八道!”丁玉香脸色一变,尖声道,“平日里你跟阿龙玩得最好,是他让你这么说的对不对?” 我没有胡说!”丁小虎梗着脖子,“不信你们看阿龙身上的伤!” 丁玉香脸色彻底白了。她慌忙转向丁婶子:“丁婶子,你还不快管管你儿子!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能学会撒谎呢!” “我家虎子从不撒谎。”丁婶子冷冷看着她,“倒是你——这伤,你敢说跟你没关系?” “我们家的事,不用你管!”丁玉香的声音尖利起来。 “没人想管你家的破事。”丁婶子往前一步,“但你说我家虎子就是不行。小孩子不会撒谎,做没做,一看便知。阿龙身上有没有伤,可骗不了人。” “你说看就看?”丁玉香挡在林玉龙面前,“半大小伙子了,让你看了,往后还活不活了?” 林玉龙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伸出手,解开了自己的衣襟。 第 24 章 分家 衣服落下的瞬间,院子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疤痕,青紫交加的淤痕,新伤叠旧伤,密密麻麻地布在那个瘦弱的身体上。肋骨一根根分明地凸起,像是随时要戳破那层薄薄的皮肤。 这是九岁孩子的身体吗? 林仟仟怔怔地看着,眼眶瞬间红了。 她从未想过,弟弟会伤得这么重。 这笔账,她一定会讨回来。 丁婶子的声音发颤,带着几分哽咽:“苏云柔活着的时候,连两个孩子的手指头都没碰过……却被你这样糟践!你丧不丧良心啊?午夜梦回的时候,你就不怕苏云柔来找你吗?” 丁玉香踉跄着后退一步,险些摔倒,被身后的林媛媛一把扶住。 “娘,稳住。”林媛媛压低声音。 丁玉香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站直了身子:“谁……谁知道他去哪儿淘气?许是磕了碰了,关我什么事?” “你当大家都是瞎子吗?”丁婶子指着那满身的伤痕,“磕了碰了?你磕一个给我看看!” “就是啊!” “把孩子打成这样,欺负两个没娘的孩子,你损不损啊!” “自己孩子吃得白白胖胖,苛待原配儿女——林老二这个当爹的,居然不管?” “有后娘就有后爹啊!可怜的娃……” “温柔乡里躺着,哪里还想得起孩子……” “造孽哟……”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一句比一句刺耳。 林老头的脸色青白交加,林老太太也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林国柱,只是站在一旁,低着头,搓着手指,从头到尾没有替两个孩子说一句话。 林玉龙看向那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眼里的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恨意。 “好了。” 村长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而威严。 他看着林仟仟,看着她倔强地跪在地上,看着旁边那个满身伤痕却一声不吭的男孩,缓缓点了点头。 “既然想好了,那就分吧。” 林老太太立刻接过话头:“分家可以!钱没有,地也没有——只有半袋子红薯。” 林仟仟没有讨价还价:“可以。”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得不像个孩子:“但是村东头的老宅要给我们。总不能让我们露宿街头。” 村长皱起眉:“孩子,那老宅多少年没人住了,破得不成样子,给你也住不了人啊……” “村长爷爷,只要是个屋子就行。”林仟仟打断他,“再破都行。” 林老太太飞快地应下来:“行!给你!” 林老头还想再说什么,看看孙女儿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又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想好了?分了家,再想回来,可就不能了。” 他以为仟仟不过是在闹脾气,想吓唬吓唬大人,想让人哄一哄罢了。 林仟仟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分家文书,按下了手印。 然后,她背起那半袋子红薯,简单的收拾了俩人的衣服,让阿龙抱着草帘子,俩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个院子。 两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黄昏的暮色里。 “散了吧。”村长摆摆手,也转身离去。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林家的脸面,算是丢尽了。至于那只鸡——那只引发这场风波的鸡——再没有人提起。 第 25 章 破家值万贯 跟在身后的林玉龙一路都有些恍惚,时不时抬头看看前面的姐姐,又回头望望来时的路,总觉得像在做梦。 “姐,”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咱们真的……分家了?” 林仟仟回过头,看着弟弟那副不敢相信的模样,心里酸了一下,面上却笑了笑:“嗯,真分了。” 一旁的丁小虎蹦跳着插嘴:“分啦分啦!就是这老宅……也太远了点,以后找你们玩要走好半天。” “虎子哥,随时欢迎你来我家!”林玉龙眼睛亮了。 “真的?”丁小虎也来了精神。 “当然是真的。”林仟仟接过话,看着这个刚才替他们出头的伙伴,语气认真了几分,“你要是愿意,跟阿龙住一块儿都行。” “那我可不走了!”丁小虎一拍胸脯,逗得林玉龙笑了起来。 林仟仟也笑了,轻声道:“虎子,今天谢谢你,也替我谢谢丁婶子。要不是你们娘俩站出来说话,只怕……” 她没把话说完,但丁小虎明白。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仟仟姐,我跟我娘说的都是实话!本来就是她不对嘛。” “虎子哥够意思!”林玉龙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方才的低落散去了不少。 三个孩子说说笑笑,脚下的路也仿佛短了几分。 可当他们站到老宅门口时,笑声戛然而止。 这也太破了吧? 那扇院门歪歪斜斜地挂着,木板上的裂缝能伸进两根手指,感觉一脚踹过去,整个门都能塌下来。 林玉龙咽了口唾沫,跟着姐姐推门进去。 院子里荒草没过脚踝,正屋的窗户只剩几个黑洞洞的窟窿,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墙角的蛛网层层叠叠,屋顶的茅草东一片西一片,露出几根黑漆漆的房梁。屋里有个土炕,倒是好的,就是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 外屋地上倒着个破水缸,缸身裂了好几道纹,盛不了太多水,但擦擦还能用。 “这……”丁小虎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这也太破了!” 林仟仟却四下看了一圈,反倒松了口气:“收拾收拾,肯定比柴房强。” 她想起那个四处漏风、夜里还有老鼠爬来爬去的柴房,再看看眼前这间虽然破旧但好歹是个正经屋子的老宅,心里竟生出几分踏实。 “柴房晚上还有老鼠”林玉龙缩了缩脖子。 “嗯,又大又肥,敢跟你抢窝头的那种。”林仟仟说着,已经开始挽袖子,“行了,别愣着了,动手!” 三个孩子说干就干。 林仟仟找到一把秃了头的扫帚,先把炕上的土扫干净,又把从林家带来草帘子铺上去——帘子小了一圈,露出半截炕沿,但总比光秃秃的土炕强。等以后有空,再补一块就是了。 林玉龙和丁小虎也没闲着,俩人合力把破水缸挪到院子里,用剩下的水擦洗干净,又从井里打了半桶水倒进去——虽然缸裂了,但盛半缸水勉强能用。 那些烂木头、破东西、不知积了多少年的杂物,被他们一样一样清出去。 院子里堆起一小堆破烂,看着乱,但屋里反倒宽敞干净了不少。 第 26 章 归置 林仟仟又找了几根木棍,把扫帚头绑上去,举着把墙角的蛛网和顶棚的灰都扫了一遍。灰簌簌往下落,三个人呛得直咳嗽,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不住笑出声来。 忙活了大半个时辰,屋里总算能看了。 “现在就差窗户了。”林仟仟站在窗前,看着那几个空荡荡的窗洞发愁,“虽说现在天不算冷,可夜里凉啊……” 话音未落,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仟仟?阿龙?” 是丁婶子的声音。 林仟仟赶紧迎出去,就见丁婶子抱着一摞旧纸进了院子,身后还跟着扛木头梯子的丁叔。 “丁婶子?丁叔?”林仟仟愣住了。 “给你们拿了些纸,糊窗户用。”丁婶子把手里的纸放下,四下打量着这间破屋,眼里带着心疼,“这老宅多少年没人住了,坏成这个样子,你们两个孩子可怎么熬……” “谢谢丁婶子!”林仟仟鼻子一酸,赶紧把泪意憋回去,“您来得太及时了,要不今晚我俩真要喝西北风了。” “客气啥。”丁婶子摆摆手,又指了指身后,“一会儿让你丁叔给你们弄上,你们小孩子家哪会干这个。” 丁叔已经把梯子架好,冲两个小孩笑了笑:“听你婶子说你们搬出来了,我来给你们钉窗户。” “丁叔!”林仟仟和林玉龙赶紧叫人。 丁叔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爬上梯子,丁婶子在下面递纸、递浆糊,两口子配合默契,不一会儿就把几个窗洞糊得严严实实。 屋里,三个孩子也没闲着,继续收拾。丁小虎把地上的碎砖烂瓦捡出去,林玉龙把带来的两件衣服叠好放在炕角,林仟仟则把那个破水缸挪到合适的位置——盛水是盛不了多少,但放些杂物总可以。 等窗户糊好,屋里已经收拾得七七八八了。 丁叔又从梯子上下来,看了看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二话不说找来几根木条,叮叮当当一阵敲,把门修得结实多了。 “行了,”他拍拍手上的灰,“能用的先用着,等往后慢慢添置。” 林仟仟看着这间被收拾得有了人气的屋子,心里涌上一股热流。她想留丁婶子一家吃饭,可看看自己那半袋子红薯,再看看空空如也的灶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丁婶子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摆摆手:“别忙活了,我们回家吃。你们先安顿下来,往后日子长着呢。” “虎子,走了。” “娘,我想留下帮仟仟姐他们!”丁小虎赖着不走。 丁婶子看了他一眼,又看看两个孩子,无奈地笑了:“行吧,那你老实点,别给人家添乱。” “我才不添乱呢!”丁小虎已经挽起袖子,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送走丁婶子夫妇,林仟仟站在院子里,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又看看屋里透出来的那一点昏黄的光——那是丁小虎点了盏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油灯。 “姐,”林玉龙从屋里探出头来,“进来呀!” 林仟仟应了一声,抬脚迈进门槛。 屋里虽然简陋,却干干净净。草帘子铺在炕上,窗户严严实实地糊着纸,那个破水缸里居然还映着一点灯火的倒影。 丁小虎正趴在炕沿上,和林玉龙叽叽咕咕说着什么。 林仟仟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家了。 第 27 章 吃人的妖怪 家里啥也没有,就那半袋子红薯。 林仟仟打定了主意,晚上就吃烤红薯,再把今天掏的鸟蛋烧了。 丁小虎一看,转身就要走。他知道仟仟姐不容易,那半袋子红薯,怕是他们姐弟俩熬过这几天的全部嚼谷。 “虎子,就在这儿吃。”林仟仟一把拉住他,“姐这虽没什么好的,可管饱。” 一旁的林玉龙也跟着帮腔:“吃吧!今天还有加餐呢。” 丁小虎愣了愣,中午不是刚加过一顿吗? 灶膛里,一股香味已经飘了出来。 几枚小小的、圆滚滚的东西在火边烤着。 “这是……鸟蛋!”丁小虎瞪大了眼。 “咱仨,一人三个。”林仟仟笑着数了数。 “我姐厉害吧!”林玉龙扬起小脸,满是得意,“掏了整整九个!” 三个人围着火堆,吃得满嘴喷香。昨天丁小虎送鸡蛋的时候就馋了,可他知道,那是给仟仟姐补身子的,碰都不能碰。 今天这鸟蛋,可真香啊。 他平日里在家,娘也是把鸡蛋攒着,换盐,换灯油,换他们念书的纸笔。 “虎子,”林仟仟忽然开口,“明天上山去不?” “去。”丁小虎想都没想,嘴里还塞着半个鸟蛋。 “深山你敢去不?虎子哥。”林玉龙把小胸脯挺了挺,话里带着点显摆。 “深山?”丁小虎眼睛瞪得溜圆,“那、那不是有吃人的妖怪吗?” “那都是大人编出来唬小孩的。”林玉龙老气横秋地摆摆手,完全忘了就在昨天,他自己还深信不疑,连山脚的林子深了都不敢进。 林仟仟被弟弟这副小大人的样子逗笑了,弯着眼睛,轻轻拍了他一下脑袋。 “你们敢去,我就敢去!”丁小虎把脖子一梗,也笑了。 “行,那明儿一早,咱们一起。”林仟仟拍板。 日头偏西,天快黑了。丁小虎拍拍屁股站起来:“仟仟姐,我该回去了,回晚了爹娘该着急了。” “好,姐送你。” “不用不用!”丁小虎摆摆手,人已经蹿出了门口,“村里我闭着眼都认得路,你俩早点儿歇着吧!” 话音没落,人已经跑远了。 屋里,姐弟俩看着那个方向,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同为林家人 同为林家人,村东头的林清源家,也被这场风波扫到了。 因为大哥家那档子糟心事,连带着他们这一房,出门都矮了半截,走在村里,总觉得有人在后头指指点点。 庄雅琴把纳了一半的鞋底子往笸箩里一摔,眉头拧成了疙瘩:“你听听外头都是怎么议论咱们老林家的?他们大房不要脸面,我们二房还要呢!国良和国栋还没说上媳妇,要是被这事拖累了,我可跟他们没完!” 林清源蹲在门槛上,闷着头抽旱烟,烟火明明灭灭的。 “行了,少说两句。” “我倒是想不说!”庄雅琴嗓门压不住,“事都出了,还不让人念叨两句?憋屈不憋屈?” 林清源没吭声,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庄雅琴越想越气,话匣子关不上:“林国柱也是个没脑子的!亲生的骨肉不疼,偏疼个没血缘的?也不知道脑子里进了多少水。娶那么个恶毒的玩意儿进门,把好好的家祸害成什么样了!” “你当谁都跟我似的,眼光这么好?”林清源忽然闷声来了一句。 庄雅琴一愣,随即啐了他一口,眼角却忍不住弯了。 “老不正经的,没个正形!” 屋里气氛松快了些。外头的月亮爬上了树梢,清冷冷的。 林清源把烟袋锅子收起来,站起身:“那俩孩子……怪可怜的。如今分出去了,大嫂那人你也知道,估摸着啥也没给。咱屋里还有点糙米,你给装点,明儿抽空送过去。” 庄雅琴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站起身来去掀米缸。 “行,能帮就帮一把吧。” 她弯腰往袋子里舀米,声音低低的:“咱可不能学大哥一家子,做那些损阴德的事。”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她微微佝偻的背上,也落在那一小袋糙米上。 同在村东头住的姐弟俩还不知道也有人惦记着她们呢! 第 28 章 野菜大丰收 “姐。”林玉龙忽然转过头,眼睛亮亮的,“咱们有家了。” 林仟仟愣了一下,顺着弟弟的目光,看向这间四处漏风、只有一张破草帘子的屋子。 “嗯。”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咱们有家了。” 她走过去,把那床薄得透亮的破被子抖开,仔细铺在草帘子上:“睡吧,明天还得上山呢。那片野菜还有不老少,赶明儿掐了,换几个钱。” 林仟仟躺在草帘子上,盯着黑乎乎的房顶,屋顶的茅草在夜风里窸窸窣窣地响。 只要勤快点,日子总能过得下去。她想着,慢慢合上了眼。 一觉醒来,天刚蒙蒙亮,门就被拍得砰砰响。 “仟仟姐!仟仟姐!” 是虎子。 林仟仟打着哈欠去开门:“虎子,这么早啊……” “不早啦!”丁小虎一头扎进来,手里扬着两块野菜饼子,“快看,我给你们带了饼子!吃了咱们好上山!” 林仟仟看着那两块饼子——面里掺了糠,糙得拉嗓子。可她知道,这已经不错了。以前在林家,她和阿龙连这样的饼子都分不到一块。 推让了一番,林仟仟替弟弟谢过了丁叔丁婶,转身把饼子塞到林玉龙手里。 “姐不饿,你吃。” “姐,你不垫吧一口,哪有力气上山?”林玉龙仰着小脸。 “姐真不饿。”林仟仟别过脸,不看他,“都吃了,不许剩。” 林玉龙忽然变得很听话,三下五除二,把两块饼子吃得干干净净。 姐弟俩就着凉水洗了把脸,开始翻找进山的家伙什。 家里穷得连个篮子都没有。墙角里躺着一把锈成废铁似的砍刀,刀刃豁了好几处,跟狗啃的一样,但好歹是件能用的东西。 翻了半天,又从旮旯里拽出一条破麻袋,抖一抖,尘土飞扬,勉强能装东西。 “等我一下!”丁小虎瞅了一眼,又一溜烟跑了。 没一会儿,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怀里抱着一只崭新的背篓。 “我娘说了,这是爹新编的,搁着也是搁着,给你们使!” 林仟仟接过背篓,篾条还泛着青,编得细密结实。 她鼻头忽然有点酸。 别人家编了背篓都是拿去换钱的,丁婶就这么给了她。 她不能白要。等换了钱,一定得把背篓的钱给丁婶补上。 她心里暗暗想着。 记着昨天的路,翻过一座山,很快就到了深山的边缘。 丁小虎说道“仟仟姐,真的没有吃人的妖怪?” 林仟仟笑了说道“有,长的有山这么高,那嘴都能把咱们整个村子吞了。” “仟仟姐,你这骗小孩子的吧!也太夸张了。”丁小虎笑着说道。 几人有说有笑的进去了,林仟仟看着昨日的脚印,沿着走。 “野菜,这里居然有这么多的野菜。”丁小虎惊讶的说道。 “开始干活了,然后捆成捆。”林仟仟说着从背篓里拿出一些布条子,是破衣服扯的。 俩人高兴的掐着,不一会就掐了一大把,用布条子打成捆,又继续掐,这一大片掐了老大一摞。 林仟仟小心的把他们放进破袋子里,剩下的装进了背篓里。 已经是满满当当了,今天不打算再往里走了,已经装不下了。 第 29 章 分家后第一桶金 走,去镇上换钱 “走,去镇上换钱。”林仟仟把袋子往肩上一扛。 “换钱?”丁小虎瞪大眼睛,“仟仟姐,这野菜不值钱的!” “姐有办法。”林仟仟弯了弯嘴角。 她扛着那袋子野菜走在前头,虎子和阿龙抬着背篓跟在后头,三个人踩着露水往镇上赶。 今儿出门早,日头还没发威,走起路来比昨天松快多了。 到了镇上,林仟仟轻车熟路地拐进巷子,在一处挂着“天香酒楼”幌子的门前停下。 “林姑娘来啦!”店小二眼尖,一见她就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笑,“今儿又有啥好东西?” “小二哥,苏掌柜在吗?”林仟仟放下袋子,擦了把汗,“今早刚掐的野菜,想问问掌柜的收不收。” “在在在,跟我来。”店小二热络地引着他们往后院走。 不一会儿,一个身着绸衫的中年人掀帘子出来。 “苏掌柜。”林仟仟上前一步,“这是我们今早刚掐的野菜,叶子上还带着露水呢,新鲜得很,您瞧瞧要得不?” 苏掌柜走到袋子跟前,弯腰捏起一根野菜,掐了掐根茎,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要。”他直起身,“有多少我要多少。昨儿个你送来的那茬,后厨炒出来,客人点得可欢。” 林仟仟往旁边让了让,露出地上的袋子和背篓:“都在这儿了。” 苏掌柜探头一看,眼神亮了:“这么多?” 如今这时节,外头的野菜大多老了,能吃的不多。这丫头送来的却是又嫩又水灵,昨儿个那盘炒时蔬,他可是卖到了十五文钱一盘。 物以稀为贵嘛。那些有钱人,图的就是这一口新鲜,价高些也乐意掏钱。 苏掌柜又掐了掐根茎,满意地点点头:“今儿给你三文钱一斤。往后还有,我照收。” “多谢苏掌柜。”林仟仟福了福身,“明天有没有,还得看运气。” 她这话说得巧——既没把话说死,也没把话说满。 店小二麻利地过了秤。 “一共五十斤,一百五十文。”苏掌柜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蓝布小袋,数了铜板递过去。 林仟仟双手接过,道了谢,领着两个小跟班出了酒楼。 刚出门,丁小虎就憋不住了:“三文钱一斤?仟仟姐,这不对吧?之前我跟娘也来卖过野菜,一文钱一斤都没人要。山上到处都是的东西,咋还有人花大价钱买?” 林仟仟把铜板收好,边走边说:“那时候野菜多,自然便宜。如今外头的山都放风了,野菜老了不能吃,只有深山里的还嫩着。物以稀为贵,可不就值钱了?” 丁小虎听得一愣一愣的,挠挠头:“仟仟姐,你咋啥都懂?” 林仟仟笑了笑没接话,从袋子里数出五十文钱,放进昨天那个旧布袋,递给丁小虎。 “这是你的。今儿的钱,是咱仨一起挣的。” 丁小虎像是被烫了一下,手直往后缩:“仟仟姐,这我不能要!我就帮着掐了点野菜,咋能分你的钱呢?不行不行,我娘知道了,非得把我屁股打开花不可!” “给你你就拿着。”林仟仟故意把脸一板,“不然下次不带你上山了。” 丁小虎瞅着她的脸色,嗫嚅着接过钱,揣进怀里。 林仟仟这才弯了眼睛:“这才对嘛。” 她知道丁婶子家不容易。丁叔丁婶是厚道人,家里三个半大小子,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这句老话不是说着玩的。 可就是这样的人家,还给他们姐弟送饼子。那饼子,怕是两口子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还有那鸡蛋,多金贵的东西。 还有丁婶子那日还给她请大夫,虽然后来大夫也没要钱。 这些恩情,她都一笔一笔记着呢。 如今能挣钱了,带着虎子一起,也算是报答。 第 30 章 钱不禁花 走到街角,一股香气飘过来——是包子铺开笼了。 林仟仟掏出钱,花了十二文,买了六个白胖的肉包子。 一人手里塞了两个。 “仟仟姐,你都给我钱了,咋还给我包子?”丁小虎捧着包子,烫得直换手,却不舍得放下,“我不吃,你俩吃吧。” “还拿我当姐不?”林仟仟看着他,“给你你就吃。你给我们拿的饼子,我们不也吃了吗?” “那饼子……那饼子哪有肉包子贵……”丁小虎小声嘟囔。 “感情又不是做买卖,哪能事事都算得那么清?”林仟仟把包子往他嘴边送了送,“拿着。” 丁小虎见她又要板脸,只好接过来,咬了一口。 “这也太香了!”他瞪大眼睛,“好多肉啊!” 可吃了一个,就把第二个揣进怀里。 “咋不吃了?”林仟仟问。 “饱了。”丁小虎拍拍肚子。 林仟仟看着他那模样,心里明镜似的——半大小子,一个包子能吃饱? “快吃了,不用想着往家里带。”她放软了声音,“一会儿再买些带回去。” “不用不用,这包子太贵了……” 林仟仟一个眼神过去,丁小虎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乖乖掏出包子接着吃。 吃完,林仟仟又折回去,花了二十文,买了十个肉包子,装进背篓里。 这钱真是不经花。挣了一百五十文,这才多大会儿工夫,就花了三十二文。 她摸了摸兜里剩下的钱,还有三百二十八文。 还得置办家什呢。 老宅那边,要啥啥没有。一口破锅将就能用——先不买新的,铁器太贵,打一口锅得不少钱。 那把豁了口的刀也凑合能使。 林仟仟在杂货摊前停下,挑了四个粗瓷碗,一个陶坛子,一把炒菜铲子,两个小盆。摊主噼里啪啦拨着算盘珠子:“二十三文。” 又买了盐,十文。 油呢?她想了想,没买现成的,去了肉摊。 “猪板油咋卖?” “八文。”屠户手里剔着骨头,头也不抬,“比五花肉还贵些。” 林仟仟知道,板油焅荤油,出油多,炒菜香,贵有贵的道理。 “来三斤。” 二十四文数出去。 她又在肉案子前站了站,目光落在那几根大棒骨上。 “这骨头咋卖?” “这玩意儿没啥肉。”屠户终于抬起头,“你要的话,三文钱,都拿走。” “要了。” 她和弟弟正需要补补身子,大骨头熬汤,最有营养。 又切了一块五花肉,八文。 钱袋子又瘪了一截——六十八文花出去了。 林仟仟还想再买点什么,可转念一想,一下子添置太多,村里人该起疑了。 算了,慢慢来。 她数了数剩下的钱,二百六十文。 这钱,真是不禁花。看来还是挣钱挣的不快,得努力挣钱了。 把东西归置进背篓,三个人踏上了回村的路。背篓沉甸甸的,压得藤条吱呀作响,日头渐渐高了,晒得人后背发烫。 可林仟仟的步子,却比来时还要轻快些。 她高兴,她心情好。 第 31 章 怪人周大夫 林仟仟先去了一趟周大夫家 到了周大夫院门口,林仟仟整了整衣裳,轻轻叩门。 “周大叔。”她迈进门槛,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 周大夫正坐在院子里晒药材,闻声抬起头,见是她,把手里的簸箕往旁边一放:“你这丫头来了?过来,我看看你那头。” 林仟仟走过去,微微低下头。周大夫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就着日光细细端详了片刻。 “恢复得不错。”他点点头,语气平平的,“已经结痂了,今儿给你拆了吧。” 周大夫转身进屋,不一会儿拿了把小剪子出来。他手很稳,三两下就把缠着的布条拆了,又看了看伤口底下的皮肉。 “痂掉了以后会留一道浅印子,不过不打紧,养两个夏天慢慢就下去了,落不了疤。” 林仟仟抬手摸了摸那块新长出的嫩肉,心里一松,抬起头,弯着眼睛笑道:“谢谢周大夫救我。” “是谁?我都会救的。”周大夫淡淡的说了一句。 林仟仟从背篓里拿出那包用油纸包着的五花肉,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放:“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务必收下。” 周大夫脸一拉:“拿回去,我不要。” 林仟仟知道他的脾气——医术没得说,就是人倔,嘴还硬。她也不跟他犟,放下肉,转身就跑。 “你这丫头——!” 周大夫的嗓门在身后炸开,林仟仟头也不回,跑得更快了,嘴角噙着笑,一路跑到院门外。 丁小虎正跟林玉龙在外头等着,见她这架势,愣了愣:“仟仟姐,你不是去送东西吗?咋跑成这样?让周大夫撵出来了?” 林仟仟喘匀了气,回头望了一眼,周大夫还站在院子里,拎着那包肉,一脸无可奈何。 “他那人,嘴硬心软。”林仟仟笑着说,“就是脾气差了点。” 丁小虎一副深有同感的模样:“那可不,村里人谁不知道?他看诊的时候要是遇上不听话的,能把人骂得抬不起头来。可骂完了,药照样给,钱少收了也不吱声。” 林玉龙扯了扯姐姐的袖子:“姐,周大夫收下了吗?” 林仟仟点点头,眉眼弯弯:“收下了。” 周大夫还在院门口站着,手里那包肉到底没追着送出来。 林仟仟知道,他那是默许了。 “先回趟家,把东西放下。”林仟仟说道,丁婶子家在林家的隔壁,肯定会路过,她可怕她们不讲理抢她东西,免不了又是纠缠。 她现在一点都不想跟林家扯上关系。 放好东西,背着背篓往丁婶子家去。 背篓里还有五个包子,丁家五口人,一人一个,多了她也给不了,再说丁婶子也不会收。 路过林家的时候,果然还是遇见了。 丁玉香一脸不屑的看着几人。 还以为林仟仟过不下去后悔了,想回来了呢! “怎么才一个晚上就后悔了,想回来?我告诉你不可能,除非……。”丁玉香话都没说完。 就被林仟仟怼了回去“我说这位婶子,这是大白天,别做梦了。”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过去,进了丁家的大门。 “切!以后有你跪下求我的时候。我看半袋子红薯吃完,带着个小拖油瓶怎么活?”说完还不忘呸了一口,转身回了院子。 第 32 章 丁婶子急眼了 刚进院子,眼尖的丁婶子就瞧见了他们。 “仟仟,玉龙来了!”丁婶子热情地招呼道。 姐弟俩笑着回应:“丁叔,丁婶子。” 等看清几人身上的土,丁婶子一愣:“这是咋啦?跟人打架了?怎么弄这一身?” “娘,没打架,我们挣钱去啦,你看!”丁小虎说着,把钱袋子往丁婶子手里一塞。 丁婶子接过袋子,脸色变了:“你们到底干啥去了?咱家是穷,可绝不能干那偷鸡摸狗的事!” “娘,真是我们自己挣的,不是偷的!”虎子撅着嘴,委屈地嚷道。 “胡说!这么多铜板?你爹编多少背篓才能挣来?你们几个半大孩子,上哪儿挣去?”丁婶子说着就要抬手打人。 “婶子,您别打虎子哥,真是我们挣的——是卖野菜换来的。”林玉龙赶紧上前拦着。 “现在山上的野菜都老了,能吃的早没了。要是还有,村里人能不上山采?还能轮到你们?”丁婶子根本不信。 “婶子,我们真找到了一大片山野菜,卖给了镇上的酒楼。您要是不信,我带您去问!”林仟仟认真地说道。 丁婶子这才将信将疑地住了手。一旁一直没吭声的丁叔突然反应过来:“你们……是不是进深山了?” 丁婶子一听,顿时急了眼:“你们几个小兔崽子,居然敢进深山?那地方村里的壮汉都不敢去,你们不要命了?” “婶子您别急,是我带虎子去的。我们就在边上采的,没往里头走。”林仟仟连忙解释道。 丁婶子哪里肯信,一把拉过仟仟和玉龙,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生怕少了块肉似的。 “还说不往里走?你们这几个猴崽子,胆子比天大!那深山里头野物多,头些年李家老二不就是在外头碰上个野猪,腿都差点废了!还有那孙家的小子,进去了就没再出来,还有那猎户家的,出来人都疯了……”丁婶子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声音也哽了,“你们要是有个好歹,让我怎么跟你们娘交代?” 仟仟见丁婶子真急了,忙拉住她的手,软声哄道:“婶子,真没骗您。我们就在老鹰崖那边,连半山腰都没到。那地方您也知道,湿润,野菜发的好,别人不敢去,倒叫我们捡了便宜。” 丁小虎也跟着帮腔:“就是就是!那酒楼掌柜的都说了,这野菜嫩,比旁处的强十倍。娘您要是不信,明儿个我跟您走一趟,看看是不是骗人的!” 丁叔在一旁抽了口烟,慢悠悠开了腔:“行了,孩子平安回来就成。仟仟这丫头打小就稳当,不是那莽撞的性子。倒是你——”他瞥了眼丁婶子手里的钱袋子,“先数数,看这几个小的到底捣腾了多少。” 丁婶子这才回过神来,把铜板倒在桌上,一个一个数起来。数到最后,手都有点抖:“五十个?你们……你们这是把山上的野菜全搬空了?” “哪能啊!”林玉龙笑得见牙不见眼,“掌柜的说了,只要咱们隔三差五送去,有多少收多少。今儿个给的价高些,往后即是按市价算,也不少呢!” 丁婶子听完,脸上的神色复杂得很,又心疼又后怕,末了叹了口气,把钱袋子重新扎好,塞回林仟仟手里:“这钱你们自己收着,下回再去,叫上你丁叔跟着。听见没有?” “婶子,这钱是虎子的,野菜一共卖了150文。”林仟仟把钱推了回去说道。 “啥?150文?我上次带虎子一文钱一斤都没卖出去。”丁婶子满是惊讶。 “婶子,像你说的,现在野菜基本没啥了,物以稀为贵,我们卖了三文钱一斤。”林仟仟笑着说道。 “三文钱,那可是不少,把钱藏好了,免得你那……。”丁婶子朝着隔壁使了使眼神。 “放心吧,婶子,这是背篓的钱。”林仟仟说着放在桌子上五个铜板。 “拿回去!一个背篓值什么钱?再这样婶子生气了。”丁婶子装作生气的说道。 “婶子,那我也不跟您客气了,您也别跟我客气,这是我给你们买的包子。”林仟仟放下赶紧跑了。 丁婶子想追出去,又不敢大声,怕隔壁林家听见,找孩子麻烦。 院子里,夕阳的余晖洒了一地。丁婶子转身进屋,嘴上还叨叨着“这孩子,这包子多贵啊!才挣几个钱,就乱花。” 丁叔磕了磕烟袋锅说道“行了,孩子给买的就吃吧!以后多帮衬些,两个孩子顶门户也真是难为他们了。” 丁婶子点了点头。 第 33 章 小兔崽子你骂谁 林仟仟姐弟俩刚从丁家跑出来,就一头撞上了林小花。 “小崽子,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林小花骂道。 林仟仟本来还想道歉,一听这话,回头就骂:“骂你自己呢!”说完拉着弟弟就跑。 “小兔崽子,你骂谁——”叫骂声被甩在身后。 两人跑到巷子口才停下来,大口喘着气。 “姐……你真不一样了。”林玉龙小心翼翼地说,“以前你都不敢……” “以后谁也别想欺负咱们。”林仟仟打断他,“挨了打就打回去,打不过就跑。” “姐,我跑得快。” 林玉龙这话接的,林仟仟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走吧,回家吃包子。”她摸了摸弟弟的头。“姐,不留着吗?白天刚吃了。”林玉龙小声问。他怕——怕吃完就没有了。 “留着干什么?你正长身体,以后姐还得靠你保护呢。” “行,我长大了保护姐姐。” 吃完包子,林玉龙咧着油乎乎的嘴,笑得开心。他这个年纪本该如此,却摊上了这样的日子。 晚上,虎子送来一个背篓、两个篮子。林仟仟非要给钱,虎子搬出他娘的话:要是收钱,以后她给的东西也不收了。林仟仟只好作罢。 “仟仟姐,明儿个咱还去吗?” “去,不过得看看有什么收获了,上次那片野菜都被采完了。” “好,那我明早再来。”丁小虎说完一溜烟跑了。 “这孩子。”林仟仟笑着摇了摇头。 第二天天还没亮,丁小虎就来了。 “仟仟姐,走呗!” 林仟仟揉着眼睛开门,差点被门口黑黢黢的人影吓得叫出声。 “你这孩子,天都没亮呢!” “早点去省的村里人知道。”丁小虎理直气壮。 几人背着背篓出来了,眼睛亮晶晶的,一点不像刚睡醒的样子。 三人摸黑走到村口,林仟仟忽然停下脚步,竖起耳朵。 “怎么了?”林玉龙紧张地问。 “嘘——你们听。” 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翻什么东西。 丁小虎压低声音:“该不会是有人偷咱们的野菜吧?” 林仟仟翻了个白眼:“那是野地里的,谁采到算谁的,什么叫偷咱们的。” 三人蹑手蹑脚摸过去,拨开灌木丛—— 一只圆滚滚的刺猬正埋头扒拉草根,被突然出现的光亮吓了一跳,缩成一团球。 三个人愣了两秒,然后笑作一团。 “就它啊?”林玉龙笑得直不起腰,“我还以为是隔壁村的二狗子呢!” “二狗子可不干这事,”丁小虎一本正经地说,“他上回偷了我家的鸡蛋,被我娘追了三条街。” 林仟仟蹲下来,拿树枝轻轻戳了戳刺猬球:“行了,别装死了,我们又不吃你。” 刺猬试探着露出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瞅了瞅他们,慢吞吞地滚进了草丛。 “走吧,”林仟仟站起来拍了拍手。 几人继续往深山里走去,这次换了一条路,上次的那一片野菜都被采的差不多了,等着明年再发。 第 34 章 人参 走了好久也没什么新发现,虎子都有些气馁了。 “仟仟姐,这都走挺远了,怎么还没有收获?” “要是都那么容易,岂不是人人都上山了。”林玉龙老气横秋地说。 林仟仟也有些奇怪。正想着,前面灌木丛下的一抹红突然撞进眼帘。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一看——果然是参籽,数了数叶子,五匹叶。 林仟仟心跳猛地加速。这不发财了吗?就是不知道是什么年份的。 “姐,是什么?”丁小虎和林玉龙也围了过来。 林仟仟没说话,从背篓里拿出那把有些卷边的刀,小心翼翼地刨开周围的土,生怕伤到根须,影响卖相。 “抓住了,咱们没有红绳,可别让它跑了。”她压低声音说。 “姐,这是……人参?”林玉龙瞪大了眼。 “啥?人参?”丁小虎也愣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小点声,扶好了,我要挖了。” 林仟仟屏住呼吸,一刀一刀地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全须全尾地把人参起了出来。 她捧在手里仔细端详,芦头紧密,纹路深邃,少说也得有四五十年。 “姐,给我看看。”林玉龙迫不及待地伸手。 “小心点,别弄坏了,弄坏了不值钱了。”林仟仟小心翼翼地递过去,眼睛一刻不敢离开。 丁小虎眼珠子一转:“仟仟姐,你说这周围还能有不?” “备不住,再找找。”林仟仟说着站起身,目光已经开始在四周扫视。 三个人分散开,猫着腰在地上来回搜寻。 忽然,林玉龙喊了一嗓子:“姐!这儿还有一株!” 林仟仟心里一喜,赶紧跑过去。可到跟前一看,哭笑不得——林玉龙手指着的,是一棵顶着红果的老菇,伞盖都快赶上巴掌大了。 “这是人参?你见过人参长蘑菇的?”丁小虎笑得直拍大腿。 林玉龙涨红了脸:“那、那它也是红的嘛……” 林仟仟忍笑拍了拍他的脑袋:“行,眼神不错,就是认岔了。接着找。”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丁小虎一声惊呼:“仟仟姐!你快来!这回好像是真货!” 林仟仟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顺着丁小虎手指的方向一看—— 一株比刚才还大的参秧静静地立在草丛里,红彤彤的参籽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林仟仟深吸一口气,慢慢蹲了下来。 林仟仟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顺着丁小虎手指的方向一看—— 一株比刚才还大的参秧静静地立在草丛里,红彤彤的参籽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林仟仟深吸一口气,慢慢蹲了下来。 开挖。 这东西急不得,只能一点一点顺着根须捋着挖,手都酸了也不敢使劲,生怕断了一根须,品相就打了折扣。 半晌,人参终于全须全尾地起了出来。 林仟仟托在掌心一看——这株可比刚才那株小了不少,根须也没那么舒展,也就十年,但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人参啊! “姐,这棵能值多少钱?”林玉龙凑过来问。 “少说……也够咱们吃半个月包子了。”林仟仟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第 35 章 这株能归我吗? 林玉龙嘴上没说什么,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草丛里瞟,步子也越走越慢,恨不得把地上的每片叶子都翻过来看一遍。 林仟仟看在眼里,没再说什么,只是悄悄放慢了脚步,有意无意地往林玉龙那边靠。 又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了一片背阴的缓坡,腐叶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 “歇会儿吧。”林仟仟放下背篓,找了个树墩坐下,“虎子,你把那棵小的拿出来晾晾,别捂坏了。” 丁小虎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人参取出来,摊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林玉龙蹲在一旁,盯着那两棵人参看了半天,忽然开口:“姐,你说人参是不是只长在背阴的地方?” “差不多吧,太晒的地方待不住。”林仟千随口答道。 “那……那我去那边看看。”林玉龙说完就站起身,往坡下走去。 林仟仟张嘴想喊住他,又闭上了。她看了丁小虎一眼,丁小虎会意,悄悄跟了上去。 找了好半天,也没见到人参的影子,林玉龙有些失落。 低头回来了。 “阿龙,我们已经很幸运了,挖到两株。”林仟仟安慰道。 “就是,这些年也就头几年听说村西头的二莽子挖过人参,那还听过谁挖到人参。”丁小虎说道。 “好了,一会儿说不定会有其它发现呢!”丁小虎继续劝说道。 林玉龙心情才好了很多,也是,这么难遇见的东西,他居然妄想一人挖一株。 几人接着往里走去,越来越茂密,走着走着,都没了路,只能从灌木丛中过,皮肤都被划伤了。 “看来这里没人来过,连路都没有。”林仟仟皱着眉说道。 身后的林玉龙和丁小虎有些害怕,“仟仟姐,你说这里会不会有吃人的妖怪。” “噗——”林仟仟忍不住笑出声,回头看了丁小虎一眼,“妖怪没见着,你这胆子倒是快成精了。” 丁小虎讪讪地挠了挠头,往林玉龙身边缩了缩:“我就是说说……这林子也太深了,连个鸟叫都听不见。” 林玉龙嘴上没接话,步子却明显慢了下来,眼睛不停地往四周扫。头顶的树冠越来越密,把天光滤成一层淡淡的绿,落在厚厚的落叶上,连空气都带着一股潮湿的陈腐气。 林仟仟停下脚步,用镰刀削掉一根挡路的藤蔓,侧耳听了一会儿。林子确实太静了,静得只剩下他们三个人的喘息声和脚下踩断枯枝的脆响。 “别自己吓自己。”她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很稳,“越是没人来过的地方,越可能有好东西。都跟紧点,别走散了。” 话音刚落,前方灌木丛里忽然“窸窣”一阵响动。 三个人同时僵住了。 丁小虎一把攥住林玉龙的胳膊,脸都白了。林仟仟缓缓举起镰刀,往前探了半步—— 一只灰扑扑的野兔从草丛里窜出来,三跳两跳就没进了另一片灌木丛,留下几片颤悠悠的叶子。 “……”林仟仟放下镰刀,回头看了林玉龙一眼。 林玉龙干笑两声:“兔子好啊,兔子肉香。” 紧绷的肩膀松下来,自己也觉得好笑,低头踢了踢脚下的落叶。这一踢,他忽然顿住了。 “姐——”他的声音有点发紧,不像害怕,倒像是不敢相信。 林仟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落叶半掩之间,一簇碧莹莹的叶子贴着地面舒展开来,茎秆笔直,顶端托着一颗红艳艳的果子,像一盏小小的灯笼,在幽暗的林地里格外扎眼。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林仟仟慢慢蹲下去,拨开周围的腐叶,指尖几乎不敢碰那几片叶子。她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 “……是棒槌。” 丁小虎瞪大了眼,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林玉龙蹲在一旁,盯着那棵人参,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他使劲眨了眨眼,低声问:“姐,这株……能归我吗?” 林仟仟抬起头,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亮亮的,沾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却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她没忍住也笑了,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归你。挖的时候小心点,别伤了须根。” 林玉龙使劲点了点头,手微微发抖,却稳稳地探进了土里。 第 36 章 碰见王寡妇 林仟仟招呼丁小虎用背篓堵住洞口,自己则蹲下生火,打算用老法子把兔子熏出来。 “仟仟姐,这招真能行吗?”丁小虎半信半疑。 “堵住了就别让它跑了,今晚加餐。”林仟仟头也不抬,手上麻利地点着了火。 浓烟顺着洞口往里灌,没一会儿,一团灰影“嗖”地蹿了出来,正正撞进背篓里。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 “收!用肚子顶住!”林仟仟喊道。 丁小虎整个人压上去,死死捂住篓口,三只兔子在里头扑腾得咚咚响。 “抓住了抓住了!”他乐得直咧嘴。 林仟仟利落地把兔子一只只掏出来,用布条绑了,顺手扔进自己背篓:“晚上给你们做麻辣兔丁。” “兔肉不好吃,有股土腥味。”丁小虎挠挠头。 “那是不会做。”林仟仟笑着起身,走向一旁的林玉龙,“阿龙,挖得怎么样了?” “快了,还差几根须子。”林玉龙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手里的鹿骨针稳稳地拨着土。虽说这株参比之前那株小些,但他已经很知足了。 “阿龙你看,肥不肥?”丁小虎拎起一只兔子显摆,“仟仟姐说做麻辣兔丁!” “行啊,扒皮交给我!”林玉龙拍拍胸脯,干劲十足。 林仟仟已经往前走了几步,目光落在一片绿油油的地上:“你俩快来,摘野菜了!” “好嘞!”两人异口同声,一个收起挖好的参,一个放下兔子,小跑着跟了上去。 “这么大一片,比上次还多,能卖不少钱呢。”丁小虎眼睛都亮了。 “麻利点,赶早去镇上。”林仟仟说着已经弯腰掐了起来。 三个人手脚不停,掐的掐,捆的捆,不多时野菜就装了两个半背篓。剩下那半个背篓的空间得留着放兔子——兔子搁在外面太扎眼,只能先委屈着。 “剩下的下次再来。”林仟仟直起腰,看了看满满当当的收获,脸上露出满意的笑,“走!” “走喽——” 两个少年应声跟上,一前两后,说说笑笑地出了深山。 下山途中,三人正加快脚步,冷不防撞见了村里的王寡妇。 “呦——!”王寡妇眼睛一亮,拖着长腔就凑了上来,“你们几个小娃娃怎么上山了?弄到什么好东西了?”说着,手就已经伸了过来,要去翻几人的背篓。 林仟仟不动声色地侧身一挡,笑着道:“王婶子,不过是一些野菜。这山上有啥您还不清楚吗?好不容易弄了点野菜,还不知道能不能咬得动呢。” “野菜?”王寡妇斜着眼,一脸不信,踮起脚往背篓里张望,“我可听人说,你们天不亮就出门了,大老远上山就为挖几把野菜?骗谁呢!” 林玉龙下意识地把背篓往身后藏了藏,王寡妇眼尖,一把拽住背篓边沿:“哎呦,还藏什么藏?让婶子看看——” “王婶子!”林仟仟提高了声音,笑着把她的手轻轻拨开,“真没别的,就是些野菜。要是挖到什么宝贝,我们还能瞒着您不成?” 王寡妇讪讪地收回手,眼珠子转了转,嘴里却不饶人:“那野菜都放风了,哪能吃?到底是小娃娃,啥也不懂,白跑一趟,活该!”说完,又嘀咕了一句,“我就说嘛,那山上能有什么好东西?要真有好东西,还能轮到你们几个?早让人挖光了!” 她嘴上这么说着,眼睛却还死死盯着几人的背篓,那眼神像是要把篓子底看穿似的。 林仟仟笑着点头:“婶子说得是,那我们就不耽误您了。” 王寡妇这才哼了一声,扭着腰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嘟嘟囔囔:“几个小崽子,鬼鬼祟祟的,准没好事……” 见王寡妇走远了,林仟仟脸色一沉,压低声音叫着俩人:“快走!赶紧下山!” 三人几乎是小跑着往山下赶。 “姐,她会不会到处说?”林玉龙气喘吁吁地问。 “她那嘴你还不知道?恨不得全村都知道咱们上了山。”林仟仟脚步不停,“只盼着传得慢些,传到林家人耳朵里之前,咱们先把该办的事办完。真让他们知道了,可不是搪塞两句就能忽悠过去的。” 丁小虎在后头跟上,补了一句:“王婶子那人,自己捞不着的好处,也见不得别人捞着。她那张嘴,添油加醋的,指不定把咱们说成什么。” “管她说成什么,先走再说。”林仟仟加快了步子。 第 37 章 镇上卖参 几人快步往镇上走去。 轻车熟路地来到天香楼,小二哥一瞧是他们,笑着招呼道:“直接去后院找掌柜吧!今天人多,我就不招呼你们了。” “没事,我熟,小二哥忙吧!”林仟仟点头笑道。 几人穿过长廊进了后院,苏掌柜得了信儿,也掀帘子出来了。 “苏掌柜,今天是野菜和兔子。不过兔子只卖一只,借您这地方用一下,兔皮还是烦劳您帮忙处理。”林仟仟礼貌地说道。 苏掌柜摆摆手:“好说。”又看了一眼背篓里的野菜,笑道,“那就先称野菜。你这野菜味道好,水分足,这两天我这酒楼的客人都多了不少。” “那可恭喜苏掌柜了。”林仟仟笑着应道。 林玉龙蹲在一旁利落地处理兔子。他先在后腿关节处划开一道小口,手指探进去轻轻一挑,将皮肉分离,接着顺势往下拽,整张兔皮像脱衣裳似的翻卷下来,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张完整的筒皮就剥了下来,连耳根和眼眶边都毫发无损。 苏掌柜瞥了一眼,赞道:“好手艺,你这小小年纪,竟能做到这样,这皮子完整,能卖上好价。” “野菜有六十斤,还照老价钱,一共一百八十文。”苏掌柜过了秤,又道,“一只兔子加上三张兔皮,给你一百一十文。总共二百九十文。” 林仟仟接过钱,把剥了皮的兔子放进背篓里,跟苏掌柜道了别,出了天香楼。 走到街上,林玉龙忍不住凑上来问:“姐,接下来去哪儿?” “去药铺,看看人参的价格。”林仟仟压低声音说。 丁小虎在一旁接话:“我听说镇上那个济世堂就挺好,掌柜的和气,人也善心,不像有些铺子专瞧不起穷苦人。” “好,那就去济世堂。”林仟仟拍板。 打听了位置,三人背着背篓一路寻过去。进了门,果然没因他们的穿着打扮就遭人白眼。 店小二见他们要卖药材,转身进去请了掌柜出来。 掌柜的是个清瘦的老头儿,目光温和,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笑问道:“就是你们要卖药材?不知道想卖什么?” “掌柜的,烦请您帮忙看看这人参值多少钱。”林仟仟说着,从背篓里先掏出丁小虎和林玉龙挖的那两根小的——那根大的,她打算先探探价再说。 掌柜接过来,凑到亮处仔细端详。他先看芦头,又数芦碗,拇指轻轻摩挲着参须,点了点头:“这两根都是林下籽货,芦头紧实,芦碗密——这一根有七八个碗,长了六七年;这根稍大些,芦碗有十来圈,该有十来年了。不过品相上差了些。两根一起,我出十二两如何?” 林仟仟心里暗暗点头。这价码在镇上算公道了,便应道:“成。” 掌柜取了十二两银子递过来,林仟仟收了。 “掌柜再帮我瞧瞧这根呢。”林仟仟这才掏出那根最大的,双手递了过去。 掌柜一接过来,眼神顿时变了。他先将人参凑近鼻尖嗅了嗅,又对着光细看参体上的横纹——那纹路细密而深,一圈一圈从芦头处往下延伸,几乎布满了整个主根。 语气郑重了许多:“这根可是好东西。芦头紧密,有三节芦——圆芦、堆花芦、马牙芦俱全,光是芦碗就有四五十个。参体上的横纹深而密,铁线纹一直缠到参腿,这是几十年老山参才有的特征。须根清疏有韧性,珍珠点也明显。依我看,这根参少说也有四五十年了,品质上乘。” 他顿了顿,看了林仟仟一眼:“丫头,镇上的价格相对府城会低一些,这根我能出到八十两。” 林仟仟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干脆道:“成交。” 掌柜又拿了八十两出来。林仟仟接过,从中数出五十两:“掌柜,这五十两麻烦帮我换成银票。” 掌柜点头应了,转身进去取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递给她。 林仟仟接过银票贴身收好,带着俩人告辞离去。 掌柜站在门口,看着三个孩子的背影,捻着胡须若有所思。 他低头看了看——紧实,油润光亮,还带着一股清苦的药香。这分明是今天新出土的参,水分还没散尽。三个孩子,也不知从哪座山上挖来的,竟有这样的运气。 第 38 章 报恩 “姐,八十两加上那十二两——九十两,我们发了!”林玉龙压着嗓子,声音里却掩不住兴奋。 林仟仟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低声斥道:“回家再说!” 林玉龙一缩脖子,这才反应过来——街上人多眼杂,这话要是让有心人听了去,会招来麻烦。 他讪讪地闭了嘴,眼神却还是藏不住那股子雀跃。 三人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林仟仟前后望了望,确认无人,这才站定。 “虎子,”她从怀里掏出钱袋子,一边数一边说,“野菜加兔皮一共二百九十文,这一百文是你的。” 丁小虎连忙摆手:“仟仟姐,这太多了——” “别急,还没完。”林仟仟又抽出几块碎银子,“人参那根小的卖了五两,三根参里头,你和阿龙那两根年份差不多,但是比阿龙的年份多——你那根折七两,这是你的。” 丁小虎吓了一跳,连连后退:“仟仟姐,这可使不得!参是你发现的,我就是后面跟着才发现的,哪能拿这么多?” “拿着,再说,以后别叫姐。”林仟仟不由分说,一把拉过他的手,把银钱塞了进去,又叮嘱道,“贴身收好,别弄丢了。” 丁小虎攥着银子,眼圈都有些泛红:“仟仟姐,这……这太多了,我爹要是知道了,该骂我了……” “多什么?这是你应得的。”林仟仟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她心里有自己的账。 那根年头多的参是她发现的,这点不假。她完全可以不分给任何人——没人能说她一个不字。 野菜和野兔是三个人一起弄的,平分是规矩,她不会占这份便宜。 至于两根小人参,是虎子和阿龙发现的,虎子的大一点。 她带着丁小虎上山,图的从来不是他那把子力气。 丁叔一家对她们姐弟有恩。 娘没了,爹娶了新媳妇,她被打,只有丁婶子帮了他们,丁叔帮着修了窗户和院门,从没要过一分钱。这份情,她记在心里了。 带上虎子,不过是借个由头,让丁家也跟着沾点光。 不然,她一个人带着阿龙上山,照样能把事办了。 只是这些话,她不会说出口。 “回去跟你爹说,就说是你自己挖的,别提起我。”林仟仟又补了一句,语气淡淡的,像是随口一说。 丁小虎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银子,又抬头看看林仟仟,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只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银钱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衣襟最里层。 林仟仟拍了拍手,把剩下的银票和碎银子贴身收好,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干脆:“行了,走吧。回去晚了你爹娘该着急了。” “对了,这只兔子你带回去,给家里人补补身子。”林仟仟说着,从背篓里拎出那只扒了皮的兔子,不由分说塞进了丁小虎的背篓里。 丁小虎吓了一跳,连忙往外推:“仟仟姐,这可使不得!又是银子又是兔子的,我——我不能再拿了!” “给你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林仟仟手上用力,把兔子按了回去,语气不容商量。 “就是啊,虎子哥!”林玉龙在一旁帮腔,笑嘻嘻地说,“姐给的,你就拿着呗。跟我你还客气什么?” 丁小虎还要推辞,林仟仟已经转过身去,又从背篓里抓了一大把野菜,塞到他怀里:“这是给你留的。野菜虽不值钱,胜在新鲜,拿回去让丁婶炒一盘,也算个菜。” 丁小虎抱着那把野菜,低头看看背篓里的兔子,又看看手里的银钱,喉头滚了滚,声音有些发哽:“仟仟姐……我、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行了,别磨叽了。”林仟仟摆摆手,语气淡淡的,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丁小虎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野菜仔细放好,又摸了摸衣襟里的银子,眼眶红红地跟上了两人的步子。 三人前后出了巷子,各自揣着心事,快步往村里赶。 第 39 章 那丫头不容易 路过粮油铺子里称了一斤面粉二斤米,又在隔壁香料摊上抓了把花椒、辣椒,林仟仟数出三十五文钱,一枚一枚排在柜上。 “够吃两顿就得。”她在心里盘算着。近来镇上跑得勤,缺了什么随时能补,犯不着多买。 这世道,两个半大孩子有粮食,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是现成的肥羊。 她和阿龙加起来都凑不出一个大人撑腰,真要起了冲突,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出了镇口,照旧是走回去。 牛车两文钱一位,林仟仟咬着牙忍了又忍,被村里人看见又要惹麻烦。 脚底板磨得发烫,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瓷片上,她知道,那是起泡了。 “阿姐,我来背。”阿龙在身后小跑两步追上来,仰着脸看她。 林仟仟低头扫了一眼弟弟的身板。 这些日子伙食好了些,阿龙脸上总算挂了几两肉,可说到底才九岁,肩膀窄得像根细柴棍。她心里叹了口气——算了,还是她背他吧。 “不用。”声音淡淡的,她紧了紧背篓的带子,步子没停。两个小的在后面踩着影子跟。 到村口的时候,林仟仟忽然侧过头:“虎子,晚上来家吃饭。做麻辣兔丁。” 丁小虎一愣,下意识挠了挠后脑勺:“仟仟姐,我就不去了……你都给我一只兔子了。” “姐让你来你就来,不想尝尝阿姐的手艺?”林玉龙歪着脑袋插嘴。 “想。”虎子老实点头。 “那你可得早点,去晚了可就被我吃光了。”林玉龙笑嘻嘻地补了一句。 “等我!我这就回去!”虎子故意喊了一嗓子,转身就跑,土路上扬起一小串黄尘。 姐弟俩对视一眼,嘴角都弯了弯。 丁小虎一头扎进自家院门。他爹正蹲在院子里编竹篓,竹篾子在手里翻飞,头也没抬:“回来了。” “爹。”虎子应了一声。 丁婶子听见动静,撩开门帘出来:“虎子回来了?” “娘,你看。”虎子从背篓里拎出一只兔子,皮已经扒得干干净净,白生生的肉在暮色里泛着微光。 “哟!哪儿来的?还收拾得这么利索。”丁婶子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 “山上套的。”虎子又掏出一把野菜,根根水灵,“这还有。” “这野菜可真嫩。”丁婶子欢喜地掂了掂,“正好你大哥二哥一会儿就回来,今晚炖兔肉,再炒个野菜,够一顿好的。” 她转身往灶房走,虎子却跟了进来,反手把门带上,想了想,又弯腰把窗户推上了。 大热的天,屋里顿时闷得像蒸笼。 丁婶子把兔肉搁在案板上,转过身叉着腰,伸手就在儿子脑门上敲了一记:“你这孩子,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关窗关门,是要跟娘说见不得人的事?” “娘,其实那兔子是仟仟姐给的,她非说是我自己套的,野菜也是特意给咱俩留的。”虎子不好意思的说道。 丁婶子听完,眼圈有点红,拿围裙擦了擦手:“那丫头,自己才十二三岁,带着个九岁的弟弟,还要照顾阿龙那个小的,日子多难啊。咱家虽说也不富裕,但好歹你爹能编篓子,你大哥二哥也能干活了。” “娘,仟仟姐晚上让我去她家吃饭,说要做麻辣兔丁。”丁小虎试探着说。 丁婶子一拍大腿,“你等着,娘给你装点东西带去。人家丫头不容易,咱不能白吃白拿。” 丁婶子翻出柜子里半袋子粗面,又拿了一小罐自家腌的咸菜,想了想,又从房梁上取下那块腊肉,切了一小条。 “这些你带去,就说咱家给的。”丁婶子把东西装进一个旧布包里,“还有,跟你仟仟姐说,以后缺柴火了就让你爹去砍,别跟咱家客气。” 第 40 章 受惊的两口子 “娘,还有一个事。”丁小虎压着嗓子,声音低得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你坐稳了,千万别让人听见——特别是隔壁。” 说完,他从怀里慢慢摸出一串铜板,一枚一枚地码在桌上。 丁婶子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一百文。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丁小虎的手还没停,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沉甸甸地往桌上一放。 丁婶子坐不住了,屁股像被针扎了一样弹起来。 “娘,这是七两。”丁小虎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深潭,“今天上山挖到了人参,卖给了药铺。” “啥?”丁婶子的声调猛地拔高,又硬生生压了回去,一把捂住嘴,眼睛瞪得铜铃似的,“人参?你们几个小家伙——挖到了人参?” 虎子点点头,脸上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得意:“我们仨都挖到了。仟仟姐的最大,阿龙的最小。” 丁婶子愣在原地,半晌没动。 那七两银子搁在桌上,烛火映着,泛着温润的光。 她忽然伸手在围裙上反复擦了两遍,才小心翼翼地把银子捧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像是不敢相信它是真的。 七两普通家庭一辈子都不一定能攒下七两,她家就没有,如今她儿子一天就拿回来七两。 “你仟仟姐……”她的声音有点发颤,“是个有福气的。自从分了家,她可没少带你挣钱。这可是七两银子啊!咱们得记得人家的恩情。” 丁小虎认真地点了点头,把那串铜板也往前推了推:“娘,银子你收好。兔子你们吃,我去仟仟姐家了。” 他转身就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边又回头,咧嘴一笑:“去晚了,我怕都吃没了。” 丁婶子被他逗得笑出了声,眼眶却红红的,挥了挥手:“去吧,路上慢点。” 门“吱呀”一声关上又弹回来,丁小虎提着布包,高高兴兴地往村尾跑。 丁婶子一个人坐在桌边,对着那七两银子和一百文铜板,发了很久的呆。窗外暮色渐浓,隔壁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她忽然轻轻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丫头,了不得。” 丁婶子定了定神,走到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他爹,你快进来。” 声音压得低,却透着一股子急。 丁叔正蹲在檐下编竹篓,竹篾子在手里翻得正顺,闻言抬起头:“咋了?” “别问了,你快进来!”丁婶子朝他直招手。 丁叔放下编了一半的篓子,拍拍手上的竹屑,迈进灶房。一进门就觉出不对——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灶台上的油灯挑得只剩豆大的光,满屋子都是神神秘秘的气氛。 “啥事啊,搞得跟做贼似的。”丁叔嘟囔了一句。 丁婶子没接话,直接把那锭银子往他面前一亮。 丁叔的腿当场就软了一下。 他下意识扶住灶台,眼睛死死盯着那锭银子,半天没挪开。山里人家,一年到头见着的都是铜板,银子这东西,逢年过节都未必能摸上一回,更别提这么大一锭。 “哪、哪来的?”丁叔的声音都变了调。 “虎子拿回来的。”丁婶子压着嗓子,一字一顿,“那仨小家伙——挖到人参了。” 丁叔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吐出一句:“啥?人参?” 他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慢慢地蹲了下去,又站起来,来来回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认真地看着自家婆娘:“仟仟这孩子……是个宝啊。”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偏偏林家的人,眼皮子浅,瞧不出。” “谁说不是呢。”丁婶子跟着叹了口气,把那锭银子小心地拢进掌心。 丁叔又看了那银子一眼,摆摆手:“行了,好好收着吧。以后……咱能帮的,多帮点。” 说完,他转身推开门,又回到院子里,重新拿起那只编了一半的竹篓。竹篾子在指尖穿梭,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的手,微微有些抖。 第 41 章 麻辣兔丁 林仟仟正在灶台前忙活。她把兔肉切成小块,用盐和姜片腌上,又拿出今儿买的辣椒和麻椒,在锅里焙干,然后用棒子捣碎。 阿龙蹲在灶台边帮忙烧火,火光照得他小脸通红。 屋里弥漫着辣椒的辛香,呛得他直打喷嚏,但眼睛亮晶晶的:“阿姐,好香啊!” “香吧?等会儿吃起来更香。”林仟仟说着,往锅里倒了一勺油。油热了,先下姜蒜爆香,再放入兔肉块大火快炒,等兔肉变色,撒入辣椒粉和花椒粉,翻炒均匀,最后加一点水焖煮入味。 麻辣的香气一下子窜满了整间屋子。 林玉龙吸了吸鼻子,口水都快流下来了:“阿姐,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个的?” “以前看娘做过。”林仟仟随口答了一句,手上的动作没停。 “娘?”林玉龙愣了,他怎么不记得林家做过兔肉。 屋里安静了一瞬。提到娘,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锅里的兔肉咕嘟咕嘟冒着泡。 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丁小虎的声音:“仟仟姐!我来了!” 林玉龙立刻跳起来去开门:“虎子哥快来!马上就好了!” 丁小虎进屋,把布包递给林仟仟:“仟仟姐,我娘让我带的。” 林仟仟打开一看,半袋子粗面,一小罐咸菜,还有一条腊肉。她愣了一下,抬眼看向丁小虎:“这怎么行?留着自家吃。” “我娘说了,你要是不收,就不让我在这儿吃饭。”丁小虎把话撂得硬邦邦的。 林仟仟看着他那副认真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也没再推辞:“行,那我收下了。回去替我谢谢你娘。” 她把腊肉收好,粗面倒进自家面缸里,咸菜打开闻了闻,酸香扑鼻。 “阿龙,拿碗。” 三个孩子围坐在矮桌前。一大盆麻辣兔丁摆在中间,红油汪汪的,兔肉块裹着辣椒和花椒的碎末,看着就让人嘴里冒口水。旁边还有一碟子咸菜,一碗清汤。 “吃吧。”林仟仟话音刚落,两双筷子就伸了出去。 麻辣鲜香在嘴里炸开,又麻又辣又烫,阿龙被辣得嘶嘶吸气,眼泪都出来了,但筷子根本停不下来。丁小虎吃得满头大汗,连扒了好几口。 “仟仟姐,这也太好吃了!”丁小虎含混不清地说。 林仟仟自己夹了一块,慢慢嚼着。兔肉嫩滑,麻辣味渗透到骨头缝里,确实好吃。她想起小时候她妈做这道菜,她爸总是喝两杯酒,说这麻辣兔丁最下酒。 “阿姐,你多吃点。”阿龙往她碗里夹了一块最大的。 “行了,你们吃,我看着呢。”林仟仟低头扒了一口饭,把眼眶里那点热意压了下去。 吃完饭,天已经擦黑了。丁小虎帮着收拾了碗筷,又抢着把锅刷了,才抹着嘴回了家。 林仟仟把剩下的兔肉收好,用干净的瓦罐装了,留着明天吃。阿龙已经困得直点头,她让他去睡觉,盖好被子。 自己坐在门口的石墩上,借着最后一点光亮,把那把野菜择了。 明天做个野菜糊糊,配上剩下的兔肉,又是一顿。 远处村子里传来几声狗叫,炊烟早就散了,村子里黑漆漆的。 林仟仟抬头看了看天,星星一颗一颗冒了出来。 她想,日子总归是越来越好的。 至少今天,她和阿龙都吃饱了,肚子里有油水,身上有劲儿。 明天再去山上多弄点收获,再给阿龙扯块布做件新衣裳。这孩子长了个子,袖子都短了一截了。 林仟仟想着想着,嘴角弯了弯,端着择好的野菜进了屋,轻轻关上了门。 第 42 章 林家大房回来了 林家,大房一家回来了。 林国忠带着媳妇孩子去老丈人家帮了几天农活。活一干完,丈母娘便不愿再白供着几张嘴,话里话外地撵人。一家人灰溜溜地收拾东西,赶着夜路回了村。 “娘,外祖母怎么连顿饭都不让吃就把我们赶回来了?”林国忠的二女儿林小柔一路走一路抱怨,饿得前胸贴后背,“我都要饿死了。” “就是,就是。”小儿子林玉轩也跟着嘟囔。 “行了行了,都饿死鬼投胎啊?”王荷花心里也窝着火,但不好在孩子面前骂自己娘家,只能把火气压了压,“我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吃的。” 她衣裳都顾不上换,一头钻进了厨房。 冷锅冷灶。灶台擦得干干净净,连粒米星子都没有。 王荷花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锅盖摔得哐当响,碗筷碰得叮叮当当,把一肚子不痛快全撒在了这些死物上头。 西厢房里,丁玉香趴在门缝边听动静,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撇嘴,脸上的嫌弃毫不掩饰:“这王家也太不像话了。正忙着呢,把人叫去帮着干活,干完了就给撵回来,连顿饭都不管——倒想回来吃林家的,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林国忠不爱听这话,皱着眉头说了一句:“不关咱们的事,你少插言。” 丁玉香一听这话就炸了,一把瓜子皮朝他扬过去:“怎么不关我的事?没分家就都有我一份!她们占了便宜就不行!” 见林国忠半天憋不出一个闷屁,丁玉香气得又踹了他两脚。 “我能咋?”林国忠缩了缩腿,闷声道,“那是我大哥。” 正屋里,林老太太早就听见了外头的动静。她也没睡,坐在炕沿上,脸色不大好看。王家这么办事,大晚上的把人赶回来,连顿饭都不供,这不是打林家的脸吗? 王荷花倒好,回来就摔摔打打,还有脸了? “都别吃了,啥也没有。”王荷花从厨房出来,两手一摊,语气硬邦邦的。 “怎么会什么都没有?”林小柔急了,“那我们吃什么?早上就喝了碗稀汤,中午也没吃上饭,晚上——” 林玉轩也跟着哭闹起来,抱着王荷花的腿直晃:“娘,我饿!我不管,你去找奶奶要吃的!” 王荷花往正房方向看了一眼。黑灯瞎火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她们一家子回来,进进出出这么大动静,老太太能不知道? 分明是躲着呢。 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走到正房门口,提高了声量:“娘,还有吃的吗?玉轩饿得不行了。” 屋里沉默了片刻,林老太太的声音才慢悠悠地传出来:“怎么,王家没供饭啊?” 王荷花陪了个笑脸:“这不着急回来嘛,就没吃。” 林老太太在心里暗骂了一句:狗屁。分明是你那抠门的娘家舍不得粮食。 “再着急也得吃饭啊。”林老太太不紧不慢地说,“我们又不知道你们今天回来,只做了家里这几个人的饭。” 王荷花被噎了一下,忍了忍,继续赔笑:“娘大人受得住,孩子受不住啊……要不您给我抓点米,我熬点粥。” 林国忠也在旁边帮腔:“是啊娘,玉堂正长身体呢,玉轩还小。” 林老太太磨蹭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起身,打开柜子,舀了一碗糙米出来。碗底刮得平平的,连冒个尖儿都不肯。 “就这些,对付着吃吧。” 第 43 章 抠搜的王家 王荷花接过那碗米,心里恨得直咬牙。五口人,就这么一碗米,够谁吃的?可她不敢说。到底是自己娘家做得不地道,她理亏,只能忍着。 “谢谢娘。”声音客气得像抹了蜜,假的。 西厢房里,丁玉香听得真切,一听说给了米,气不打一处来,抬脚又踹了林国柱两下:“我还饿呢!” “行了,睡觉吧。”林国柱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闷声说了一句,再也不吭气了。 “睡死你。”丁玉香愤愤地骂了一句,翻过身去,肚子咕噜噜叫了一串。 厨房里,王荷花把米倒进锅里,添了水。林小柔跟在后头,瞄了一眼那点米,脸就垮了:“娘,这点怎么够吃?” “行了,有的吃就不错了。”王荷花头也不抬,“给我填火去。” 林小柔嘟着嘴蹲到灶前,伸出两只手左看右看,掌心磨得发红,指节粗糙得不像样,满心委屈:“我这手这两天干活都粗糙了,再这样下去还怎么绣花啊?” 王荷花被她念叨得烦了,白了她一眼:“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赶紧填火。” 林小柔被噎得说不出话,红着眼圈往灶膛里塞柴火,火星子溅到手背上,烫了一下,她也懒得躲。 粥熬好了。王荷花先盛了一碗——给林国忠的,米多汤少,稠得能立住筷子。又给大儿子林玉堂和小儿子林玉轩各盛了一碗,也是干稠稠的。到了林小柔和她自己这儿,锅里就剩下些稀汤了。 一人一碗,挨着锅台喝。 林小柔低头一看自己碗里清得能照见人影,再瞧瞧她哥和她弟碗里的,顿时不干了:“娘……凭什么我这儿这么稀啊?” 王荷花端起自己那碗同样清汤寡水的粥,喝了一口,不咸不淡地说:“我不也是吗?有本事找你奶要去,看她打不打你。” 林小柔跺了跺脚,嘴唇哆嗦了半天,到底没敢去。 端起碗,把那碗稀粥一口一口灌了下去,眼泪掉进了碗里,和粥一起咽了。烫的,咸的,苦的,分不清了。 一碗稀粥下肚,王荷花和林小柔没饱,连吃了干粥的林家父子,碗底也刮得干干净净。 干了一整天活,早饭清汤寡水,中午这碗粥直挨到这时候。能饱才怪。 丈母娘向来如此。小舅子最懒,吃得却最好。年年农忙,他家都要到王家帮工——就为这事,林家上下憋了一肚子火。 更气的是,丈母娘抠得紧,连口粮都舍不得管。刚撂下农具,饭都不让吃稳当,就往外撵人。可不去行吗?不去,王荷花那个悍妇准得闹得鸡犬不宁。 唉。 林国忠沉着脸,一句话不说。 “行了行了,忍忍吧。明儿一早就有饭了。”王荷花低头收拾碗筷,语气像在哄自己。 五岁的林玉轩刚嚷了一声,就被她几巴掌扇得闭了嘴。 几人回了东厢房,打算歇下,这一天可是真累啊!干了一天的农活,又着急赶路。 王荷花收拾几人换下来的衣服,见林玉轩还吵着要吃,气不打一处来。 第 44 章 丁家的肉香 隔壁丁家,丁老大和丁老二扛着锄头回来了。 “兔肉马上就好了,洗洗手快吃饭。”丁婶子一边往桌上端菜,一边招呼两个儿子。 “兔肉?”丁老大眼睛一亮,把锄头往墙角一靠,“娘,这是改善伙食了?” “是虎子跟仟仟、阿龙上山,仟仟套的兔子,给了一只给咱家。”丁婶子笑着解释。 “仟仟?隔壁那个林家的?”丁老二凑过来问。 “她们姐弟俩前几天分出去了,如今住在村东头那家老宅。”丁婶子把一摞野菜饼子摆上桌,又转身端了一碗咸菜,“这野菜也是他们摘的,可新鲜了。” 丁老大皱了皱眉,洗手的时候多搓了两把:“仟仟才多大?她一个人带着阿龙,怎么过啊?林家就这么把人撵出去了?” “是仟仟自己要分的家。”丁叔从外屋进来,接了句话。 “她提的?”丁老大不太相信。一个十二三岁的丫头,主动要分家?这在村里头一回听说。 “我之前也担心他们姐弟过不下去。”丁婶子把一盆炖兔肉端上桌,热气腾腾的,香味扑了满屋,“如今瞧着,分了倒好。左右不会有丁氏的磋磨。” “快吃饭吧。”丁叔率先坐下了。 一家人围着小方桌坐定,筷子伸出去,兔肉炖得烂乎,连骨头都入了味。 “这兔肉真香。”丁老二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夸了一句。 “娘,虎子呢?”丁老大嚼着肉,忽然发现少了个人。 “他去仟仟家吃了,不用等他。”丁婶子一边说,一边往爷仨碗里夹肉,筷子不停。 丁老大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一块放到丁婶子碗里:“娘,你也吃。” “就是,别光给我们仨夹。”丁叔也把自己碗里那块肥的夹过去,“这么多呢,都吃。” 丁婶子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肉,笑了笑,没再推让。一家人在昏黄的油灯下吃着饭,偶尔说几句闲话,锅里的兔肉咕嘟咕嘟冒着泡,灶膛里的余火映得满屋暖洋洋的。 隔壁林家,就没这么好受了。 本就只灌了一肚子稀粥,肚子里空落落的,连个底都没垫上。忽然一阵肉味飘过来,浓得化不开,顺着门缝窗缝往里钻。 “哪来的肉味?”林小柔本来都躺下了,闻见味道,吸了吸鼻子,咽了口唾沫。 林玉堂往隔壁指了指:“丁家传来的。” 林玉轩一听,顿时不干了,小嘴一瘪就嚎起来:“娘,我也要吃肉!我要吃肉!” 王荷花赶紧蹲下来哄他:“轩哥儿睡觉吧,赶明儿娘给你割块肉吃好不好?” “我不!我不!我就要现在吃!我要吃肉!”林玉轩哭喊着往地上一滚,两条腿蹬来蹬去,把地上的灰扑腾得满屋都是。 王荷花被他闹得火冒三丈,照着屁股打了几巴掌:“哭!哭!哭!就知道哭!咱们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啊?钱都给你小叔读书了,哪里有钱吃肉?” 林国忠看不下去了,把孩子从地上拽起来:“你打他干什么?孩子又没说什么。” 王荷花气的把衣服一丢,丢下一句“不管了”,盖上被躺下了。 正房里,林老太太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这个挨千刀的,她什么意思?什么叫都给国安读书了?我花我儿子的钱供我小儿子读书,碍着她什么事了?” “行了,少说两句吧。”林老头闷头扒饭,眼皮都没抬。 林小花偷偷看了一眼她娘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娘,咱家都好久没吃肉了……明儿个割一点吧?” 林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轻得像叹气,也不知道是答应了,还是只是在应这没滋没味的日子。 第 45 章 虎子的炫耀 天擦黑时,丁小虎才从林玉龙家跑回来。一路下坡,他几乎是小跑着冲进院门的,鞋底在门槛上磕了一下,整个人踉跄半步,但脸上的笑一点没少。 “大哥,二哥!”他气喘吁吁地喊。 丁老大从炕上撑起身子,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光亮看清是弟弟,又把身子靠了回去:“虎子回来了?给你留了兔肉,在锅里,还温乎呢,快吃。” “哥,我吃过了。”丁小虎一屁股坐到炕沿上,两只脚悬在半空晃了晃,眼睛亮得像点了灯,“你们不知道,仟仟姐做的麻辣兔丁——那个香!又麻又辣,舌头像过了电,我吃了两碗饭!” 丁老二的脖子已经伸过来了,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真有那么好吃?” “当然!”丁小虎把下巴一抬,眉毛都快飞到额头上了,“仟仟姐说,改天教我怎么炒,以后咱们自己也能做。” 丁老大没说话,但喉结也动了一下。 “好了好了,都几点了,赶紧捂被子睡。”丁婶一边抖开棉被,一边把声音压下来,“谁再闲聊,明天别想出门。” 三人立刻闭嘴。丁老二先蹬掉袜子往炕里头爬,丁老大慢一些,把枕头的位子正了正才躺下去。 丁小虎最小,爬上炕的时候踩了老二一脚,老二“嘶”了一声,到底没敢嚷出来。 被窝里还有太阳晒过的味道,但已经淡了。 丁小虎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娘。”他探出半个脑袋。 “嗯。” “明儿个我还跟仟仟姐去。” 丁婶正弯腰把地上的鞋归拢到炕沿下,闻言直起身,看了他一眼。 屋里已经暗下来了,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知道了。你们几个小家伙,千万注意安全。” 灯吹了。 黑暗一下子灌满整间屋子。 窗纸被夜风轻轻鼓动,发出极细的响声。 不知是谁的肚子,在安静里咕噜了一声。 没有人笑。 丁小虎闭上眼睛,舌尖上好像还留着那股麻辣味。 他想,哪天要跟仟仟姐多学两招,等学会了,先做给大哥二哥吃,再做给娘吃。 这个念头让他满意地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丁小虎就醒了。 他是被自己惦记醒的——脑子里还装着昨晚那盘麻辣兔丁的味道,梦里都在跟仟仟姐学炒菜。 睁开眼的时候,窗纸还是灰的,炕上大哥二哥还睡得沉,一个打鼾,一个蜷成虾米。 丁小虎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摸到灶台边。娘已经起了,饭都做好了。 “咋起这么早?”丁婶看了他一眼。 “去找仟仟姐。”丁小虎压低声音,但压不住嘴角的笑。 丁婶没接话,从锅里铲出三个饼子,用油纸包了递给他:“拿着,一起吃。” 丁小虎把饼子塞进怀里,又背上背篓,跨出门槛的时候差点被绊一跤。 “慢着点!”丁婶在身后喊。 丁小虎头也没回,摆摆手就跑远了。 丁家老大老二也起了。 昨日是特意回家一趟,今天还得赶回去上工。 丁老大蹲在门口系鞋带,丁老二揉着眼睛从炕上爬下来,嘴里嘟囔了一句“虎子这小子跑得倒快”,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林家老宅在村东头,丁小虎跑到跟前的时候,村子里才刚有鸡叫。 “仟仟姐!阿龙!”他把脸贴在栅栏缝里朝里喊。 没人应。 “仟仟姐——”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些。 第 46 章 原来是梦 屋里,林仟仟正睡得香。 梦里她回到了现代。面前摆着一只烤鸭,油亮亮的皮,薄薄的饼,甜面酱,黄瓜丝,葱丝,一样不少。她卷了一个,塞进嘴里——就是这个味!她又抓起一听快乐水,冰凉冰凉的,气泡在舌尖炸开,爽得她整个人都舒坦了。 然后那只烤鸭就开始晃。 不对,不是烤鸭在晃,是整个桌子在晃。 “仟仟姐——”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了一层水。 烤鸭越来越模糊,快乐水也变成了影子。林仟仟拼命想抓住那个味道,但眼前的画面像碎了一样,一块一块往下掉—— 她醒了。 炕是凉的,屋顶是黑的,窗纸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耳边还在响着那个声音:“仟仟姐——” 是丁小虎。 林仟仟愣愣地坐了一会儿,嘴巴里还残留着梦里的味道——其实什么也没有,只有一股怅然若失的寡淡。 她叹了口气,趿拉上鞋,随手抓了件外衣披上,打着哈欠往外走。 推开屋门的时候,晨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 栅栏外,丁小虎背着背篓,一张小脸带着天真,眼睛亮晶晶的。 “虎子,这么早啊!”林仟仟说着,又打了个哈欠,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丁小虎把怀里的油纸包往外掏了掏,笑得露出牙:“仟仟姐,我带饼子了!三个呢!” 林仟仟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梦里的烤鸭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进来吧!” 林仟仟侧身让开门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含糊,眼皮也耷拉着,整个人像一棵没浇水的菜。 门开的那一刻,丁小虎背着背篓一溜烟窜进屋,动作快得像条泥鳅。 背篓在门框上磕了一下,他也没顾上看,眼睛先往炕上扫。 “阿龙,还没起呢!太阳都要晒屁股了。” 炕角那一团被子动了动,林玉龙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头发支棱着,一只眼睛睁一只眼睛闭:“虎子哥,你咋总是这么有精神头呢?你不困吗?” “困啥?上山寻宝,多好玩啊!”丁小虎把背篓往地上一搁,一边说一边往怀里掏,“快起床,我娘贴的饼子可香了——苞米面的,还热乎着呢!” 油纸包打开的那一刻,一股玉米面的甜香散了出来。 不是那种冲鼻的香,是朴实的、厚墩墩的、带着锅气的那种香。 饼子一面烙得焦黄,另一面还留着手指按过的浅浅印子。 丁小虎先捧了一个递到林仟仟面前:“仟仟姐,你尝尝,我娘贴的饼子可香了。” 林仟仟接过来,饼子还烫手,她左右倒了两下,低头咬了一口。 焦脆的皮在齿间碎开,里面的瓤是软的、甜的、热乎乎的,咽下去的时候整个食道都暖了。 “好吃。”她说,这回声音清醒了不少。 真的很好吃,有玉米的香味,很香甜,比现代的改良品种不知道好吃多少倍。 就是面粉有些粗糙,没有现代的磨得细。 丁小虎又拿起一个,递给林玉龙。 林玉龙已经从被窝里坐起来了,但还没穿衣服,两只手缩在被子里。 他看了一眼饼子,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小声说道:“虎子哥先放那,我还没洗手呢。” 第 47 章 心虚 丁小虎笑了一声,把饼子搁在炕沿上,自己已经拿起自己那个啃上了。 他咬了一大口,嚼了嚼——玉米饼子真香,甜丝丝的,比平时吃的糠饼子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可是咽下去之后,他又觉得差了点什么。 是少了那股麻辣味。 他想起昨晚仟仟姐做的兔丁,又麻又辣,舌头像过了电,就着那个他能吃两碗饭。这么一比,玉米饼子就显得寡淡了。 丁小虎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有点心虚。 他这是吃娇气了。 以前能吃上玉米饼子,那是多高兴的事啊。 那时候拿来的都是糙米面还带着糠的饼子,硬邦邦的,掉渣,咽的时候拉嗓子。 可是这么多年他们这样的村里人都那么吃,能省一点是一点。 遇到个好年头还行,不好年头,收成少,还要向朝廷交纳税粮,剩下的都熬不到第二年粮食下来,野菜也是分季节的,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娘说她们小时候吃树皮的日子都有过。 哪像现在,纯苞米面的,还热乎着,他居然还嫌不够香? 他偷偷看了林仟仟一眼。 仟仟姐正小口小口地吃着,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品什么东西。 林玉龙这时候已经爬下炕了,趿拉着鞋去舀水洗手。洗完了回来,拿起炕沿上的饼子,咬了一口,含混地说了一句“好吃”,腮帮子鼓鼓的。 丁小虎把剩下的小半块饼子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弯腰去翻背篓:“仟仟姐,今天咱们去哪?我带了绳子和柴刀。” 林仟仟靠在门框上,手里还剩最后一口饼子。 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发了一小会儿呆。 “换一条路试试。”她把饼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走吧,趁凉快。” 丁小虎已经背上了背篓,背带在肩膀上勒出两道浅浅的印子,他跺了跺脚,站在林家老宅的栅栏门外,伸着脖子往里望。 林仟仟在屋里最后清点了一遍上山的家伙式:一把卷边子的破刀,一些布条子,她把东西一样一样码进背篓,又用手压了压,确认不会在路上晃出来。 林玉龙也背了个空背篓,他站在院子里,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画完了用脚抹掉,再画。 “走吧。”林仟仟锁了屋门,把钥匙塞进衣襟里,又回头看了一眼门闩——其实也没什么可锁的,屋里最值钱的东西大概就是那口破铁锅了,但锁门的习惯是从前养成的,改不掉。 挣的银子都被她藏在坛子里埋了起来,连林玉龙都不知道地方。 她是不会放在屋里的,林家那帮人可不是个好的,什么都做得出来,虽说是分家了,可是架不住人家不要脸啊! 她可不想辛苦赚的钱便宜了那帮白眼狼,她要努力赚钱是为了阿龙能够过日子,能读书,能有出息。 她要代替原主,好好照顾她弟弟。 林玉龙拉上院门,用铁丝别好。三个人沿着村路往山脚方向走。 第 48 章 村里人的议论 早晨的村子还没完全醒过来。 土路两边的屋檐下,有人出来倒脏水,跟路过的人打招呼。 几只鸡在墙根底下刨食,听见脚步声呼啦一下散开,又很快聚拢回去。 走到村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几个扛着锄头下地的人。 都是村里的熟面孔,姓周的,姓李的,跟林家隔了几不几家,平日里见了面也会点头。 这会儿他们正站在路口抽烟,锄头靠在肩上,等着人齐了一块走。 “哟,仟仟,这是上哪去啊?”打头的一个中年男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眯着眼睛看了看三个人的背篓,又看了看丁小虎,“还带着丁家的小子呢?” “周叔。”林仟仟笑着喊了一声,“家里没吃的了,打算进山看看有什么野菜什么的可以吃。”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卑不亢的,也没有刻意卖惨。 那周叔听了,愣了一下,随即跟旁边的人对视了一眼。 旁边那个姓李的——人称李老三——把锄头往地上一拄,摇了摇头:“你说林家人,也真是……”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年轻些的接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好好的闺女扔下不管,一个当爹的自顾着自己,养着人家的孩子,留这姐俩自己过活,算怎么回事?” “林家那些老的也不是东西。”周叔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偏心偏到胳肢窝去了,小儿子当宝贝供着,二儿子家的孩子死活不管……” 他说着说着声音大了起来,像是越说越气。 林仟仟站在那里,脸上还挂着刚才的笑,但那个笑已经淡了一些,像一杯茶泡到第三遍,味道还在,热气已经没了。 “周叔,李叔,那我们先走了,趁凉快。”她说。 周叔像是被提醒了,赶紧收了话头,脸上的表情从义愤变成了不好意思:“哎,好好好,去吧去吧。仟仟啊,山里有啥事就喊一声,别去深山,又吃人的妖怪。” “哎,知道了。谢谢周叔。” 林仟仟领着阿龙和虎子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那几个扛锄头的人让开一条路,目光追着三个人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又摇着头议论了几句什么,声音低了下去,听不真切了。 林玉龙走在中间,低着头,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他的背篓还是空的,但走路的姿势变了,肩膀微微往前缩,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丁小虎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下那几个大人,又转回来,凑到林玉龙耳边小声说:“阿龙,你听见没?周叔说林家人不是东西。” 林玉龙没吭声。 “那不是说你。”丁小虎又说,“是说你们家那些……。” 林玉龙还是没吭声,但肩膀松了一点。 林仟仟走在最前面,一直没有回头。她的背篓随着步伐轻轻晃着,里面的刀和筐偶尔碰在一起,发出闷闷的声响。 出了村口,往山上去,走到第一个拐弯的地方,林仟仟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已经在下面了,灰蒙蒙的一片,屋顶连着屋顶,有几缕炊烟从中间升起来,细细的,在晨风里斜斜地飘。 “仟仟姐。”丁小虎喊她。 “嗯。” “刚才那些人说的话,你不生气啊?” 林仟仟把背篓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重新迈开步子。 “有什么好生气的。”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们说的是实话。” 丁小虎想了想,觉得好像是这个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他挠了挠头,加快两步跟上去,背篓里的东西哐当哐当响了一路。 林玉龙走在中间,这回抬起头来了。 山路在前面拐了一个弯,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铜钱。三个人踩在那些光斑上,一步一步往山里去。 身后村子的炊烟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天光里,什么也看不见了。 第 49 章 三进山 “走吧!趁着早,没有阳光,不那么热。” 林仟仟一边走一边说,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丈量脚下的路。 背篓里的东西随着步伐轻轻晃荡,发出有节奏的细碎声响。 出了村口,路就开始往上了。 先是缓坡,两边还能看见庄稼地,越往上走,庄稼地越少,杂草和灌木越来越多。 穿过山,再往里就是深山了,林仟仟选了条没走过的路。 说是路,其实也不算路——只是两棵老树之间一个相对宽敞的缺口,往里看,光线一下子暗了,像是一头扎进了另一个世界。 “跟紧点,别走散了。”林仟仟说着,第一个钻了进去。 林玉龙跟在中间,丁小虎在最后。 进了深山,脚下的路更难走了。 早上的露水还没散,草叶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裤腿扫过去,很快就湿了半截。 脚底下踩的不是土,是常年堆积的腐叶,厚厚的,软塌塌的,一脚下去陷到脚踝,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气息。 丁小虎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眼睛却没闲着,四处乱转。 “仟仟姐,有野果子!”他突然喊了一声,声音在密林里传出去,又被层层叠叠的树叶子挡回来,显得有些闷。 林仟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没来得及喊。 丁小虎已经窜到一丛矮灌木旁边去了,那灌木上稀稀拉拉挂着几颗红彤彤的小果子,指甲盖大小,圆鼓鼓的,看着确实诱人。 丁小虎伸手摘了一颗,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 “噗——”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扭曲了,嘴巴一瘪,直接把那东西吐了出来,舌头还伸在外面,像被烫着了一样。 “这也太涩了!不好吃,呸呸呸!”他一边说一边往地上啐了好几口,眉毛拧成一团,整张脸都是嫌弃。 林玉龙站在旁边,本来还绷着,看着丁小虎那个样子——舌头伸着,脸皱得跟苦瓜似的——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虎子哥,你那个表情!” 林玉龙笑得弯了腰,背篓歪到一边,差点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他一只手扶着背篓,一只手捂着肚子,笑声在树林里弹来弹去,惊起了几只不知名的鸟。 林仟仟也忍不住了。 她用手背挡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笑了几声之后,她清了清嗓子,假装严肃地说:“好了好了,别笑了,走吧。” 但嘴角还是弯着的。 丁小虎被笑了也不恼,只是嘟囔了一句:“谁知道那么难吃嘛,看着挺好看的……” 他一边说一边又回头看了那丛灌木一眼,像是有点不甘心,但最终还是没敢再摘,老老实实跟上去了。 又往里走了一段,林子越来越密。 头顶的树冠几乎把天遮严了,只有零星的几缕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腐叶上,像几枚发亮的铜钱。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木头味,还有某种说不上来的甜腥气息。 第 50 章 野蜂蜜 “仟仟姐,你看那个!”丁小虎又喊了起来。 这一回,他的声音不一样了——压低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兴奋。 林仟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一棵枯死的老树歪倒在那里,树干已经空了半边,树皮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木质。 就在那棵枯树的树干裂缝里,老大一块蜂巢嵌在那里,黄褐色的,表面坑坑洼洼,边缘挂着一圈琥珀色的液体,在幽暗的光线里发着暗沉的光。 蜂巢上面,还有三三两两的野蜂子在爬,黑黄相间的身子,翅膀薄而透明,尾部微微翘着,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林玉龙眼睛一亮,直接伸手就要去扒拉。 “别动!” 林仟仟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林玉龙“嘶”了一声,但没敢挣开。 “小心,这野蜂子蜇人最疼了。”林仟仟盯着那些野蜂,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谈判。 她在这件事上最有发言权。 之前去西双版纳的密林里旅游的时候,她就不小心惹上了一窝野蜂。那蜂子小得不起眼,蜇起人来却毫不含糊——她到现在都记得那一瞬间的刺痛,像被烧红的针扎进肉里,然后整片皮肤都肿了起来,又痒又疼,火烧火燎的。 眼睛肿得都快睁不开了。 那天她在当地的卫生院躺了整整一个下午,冰袋换了三回,才勉强消肿。 “那怎么办?”丁小虎蹲在不远处,眼睛盯着那块蜂巢,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林仟仟松开林玉龙的手腕,环顾了一下四周,弯腰捡了几根干枯的树枝。 “退后点。” 开始钻木取火,不一会儿冒出了烟,她把手里的枯枝凑上去,等了一会儿,火苗“噗”地一下窜了起来。 烟起来了。 青灰色的烟顺着风的方向往枯树那边飘,先是薄薄的一缕,然后越来越浓,像一条蛇一样蜿蜒着钻进树干裂缝里。 野蜂子开始躁动了。 它们从蜂巢上飞起来,在烟里打转,翅膀振动的声音嗡嗡的,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商量。 几只胆子大的绕着林仟仟飞了两圈,但烟太浓了,它们最终还是没有停留,一只接一只地飞走了。 “快,摘蜂蜜!”林仟仟催促着,手上没停,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湿柴,让烟更浓一些,“动作要快,它们去找帮手了,等帮手来了,咱们就麻烦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也紧了起来。她太清楚了——野蜂子的帮手一来,那可不是三两只,是一群,黑压压的一片,那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跑都跑不掉。 丁小虎和林玉龙不敢耽搁。 丁小虎胆子大,第一个凑上去,手伸到蜂巢旁边,又缩回来,犹豫了一下,咬咬牙,直接掰下一大块。 蜂巢的表面黏糊糊的,蜂蜜沾了他一手,黏得拉丝,甜味一下子散开来,浓得像是能闻到糖粒子在空气里炸开。 林玉龙也跟着上手,俩人都顾不上野蜂子会不会突然飞回来,只想着快、快、快。 一人掰了两块,丁小虎又多掰了一块,蜂巢的边缘被他扯断了,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像掰开了一块老姜。 “行了行了,够了!”林仟仟喊了一声,把火堆用脚踩灭,又踢了几把土盖住余烬。 两个小家伙气喘吁吁地退回来,怀里抱着一堆蜂巢,手上胳膊上都糊了黏糊糊的蜂蜜。 第 51 章 老蜂子会不会追上来 掰下三小块,打算一会甜甜嘴。 林仟仟赶紧从背篓里翻出几片早就备好的大叶子——是山上常见的一种阔叶植物,叶子又大又厚,像一把把绿色的蒲扇——她手脚麻利地把蜂巢裹进去,一层又一层,包得严严实实的,这才放进背篓最深处,上面又盖了一层树叶。 “一边走一边吃,都甜甜嘴。”她说,已经忍不住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甜。 不是白糖那种直白的甜,是带着花香的、温润的、一层一层化开的甜。 蜂巢嚼起来有点韧,像嚼蜡,但里面的蜂蜜渗出来,顺着喉咙往下淌,整个胸腔都暖了。 丁小虎早就等不及了,也塞一块进嘴里,眼睛立刻亮了:“仟仟姐,这野蜂蜜真好吃!” “是啊!好甜。”林玉龙也往嘴里塞了一块,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含混不清,“要是再多点就好了。” 林玉龙说着,眼睛又往那棵枯树的方向瞟。 烟已经散了,蜂巢还剩下小半块挂在树干上,在幽暗的光线里闪着琥珀色的光,像是在诱惑他再过去掰一块。 丁小虎也看了过去。 林仟仟注意到了两个人的眼神,把手里最后一点蜂巢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已经不少了。这东西甜,也不能多吃,一会老蜂子回来了,发现蜂蜜没了,你看蜇不蛰你俩。” 丁小虎舔了舔手指上残留的蜂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林玉龙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咽了咽口水,没再说什么。 “走吧。”林仟仟把背篓重新背好,直起腰来,看了看头顶漏下来的光——阳光的角度变了,说明已经过了一会了,“再往里走走,看能不能找到别的。” 三个人重新排成一列,林仟仟在前面,林玉龙在中间,丁小虎在最后。 走了几步,丁小虎忽然开口:“仟仟姐。” “嗯。” “你说那些野蜂子,会不会真的找来帮手?” 林仟仟想了想:“不知道。但咱们跑得快,它们追不上。” 丁小虎笑了一声,步子轻快了不少。 背篓里的蜂蜜在树叶包裹下安安静静地待着,甜味被严严实实地封住了,一丝也没有漏出来。但丁小虎总觉得,空气里还是有一股淡淡的甜——也许是错觉,也许是手上没擦干净的蜜,也许是从心里冒出来的。 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今天真好。 继续往里面走,林子越来越密。 头顶的树冠几乎把天遮成了筛子,阳光被剪成无数细碎的光斑,零零散散地落在腐叶上,看着亮堂,但脚底下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湿气从地面往上蒸,像踩在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抹布上,连空气都是黏的。 林玉龙把裤腿往上提了提,但还是被露水打湿了半截。他一边走一边低头看脚下,忽然嘟囔了一句: “姐,这里面咋这么潮湿呢!明明也有阳光啊!” 他说“阳光”的时候还抬头看了一眼——确实有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从天上垂下来的细绳子。但那光只在天上热闹,到了地面就被潮气吞了,什么也暖不热。 林仟仟没有马上回答。她拨开一根横在面前的树枝,等林玉龙和丁小虎过去了,才松手,树枝弹回去,在身后晃了晃。 “因为光线不足,加上树林茂密,覆盖得太厚,所以潮湿。”她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 第 52 章 差点暴露 丁小虎走在她身后,本来正低头看路,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的光比头顶漏下来的还亮。 “仟仟姐,你不是没读过书吗?咋懂的这么多?”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不偏不倚地投进了林仟仟的心里。 她愣了一下。 脚步没停,但脑子里那个“咯噔”一下的声响,她自己听得清清楚楚。 她忘了。 原主不识字。 这是她穿来之后一直小心翼翼藏着的秘密——原主的记忆她继承了大部分,但那些关于“林仟仟是个没念过书的乡下姑娘”的事实,她有时候会忘。不是刻意忘,是身体的反应还停留在另一个时空里。在那个时空里,她上过学、读过书、去过西双版纳的密林,知道潮湿是因为光照不足和蒸腾作用。 可这些,林仟仟不该知道。 脑子里转得飞快。她想起了林家的小叔——林国安,在镇上上学的那个。原主对这个叔叔的印象不深,但知道有这么个人,知道他在读书,知道家里人提起他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羡慕。 “我以前听小叔说的。”林仟仟说。 声音稳稳的,表情也没变。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丁小虎,只是继续拨开前面的树枝,继续往前走,像是这件事根本不值得多聊。 丁小虎“哦”了一声,那个“哦”拖得有点长,从怀疑到恍然的过渡都在那一声里完成了。 “那就对了,读书人知道的多。”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释然,甚至还点了点头,像是在给自己一个交代。 林仟仟没接话。 她听见身后丁小虎的脚步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踩在腐叶上,咯吱咯吱的,和之前没什么两样。林玉龙走在中间,什么也没察觉,还在低头看脚下的路,偶尔拨一下挡在面前的枝条。 看来是糊弄过去了。 林仟仟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但那口气只松了一半,另一半还悬着。 她想到了村里那些大人。丁小虎好哄,孩子心思直,你说什么他信什么。但周叔呢?李老三呢?那些在村口抽着烟、眯着眼睛看人的大人们,他们可不像丁小虎这么好打发。 一句话说不对,一个动作不协调,一个本该不知道的事情被她说出来了——那就是个窟窿。一个窟窿漏了,其他的窟窿就都藏不住了。 到时候别人问起来:林仟仟,你怎么突然懂这么多了? 她怎么答?再说“听小叔说的”?小叔在镇上上学,又不是在山里长大的,他能知道野蜂蜜怎么取?能知道红菇长在松树底下?能知道光线和潮湿的关系? 一个谎话要靠十个谎话来圆。 而谎话说得越多,破绽就越大。 林仟仟的脚步慢了一拍,随即又恢复了原来的速度。 她得再小心一些。 不是每句话都能用“听小叔说的”糊弄过去的。她得学会闭嘴,学会在别人问问题的时候先想一想——“林仟仟该不该知道这个?” 如果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摇头,就说不知道。 比编谎话安全。 “仟仟姐?”丁小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你咋不说话了?” “在想今天其它收获。”林仟仟说。 这一次,她说的是实话。 第 53 章 上工的丁家兄弟 丁家,天刚亮透的时候,丁老大和丁老二就出门了。 从家到上工的地儿,要走半个时辰。路是土路,昨夜里落了露水,踩上去脚底打滑。 丁老大走在前面,步子稳,像丈量土地似的,一步是一步。 丁老二跟在后面,哈欠连天,两只手插在袖筒里,走得歪歪斜斜。 “哥,你说虎子那小子,咋就那么有劲儿呢?”丁老二忽然冒出一句。 丁老大没回头:“他小。” “小才该困呢。我像他那么大的时候,早上不叫三遍起不来。” “所以你到现在还是个扛活的。” 丁老二被噎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加快两步跟上去。 两个人并排走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珠,被裤腿扫过,簌簌地落。 走了一段,丁老二又开口了:“哥,你闻见没?” “闻见啥?” “苞米饼子。娘今早贴的,纯苞米的。” 丁老大没接话。 “虎子拿了三个走。”丁老二的声音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抱怨,但也算不上痛快,“咱们走的时候,锅里就剩三个了。我吃了一个,你吃了一个,爹吃了一个,娘没吃。” “娘说不饿。” “娘每次都说‘不饿’。” 丁老大的步子慢了一拍,随即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他看着前面弯弯曲曲的路,远处的田埂上已经有几个人影在动了。 到了地头,东家已经在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男人,姓周,人都叫周老板,其实也算不上什么老板,就是地比别人多几亩,农忙时雇几个人帮工。 “来了?”周老板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根草茎,看见他们抬了抬下巴,“今儿把那片高粱地锄完,天黑前得交活。” 丁老大应了一声,弯腰拿起锄头。 丁老二也拿了锄头,跟在哥哥后面下了地。 地里的活是单调的。一锄头下去,翻起一块土,再一锄头,再翻一块。 太阳一点点升高,影子一点点缩短,汗从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睛,蜇得生疼。 丁老二用袖子擦了一把,手背上蹭了一道泥印子。 “哥。”他又开口了。 “嗯。” “你说虎子天天跟着林家那个仟仟往山里跑,到底在找啥?” “不知道。” “会不会真找着啥好东西?”丁老二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谁听见,“我听人说,那仟仟她娘不是一般人,是从大地方来的,见过世面,落魄了才来咱们这的……” “老二。”丁老大直起腰,看了他一眼。 丁老二闭嘴了。 “干活。”丁老大说。 锄头又落了下去。一下,又一下。 丁老二不再说话,但脑子里还在转。他想起了昨晚虎子说的麻辣兔丁,想起了今早被虎子拿走的三个苞米饼子,想起了娘那句“不饿”。锄头机械地起落,他的思绪却飘到了山上—— 虎子那小子,运气咋就那么好呢? 这话说的对也不对,虎子运气好是因为他遇见了林仟仟,林仟仟才是真的运气好。 第 54 章 她娘的事 几人又走了好长时间。 林子越走越深,脚下的腐叶越来越厚,踩上去像踏在棉絮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阳光早就被头顶的树冠滤得所剩无几,四周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点霉味的空气,偶尔有一声鸟叫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被密林吞掉,听不真切。 路上倒也不是空手。 林仟仟眼尖,在一处溪沟边发现了一片野芹菜,嫩生生的,水灵灵的,掐了满满一捧。 林玉龙在一棵老松树根底下捡到了几颗鸟蛋,不大,青灰色的壳上带着褐色的斑点,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捧水。 丁小虎最卖力气,看见什么都想往背篓里塞,最后在林仟仟的指点下,用那把小镰刀从土里刨出了几根粗粗壮壮的东西——棕褐色的外皮,裹着泥,长圆柱形,像一截截胖乎乎的木棍。 “仟仟姐,这玩意不能吃!” 丁小虎一看清手里刨出来的是什么,手一抖,差点把那东西扔出去。 他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蛇,眉毛拧着,嘴唇抿着,一副“你莫要害我”的样子。 “之前村里有人吃过这个,”他压低了声音,好像怕那东西听见似的,“是毒薯,吃了会死人的!” 林仟仟蹲下来,从他手里把那根木薯接过来,在手上掂了掂,又用指甲刮了刮外皮,露出里面雪白的肉质。 “这是木薯,能吃的。” 她抬头看了丁小虎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那个人死了是因为他不会吃。木薯不能生吃,处理好了就没事了。放心吧,很好吃的。” 丁小虎半信半疑地看着她,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啊”了一声,像是想通了什么。 “这也是国安叔说的?” 林仟仟摇了摇头。 “是我娘说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但话出了口,她心里也跟着转了一下——反正她娘死了,死无对证。 别人想对也对不上,想问也问不着。 原主的记忆里,关于这个娘的信息不多,但关键的几块拼图是有的:她娘是她爹买来的,可惜早早去了,留下两个孩子,一个半大不小的闺女,一个刚会四五岁的儿子。 林仟仟穿来之后,有时候会想,她娘会不会也是穿越的? 但这个念头太大,她不敢深想。 “你说苏姨?” 丁小虎蹲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她,眼睛里多了一点认真。 “我听我娘说,苏姨不是咱们这的人,我娘还说,苏姨刚来的时候穿的衣裳可好看了,村里人都没见过那样的料子,又滑又亮,跟水似的,后来都被林老太太和林小花给抢走了……” 他说着说着,忽然发现林仟仟在盯着他看,目光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那双眼睛底下,沉甸甸的。 “虎子,你听谁说的?”林仟仟问。 “我娘啊!”丁小虎理直气壮地拍了一下大腿,“苏姨以前跟我娘最好了,啥都跟我娘说。我娘说她们年轻的时候一块儿去河边洗衣裳,苏姨还会唱曲儿,可好听了,可惜后来……”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后面的话不太好说,声音小了下去:“后来苏姨走了,我娘哭了好几天。” 林仟仟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我外祖父家在哪儿?” 丁小虎挠了挠头,认真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那倒没有。我娘没说过这个。” 林仟仟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第 55 章 也能换钱 她把木薯放进背篓里,又用手压了压,跟野菜和鸟蛋码在一起。 背篓已经满满当当了,沉甸甸的,她试着往上提了提,背带的绳子勒进肩膀,有点疼。 “差不多了,回吧。”她说。 丁小虎和林玉龙跟在后面,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 不是因为累了。 是不高兴。 丁小虎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这在平时是不可能的。 平时他走在路上,嘴就没有闲的时候,一会儿说这个,一会儿说那个,叽叽喳喳的像只麻雀。 这会儿他却只是低着头走路,偶尔用脚踢一下路上的小石子,看着石子滚进草丛里,也不去捡。林玉龙更明显。他把那几颗鸟蛋小心翼翼地放进背篓里之后,就一直撅着嘴,下巴微微往里收着,整个人像一朵被太阳晒蔫了的花。 林仟仟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身后那两个小家伙的低气压她感觉得清清楚楚。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又有点想笑。 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今天除了这些“毒薯”,没有什么能挣钱的收获。 没有野味,没有值钱的药材,没有能拿到镇上去换钱的东西。 忙活了一整天,背篓里塞得满满当当,但填饱肚子都勉强,更别提什么改变日子了。 两个孩子跟着她,嘴上不说,心里是有期待的。 这期待压在他们身上,比背篓里的木薯重得多。 “好了,别不高兴。” 林仟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丁小虎和林玉龙。 两个小家伙同时抬起头,四只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她脸上,像四盏小灯,虽然有些黯淡,但还亮着。 “这东西也可以换钱的。” 丁小虎的眼睛先亮了。 “真的?” 林仟仟点了点头。 林玉龙的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但很快又暗了一点:“可是……这不是毒薯吗?谁敢买毒薯啊?” “所以需要处理一下。”林仟仟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让人安心的东西,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就想好了的事情。 她看着丁小虎,又看了看林玉龙,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们知道木薯能做什么吗?” 两小只同时摇头。 “木薯能做成淀粉。”林仟仟说,“淀粉可以用来勾芡。你们在镇上吃过席吗?那些菜,汤汁稠稠的、亮亮的,挂在肉上、裹在菜上,看着就有食欲——那就是勾了芡的。酒楼里做菜,少不了这个,不过酒楼用的是玉米淀粉,木薯淀粉比玉米淀粉更透明,勾出来的菜更透亮。” “还能做木薯圆子。”林仟仟接着说,“把木薯淀粉搓成小圆球,煮熟了,又Q又弹,嚼起来筋道筋道的,放糖水里,放奶茶里——” “奶茶?”林玉龙打断了她,一脸困惑,“啥是奶茶?” 林仟仟顿了一下。 她差点又说漏了。 “就是……茶里面加奶,加糖,加圆子。”她含糊地概括了一下,“好喝得很。” 丁小虎和林玉龙对视了一眼。他们谁也没喝过这种东西,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 但林仟仟说得太香了——那个“又Q又弹”,那个“筋道筋道的”,那个“好喝得很”——他们的脑子里已经自动补出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甜丝丝的东西。 “那……能卖钱吗?”丁小虎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能。”林仟仟说得斩钉截铁,“淀粉能卖给酒楼,圆子能拿到镇上去卖。只要做出来,不愁没人要。” 她看着两个小家伙眼睛里重新亮起来的光,心里那块石头稍微松了一点。 做淀粉需要时间,需要工具,需要一遍一遍地洗、磨、滤、沉。不是今天挖回来明天就能换钱的。 日子不是一锄头挖下去就能翻出金子的。 第 56 章 谋划未来 不过这些话,她没说。 有些东西,得一点一点来。先把希望种下去,再慢慢浇水。孩子的心跟庄稼地一样,你不能指望撒了种子第二天就收粮食。 “走吧,先回去。”林仟仟转过身,重新迈开步子,“到家了再跟你们说怎么做。” 背篓在她背上晃了晃,木薯和野菜挤在一起,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丁小虎加快了步子,跟上来,跟她并排走着。 “仟仟姐。” “嗯。” “那个木薯圆子,甜不甜?” “甜。” “多甜?” 林仟仟想了想:“比今天的蜂蜜还甜。” 丁小虎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步子比进山的时候还轻快。 林玉龙也跟了上来,背篓里的鸟蛋被他用野菜垫了好几层,稳稳当当的,一颗也没碎。 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比早上斜了一些,颜色也变了,从白亮亮变成了暖洋洋的橙黄。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腐叶上,歪歪扭扭的,像三条回家的路叠在了一起。 林仟仟走在最前面,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木薯淀粉怎么做,需要多大的盆,纱布有没有,晒干了用什么装,拿到镇上去卖给谁,价格怎么定…… 她一边想一边走,步子不快不慢。 身后那两个小家伙已经开始讨论“奶茶到底是什么味道”了,一个说是甜的,一个说是又甜又咸的,争了几句没争出结果,最后决定等做出来了再评理。 林仟仟听着他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嘴角弯了一下。 日子就是这样。 一口一口地嚼,一口一口地咽。 甜的留着慢慢吃,苦的也得往下吞。 但只要还能往前走,就还有盼头。 她们不知道,幸亏今天没挖到什么。 一场风波正在悄悄酝酿,像灶膛里压着的那点火,看着灭了,底下还红着,风一吹就能烧起来。 起因是王寡妇。 昨天在山上,她远远看见了林仟仟姐弟俩,当时没在意,回来当闲话跟人说了。说她看见林家那两个孩子在山上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找什么,看见她就捂着背篓不让看,跟防贼似的。 这话传了几道嘴,添了几句,减了几句,最后落到王荷花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林仟仟姐弟俩在山上挖到了值钱的东西,怕人看见,捂得严严实实的。” 王荷花昨个儿刚从娘家回来,屁股还没坐热。 她是回来之后才知道,她不在家的这些日子,二房那两个“小野种”已经分了出去。 老宅里少了两个人,冷清了不少,但更让她气不顺的是——她刚进回来,连口气都没喘匀,林老太太就支使她做早饭。 灶台是凉的,水缸是半空的,柴火也没人劈。 搁以前,这些活哪用她动手?二房那两个虽然她看不上,但该干的活一样没落下。 林仟仟天不亮就起来烧火,林玉龙虽然小,也能抱柴、递碗、打打下手。 免费的劳动力,吃的不多,使唤起来顺手,她早就用习惯了。 现在倒好,说分就分了。 她婆婆倒是大方,二房出去单过,她怎么不管管? 王荷花越想越气,手里切菜的刀也重了几分,案板剁得“咚咚”响。 她正愁这口气没处撒呢,王寡妇那番话就像一把干柴,正好递到了她手里。 她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扭身就去了堂屋。 第 57 章 谣言挑拨 林老太太正歪在炕上,半眯着眼,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秋老虎的天气,闷得人心里发慌,她懒得动,连眼皮都懒得抬。 “娘。”王荷花凑过去,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我有要紧事”的劲儿。 林老太太没睁眼:“嗯。” “娘,你不知道?那两个小野种在山上找到了好东西。” 蒲扇停了一下,又继续扇了起来。 “就凭他们?”林老太太的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睛还是没睁,“能找到啥?山上多少个人都快翻了底朝天了,还能轮到他们?不饿死就算命大了。” 她这话说得不咸不淡,但底下藏着的意思王荷花听得明白——老太太不是不信,是不想信。分出去的人过得好,那不就显得她这个当婆婆的不厚道? “娘,是真的。” 王荷花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王寡妇亲口说的,她可是看得真真的。说仟仟那丫头看见她就捂着背篓,不让看,跟防贼似的。您想想,要是一般的野菜,值当这么捂着?” 林老太太的蒲扇彻底停了。 “再说了,”王荷花见她有了反应,赶紧又添了一把火,“那王寡妇跟咱家无冤无仇的,犯不着编瞎话哄人。她说看得真真的,那肯定就是真真的。仟仟那丫头捂着不让看,定是好东西。若是值钱的……” 她说到这儿故意顿住了,往下的话没再说,但那个省略号里的内容,比说出来还要重。 值钱的。 这两个字像两颗石子,投进了堂屋沉闷的空气里。 一旁正嗑瓜子的林小花坐不住了,把手里没嗑完的瓜子往桌上一扔,拍了拍手,眼睛亮得跟猫似的。 “娘,肯定是不想让人知道!”她接过话头,声音脆生生的,“不然为啥不让王寡妇看?有猫腻,肯定有猫腻!” 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盘算开了。 若是值钱的,娘定会抢过来。抢过来了,那就是林家的东西。林家的东西,她这个林家的大孙女,怎么也能分上一份吧? 新衣裳。 她想起镇上布庄里那匹水红色的棉布,挂在高高的架子上,阳光一照,亮闪闪的,她每次路过都要多看两眼。要是能做一身那样的衣裳,穿出去,村里那些小丫头还不羡慕死? 林小花的小九九,在心里噼里啪啦打了一整遍,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响。 王荷花也在盘算。 她想的不是新衣裳。她家轩哥——她那宝贝儿子,昨儿晚上还嚷嚷着要吃肉。说村里谁谁谁家吃了红烧肉,谁谁谁家吃了炖排骨,馋得他直咽口水。王荷花当时哄他说“等你姥姥家杀了猪就给你割”,可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要是能从二房那两个手里抠出点值钱的东西来,换了钱,先割一刀五花肉,肥瘦相间的,回来炖上一锅,轩哥能吃三碗饭。 两个女人,两副算盘,打的都是同一个主意。 第 58 章 林老太太上门 林老太太把蒲扇搁在炕沿上,慢慢坐直了身子。 她的腰不好,坐起来的时候皱了皱眉,王荷花赶紧上前扶了一把。老太太没领她的情,自己撑着炕沿坐稳了,两只眼睛盯着对面墙上的某个地方,像是那里贴着一张看不见的地图。 “小贱蹄子。”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就算找到值钱的,那也是咱们林家的。分出去?分出去了也是林家养大的,吃林家的米,喝林家的水,找到东西就想独吞?天底下没这个理。” 她从炕上下来,两只手把衣襟抻了抻,又弯腰去够炕底下的鞋。 王荷花眼疾手快,把鞋递到她手边。 “娘,我陪您去。”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殷勤,不浓不淡,正是一个孝顺儿媳该有的样子。 “我也去!”林小花从椅子上跳起来,瓜子壳从她裙子上簌簌地往下掉。 林老太太没说不让,那就是同意了。 三个人出了堂屋的门。 林老太太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脚下踩着的不是泥地,而是什么她说了算的凭证。王荷花跟在侧后方,微微弯着腰,随时准备伸手扶一把。林小花走在最后面,走得最快,裙摆扫着地上的土,一会儿看看前面,一会儿看看路两边,脸上的表情藏不住,嘴角往上翘着,像是在赶赴什么好事。 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斜刺里打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投在村路上,像三道灰黑色的水渍,一路往林家老宅的方向蔓延。 路上碰见几个村里人,看见这阵仗,都多看了两眼。 “哟,老太太,这是上哪去啊?”有人问。 林老太太没搭腔,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荷花倒是笑了笑,但那笑只到嘴角,没到眼睛:“出去走走。” “走走”用得妙。 她没说去哪,也没说找谁,但那个方向——往林家老宅去的方向——村里人都认得。 几个人站在路边,看着三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家这是又要作妖了。”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没人接话。 但也没人走开。 大家就那么站着,远远地看着,像看一出还没开锣的戏。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潮气,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凉意。 要变天了。 林老太太找上门的时候,林家老宅根本没有人。 院门倒是关着的,但只是用一根铁丝别着,轻轻一拨就开了。王荷花走在最前面,伸手拨开铁丝,推开那扇歪歪斜斜的栅栏门,院子里空空荡荡,连只鸡都没有。 灶台是冷的。水缸边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好几日没用过的样子。 屋门锁着。 一把破锁挂在门鼻上,小小的,生了锈,但锁得严严实实。王荷花凑上去扒着门缝往里瞧了一眼——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只闻到一股子潮湿的霉味从里面渗出来。 “娘,没人。”她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狐疑,“是不是躲着咱们呢?” 林老太太站在院子中间,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眯着眼打量了一圈。 院子不大,东边堆着一小堆柴火,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林仟仟的手笔。西边靠墙种了几棵葱,蔫蔫的,好久没浇水的样子。正对着院门是两间土坯房,一间住人,一间堆杂物,窗户纸糊了好几层,透不出一点光来。 “哼!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林小花从后面挤上来,下巴抬得高高的,声音又尖又脆,“她们还能不回来睡觉?我就不信了。” 第 59 章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林老太太没说话。 她走到屋门前的台阶上,把衣襟往后一撩,稳稳当当地坐下了。 那台阶是青石板的,凉得透骨,但她坐得四平八稳,像是在自己家的炕头上。 “我就不信他们不回来。”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笃定。 王荷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从屋里——不对,从院子里找了块破麻袋片,叠了叠,垫在老太太屁股底下:“娘,地上凉,别坐出毛病来。”林老太太没领情,但也没拒绝,就那么稳稳当当地坐着。 王荷花也找了个地方坐下,是一截倒扣着的破木桶,她试了试稳不稳,然后一屁股坐下去,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院门的方向。 林小花不肯坐地上,嫌脏。她靠着门框站着,一条腿撑着地,另一条腿曲起来,脚尖点着地面,时不时抖两下。她一会儿看看院门,一会儿看看屋门,一会儿又低头抠指甲,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像是在等一件迟早会来的好事。 三个人就这样在院子里坐下了。 盘腿大坐,稳如泰山。 像三尊被搬到这里的神像,等着人去上供。 王荷花坐得不耐烦了,换了好几个姿势,屁股底下那截破木桶硌得她难受。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又站起来。 “娘,她们不会不回来了吧?” “不回来能去哪?”林老太太眼皮都没抬。 “万一……”王荷花想说“万一她们知道咱们来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话说出来显得心虚,好像她们理亏似的。可她转念一想,自己有什么好心虚的?二房那两个吃的用的都是林家的,找到好东西不分给家里,理亏的是她们! 这么一想,她又理直气壮了,重新坐回去,把下巴抬得跟林小花一样高。 林小花已经开始打哈欠了。 她的哈欠打得很夸张,嘴巴张得大大的,发出“啊——”的一声,然后用手背挡着嘴,含糊地说:“娘,她们怎么还不回来?我饿了。” “饿了忍着。”林老太太说。 林小花瘪了瘪嘴,不敢再吭声。 林仟仟老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口围着一堆人。 黑压压的,三五成群,站在路两边,交头接耳,像一群被风吹过来的乌鸦。有人抱着胳膊,有人抄着手,有人手里还端着饭碗——显然是从饭桌边上临时跑出来的,碗里的饭还没吃完,就那么端着,边看边扒拉。 咋啦? 林仟仟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着火了? 她下意识地往院子上方看了一眼。没有烟,没有火光,空气里连焦糊味都没有。 那就不是火。 可是不是火,为什么围这么多人? 她加快了几步,背篓里的木薯跟着晃荡,发出沉闷的碰撞声。脑子里又转了一下——今早没做饭啊,灶台都是冷的,就算是走水了,也烧不起来。 她出门前连火都没生。 早上吃的还是虎子带来的玉米饼子呢。 “姐,那不是咱家吗?” 林玉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他的手已经攥上了林仟仟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第 60 章 居然找上门来 林仟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院门开着。 那扇歪歪斜斜的栅栏门,早上她亲手用铁丝别好的,现在大敞着,像一张合不拢的嘴。 “咋这么多人?”丁小虎踮着脚尖往前看,脖子伸得老长,像个被人拎起来的小鸭子。 林仟仟没有马上回答。 她的眼睛已经从人群扫到了院子里。 院子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林老太太,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抄在袖子里,像一尊被人抬到这里的神像,等着人来磕头。她的旁边站着王荷花,胳膊底下夹着一块叠起来的破麻袋片,脸上的表情既像看戏又像演戏,嘴角挂着一种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门框上靠着林小花,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在抠指甲,下巴微微抬着,眼睛往这边瞟过来,像一只闻到了鱼腥味的猫。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林仟仟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是林家人又来找事了。 她早该想到的。王寡妇那张嘴,村里谁不知道?昨天在山上碰见她,林仟仟当时就留了个心眼,把背篓捂了捂。不是背篓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那时候背篓里只有几把野菜和几颗鸟蛋,值不了仨瓜俩枣——而是她太了解这些人了。 在王荷花眼里,你捂一下,那就是“有猫腻”;你不让看,那就是“值钱的东西”。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虎子。”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两个人能听见。丁小虎凑过来,耳朵都快贴到她嘴上了。 “把东西放下,你去找村长。” 丁小虎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前面的院子,又看了看林仟仟的脸。林仟仟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但丁小虎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沉更重的东西,像一块石头,稳稳当当地压在那里。 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 林仟仟把背篓从肩上卸下来,轻轻放到地上。丁小虎把自己的小背篓也放下了,两个背篓并排靠在路边的土坎上,野菜的叶子从篓子缝里支棱出来,在夜风里微微颤动。 “快去快回。”林仟仟说。 丁小虎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一溜烟似的,鞋底在土路上拍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没了。 林玉龙站在原地,攥着林仟仟的衣角没有松手。 他的手心出了汗,湿漉漉的,把林仟仟的衣角攥出了几道皱褶。他没有说话,但林仟仟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怕。 她知道阿龙怕什么。 怕那些人,怕那个院子,怕那个坐在台阶上、像审判官一样等着他们的老太太。 “别怕。”林仟仟轻声说,把手覆上林玉龙的手背,拍了拍,“跟姐走。” 她把背篓重新背好,又弯腰把丁小虎的背篓拎起来,挎在胳膊上。两个背篓,一个在背上,一个在臂弯,沉甸甸的,压得她的肩膀往一边斜了斜。 她没有把背篓放下。 不是放不下,是不能放。 里面的东西——那些木薯、野菜、鸟蛋、野蜂蜜——放在外面,谁知道会出什么事?这群人围在这里,嘴上说是“看看”,眼睛却像钩子一样,什么都想钩走。 她挎着背篓,朝院门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像针,细细密密的,扎在脸上、身上、背上,有的带着同情,有的带着好奇,有的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林仟仟没有看他们。 她的眼睛只看着一个方向——院门。 以及院门里面的那三个人。 她跨过门槛的时候,步子很稳。 背篓里的木薯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在替她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第 61 章 你长得真难看 见林仟仟回来了,林老太太的腰板挺得更直了,下巴微微往上抬,两只眼睛像两把钝刀子,从林仟仟脸上慢慢刮过去。 “你这死丫头,干啥去了?”她的声音又尖又厉,像指甲刮过粗瓷碗底,“我来了都进不去屋?” 林仟仟把背篓从肩上卸下来,稳稳当当地放在脚边。她没有急着进院子,就站在门槛外面,隔着那扇歪歪斜斜的栅栏门,跟院子里的人说话。 “真有意思。”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都到家了,没事来我家干什么?给我送粮食啊?” 她说完,嘴角甚至还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像一把软刀子,捅进去了,外面看不出来。 王荷花的脸先变了。 林老太太还没开口,林小花已经从门框上弹起来了,两只手叉着腰,下巴抬得比老太太还高,声音又尖又脆,像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往外蹦:“我呸!凭什么给你送粮食啊!你算老几?分出去就不是林家的人了吗?吃林家的米喝林家的水长大,现在翻脸不认人了?” 林仟仟等她说完,才慢慢开了口。 “既然不是送粮食的,那就请吧。”她抬手指了指院门的方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别脏了我的地方。” “脏了你的地方?”林小花的声调又拔高了一截,尖得能划破玻璃,“这是林家老宅!你凭什么赶我们?你姓林,我们也姓林,这宅子是我们林家的根儿,你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有什么资格赶我们?” 林仟仟没有跟她吵。 她弯腰从门槛旁边捡起一样东西——是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折痕处已经有些发毛了,边角也卷了起来,显然被翻来覆去地看过很多遍。她把那张纸展开,对着林小花的方向抖了抖,纸张发出“哗啦”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分家时候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她的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平平地看向林小花,又看向林老太太,最后落在王荷花脸上,每个人那里都停了一下,“林家老宅分给我和阿龙。怎的?这是不想认账了?” 她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回衣襟里,拍了拍。 “用不用我找村长叔来评评理?” 林老太太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一下子垮掉的变化,而是像水面结了冰,一点一点地凝住了。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两条法令纹从鼻翼两侧深深地刻下来,整张脸像一颗风干的核桃,又硬又皱。 “别拿村长吓唬我。”她的声音沉下去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尖厉,而是一种更低更重的腔调,像石头碾过地面,“我老婆子可不是吓大的。” 她顿了顿,从台阶上站起来。 站起来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她的腰不好,王荷花上前扶了一把,被她甩开了。 她自己撑着膝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直起身,等站稳了,才抬起眼睛,直直地盯着林仟仟。 “我问你,你昨天是不是在山上挖到好东西了?” 林仟仟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 “交出来。”林老太太说。 三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笃定,好像她不是在问,而是在宣判。 林仟仟沉默了一瞬。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她说,语气很平,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那山都被别人爬了八百遍了,你觉得能有啥?” “王寡妇都看见了!”林小花从老太太身后探出头来,声音又急又冲,“她看见你捂着背篓不让她看,不是好东西你捂什么?你心虚!赶紧交出来,不然死丫头有你好看!” “有你好看”这四个字,她说得咬牙切齿,像是已经在嘴里嚼过了好几遍,嚼出了味道,才舍得吐出来。 林仟仟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不冷不热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里也带了一点光,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你说的对。”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味道,“我是挺好看的。” 她歪了歪头,把林小花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慢慢悠悠的,像在逛集市。 “不像你……” 她的目光停在林小花脸上,停了两秒。 “渍渍,真难看。” 第 62 章 战歌起戏演得不错 林小花的脸色一下子涨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她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两下,居然没发出声音来——不是没话说,是话太多,挤在一起,把嗓子眼堵住了。 王荷花在旁边站不住了。 她从老太太身后绕出来,走到前面,两只手往腰上一叉,架势比林小花还足。 她的眼睛不大,但瞪起来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凶相,像两把没开刃的刀,钝是钝了点,但砸在身上也疼。 林小花最讨厌别人说她不好看。 这话像一根针,不偏不倚地扎进了她最疼的地方。她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五官扭曲在一起,整张脸像一只被踩扁了的柿子。 “死丫头,你说什么?看我不打死你!” 她冲了过来。脚步又急又乱,两只手张牙舞爪地往前扑,指甲留得长长的,在暮色里像十片带血的刀片。 林仟仟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背篓还在脚边,整个人像一棵扎了根的树。等林小花扑到跟前,她才侧身、抬手、扣腕——动作不大,只是轻轻一带。林小花自己的冲劲收不住,脚下被绊,整个人像一袋面粉似的,“扑通”一声拍在了地上。 脸先着的地。 “啊——你……你居然打我?”林小花趴在地上,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不可置信,“我是你小姑,是你长辈!诶呦!我的腰,我的屁股!” 院外围观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几个端着碗的忘了扒饭,叼着烟袋的忘了吐烟,所有的眼睛都钉在了林仟仟身上。 林老太太扑上去,蹲下身子扶林小花,手在她身上摸来摸去,一边摸一边骂:“你个忤逆不孝的东西!打死你!”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往林仟仟身上扑。 林仟仟松开林小花,站直了身子,往后退了半步。不是怕,是嫌脏。 “忤逆不孝?都分家了,你们打到我家里来,还不允许我还手?咋的,我认你们打就是孝顺了?这是哪儿的理啊!”她低头看了林小花一眼,“还有,别说什么小姑。我没有。我林仟仟只有一个亲人,那就是林玉龙。” 这话说得很轻,但很重。像一颗钉子钉在地上,拔不出来了。 林玉龙站在她身后,攥着她的衣角,眼眶红红的,但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林老太太见硬的不行,眼珠子一转,换了路子。她一拍大腿,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拍着地面,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 “大家快来看看啊——!林家养了他们姐弟这些年,养了白眼狼了!忤逆不孝,打姑姑骂奶奶,我命苦啊!” 她的哭声又尖又长,像一把锥子扎进夜空里。 林仟仟看着她,没有动。 她没有坐下去学老太太的样子。她只是站在那儿,冷眼看着,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没有温度,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 “奶奶,您这戏演得不错。”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院外的人听见,“可惜观众少了点。要不要我去帮您多喊几个人来?” 林老太太的哭声卡了一下。 像是唱戏唱到高腔,突然被人掐住了嗓子。 第 63 章 名声威胁 “你……胡说八道!”她缓过一口气,声音更尖了,“什么时候不给你饭吃了?” “娘,跟她费什么话!”王荷花从旁边插上来,撸起袖子,“赶紧进屋搜!” “你把钥匙交出来。”林老太太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换了副嘴脸。 “我不。凭什么听你的?” “你给不给?” 林仟仟不吱声。 “踹门。”林老太太说。 王荷花一听,撸起袖子就朝屋门走去。 林仟仟的手摸到了背篓里那把破刀。冰凉的木柄握在掌心,她的心跳快了半拍——她知道这把刀不能真砍下去,砍下去她就输了。但她更知道,这时候不亮出来,她们就会冲进去。 王荷花抬起脚,还没来得及踹上门板—— 林仟仟动了。 她没有用刀。刀是最后一张牌,不能轻易亮。她只是跨出一步,肩膀一沉,整个人像一头发怒的小牛犊,不偏不倚地撞在王荷花的肋侧。 王荷花“哎”了一声,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摔在青石板台阶上,后脑勺磕了一下,疼得她“嗷”地叫出来。 “诶呦!疼死我了!你个死丫头,我可是你大伯母!” 林仟仟没有看她。 她从背篓里抽出那把镰刀。刀身不大,但磨得锃亮,在暮色里反射出一道冷光。她握着刀柄,刀尖指向面前的三个人,手臂没有伸得太直,但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我看谁敢?” 她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连林老太太的哭嚎都停了。 “今天谁敢动我家,我就弄死谁。” 空气像被冻住了。 院外围观的人连呼吸都轻了。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那把镰刀不大,但林仟仟的眼神让所有人都觉得——她说的是真的。 林老太太往后退了半步。 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脸上的颜色变了几变。她想说什么,嗓子里像卡了什么东西,挤不出来。最后她终于找到了声音,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撒泼的调子了,而是更低、更沉、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威胁还是求饶的腔调: “你……你就不怕坏了名声?” 名声。 在那个年代的村子里,一个姑娘的名声比命还重要。林老太太把最后一张牌摔在了桌上。 林仟仟看着她,没有收刀。 林小花喊了一句 “娘,背篓!” 林老太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忘了林仟仟手里的刀,冲了过去,王荷花也跟着扑上来,两只老母鸡似的扑棱棱地往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扎。 林仟仟没有动。 刀还握在手里,但脚步钉在原地。不是拦不住。是不想拦。 林老太太的手伸进背篓,先掏出一把野菜摔在地上,又摸到底下那个硬邦邦的东西,一把拽了出来—— “毒薯?” 她的声音变了调。手一抖,木薯砸在地上,她像被烫着一样猛地往后退,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青石板上。 “毒薯!是毒薯!”她的手指着地上那几根木薯,像指着几条蛇。 第 64 章 村长来了 王荷花也看清了,赶紧把手里的木薯扔了,在裤腿上蹭了又蹭。 院外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还真是毒薯……”“怕是饿急了,什么都敢往家扒拉。”“也是可怜……” 林老太太的脸色更难看了。她不能让“可怜”这词贴在自己身上——那她这个当奶奶的成了什么? 她撑着王荷花的手站起来,声音还在抖,但已经在往回找场子了:“这死丫头,挖毒薯回来吃,不要命了?我这是担心她,才来看看的!” 这话说得太硬了,连她自己都不信。 林仟仟站在原地,刀已经垂下去了,刀尖朝下。她没说话。这场戏已经不需要她再开口了。 林玉龙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鸟蛋和蜂蜜,早在林小花喊“背篓”的时候就被他悄悄藏了去。 林仟仟见状赶紧哭了起来“不让人活了,这是要逼死我们姐弟俩啊!我们家都断粮了,一早上去山上找点吃的,还要来抢,没天理啊!” 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句:“仟仟丫头,那是毒薯,不能吃,吃了会死人的!” 议论声立刻炸开了。 “是啊,毒薯不能吃啊!” “这孩子得被逼成什么样了,都去挖毒薯吃了。” “可不是嘛,林老太太还说她们挖到了值钱的东西。有钱谁吃这个?不对,没钱也不能吃啊!” 林老太太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围观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不是看林仟仟,是看她。 “吵什么?” “村长来了。” 丁小虎喘着粗气从人群里挤进来,身后跟着村长。 村长看了一眼地上的木薯,又看了一眼林老太太,眉头皱成了疙瘩:“都分家了,还来闹什么?赶紧回去。” “村长,分家了她也姓林……”林老太太的声音已经没了底气。 “行了。”村长一挥手,懒得听她说完。 “她有赡养我的义务。”林老太太继续说道。 “搞笑?我大伯、我爹、我三叔是死了吗?轮得到我赡养?” “你——”王荷花刚开口。 林仟仟没给她机会:“我什么我?你们今天来,翻了我的背篓,摔了我的东西,闹也闹完了。村长在这儿,要评理现在评,要没什么说的,请回。” 林老太太嘴唇哆嗦了两下,手指着林仟仟,想骂什么,嗓子里像卡了东西,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行了。”村长发了话,“都回去吧!再闹就把林清江喊来瞧瞧。” 王荷花和林小花一左一右扶着老太太,三个人从院门出去。走得慢,但没有再回头。 林仟仟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木薯。 一根一根捡回背篓里。 村长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叹了口气:“仟仟,那东西……真不能吃。” “我知道,村长叔。”林仟仟没抬头,“我有别的用处。” 村长站了一会儿,背着手走了。 丁小虎蹲下来帮她捡木薯,小声说:“仟仟姐,我娘说,晚上让你和阿龙来我家吃饭。” 林仟仟的手顿了一下。 “好。”她说。 第 65 章 去丁家吃饭 “仟仟姐,我来帮你搬。”丁小虎弯腰抬着背篓。 “放在厨房那里就行。”林仟仟指了指厨房角落里的位置。 “阿龙,蜂蜜和鸟蛋呢?”林仟仟看着阿龙问道。 林玉龙指了指角落里里不起眼的位置。 林仟仟看了一眼他藏东西的位置——就在背篓旁边,明面上,谁都能看见。 “你就这么藏的?” 林玉龙挠挠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嘛。再说这么多人挡着,都看热闹呢,谁看地上?” 林仟仟竖了个大拇指,没说话。 阿龙这孩子善于观察,又极其聪明,可惜生不逢时,又生在这样的家庭,不过好在她来了,一切都会变的。 鸟蛋不多,林仟仟用野菜叶子裹了,放在一旁。这是要带去丁婶家添菜的。 她转身对付那堆蜂蜜。 小坛子早就备好了,放在灶台边上。她把蜂巢掰成小块,一块一块码进坛子里,码到半满,找了一根粗木棒,洗了,擦干,开始捣。 “咚、咚、咚。”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有人在敲一扇很远的门。 蜂巢在木棒底下慢慢碎开,金黄色的蜜渗出来,一股甜香散开,浓得化不开。林玉龙和丁小虎不约而同地凑过来,鼻子抽了抽。 林仟仟把捣烂的蜂巢渣滓挑出来,放在一片叶子上。两个小家伙接过去,塞进嘴里嚼,嚼到没味了,才舍得吐掉。 坛子底下,纯纯的蜂蜜剩了下来,稠得能挂壁,琥珀色的,在昏暗的厨房里发着暗沉的光。 她找了个小坛子,舀出一半,扣上盖子,放进背篓里——这是要带去丁家的。 剩下那坛,压在厨房阴凉角落的石板底下。 鸟蛋揣进怀里,院门挂好,暮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三个人沿着村路往丁家走,影子模糊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 厨房地上,木薯还堆在那里。 不急。明天再说。 丁叔在院子里编筐,头也没抬,摆了摆手算是招呼。 “婶子。”林仟仟领着阿龙进了屋。 丁婶从灶台边转过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来了?洗洗手,一会儿就吃饭。” “婶子,这是今天进山弄的。”林仟仟把罐子和小布包放在桌上。 “不是说只有毒薯吗?那玩意儿可不能吃啊!”丁婶眉头皱了一下。 “阿龙把东西藏起来了,我奶她们没看见。”林仟仟说着,看了阿龙一眼。阿龙耳朵尖有点红,但嘴角压不住。 丁婶“哟”了一声,上下打量阿龙:“小人不大,心眼子还挺多呢!” 她解开布包,看见里面的鸟蛋,手顿了顿,又推回去:“这鸟蛋你留着,回去跟阿龙补补。婶子家有鸡蛋。” 有鸡蛋,谁家舍得吃啊。林仟仟没接:“婶子要是这么见外,我们就不在这儿吃了。” 丁婶看了她一眼,笑了:“行,婶子收着,一会儿给你们添个菜。” 她又打开罐子,一股甜香扑出来,带着淡淡的花香味儿。 “野蜂蜜?”丁婶脸色一变,声音都高了半度,“你们有没有被蛰到?去年东院那兄弟俩可是被蛰得够呛,野蜂子叉着呢!” “没有。”丁小虎抢着说,“仟仟姐用火把蜂子都熏跑了。” 丁婶看着林仟仟,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你这丫头,咋那多主意呢!” 第 66 章 想娘了 夜路月光把乡间小路照得发白,吃完饭,唠了会嗑,俩人就起身回家了。 林仟仟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林玉龙跟在后头,踩着阿姐的影子走,一脚一脚地踩,像是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进那片单薄的阴影里。 “姐,明儿个不上山了吗?”他问。 “家里的木薯需要处理了。天气热,放不住。”林仟仟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路两边草丛里的虫子,“还有,明天林家那面,怕会有人盯着咱们。趁着这几天,不如就把木薯处理了。” 林玉龙皱了皱鼻子:“你说奶还会盯着咱们?今天村长不是把人撵跑了吗?” 林仟仟没回头,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跟年纪不符的、凉飕飕的了然。 “你觉得她们能善罢甘休吗?” 林玉龙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奶那个人,出了名的爱财。 家里的钱全都供小叔念书了,娘病了却不舍的花一分钱请大夫。 娘最开始没有病的那么严重,是拖久了才病的严重了,留下她们姐弟去了。 他小姑更是个坏的,有一回抢了娘给他买的糖——那是娘攒了好久才偷偷买的——抢了不算完,还撺掇他奶动手,说她娘偷钱,把娘和他一块儿打了。 爹却装作没看见,娘躲在屋里哭了。 至于他大伯母,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跟他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爱占小便宜,嘴上也刻薄,他娘这些年就没少受她们的气。 想着想着,他突然有点想娘了。 林玉龙眼圈一红,泪珠子在眼眶里转了转,到底没掉下来。 好在夜色太黑,黑得把什么都吞了,没人留意这个九岁的孩子此刻心里翻涌着什么。 林仟仟走了几步,觉着身后老半天没动静,一回头,才发现这孩子已经落下了一大截。 “怎么了?”她问。 “没事,阿姐,迷了眼了。”林玉龙使劲揉了揉眼睛,把那股酸意硬生生压了回去,然后小跑着跟上来。 跑了两步,他又不安心,小声问:“阿姐,要是奶她们又来找麻烦,咋办?” 林仟仟脚步没停,声音不大,却稳得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林玉龙愣了愣,眨巴着眼:“啥?阿姐你说话咋一套一套的,跟村里那个老秀才似的。” 林仟仟没忍住,笑了一声。两个人一前一后,推开院门,进了屋。 林家,东厢房,丁玉香想着王寡妇的话,杵了杵身边的林国柱。 “你说那姐弟俩是不是真的挖到什么好东西了?” 林国柱说了句“就凭他俩?”翻过去继续睡了。 这死老太婆去了也不知道喊自己一声,就只带着老大媳妇去。 不过这几个蠢货不光没弄到东西,还弄一身伤。 不过活该,谁让她们不带她一起。 听着旁边传来的呼噜声,丁玉香白了他一眼,翻了个身。 没用的东西,以为嫁给他能过个好日子,一点也指不上。 看来还得靠自己,村里的二赖子老是撩拨自己。 第 67 章 处理毒薯 第二天一早,林仟仟和弟弟就起来了。她煮了点粥,姐弟俩各喝了一碗。 “姐,白米粥真好喝。”林玉龙喝得美滋滋的。 门外传来丁小虎的声音:“仟仟姐,阿龙!” 林仟仟放下碗,起身开门。 “仟仟姐。”丁小虎叫道。 “虎子来了。”林仟仟笑着应道。 “仟仟姐,那毒薯真能吃?我心里直犯嘀咕。”丁小虎压低声音问。 “阿姐什么时候骗过人?”林玉龙一边洗碗一边自信地说,“虎子哥不信的话,今天我先吃,没事了你再吃。” “能吃能吃,苏姨不会骗人的。”丁小虎嘿嘿一笑。 “行了,干活吧。”林仟仟撸起袖子,“今天把这些都处理了。” 昨天挖回来的毒薯还带着土。 “阿龙,你俩往缸里挑水。”林仟仟说完,拿起破刀开始削皮。切成块,泡进水缸里。 木薯含有“氰苷”,处理不当会生成剧毒的氢氰酸。彻底去皮、充分浸泡、开盖煮透——三步缺一不可。浸泡要持续6到12个小时,期间还得换水。 “仟仟姐,就这么泡着?”丁小虎好奇地问。 “嗯,泡够时间才能去毒。”林仟仟头也不抬,“这毒全在皮上,得削得干干净净,一点红的都不能留。” “姐,我替你削吧?”林玉龙说。 “就是,让我们帮帮忙。”丁小虎也凑过来。 “这活儿马虎不得,还是我自己来。”林仟仟摆摆手,“你俩先玩去吧。” 林仟仟埋头削了一上午的皮,手指头被木薯浆子染得发黑。 期间喊了两小只给泡木薯的水缸换了两遍水,现在清亮亮的。 “总算干完了。”林仟仟现在只想歇一会儿。 中午饭是两小只做的,林仟仟连饭都不想吃了。 林仟仟迷迷糊糊的睡了一大觉,是被肚子的叫声饿醒的。 天已经有些黑了,起身发现阿龙和虎子不在家。 “估计是去哪儿玩了。”林仟仟起身去看泡在水缸里的木薯。 “再多泡一会吧!”林仟仟正嘟囔着,院门开了,林仟仟望了去,是阿龙和虎子。 虎子还提着个篮子“仟仟姐,你醒了,快吃饭吧!我娘做的,我和阿龙都吃完了,这是特意给你带的。” 林仟仟此刻正饿,这虎子可真是雪中送炭来的及时啊! 接过篮子客气了几句,几人进屋。 林仟仟捧着饼子啃着,两小只则是趴在水缸边上看着水里的木薯。 林玉龙伸手在水里拨拉了两下,看着那些泡得发白的木薯块。 “姐,泡好了没?啥时候能煮?” “再等等。”林仟仟咬着饼子走过来,弯腰看了看,“换水了吗?” “换了换了,你睡觉的时候换了一回。”丁小虎抢着说,“我和阿龙可累坏了,晚上多吃了两个饼子呢!” 林仟仟点点头,伸手捞起一块木薯,捏了捏,又凑近闻了闻。 淡淡的苦杏仁味已经几乎闻不到了,要泡到闻不出什么味才算差不多。 “再泡一宿,明天一早煮。”她把木薯放回去。 “对了,你们知道村里谁家有石磨吗?” “仟仟姐,我家就有,我爷爷以前是做豆腐的,后来我爹也没学,我爷爷死了以后,就放在柴房了,只有偶尔磨面粉的时候,爹才用这个。”丁小虎叭叭的说着。 那可太好了,林仟仟还怕村里人忌讳毒薯,不肯借她石磨呢!若是丁婶家,就好说多了。 她打算拿一部分磨浆做木薯淀粉,卖给酒楼试试。 第 68 章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又闲聊了一会儿,天色渐晚,丁小虎提着篮子一溜烟跑了。 “姐,你说虎子哥是不是咱村跑得最快的?”林玉龙一本正经地调侃道。 林仟仟被他这句逗得猝不及防,笑着摇了摇头。 俩人早早就睡下了——明天还有大工程要干呢。 其实今天林家的人猫在墙角,她都看见了。 她就知道,那家人不会善罢甘休。 来的是王荷花。她总觉得林仟仟姐弟俩有猫腻,可蹲了一上午,只见他俩埋头鼓捣毒薯,嘴巴都要合不上了——这两个蠢货,居然真要吃那玩意儿?毒死才好! 回去王荷花添油加醋学了一遍,林家上下顿时炸了锅。 “饿疯了吧。”丁玉香一副看热闹的嘴脸,“两个小杂种,死了才干净。” 林玉柔和林媛媛笑得前仰后合。她们平日里谁也不服谁,唯独在讨厌这姐弟俩这件事上,难得一致。 “死丫头,昨天居然敢顶撞我,一点教养都没有。”林老太太阴着脸骂道。 “有娘生没娘教的。”林小花恶狠狠地接话,昨天挨的那一下她还记着呢,“长得就像他们那个死鬼娘,看着就让人恶心。” 林国柱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他说什么?又能说什么呢? 林家的事,林仟仟不关心。 梦里,她的木薯淀粉卖得火爆,发了大财。她躺在一堆白花花的银子上,嘴都要咧到耳根了。 “哈哈——”林仟仟笑出了声。 林玉龙吓了一跳。见阿姐是做梦,也没敢吵醒——娘说过,做梦的时候不能乱搭话,会疯的。 他扭头看了看窗外,快亮天了。 隔壁的鸡叫声把林仟仟吵醒了。 她睁开眼,看着破旧的房梁,愣了一会儿。 原来是梦。 玉龙已经醒了,正趴在枕头上看着她。 “阿姐,你是不是做梦了?” “我梦见咱们发财了,好多好多的银子。”林仟仟回忆着,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阿姐你那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上了。”林玉龙笑着打趣。 俩人正说笑着,门外又响起丁小虎的声音。 “咱就说,你虎子哥真敬业,模范楷模!”林仟仟一边麻利地穿衣服,一边下地开门。 林玉龙一头雾水:“什么楷模?那是什么馍馍?好吃吗?” 林仟仟被他逗笑了:“就知道吃。赶紧起来!” 林玉龙脆生生地答应了一声。 丁小虎早就等在外面,迫不及待想见证毒薯的下一个环节。 林仟仟走到水缸边,捞出一块木薯凑近闻了闻——泡好了,那股苦杏仁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她捞出几块放进锅里,招呼两小只:“走,打水去。” 三人提着木桶来回几趟,锅里的水添满了。林仟仟点上火,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不一会儿水就咕嘟咕嘟冒起了泡。 煮好了。 林仟仟用筷子夹起一块,吹了吹,咬了一口,笑着点头:“好吃。” 可两小只蹲在灶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伸手。 林仟仟以为他俩害怕了,语气轻松地招呼道:“没事,吃吧!我都处理好了,毒不着的。” 第 69 章 差点灌了大粪水 俩人这才敢动。 “比糙米饼子好吃多了。”丁小虎咧嘴笑。 “阿姐果然没骗人。”林玉龙嘴里塞得满满的,话都说不清。 林仟仟没接话,若有所思地看着泡好的毒薯:“吃完,虎子去你家磨毒薯。” “好。” 三人把毒薯捞出来装进背篓,往丁家走。 快到家门口时,林仟仟脚步加快——她不想跟林家人有任何交集,看一眼都嫌烦。 “赶着去投胎啊!死丫头!” 丁玉香端着脏水盆出来,正撞上。 林仟仟抬眼一扫,懒得理。正事要紧,先放她一马。 丁玉香却以为她怕了,一把抓住背篓不撒手:“背的什么东西?给我看看!一天天弄点东西不知道给你爹送去,整日往丁家跑,分不出里外!” “放手。” 林仟仟猛地一挣。 背篓一晃,几块毒薯滚落出来。 丁玉香脸色刷地白了:“毒……薯?你背毒薯?!” “要不你拿点回去吃?”林仟仟不怀好意地递过去。 丁玉香一巴掌打掉,像被烫了一样跳开:“你自己留着吃吧!我可不想死!”说完一溜烟跑了。 “姐,她怎么像见了鬼?”林玉龙挠头。 林仟仟敲了他一下:“说谁是鬼?” 三人快步进了丁家院子。丁叔难得没在编筐。 “我爹一早去镇上卖筐篓了。”丁小虎说。 “仟仟和阿龙来了?”丁婶子从屋里探出头。 “婶子。”林仟仟开门见山,“我听虎子说您家有石磨,我想磨毒薯。” 丁婶子笑容一僵:“啥?磨毒薯?那东西不能吃,会毒死人的!” “婶子,我有办法去毒。我们刚吃过。”林仟仟语气平静。 “什么?!”丁婶子声音陡然拔高,“你们几个小崽子吃了毒薯?完了完了,要了命了!”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往茅房冲。 林玉龙一脸懵:“婶子咋啦?” 丁小虎脸一白:“完了,我娘准是去弄大粪水了——去年隔壁张家误吃了毒薯,灌了大粪水才救过来!” 林仟仟胃里猛地一翻,差点把刚吃的毒薯吐出来。 “婶子!我们没中毒!”她扯着嗓子喊。 来不及了。 丁婶子端着满满一勺粪水冲了出来,那架势谁也拦不住。 三小只转身就跑。 一口气跑到村口,林玉龙撑着膝盖喘粗气:“姐……现在咋办啊?” 林仟仟累得坐在路边石头上,闭了闭眼:“等丁婶子冷静冷静,再去。”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端着那玩意儿,谁扛得住?” 林玉龙蹲在石头边,缓过一口气,小声问:“姐,那咱们还回去不?” 林仟仟没答话,盯着来路看了两眼,忽然站起来。 “回去。” “啊?还回去?你不怕……”林玉龙脸都绿了,“婶子那勺还没倒呢!” “她要是还端着,你就带头喝。”林仟千瞪他一眼,“走。” 三人硬着头皮往回走。 刚拐进丁家院门口,就听见院子里传出一阵哐当响——是水桶砸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丁婶子的声音炸开了:“你们这几个小兔崽子跑什么跑!” 三小只脚步一顿,面面相觑。 “我……我进去看看?”丁小虎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探进院门。 没两秒,他又缩回来了,脸上的表情古怪得很:“我娘……在笑。” “笑?”林仟仟皱了皱眉。 “她说她想明白了,”丁小虎挠着头,“说你们要是真中毒,早该躺地上了,哪还能跑那么快。” 林仟仟松了口气,抬脚进了院子。 第 70 章 木薯淀粉(上) 丁婶子正站在院中央,那勺粪水已经扣在地上,她叉着腰看着三个孩子进来,又气又想笑:“仟仟,你跟婶子说实话,那毒薯你们真吃了?” “真吃了,”林仟仟点头,“生吃有毒,但用清水泡一天一夜,再煮透,就没事了。” 丁婶子半信半疑地打量着他们仨,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又让他们伸出舌头瞧了瞧,这才彻底信了。 “真有你的,”丁婶子啧啧称奇,“这东西村里人见了都绕着走,你倒琢磨出吃法了。” “那石磨……”林仟仟试探着问。 “磨!”丁婶子一拍大腿,“你等着,婶子给你把磨推出来!” 丁小虎他爹编筐的手艺好,家里那口石磨是村里少有的大家伙,平时磨个豆子麦子都得几个人轮着推。丁婶子把磨盘洗干净,林仟仟把泡好的毒薯一块块码上去。 “我来推。”丁小虎撸起袖子。 “我也来。”林玉龙也凑上去。 俩人一左一右推着磨杆,石磨吱呀吱呀转起来,一边弄一边添水,乳白色的浆液顺着磨缝往下淌,一股淡淡的生薯味散开,不刺鼻,反而有点清香。 林仟仟蹲在磨口接着浆,心里盘算着:这些毒薯磨成浆,再沉淀出粉,那就是木薯淀粉了。 “这浆就是你说的那个啥……淀粉?”丁婶子好奇地凑过来。 “婶子,这是第一步,还得沉淀、晾晒,才能得到淀粉。”林仟仟耐心解释。 “这淀粉有啥用?”丁婶子又问。 “勾芡用,”林仟仟笑了笑,“比玉米淀粉透亮,做出来菜亮晶晶的,看着就有食欲。” “哎哟,”丁婶子咂咂嘴,“这毒薯竟能有这大用处。” 磨完最后一筐,林仟仟直起腰,把装着浆液的木桶拎到一边:“婶子,这桶我先借走了,改天还您。” “几个破木桶,拿着用吧!”丁婶子大手一挥,“改天让你丁叔再做几个。” “那多不好意思啊!”林仟仟嘴上客气着,手里已经把桶拎稳了。 丁婶子被她的样子逗笑了:“你个小滑头,跟婶子还来这套。” 林仟仟嘿嘿一笑,招呼林玉龙和丁小虎抬桶。 三人刚走到院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丁玉香站在门外,伸着脖子往里瞅,一看他们出来,往后退了两步,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桶浆液。 林仟仟脚步一顿,淡淡扫了她一眼。 丁玉香嘴皮子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别过脸,假装路过,快步走了。 林玉龙小声嘀咕:“姐,她该不会也想吃吧?” “管她呢。”林仟仟抬脚就走。 三人拐过路口,木桶里的浆液晃荡着,泛着白润润的光。 刚开始没觉得有多沉,可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远道没轻菜。” 终于抬进了院子,几人累的坐在地上。 口干舌燥的,也顾不上讲究,捧着水勺咕咚咕咚的喝了起来。 那股子燥热的劲儿才消散了些。 把木桶放进了厨房,林仟仟特意打开了窗户让它通风,等着沉淀。 第 71 章 木薯淀粉(下) 一连几天,她们都没有上山,弄这些东西。 淀粉一点点沉淀,滗出多余的水,又在太阳下晒了好几天,才得到真正的木薯淀粉。 三小只围着簸箕蹲了一圈,眼睛都亮了。 “这就是木薯淀粉?”林玉龙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白粉末在指尖散开,细得像面。 林仟仟点了点头。 “姐,那咱今儿还进山不?”林玉龙问。 “不进山。”林仟仟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去镇上,卖木薯淀粉。” 林玉龙和丁小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奋。 林仟仟找了个干净布袋子,把淀粉装进去,小心地放进背篓。三人一人一个背篓,锁了门,往镇上去。 走到村口,几个妇女正蹲在树荫下扯闲嗑。 “呦!几个小娃娃这是要去哪儿啊?”有人笑着打趣。 林仟仟脚步没停,脑子里却转得飞快——她心里清楚,以后添置东西、卖钱过活,总得有个由头。藏着掖着不是长久之计。 “弄了点毒薯,去镇上碰碰运气。”她笑着回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几个妇女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啥?毒薯?” “那东西要命的,怎么能吃?” “这林家也真是的,把孩子逼成什么样了?这孩子怕不是疯了?” 身后的议论声七嘴八舌地追上来,一句比一句尖,又一句比一句远。 三小只头也没回,步子越走越快。 等听不清了,林玉龙忍不住笑出声:“姐,你发现没有?村里人看咱们像看怪物一样。” “不光像怪物,”丁小虎补了一句,“她们觉得咱们疯了。” 林仟仟没接话,嘴角却微微翘起来。 疯不疯的,等银钱到手,自然就知道了。 出了村口,土路渐渐宽了,两边的地里零星有几个弯腰干活的庄稼人。再走一阵,远远能看见镇上的屋脊和炊烟了。 丁小虎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问:“仟仟姐,到了镇上,咱这淀粉咋卖啊?卖给谁?” 林仟仟早想好了。 “不散卖,”她说,“直接找酒楼。” “酒楼?”林玉龙瞪大眼睛,“阿姐,人家能要吗?” “要不要,试了才知道。”林仟仟紧了紧背篓的绳子,“再说了——你不说我不说,他们又不知道毒薯。” 丁小虎愣了愣,然后笑了:“对,他们只认识淀粉。” 三人的影子在土路上拉得长长的,背篓里的布袋轻轻晃着,装着这些天所有的辛苦,也装着三颗砰砰跳的心。 林仟仟对自己的产品有信心。木薯淀粉勾芡,比玉米淀粉、土豆淀粉都透亮,菜出锅一浇,亮晶晶的,卖相直接上一个档次。只要她能证明这一点,根本不愁销路。 何况深山里的木薯要多少有多少。村里人见了都绕着走,那东西偏偏又爱窜根子,一长一大片,挖都挖不完。成本等于零,就是程序麻烦些——泡、磨、沉淀、晾晒,一道都不能少。不过林仟仟想得明白:赚钱的事,哪有不麻烦的?麻烦不怕,怕的是没得赚。 第 72 章 都卖了 三小只轻车熟路地到了镇上,直奔天香楼。 这酒楼他们来过几次,之前卖过山货,跟店里的人都混了个脸熟。 “哟!”店小二迎面看见他们,愣了一下,“最近好长时间没见着你们了,我还当你们不来了呢!” “哪儿能啊?”林仟仟笑着接话,“小二哥,苏掌柜在不在?我们有好东西找他。” “在,在后院点货呢,”店小二往后面一指,“你们自己过去吧!” “行,您先忙。” 几人礼貌地点点头,绕过前厅,直奔后院。 后院里,苏掌柜正蹲在地上清点一堆坛坛罐罐,嘴里念念有词。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随即笑开了:“哟,仟仟来了?这回又给苏叔带什么好东西了?” 林仟仟放下背篓,解开布袋口,露出里面白细如雪的木薯淀粉。 “苏叔,您看看这个。” 苏掌柜凑过来,伸手捻了一点,在指尖搓了搓,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这是……淀粉?” “对,”林仟仟点点头,“但跟您平时用的不一样。您要是有空,借我半碗水、一口锅,现有的食材,我给您露一手。” 苏掌柜直起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倒要看看,你这丫头这回又折腾出什么名堂来。” 苏掌柜把人带进后厨,吩咐厨子让出个灶眼来。 林仟仟也不怯场,舀了半碗水,从布袋里捏了一小撮木薯淀粉撒进去,用筷子轻轻一搅。淀粉遇水即化,汁水清亮,没有半点浑浊。 “苏叔,您看好了。” 她找了个干净锅子,倒了一碗清汤,搁在灶上烧滚,放了一把葱花,些许肉丝,淋了一点蛋花。 左手端碗,右手拿勺,淀粉水顺着碗边细细地淋下去,一边淋一边搅。 锅里转眼就变了样。 汤还是那个汤,但稠了、亮了,油花被稳稳地托在表面,汤底透得能看见锅底。 “起锅了,您尝尝。” 苏掌柜接过勺子,舀了半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 他眼睛先是一眯,又猛地睁大了。 “这……”他又舀了一勺,这回没急着喝,端着勺子翻来覆去地看汤挂在勺背上的样子,“这芡打得透亮,不像玉米淀粉那样发乌,也不像土豆淀粉那样糊嘴。” “苏叔好眼力。”林仟仟笑着说,“木薯淀粉的性子就是清爽,不压味,菜是什么味,勾完芡还是什么味,就是更好看了。” 苏掌柜没接话,端着碗又喝了一口,咂摸了两下,把碗放下。 “仟仟,你这东西,有多少?” “苏叔想要多少?” 苏掌柜被她这副小大人的样子逗笑了,伸出一根手指头:“你先说价钱。” 林仟仟心里早就盘算好了,不慌不忙地说:“比玉米淀粉贵两成。我这东西外面买不着,整个镇上就我一家。苏叔您是头一份,头一份有头一份的价,这东西您也看见了,用的省。” 苏掌柜盯着她看了两眼,忽然笑出了声:“你这个小丫头,比那些老油子都强。” 林仟仟听见“老油子”这个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笑了笑:“那苏叔是应了?” “应了,”苏掌柜大手一挥,“先来二十斤,我试试菜。要是客人说好,往后你送多少,我收多少。” “痛快!” 林仟仟转头冲林玉龙一抬下巴,林玉龙赶紧把背篓里的布袋子抱出来,往案板上一放。 苏掌柜一愣:“你随身带着二十斤?” “不多带点,哪好意思跟苏叔谈生意?”林仟仟笑眯眯地说。 苏掌柜哭笑不得,指了指她,摇着头让人拿秤来。 过秤、算账、结钱,一套下来利利索索。苏掌柜把一吊钱递过来的时候,又多说了一句:“仟仟,这东西要是好卖,你得保证供得上。” “苏叔放心,”林仟仟把钱收好,认认真真地说,“我回去就多做一些,保您不断货。” 出了天香楼,林玉龙憋了一路的笑终于压不住了,拉着丁小虎的袖子直晃:“卖了!真卖了!” 丁小虎也咧嘴笑,眼睛亮晶晶的。 林仟仟走在前面,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吊钱,沉甸甸的,硌手。 她没回头,只是说了句:“走,买肉去。” “买肉?”林玉龙一愣,“姐,咱不攒着?” “攒,”林仟仟脚步轻快,“但今天得吃肉,可是挣了足足五两银子!”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街上人来人往,谁也没注意这几个背着破背篓的孩子,口袋里正揣着一笔巨款。 第 73 章 做牛车 割了二斤猪五花,花了十六文。 又去铺子里买了些糖。这年头糖跟盐都金贵,一小点就花了她足足十五文钱。 没办法,东坡肉嘛,没有糖还叫什么东坡肉?就是没有冰糖,只好用白糖凑合了。 折腾了一上午,她们几个还没吃午饭。林仟仟看见路边摊有卖馄饨的,六文钱一碗,要了三碗。 丁小虎拉了拉林仟仟的衣服“姐,我不饿,太贵了。” “来三碗。”林仟仟没理继续说道。 付了钱,摊主上了三碗热腾腾的馄饨。 三人秃噜秃噜吃得满头汗,连汤都没剩。 林仟仟放下碗,把今天赚的银子掏出来——一共卖了二十斤淀粉,苏掌柜给了五两银子,分了一两五钱银子给丁小虎:“虎子,踹好。” “姐,太多了!这次都是你干大头,我和阿龙就打打下手,哪能要这么多?这样吧,我拿五钱就行。” “不行,怎么也得一两。”林仟仟不管他同不同意,硬塞过去。 丁小虎捏着铜钱,嘴唇动了动,最后闷闷地说了一句:“谢谢仟仟姐。” 林仟仟摆摆手,又想起家里米缸快见底了,拐去粮铺买了两斤精米,花了十六文钱——糙米便宜些,五文一斤。 从粮铺出来,她看了看自己和阿龙身上的衣服,破得都快遮不住肉了。 买成衣太贵,舍不得。 她想了想,抬脚往布庄走。 “买布吗?”布庄的老板娘见进来几个孩子,倒没甩脸子,还挺热情,“你家大人呢?” 林仟仟怕被人盯上,随口编了个话:“我爹娘去那边买东西了,让我先扯三尺布做衣裳。我要那个蓝色的。” “你这丫头倒挺明白,”老板娘笑了笑,“行,给你算便宜点,一尺六十文,三尺一百八十文。” “多谢婶子。”林仟仟一边掏钱,一边瞅见柜台边堆着一堆碎布头,随口问了一句,“婶子,这布头怎么卖?” “唉,都是些边角料,做不了什么,”老板娘摆摆手,“你要就给你了,拿十文钱意思一下就得。” “多谢婶子!”林仟仟眼睛一亮,“婶子人真好,一定生意兴隆。” “你这小嘴,跟抹了蜜似的。”老板娘被她哄得高兴,又多抓了一把布头塞给她。 出了布庄,林玉龙抱着布和布头,走路都带风:“姐,今天买肉又买糖,还扯了布,咱是不是要过好日子了?” 林仟仟没答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正好,不晒也不冷。 她笑了笑:“走吧,回家。” 今天林仟仟不打算走回去了。 反正有了说辞,也不怕人问。她带着俩人到镇口的大柳树下——虎子说过,村里坐牛车都在这儿集合。 大柳树下已经三三两两聚了几个妇女,叽叽喳喳地聊着。赶车的是村里的赵老头,婆子早年没了,就剩他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日子紧巴得很。 “赵老伯!”林仟仟甜甜地叫了一声。 赵老头咧开嘴笑,露出几颗黄牙:“仟仟啊,进城卖东西了?” “嗯,卖了点东西。”林仟仟掏出六文钱递过去,“三位的车钱。” 第 74 章 不惯毛病 赵老头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好嘞,上车吧,人齐了就走了。” 丁小虎挤过来,手心里攥着两文钱,硬往林仟仟手里塞:“仟仟姐,我的车钱自己出。” 林仟仟把手一背,瞪了他一眼:“收回去。”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林仟仟打断他,“你那点钱留着给家里捎东西。几文钱的事,我还出不起?” 丁小虎张了张嘴,看林仟仟脸色不对,又把钱收了回去,闷声说了句:“那谢谢仟仟姐。” 旁边几个妇女伸着脖子往这边瞅,眼珠子在三人身上转来转去。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被另一个人拉了一把,几个人便捂着嘴笑。 林仟仟全当没看见,拉着阿龙和虎子爬上牛车,挑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林玉龙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姐,她们老看你。” “看就看呗,”林仟仟把背篓搁在脚边,往后一靠,“又不少块肉。” 赵老头吆喝了一声,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老牛慢吞吞地迈开步子,牛车晃晃悠悠地上了路。 夕阳挂在西边,把天边染成橘红色。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子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仟仟闭上眼睛,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剩下的铜板,心里默默地算着:买肉二十文,糖十五文,馄饨十八文,米十六文,布和布头一百八十文,车钱六文…… 这时,旁边坐着的老妇人忽然伸手,自顾自地要去翻林仟仟的背篓。 林仟仟眼疾手快,一把按住背篓口,冷冷地看过去:“我说李奶奶,我们好像还没熟到可以翻我背篓的关系吧?请您自重。” “呦!”李老婆子嘴一撇,满不在乎地收回手,“不过是个赔钱货,活该你奶奶把你们姐弟撵出去。我不过是看看,居然顶撞我老婆子?你娘就是这么教你的?” “您这么大岁数,不还是干一些惹人烦的事吗?”林仟仟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怎么?您娘也是这么教您的?” 倚老卖老,坏人变老喽。 “你——”李老婆子脸色一僵,“伶牙俐齿的,你居然……有娘生没娘教的……” 话没说完。 “啪”的一声。 林仟仟的巴掌已经扇了过去,干脆利落。 牛车上瞬间安静了。 几个妇女瞪大眼睛,连赵老头都回头看了一眼。 “你……你敢打我?”李老婆子捂着脸,整个人都在发抖,“你个死蹄子!” “当谁不知道你跟我那位奶奶是一丘之貉?”林仟仟不紧不慢地收回手,声音不大,车上的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真是鱼找鱼,虾找虾,乌龟配王八。要不说你俩是老闺蜜呢——一个恶毒,一个嘴贱。” 李老婆子气得浑身哆嗦,嘴角直冒白沫,手指着林仟仟“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旁边几个妇女赶紧拉住她,又是拍背又是顺气,嘴里说着“算了算了”“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林仟仟连看都不再看她一眼。 牛车晃晃悠悠进了清河村,老牛“哞”地叫了一声,停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下。 林仟仟拎起背篓,利落地跳下车。 “走。”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林玉龙和丁小虎赶紧跟上,三个人的背影在暮色里越走越远,身后传来李老婆子断断续续的咒骂声,像蚊子叫似的,嗡嗡的,却没人再理会。 第 75 章 李婆子来了 李老婆子闹了个没脸,脸上火烧火燎地往家走。 一路上,那张老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牙咬得咯吱响。 越想越生气,自己好歹也是清河村的厉害茬子,如今竟让个小崽子闹的没脸了。 “小贱蹄子,居然敢打我的脸!”她摸了摸还发烫的腮帮子,眼里淬了毒似的,“不让我翻,定是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好东西……哼,你等着,我治不了你,自有人治你。” 她脚下一拐,直奔林家——自己吃了亏不打紧,只要把火引到林老太太那儿,就是好戏。 小贱蹄子,看你奶弄不弄你。 “老姐姐——在家不?”李婆子人还没进院,嗓子先亮开了,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迫不及待的热闹劲儿。 王荷花正在院里抖拉被子,闻声抬头,脸上堆了个不咸不淡的笑:“李婶子来了,我娘在屋呢。” 屋里,丁玉香正歪在炕上眯觉,听见院里那声“老姐姐——”,眼皮都没抬,嘴角先翘起来了。 “来了来了,这老虔婆准是来挑事的。” 她不急着起身,反而把枕头往高了垫了垫,摆出一副要听戏的架势。自从分家后,她就看明白了——林老太太那房跟老宅那俩小的,早晚得掐起来。她一个继母,犯不着冲锋陷阵,但好戏不能错过。 尤其是……要是两边真闹大了,说不定还能顺点好处。 想到这里,她眯着眼笑了,像只晒太阳的懒猫——看着懒,爪子可利着呢。 “老姐姐——”李婆子已经掀帘子进了屋。 林老太太正歪在炕上,一看老姊妹来了,倒也没起身,只冲外头喊了一嗓子:“老大媳妇,来人了,给你李婶子倒碗水!” “不用不用,老姐姐,您别忙。”李婆子嘴上客气着,人已经一屁股坐到炕沿上,凑过去,压低了声,眼里闪着那种“我有大消息”的瓜,“您猜,我今天从镇上坐牛车回来,是跟谁一起坐的?” “谁?” “您孙女,孙子——还有隔壁丁家那三小子。”李婆子一字一顿,像在往外吐瓜子壳。 林老太太眉头一皱:“你说老宅那俩?” 话音刚落,王荷花端着一碗水正掀帘进来,耳朵尖得像猫,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关键词:“啥?仟仟和玉龙都有钱坐牛车了?哪儿来的钱?” “不光坐车呢,还买了不少东西,大包小包的。”李婆子接过水碗,抿了一口,又放下,故意叹了口气,“我寻思着瞧瞧是什么,捂得那叫一个严实,跟防贼似的——老姐姐,您说,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她瞥了一眼林老太太的脸色,见那张老脸已经沉了下来,心里暗暗得意,嘴上却不紧不慢地继续添柴:“我还听说啊,那俩小崽子不光自己坐车,还给丁家三小子付了车费呢。啧啧,对别人倒是大方……” 里屋,王荷花惊讶的声音传进来,丁玉香听得一清二楚。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露出一双精亮的眼睛,在暗处一闪一闪的。 “仟仟那丫头,看来是真弄到钱了……” 她脑子里飞速转着:李婆子这么卖力地拱火,八成是自己在那丫头手里吃了亏,想借林老太太的手去收拾人。这是标准的借刀杀人。 “打呗,闹呗。”她心里盘算着,“闹得越大越好,到时候我往中间一站,劝个架、说个情,两头都能落个好。要是能再顺点什么……” 她想到林仟仟手里那些“捂得严实”的东西,心里痒痒的,像猫爪子在挠。 第 76 章 李婆子挑起的 “我就说那死丫头有问题!”王荷花立刻炸了,声音拔高了八度,“她哪儿来的钱?还不是挖到宝贝了!” 林小花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站在门口,抱着胳膊,阴阳怪气地接话:“这死丫头,总惦记着丁家的人,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吧?娘,您可不能便宜了她。” 林老太太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但眼底深处还有一丝犹豫:“那能怎么办?村长可是向着那丫头的,说了分家了再闹就送官……” “送官?”林小花冷笑一声,“怕什么?告她不赡养长辈,天经地义。就算分了家,她就不姓林了?爷爷奶奶就不是长辈了?” 李婆子见火候已到,站起身拍拍衣襟,笑得意味深长:“老姐姐,我也是替您操心。孩子年纪小,手里有银子也把持不住,被有心人骗了去,那不是糟蹋了?要我说啊,这银子,还得老姐姐您来看着才妥当。” 她点到即止,借口家里还有事,施施然走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然后,王荷花第一个开口,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那股子贪婪的兴奋劲儿:“娘,您倒是说句话啊!” 林老太太咬了咬牙,眼里那点犹豫终于被贪念淹没了:“……你去打听打听,那死丫头到底买了什么。先别声张,摸清了底再说。” 里屋,丁玉香把这一切都听进了耳朵里。 她不出去,也不吭声。 她心里清楚:现在冲出去的,都是炮灰。村长那话可不是说着玩的——分家了再闹就送官。林老太太要是真犯浑,吃了亏还得自己兜着。 “先让她们闹,闹完了我再看怎么捡便宜。” 她把自己重新裹进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被窝里,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里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等着收网的耐心。 窗外,王荷花已经急匆匆地出了院子。 一场风波,正在酝酿。 而丁玉香,就等着它炸开。 林仟仟不是算不出李婆子会去她奶那儿挑事,可她觉得,总躲着也不是个办法。 刚分家那会儿,要是有人说她有钱,谁会信?到时候她奶倒打一耙,说她偷了林家的钱,她不觉得村里能有多少人会站在她这边。 可如今不一样了。 她起早贪黑,那毒薯采回来全村都看见了。她有了来钱的地方,自是不怕。 但也不能太夸张。你过得好了,就总会有人眼红。她和阿龙总归是两个半大孩子,没有大人护着,就算再厉害也抵不过几个汉子。 林玉龙蹲在灶台边,手里掰着一块红薯,半天没往嘴里送。他抬头看了林仟仟一眼,又低下头,憋了一会儿才开口。 “阿姐,若是那李婆子气不过,去找奶咋办?” “就算今日让她翻了,她就不去找奶搞事了吗?”林仟仟头都没抬,手里的活也没停,“她还会。她就不是个安分的。”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李婆子是个什么玩意儿,能跟她奶成为老姊妹的,能是好人吗? 她记得原主小时候,就是这李婆子老来,老让她奶给她娘立规矩,又说她是赔钱货。原主和她娘可是没少吃苦。 “我没找你算账,你先来惹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林仟仟小声说道。 “啊!姐,你说啥?”林玉龙竖起耳朵。 “没什么。”林仟仟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过头来,“虎子,你回去把银子放好,顺便跟婶子说一声,你今晚在我家吃。” 丁小虎愣了一下,眼睛亮了亮,应了一声就往外跑。 林仟仟站在门口,看着虎子跑远的背影,脸上的神色慢慢沉了下来。 她不是不怕。 但她更明白,怕没有用。 第 77 章 大诗人还会炖肉 见林仟仟淘米焖饭,林玉龙蹲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那一小盆精米被倒进锅里,心里头却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那可是精米。若是被奶发现……他不敢想。 “姐,万一奶真来了,见咱们吃这精米,怕是又要闹了。”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似的。 林仟仟看了看林玉龙,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倒是稳稳当当的:“没事,该吃吃,咱们又没偷没抢的怕什么。今天不光吃精米饭,还吃东坡肉。” “姐,你真不怕……”林玉龙还是觉得心里不安,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泛白了。 “不怕。今天这肉和饭,她们若敢抢,我就闹。我看她们受不受得了。”林仟仟这话说得不紧不慢,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狠劲儿。 她早就想好了拿捏的办法。 见阿姐说得这么肯定,林玉龙那颗悬着的心总算往下落了落。他咽了咽口水,眼里头渐渐冒出了光:“阿姐,那东坡肉肯定挺香吧!” 林仟仟见他这副馋样,忍不住笑了,手上一边收拾着那块五花三层的肉,一边慢慢说道:“这东坡肉啊,可讲究着呢。” 她把那块肉翻过来给林玉龙看:“你瞧,得挑这种五花三层,肥瘦相间的,一层肥一层瘦,一层肥又一层瘦,整整五层,跟叠被子似的。这样的肉炖出来,肥的不腻,瘦的不柴。” 林玉龙凑过去看,眼睛都直了。 “先把肉切成大块,三寸见方的方块,用草绳子十字花绑住。”林仟仟比划着,“绑这个可有讲究,绑松了肉一炖就散了架,绑紧了又不入味。得不大不小,刚好让肉在锅里能舒舒服服地煨着。” “为啥要绑?”林玉龙好奇地问。 “怕它散了啊。这肉要在锅里炖上一两个时辰,火候到了,用筷子一夹就烂,不绑着早成一锅肉渣了。绑住了,肉烂了形还在,一口一块,吃着才过瘾。” 林仟仟一边说一边想,嘴角带着笑:“然后再用糖调个糖色,小火慢慢炒,等糖化了变成琥珀色,把肉块放进去滚一圈,染上一层红亮亮的颜色。再放酱油、姜片、葱段,最后倒上花雕酒——” 说到这儿,她猛地一拍脑袋。 完了,忘买酒了。 林玉龙没注意阿姐的脸色,还在那儿追问:“阿姐,为啥叫东坡肉啊?跟东坡有关系?” 林仟仟回过神来,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去哪弄酒,一边随口答道:“听说是宋朝一个大诗人,叫苏东坡,在杭州当官的时候,带着老百姓疏浚西湖,修了条长堤。老百姓感激他,过年抬了猪肉给他送去。苏东坡不好拒绝,就让家人把肉切成方块,用他的法子炖得红酥酥的,再挨家挨户送还给民工。大家吃了都说好,就把这肉叫东坡肉了。” “大诗人还会炖肉?”林玉龙觉得稀奇。 “那可不。他还写过炖肉的诗呢。”林仟仟想了想,念道,“‘慢着火,少着水,火候足时它自美。’就是说他炖肉的心得。” 林玉龙听得一愣一愣的,觉得阿姐今天格外不一样,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第 78 章 谁藏的酒 林仟仟却没心思再讲古了,她看了看灶台上摆好的肉和米,叹了口气。 “没酒,这东坡肉可就差了一口气。” “没有就算了,阿姐,没事,听你这么说,我都觉得老好吃了。”林玉龙见阿姐发愁,赶紧劝慰着。 他蹲在那儿,忽然一拍大腿,眼睛亮了起来:“阿姐,我想起来了,咱家好像有酒!” “阿龙你别闹了,咱家哪有酒啊!”林仟仟以为他在哄自己开心,没当回事。 林玉龙却不吭声了,转身就往外冲。林仟仟还没来得及喊住他,就听见院子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不一会儿,他抱着一个黄泥封着的坛子跑了进来,气喘吁吁的,脸上带着得意。 那坛子看着有些年头了,上面贴着红纸,早褪了色,皱巴巴的,隐约能看出一个“酒”字。 “阿龙,你这是……在哪儿找的?”林仟仟又惊又喜,伸手接过坛子,沉甸甸的。 “就在枣树下面啊!”林玉龙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说得眉飞色舞,“我那天跟虎子在这下面玩,挖泥巴来着,偶然间发现的。想跟你说来着,后来忘了。我闻着有股子香味儿,是酒不?” 林仟仟凑近闻了闻,黄泥封口的地方透出一丝醇厚的香气,虽然淡淡的,却遮不住。 “是!是酒!”她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摸了摸林玉龙的头,“阿龙你可真是阿姐的阿拉丁神灯啊!想啥来啥。” 林玉龙听不懂什么叫阿拉丁神灯,但看阿姐高兴,他也跟着咧嘴笑了。 林仟仟找了个铁勺子,沿着坛口的黄泥慢慢撬动。泥封得紧实,她费了好大劲才撬开一圈,又一使劲,整个封口松动了。她迫不及待地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醇厚绵长,不像店里卖的散酒那么冲,反倒带着一股子粮食发酵后的甜香。 “好香啊!”林玉龙使劲吸了吸鼻子,凑到坛口往里瞧,“阿姐,你说这酒是谁藏的?咋没拿走呢?” 林仟仟端着坛子看了看,又看了看坛底的沉淀,心里也在琢磨。 “我也不知道。”她摇了摇头,“不过应该是祖上或者原来的主人,肯定不是爷奶,要是他们的,早挖出来喝了,哪能落得下。” 她低头闻了闻酒香,笑了:“管它是谁的呢!现在就是咱们的了。” 林玉龙点点头,心里笑开了花。 林仟仟刚把背篓里的肉拿出来,忽然想起怀里还揣着那锭银子。 她脚步一顿,四下一扫,迅速将银子塞进墙根砖缝里,又抓了把土抹上去。拍了拍手,这才进了灶房。 肉刚搁上砧板,余光一瞥——院门口有个人影正贴着墙根往里探。 不是别人,正是原主的大伯母,王荷花。 林仟仟眼皮一跳:“准没好事。” 她没声张,端起床边的洗菜水,故意大摇大摆走到院中。果然,王荷花嗖地缩了回去。 林仟仟瞄了一眼位置,猛地泼了出去。 “啊——!” 院门外一声尖叫,又急急捂住了嘴。 “谁?谁在墙角?”林仟仟提高嗓门。 王荷花转身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呀!大伯母?”林仟仟笑了,“您这好端端的,蹲我家墙角做什么?” 王荷花脸涨得通红:“谁……蹲墙角了?我路过!你泼我一身水,也不看着点——” “路过?”林仟仟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大伯母,我家在村西头最里面,您这是要路过去哪儿?还贴着墙根走?” 王荷花嘴唇哆嗦了一下,正要开口,隔壁院墙头上冒出张大叔的脑袋。 “我说王荷花,你们林家怎么就不消停?”他皱着眉头,“三天两头来找事。” 王荷花脸上挂不住,狠狠剜了张大叔一眼:“关你屁事!”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鞋都差点甩掉一只。 林仟仟望着那个仓皇的背影,慢慢收了笑。 她转身冲张大叔点了点头,进了屋。 第 79 章 银子 丁小虎还不知道,他这会子回家,错过了多少事。 此刻林仟仟家那边正热闹着,他这边倒是岁月静好。 丁小虎背着背篓进了丁家院子,他爹又在院子里编筐。篾条在手里翻飞,头都没抬。 “爹。” “回来了。” “我娘呢?” “在屋补衣服呢。” 丁小虎放下背篓,进了屋。 屋里光线昏沉,他娘丁婶子正坐在窗根底下,就着那点光亮一针一线地补衣服。膝盖上堆着两件旧衣裳,补丁摞补丁,都快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见他进来,丁婶子抬起头,嘴里先念叨上了:“瞅你们爷俩这衣服,补得全是窟窿眼,就不能注意点?裤腿刮了,袖子也撕了,我一天到晚净跟在你们后头缝缝补补。” 丁小虎凑过去看了看那堆衣服,布料已经糟了,有些地方线一拉就开,再补也穿不了几天。 “娘,不行就别补了,这布料都糟了。” “你说不补就不补了?”丁婶子白了他一眼,“不补穿什么?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咱家三个小子,吃穿用度哪样不要钱?能省一文是一文,再穿穿。” 丁小虎听着这话,心里不是滋味。他蹲下来,看着他娘眼角的细纹和指尖的针眼,忽然说了一句:“娘,咱家也都做身新衣服吧。都好几年没做了。” 丁婶子手一顿,随即笑了,那笑里带着点苦:“做新衣服是光动嘴的?那得多少铜板?你一张嘴就是一身,咱家几口人你数过没有?不行不行。” 丁小虎没吭声。 他当然知道家里穷。能吃饱饭都不容易,多亏了仟仟姐带着他,最近才挣了点银子。不然真有个病啊灾的,家里连银子都拿不出来。 他大哥二哥早早就出去找活了,钱挣得不多,就图外面管吃,能给家里省一口粮食。 “娘,你也别太辛苦了。”丁小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如今我也能跟着仟仟姐挣钱了。” 丁婶子低头一看,愣住了。 一块银子躺在儿子掌心里,白花花的,少说也有半两。 她针都掉了,一把抓住丁小虎的手腕,声音压得又低又紧:“哪来的?” “就是那毒薯做的粉挣的。”丁小虎老老实实地说。 “那东西真有人要?还这么值钱?”丁婶子眼睛瞪得溜圆,不敢相信。 丁小虎点了点头:“仟仟姐给掌柜的做了个菜,掌柜尝了就都要了。那菜做出来晶莹剔透的,跟玉石似的,可好看了。仟仟姐本来要给我一两五钱,我没要——多数都是仟仟姐干的活,我就出了点力气,哪能要那么多?” 他说完看了看他娘,有点心虚,怕她嫌自己傻,把银子往外推。 丁婶子没说话。 她伸手摸了摸丁小虎的头顶,眼眶有点红:“你做得对。你仟仟姐是个有本事的,懂得多。像你苏姨,又不像你苏姨——你苏姨太软弱了,不然也不会……” 她没说完,叹了口气,把那句咽了回去。 “总之,你仟仟姐对咱有恩,咱不能忘。这事跟谁都不能说。” “娘,我知道。”丁小虎认真地点头。 丁婶子把那块银子攥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她看了又看,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像是怕它跑了似的。 “对了,娘。”丁小虎忽然想起来,“晚上我不在家吃了,仟仟姐让我告诉你一声。” 丁婶子一愣,随即笑了,那笑比方才真了几分:“唉,去吧。路上小心,别给人添麻烦。” 她起身走到灶房,从篮子里摸出三个鸡蛋,拿块布包了,塞到丁小虎手里。 “拿着,给你仟仟姐带去。” “嗯!”丁小虎接过鸡蛋,咧嘴笑了,“娘,我换身衣服。” 他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脚步轻快。 丁婶子站在屋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攥了攥袖子里那锭银子,放进之前攒的盒子里,虎子拿回来的已经有快十多两了,放以前,想都不敢想,她家连一两银子存款都没有,忽然觉得今天的日头格外亮堂。 大虎二虎娶媳妇的钱有了,剩下就是攒小虎的了,小虎还小。 第 80 章 二次打探 王荷花一口气跑回家,进门时故意把步子踩得震天响。 林老太太正等着王荷花打探消息呢,听见动静骂道:“踩什么踩,地给你踩塌了。” “娘——”王荷花拖着哭腔扑过去,“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林老太太这才撩起眼皮,上下扫了她一眼,眉头皱起来:“不是让你去打探消息吗?你这一身水,掉河里了?” “比掉河里还惨!”王荷花一屁股蹲下来,凑到老太太跟前,压低了嗓门,“娘,我刚才从仟仟那丫头门口过,您猜怎么着?她一盆洗菜水,兜头就泼我身上了!泼完还装模作样问我‘大伯母您蹲我家墙角干啥’——我啥时候蹲墙角了?我正正经经走路呢!” 林老太太的手顿了顿,没接话。 王荷花见她不为所动,又往前凑了凑:“这还不算完。您知道她为啥泼我?她心虚!我打那过的时候,隔着院门往里瞟了一眼——她背篓里背篓里还鼓鼓囊囊的,见了我就往里藏,鬼鬼祟祟的。” 林老太太放下手里的豆荚,终于正眼看她:“你看真切了?” “那还能有假?”王荷花一拍大腿,“我就说她那个死鬼娘肯定藏了私!您想想,哪来的钱置办新衣裳、买肉吃?” “行了行了。”林老太太抬手打断她,眯着眼想了片刻,“你说她背篓里藏了东西?” “藏得可严实了!”王荷花信誓旦旦,“我就看见个边角,白花花的,像是布,又像是——” 她其实什么都没看见,但这会儿话赶话,越说越像真的。 林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荷花,你再去一趟。” 王荷花一愣:“啊?” “这回别蹲门口,正儿八经去。”林老太太拍了拍手上的豆屑,“就说家里没盐了,去借一勺。进去看看她灶房里都摆了些什么,那背篓里到底装的啥。” 王荷花脸色变了:“娘,我刚被她泼了一身水,现在又上赶着去——” “怎么,我这老婆子还使不动你了?”林老太太眼神一厉。 王荷花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她磨磨蹭蹭站起身,嘴里嘟囔着:“去就去……可那小贱蹄子牙尖嘴利的,我说不过她……” “说你笨你还不认。”林老太太嗤了一声,“借盐是假,看东西是真。进门眼睛放亮点,别光顾着跟她拌嘴。” 王荷花被逼着换了身干衣裳,硬着头皮出了门。 一路上她越想越气,脚步越走越沉。走到村西头那棵老槐树下,远远就看见林仟仟家那扇半掩的院门,心里直打鼓。 “这小贱蹄子,一会儿又该说啥难听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没人应。 又敲两下。 还是没人应。 王荷花咬了咬牙,伸手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院子里空荡荡的,灶房的门也关着。 她蹑手蹑脚走进去,正要往灶房门口凑 “大伯母?”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她一个激灵,猛地转过身。 林仟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盆脏水,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王荷花脸刷地白了。 第 81 章 设局 “那个……大侄女,家里没盐了,你奶让我来借点。” 王荷花堆着笑脸,眼神却早飘向了灶房。 林仟仟堵在门口,没接话,也没让路。就那么看着她。 “不借。” 一个字都不多。 王荷花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贴了上来:“你看你这丫头,咋还记仇了呢!那分家时候大伯母没在家,若是在家,说啥也不能让你们姐弟俩出来单过啊!” 皮笑肉不笑,假得林仟仟牙酸。 她心里门儿清——王荷花不想分家是真的,可不是心疼她们姐弟,是舍不得两个不要钱的苦力。原主在家时,洗衣做饭喂鸡采野菜,哪样不是她干?阿龙虽小,割草砍柴也是一把好手。 分出来了,这些活可不就落到王荷花自己头上了? “大伯母,谢谢你的好意。”林仟仟淡淡道,“我和阿龙过得挺好的。盐不借,我还有事,就不送你了。” 话说到了底,连个台阶都没留。 王荷花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身子跟生了根似的钉在原地,嘴上应着“走走走”,脚底下半步没挪。 背篓就在灶房门口,上面搭了块蓝布,鼓鼓囊囊的。 案板上,一大块肉明晃晃地搁着,肥瘦相间,少说有两斤。 王荷花咽了口唾沫,那眼神恨不得长出钩子来。 林仟仟看得分明,故意不让她看,又侧了侧身让她看,背篓露出一个角。 她越看越觉得那块布底下藏着东西。好好的背篓盖什么布?盖了还压那么严实?不是心虚是什么? “快走。”林仟仟往前逼了一步。 语气越不耐烦,王荷花心里越笃定——这小贱蹄子在藏东西! “走走走,这就走。”王荷花嘴上应着,脚却往旁边蹭了半步,脖子伸得老长,拼命张望。 林仟仟把背篓往灶房里面挪了挪,转身挡在门口:“大伯母,还有事?” 王荷花眼珠一转,忽然换了副笑脸:“行行行,不借就不借,我回去跟你奶说一声就是了。” 说完扭着腰往外走,到了院门口还回头张望了一眼。 林仟仟目送她走远,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心想:王荷花回去这张嘴一添油加醋,老太太那边怕是要坐不住了。 果然。 王荷花几乎是跑着回到林家大院的。一进门,气都没喘匀,就嚷嚷开了:“娘!娘!您猜我看见了什么?” 林老太太一顿:“大呼小叫的,像什么样子!” 王荷花三步并作两步凑过去,弯腰在老太太耳边叽叽咕咕说了半天。 “娘,这回看的真真的了,那背篓里不少东西,还割了肉,那肉足足有好几斤,泛着油花呢!她还不让我看,催着我走,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她说的可比看见的多多了 “最要紧的是,我进门的时候,她正慌慌张张往背篓底下塞东西,见了我就藏,那眼神,鬼鬼祟祟的,指定不是什么正经来路!” 一旁的林小花忍不住了“大嫂,真有那么多肉?我看藏的保不齐是银子。” “那块肉咋说也得二三十文。”王荷花叉着腰说道。 第 82 章 贼惦记 “娘!那丫头指定没少藏,准是大嫂走之前留下的,没来得及带走。” 林小花说得斩钉截铁,好像她亲眼看见了。 林老太太坐在那儿没动,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去,还是不去? 不去,岂不是便宜了那个死丫头?那么多东西,肉、布——光听听就心疼得慌。 可去了……村长那句“送官”还悬在头顶上呢。分家文书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真闹起来,她倒没啥?就怕老头子……。 “娘,就别犹豫了。”王荷花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一字一句往老太太心窝子里戳,“再晚,我怕东西都没了。那丫头精着呢,今儿藏这儿,明儿挪那儿,等您想明白了,早被她霍霍干净了。” 这句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林老太太眼神一凛。 “娘!”林小花急得拽她袖子。 林老太太一把甩开,站了起来:“行。趁你爹他们没回来,咱去。” 王荷花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外走。 林小花咬着嘴唇跟上去,跺了一下脚。 窗根底下,丁玉香和林媛媛蹲了有一阵了。 娘俩本来是路过,听见王荷花那大嗓门,脚底下就走不动了。越听越入迷,耳朵恨不得贴在窗纸上。 “油汪汪的肉……足足值二三十文……” 丁玉香咽了口唾沫。二三十文的肉,那得多少?她过年都没见过那么大一块。 林媛媛更是眼珠子都快红了,扯着丁玉香的袖子,声音压得又急又尖:“娘,凭什么那个赔钱货能吃肉?我也要吃!你看我都瘦成啥样了?” 丁玉香上下扫了她一眼——圆脸盘子,双下巴都快出来了,也不知道瘦在哪儿。 不过这话她没说。 “小声点!”她一把捂住林媛媛的嘴,猫着腰领着闺女摸到了堂屋门口,“咱们进屋,跟你奶他们一块去。” 手刚搭上门板,门从里面猛地拉开了。 两拨人撞了个正着。 林老太太吓得往后一仰,扶着门框才站稳,脸都白了:“吓我一跳!不知道出个声啊!” “娘,你们这是……”丁玉香揣着明白装糊涂,眼神往王荷花身上一飘,又飘回来。 “溜达溜达。”林老太太没好气地说。 “那可巧了。”丁玉香笑得滴水不漏,“我们也溜达溜达。” 林老太太眼皮一跳,想说不行。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了一眼丁玉香,又看了一眼跟在后面探头探脑的林媛媛,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有了老二媳妇,若真有情,就说是老二媳妇的主意。 多个人,胜算大。 真出了事,就往丁玉香身上推——反正是继母,名声本来就好不到哪去,多一口锅也不沉。 “要去,便去。”林老太太撩了下眼皮。 林小花急了,使劲拽她袖子。 林老太太没理。 林小花又拽了一下,还是没反应,气得狠狠一跺脚。 丁玉香领着林媛媛已经挤进了队伍里,笑吟吟地跟上了。 一行四人出了院门,朝村西头走去。 第 83 章 林家人上门 虎子换完衣服,揣着三个鸡蛋,猫着腰往林玉龙家跑。 离老远就看见林家那几道熟悉的身影,方向正是往仟仟姐家去的。 丁小虎心里“咯噔”一下,瞳孔骤缩——那阵仗,林老太太打头,王荷花搀着,林小花,丁玉香母女跟在屁股后头,嘴里还在说着什么,边说边往这边指。 “不好。” 他当机立断,拐进后巷,翻墙。 院里,林仟仟正往肉上捆草绳。肉是上好的五花,切成四方大块,油亮亮地码在案板上。配菜也齐了,就等下锅。 林玉龙蹲在灶房门口填火,耳朵突然一竖:“姐,后院墙有动静。”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窜到灶房窗根底下。 “姐,有人跳墙——” 林仟仟抄起木棍就要抡,那人急急出声:“仟仟姐,是我!” “虎子?”林仟仟收住棍,“你走大门不行?吓我一跳。” “来不及了!”丁小虎喘着粗气,手往身后一指,“你奶她们一帮人往这边来了,你后娘也跟着,我亲眼看见的!我先来报信——” “我知道。”林仟仟把木棍往灶台上一搁,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虎子愣了:“啊?你知道?” “我大伯母都来两趟了。”林仟仟掀开锅盖看了一眼,不紧不慢,“头一回蹲墙根,第二回借盐。这理由是个正常人都干不出,李婆子今天跟我在一辆牛车上,我又得罪了她。她要不来挑拨,那才叫怪事。” “那、那现在咋办?”虎子急得直跺脚。 林仟仟嘴角微微上扬:“凉拌。” “啥?”林玉龙和丁小虎异口同声,一头雾水。 院门外,已经响起了脚步声。 紧接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炸开了锅。 “大家快来看啊!这个死蹄子吃我林家的、住我林家的,还偷我林家的钱!我没法活了呀——” 林老太太这回换了套路,不冲进来抢了,改在门口卖惨。 这一嗓子下去,左邻右舍的院门“吱呀吱呀”全开了。 锄地的撂下锄头,喂鸡的撒了手里的谷子,三三两两往这边聚。农村别的没有,看热闹的积极性那是十里八乡头一份。 隔壁张叔混在人群里,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前后左右听见:“不能吧?那仟仟丫头瞅着不像……”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旁边有人接茬。 “她今天可是跟我坐同一辆牛车回来的。”李婆子装模作样地压低声音,实则半条街都听得见,“大包小包,捂得那叫一个严严实实。我当时还纳闷呢——分家的时候半个铜板没有,这钱哪儿来的?” 人群里开始蛐蛐了。 “也是啊,这才分家多久……” “那丫头我瞧着挺好的,别冤枉了人家。” “李婶子都看见了,那还能有假?” 林仟仟靠在灶房门口,听着外面的议论声一层层涌过来,像潮水。 她不急。 林玉龙急得脸都白了,要往门口冲,被林仟仟一把拽住。 “急什么?”她低声说,“让她们闹。闹得越厉害越好。” 院门口,林小花见她姐不露面,嗓门又高了八度:“林仟仟!你给我出来!别躲在屋里装死!你把偷我家的钱还回来!” 王荷花也跟着帮腔:“仟仟啊,你奶也是心疼你,不想把事情闹大。你把银子和东西还回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林仟仟听到这儿,终于迈步走了出去。 她走得不快,甚至有点慢悠悠的,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可就是这股不急不躁的劲儿,让门口闹哄哄的人群不知不觉安静了下来。 “大伯母又是来我家蹲墙根,又是来借盐,原来就是为了打探情况,好来讹诈的。”林仟仟站在门槛内,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我什么时候讹诈了?”王荷花脸涨得通红。 “先是派人打探,后是上门卖惨,再诬陷我偷银子、辱我名声,最后大度地说‘原谅我’——一套全活了。”林仟仟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手掌,掌声清脆,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刺耳,“真是好计谋啊。” 林老太太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哭相:“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小叔的束脩钱你都偷,那可是你小叔的前程啊——” “奶。”林仟仟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说我偷了家里的钱,那咱们报官吧。” 这句话一出来,所有人都愣了。 按照常理,偷了钱的人不该害怕见官吗?她怎么自己往上凑? 林老太太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第 84 章 证明 王荷花反应快,赶紧打圆场:“你这孩子,说什么气话!你奶还不是怕污了你的名声?一家人闹到衙门去,像什么话?你把东西还回来,认个错,你奶说这事就算了。” “怕污了我的名声?”林仟娇突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你们三天两头来闹,我还有什么名声?今天更是带了半村人来堵我的门,一口一个‘偷’,一口一个‘贼’——然后让我感恩戴德?” 她猛地收住笑,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人群: “我没偷没抢,我认什么错?” 林小花急了,撸起袖子就要往里冲:“娘!跟这个死丫头费什么话?进去直接把东西搬走就是了!” “哦?”林仟仟眼皮一抬,“小姑这是要明抢?” “我拿我林家的东西,怎么了?!”林小花嗓门尖锐,“你们分家的时候半个铜板都没有,如今又能吃肉又能扯布,不是偷的哪儿来的?你说啊!你说啊!” “对!你说清楚!” “偷了就是偷了,嘴硬有什么用?” 林家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围观的人也开始交头接耳,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林仟仟深吸一口气。 她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你们想知道我的钱哪儿来的?”她突然提高了声音,压过了所有人的吵闹。 院门外瞬间安静了。 林仟仟环顾四周,一字一顿: “我卖毒薯挣的。” 死寂。 风吹过院门口的槐树,叶子沙沙响。 然后—— “啥?!” “毒薯?!” “那玩意儿要命啊!怎么能挣钱?” 人群炸开了锅,议论声像开了闸的水。有人惊恐,有人不信,有人开始往后退了两步,好像林仟仟身上带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林老太太先是一愣,紧接着眼睛一亮,拍着大腿嚎得更响了:“你们听听!你们听听!她说卖毒薯!那毒薯庄户人都知道,吃了是要要命的,还能卖钱?你骗谁?” “奶。”林仟仟就一个字,又把她堵了回去。 她站在台阶上,背脊挺得笔直,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人群最后面。 “毒薯有毒不假。但我卖的毒薯,不毒人。” 有人嗤笑:“你说不毒就不毒?” 林仟仟不慌不忙,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我吃了。我弟吃了。虎子也吃了。” 她把手一摊:“我们三个如今就站在这儿,活蹦乱跳的。毒死谁了?” “至于银子,镇上酒楼苏掌柜可以作证。” “不信的,现在就可以去镇上问。” 人群安静了。 李婆子的脸色最先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老太太的眼珠转了几转,声音明显矮了三分:“谁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那就报官。”林仟仟第二次说出这四个字,这次语气更轻,分量却更重,“让官老爷来验。如果是假的,我认罪。如果是真的——”她顿了一下,目光从林老太太脸上缓缓滑到王荷花,再到林小花,“诬告亲族,该当何罪?小叔这书怕是也读到头了。” 林老太太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话来。 第 85 章 你们是要逼死我 啥事都没有她儿子读书重要。 若是真受了牵连,那她的荣耀就没了。 林老太太脸色变了几变,嘴硬道:“你……不过是家里银子丢了,我来问问,你扯你小叔干什么?” “就是,就是。”王荷花赶紧打圆场,脸上堆着笑,“一家人,问问而已,哪就那么严重了?” “问问?” 林仟仟抬起头,声音发颤。 “你们是来问的吗?带着半村人堵我的门,一口一个‘贼’,一口一个‘偷’——如果今日我没有拿出证据,没有说出银子的来路,是不是就让你们把这罪名扣死了?” 她的眼泪啪嗒掉了下来。 “我的名声……你们是要逼死我啊!” 声音哽咽了,肩膀微微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滚。 院门口的人看在眼里,心一下子就软了。 不是博同情吗?不是卖惨吗? 谁不会啊! 林仟仟心里明镜似的,但脸上的泪一滴比一滴真——有些委屈,不需要演,想起来就疼。 “你们林家人也是太过分了!” 人群里,张叔第一个站了出来,声音洪亮得像敲钟:“她们姐弟俩分出来单过,本就不容易,你们三天两头来闹,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名声还要不要了?” “就是啊!”丁婶子紧跟着接茬,“我就说仟仟这孩子不能干那事,多好的孩子,硬是被你们逼得掉眼泪了。” “刚才谁说是偷的来着?出来走两步?” “李婆子不是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吗?人呢?” 风向一下子全倒了。 刚才跟着起哄的人纷纷缩了脖子,有人悄悄往后退,有人假装看天看地。 李婆子早不知道躲到哪个人堆后面去了,连个声都不敢吭。 林老太太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被王荷花拽了拽袖子,硬是咽了回去。 林小花还不服气,刚要开口,被王荷花一把掐住了胳膊,疼得龇牙咧嘴,到底没敢出声。 林仟仟抹了把眼泪,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哽咽,几分倔强: “我和弟弟本就过得艰辛,若不是活不下去了,谁能去吃毒薯?我也是偶然间发现了去除毒素的办法,这才换了点铜板。” 她特意把“银子”说成了“铜板”。 十五两银子要是漏了底,这帮红了眼的人能善罢甘休? 人心经不起测,她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你们瞧瞧我弟弟这身子瘦的跟什么似的?他都九岁了!九岁了!他像吗?还有这身衣服都补的不能再补了,我们不能买块肉,做个粗布衣服吗?”林仟仟的话一句句扣在门口看热闹的村里人的心上。 “这俩孩子也是够苦的……”丁婶子从人群里走了出来,眼圈都红了,“都饿到吃毒薯了,这是遭了多大的罪啊!” 她回头扫了一眼林家人,声音拔高了八度: “我一个邻居,都看不过眼,家里有啥好吃的,时不时给孩子端点过去。我家也是三个小子啊!都是省出来的。你们倒好——亲奶奶、亲大伯母、亲姑姑,继母不帮衬也就罢了,看见孩子有口吃的了,眼红了,扑上来就抢!还说偷了你们林家的银子,脸呢?” 这话说得狠,但句句在理。 丁婶子也不怕得罪林家。 人群里开始有人点头,有人叹气。 “丁婶子说得对,仟仟这孩子我从小看到大,心善着呢!大冷天的洗衣服,没事就上山挖野菜,从来不闲着。” “林老太太也是,分家的时候半个铜板不给,现在看人家有肉吃了,倒说人家偷的?” “丢人呐……”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句比一句难听。 林老太太脸上的肉抖了又抖,王荷花低着脑袋恨不得钻进地缝里,林小花气得脸都绿了,但被王荷花死死拽着,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丁婶子走到林仟仟跟前,掏出手帕给她擦眼泪,声音温柔下来:“孩子,别哭了。婶子知道你委屈。” 林仟仟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丁婶子,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婶子,谢谢您。” 这句谢谢,是真的。 丁婶子拍了拍她的手,转身又对着林家人,声音硬得像石头: “仟仟和阿龙以后有我丁婶子照应着,谁要是再欺负他们姐弟俩,先过我这关!” 第 86 章 东坡肉 院门口静了一瞬。 林老太太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走!” 她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碎,像身后有狗在追。 王荷花拽着林小花,踉踉跄跄地跟上去。 林小花还不甘心“肉”,被王荷花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快走吧!嫌不够丢人?” 几个人灰溜溜地走了,像三条夹着尾巴的狗。 人群渐渐散了,但议论声还在。 “林家这回可真是把脸丢尽了。” “活该,早该有人治治他们。” “仟仟这丫头,不容易啊……” 林仟仟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慢慢收了眼泪。 她转过头,对上了丁小虎和林玉龙两双直愣愣的眼睛。 “姐,”林玉龙小心翼翼地问,“你刚才哭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林仟仟没回答。 她转身进了灶房,掀开锅盖看了一眼,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肉该炖了。” “仟仟姐,你刚才真厉害!”丁小虎眼睛亮晶晶的,满脸都是崇拜,“你奶被你问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特别是你说你小叔的时候,她那脸色,刷一下就白了——看得出她是真害怕了。” 林仟仟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淡淡道:“我那不是吓唬她。” 火光照着她的脸,明明灭灭。 “真给我逼急了,我就去书院闹。我看他儿子的前程还要不要?”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炖肉多放一勺盐。 丁小虎和林玉龙对视一眼,同时打了个寒颤——不是冷的,是被这句话里头的狠劲震的。 他们知道,仟仟姐说得出,就做得到。 “姐,”林玉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说……她们会甘心吗?” 林仟仟手里的柴棍顿了顿。 她没有抬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狗改不了吃屎。” 这几个字,把林家人的德行总结得干干净净。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柴火噼里啪啦地响。 然后林仟仟拍了拍手上的灰,话锋一转: “好了,不说他们了,影响食欲。” 她站起来,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咱们今晚吃饱吃好——米饭管够。” “真的?!” “管够?!” 两个小孩的眼睛同时亮了,像两盏被点亮的灯。 刚才的阴霾一扫而空,欢呼声差点把灶房的屋顶掀了。 林仟仟看着他们俩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她转身把大块的五花肉下进锅里,肉一入油锅,“滋啦”一声,白烟腾起,香气瞬间炸开了。 加入白糖,小火慢炒,糖慢慢融化,从透明变成琥珀色,再变成枣红,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泡。肉块在糖色里翻滚,每一面都裹上那层红亮的衣裳。 酱油下去,颜色更深了一层,油亮亮的,像抹了蜜。 最后是花雕酒,沿着锅边淋下去——“呲——” 酒香裹着肉香,像一头看不见的猛兽,猛地冲出来,瞬间塞满了整间灶房,又从窗户缝、门缝挤出去,飘满了整个院子。 两个小孩挤在锅边,脖子伸得老长,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翻滚的肉块,像两只守着猎物的小狼崽。 “阿姐……”林玉龙吸溜了一下口水,声音都飘了,“这也太香了吧。” 不是他俩馋。 在这村里,过年都未必能吃上一口肉。就算能吃上,也不过是薄薄几片,在碗里数得过来。 像这样——大方块,捆着草绳,满满一锅,油汪汪地炖着——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丁小虎偷偷咽了口唾沫,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仟仟姐说管够吃,那是客气话。 他一个外人,白吃白喝已经够不好意思了。这肉多金贵啊,他就尝一小块,就一小块,解解馋就行。 不能真放开吃。 不能。 林仟仟拿勺子翻了翻肉,侧头看了丁小虎一眼。 那小子眼睛都快掉进锅里了,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跟自己较劲。 她没说什么,只是把锅盖盖上,转小火慢炖,声音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虎子,去把桌子擦擦。阿龙,把碗筷摆上。” “今天谁不吃饱,我跟谁急。” 第 87 章 他居然可以吃肉 两小只动作快得很。 丁小虎三下五除二把桌子擦得能照人。林玉龙摆碗筷,手抖——不是紧张,是馋的。 碗筷刚摆好,两人就守在灶台边,四只眼睛巴巴望着锅盖。 林仟仟看了,弯了弯嘴角,不磨蹭。揭盖,起锅。 东坡肉盛进粗陶碗,油汪汪,红亮亮,颤巍巍。草绳捆着的地方,肥肉炖得近乎透明,瘦肉深红如琥珀,肉皮上一层晶亮油光。 米饭也端上来了。精米饭,颗颗饱满,白得像雪,一点壳子都没有。 林玉龙盯着那碗米饭,鼻子突然一酸。 以前想都不敢想。 饭菜上桌。林仟仟坐下。两小只也坐下。 谁也没动筷。 林仟仟扫一眼就明白了。什么也没说,伸手先夹了最大的一块,放进丁小虎碗里。 丁小虎愣了:“仟仟姐……这也太大了……” 话没说完,喉咙里“咕咚”一声。 林仟仟又夹一块放进林玉龙碗里,最后才给自己夹了一块。 “吃吧。” 肉送进嘴里,她微微眯眼。 穿来这么久,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吃肉了。 旁边,林玉龙咬了一口——整个人僵住。 “阿姐……” 声音带着哭腔。 第二口下去,眼泪掉下来了。 他想起了在林家的日子。有一年除夕,他偷夹了一小块肉渣,被王荷花一巴掌扇过来,满嘴铁锈味。 如今,他面前摆着一整块肉。 大大方方,堂堂正正。没人打他,没人骂他。 林玉龙吸了吸鼻子,大口扒饭。肉汁混着米饭,香得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林仟仟看着他,心里酸了一下,没说话,又给他夹了一块。 丁小虎一直没动。 他盯着碗里那座“肉塔”,喉结滚了好几回。 他想起了自己家。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就算有,也是一小块几个兄弟分。他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一个人吃过一整块肉。 “虎子。”林仟仟声音不轻不重,“你再不动筷,我可就抢了。” 丁小虎一激灵,抓起筷子就是一大口。 肉在嘴里化开的瞬间,他整个人亮了——像黑屋子里突然点了灯。 “妈呀……”他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这也太香了吧!仟仟姐,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从来没有!” 说“从来没有”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肉。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家,被人当成自己人,被塞了最大的一块肉。 他低下头扒了两口饭,把那点湿意压下去。再抬头,又是笑嘻嘻的了。 “仟仟姐,要是能经常吃就好了?” “想得美。”林仟仟白他一眼,嘴角却是弯的。 林玉龙嘴里塞着肉,含混不清:“虎子哥,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你不也吃得跟猪似的?” “你才猪!” 林仟仟端起碗,慢慢嚼着肉,看两个半大小子斗嘴。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碗里,落在三人的笑脸上。 灶房不大,碗筷磕碰的声音叮叮当当。 可这顿饭,吃得安心。 她夹起最后一块肉,一人一半分给两个弟弟。 “我吃饱了,你们收尾。” 两小只异口同声:“谢谢仟仟姐!”然后两张嘴同时开工,扒饭声像小风箱,呼噜呼噜。 林仟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吃。窗外晚霞烧得正红,像炖透了的东坡肉。 她弯起嘴角。 这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第 88 章 偏心眼子 林老头摔帘子进屋,窗户纸“嗡”地一颤。 “都几点了?灶台还是凉的?” 他扫一眼冷锅剩水,脸黑得像锅底。 林老太太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转身冲院里吼:“王荷花!干什么呢?烧火!” 王荷花瘪着嘴去抱柴火,眼睛还盯着隔壁方向——那油汪汪的五花肉的香味,好像还飘在空气里。 林小花剜她一眼:“别看了。人家能给你送来?” 王荷花回瞪了一眼,咬咬牙,“她林仟仟再能耐,也是从这家出去的。吃独食?也不怕噎死。” “那你去要啊。”林小花冷笑。 王荷花嘴张了张,没接话。 林老太太脸上挂不住了。那死丫头以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她以为自己捏了一辈子的软柿子,到头来发现是个带刺的瓜。 “得意不了几天。”她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等那几亩地收拾利索了,我看她求不求到林家头上。” “奶,我要吃肉!”林玉轩突然嚷嚷起来。 “吃什么吃!”林老太太一巴掌拍在桌上,“找你娘去!” 王荷花脸色一变:“娘,你在那面受的气干啥往轩哥身上撒?他还小!不过是想吃口肉,有什么错?” “我还想吃肉呢!你给啊?” “我哪有钱?”王荷花嗓门也上来了,“银子都交公中了!钱呢?您自己说说,是不是全贴给国安了?” “你——”林老太太气的直瞪王荷花。 “行了!”林老大拉了媳妇一把,声音不大但压着火,“少说两句。” 王荷花甩开他的手:“你就会当缩头乌龟!” 林老头把烟袋往桌上一磕。 屋里瞬间安静了。 “明天割肉。”他声音不大,但没人敢接话,“咱家还没到连块肉都吃不起的份上。” 林老太太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王荷花别过脸,胸口还一起一伏的。 灶膛里的火终于烧起来了,映得满院子都是晃动的影子。 可那影子,看着都像在吵架。 林家的晚饭,一言难尽。 糙米粥,硬饼子,土豆汤,咸菜条子。 林小花咬了一口饼子,就觉得拉嗓子,把饼子放下,筷子一扔。 “咋的?不吃了?”林老头低声问道。 “吃不下。”她盯着碗里稀汤寡水的粥,脑子里全是林仟仟那个小蹄子油汪汪的肉。 林老太太也没胃口,喝了一碗粥就撂了筷子。 王荷花和丁玉香倒是吃得下去。馋归馋,肚子不等人。不吃,饿的是自己。 林玉轩皱着眉,拿筷子戳碗里的饼子,没敢哭闹——上回哭,被一巴掌扇得半天没出声。 桌上没人说话。碗筷磕碰的声音,像石头碰石头。 “娘。”王荷花忽然开口,“明天我去镇上割肉吧。” 林老太太抬眼,慢悠悠看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什么情绪,但王荷花后背一紧。 “家里没活了?”林老太太声音不大,“一个两个都想躲悠闲?明天全下地。老大媳妇、老二媳妇,一替一天做饭。” 丁玉香筷子顿了顿,没吭声。 王荷花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顶回去。 “小花明天跟我去镇上。” 林小花眼睛一亮:“好的,娘。” 她冲两个嫂子笑了笑。 那笑意盈盈的,像刀子抹了蜜。 王荷花低头喝粥,碗沿遮住了半张脸,心里骂道“死老太太,偏心眼子。” 丁玉香也没说话,只是把饼子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往嘴里送,嚼得很慢。 她不是没意见,小姑子好吃懒做不是一天两天了。 灶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嚼饼子的声音,和粥碗偶尔碰桌的闷响。 第 89 章 丁氏的算计 晚上,东厢房。 油灯只点了一盏,火苗子忽明忽暗,照得墙上两个人的影子一颤一颤的。 林国柱正脱那身脏衣裳,灰扑扑的,拍一下能扬起一层土。他随手往炕沿边一搭,光着膀子就要往被窝里钻。 丁玉香没动,她坐在炕沿边上。 “仟仟那丫头挣到钱了。”她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 林国柱掀被子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听谁说的?” “嫂子说的,又割肉又买布的。好几斤五花肉,油汪汪的。”丁玉香说着。 林国柱躺下了,面朝墙:“她一个丫头,能挣啥钱?别听风就是雨的。” “说是卖毒薯挣的。” “毒薯?”林国柱翻过身,皱着眉看她,“那东西谁买?吃了会死人的。” “真的。”丁玉香往他那边挪了挪,声音压得更低了,“仟仟说她会去毒,都卖给镇上的酒楼了,听说挣了不少铜板呢。你要不去问问,看看怎么去毒,咱们也挣点钱?” “我怎么问?” “你是她爹。”丁玉香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她准能告诉你。” 林国柱没接话。他盯着房梁看了两眼,又翻回去了。 丁玉香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头那点火苗子没灭。 她想了想,叹了口气,声音软下去:“你就忍心让我和媛媛跟你过这日子?” 林国柱没动。 “你瞅瞅咱天天吃的啥。”丁玉香声音带了点委屈的尾音,“脸都吃绿了,一点油水没有。” 她顿了顿。 “就我这样,生儿子也带不住?” 林国柱的后背明显僵了一下。 过了几息,他翻过来。 “生儿子?”他眼睛亮了,声音都高了半度,“你要给我生儿子?” 丁玉香心里头“咯噔”一下——不是慌,是稳了。 她知道这话管用。 但她没急着接,反而又叹了口气,把脸别过去,看着墙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生了也是过苦日子。” 她停了停,声音低下去:“她爹为了儿子,都不愿意去挣这个钱。” “咋不愿意!”林国柱急了,一骨碌坐起来,“生了,我肯定能好好养!” 丁玉香转过脸看他。 昏黄的灯光下,她男人信誓旦旦的,眼睛都比刚才亮了。 她笑了笑,没说话。 她想起苏氏了。 那个傻女人,当年估计也是听了这番话,嫁过来,生了一个又一个,最后还不是死了。林国柱呢?没过两天,转头就把她丁玉香娶进门了。 至于苏氏留下的那两个孩子——林玉龙,他现在看都不看一眼。 丁玉香心里跟明镜似的。 但她不在乎。 她要的是毒薯的法子,是铜板,是让她闺女过上好日子。 至于林国柱说的话作不作数?那不重要。 “那你明天去找仟仟说说。”她声音柔得像哄孩子,伸手给他掖了掖被角,“学学那个毒薯的法子。咱也能卖酒楼,换铜板。” 林国柱点了点头,躺回去了。 这次,他面朝着她。 丁玉香也躺下了,拉了拉被子,盖住自己。 灯没吹。 火苗子还在晃,照得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挨在一起,看着挺亲,其实中间隔着一条被子。 丁玉香睁着眼,盯着房梁。 她在想:明天,林国柱能不能把那法子要回来? 林国柱也在想。 他想的是:儿子。 过了很久,丁玉香伸手,把灯吹了。 黑暗里,她的眼睛还亮着。 像灶膛里将灭未灭的火星子。 第 90 章 林国柱上门 第二天一早,丁小虎还没来,林仟仟的栅栏门口已经蹲着一个人了。 林仟仟起来倒尿桶,推开门—— 一个人影蹲在门口,缩着脖子,像只被雨淋过的老鹌鹑。 她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桶扔出去。 “谁?” “是爹,仟仟。”林国柱站起来,声音不大不小,眼睛没敢看她。 林仟仟没动,手里还端着尿桶。 “有事?” “那个……”林国柱搓了搓手,“你跟阿龙……还好吗?” “嗯,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脚在地上蹭了蹭,就是不往前走,也不走。 林仟仟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 空气安静了几息。 林国柱终于开了口:“仟仟,听说……你会那个去毒薯的法子?” 林仟仟心里冷笑了一声。 果然。 无事不登三宝殿。丁玉香那个女人的嘴,比灶膛里的风箱还能扇。 “嗯。”她说。 “那个……爹想跟你……”林国柱的话刚起了个头。 “不行。” 两个字,干脆利落,像一刀切下去,连血都没来得及流。 林国柱愣了。 “我是你爹。”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虚,像是自己都不太信。 “分家了。”林仟仟看着他,一字一顿,“在我心里,你早不是了。” 林国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风吹过来,带着清晨的凉意。栅栏上的枯草叶子晃了晃。 “……仟仟。”他好不容易挤出两个字,“我……” “是她让你来的吧。”林仟香没让他说完。 林国柱低下了头。 “你娘说——” “我没有娘。”林仟仟的声音突然冷了,像冬天里泼出去的水,“我娘早死了。” 林国柱肩膀缩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四十来岁的汉子,弓着腰,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爹实在没办法了。”他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想要个儿子。” 林仟仟看着他。 “阿龙不是你儿子?” 林国柱没说话。 “生了你管过吗?”林仟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他饿肚子的时候你在哪?他被人欺负的时候你在哪?他连粥都喝不上的时候,你在哪?” 林国柱的嘴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别的话我不想说。”林仟仟把尿桶放下来,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我只想跟阿龙过好日子。” 她转身。 “你走吧。” 栅栏门关上了。 “仟仟——” 那声喊,被门板截成两半。一半在门外,一半在门里。 林国柱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得死死的门。 他张了张嘴,那句没说完的话,终究没再说出口。 风吹过院子,把他一个人留在门外。 林仟仟进了屋。 林玉龙刚穿好衣服,叠被子。 “姐,门口谁啊?” “爹。”林仟仟没瞒他,“想问毒薯的法子。” 林玉龙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被捏得变形的饼子。 “怪不得呢。” 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他下地穿鞋去拿扫帚,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仟仟看见他背过去的时候,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她没有叫住他。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再多的心疼,也粘不回去。 她转身去灶台,把昨天的剩饭冒了一下。 火苗子舔着锅底,噼噼啪啪地响。 灶房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隔壁院子里,林玉龙扫地时,扫帚一下一下划过地面的声音。 第 91 章 套法子 林国柱在林仟仟家门口站了一早上,还被拒之门外。 风也是凉嗖嗖的,他冷。不知道是闺女的态度,还是真的冷。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满脑袋都是林仟仟那句——“阿龙不是你儿子吗?生了你管过吗?” 他知道闺女和儿子跟他离了心。 可他有什么办法?他需要一个人过日子啊。媳妇好过,他才能好过。 他没有去正屋,径直回了自己的东厢房。 丁玉香见他回来,忙迎上来:“咋样?仟仟说啥时候教你?” “……她没同意。”林国柱垂着眼。 “你是她爹!怎么就不同意呢!”丁玉香的声音尖了起来。 “她不同意我能怎么办?她现在连我都不认。” 丁玉香一屁股坐在炕上,脸拉得老长。前两天她还盘算着,等挣了铜板要割肉、买新衣,现在全成了泡影。 林国柱这个废物,自己闺女都摆弄不了。 吃过饭,林老太太和林小花去了镇上。林老头带着大儿子、大儿媳、大孙子、二儿子下了地。 今天轮到丁玉香收拾家里,做饭洗衣。林柔柔留在家里照看弟弟林玉轩。林媛媛也留下帮忙。 “娘,凭什么那两个小野种过得那么好?我也想穿新衣。”林媛媛凑到丁玉香跟前。 丁玉香往灶台里添了把柴,压低声音:“急什么。你明天约玉龙出来玩,那孩子胆儿小,你吓唬吓唬他,准能说。” 林媛媛一愣,随即眼睛亮了,使劲点了点头。 她娘真厉害。 林媛媛得了娘的指点,心里便有了盘算。 可是她没想到,林玉龙上山了。 今天的任务就是挖毒薯。这东西不用进深山,村子外围就有——因为大家都不敢吃,又爱窜根子,长势格外好,漫山遍野都是。 可等她们上了山,傻眼了。 山上全是挖毒薯的人,一群一群的。 “仟仟姐,怎么办?”丁小虎急了,“怎么都在挖?” “咱们挖咱们的。”林仟仟扫了一眼,面不改色。 几人找了块地方,蹲下来开始挖。 周围人看见林仟仟,都热络地打招呼。婶子大娘的一个比一个亲热。 林仟仟觉得有点奇怪,一时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直到总有婶子婆婆往她跟前凑,东拉西扯几句,就开始打听毒薯的事——她这才明白,原来是来套方法的。 “仟仟,”王寡妇笑嘻嘻地凑过来,“你也知道现在青黄不接,家家都吃不饱。你会那毒薯的法子,教教婶子呗?” 林仟仟头也没抬:“我可不敢教。万一没弄好,吃死了人,我可担不起。” “啊?”王寡妇一愣,“你之前不是说吃不死人吗?” “是啊,弄好了确实吃不死人。”林仟仟这才抬起眼,看着她,“不过——我为什么要教你呢?” “都是一个村住着的,你就说说呗!”王寡妇不死心。 “一个村住着的,”林仟仟语气平平的,“那婶子借我点银子使使呗?” “凭什么?那是我的银子!”王寡妇的声音一下子高了。 林仟仟反而笑了,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听得清楚:“那我凭什么教你啊?” 王寡妇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一时说不出话来。 林仟仟不再理她,低头继续挖毒薯。她知道周围有不少人正竖着耳朵听,眼睛也偷偷往这边瞟。 接下来时不时就有人凑过来,有的拐弯抹角,有的直接开口。林仟仟不恼也不急,就那么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一个都没松口。 第 92 章 回收毒薯 见没人教,之前挖毒薯的妇女们也慌了神——这东西挖回去咋整?吃也不是,卖也没人要,真真是一分钱不值啊! 众人正发愁,林仟仟站了起来。 “这毒薯的去毒法子,我是不能教。”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各位乡邻也知道,我跟弟弟顶门户不容易,这是我们吃饭的营生。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圈。 “你们挖的毒薯,我可以回收。一斤一个铜板,有想卖的,晌午来我家。”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不是她心不善良。毒薯一旦去了毒,那木薯淀粉的制法迟早让人琢磨出来。这个风险,她冒不起。 “一斤一个铜板?当真?”赵二婆婆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都亮了。 “当真。” “我卖!我卖!”好几个声音同时响起。 “才给一个铜板?自己又割肉又买布的。”李婆子撇着嘴,声音又尖又酸,“卖到镇上不知要翻多少倍呢——” “既然这么赚钱,那您也收点。”林仟仟打断她,笑意不变,语气却冷了几分,“忘了,您不会去毒,你的,一个铜板我都不收。” “凭什么?!”李婆子脸一沉。 “哼,你当我不知道?”林仟仟抱起胳膊,不紧不慢地说,“昨日我奶她们上门闹事,是谁在背后挑唆的?我不让你掀我背篓,你就背地里杵坏。我这人,睚眦必报。所以——你被我拉黑了。” 她说“拉黑”两个字时,还笑眯眯地比了个手势。 周围人先是一愣,随即哄笑起来。 “你……你一个小赔钱货!”李婆子气得脸涨成猪肝色,“我稀罕卖你?就凭你,拿得出铜板吗?” “您知道为啥我太爷爷活得长吗?”林仟仟歪着头,笑得天真无邪。 “为啥?”有人捧哏似的接了一句。 “因为他从来不多管闲事呀。” “你……你个小蹄子,你敢咒我!”李婆子骂骂咧咧地就要往前扑。 “我可没有!”林仟仟捂嘴笑,“您不能上赶着捡骂啊!”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李婆子脸一阵红一阵白,毒薯铲子往地上一摔,骂骂咧咧地走了。 “仟仟妹子,你当真收?”刘二嫂子凑上前,小心翼翼地问。 “我林仟仟说话,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林仟仟正了神色,“想卖的晌午来我家,当场结铜板,绝不拖欠。” “好!” “仟仟姑娘仁义!” “我家那小子也能去挖,一斤一个铜板,一天下来可不少挣啊!” 人群沸腾了。连半大的孩子们都眼睛放光,攥着小锄头就往山上跑。 林仟仟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家。” “阿姐,咱们不挖了吗?”林玉龙抱着背篓,一脸不解。 “不挖了。”林仟仟看着满山弯腰挖毒薯的乡亲们,嘴角微微上扬,“有人挖了,咱们只收就行。” 虎子和阿龙面面相觑:“为啥咱们不自己挖,花钱收啊?这不是吃亏了吗?” 林仟仟一边走一边解释:“毒薯的法子咱们不能教,那是咱们挣钱的根基。但是收毒薯——一来,给乡亲们添个进项,大家都能填饱肚子,这是积德;二来,能收买民心,以后咱们在村里办事也方便;三来嘛——” 她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光靠咱们几个,又挖又磨又晒,得猴年马月才能出货?花钱收,流程快了十倍不止,咱们反而赚得更多。” “还是阿姐聪明!”林玉龙眼睛一亮。 第 93 章 万一被偷学了 虎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挠挠头:“仟仟姐,那……收那么多毒薯回来,去毒的法子万一被人偷学了咋办?” 林仟仟脚步一顿,看了虎子一眼——这小子,倒是想得远。 “所以,”她轻声说,“关键那几步,只能咱们自己人做,绝不能让第二个人看见,还有我打算跟婶子说一下,把磨盘搬到我家去,老去你家,目标太大,离林家又近。” 虎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行了,先不说这个。”林仟仟拍了拍背篓,“虎子,咱先回去一趟,然后去你家。我昨儿买了布,想请婶子帮忙做成衣。” “我娘手艺不错的!”虎子咧嘴一笑,“村里好些人的衣裳都是我娘做的。” “那就麻烦婶子了。” 几人说说笑笑,背着背篓往林家老宅走去。 而此时,李婆子正憋着一肚子气,脚底生风地往林家老宅赶。 她可不是吃亏的主。 “老姐姐!老姐姐在家不?”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 林老太太和林小花刚从镇上割了肉回来,正坐在院子里歇脚。 “哟,老妹妹,这是咋了?谁招你了?”林老太太放下烟杆。 “还不是你那个好孙女!”李婆子添油加醋地把山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她说一文钱一斤收毒薯,我挖了她却不收我的,还当众让我下不来台!老姐姐,你可要给我做主啊!” 林老太太一听,眼睛瞪得溜圆:“你说啥?收毒薯?一文钱一斤?那小赔钱货是有钱没处使了?败家玩意儿!” 林小花更是心疼得直跺脚:“娘,这个死丫头有钱不知道孝敬您,拿去收那破毒薯?那玩意儿满山都是,还用花钱买?她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就是说啊!”李婆子拍着大腿,“老姐姐,你可得管管她!她还说……还说她太爷爷活得长是因为不多管闲事,这不是咒您吗?” 林老太太的脸彻底黑了。 “老妹妹你放心,你只管去挖。”她一拍桌子,说得斩钉截铁,“她敢不收你的,我去收拾她!我倒要看看,这个家到底谁说了算!” “有老姐姐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李婆子眉开眼笑,又坐了一会儿,喝了碗茶,便急急忙忙往山上跑——那可都是铜板啊!再磨蹭,满山的毒薯都让村里那帮人挖光了,岂不是便宜了他们? 林小花看着李婆子远去的背影,眼珠子一转:“娘,咱们也去挖?” “挖什么挖!”林老太太啐了一口,“那小赔钱货的钱,本来就该是咱们的!她收一斤,就等于从咱们手里抢走一文钱!” 林小花恍然大悟:“那娘的意思是……” “等着。”林老太太眯起眼睛,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等晌午她去收毒薯的时候,咱们去给她‘撑撑场面’。”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树上的知了不知死活地叫着。 远处山上,乡亲们挖毒薯的欢声笑语一阵阵传来。 而林仟仟还不知道,一场风波,正在悄悄酝酿。 第 94 章 收毒薯 丁婶子正在院里晾被单,听见院门响动,抬头见是林仟仟,脸上便漾开了笑:“仟仟来了?快坐。” 林仟仟也不客套,进门就帮着搭手抻被角,三两句把话说开了——想做两件成衣,布她自己出,工钱照规矩算。 丁婶子听了直摆手:“邻里邻居的,说啥钱不钱,你对虎子好,这恩情婶子记着呢!你过日子也不容易,婶子给你做了就是。” 林仟仟看着她,没再推让。她知道丁婶子是真心疼她,这种情分不是拿铜板丈量的。她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以后再慢慢还这情。 “那就劳烦婶子了。”她笑着应下。 趁抻布的工夫,她又把回收毒薯的事说了——一斤一个铜板。丁叔丁婶要是愿意弄,她也收。 丁婶子手里的布一顿,回头看了丁叔一眼。 丁叔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没吭声,但眼眶泛了点红。 他们家的日子在村里是往下数的,三个儿子还娶亲,地里刨食勉强糊口,偶尔编编筐篓也不值几个钱,旁的进项想都不敢想。 家里好不容易攒下的银子,还是仟仟带虎子挣的,留着给儿子说媳妇。 现在仟仟这话,是把一道缝给他们推开了,毒薯这东西山上有的是,只要肯辛苦,就有铜板赚,谁能不乐意。 “仟仟,你……”丁婶子声音有点哽。 “婶子,村里的我也都收,就只管来就是了。”林仟仟说得平淡,拍了拍手上的灰,“虎子要是得闲,一会儿跟我回老宅那边搭把手,我另算工钱。” 虎子从屋里蹿出来,十二三岁的少年正是使不完的劲儿,咧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仟仟姐,我不要钱,我帮你!” 林仟仟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给你就拿着,攒着将来娶媳妇。” 日头一寸一寸往上爬,林仟仟先拐到村东头去找周大夫。 周大夫住在村尾一间歪斜的土屋里,院子里晒的不是药材,是一堆辨不出形状的枯藤烂根,气味古怪。 村里人都说这人怪,不爱跟人打交道,看病也看心情,心情不好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开门。 林仟仟敲了三声,门板后头才传来一声闷闷的“进来”。 周大夫正蹲在地上捣药,头都没抬。 “周大夫,我想换些铜板。” 周大夫这才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换多少?” “五两银子。”林仟仟笑着说道。 从怀里摸出一个粗布小包,数了数,搁在石墩上,一个字都没多吐。 林仟仟也不多话,把篓子里的东西倒出来——是两把干透的草药,品相不算好,是她之前进深山在山崖上寻到的。周大夫瞥了一眼,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她抓起铜板掂了掂,转身就走。跟这种人打交道,多余的话都是浪费。 晌午还没到,林家老宅的院子里已经围了黑压压一片人。 林仟仟搬了条破长凳子站在上面,目光从人群头顶扫过去,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各位乡邻,毒薯我收,一斤一个铜板,现结。但有两条规矩——排队,别挤。插队的、起哄的、不守规矩的,我一概不收。丑话说在前头,别到时候说我林仟仟不近人情。” 人群里嗡嗡了一阵,倒真没人敢往前蹿。 赵家婆婆带头排到了第一个,还回头吆喝了一嗓子:“都听见没?仟仟丫头说一不二,别找不自在!” 阿龙过秤,虎子验货,林仟仟坐在小桌前发铜板。桌上一只粗瓷碗里码着几串钱,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铜光。 “赵二婆婆,二十斤,二十个铜板。” “王六婶子,十五斤,十五个铜板。” “刘二嫂子,十八斤,十八个铜板。” …… 第 95 章 还有关系户 林仟仟每念一个名字,都抬头看一眼对方的脸,铜板递过去。 有人接了钱心里发虚,怕她反悔;有人攥着钱眼眶发红,觉得这丫头是活菩萨。她这是把话说死了:钱你拿着,心安理得,不用谢我。 “别急,都别急。”她一边数钱一边扬声说,“铜板够用,大家放心。” 正说着,人群后头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粗壮的妇人拨开人群往里挤,肩膀一扛,把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撞了个趔趄。正是李婆子。 “哎!李婶子,你挤什么挤?排后头去!”被撞的媳妇站稳了,脸色不好看。 李婆子翻了个白眼,下巴一抬:“我一个老婆子,站久了腿疼,先称了怎么着?你们年轻人不知道尊老?” “挖毒薯的时候可没见你腿疼!”后头有人嗤笑,“满山坡跑得比兔子还快,这会倒装上了。” “再说了,”另一个声音接上来,“仟仟丫头早就说了,一个铜板都不收你的,你来凑什么热闹?” 李婆子脸色一变,随即又撑出一副倨傲的神气,声音拔高了八度:“哼,你们知道我跟林家老太太什么关系吗?一个被窝里睡过的姊妹!我站前面怎么了?今儿这毒薯,她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她顿了顿,绿豆似的小眼睛往人群里剜了一圈:“谁要是不服,站出来说话。我倒要看看,有我在,谁的毒薯能卖出去。” 人群安静了一瞬。李婆子在村里横行惯了,仗着跟林家老太太的交情,这些年没少欺压邻里。有些胆子小的,真被她这话唬住了,低下头不敢吭声。 林仟仟手里的铜板没停,又发出去三份,才慢慢抬起头。 她不急着说话,就那么看着李婆子,目光平平的,既无怒色,也无笑意,像在看一棵挡了道的歪脖子树。 “我倒不知道,”她终于开了口,声音不紧不慢,“李婆婆有这么大本事,能左右我林仟仟收谁不收谁?” 李婆子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但嘴上不肯输阵:“哼!你奶亲口说的,你的毒薯必须收我的!你奶的话你敢不听?” “我奶?”林仟仟嘴角一弯,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别说我奶说的,就是我奶亲自站在这儿,你的,我也不收。” 这话落地有声,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也有人暗暗攥了攥拳头觉得解气。 李婆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正要撒泼,人群后头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仟仟,胡闹。”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林老太太扶着孙女林小花的手,慢悠悠地走过来,脸上挂着慈和的笑,但那笑意跟林仟仟刚才那个笑如出一辙——没到眼底。 “收毒薯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奶说一声。”老太太站定了,目光往院子里扫了一圈,语气像是在哄小孩,“奶来给你坐镇,省得有些人欺负你年纪小,忽悠你。” 这话说得体面,明着是护孙女,暗里是把场子占了。 第 96 章 我是杠精 李婆子一见来了靠山,腰杆子立刻硬了,一把抓住林老太太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哭腔:“老姐姐,你可来了!你这孙女太欺负人了——我好歹也是她长辈,她竟敢这么顶撞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我的脸,我还活不活了?” 林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转向林仟仟,脸色一沉:“仟仟,给你李奶奶道歉。你这丫头,自小没了娘,没人教你规矩,奶不怪你。但今天这事,是你不对。” 这话说得巧妙——先定调,再给台阶,最后还不忘在“自小没了娘”上踩一脚,提醒所有人这丫头没教养是理所当然的,同时也把林仟仟的痛处捏在了手里。 院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林仟仟。 林仟仟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几枚铜板,日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层薄薄的东西照得发亮。但她眨了一下眼,那点亮光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冷淡的、近乎锋利的东西。 她把铜板慢慢放进碗里,站了起来。 “我没错。”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凿下来的,“倒什么歉?” 林老太太的脸色变了。 “我的铜板,我想给谁就给谁。”林仟仟看着奶奶,一字一顿,“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别跟我讲什么长辈晚辈,也别跟我演什么倚老卖老那一套——不好意思,我林仟仟自小没了娘,没人教过我规矩,我也不吃这一套。”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冷了下去,像是冬天里泼出去的一盆水:“疯起来我是真打人。” 院子里鸦雀无声。 李婆子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个被摔上岸的鱼。她扭头看林老太太,林老太太的脸色已经铁青了。 “你……”李婆子指着林仟仟,手指头哆嗦。 “走。”林仟仟只吐了一个字。 “小蹄子——”李老太太终于端不住了,声音尖了起来,“你敢赶我?这毒薯我也挖了,你不收试试?” 林仟仟没再说话,往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 李婆子像被烫了一样往后缩了两步,筐里的毒薯撒了一地,骨碌碌滚到林仟仟脚边。林仟仟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林老太太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愤怒、难堪、不甘,最后都化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奶,还不走?让我去小叔学院找夫子分辨一二?” 林小花拽了拽她的袖子,老太太猛地一甩手,转身走了。 李婆子捡起筐,灰溜溜地跟在后头,连回头都不敢。 人群重新热闹起来,但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看着林仟仟的背影,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这丫头,不一样。 “别跟我俩逼逼赖赖。”她说,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在哄孩子睡觉,“拿上你的筐,滚出去。不然别怪我连人带筐扔出去。” 林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仟仟的手指像风里的枯枝:“你……你顶撞长辈,你这样,谁敢娶你?” 她说完,还不忘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林仟仟看着那口痰落在自己脚前三寸的地方,没躲,也没动怒。 “先做人,”她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才是人。” 然后她转过身,不再看她们,对着排队的乡邻扬了扬下巴:“下一个。” 林老太太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愤怒、难堪、不甘,最后都化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林小花拽了拽她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老太太才猛地一甩手,转身走了。 李婆子捡起筐,灰溜溜地跟在后头,连回头都不敢。 人群重新热闹起来,但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看着林仟仟的背影,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这丫头,跟她们想的不一样。 第 97 章 沾亲带故的全来了 林仟仟站在山腰上。 清河村漫山遍野都是挖毒薯的人,老的少的,个个弯着腰在地里刨。 小孩子们也不去玩耍了,拎着比自己还高的竹篮,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运东西。 清河村的人疯了。 这东西满山都是,以前当毒物一样避讳,牲畜都吃。现在居然能换钱?起早贪黑一家几口一天挖个三四十斤没有问题。 有的人家一天就能挖五六十斤,大有人在。 那是什么概念,那可是真铜板啊!换粮食后一家几口人吃好几天了。 往年种一季稻谷,到头来也攒不下几个钱。 还要交税,一年到头能吃到下一年就算不错,家里人多的,就更难了。 人群中她二爷爷家的人也在其中,这还是她第一接触他们,传闻她爷和二爷爷因为点事闹得不愉快,现在都不走动了。 这也是为啥这么久她们都没有接触。 二爷爷家的人好像也注意到了她,林仟仟相视一笑。 印象里二爷爷家人不错,跟他爷爷不太像,娘活着的时候,领她去过,二奶奶还给了她一块糖。 二奶奶家条件也不好,孩子还多,三个儿子两个闺女。 那糖估计也是攒下的。 林仟仟正回忆着原主的记忆。 “仟仟姐!仟仟姐!” 一个半大小子跑上来,满头大汗,脸上的泥巴糊得跟花猫似的,但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咋了,小石头?”林仟仟问。 “山下又来了人!隔壁凤凰村的,说是你表姑婆家的表哥的舅公那边的人,沾了十八竿子打不着的亲,也想跟着挖毒薯!” 林仟仟皱了下眉。 这几天已经来了好几拨了。消息传得快,十里八乡都听说了清河村出了个能换钱的宝贝,一个个都想来分一杯羹。 她还没说话,旁边几个清河村的大婶已经炸开了锅。 “凭什么?这是我们清河村的地!” “就是,长在我们山上的东西,关他们凤凰村什么事?” “仟仟,你可不能松口啊,你是咱们村的,可得向着咱们。” 林仟仟不是村长,也不是族长,但她说的话,村里人愿意听。 说来也怪。 这大概就是钞能力吧! 林仟仟一点不占便宜,一点不欺负人。 村里几个老人私下议论过:“这丫头,比男人还顶用。她爹要是能有她一半本事,也不至于……” 也不至于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没人说出口。 林仟仟把锄头往肩上一扛,跟小石头说:“走,下去看看。” 林仟仟往山下走,脑子里还转着刚才看见的那几张脸。 二爷爷家的人。 山下已经围了一圈人。 凤凰村来了七八个,男女老少都有,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一看见林仟仟,眼睛就亮了,一把抓住她的手。 “你就是仟仟吧?我是你表姑婆啊——” “我知道你是谁。”林仟仟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出来,“但毒薯的事,没得商量。” 表姑婆愣了下,没想到这丫头这么直接。 “仟仟啊,这漫山遍野的东西,你们清河村又挖不完,咱们都是沾亲带故的,帮帮忙嘛。你表姑婆我一把年纪了,也想挣几个棺材本……” “姑婆,”林仟仟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这毒薯长在清河村的地界上,就是清河村的。你们要是来走亲戚,我欢迎。要是来挖毒薯,那不成。这事儿我说了算。” 表姑婆的脸一下子垮了。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拉了拉林仟仟的袖子,声音低低的:“仟仟,我是你桂花姐,我嫁到凤凰村的,我娘家是清河村的,你看能不能通融通融,我就挖一点点,不跟你们抢……” 林仟仟看着她,叹了口气。 “桂花姐,不是我不通融。今天放了你,明天就有十个像你这样的来求。后天外村的就要来抢了。到时候清河村的人连自己那份都保不住。” 桂花姐眼圈红了,还想说什么,被表姑婆一把拽开。 “走!人家发达了,不认穷亲戚了!咱们求人家干什么?”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清河村的人松了口气,纷纷夸林仟仟:“仟仟丫头公道!”“肥水不流外人田,就该这样!” 但林仟仟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背影,眉心拧着一个浅浅的结。 她想起二奶奶给她的那块糖。 如果二爷爷家的人也来求她,她能这么干脆地拒绝吗? 第 98 章 关我何事?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林仟仟让二爷爷家的人也跟着挖毒薯的事,晌午就传遍了整个清河村。 反应最大的是林老太太。 “什么?”老太太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顿,溅出的茶水洇湿了桌面,“让二房那帮人也跟着挖?她不知道大房早就跟二房断了来往吗?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这是臊她爷的脸呢!” 老太太坐不住了,在地上踱了两个来回,越想越气,猛地一杵拐杖:“走,跟我去找那个不省心的玩意。让她不许收二房的东西,烂在家里!” “娘,这次您可得好好给那死丫头点颜色看看。”林小花在一旁拱火,眼睛里闪着唯恐天下不乱的光。 林家老宅门口,收毒薯的摊子支着,队伍排了半条街。 林仟仟正低着头过秤,朱砂笔在账本上勾画。抬眼间,看见排在第二个的人,微微顿了一下。 是二爷爷家的小叔,林国栋。 他排在队伍里,低着头,像是怕被人认出来,耳朵尖泛着不自在的红。 “小叔。”林仟仟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自然的亲近。 林国栋猛地抬头,愣了一下,随即忙不迭地应了一声,搓着手走上前来,脸上的局促藏都藏不住。 “怎么就你一个人?”林仟仟往他身后看了看,“那会儿我瞧着二奶奶还有小姑她们也都在山上啊。” “唉。”林国栋摸了摸后脑勺,干笑了半声,“我爹不让来,我们是偷着来的。她们……都不好意思,怕你不收。毕竟……”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明白白——毕竟两家断了三十年,毕竟她是大房的人,毕竟这清河村的地界上,还没人敢忤着林老太太的面子做这种事。 “收,咋不收。”林仟仟把他的话接过来,语气轻巧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奶是我奶,我是我。二奶奶对我的好,我记着呢。不用管别的。” 林国栋的眼眶忽然有点热。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最后只挤出一句:“仟仟,没想到你……是我们想多了,还以为你跟他们都一样呢。” 林仟仟笑了笑,没接这话。 她把竹筐拎上秤,拨了拨秤砣:“九十斤,九十个铜板。” 铜板从钱匣子里数出来,叮叮当当落在手心里,清脆得跟银子掉在瓷盘上似的。她把铜板递过去,弯了弯眼睛:“小叔,拿好。” 林国栋伸手去接。 “不许给他。” 人群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劈过来,像一把钝刀子,不快,但够狠。 排队的人齐刷刷转过头去。 林老太太从人群里挤过来,步子又快又稳,一点都不像六十多岁的人。她先狠狠剜了林国栋一眼,那眼神跟淬了毒似的:“把你的东西拿走,我们不收你家的。” 林国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吭声。 老太太转过身来,对着林仟仟,下巴微微抬着,端着当家祖母的架子:“不许收他家的。我们和二房不对付,你不知道?” “知道啊。”林仟仟说。 “知道了你还收?”老太太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这是打你爷的脸呢!” “就是,死丫头,你故意的吧!”林小花从老太太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帮腔道,眼珠子骨碌碌转着,恨不得把这出戏唱得再大些。 林仟仟看了她一眼,没理。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林老太太脸上,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我只是收毒薯。至于你们上一辈之间的事——我是个小孩,还是少管为好。” 说完,她把那九十个铜板往林国栋怀里一塞,轻轻推了他一把。 第 99 章 不犯法 林国栋怀里揣着铜板,只觉得那九十个铜板烫得慌。 他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周围的村民都看着,有的低头假装没看见,有的伸长了脖子等着看热闹,还有几个婆娘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人听见。 “林家老太太这是来砸场子了。” “可不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点面子都不给。” 她甚至没再看林老太太一眼,低头翻着面前的账本,朱砂笔在纸上划了一道,嘴里不紧不慢地喊了一声:“下一位。” 排在林国栋后面的,是村头的李老三。 李老三左右看了看,缩了缩脖子,还是硬着头皮把竹筐搬上了秤。 “六十斤,六十个铜板。”林仟仟数了铜板递过去,抬头冲李老三笑了一下,“叔,拿好。” “你……”林老太太的手指头抖了起来,指着林仟仟,指节泛白,“你个不孝的东西!”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收二爷爷家的毒薯,不犯王法,不违村规,也不亏欠林家什么。”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铜板碰撞的声音。 林老太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口气堵在嗓子眼,脸憋得通红,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林小花赶紧上去扶住她,一边给老太太顺气,一边冲着林仟仟骂:“死丫头,你看看你把奶奶气的!要是奶奶有个三长两短,你看我不——” “既然知道我奶身体不好,就别带她出来,这到岁数肝火旺容易急,真要是病了可咋整,快回去吧!”林仟仟慢悠悠的说道。 “你……。”林小花气的一跺脚扶着林老太走了。 林国栋还没走。他一直站在旁边,怀里揣着那九十个铜板,像揣着一团火。 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他才磨磨蹭蹭地走过来,声音低得跟蚊子叫似的:“仟仟,你……你刚才不该为了我们跟你奶奶闹翻。” 林仟仟正在收拾桌上的铜板,头都没抬:“我没跟她闹翻。我只是把话说清楚。” “可是——” “小叔,”林仟仟抬起头来,“二爷爷的腿好些了吗?” 林国栋的话一下子堵在了嗓子眼。 “上次村里人说他从去年冬天就躺在床上,现在大半年过去了,药吃了没有?郎中还来看过没有?” 林国栋的眼眶红了,摇了摇头。 “所以啊,”林仟仟把铜板装进布袋,系好口子,“有些事比面子重要。你说是吧?” 林国栋用力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远,他又回过头来,看见林仟仟正弯着腰把地上轱辘远的毒薯捡了回来。 日头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道影子又瘦又直,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竹子。 林国栋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爹——也就是林仟仟的二爷爷——当年跟林仟仟的爷爷闹翻,为的也是一块地。 一块不到两亩的薄田。 林仟仟的爷爷占了二爷爷的地,死不认账。二爷爷去理论,被大哥指着鼻子骂出了门。 从那以后,兄弟俩再没说过一句话。 十年了。 林国栋攥紧了怀里的铜板,加快了脚步。 他要回去告诉他爹。 大伯家的人不全是白眼狼。 至少林仟仟不是。 第 100 章 仟仟不一样 林国栋揣着那九十个铜板,一路走得飞快,脚下的土路被他踩得噗噗冒烟。到了家门口,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掀帘子进了屋。 “咋样?”二奶奶半靠在床上,腰后垫了个旧枕头,一见他进来,身子就往前倾了倾,眼里全是急切的亮光,“仟仟收了没有?” “收了!”林国栋把怀里的铜板哗啦啦往桌上一倒,声音都带着几分扬眉吐气的痛快,“九十文,一个子儿不少!仟仟说了——她奶是她奶,她是她。今天大伯母还去闹了,当着满院子的人,死活不让收咱家的。你猜怎么着?仟仟硬是给顶了回去,大伯母气得脸都绿了,愣是拿她没办法!” 二奶奶听罢,眼眶微微一红,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半晌没说出话来。 一旁正纳鞋底的林小静也凑了过来,针线往头发里一别,眼睛亮晶晶地问:“仟仟那丫头咋说的?你学学,原话。” 林国栋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腰板,学着林仟仟那副不紧不慢的腔调:“她说——‘我收二爷爷家的毒薯,不犯王法,不违村规,也不亏欠林家的。’” 林小静听完,抿着嘴笑了,眼里泛出一层薄薄的水光:“这丫头,是个有主意的。” 二奶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她竟是这样说的……她不像你大伯他们那支人。她随了她苏嫂子的良善,心是正的,眼睛是亮的。可惜你苏嫂子命薄,没福气看闺女儿子长大成人。”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以后若是仟仟有事,”二奶奶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目光从儿子扫到闺女,一字一顿,“你们看到了,就帮一把。咱不能让人寒了心。” “娘,这还用你说?”林国栋在桌边坐下,端起一碗凉茶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抹了把嘴,“对了,爹,仟仟还打听了你呢。大伯家也不都是那样的人,至少仟仟不是。” 一直躺着抽烟袋的二爷爷,手里的烟杆微微一顿。 他没抬头,也没吭声,只是把烟嘴从嘴里取出来,在灶台沿上磕了磕烟灰,又重新塞回嘴里。烟雾缭绕中,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又很快暗了下去。 “快歇一会儿吧。”二奶奶打破了沉默,撑着身子往炕沿边挪了挪,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操持劲儿,“待会儿咱们接着上山挖。多攒攒钱,再给你爹瞧瞧腿。” “看了也无用。”二爷爷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花那钱干啥?留着给孩子们扯件衣裳,比什么都强。” “一定能治好的。”二奶奶的声音不大,但很执拗,像在跟自己较劲。 窗外,日头正盛,桌上那九十个铜板摞在一起,在斜阳里闪着暗沉沉的光,像一小座沉默的金字塔。 林国栋站起身,把铜板一个一个捡起来,用绳子串好,放进墙角的陶罐里。陶罐已经攒了小半罐了,叮叮当当的,是这一家人这些年听到的最动听的声音。 他盖上罐盖,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了一眼。 二爷爷还抽着烟,青灰色的烟袅袅地升上去,散在房梁下面。 那背影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林国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 “我不累,我再去挖一筐。” 暮色渐浓,清河村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起了炊烟。 远处山坡上,还有人影在晃动。月光照在那些弯着的脊背上,像照着一片沉默的丘陵。 而山脚下,林家老宅门口,林仟仟还在就着最后一缕天光对账。 她不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些被她无意间种下的善意,正在暗处悄悄生根。 第 101 章 大伯母说的好姻缘 林仟仟姐弟饿的不行了,实在没有力气,简单的煮了个粥,姐弟俩人打算糊弄一顿。 “姐,”林玉龙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今天我在山上,看到大伯母了。” 林仟仟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来干什么?” “她没挖毒薯,她转了一圈就走了。 “我跟了上去,”林玉龙咽了口唾沫,“我听到她跟隔壁村的张媒婆说话,说什么‘仟仟那丫头如今可值钱了’‘谁娶了她谁就发了’‘我给她张罗的亲事,保管让她婆家出一大笔彩礼’。” 林玉龙学王荷花的声音学得惟妙惟肖,把那个算计劲儿全演出来了。 林仟仟慢慢嚼着粥,没说话。 “姐,大伯母是不是想把你卖了?”林玉龙担心地看着她。 “吃你的饭。”林仟仟把粥碗推过去,“她算老几。” 但她心里清楚,王荷花不会善罢甘休。 这个大伯母,是林家大房的主心骨。大伯林老大是个锯嘴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家里大小事全是王荷花说了算。 轩哥,被惯得不成样子,林柔柔,比仟仟还大一岁,生得白白净净的,但懒得出奇,连碗都不洗。 偏偏王荷花一门心思要把林柔柔嫁到镇上去,张口闭口“我家柔柔是要当少奶奶的”。 她凭什么觉得能拿捏住仟仟? 林仟仟把碗放下,嘴角微微一弯。 她可不是那个只会搓手的老爹。 第二天,一早,林仟仟刚出门,就看见王荷花站在路口,笑得跟朵花似的。 “仟仟啊,起这么早?早饭吃了没?大伯母给你带了鸡蛋。” 王荷花递过来两个煮鸡蛋,还热乎着。 林仟仟看了一眼,没接。 她大伯母能给她吃鸡蛋?在林家,只有小叔和小姑能吃到鸡蛋,鸡蛋林老太太看的跟什么似的,王荷花不敢偷林老太太鸡蛋,那就是买的,她会忍心花钱给她买鸡蛋吃,她不信。 “大伯母有事说事。” 王荷花讪讪地把鸡蛋收回去,凑过来压低声音:“仟仟啊,大伯母给你相了门好亲事。镇上王屠户家的独子,家里三间铺面,后头还带个大院子。人家说了,只要你点头,彩礼给二十两银子,那可是二十两银子啊!咱们村头一份呢!” 二十两。 在那个年代,普通人家娶媳妇,三五两银子就算不错了。二十两,够在镇上买个小宅子了。 林仟仟看着她,没说话。 王荷花以为她动心了,更来劲了:“那王屠户的儿子我见过,一表人才,膀大腰圆,一看就是能干活的人。你跟了他,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这山上刨泥巴强?” “那王屠户的儿子,是不是前年打死过媳妇?”林仟仟忽然问。 王荷花的脸僵住了。 “听说他打死了前头那个,赔了娘家十两银子就了事了。”林仟仟的声音很平静,“大伯母,你是不是觉得,我林仟仟的命,就值二十两?” 王荷花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仟仟,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那都是谣传,人家那是媳妇自己不检点——” “大伯母,”林仟仟打断她,“既然那么好,不如还是给柔柔吧!我年纪小,不急。”说完林仟仟就走了。 王荷花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讪笑变成阴沉。 “死丫头,给脸不要脸。”她啐了一口,小声骂道,“你以为你是谁?一个没娘的死丫头,还挑三拣四的?我告诉你,你的婚事是林家说了算!到时候由不得你!” 林仟仟没回头。 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第 102 章 妯娌打架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半天,整个清河村都知道王荷花要给林仟仟说亲的事了。 山坡上的毒薯地里,三三两两的婆娘凑在一起,一边刨土一边嚼舌头,锄头都没耽误嘴皮子。 “听说了没有?王荷花要给仟仟说王屠户的儿子,就是那个打死过人的。” “哎哟,那不是把仟仟往火坑里推吗?那王屠户的儿子前头那个媳妇,进门不到半年就没了,听说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娘家去闹,赔了十两银子就了事了。” “可不是嘛,王荷花那个黑心肠的,就惦记人家那点彩礼钱。仟仟要是嫁过去,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啧啧啧,仟仟那丫头可怜啊,亲娘死了,爹又是个不中用的,后娘更不用说……” “诶,你们说,仟仟会不会真被她奶奶逼着嫁了?” “难说。林家老太太也是个厉害的,仟仟再能,也是个小丫头,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几个婆娘对视一眼,齐齐叹了口气,手里刨土的动作却没停。 消息传到丁玉香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灶房里熬药。 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着泡,苦味弥漫了整个灶房。她手里的蒲扇猛地一顿,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是她娘托人给捎过来的,说是能生儿子的药。 王荷花?管她们二房的事? 谁不知道现在十里八乡求娶仟仟的人排着队?那个死丫头手里攥着毒薯的生意,娶了她就等于娶了一棵摇钱树。王荷花这时候跳出来说亲,打的什么算盘,瞎子都看得出来。 丁玉香把蒲扇往灶台上一拍,站起来就往外走。 她可不是心疼仟仟。但二房的丫头,凭什么便宜了王荷花那个贱人?若是这彩礼钱能落到她手里…… 她加快了脚步。 村口的老槐树下,王荷花正跟几个婆娘说得唾沫横飞,比划着王屠户家的三间铺面,说得天花乱坠。 “人家王屠户说了,只要仟仟点头,彩礼给二十两!二十两啊,你们想想,够在镇上买个宅子了,我也是心疼仟仟那孩子,没了娘,就希望能嫁个好人。” “大嫂有空还是多操心操心柔柔吧!比仟仟还长一岁呢!”丁玉香的声音从背后冷冷地切过来,“别老惦记我们二房的闺女。她有爹有娘,用不着她大伯母操心。” 王荷花转过身来,看见丁玉香叉着腰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脸上的表情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 她哼了一声,嘴角一撇,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这时候知道是你们二房的闺女了?若不是你整日磋磨那姐弟,她们至于小小年纪分出去过吗?后娘?哼,后娘有几个对继女好的?” 这话像一把盐,精准地撒在了丁玉香的伤口上。 “后娘怎么了?”丁玉香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脸涨得通红,“你就是故意毁我名声!别说得比唱得好听,你不也是为了仟仟的彩礼钱吗?我告诉你,没门!她爹还没死呢,轮得到大房指手画脚?” 她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头几乎戳到王荷花的鼻尖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介绍那个屠户的儿子,还不是拿了人家的好处?你个丧良心的,找个打死老婆的给仟仟,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你放屁!”王荷花被戳中了痛处,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我什么时候拿好处了?你血口喷人!” “我喷你?你王荷花是什么货色,这村里谁不知道?没有好处你能张乐这么欢?” “你个后娘还有脸说我?你对仟仟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没数?” 两个人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引得路过的村民纷纷停下脚步,围了大半个圈子。 第 103 章 富贵人家 “王荷花!”丁玉香尖叫一声,一巴掌扇了过去。 王荷花偏头躲了一下,巴掌没打实,但丁玉香的指甲在她脸上划了一道,血珠子立刻渗了出来。 王荷花“嗷”地叫了一声,伸手就薅住了丁玉香的头发,死命往下拽。丁玉香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也不甘示弱,两只手在王荷花脸上又抓又挠。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在地上滚了两圈。衣服撕破了,头发散了,脸上都挂了彩,活像两只斗红了眼的母鸡。 “别打了!别打了!”围观的婆娘们上去拉,可两个人绞在一起,跟拧了麻绳似的,谁也拽不开。 正闹得不可开交,一根拐杖扔了出来,重重地打在两人身上。 “啪!” “一个两个当我死了!” 林老太太的声音像生铁敲在石头上,又硬又冷。 王荷花和丁玉香同时松了手,各自往后缩了半尺。 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圈子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着,目光从王荷花脸上扫到丁玉香脸上,又从丁玉香脸上扫回来,像一把钝刀子,来回地割。 “这个家还是我做主的!”她一字一顿,“仟仟那丫头的婚事,也是我说的算!一天天别惦记有的没的,没活干了是吧?” 王荷花捂着脸,丁玉香揉着头发,两个人都不敢吭声了。 “老大媳妇,还不洗衣服去!” 王荷花瞪了丁玉香一眼,捂着脸上的血道子,转身走了。 “老二媳妇,还不下地干活去!” 丁玉香应了一声,正要走,林老太太又补了一句:“还有那媛媛也别待着,上山挖毒薯去。以前仟仟在家,可是啥活都干,我林家不养白吃饭的。” 丁玉香一听要让她闺女上山,急了:“娘,媛媛她身子弱,干不了重活。” “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林老太太哼了一声,“不干就别吃饭。” 丁玉香咬了咬牙,眼角余光扫过王荷花的背影,忍不住开口:“可柔柔不是也——”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明摆着:凭什么我闺女干活,你闺女就能闲着? 王荷花耳朵尖,一听这话立马转了回来,嘴皮子比谁都快:“娘,柔柔还要看轩哥呢!她表舅母说要给介绍镇上裁缝铺老板的儿子,这晒黑了,还怎么相看?娘,柔柔若能嫁给裁缝铺老板的儿子,到时候准能孝敬您。” 林老太太听到“裁缝铺老板的儿子”,眼睛微微一亮,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几分。 她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柔柔的事要紧,让她在家待着。” 丁玉香还想说什么,林老太太一眼瞪过来:“若是你也能给相看个富贵人家,也不用——可是你有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丁玉香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确实没有。 她娘家穷得叮当响,连个像样的亲戚都扒拉不出来,哪认识什么富贵人家? 林媛媛一直站在院子角落里,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指甲盖都泛了白。 她什么都没说。 等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她身上移开了,她才默默拿起墙角的竹篮,转身往山上走去。 步子很慢,脊背很薄,像一片被风吹着走的叶子。 丁玉香看着女儿的背影,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泛了红。 但她能怎么办? 在这个家里,她说了不算。 她咬了咬牙,弯腰捡起地上的锄头,也往地里走去。 身后,林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风吹不动,雷打不动。 第 104 章 林媛媛恨意 林媛媛拎着竹篮往山上走,步子比平时慢了许多。 山路两旁的毒薯地已经被人翻过一遍了,剩下的都是些细小的根茎,得弯腰仔细扒拉才能找到。可她哪有心思挖什么毒薯? 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句话。 “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 林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地里的草该拔了。 轻飘飘的。 可她听着,却像有人拿针扎她的脊梁骨。 凭什么? 她跟着娘从那个破败的村子来到林家,以为终于能过上好日子了。可林家人看她的眼神是厌弃。 林国柱倒是对她还行,可那又怎样?一个继父,能当什么用? 林老太太嫌她吃闲饭,王荷花嫌她碍眼,林小花时不时的阴阳怪气说些难听的话,连林柔柔那个懒货都敢拿鼻孔看她。 她记得刚来的第一天,林柔柔站在堂屋门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捂着嘴笑了一声:“哟,这就是二婶带来的那个?这衣裳……啧啧,打了几个补丁啊?” 她当时没吭声。 她娘拽了拽她的袖子,她就把那口气咽下去了。 从那天起她就知道,在这个家里,她和娘是外人。 不,连外人都不如。外人来了,林家还得客客气气地倒杯茶。她们呢?倒贴进来的。 所以她恨。 她恨林老太太的偏心,恨王荷花的刻薄,恨林小花的恶毒,恨林柔柔的虚伪。 但她最恨的,是林仟仟。 凭什么呢? 凭什么林仟仟是林家的亲生骨肉,她就是个拖油瓶? 凭什么林仟仟能住在自己家的房子里,她就要寄人篱下? 凭什么林仟仟有个弟弟可以相依为命,她什么都没有? 凭什么——现在连毒薯的事,都要她来求着林仟仟? 不,不是求。 是卖。 她要挖了毒薯,送到林仟仟那里去换铜板。 林仟仟坐在那里,高高在上地过秤、算账、数铜板,而她林媛媛,要弯着腰在她面前排队,等着她施舍一样的目光扫过来。 她不允许。 她不允许林仟仟变成那个高高在上的存在。 她们的关系不该是这样的。从小到大,都是她欺负林仟仟,不是林仟仟欺负她。 她记得清清楚楚。 刚来林家那会儿,林仟仟还没分家出去。两个人住在一个院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林仟仟比她大,可她从不叫姐姐。 她把林仟仟的鞋藏到灶台后面,看她光着脚满院子找,心里就痛快。 她把林仟仟晾在外面的衣裳扯下来扔在地上,踩两脚,再塞回盆里。 有一次,她甚至把一只死老鼠放进了林仟仟的被窝。林仟仟掀开被子的时候,尖叫了一声,脸色煞白。 她站在门口,笑得前仰后合。 林仟仟瞪着她,眼圈红了,但没哭。 那个死丫头,从来不哭。 她娘丁玉香有时候也会说她几句,但嘴上说着“别欺负你姐姐”,语气轻飘飘的,跟挠痒痒似的。 她知道,她娘也不喜欢林仟仟。 那她就更不用客气了。 可现在呢? 第 105 章 我不会让你得意 现在林仟仟搬出去了,住着破的不能再破的老宅,日子反倒越过越好。 毒薯的事让她成了清河村最风光的人,人人都夸她公道、能干、比男人还顶用。 连二爷爷家那个断了十年关系的人,都舔着脸来找她了。 林仟仟坐在村口收毒薯,铜板哗啦啦地响,谁见了都要陪笑脸。 而她林媛媛呢? 拎着个破篮子,上山挖毒薯。 凭什么? 还有林柔柔。 那个连碗都不洗的林柔柔,居然有人给说亲了,还是镇上裁缝铺老板的儿子。 裁缝铺啊。 镇上十字街口那两间门面,她每次路过都要多看两眼。橱窗里挂着绸缎衣裳,红的绿的,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像戏文里穿的衣服。 林柔柔那样的懒货,凭什么能嫁到那种人家? 就因为她姓林?是林家的亲生闺女? 而她林媛媛,就因为是“带来的”,就只能被人叫“拖油瓶”? 不公平。 这个世界不公平。 林媛媛站在山坡上,看着脚下层层叠叠的梯田,看着那些弯着腰刨土的人影,忽然把篮子往地上一摔。 竹篮滚了两圈,歪倒在一丛荆棘边上。 她蹲下来,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猛地抬起头来,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眼睛。 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痕。 她不哭。 她从来不哭。 她站起来,捡起竹篮,开始弯腰挖毒薯。 一锄头,一锄头,挖得又狠又重,像是在挖谁的心。 林仟仟。 你等着。 我不会让你一直这么得意的。 林媛媛蹲在地里,一锄头下去,毒薯应声裂成两半。 她盯着那裂开的紫黑色块茎,愣了一下,随即又是一锄头。这一次劲更大了,锄刃斜着切进去,好好的一个毒薯被她劈成了碎块,紫黑色的汁液溅了一手,黏糊糊的,散发出一股腥甜的气味。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跟毒薯有仇,还是跟别的什么有仇。 心里堵着一团东西,不上不下的,憋得她喘不上气。手上的劲使出去了,心思却不知道飘到了哪里——一会儿是林老太太那句“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一会儿是林柔柔那张幸灾乐祸的脸,一会儿又是林仟仟坐在村口数铜板的模样。 越想越乱,越乱越挖不好。 别人的毒薯从土里出来,圆滚滚、齐整整的,往筐里一放,看着就喜人。她的呢?断的断,裂的裂,有的直接碎成了好几瓣,跟被人踩过似的。 挖了快一个时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低头一看筐里——稀稀拉拉铺了个底,别说跟别人比了,连小石头那个半大小子挖的都比她多。 她咬了咬嘴唇,把锄头往肩上一扛,拎着篮子往回走。 算了。 反正怎么挖都比不过林仟仟。 反正怎么干都讨不到林老太太的好。 还不如回去。 林家的院子里,林柔柔正坐在堂屋门口嗑瓜子。 她今天穿了件新做的水红褙子,头发也梳得光溜,脸上还匀了一层薄薄的粉,远远看着倒真有几分颜色。裁缝铺的那门亲戚还没相看,王荷花对她的打扮格外上心,天天念叨“姑娘家要养着,晒黑了可不行”。 林柔柔自己也得意,走路都带着风。 第 106 章 林媛媛被骂 她一眼就看见了拎着篮子进门的林媛媛。 瓜子壳从嘴里飞出来,她的目光落在林媛媛手里那个半满不滿的竹篮上,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哟,二妹妹回来了?” 她站起来,慢悠悠地走过来,探着脑袋往篮子里看了一眼,然后掩着嘴笑了。 “二妹妹,你这挖的……是什么呀?毒薯的碎尸?”她拈起一块裂成三瓣的毒薯,在手里翻了翻,啧啧了两声,“这可真是小姐的身子——这么久就挖这么几根,我看也就值两个铜板,最多了。” 说完,她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脆生生的,像冬天踩碎冰碴子的声音。 林媛媛攥着篮子的手猛地收紧了,指节泛白,竹篾子硌得手心发疼。 她没吭声。 她太清楚了,林柔柔就是故意的。故意站在这里等她,故意看她的笑话,故意把话说得又大又响——好让堂屋里头的林老太太听见。 果然。 “废物!” 林老太太的声音从堂屋里炸出来,跟着人就走到了门口。她扶着门框,一眼就看见了林媛媛手里那个可怜的篮子,脸色顿时黑得像锅底。 “一天天的白吃饭啊!就挖这么几个?连个小孩子都不如!”老太太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指甲刮过陶罐,“今晚别吃饭了!饿着!什么时候干出个样子来,什么时候上桌!” 林柔柔站在一旁,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嗑瓜子的动作慢悠悠的,像在看一出好戏。 林媛媛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转过身,捂着耳朵,跑进了东厢房。 “砰”的一声,门被摔上了。 她扑到被褥上,把脸埋进去,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无声的那种。 是压着嗓子、闷在被子里的那种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扯着。 她恨。 她恨林老太太那张刻薄的嘴,恨林柔柔那张虚伪的脸,恨这个家——恨这个从来不属于她的家。 丁玉香听到动静,从灶房赶过来,推开门,看见女儿趴在床上哭得浑身发抖,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她走过去,坐到床边,伸手去搂林媛媛的肩膀。 “媛媛,有娘在,不会没饭吃的。娘给你偷摸给你留了半碗粥,待会儿热一热——” 林媛媛猛地一挣,把她的手甩开了。 她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柔弱,是恨。 “都是你!”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都是你——非要嫁这么个人家!我们明明有家,为什么要寄人篱下?为什么要来看别人的脸色?为什么我要被人叫拖油瓶?” 丁玉香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林媛媛不给她机会。 “别人欺负我,你也护不住我!你什么都护不住!”林媛媛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哭腔,带着委屈,带着这些年攒下来的所有的怨气,“你只会说‘没办法’‘没办法’——你什么时候有办法过?”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林媛媛急促的喘息声和压抑的抽噎声。 丁玉香的眼眶也红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沾满灶灰的手,半晌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媛媛,你还不懂。” “娘也是没办法。” “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能怎么办?你爹死了,你爷爷家不认我们,我们娘俩能去哪儿?要饭吗?” 她抬起头,看着女儿,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林家再不好,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好歹有口饭吃。” “媛媛,娘知道你委屈。可娘……娘是真的没办法。” 林媛媛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但她不吭声了。 母女俩就那么坐着,一个低着头掉眼泪,一个偏着脸赌气,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却像隔了一条怎么也跨不过去的河。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远处传来林老太太的骂声,不知道又在骂谁。 东厢房里没有点灯,越来越黑。 黑得像林媛媛心里那个怎么都填不满的窟窿。 第 107 章 拿捏林国柱 林国柱下地回来,看见屋里黑乎乎一片,以为没人。 他在门口磕了磕鞋,抖了身上的土,推门进屋。 黑黢黢的屋里坐着两个人影,吓了他一跳。 “我还寻思屋里没人呢!”他说,“在屋里干什么?咋不去堂屋吃饭?” “吃什么吃?”丁玉香的声音从黑暗里扎出来,“我们娘俩都要被你们林家人欺负死了。媛媛哪里干过活?娘让她去挖毒薯,挖得少了,就不给饭吃。” 她说着说着带了哭腔:“原想着嫁给你,能有个知冷知热的,媛媛也跟了林家的姓……如今我们娘俩倒成了外人。这日子还过不过?” “好端端的又说那话干啥?”林国柱皱眉,“我啥时候拿你们当外人了?媛媛也该学着干点活了,以后嫁了人——” “你是没拿我们当外人。”丁玉香打断他,“可其她人不是这么想的。柔柔比媛媛还大呢,不是也闲着?怪只怪我没本事,没给媛媛找个富贵人家,不然也不至于受这个气。” 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下去,像刀子慢慢搁上桌沿: “亏我还一心想给你生个儿子……这生子的偏方,不喝也罢。” 林国柱没接话。 他转过头,看向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林媛媛。 “媛媛,你奶说的是气话。走,跟爹去吃饭。” “爹,奶说……不让我吃晚饭。”林媛媛声音小小的,“爹还是别为了我惹奶奶不高兴。一顿饿不死人的。” “别听你奶的。”林国柱拉起她,“有爹在,我看谁不给你饭吃。” 林媛媛低下头,乖乖跟着走。 她就知道,继父吃这一套。 从进林家那天起,娘就教她——嘴要甜,眼要活,委屈要装得恰到好处。这几年下来,继父对她比对亲生的还亲。 这招,从来没失过手。 堂屋已经开饭了。 林老太太一看见他们,筷子往桌上一摔:“一天天做个饭也不知道端上桌,又跑哪儿偷懒了?一个两个,干啥啥不行!” “娘,我——”丁玉香刚开口,被林国柱拦住了。 “娘,是我喊玉香有事。你别怪她。”他笑着赔不是,语气却硬。 林老太太扫他一眼,没再追着丁玉香骂,转头看向林媛媛:“我说了,今晚不许吃饭。” “娘,孩子不吃饭哪行?”林国柱已经拉开椅子,“今个干得少了,明天多干点就是了。媛媛,来坐这儿。” 丁玉香赶紧盛粥。先给林国柱,再给林媛媛。 “还是二叔疼二妹妹。”林柔柔夹着嗓子笑了一声。 “闭嘴。”林国柱头都没抬。 王荷花脸一沉,刚要张嘴,被林国忠在桌下拽了拽袖子。她哼了一声,一扭身子,埋头扒粥。 一桌子只剩吸溜粥的声音。 林老头忽然放下碗:“我听说,老二一家也跟着挖毒薯呢?” 林老太太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嗯。”她含混地应了一声,“我去找了那死丫头,让她不许收老二一家的。那死丫头烟不出火不进的,一提我就生气。” “哼。”林老头声音沉下去,“混账东西。一天到晚丢我的脸。就当我们林家没这人。” “他爹,消消气。”林老太太赶紧拍他的背。 第 108 章 说服林国柱 收拾完碗筷,丁玉香回了自己屋里。 林媛媛许是第一天干累活,浑身酸得没一处好地方,早早就躺下睡了。丁玉香进屋的时候,她已经起了轻微的鼾声。 林国柱在洗脚,水已经凉了半截,他还泡着,像是在想什么事。 丁玉香把擦脚布递过去,没急着说话。等他擦完了、水倒了、门关严了,她才在炕沿上坐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对了,芊芊的亲事你上点心。” 林国柱擦脚的手顿了一下。 “毕竟是亲爹。”丁玉香补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现在多少人冲着毒薯方子上门求娶,这可是个好机会。连大嫂都惦记上了,还不是得了好处?” 林国柱没吱声。 他当然知道大嫂惦记的是什么——彩礼。王荷花的心思他能不知道,费力不讨好的事绝不会干。她早就想过了,老太太没松口,不是因为心疼芊芊,是因为想等更高的价。 丁玉香见他不说话,往他身边挪了半寸,声音更低了一些: “我也是为了咱儿子。”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林国柱的眉头动了一下,手里的擦脚布攥紧了又松开。 他想要儿子。 这件事丁玉香比谁都清楚。从她嫁进林家的第一天起,她就看出来了——林国柱不是多疼她,是疼她能生儿子。前面那个也生了儿子,可是跟他不亲,她要是能给他生个儿子,她在林家就不是“填房”,是功臣。 “这事我怎么管?”林国柱终于开了口,声音发沉,“就算有彩礼,那也是娘管着的。” “你不会不跟娘说那些吗?”丁玉香的声音几乎成了气声,“偷摸拿一些,谁会知道?” 林国柱看着她。 昏黄的灯光下,丁玉香的脸半明半暗。她比他前头那个会算计,他知道。但她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给他生儿子——他这样告诉自己。 “你到底还想不想要儿子?”丁玉香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带了点硬,“现在钱都交公中,还不是都拿去给小叔子念书了?凭什么我们要供着国安念书?” 这话戳中了林国柱的另一根神经。 三弟林国安念书,一年花多少,他大致有数。那些钱里有他出的力、流的汗。他不是没想过——凭什么?可那是他亲弟弟,有出息了林家都沾光。这话他对自己说了无数遍,说到最后自己都快信了。 “三弟有出息,以后林家都跟着沾光。”他说,声音没什么底气,“咱们现在也没分家,自然是一起吃喝。” 丁玉香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怒气,甚至没有失望。只是一种很平静的、耐心等待的表情——像一个猎人知道陷阱里的挣扎只是时间问题。 林国柱果然没撑住。 “不过你说的也对。”他别过脸去,“咱们可以偷摸拿点。可是……就怕芊芊不同意。” “你是她爹。”丁玉香的声音重新柔下来,“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再有能耐,也是林家的闺女。” 她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林芊芊那张脸。 那丫头不好对付。当初被赶出去,一声没哭,什么也没多拿,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那样的性子,会乖乖听话? 不会。 但丁玉香不怕。听话有不听话的办法。先把林国柱说通了,彩礼的事定了,剩下的都好办。 “行,都听你的。”林国柱把擦脚布扔进盆里,忽然伸出手揽了她一把,“天不早了,洗洗睡吧。生儿子。” “你……真是的。”丁玉香被他拉得一个趔趄,脸上浮了一层薄红。 她没躲。 但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转的不是林国柱,是林芊芊的彩礼——白花花的银子,够不够给媛媛攒一份嫁妆?够不够将来儿子念书?够不够给自己扯块好布做身衣服。 至于林芊芊嫁给谁、过得好不好—— 那是她命不好。 丁玉香在心里说完这句话,翻了个身。 隔壁屋里,林媛媛翻了个身,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房梁。 她其实没睡着。 娘和继父说的话,她听了个大概。 林仟仟的亲事、彩礼、偷摸拿一些、为了儿子…… 她咬了咬嘴唇,又闭上了眼睛。 有些事,她得开始想了。 第 109 章 林国柱的愧疚 林仟仟怎么也没想到,大伯母刚被打发走,她爹又来了。 一大早,院门口就有人影来回晃。林仟仟以为是来卖毒薯的,开门一看,竟是她爹。 “有事?” 林国柱挠了挠头,有些张不开口:“那个……我听说你大伯母给你介绍人家了?” “嗯。我没同意,那男的前年刚打死老婆。”林仟仟说道。 她在等,想看看林国柱什么反应。 “那人不行。你还小,啥事都不懂,别被人骗了。他们都是图你那个挣钱的法子,谁也别信。爹会给你找个好人家的。”林国柱说。 “我不想嫁人。阿龙还小。就算要嫁,我也得把阿龙带着。” “胡闹!你嫁人还带着阿龙,谁家能同意?” “不同意,那就不嫁。” “姑娘家哪有不嫁人的?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有啥病呢。该嫁还得嫁。” “再说吧。” 林仟仟觉得,林国柱这回说的话倒还算有个当爹的样子,起码没是个就人把她卖了。 她也知道,林国柱不会休了丁玉香,所以从没奢望他能跟自己一起过。 林国柱没了话,临走说了句:“出去锁好门,夜里别睡太死。我走了。” “等一下——还没吃饭吧?”说着,她跑进灶房,拿了两个早上刚蒸的玉米饼子出来。 “拿着,吃完了再回去。”林仟仟递过去,转身就走了。 林国柱愣了一下,心里浮起一丝愧疚。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两个玉米饼子,一边吃,一边心里酸酸的。 丁玉香昨晚给他洗脑的思想,一下子又动摇了,闺女的几句话,他早上想好的话一句没说出来。 林国柱走了以后,林仟仟在灶房里忙活了一阵。 阿龙端着粥碗蹲在门槛上喝,喝到一半忽然抬头:“姐,刚才那个是爹吗?” “嗯。” “他咋不进来?” 林仟仟手里切着咸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地响,隔了一会儿才说:“他有事,说完就走了。” 阿龙没再问。他年纪小,但已经学会了不问太多。 林仟仟把咸菜拨进碟子里,端到阿龙面前,又转身去收拾灶台。 她心里不是没有波澜的。 林国柱那句“出去锁好门,夜里别睡太死”,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这话不中听,可细品起来,是怕她出事的。她爹这个人,一辈子窝囊,被丁玉香拿捏得死死的,对前面的孩子说不上多坏,也说不上多好。就像村里人说的——林国柱这个人,骨头是软的,心也不硬,可就是因为不硬,才什么都护不住。 林国柱拿着两个玉米饼子,一边走一边低头看,心里头翻来覆去地不是滋味。 这么多年了,他娘把家里的钱全供了三弟读书。家里的鸡蛋,也是可着三弟一个人吃,小妹有时候能捞上一个,大哥吃没吃过他不知道——反正他林国柱,一个都没吃过。 家里的饼子,一顿最多分一个,有时候连一个都轮不上。粥永远半稀不干的。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可这会儿手里攥着这两个玉米饼子,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这是他头一回吃玉米饼子,一吃就是两个。 还是那个从没管过的女儿给的。 他又掰了一块塞进嘴里,粗拉拉的口感,却比家里任何一顿饭都香。不是因为饼子有多好,是因为这饼子烫手——不是刚出锅的烫,是人心里的烫。 林国柱走着走着,脚步慢下来。他想回头,又觉得没脸回头。最后狠狠咬了一口饼子,把眼眶里那点热意硬生生咽了回去。 第 110 章 林柔柔的心思 林国柱在院门外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又用袖子擦了擦嘴,才推门进去。 他不想让林家人知道仟仟给他饼子了。丁玉香那个性子,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要么骂仟仟藏了好东西不往家里交,要么阴阳怪气说他偷偷贴补前头的孩子,怎么着都是麻烦。 丁玉香正端着脸盆出来洗漱,看见他愣了一下:“一大早上干什么去了?” “没事,溜达溜达。”林国柱别过脸,没敢看她。 他撒谎了。他不敢说去找仟仟了。丁玉香要是知道了,准得追着问:去干啥了?那丫头给你啥了?你是不是给她钱了?他懒得听那些唠叨,一句都不想听。 其实他也不是懒得听。他是忽然有点想苏氏了。 苏氏是他的原配,仟仟和阿龙的亲娘。那时候日子虽穷,可苏氏温文尔雅,说话轻声细语的,从不像丁玉香这样泼辣。苏氏在的时候,家里再难,他心里是安定的。后来苏氏走了,他被撺掇着续了弦,日子反倒越过越不是滋味。 可他想这些有什么用呢?人都没了。 丁玉香没留意他走神,擦着脸说:“媛媛的事,跟娘说了没?媛媛吃不了那辛苦,凭什么大房的闺女就能在家待着,我闺女就得干活?” 林国柱叹了口气:“唉,先让媛媛干几天,我找个机会跟娘说说。” “那你抓紧。”丁玉香催了一句,端着盆进去了。 林国柱应了一声“嗯”,跟着进了灶房。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林老太太眼皮都不抬,筷子一搁就开了口:“媛媛,今天继续挖毒薯。要是再挖这么点回来,我可不依——都没半大孩子挖得多。” 林媛媛咬着筷子,偷偷看了看丁玉香。 丁玉香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再等等,别顶嘴。 林媛媛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什么也没说。 可心里头早就翻天了。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林家也不是好待的。原以为来了就能吃口安稳饭,结果呢?天不亮就要起来干活,挖少了挨骂,挖多了是本分。大房的林柔柔说要相看人家,林老太太就允了她不干活,凭什么? 林媛媛越想越憋屈。 可她又能去哪呢?爷爷奶奶那边不知道要不要她,外婆家倒是还有个舅舅,可舅妈那个脸色她见过一回就不想见第二回。她不敢去,也不想去。 想来想去,林媛媛觉得,还是得给自己找个好人家。嫁出去就有自己的家了,再也不用寄人篱下,不用看人脸色吃饭。 林柔柔不就是要相看个富贵人家,林老太太就高看她一眼了吗?林柔柔能找,她为什么不能? 可是……她也不认识什么富贵人家啊。 村里那几个后生,她一个都瞧不上。一个两个泥腿子,脸朝黄土背朝天,嫁过去还不是照样干活?说不定比在林家还苦。她要嫁,就得嫁个有钱的,穿金戴银,使奴唤婢,那才叫过日子。 可那样的好事,哪轮得到她呢? 林媛媛把碗里的粥喝干净,放下碗,心里暗暗盘算起来。 第 111 章 柔柔的相看 “老大媳妇,之前你说你那个亲戚给柔柔相看的那个裁缝铺的亲事,有消息了没有?啥时候相看啊!”林老太太端着粥碗问道。 王荷花一愣,喝粥的手顿了顿,“还没呢,快了,说是明个儿就相看。” “嗯。”林老太太点点头,“明儿个你就不要下地了,就在家等着。不然人来了,娘不在,成什么了?” “好嘞,娘。”王荷花应得干脆,脸上带着笑。 “老二媳妇,明儿个你也在家帮着忙乎忙乎,招呼客人。” 被点名的丁玉香愣了一下,眼珠子一转,赶紧看了眼林媛媛,赔着笑说:“娘,媛媛能不能也留家帮着忙乎?我怕一个人忙乎不过来。” 林老太太抬了抬眼皮,扫了林媛媛一眼,没多说,点了点头。 林媛媛低着头喝粥,心却猛地跳了一下。 她慢慢放下碗,脑子里那个念头像毒薯藤一样疯长起来。 机会来了。 要是明天来的人相中了自己……那裁缝铺的亲事,不就是她的了?柔柔能当老板娘,她林媛媛凭什么不能? 她越想越觉得这条路走得通。反正相看这种事,谁嫁不是嫁?只要她打扮得体些,说话机灵些,谁知道来的是不是她? 想着想着,脸上浮起一层薄红,连耳根都烫了。 王荷花眼尖,瞥见她那副模样,笑着打趣:“你瞧瞧,你姐姐都没紧张,你紧张什么?” 林柔柔也抬起眼,淡淡地看了林媛媛一眼。 那一眼里没说什么话,可什么都说了——嘴角微微翘着,眼神里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思,像是看一个不自量力的人。 林柔柔心里有数。明天相看成了,她就是裁缝铺老板的儿媳妇,以后就是正儿八经的老板娘,吃穿不愁,使唤丫头。她跟林媛媛可不一样,林媛媛将来撑死了嫁个村里的泥腿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翻不了身。 这么一想,林柔柔的鼻孔都要朝天了,连喝粥都喝出了几分矜持的意味。 林媛媛没吭声,低着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心里却暗暗冷笑。 笑吧,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 林老太太端着碗,目光往林国柱那边一瞥,见他筷子搁在桌上,几乎没怎么动,便开口问道:“咋不吃呢?” 林国柱心里一紧,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碗往跟前挪了挪:“娘,我没啥胃口,就喝点粥就行。” 他哪儿敢说真话——刚才在院外头吃了两个玉米饼子,肚子里还饱着呢。要是让丁玉香知道他从仟仟那儿拿了吃的,还不得翻了天? 丁玉香比他反应还大,二话不说撂下筷子,伸手就贴上他脑门:“别是中暑了吧?” 她掌心在他额头上贴了两下,又翻过来用手背试了试,皱着眉嘀咕:“这摸着也不热啊……” 林国柱不动声色地偏了偏头,避开她的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算是应付:“没事,我吃好了。” 说完撂下碗筷,侧身下了炕,穿鞋往外走。 身后丁玉香还在念叨:“这人今天咋神神叨叨的……” 林老太太没接话,低头喝粥,眼皮都没抬一下。 第 112 章 二赖子耍流氓 林媛媛吃完饭,拎着篮子又上山了。 她没往人多的地方去,专挑了个背旮旯。不想跟人说话,也怕村里的婶子们碰上了问东问西——问什么她都不想答。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头皮发烫。她本来就心里烦躁,加上一直弯腰挖毒薯,身上汗津津的,衣裳贴在皮肤上,刺挠得不行。 她直起腰,抬眼看了看太阳,又低头看了一眼筐里的毒薯——稀稀拉拉几根,可怜巴巴地躺在筐底。 “就挖了这么点,回去指定挨骂,死老婆子。”林媛媛一边挖一边骂,手里的弯刀狠狠剁进土里,像是把泥巴当成了谁的脸。 “谁惹媛媛生气了?” 身后忽然有人说话。 林媛媛吓得浑身一抖,手里的弯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猛地回过头——是村里的光棍金二赖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正咧着嘴笑。 “二赖子!你知不知道会吓死人的?”林媛媛拍着胸口,脸都白了。 “二赖哥给你揉揉。”金二赖子说着就伸出手来。 林媛媛赶紧往旁边一闪,声音都变了调:“你……别动手动脚的!再这样我喊人了!” 金二赖子见她真急了,收回手,讪讪地笑了笑:“别……闹着玩呢!” 说完也不逗她了,转身走了。 林媛媛站在原地,胸口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她弯腰捡起弯刀,塞进篮子里,毒薯也顾不上挖了,急急忙忙就往山下跑。 现在她哪儿还顾得上林老太太骂不骂,她只想回去。 一路小跑着进了林家院子,林媛媛累得直喘,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丁玉香听见动静从东厢房出来,一看她这样子,脸色顿时变了:“咋啦?出啥事了?媛媛?” 林媛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媛媛,你别吓娘,到底怎么了?”丁玉香急得蹲下来扶她。 林媛媛“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进丁玉香怀里,浑身都在抖。 “娘……二赖子他……他想……”她支支吾吾说不完整,眼泪哗哗地流,“我害怕……我就跑了……” 丁玉香一听,火“蹭”地蹿上来,抄起门边的扫帚就要往外冲:“什么?二赖子?看老娘不收拾他!” 林媛媛死死拽住她的袖子:“娘,别去!我不想村里人知道……我的名声……” 丁玉香一跺脚,气得脸都红了,可到底还是没迈出去。她把扫帚往地上一摔,扶着林媛媛进了屋。 东厢房里,林柔柔贴着墙根听得真真切切,嘴角慢慢翘起来。 “二赖子居然没得逞……这个废物。”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满是遗憾,“不然林媛媛可就得嫁给他了。” 她翻了个身,脸上带着笑,心情好得很。 林老太太还不知道这些事。她刚才跟着林小花去了林仟仟那里,想看看能不能沾点什么光。结果林仟仟根本不搭理她,该干什么干什么,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林老太太讨了没趣,站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一进院子,林柔柔就迎了上去,嘴快得很:“奶,媛媛回来了。” “她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毒薯挖够了?”林老太太没好气地说。 “奶,你看看她挖了多少毒薯?”林柔柔指了指院子角落里的篮子,“就这么几个,怕是连半大孩子都比不上。奶你说,这几个能换几个铜板?” 林老太太走过去一看,脸顿时拉下来了。 篮子里稀稀拉拉几根毒薯,看着就来气。她今天在林仟仟那儿碰了一鼻子灰,正窝着火没处撒呢,这下可算找到出气筒了。 “林媛媛!你给我死出来!”林老太太扯着嗓子喊,“我让你去挖毒薯,你居然偷懒!就挖这么几个回来打发我呢?” 丁玉香听见了,赶紧从屋里出来,挡在门口赔着笑:“娘,你发这么大火干什么?媛媛她……她身体不舒服。” 她想了想,也只能找出这么个理由。 “不舒服?她哪天舒服过?”林老太太叉着腰,嗓门越来越大,“不就是躲懒不想干活吗?我告诉你,不干活就别想吃饭!林家不养闲人!” 丁玉香脸上挂不住,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敢再顶嘴。 林媛媛躲在屋里,趴在炕上,把脸埋进胳膊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林柔柔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嘴角噙着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第 113 章 相看 一大早,林家人就吃完了饭。该下地的男人都下了地,家里只留了林老太太、林小花、王荷花母女加她的小儿子,还有丁玉香母女。 “这都几点了?这人咋还没来呢!老大媳妇,莫不是不来了?”林老太太嘟囔道。 “不能,娘,都说好了,我表姐介绍的还能差?”王荷花笑呵呵地说。 林柔柔心里又紧张又娇羞,眼巴巴地望着院子里。 “看柔柔都望眼欲穿了。”丁玉香在一旁笑道。 “二婶……”林柔柔娇滴滴地应了一声,脸腾地红了。 门外终于有了响动。一个妇人热情地招呼着身后几人:“来,就是这家了,快请进。” 最先走进来的是一个胖墩墩的年轻人,应该就是这次相看的对象了。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腰间挂着一块玉佩,进门后四处打量,眼底带着几分嫌弃。 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位穿着枣红色襦裙的妇人,生得有些俊俏,看着就和村里的妇人们不一样。 最后进来的,是王荷花的表姐刘春桃,也是这次相亲的介绍人。 林老太太几人赶忙出来招呼。王荷花热情地拽着表姐说:“表姐,真是辛苦你了。” “客气啥,都是一家人。”刘春桃笑着应道,又转身介绍,“这就是柔柔的相看人家——这是刘嫂子,这是富贵儿。” 接着又给来人介绍了林家这边的人。 王富贵本来不想来村里找媳妇的,是他娘说林柔柔长得可漂亮了,他才答应来看看。刚进门时,他满眼嫌弃——这地方也太破了。可等看到林柔柔,眼前顿时一亮,尤其是林柔柔朝他看过来时那副娇羞模样,弄得他心里痒痒的。 “行了,都进屋吧,别站在外头看了。”刘春桃朝愣在那儿的王富贵喊道。 丁玉香招呼闺女林媛媛沏茶倒水。她心里明白闺女的意思——看那妇人和王富贵的穿戴,就知道这户人家条件不错。 林媛媛先是给王富贵他娘端了水,又给刘春桃端了。到了王富贵跟前时,她故意绊了一下,险些摔倒。王富贵伸手一扶,恰好碰到了那处柔软。 王富贵整个人像过了电似的,酥酥麻麻的。林媛媛娇声娇气地说:“谢谢富贵哥。” 林柔柔看过来的眼神简直能刀人,尤其是最后那句“富贵哥”——这个狐媚子,她想干什么?故意做出那副媚态给谁看? 她现在撕了林媛媛的心都有。一旁的王荷花哪能看不出来,拽了拽闺女,使了个眼色,又说道:“媛媛,你去帮你娘干活去吧。” 林媛媛提着水壶出去了,临走时还看了王富贵一眼。偏巧王富贵也正看她,这一对视,似乎又擦出了些火花。 王富贵还懵着,沉浸在刚才那酥麻的感觉里——真软。 林柔柔看他那副样子,心里更气了,可想到他的条件,还是忍了下来。 刘春桃和王富贵他娘正聊着:“我这外甥女,你瞧瞧这模样,这身段,还有这屁股,一看就是生儿子的料。我这妹妹当初可是生了两个儿子的。” 王富贵他娘满意地点点头:“我瞧着柔柔也不错,主要还得看我家富贵儿喜不喜欢。” “富贵儿!”他娘喊道。 王富贵被这声吓了一跳。 “想什么呢?娘问你意思呢。”他娘说道。 “还行吧。”王富贵答。 要不是林媛媛那档子事,他觉得林柔柔挺好的。可刚才那一触的柔软,让他久久忘不掉。 林柔柔偏瘦,骨感,这是她故意控制着不让自己胖的。可她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偏偏喜欢丰满的。 林媛媛长得倒是一般,可她学了她娘那股子媚态,加上身子丰满,看上去倒也挺勾人。 “要不让两个孩子出去溜达溜达,也好相处相处。”刘春桃提议道。 “我看也行。”富贵他娘点头。 “柔柔,领你富贵哥去村里转转。”王荷花给了林柔柔一个眼神。 林柔柔应了:“富贵哥,我领你溜达溜达。” 王富贵也想出去——他迫切地想再看看刚才那个林媛媛。 第 114 章 定亲风波 林柔柔领着王富贵出了院子,沿着村道慢慢走着。她特意挑了一条偏僻的小路,生怕被村里人撞见她相看的模样,省得日后被人嚼烂了舌根。 王富贵的模样,说实话,真不是林柔柔喜欢的那一款。可那又怎样?人家家境好啊!要是让她找个空有一张脸的玉面郎君,天天吃了上顿愁下顿,林柔柔才不干呢。 可王富贵的心思压根儿不在这条路上。他东张西望,脖子跟装了弹簧似的,眼神总往身后飘。 他想遇见林媛媛。 “富贵哥,你看那边——”林柔柔指着远处,声音捏得又软又甜,“那是我们村的土地庙,可灵验了呢。” “哦,哦,挺好。”王富贵随口应了一声,眼皮都没抬一下,魂儿显然不在身上。 林柔柔咬了咬嘴唇,心里窝着一团火,却不敢发。她脑子里来回转着娘说的话——这门亲事要是成了,她就能嫁到镇上,吃穿不愁,再也不用在泥地里刨食了。忍,她得忍。 两人在村里兜了一圈,王富贵自始至终没正眼瞧她几回。林柔柔又急又气,可脸上的笑还是端得稳稳当当的,挑不出半点毛病。 等回到林家,王富贵他娘刘氏已经和刘春桃聊得热火朝天了。刘氏上下扫了林柔柔几眼,点了点头:“模样不赖,身段也周正。” 林柔柔低着头,嘴角抿着笑,心里那半口气总算松了下来。 刘春桃趁热打铁:“刘嫂子,您看这事……” “定了!彩礼十五两。”刘氏一锤定音,“回头我找人算个好日子,把聘礼送过来。” 林老太太和王荷花喜出望外,嘴里的谢话说个不停。林柔柔脸红得跟抹了胭脂似的,飞快地瞥了王富贵一眼,又赶紧低下了头。 王富贵站在一旁,嘴上没吭声,眼睛却鬼使神差地往灶房那边溜。 灶房门口,林媛媛正端着一盆脏水往外泼。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可那衫子被她娘巧手改过了,收了腰身,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把那丰腴的身段衬得格外惹眼。 王富贵的眼睛像被钩子勾住了似的,死死黏在她身上。 林媛媛泼完水,一抬头,“恰好”对上他的目光。她抿嘴一笑,那笑里头像藏了小钩子,勾得人心里发痒。随即她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低下头,匆匆闪进了灶房,只留下一个窈窕的背影在门帘后头一晃。 王富贵心里头像有只猫爪子在那儿一下一下地挠,挠得他坐立不安。 “亲家母,饭都准备好了,不如一起用吧!两个孩子这美满姻缘也算定下了。”王荷花热络地拉着刘氏的手,满脸堆笑。 “今儿个就不了,家里还一摊子事呢。你也知道,铺子里忙,我不回去坐镇不行。改天你们到镇上来,我请。”刘氏笑着婉拒了。 “那行,那我就不强留你们了。”王荷花说完,转身又拉住刘春桃,“表姐,你这大媒人可不兴走,一定得吃了饭再走。没有你,柔柔哪来跟富贵的这段缘分?” 刘春桃笑得眼睛弯弯的:“我家也还有事呢,咱们亲姊妹,哪用得着这么客气?等柔柔和富贵正经过日子了,我定来讨杯喜酒喝。” “那敢情好,你可是大媒人,到时候必须到场!”王荷花说道。 刘氏领着儿子出了门,刘春桃也蹭了他们的车一道回去了。 第 115 章 林柔柔的警告 王家人走后,林家院子里热闹起来。王荷花拉着林柔柔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和王家的亲事终于定下来了,柔柔,你可算熬出头了!王家在镇上有铺子,嫁过去你就是少奶奶了!” 林老太太也难得露出笑脸:“到底是老大媳妇的表姐靠谱,这门亲事好,柔柔,以后嫁过去别忘了林家,特别是你小叔。” 丁玉香在一旁听着,脸上的笑有些勉强,但还是凑上去说了句恭喜。 林媛媛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珠,低着头要往自己屋里走。 林柔柔叫住了她。 “站住。”林柔柔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腊月的风。 林媛媛站住了,回头看她。 林柔柔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林柔柔比她高半个头,又特意挺直了腰背,更显得气势凌人。 “今天的事,我记着了。”林柔柔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那点狐媚手段,糊弄谁呢?” 林媛媛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柔柔姐,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不明白?”林柔柔冷笑一声,“端个水都能绊倒?你这心眼子够多的,你当你三岁小孩还是当我是三岁小孩呢?还有那句‘富贵哥’——那是你叫的吗?” 林媛媛低下头,声音软绵绵的:“我就是不小心……脚滑了,柔柔姐你别生气。” “不小心?”林柔柔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 王荷花最先反应过来,赶紧过来拉住林柔柔:“柔柔,你这是干什么?” 林柔柔甩开她的手,盯着捂着脸的林媛媛,一字一句地说:“我告诉你,林媛媛。你不过是林家的一个继女,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再敢当着我的面勾引富贵哥,我让你好看。” 她的声音不大,可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这一巴掌,是告诉你不该觊觎的不要觊觎,也不看自己配不配?”林柔柔说完,转身走了。 林媛媛捂着脸站在院子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丁玉香冲过来搂住她,冲着林柔柔的背影骂:“不过是相看了个人家,你凭什么打我闺女?我们家媛媛怎么你了?” 林老太太哼了一声:“老二媳妇,你少说两句。柔柔说得对,媛媛那点心思,当谁看不出来呢?” 王荷花更是“哼了一声”走过去,原来是惦记她女婿了。 丁玉香气得浑身发抖,还想再说什么,林媛媛拉了拉她的袖子,声音哑哑的:“娘,别说了。” 她低着头回了屋,把门关上。 丁玉香跟进去,看见女儿坐在床边,已经不哭了,正对着镜子看脸上的巴掌印。 “媛媛……”丁玉香心疼得不行。 林媛媛没说话,慢慢拿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镜子里的她,半边脸肿了起来,可她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娘,”她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刚才哭过的人,“王家的铺子在镇上哪个位置?” 丁玉香一愣:“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媛媛没回答,只是把帕子叠好,放在桌上。 她的手不抖了。 “没错我就是勾引了,我不光当你面勾引,背地里我也勾引。” 第 116 章 遇富贵哥 林仟仟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全副心思都扑在收毒薯、处理毒薯上。林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她不清楚,也懒得关心。 去皮去得她手指头都肿了,更别提磨浆了。眼看着毒薯越堆越多,她愁得不行——雇人吧,不敢;自己干吧,实在干不动。思来想去,她想到了丁叔丁婶。这是她最信得过的人。 果然,事情一下子就好办多了。 丁婶和她负责打皮,两小只负责挑水泡毒薯,丁叔负责磨浆,最后再由两小只晾晒。一套活儿分下来,成了流水线,进度快了不少。已经给苏掌柜的酒楼送去两次货了。可问题是弄出来的太多,光苏掌柜一家酒楼根本吃不下。林仟仟跟苏掌柜知会了一声,毕竟当初人家帮过自己。 镇上的酒楼也渐渐知道了——苏掌柜的天香楼做的菜,色泽清透,全是因为用了那木薯淀粉。一时间,木薯淀粉在镇上风靡起来。林仟仟狠狠赚了一笔,刨去人工和回收的费用,净落一百多两银子。 现在,她估摸着是清河村的首富了。 另一边,林媛媛心里早就有了盘算。如今毒薯的事儿也忙完了,她终于腾出了功夫。 跟丁玉香说了一声,换了身干净衣裳,便去了镇上。 她不知道王富贵家的铺子在哪儿,不过镇上就那么大,裁缝铺拢共也就那么几家,一打听就出来了。 裁缝铺不大,但地段好,在镇子最热闹的街上。门口挂着“王记裁缝”的幌子,里面摆着几匹布,墙上挂着做好的衣裳样品。 林媛媛没进去,在对街的茶摊坐下,要了一碗茶。 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裁缝铺。 她没等多久,王富贵就从铺子里出来了。 他今天穿了身宝蓝色的长衫,腰间还是那块玉佩,衬得整个人白白净净的。 王富贵一眼就看见了她。 林媛媛今天特意打扮过。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鬓边别了一朵绢花。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比甲,里头是白布衫子。那比甲也收了腰身,把她胸前那两团软肉勒得鼓鼓囊囊的。这衣裳是她娘当年结婚时做的,虽说有些旧了,可勾勒出的身段却格外动人。 王富贵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林媛媛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逃似的,站起来就要走。 “哎——等等!”王富贵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拦在她面前,“你怎么来镇上了?” 林媛媛低着头,声音小小的:“我……我来赶集。没想到碰见富贵哥了。我先走了……” 她侧身要走,王富贵伸手一拦,声音放软了:“怎么见着我就走?” 林媛媛的眼圈一下子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硬是忍着没掉下来。她咬着唇,摇了摇头:“不怪柔柔姐……是我不好,是我……不小心摔了,才让柔柔姐误会。柔柔姐打我,我不怪她。富贵哥,你都已经跟柔柔姐定亲了,咱们还是离远一点比较好……我不想柔柔姐再误会了。” 王富贵看着她那副强忍着委屈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什么?她打你了?” 他想起昨天扶住她时掌心的柔软,想起她叫“富贵哥”时那娇娇糯糯的声音,再瞅瞅眼前这张挂着泪珠的脸,和那比甲下鼓鼓囊囊的胸脯—— 王富贵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走,”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林媛媛挣了一下,没挣开,低着头小声说:“富贵哥,别……让人看见了不好……” “怕什么?”王富贵拽着她往巷子里走,声音发紧,“这边走,没人看见。” 林媛媛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跟了上去。 她的头低着,脸上还挂着泪。 可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第 117 章 酒楼幽会 王富贵带着她去了天香楼,这还是林媛媛头一回来酒楼。 “这是现在镇上最火的天香楼,他家的菜做得好吃。最主要是不知道用了什么方子,那菜炒出来看着晶莹剔透的,来吃饭的人可多了。”王富贵边走边介绍。 “富……富贵哥,这会不会太贵了?还是换一家吧。”林媛媛故意说道。 “就吃这个,你富贵哥有钱,放心。”王富贵拍了拍胸脯,转头对小二喊道,“给我找个包房。” 小二客气地招呼着:“少爷、小姐,二楼请。” 这还是林媛媛头一回被人叫“小姐”,弄得她有些不好意思了。 “小姐”这称呼,真受用。林媛媛心里美滋滋的。 二楼的雅间里,林媛媛刚落座,王富贵就张罗着小二点菜。 “先来一个水晶肘子,再来一个琉璃茄子——这俩是他们家的招牌。”王富贵熟练地报着菜名,又问林媛媛,“媛媛,你想吃什么?别客气。” 林媛媛故作娇羞,低着头说:“我……我不会点,富贵哥你点吧。” “那行——再来个八宝鸭,一份清炒时蔬,再要一壶桂花酿。先这些吧。” 店小二应声出去了。林媛媛又说:“富贵哥,会不会点太多了?怪让你破费的。” “不会。媛媛妹妹为了我受了委屈,应该的。”王富贵说得情真意切。 不多时,菜就上齐了。店小二很有眼力见儿地把门带上,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王富贵站起身来,殷勤地给林媛媛夹了一筷子菜。 “来,媛媛妹妹,尝尝这个水晶肘子。”他用公筷夹起一片,放到林媛媛碗里,“你瞧这肘子片,透亮得跟水晶似的,吃到嘴里又嫩又弹牙。听掌柜的说,他们家用了一种什么……木薯淀粉,别家怎么做都做不出这个味儿来。就这道菜,每天限量,来晚了还吃不上呢。” 林媛媛咬了一口,果然又滑又嫩,眼睛不由得亮了一下。 她在家别说吃肘子了,连点荤腥都看不见,她很想大快朵颐,可是她知道拿下眼前男人才是最重要的。 王富贵见她爱吃,又夹了一块茄子过来:“再尝尝这个琉璃茄子。你看这外头裹的这层,亮晶晶的,跟琉璃一个样。咬一口外酥里嫩,甜咸适口。我娘在家也试着做过,可怎么也做不出这个卖相来。” 林媛媛尝了尝,确实外头酥脆,里头软糯,跟平时吃的茄子完全不是一个味儿。 王富贵又撕了一只鸭腿,放到她碗里,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似的:“这八宝鸭可是天香楼的镇店之宝。你看着鸭子外头完整,里头的骨头都拆干净了,塞了糯米、莲子、香菇、火腿、干贝、笋丁、栗子、红枣——八样好东西,一样不差。上锅蒸上两个时辰,鸭肉的油全渗到糯米里去了,那叫一个香。” 他说着自己也咽了口唾沫:“上次我想点,来得晚,卖完了,馋了我好几天。今儿托媛媛妹妹的福,总算吃上了。” 王富贵又给她倒了一杯桂花酿,金黄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桂花的香气飘了出来:“这个酒不烈,甜丝丝的,你尝尝,跟喝糖水似的。” 林媛媛假装紧张说道“富贵儿哥,我不会喝酒。” “少喝点没事。” 他自己也端起酒杯,跟林媛媛碰了一下:“来,媛媛妹妹,富贵哥敬你一杯。” 林媛媛抿了一口,果然又甜又香,一点都不冲,便放下心来多喝了几口。 王富贵一边吃一边偷眼看她。 林媛媛吃得高兴,脸颊泛起了红晕,那藕荷色比甲下的胸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看得他心猿意马。 林媛媛也在琢磨:要是喝多了,顺水推舟发生了点什么,那自己是不是就能顺理成章嫁给他了? 两人各怀心思,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 118 章 暗通款曲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林媛媛大概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可以在这么大的酒楼里吃这么多的荤菜。 桂花酿刚入口有一股清甜,越喝越好喝,开始还不觉得有什么,可后劲儿却一点一点往上涌。 林媛媛的脸颊越来越红,眼神也有些迷离了,身子不知不觉往王富贵那边歪了过去。 王富贵也好不到哪儿去。他本就没少喝,这会儿酒意上头,胆子也大了。 他看林媛媛的眼神开始晃动,带着一种黏糊糊的、让人发毛的热度。 特别是那处——藕荷色比甲下,随着她微喘的呼吸一颤一颤的,衣料被撑得紧绷绷的,仿佛随时都要挣脱出来。 王富贵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他突然伸出手臂,一把将林媛媛搂进了怀里。 从那天扶住她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忘不掉,都在想。 比那天隔着衣裳触碰还软,还要弹,还要勾人的魂。 “富……富贵哥!你别这样……”林媛媛吓了一跳,身子一僵,本能地推了他一把。可那推拒的力道软绵绵的,跟挠痒痒似的,声音也又娇又酥,带着颤音,“富贵哥,你别……” 王富贵一听这声儿,骨头都酥了半边。他不但没松手,反而搂得更紧了,喘着粗气凑到她耳边,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媛媛,你可想死哥哥了……” 林媛媛还在挣扎,可那挣扎与其说是反抗,不如说是欲拒还迎。她心里清楚得很——这一步要是迈出去了,王富贵就跑不掉了。 可面上,她还是要做足样子的。 “富贵哥……不行……你和我柔柔姐都定亲了……我们不能……”她眼眶泛红,眼泪汪汪地看着他,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要多勾人有多勾人。 王富贵哪里还管什么定亲不定亲?他只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勾人,无一处不叫他发疯。 “别管她,我只要你……” 他低头吻了上去,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 …… (此处省略一段)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才慢慢安静下来。 酒意也醒了大半。 林媛媛慌忙从椅子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去够散落在地上的衣裳,背对着王富贵,一件一件往身上穿。她的手还在抖,不知是真的慌,还是故意让他看见自己在慌。 王富贵靠在椅子上,餍足地眯着眼,伸手一把将她重新捞回怀里,下巴抵在她肩窝上,懒洋洋地说:“急什么?” 林媛媛被他搂着,挣了两下没挣开,便不挣了。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富贵哥……你……你都要了人家了,可得负责……可是,你都跟柔柔姐定了亲了……” 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王富贵的手臂上。 王富贵心里一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伸手替她抹眼泪,语气里满是怜惜:“放心,我本就属意你。要不是我娘非看上你姐姐……唉,她跟你比,差远了。” 他顿了顿,低头在她耳边压低声音,嘴角带着一丝坏笑:“就连这……手感,都差远了。” 林媛媛一愣,随即羞得满脸通红,抡起粉拳捶了他胸口一下:“哎呀!你好坏啊!” 那一下捶得不疼不痒,倒像是在撒娇。 王富贵被她捶得心花怒放,一把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口,正色道:“媛媛,你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的。我娘非要娶她进门,那就让她娶——不过是个名分罢了。回头我在外面另买个院子,给你安顿下来,你才是我心尖上的人。” 林媛媛靠在他怀里,没吭声,手指在他胸口一下一下画着圈。 她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名分? 她林媛媛要的,可从来不只是什么外面的院子,她要的是王家少奶奶的位置。 若是能怀上,王家还能不认吗? 她靠在他胸口,声音软得像一汪春水:“富贵哥,你说话可要算数。” “算数,一定算数。”王富贵搂着她,满口答应,手又不老实起来。 林媛媛没有躲。 第 119 章 一顿饭二两银子 窗外,天香楼下的街上人来人往,谁也不知道二楼雅间里,一段见不得光的关系,就这样定了下来。 “我出来的时间有点长了,富贵哥,我得回去了。”林媛媛娇嗔地说道,一边理了理鬓边有些散乱的头发。 “这就走了?人家还没待够呢。”王富贵搂着她的手又紧了紧,语气里全是不舍。 林媛媛伸出一根手指,轻轻附在他嘴唇上,眼波流转,声音又软又糯:“以后……长着呢。” 王富贵被她这一下弄得心痒难耐,可也知道她出来久了确实容易惹人起疑,只好松开手,叹了口气:“好吧……对了,这菜你带回去吧,这么多也吃不完。” 林媛媛点了点头——她正有此意。那么多肉呢,扔了多可惜,带回去给她娘尝尝。 其实王富贵不说,她也不敢主动提要打包,生怕人家瞧不起她那股穷酸劲儿。 王富贵唤来小二,把剩菜打了包,又结了账。 林媛媛在一旁听着小二报数——二两银子。 她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二两银子,就这么一顿饭? 林柔柔的彩礼,才十两银子。人家一顿饭就吃了二两,她姐姐整个人,才值五顿饭钱。 林媛媛垂下眼睫,把心里那点酸意压了下去。 出了天香楼的门,王富贵又往她手里塞了一小锭银子:“拿着,坐车回去,别走着累着了。” 林媛媛低头一看——一两。 她心怦怦直跳,手心都出汗了。她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过这么多钱。 可她没敢立刻接,而是推了推,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委屈:“富贵哥……你知道的,我不是图你银子……我就是……喜欢你这个人。” 王富贵听着这话,心里别提多受用了,把银子硬塞进她手里,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拿着吧。抽空再来找我,我再带你吃好吃的。” 林媛媛这才“勉为其难”地收下了,低着头应了一声:“嗯。” 两人在街角分了手。林媛媛站在原地看着王富贵的背影走远了,脸上的娇羞一点点收了回去。 她没有立刻出镇,而是转身在街上逛了起来。 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她停住了脚。 红彤彤的山楂果子裹着晶亮的糖衣,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以前她每次赶集都从这摊前过,从来只能咽咽口水,连问都不敢问。 “来一串。”林媛媛掏出一文钱,递过去。 接过糖葫芦,她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她一边走一边吃,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剩下那些银子,她没敢再花。揣在怀里,贴着心口,走几步就忍不住摸一摸,生怕丢了。 走到镇口,花了两文钱,搭了一辆回村的牛车。 牛车晃晃悠悠地走在土路上,林媛媛靠在车板上,身子随着车一颠一颠的,有些乏了。 那事……真累人。 她闭上眼睛,脸上慢慢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初尝禁果的滋味,说不上多好,可那种被男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真好。 牛车咕噜咕噜往前走,林媛媛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锭银子,嘴角弯了弯。 一两银子。 林柔柔的彩礼是十两,那是她一辈子的价。 而她林媛媛,一顿饭的功夫,就挣了一两。 往后……还长着呢。 想到林柔柔对她那趾高气昂的样子,她就想笑,你那引以为傲的亲事,你那碰都不能碰的自尊,你的男人我替你睡了……心情格外的好。 第 120 章 少奶奶的谱 林媛媛下了车,没有马上进林家。她先四下扫了一圈——确认没人,才蹑手蹑脚地往屋里走。怀里揣着的东西太扎眼,万一被发现,肉保不住不说,少不了一顿骂。 “媛媛?你回来咋没个动静……吓死娘了。”丁玉香拍着胸口。 林媛媛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上,另一只手把油纸包往前一递。 “啥呀?”丁玉香接过,揭开一角,眼睛猛地瞪大了——是肉。天知道她多久没沾过荤腥了。 顾不上问,她撕下一块塞进嘴里,香得眼眶都红了。 “香吧?天香楼做的,镇上最火的酒楼。”林媛媛压低声音,语气里藏着一丝得意,“我特意给娘带的。” 丁玉香脸色一变:“啥?你去天香楼了?你哪来的钱?” “娘,你就吃吧。”林媛媛把油纸包往她怀里一推,“再问,下次不给你带了。” 丁玉香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追问。能吃上肉就行。 林媛媛没提银子的事。怀里的那几块硬邦邦的银子硌着她,也暖着她——这是她的底气,谁都不能给。 “吃完记得销毁证据,别让她们发现了。”她起身拍了拍衣裳,“我出去溜达溜达。” 刚出屋,迎面撞上林柔柔。 林柔柔最近走路都带风,下巴抬得能接雨水。她觉得自己已经是半个少奶奶了,见了林媛媛连正眼都不给一个,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句:“给我烧点水。” 林媛媛脚步没停,径直往前走。 “你给我站住!”林柔柔声音拔高了,“我让你烧水,没听见吗?你聋了?” 林媛媛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说:“凭什么?” 林柔柔脸色涨红,咬了咬牙,忽然冷笑起来:“好……好得很!等我当了少奶奶,你跪着来求我,我都不会看你一眼!” 林媛媛没再理她,转身走了。 身后林柔柔还在跺脚,嘴里嘟囔着什么。林媛媛摸了摸怀里那几块银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林柔柔不知道的是——那份从天香楼带回来的肉,不是买的。 是有人送的。 而那个人,恰好是林柔柔心心念念要嫁的“少奶奶”之位,真正说了算的人。 林媛媛揣着一肚子没处说的得意,特意拐去了林家老宅。 没人显摆,她憋得难受。 林仟仟和林玉龙姐弟俩,正好拿来开刀。 可她在门口晃悠了老半天,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林家老宅根本没人。 她不知道的是,林仟姐弟刚回来,远远就看见了门口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林玉龙先眯了眼:“那人是不是林媛媛?” 林仟仟抬头一看——不是她还能是谁? “她来干什么?”林仟仟眉头一皱。 “该不会又想出什么坏道道了吧?”林玉龙语气里全是厌弃,“林媛媛可是个天生的坏种。” 自从丁玉香母女进门,他没少因为这个便宜姐姐挨揍。偏偏那坏种最会装可怜、扮无辜,每次都是她惹事,挨骂的却是别人。 “你来干什么?”林玉龙上前一步,话里带刺。 林媛媛不紧不慢地转过身,嘴角挂着笑:“我来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呀。怎么?又上山了?不是收毒薯赚了银子吗?难道……赔了?” 姐弟俩没吱声。 林媛媛心头一喜,以为真被自己说中了,笑容顿时大了几分:“我就说嘛,就凭你们俩也敢做生意?怕是连那生意的门往哪开都不知道吧。镇上的天香楼去过吗?只怕去了也得被赶出来。” “你胡说,苏掌柜可是——”林玉龙话说到一半,被林仟仟一把拽住。 林仟仟不慌不忙地抬起头,看着林媛媛,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妹妹去天香楼的时候,带奶去了吗?改日我得空,去问问奶,那天香楼究竟是个什么样?” 林媛媛脸色猛地一白。 她去的天香楼的事,绝不能让林老太太知道。 “我、我什么时候说我去过了!”她丢下一句,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身后,林仟仟看着她的背影,慢慢眯起了眼睛。 林媛媛慌了。可她慌的到底是什么——是怕老太太知道她去天香楼,还是怕被人知道她不为人知的事? 第 121 章 姐夫小姨子 “姐,我怎么觉得林媛媛怪怪的?她想干啥?”林玉龙皱着眉头,一脸想不明白。 林仟仟拍了拍手上的灰,冷笑一声:“她翻不起什么大浪来。我们都分家了,她若是敢嘚瑟,就收拾她。”说完开了院门,和林玉龙进了屋。 “我要渴死了,我去烧点水沏茶。”林仟仟着急忙慌的说道。 刚坐下没一会儿,院门就被拍得砰砰响。 “仟仟姐!仟仟姐!”丁小虎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眼睛亮晶晶的,全是要说八卦的兴奋劲儿,“你们猜怎么着?林柔柔定亲了!” 林玉龙一愣:“林柔柔?大伯家的那个?” “就是她!”丁小虎抹了把嘴,“镇上裁缝铺的儿子,姓王,家里开着两间铺面,听说还有个小作坊。进门就能当少奶奶,连灶台都不用摸!” 林仟仟端着茶杯,没急着说话,慢悠悠地问:“这么有钱的人家,为啥要到村里来找?” 丁小虎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你大伯母逢人就说,是那家夫人看中了林柔柔长得好看,知书达礼——这话是她自己说的啊,不是我说的——给了十五两银子做彩礼呢!你大伯母现在满村转悠,见谁都要说一遍她家闺女多有福气。” 林仟仟垂下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这倒是王荷花能干出来的事。刚定亲就开始满村炫耀,恨不得敲锣打鼓让所有人都知道。若是这亲事有变动……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虎子哥,你不知道,”林玉龙憋不住了,“刚才林媛媛那个讨厌鬼来了,没头没脑地说什么天香楼,什么‘以后可别后悔’,被我姐一句话就给吓唬跑了。” 丁小虎一听“林媛媛”三个字,眼睛一下子亮了,拍了下大腿:“巧了!我正要说这个!” 林仟仟抬眼看他。 “那天周家来相看的时候,我娘正好去如厕,路过偏厅,听见里头吵起来了。”丁小虎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林媛媛倒茶,不知道怎么的就摔了,整个人栽进了那王公子怀里。林柔柔当场就炸了,打了林媛媛一个嘴巴,骂她痴心妄想。”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林仟仟慢慢放下茶杯,瓷器和桌面碰出轻轻一声响。 “那就全都说得通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林媛媛没头没脑地提天香楼——那种地方,以她爹的德性,丁玉香手里根本不可能有钱让她去。林老太太更不会答应。她又不认识什么有钱的公子哥儿……” 她转过身来,目光清亮。 “唯独这个林柔柔的未婚夫。怕是两个人勾搭上了。” 林玉龙和丁小虎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姐……你的意思是,林媛媛和林柔柔的未婚夫,有一腿?”林玉龙结结巴巴地说。 “可她们是堂姐妹啊!姐夫和姨妹……”丁小虎说到一半,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林仟仟嗤笑一声,靠在窗框上,双臂抱胸:“在银子和好日子面前,脸面算什么东西?林媛媛那个人,从小就盯着林柔柔的东西,林柔柔有她就想要,林柔柔不给她就偷。如今林柔柔攀上了高枝,她不去咬一口,那还是她吗?” “至于林柔柔,”林仟仟摇了摇头,“这个蠢货,只知道窝里横,打林媛媛那一巴掌倒是痛快了,却没想过,她那一巴掌正好把人推到了王公子怀里。男人嘛,一边是泼辣打人的未婚妻,一边是楚楚可怜的温柔小姨子……” 她没说下去,但院子里两个人都听明白了。 丁小虎咽了口唾沫:“那……这亲事还能成吗?” 林仟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等着吧。林家马上就要有一出好戏了。王荷花现在炫耀得越欢,到时候脸就摔得越响。我倒是想看看,十五两银子的彩礼,够不够买这一场笑话。” 远处隐隐传来王荷花高亢的笑声,隔着几条巷子都能听见。 林仟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底映着沉静的日光。 有些热闹,不用凑上去,自然会送到眼前来。 第 122 章 买地 “仟仟姐,一会也没啥事,咱们好久没进山了,手都痒痒了。” 虎子一边搓着手上的泥,一边眼巴巴地瞧着林仟仟,那架势,像是恨不得立刻钻进林子里抓两只野兔解解馋。 毒薯的事总算翻篇了,日子还得往下过。林仟仟心里一直在琢磨一件事——她想买地。 当初跟阿龙分家,她是净身出户,一亩地都没落着。现在手里有了点闲钱,这钱搁在枕头底下也不安心,她就想置办点地。 虽然还没想好具体种什么,可庄稼人心里都明白,地是根,有了地,脚底板踩在地上才踏实。 “虎子,今儿个不行。” 林仟仟回过神来,“我得去趟村长叔那儿,我想买点地。” 林玉龙正蹲在门口,闻言一愣,手里的东西差点掉了:“姐,你要买地?” “嗯。” 林仟仟点点头,语气平淡却透着股认真,“咱们在村里过日子,总不能连巴掌大的地都没有。正好前阵子赚了点钱,放手里也不安全,不如换成地。” “可……姐,咱们不会种啊!” 林玉龙急了,他是真着急,姐弟俩从小也没怎么下过地,买块地回来难不成当祖宗供着? 这话倒是提醒林仟仟了。她想了想,说:“没事,不会种可以雇人。” 虎子一听,立马把胸脯拍得嘭嘭响:“我爹就会!到时候找我爹,我爹种地是一把好手,他肯定乐意。” 林仟仟点了点头。丁叔一家的人品,她信得过。 临走前,林仟仟特意从家里翻出点东西——两包点心、用篮子装了,提着和弟弟往村长家走。 虽然村里人都说那山地没人要,但求人办事,总不好空着手去。 “村长叔在家吗?” 林仟仟站在院门口,朝里喊了一声。 不一会儿,里面出来一位妇人,正是村长的媳妇牛爱香,一看见林仟仟就笑得见牙不见眼:“哟,仟仟和玉龙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婶子,村长叔在家不?” “在呢在呢,屋里头躺着呢!” 村长媳妇一边拉着林仟仟往里走,一边朝屋里扯着嗓子喊,“老林啊!仟仟和玉龙来了!” 村长林德厚从屋里踱出来,手里还捏着个茶壶,“仟仟和玉龙来了?啥事儿啊?” 林仟仟把篮子放在炕沿上,开门见山:“叔,今儿来是有事求您。我想买点地。” “买地?” 村长放下茶壶,上下瞅了她一眼, “分家时林家一亩地都没给我们。” 林仟仟说得坦然,也不诉苦,“如今手里攒了点钱,想置办点地。到啥时候,这地错不了。” 村长听了,倒是对这丫头高看一眼。村里多少年轻人有了钱先想着吃好的穿好的,这丫头知道往地上使劲,是个明白人。 “行,丫头看得明白。庄户人离了地,那还叫庄户人吗?买地对劲儿。” 村长点点头,“说说看,想要啥样的地?村东头张家那块口粮田不错,土肥水近,你要是想要,叔帮你问问。” 第 123 章 买臭水沟子 叔,我家旁边那片山地,卖不卖?” 林仟仟问道。 村长以为自己听错了:“啥?山地?就是你家东边那片荒坡?” “对,就是那片。” 村长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连连摆手:“那山地不行!石头多土还薄,种啥啥不成,你买它干啥?仟仟,叔是过来人,听叔一句劝,不如买口粮田,正正经经种庄稼才是正理。” 旁边村长媳妇也插嘴:“就是啊仟仟,那破山地连草都长不齐,我家你叔年轻时候在上面种过一季豆子,秋天收了两把……” “一把!” 村长纠正道,脸都黑了,“就收了一把,还不够喂鸡的。” 林仟龙在旁边都听不下去了,小声扯林仟仟袖子:“姐,要不咱再看看?” 可林仟仟像是铁了心,笑了笑说:“叔,你说的我都懂。可我还是想买那片山地,我有用处。” 村长盯着她看了半天,那眼神分明在说——这丫头怕不是脑子坏了吧? “那山地没人要,荒了好些年了。” 村长叹了口气,“你要真想要,那一片拢共三十多亩,你给二十两银子,全拿走。” “叔,那山地后面那个水坑呢?” 林仟仟又问。 村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个臭水坑你也要?那坑里常年积着雨水,夏天泛绿沫子,老远都能闻见味儿,蚊子多得能吃人。你要它干啥?” 林仟仟笑了。 那笑容看得村长心里直打鼓。 “都给你。” 村长摆摆手,心想反正那臭水坑也卖不出去,白给都没人要,“连坑带坡,全算你的。” 不过到底是村长,还是多留了个心眼,又补了一句:“仟仟,叔可跟你说好了,这地一旦买了,白纸黑字写了契,你可不能回头来找我退。到时候种不出庄稼,可别怪叔没提醒你。” “叔,不反悔。” 林仟仟干脆利落地说,“白纸黑字写着呢,该咋办咋办。银子我都带来了。” 说着,她从袖口里摸出一锭银子,外加几块碎银,整整齐齐码在炕边,一数,整整二十五两。 村长眼皮一跳:“二十两就够了,你这是……” “叔,二十两是地钱。” 林仟仟把银子往前推了推,“剩下的五两,烦劳您老给跑一下地契文书,叔受累,给您买壶酒喝。” 村长媳妇一看那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都亮了,赶紧拿胳膊肘捅了捅自家老头子,嘴上还客气着:“哎哟仟仟,你这孩子,上哪儿用这些,跑个腿的事儿……” 村长瞪了自家媳妇一眼,但也没把银子推回去。他重新打量了林仟仟一眼,心里犯起了嘀咕——这丫头,到底是真傻,还是……? “行。” 村长把银子收了,“地契的事儿包在叔身上,明儿就去镇上给你办。” “谢谢叔,谢谢婶子。” 林仟仟站起来,笑着告辞。 出了村长家的门,林玉龙终于憋不住了,跟在后面直跺脚:“姐!你疯了吧?三十多亩山地加一个臭水坑,花了二十五两?那破地方能干啥?种石头吗?” 虎子等在门口,听说林仟仟买了那里,挠挠头,一脸懵:“仟仟姐,那地方我去过,真不长东西。我爹说那地底下全是碎石头,翻都翻不动。” 林仟仟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村东头那片荒坡。夕阳正好打在那片坡地上,荒草被染成金色,再往后,那个臭水坑泛着暗沉沉的光。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来。 他们都觉得我傻。 可他们不知道,那片“没人要的破地”底下,藏着一层上好的青泥——是做陶器和砖瓦最好的原料。 而那个“臭水坑”,她看过,坑底连着一条暗渠,稍微疏通疏通,就能引出一股活水来。 有水,有泥,有坡地。 她确实没想好具体干什么,但她知道,这东西,绝不是“种庄稼”那么简单。 林玉龙还在后面絮絮叨叨,林仟仟脚步轻快地往前走,晚风吹起她的头发,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第 124 章 走漏消息 林仟仟花大价钱买下村东荒地和臭水沟子的消息,不知道被哪个嘴快的给捅了出去。 这种事在村里向来传得比风还快。不到一天的工夫,从村头到村尾,就没有不知道的。 “听说了没?林家那个仟仟丫头,花了二十两银子,买了村东那片鸟不拉屎的荒坡!” “二十两?我的天!那地方连草都长不齐,我家老黄牛上去啃了半天,气得直甩尾巴!” “还有那个臭水沟子呢!一到夏天那味儿,隔着半里地都能把人熏个跟头。她买那玩意儿干啥?养蚊子啊?” “唉,到底是年轻,手里有几个钱就烧得慌。要我说,买地这种大事,怎么也得找个懂行的看看……” “可不是嘛!她一个二十出头的丫头片子,啥也不懂,就敢学人家买地。等着瞧吧,有她哭的时候!”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唾沫横飞,有摇头叹气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总之,在所有人眼里,林仟仟这回是办了一件天大的蠢事。 李婆子一听这消息,差点没乐开花。 她跟林老太太家走得近,平日里就爱搬弄是非,这会儿逮着这么大一个“把柄”,哪能放过?她迈着一双小脚,走得像阵风似的,直奔林老太太家。 一进门,脸上的笑就藏不住了:“哎哟,老姐姐!你可在家呢!我跟你说个大新闻!” 林老太太正坐在炕上纳鞋底,抬头看她一眼:“啥事儿啊,慌慌张张的?” 李婆子凑过去,压低了声音,但那语气里的幸灾乐祸简直要溢出来:“老姐姐,你是不知道——你家那个仟仟丫头,居然花了大价钱,买了村东头那片没人要的荒地和臭水沟子!” 林老太太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多少?” “足足二十两银子!”李婆子伸出两根手指头,在老太太面前晃了晃,“二十两啊!就买那么个破地方!” “什么?二十两?”林老太太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八度,手里的鞋底往炕上一摔,“买那破荒地和臭水沟子?她脑袋让门挤了吧!” 说着,老太太气得直接从炕上站了起来,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门外,那架势活像要去跟人拼命:“那个死丫头!她是不是疯了?二十两银子啊!那不是钱啊?” 李婆子在旁边添油加醋:“我就说嘛,她一个女娃娃懂什么?这家里啊,还得老姐姐你把持着。你看这钱到了她手里,就这么糟践没了,多可惜啊!” 林小花一直在旁边听着,这会儿也坐不住了,凑过来急道:“娘,那个死丫头真敢花啊!那可是林家的钱!凭啥让她这么祸害?” 林小花越想越气,在她心里,林仟仟的钱就是林家的钱,林家的钱就是她的钱。这二十两银子,等于是从她兜里掏出去扔进了臭水沟子! “这个温大灾的死丫头!”林老太太越说越气,脸都涨红了,“有几个银子就不知道咋地好了!那荒地和臭水沟子若是好地,还能轮得到她?村长早自己留着了!也不动脑子想想,唉——” 第 125 章 靠的是自己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心疼得直拍大腿:“白瞎我的钱了!不行,我得去找她!这地不能买,必须退了!” 说着,林老太太趿拉上鞋就往地上踩,急得鞋后跟都没提上。 “娘,你慢点,我扶你!”林小花赶紧追上去,嘴上说扶着,步子比老太太还快,恨不得一步跨到林仟仟家门口。 李婆子一看有好戏,眼睛都亮了,颠颠地跟在后面,嘴里还念叨着:“哎哟,老姐姐你慢点走,我跟去看看……不是,我跟去给你帮个腔!” 三个人一前一后,杀气腾腾地往林仟仟家去了。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砰砰砰”,震得门板直晃。 “林仟仟!你给我出来!” 林老太太的声音,又尖又响。 林仟仟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东西,不紧不慢地走出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林老太太叉着腰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林小花躲在老太太身后,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后面的李婆子伸着脖子往院子里张望,那副等着看好戏的嘴脸,简直写在脸上。 “奶,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林仟仟靠在门框上,语气不咸不淡。 “你个死丫头!”林老太太一开口就炸了,“居然花那么多钱买那块破地方!你脑子让门夹了吧?赶紧给我退了!” 林仟仟面色不变,淡淡道:“退不了。村长叔说了,定了就不能反悔,白纸黑字写着呢。” “你——”林老太太气得手指头都在抖。 李婆子趁机在身后添火:“哎哟,老姐姐,你看看,这丫头主意正着呢,根本不听劝啊!” 林小花也帮腔:“就是!仟仟,你可不能这么败家啊!那银子可不是大风刮来的!” 林仟仟看了看她们三个人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但不知道为什么,林老太太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林仟仟那声笑,轻飘飘的,却让林老太太莫名觉得不舒服。 她顿了顿,目光从林老太太脸上扫过去,“我买地花的又不是您的银子,您急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林老太太的痛处。 “不是我的银子?”林老太太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你是林家的种!你的银子就是林家的银子!你娘死得早,要不是我,你们姐俩能活到现在?现在翅膀硬了,敢跟我说这种话?” 林仟仟的眼神冷了一瞬。 但她没接这话。 有些账,她心里记得清清楚楚。当初分家的时候,她和阿龙净身出户,别说一亩地,连口锅都没分到。她们姐弟俩能活到现在,靠的是自己,不是靠谁施舍。 “现在说这话就没意思了,您对我们姐弟怎样?您心里有数?这地,我既然买了,就不会退,还有我们是靠自己努力赚钱,您管不着。”林仟仟一字一句的说道。 林老太太气的快背过去气了“你等着,我让你爹来收拾你,你这个……。” “谁来都没用,还有那些个搬弄是非的坏下水的东西,整日里嚼舌根,小心断子绝孙。”林仟仟冲着李老婆子说道。 “你这死丫头,你怎么说话呢?”李老婆子心虚的说道。 “说道就是你,老东西,我咒你老了没人养,舌头全烂掉。”林仟仟说着还做了鬼脸。 “你……你……。” 第 126 章 东窗事发 李老婆子被气得手都抖了,林仟仟也没管她们,把大门一关,头也不回地进屋了,只留下林老太太在院子里骂骂咧咧。 “姐,你刚才真厉害。”林玉龙笑着凑过来说道。 “往后咱们姐俩再不受人欺负,谁也不行。”林仟仟说道。 “还有我!”虎子在一旁噘着嘴,不服气地嚷嚷。 逗得俩人哈哈大笑。 “姐,你说爹会真来吗?”林玉龙问道。 林仟仟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 院门口早就没了那几人的身影。 这边姐弟三人有说有笑,那边林媛媛却三天两头偷摸往镇上跑。 就在裁缝铺后面的小院里,俩人打情骂俏,尽干些见不得人的事。王富贵每次都给她买点东西,胭脂水粉、荷包香囊,哄得林媛媛一愣一愣的。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林柔柔见王富贵许久没来找她,心里犯嘀咕,便决定去镇上瞧瞧。 可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她亲眼看见王富贵搂着一个女子,极为亲热地走向一个院子。那人转头间露出的脸,被林柔柔瞧了个正着。 那不正是林媛媛吗? 这个贱人!怪不得最近总不见她,原来是背着自己,跟自己的未婚夫幽会! 想到这里,林柔柔气血上涌,冲了过去,一把扯过林媛媛,抬手就是一巴掌,随即把人推倒在地,劈头盖脸地撕扯起来。 一边扯一边骂:“小娼妇!你个下贱胚子!勾引有妇之夫,你不要脸!居然勾引姐夫,跟你那个娘一样,就会些下作的勾当!我打死你!” 林媛媛被打得发懵,连连求救:“富贵哥哥,快救我!” 林柔柔一听这声“富贵哥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叫你浪叫!我打死你!” 王富贵上前去拉林柔柔,却被林柔柔指着鼻子骂:“你既看上了这小娼妇,又为何跟我定亲?你让我怎么办?” “我……我……”王富贵结结巴巴,“我都说娶你了,你还想怎么样?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女子都如你这般妒妇吗?”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和我妹妹暗通款曲!你们欺人太甚啊!”林柔柔说着,哭了起来。 动静闹得太大,引来了不少人,围观的街坊对着林媛媛指指点点。 王富贵也没了头绪,急得直搓手,不知如何是好。 “富贵哥,都是我不好……以后还是别见面了。”林媛媛哭着说完,转身跑开了。 “媛媛!”王富贵在身后喊了一声。 林柔柔还在哭,眼泪止都止不住。 王富贵烦躁地看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别哭了。” “散了散了,都看什么看!”王富贵朝围观的人群挥了挥手,又弯腰去拉林柔柔,“起来,别在这儿丢人了。” “我丢人?”林柔柔猛地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是你跟那个小贱人丢人!你们背着我做那种事,到头来是我丢人?” 王富贵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狠狠一甩袖子:“行,我走行了吧!”说完转身就往铺子里走,头都没回。 第 127 章 等时机 林柔柔被王富贵就这么抛弃在那儿, 林柔柔擦着泪,踉踉跄跄地往回走。一路上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那一幕——王富贵搂着林媛媛的样子,林媛媛那副楚楚可怜喊“富贵哥哥”的样子,还有王富贵对她吼“别哭了”时那张不耐烦的脸。 她恨。 恨王富贵无情无义,恨林媛媛不要脸,更恨自己瞎了眼。 可她更恨的是——她不知道该拿这桩亲事怎么办。退亲?她不甘心,便宜了那对狗男女。不退?她咽不下这口气。 林媛媛哭着跑开后,并没有走远。 她拐进一条小巷子,靠在墙上,擦了擦脸上的泪,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哭是真的哭了——被林柔柔那几巴掌扇得生疼,不哭才怪。但她心里清楚,今天这一出,她没输。 王富贵追上来喊她那一声“媛媛”,周围人都听见了。 林柔柔越是撒泼,王富贵越是烦她,她林媛媛呢?识大体、懂退让,还“为了不让他为难”主动跑开。 男人嘛,最吃这一套。 她理了理被扯乱的头发,整了整衣裳,明天去找王富贵,她还得“带伤”去呢。 富贵儿哥一定会心疼我,给我买好多好多的东西。 林媛媛回到林家的时候,她低着头本想悄无声息地回屋,却被王荷花堵在了院子里。 “站住。”王荷花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林媛媛心里一紧,脸上却立刻堆起了委屈的表情:“大伯母……” “少跟我来这套。”王荷花几步走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几道红痕上,冷笑一声,“听说你今天去镇上了?” 林媛媛抿着嘴不说话,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柔柔都跟我说了。”王荷花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还要不要脸?那是你姐姐的未婚夫!你勾引他?你跟你那个娘一样,就是个……。” 听见争吵的丁玉香从屋里走出来“大嫂,好端端的你骂我闺女干什么?她娘就是个什么?” “大伯母!”林媛媛突然抬起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声音却稳得很,“我没有勾引富贵哥。是富贵哥……是他非要缠着我的。我一个姑娘家,我能怎么办?我说了不行,可他不听……我不敢说,我怕说了柔柔姐会怪我,更怕你们把我赶出去……”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得却条理清楚:“大伯母,我就是个继女,在这个家里本来就低人一等。我哪敢跟柔柔姐抢?是富贵哥他……他说他喜欢我,他说他根本就不想娶柔柔姐,是他娘逼他的……” 王荷花愣住了。 她没想到林媛媛会倒打一耙。 “你看媛媛都说了。”丁玉香看着王荷花说道。 “你……你胡说!”王荷花指着她,手指都在抖。 “我没有胡说。”林媛媛擦了擦眼泪,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大伯母要是不信,可以去问富贵哥。他亲口跟我说的,说柔柔姐……不如我。” “我呸!是放荡不如你。”林柔柔从屋里冲出来骂道。 “柔柔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林媛媛故作惊讶。 “你还装,你就是这么勾引男人的?不要脸。”林柔柔恶狠狠的咒骂道。 “行了,都吵什么,还嫌不够丢人。”林老太太从屋里走出来,厉声说道。 接着看向丁玉香母女“别存不该有的心思,再生事端,有你们好看。” “行了,别哭了,亲事都定了,谁也抢不走。” 林柔柔这才缓和点心情,看向林媛媛的眼神想杀人。 各自都回了屋。 “娘,”她声音平静得不像刚哭过的人,“过不了多久,我就能嫁进王家了。” 丁玉香手里的东西差点掉地上:“你说什么?” 林媛媛没再说话,只是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自己脸上那几道红痕,慢慢笑了。 那笑里有得意,有算计,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狠。 王富贵今天被她那一出“懂事退让”搅得心里七上八下,肯定睡不着。林柔柔闹也闹了,哭也哭了,在王富贵心里只会更烦。而她林媛媛,挨了打、受了委屈、还“大度”地退出,反倒成了最让人心疼的那个。 男人啊,就是贱。 越往上贴的,他越不稀罕;越要走的,他越觉得好。 接下来,她只需要等。 等王富贵来找她,等她肚子里真的有了货——到那时候,王家的门,不让她进也得让她进。 第 128 章 林家矛盾 林国柱收工回来,还没进院门,就觉得不对劲。 往常这个点,灶房该飘出烟火气了,今天却冷冷清清。堂屋的门半敞着,里头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拔高半句,又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他脚步顿了顿,还是推门进去了。 堂屋里坐了一桌子人,饭菜摆好了,没人动。大嫂王荷花端着一盆苞米面粥立在灶台边,看他进来,鼻子里哼了一声,把粥盆往桌上一墩,溅出来的汤汁淌到了桌上,也没人擦。 他娘林老太太坐在上首,脸拉得老长,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爹林老头闷头抽旱烟,烟锅子磕得桌沿“当当”响。 林国柱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下意识往桌边扫了一眼——媛媛不在。 “老二来了。”林国忠撂下筷子,话是对他说的,眼睛却看着碗里的粥,“你得好好管管你房里的丫头了,这事办得不地道。” 林国柱懵了:“大哥,她们姐俩估计是闹了误会。咱俩小时候也没少打架,不至于——” “误会?”王荷花把粥盆墩好,拍了拍手,声音又尖又脆,“你问问你那继女干了什么好事?我都说不出口!” 林国柱看向丁玉香。丁玉香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像是刚被人扇过一巴掌。 不对——不是“像是”。 他仔细看了一眼,丁玉香左边脸颊上,隐隐约约有个巴掌印。 林国柱脑子里“嗡”了一声。 “老二。”林老太太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得管管了。太不像话了。天下男人都死绝了?非得盯着她姐姐的未婚夫?姐夫和小姨子搞在一起,传出去,林家的脸还要不要?” “姐夫”两个字砸下来,林国柱终于听明白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丁玉香。 丁玉香嘴唇哆嗦了一下:“爹、娘,那也不是媛媛想的,是那王富贵儿缠着她——” “这话你也信!”林老太太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跳了跳,“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没事少放骚,别人就闻不见味!” 这话说得太重了。 丁玉香的脸一下子白了,眼眶泛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小花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王荷花瞪了她一眼,但嘴角也压不下去。 林老头把烟锅子重重一磕:“胡闹!搞出这样的事情,丢了林家的脸面,别怪我赶你们出去!” “爹……”丁玉香声音发颤。 “行了。”林国柱抬手打断了她,声音沉下来,“这事我知道了。媛媛那边,我会说。” 他顿了顿,又说:“要是媛媛想嫁人,就托媒婆给找一个正经人家。犯得着跟柔柔抢未婚夫吗?” 丁玉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顿饭吃得凝滞极了。筷子碰碗沿的声音都显得刺耳。大房那边,王荷花时不时瞟丁玉香一眼,目光里带着恨意,林国忠倒是没再说什么,但也不看二弟,只夹菜给林柔柔,嘴里念叨着“柔柔多吃点”。 林柔柔从头到尾没说话,眼睛红肿着,像是哭过。 林国柱埋着头扒饭,觉得嘴里的苞米面粥又苦又涩。 第 129 章 林媛媛的洗脑 吃了饭,林国柱回了东厢房。 林媛媛趴在炕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她是故意哭给林国柱看的。 炕沿上搁着一碗没动过的饭,已经凉透了。 林国柱在炕沿上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会让你娘给你找个人家。与那王富贵,断了吧。” 林媛媛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头来。昏黄的油灯下,她脸上也有个巴掌印,显得更深了,半边脸都肿了。 “爹。”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但又不全是哭,里头还掺着点别的什么东西,“我知道我是林家的继女。我知道我在这个家的位置。” 林国柱喉咙动了动,没接话。 “可富贵哥真不是我跟柔柔姐抢的。是他非要缠着我,我躲都躲不掉……”林媛媛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炕席上,“我也想让爹娘过好日子。爹,我不想看你这么辛苦。” 林国柱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想想这个家——奶偏心小叔,大伯又偷懒,哪一样活不是你在干?可到头来呢?二房最没地位,因为咱们穷啊!”林媛媛的声音拔高了些,又压下去,像是怕被隔壁听见,“爹,你起早贪黑地干,一年到头挣的都供小叔读书了?大伯动动嘴皮子,奶就觉得他懂事。凭什么?” 林国柱的眼眶红了。 这些委屈,他以为只有自己知道。 “若是我能嫁进王家——”林媛媛的声音轻下来,轻得像一根针落在棉花上,“爹你就有底气了。谁还敢瞧不起你?” 屋子里安静极了。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林国柱沉默了很久。 “可那王家与你堂姐都定了亲,”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你这样横插一腿……” 话没说完,他顿住了。 “是定了亲。”林媛媛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哭过的姑娘,“可是爹,嫁谁不是嫁?你瞅瞅自从柔柔姐定了这门亲,大房看咱们鼻孔都朝天了。若是真让柔柔姐嫁进去了,以后爹还能在大伯面前抬起头吗?” 林国柱没说话。 他想起这几日林国忠看自己的眼神。张口闭口“我家柔柔”,好像二房就不是林家的人似的。 丁玉香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倚着门框,轻声道:“媛媛都是为了你这个爹。你还说孩子。” 林国柱长长地叹了口气。 “算了。”他说,“不管了。” 林媛媛重新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又耸动起来。 但这一次,丁玉香看见女儿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委屈的人该有的表情。 丁玉香垂下眼,转身去关房门。门闩落下的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被妥帖地藏好了。 丁玉香靠了过来,收拾林国柱的脏衣服,唔被。 “当家的,咱们也不能这么实心眼了,柔柔还新做了两件衣服呢!她们大房哪儿来的钱?还不是娘给的,我说娘就是偏心。”丁玉香的话恰当的为后来的事添了一把火。 只听林国柱叹了一口气,没说什么。 第 130 章 发现溪水 从那天起,大房和二房的关系就跟吃了火药似的,三天两头就要闹一场。丁家上上下下没有不知道的,丁小虎每次来林仟仟家,嘴就没停过,把丁家那些鸡飞狗跳的事儿一桩桩讲给她听。 “真没想到,她们能闹成这样。”林仟仟听完摇了摇头。 “仟仟姐,你可真是神了!”丁小虎两眼放光地盯着她,“你说的那些话,跟后来发生的简直一模一样,你是不是会算命啊?” “林媛媛那个贱人最坏,可林柔柔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林玉龙憋着一肚子火,声音都带着恨劲儿,“当初在林家的时候,她们俩轮着番儿地欺负我们,我都记着呢。” 林仟仟看了弟弟一眼,没接话。她知道这孩子心里头记着仇,一时半会儿放不下。 “走吧,进山。”林仟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进山?好嘞好嘞!”丁小虎一蹦老高。 三个人各自背上背篓,又往深山里去了。有些日子没来,林子里的光景似乎变了不少。 “看着点脚下。”林仟仟走在前面,拿一根树枝拨拉着两边的草。 前阵子下过雨,山里头潮得很,空气里都带着一股沤烂的草木味儿。地上的腐叶子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塌塌的,像是踩在棉絮上,稍不留神就得摔个四仰八叉。 野菜果然都不中用了。路边的水芹菜早就开了花,杆子硬得跟铁丝似的。蕨菜也老了,毛茸茸的卷头全展开了,变成一把一把的大叶子。还有些认不得的野菜,蔫巴巴地趴在地上,烂了半截。 林仟仟看着心里直心疼。要是早半个月来,哪怕早十天,这些菜掐了嫩尖儿拿到镇上去卖,一把能卖一文钱呢。现在好了,全烂在山里了。 几个人闷头往里头走,谁也不说话。林子里静得厉害,连鸟叫都少,只有脚底下踩着腐叶子的沙沙声。走着走着,耳朵里忽然传来一阵细细的动静,滋滋的。 林仟仟停下脚步,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这儿有河?” 虎子挠了挠头,想了想才说:“有……吧?我小时候听我爷爷提过一嘴,说山里头有条溪,水清得很。可我也没见过。你也知道,自从头几年村里有人进山出了事,就再没人敢往里头走了。老人们都说这山邪性,进去的人不是迷路就是出事,反正没一个好下场的。” 邪性?林仟仟心里笑了一下。村里人到底是封建,什么邪性不邪性的,就是怕死罢了。 她竖起耳朵,顺着那水流声一路找过去。 终于,在一片矮树丛后面,她扒开几根挡路的树枝子,眼前忽然一亮。 一条小溪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水不深,最浅的地方刚没过脚踝,最深的地方也不过到膝盖,水底下干干净净的。 “这水可真清啊。”林仟仟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凉丝丝的,透心凉,从指尖一下子凉到胳膊肘。 “比村口那条河清多了。”丁小虎也蹲下来,二话不说捧了一捧水就喝,喝完咂咂嘴,“甜的!仟仟姐你尝尝,真是甜的!” “姐!你快看!有鱼!”林玉龙突然叫了起来,声音又尖又亮,在这安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响。 林仟仟和虎子赶紧凑过去,两个人同时弯下腰往水里瞧。 果然,水底下有一群小鱼,巴掌长,青灰色的脊背,在水里慢悠悠地摆着尾巴,肚子底下的鳞片被阳光照着,一闪一闪的。 数量倒是不老少,一群一群的在水草和石头缝里钻来钻去。就是小了点儿,最大的那条也不过两根手指宽。 “小是小了点,可架不住多啊。”林仟仟盯着水里那些鱼,眼睛亮了。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了——抓点回去,收拾干净了,裹上一层薄面,下油锅炸到金黄酥脆,连骨头都能嚼着吃了。 剩下的拿酱一炒,做个炸酱,拌上面条,撒一把葱花,那才叫一个香。 林玉龙蹲在水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鱼,喉咙咕咚咽了一口唾沫。 “抓鱼,今晚做好吃的。”林仟仟一声令下,几人就下了水。 第 131 章 虾怪 溪水有些凉,不过倒是很舒服。 林仟仟都看好了位置,可是她下手抓的时候,鱼都跑了,看来这深山的鱼还挺精,不好抓。 “仟仟姐,你这样是抓不到鱼的,你得这样,这样才行。”虎子比划着。 “你看我都抓好几只了”虎子的背篓里已经有好几只了。 林仟仟试了试,果然抓到了。 几人分布在溪水里,抓着鱼。 “这是啥?虾怪?”丁小虎捏着一只红褐色的小东西,举到眼前看它张牙舞爪。 林玉龙凑过来闻了闻,立刻皱起脸:“一股怪味,臭烘烘的,这东西不能吃。” 林仟仟却笑了。她蹲下身,轻轻拨开溪边的石块,底下果然趴着好几只。这哪里是什么“虾怪”,分明是小龙虾。前世她在夜市大排档,一份麻辣小龙虾配冰啤酒,夏天晚上能翻好几台。 “都抓起来。”林仟仟说道。 “姐,这玩意能吃?村里人都不吃,它有股怪味。”林玉龙满脸嫌弃。 “能,而且好吃得很。”林仟仟把背篓清出一角,专门用来装小龙虾,“回去我给你们做,保准你们把舌头都吞下去。” 丁小虎虽然半信半疑,但林仟仟之前“神”过一回,他二话不说就跟着抓。三个人挽起裤腿,在清凉的溪水里忙活了大半个小时,居然抓了小半篓。 回去的路上,林玉龙还是忍不住嘀咕:“姐,你不会是馋糊涂了吧?” 林仟仟也不恼,只是笑了笑。 等回到家,她把小龙虾一只只刷洗干净,弄去虾头虾线。灶火烧起来,干辣椒和花椒在热油里炸出香味,小龙虾倒进去翻炒,再加上姜蒜、酱油、酒。 可惜没有豆瓣酱,真是可惜。 盖上锅盖焖煮的工夫,那股霸道浓烈的香辣味就钻了出来,从厨房飘到院子里,又飘到了隔壁。 “仟仟,你做的啥?香得我这口水都止不住了。”隔壁婶子探过头来问。 “张婶子,我做了虾怪。”林仟仟笑着探出窗户说道。 “虾怪?孩子那玩意儿可不好吃,白费柴火不说,一点肉没有,全是壳子,还有股子怪味。”隔壁张婶子扒着墙头看了一眼盆里那堆张牙舞爪的东西,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林仟仟笑着从盆里拎起一只最大的,举给张婶子看:“婶子,我试试,兴许能把那怪味去了。今儿个还弄了不少小鱼,回头收拾好了,给您端一碗过去。” 张婶子一听这话,反倒不好意思了,连忙摆手:“哎呀,婶子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白糟蹋东西。” “婶子跟我还客气啥?”林仟仟把手里那只虾怪扔回盆里,拍了拍手上的水,“之前张叔和婶子可没少帮我说话,我心里都记着呢。一点小鱼小虾的,不值当什么,拿回去给孩子尝尝味儿。” 张婶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眼圈倒是红了一下。她在墙头那边站了一会儿,最后只说了句“那行,那婶子就不跟你客气了”,转身进屋去了。 林仟仟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端着盆进了灶房。 林仟龙蹲在厨房门口,咽了口唾沫,再也没说过“不能吃”这三个字。 第 132 章 啪啪打脸 终于等到小龙虾端上桌,还有一小碗小鱼酱——酱是在丁婶家要的,林仟仟特意留出一份,等虎子回去时带回家,给丁叔丁婶尝尝鲜。 两小只迫不及待想尝尝这“虾怪”。 林玉龙和虎子各夹了一只,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都不知道如何下嘴。 “这感觉……怎么吃都扎嘴。”林玉龙皱着眉头说。 林仟仟拿过一只做示范:“先把脑袋揪下去,脑袋里面容易有脏东西,不能吃。然后这样——整个虾就完整脱壳了。” “我们以前都是直接嚼的!”虎子瞪大眼睛,“又腥又扎嘴,还没什么肉。村里人都嫌费事,没人吃。” 他娘以前也做过,不好吃。 林仟仟把扒好的虾肉蘸了汤,一口放进嘴里,眼睛顿时亮了。 好吃,好吃。 她已经开始剥第二只、第三只……面前堆起的虾壳像座小山。 两小只也学着动手,这一吃,一个不吱声,只顾着埋头扒虾。 “仟仟姐,你做的也太好吃了,就是有点辣。”虎子一边灌凉水一边吃,嘴都辣红了也不肯停。 林玉龙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喊:“明天还去抓!好吃!” “是谁说的不能吃的?”林仟仟故意逗他们,“这会儿比谁吃得都香。” 两小只被说得不好意思,嘴上却不饶人:“别抢,那是我的!”“这不是还有吗?” 见俩人吃得劲劲的,盘子里也没剩多少了,林仟仟便停了手——留给这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吃吧。 “虎子,这个一会儿给丁叔丁婶带回去。”林仟仟提过早就装好的篮子。 “谢谢仟仟姐!”虎子接过去,眼睛亮晶晶的。 吃完饭,虎子惦记着要带东西回去,便早些走了。 路过丁家门口时,迎面撞见林媛媛。 虎子不想说话,低着头径直往前走。 “站住。”林媛媛叉着腰,语气像是命令。她几步跨过来,伸手就掀虎子的篮子,“又是林仟仟给你们的吧?拿的什么啊?” “又不是给你的。”虎子一把抢回来,把篮子护在怀里。 但林媛媛眼尖,已经瞥见了露出的那一角。她嘴角一撇,满是嘲讽:“我当是什么好东西呢——原来是没人要的虾怪,还当宝贝似的捂着。”说完捂着嘴笑,笑声尖尖的,像指甲划过玻璃。 “要你管。”虎子懒得搭理,抱着篮子跑了。 林媛媛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嘴角还挂着笑,可那笑慢慢就僵住了。 因为那股味道飘过来了。 酱香浓郁,混着辣椒和蒜瓣炝锅的焦香,跟她记忆中又腥又扎嘴的虾怪完全不一样。她的鼻子不争气地吸了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 香又能怎样?她对自己说。还不是虾怪?也吃不出来肉味。 可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她想起林仟仟在林家的日子,灰头土脸的,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一个被亲爹赶出去的野种,死了娘,没人要,凭什么现在过得有滋有味的?凭什么能把弟弟拉扯得像模像样? 她应该很悲惨才对。她应该吃不饱穿不暖,应该整天哭哭啼啼,应该见了人就低头绕道走——她应该不如自己。 自己虽是林家的继女,好歹有个完整的家,好歹她妈丁玉香是个精明人,会算计、会争、会抢。她林仟仟算个什么东西? 可偏偏就是这个人,过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总有一天,她也要过那样的日子。 她要让所有人都高看她一眼,让林仟仟见了她也得低头。 王家她必须嫁进去。 第 133 章 山鸡变凤凰 “好吃吧!明儿个我们还去抓。我先睡了,我太累了。”丁小虎说完就去睡觉了。 睡得早,起得也早。天刚蒙蒙亮,丁小虎就背着背篓去了林仟仟家。 还没睡醒的林仟仟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说:“虎子,不用这么早吧!” 虎子笑了笑:“这不是着急嘛,就起早了。” 说着就去攉拢阿龙起床。 “虎子哥,你不困吗?”林玉龙揉着眼睛问。 “一想到抓虾怪,我就不困了。”丁小虎说。 “仟仟姐,我娘他们说你做的虾怪可好吃了。我觉得可以拿到镇上去卖。” 林仟仟本来还有困意,一下子精神了。 对啊!她可以卖小龙虾啊!这玩意儿在酒楼肯定受欢迎。 她拍了拍虎子说:“可以一试。” 几人热了几个昨晚剩下的饼子,背着背篓上山了。 可能是没人吃的原因,虾怪很是泛滥。他们抓了一上午,三个背篓都装满了,足足六七十斤。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碰见了王荷花。 “一大早,上山了啊?弄了点什么?”王荷花踮着脚往里瞅。 见她们弄了三筐虾怪,哈哈大笑。 “这虾怪村里人都不吃,又腥又扎嘴,你们居然弄了这么多?要我说仟仟你还是找个人嫁了吧!这嫁人啊,就相当于二次投胎。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屠户就不错,嫁过去天天都能吃上肉,比你这虾怪可好多了。”王荷花说道。 接着又开始炫耀:“要不说人是啥命就啥命呢。你柔柔姐可是相了个好人家,过门就当少奶奶,还有人伺候,别提多享福了。” “哦?那恭喜大伯母了,山鸡变凤凰。”林仟仟说道。 “什么山鸡,说得真难听。我不跟你说了,今儿个还要去镇上呢!”王荷花说完扭身走了。 王荷花走后,林玉龙说道:“姐,你看大伯母像不像大公鸡,呵呵哒呵呵哒的。” 林仟仟望着王荷花的背影,噗嗤笑了:“还真是。” 丁小虎说道:“有啥可显摆的,这嫁过去的是谁还不知道呢!当谁不知道她们家那点事儿啊!” “行了,不关咱们的事。咱们过自己的日子,收拾虾怪,做好了送去镇上换钱。”林仟仟说道。 一听换钱,两小只眼睛又亮了。 “姐,能留点吃不?” “就是啊,仟仟姐。” “留,管够。”林仟仟笑着应了。 几个人回家之后忙活了大半天,又是清洗又是炒制。 光刷就刷了好久,可真是个费力气的活儿。 等三大盆虾怪出锅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三小只也累的瘫坐在那。 “虾怪真好吃,处理起来真麻烦。”林玉龙吐槽道。 “我的胳膊都抬不起来了。”丁小虎也哭丧着脸说道。 “想想明天能换银子,就不觉得累了。”林仟仟安慰着说道,“好了,我们吃饭吧!饿死了。” 吃着小龙虾,就着饼子,桌上的风卷残云。 他们自己先饱饱地吃了一顿,剩下的全部装进了木桶里,准备第二天一早拿去镇上。 第 134 章 苏掌柜要不合作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林仟仟问隔壁张叔家借了个小推车,把昨天做好的小龙虾的木桶放了上去,带着阿龙和虎子往镇上去。 到了镇上,因着之前和天香楼的苏掌柜有过合作,她们直奔天香楼。 店小二看见他们几个,笑着说:“有日子没见了!” “是啊!小二哥,近来可好啊!”林仟仟笑着说道。 “好”小二哥侃快的说道。 苏掌柜在吗?有好东西想找苏掌柜谈谈。”林仟仟小声说道。 “在呢在呢,你们直接去找他。” 几人穿过正堂,进了后院。 “苏掌柜。” “是你们几个啊!今儿又有什么好东西啊?”苏掌柜抬头问道。 “虾怪。” 苏掌柜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那东西可不好吃,又腥又扎嘴的。今儿个怕是合作不了了。” 林仟仟也不慌,笑着打开桶盖,夹出一只红油亮汤的虾怪递过去:“苏掌柜,先尝尝。” 苏掌柜将信将疑地接过来,本想敷衍着咬一口就放下,谁知那壳轻轻一掰就开了,里面的肉紧实饱满,沾着汤汁送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没说话。 又嚼了几下,伸手去拿第二只。 丁小虎在旁边偷偷抿嘴笑,小声跟林玉龙嘀咕:“又一个不吱声的。” 一连吃了四五只,苏掌柜这才抬起头,眼睛都亮了:“这真是虾怪?怎么做的?一点腥味都没有,真香!” “秘方。”林仟仟笑道,“苏掌柜,这回能合作了吗?” “能!太能了!”苏掌柜一拍桌子,“有多少我要多少,价钱如何!” 林仟仟心里有了底,不紧不慢地说:“苏掌柜是爽快人,我也不乱要价,就给点人工成本费就行,一文钱一只如何?” 苏掌柜想了想,一咬牙:“行!不过你得保证只供给我天香楼,不能给别人。” “那可不一定。”林仟仟眨了眨眼,“要是苏掌柜给的价格公道,长期合作也不是不能商量。” 苏掌柜被这小丫头噎了一下,反而笑了:“行行行,你这丫头,比我还精。就按你说的办,这一桶我全要了,现银结算。” 丁小虎和林玉龙在一旁听得心砰砰跳,一大桶虾怪,那得换多少银子啊! “一共1792只,我给你1两8钱。”苏掌柜数了数说道。 “谢谢苏掌柜,祝您生意兴隆。”林仟仟嘴甜的说道。 “你这小嘴比蜜还甜。”苏掌柜看了眼林仟仟说道。 “苏掌柜下次多买点,我还能说更好听的。”林仟仟调皮的说道。 “那你多做点,有货了就送来。”苏掌柜说着递过来银子。 林仟仟接过银子,应了,嘴角微微上扬。 出了天香楼,两个小的再也绷不住了,又蹦又跳:“姐!咱们发财了!” “这才哪到哪。”林仟仟笑着说道。 “走,咱们吃饭去,一大早光顾着赶路了,饭都没吃上。” 还是上次的馄饨摊,林仟仟要了三碗馄饨,付了十八文。 等馄饨的时候,林仟仟抹了半两银子递给虎子“收好了。” 虎子一抹愣了“姐,太多了。” 林仟仟挤了挤眼睛,小声说道“快拿着,别让人瞧见了,放好了,回家交你娘。” “谢谢姐。”虎子乖巧的收好了,他知道仟仟姐这是照顾他,以后他一定好好报答仟仟姐。 第 135 章 撞见奸情 林仟仟几人正埋头吃着馄饨,热气氤氲间,林玉龙忽然胳膊肘一顶:“姐,你看那边——” 林仟仟抬眼,筷子顿在碗边。 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街角走过来——林媛媛。她半边身子几乎挂在一个男人胳膊上,那男人低头凑在她耳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惹得她笑着捶了他一下,眼波流转间尽是娇嗔。 那个男人,不是王富贵是谁? 林柔柔名义上的未婚夫。 “这都不背人了?”林玉龙低声啧了一下,“玩得真花啊。” 林仟仟没接话,手里的馄饨勺悬在半空,目光钉在那俩人身上。 “你俩?看啥呢?”丁小虎忙问道。 “……林媛媛?” “哪儿呢哪儿呢?”丁小虎一听这名字,嘴里还嚼着半口馄饨就猛地抬头。 等看清楚后,丁小虎嘴里的馄饨都不嚼了。他瞪大了眼:“那人是王富贵儿?” “你认识?”林玉龙转过头。 “林柔柔相亲那天我见过啊。”丁小虎把馄饨咽下去,拿袖子一抹嘴,“胖胖的,还没有地出溜高呢。不就是家境好一点嘛——这姐俩至于抢着要?” “你不懂。”林仟仟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看透了的凉意,“抢的,才香。” 丁小虎愣了愣,似懂非懂地眨眨眼:“仟仟姐,你说林柔柔要是知道林媛媛还跟王富贵儿藕断丝连……她会不会杀了她?” “那就看谁手段高明了。”林仟仟说。 “手段?”丁小虎挠头。 “小孩子,说了你也不懂。”林仟仟端起碗喝了口汤,目光始终没有从那两人身上移开。 就在这时,林媛媛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林媛媛的眼神明显闪躲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短暂的慌乱之后,她反而挺了挺腰,跟身边的王富贵说了句什么,竟挽着他径直走了过来。 “我没看错吧?”林玉龙喃喃,“她冲我们来了?” 林仟仟放下碗,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微微一翘——这是打算摊牌了?装都不装了? “你们怎么在这儿。”林媛媛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吃馄饨的桌子,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拉开的距离感,像是在跟什么不体面的人说话。 王富贵跟在她旁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林仟仟脸上停了一下——这姑娘,长得是真漂亮。 “这是?”他问。 “这是我姐姐林仟仟,这是我弟弟林玉龙,这是隔壁的丁小虎。”林媛媛逐一介绍,声音不大不小,恰到好处地带着一点“我给你们面子才介绍”的意味。 王富贵堆起笑脸:“既然是你姐姐,那别在这儿吃了,一起吧!我请客,去酒楼。” 林仟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用,我们赶时间。” “你们能有什么事?”林媛媛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没到眼底,“就吃这个?富贵哥请的可比这好多了,顿顿都是酒楼。我们从来不吃小摊位的。” “哦——”林仟仟拉长了声调,慢悠悠地抬起眼,“是跟我们吃的不一样。毕竟嘛……饥不择食。” 这话像根针,不粗,但扎得准。 林媛媛脸色一变:“你怎么说话呢!你是不是嫉妒我过上了好日子?” “你过你的,我过我的。”林仟仟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她毫无关系的事。 林媛媛眼珠一转,忽然换了一副面孔。她低下头,声音也软了下去,带上了几分委屈:“姐姐,你还在怪我分家的时候不帮你求情吗?我也是没有办法……我一个继女,哪里做得了林家的主?” 说着,她还轻轻咬了咬嘴唇。 王富贵立马心疼了,伸手揽住她的肩膀,看向林仟仟的目光里带了点责备:“媛媛很善良的,你们之间肯定有误会。她也不容易,寄人篱下的……” 林仟仟直接翻了个大白眼。 恋爱脑,无药可救。 她擦了擦手,转头看向身边两个小的:“吃好了吗?吃好回家了。” 林玉龙和丁小虎齐刷刷点头。 林仟仟站起来,从林媛媛和王富贵中间径直走过去,肩膀不轻不重地拨了一下:“借过,我还有事。” “唉——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林媛媛在后面喊。 林仟仟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林媛媛压低但咬牙切齿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回去,别乱嚼舌根。” 风把那句话送过来,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子威胁的寒意。 林仟仟脚步顿了一下,只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头也没回,只是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意,比馄饨汤还凉。 第 136 章 满园春色 林玉龙小跑着追上来,回头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问:“姐,她那个话……咱要不要告诉林柔柔?” 林仟仟迎着风眯了眯眼:“看我心情,不急,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身后,林媛媛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个背影越走越远,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王富贵的袖口。 “怎么了?”王富贵低下头,语气里满是关切。 林媛媛咬着唇,眼睫颤了颤,声音轻轻柔柔的,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你说……我姐姐回去会不会告诉柔柔姐呀?” 她抬眼看着王富贵,眼眶微红,带着一丝我见犹怜的脆弱:“若是柔柔姐知道了,免不了又要跟我闹……我又要挨打了。” 王富贵眉头一皱,心疼得不行,伸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你且再忍忍。等我娶了那头母老虎,有她好看的。乖,哥哥带你去买个银簪子。” 林媛媛偎在他胸口,声音软得像蜜化在水里:“富贵哥,你真好。为了你,挨打我也愿意……你可不能负我。” “我不会负你。”王富贵捏了捏她的手,低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可是我心尖儿上的。一会儿……去那院子重温一下。” 林媛媛脸颊腾地红了,假意举起粉拳锤他胸口——那力气软绵绵的,像打在棉花上,轻得没有一点声响:“讨厌……前天折腾得人家都差点……” “媛媛不喜欢?”王富贵笑着逗她。 “富贵哥……讨厌死了。”林媛媛别过脸去,耳根却红透了,像是晚霞落错了地方。 王富贵揽着她往街角走,笑声粗犷又得意。 馄饨摊这边,林仟仟三个人已经走出去十几步远了。 丁小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瞧见王富贵搂着林媛媛转过街角,两个人黏得像糖稀一样分不开。 “姐,他们走了。”丁小虎压低声音。 “嗯。”林仟仟眼皮都没撩一下,步子不紧不慢。 “林媛媛真能装。”林玉龙忍不住啧了一声,“刚才那个委屈样,跟真受了多大欺负似的——也不知道谁欺负谁。” “人家是本事。”林仟仟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反倒像在评价一道菜做得够不够火候。 “那……咱真不管?”丁小虎挠挠头,“林柔柔那边……” 林仟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纸包不住火,咱们不说,也会知道。”林仟仟收回目光。 “王富贵儿,真以为林柔柔是母老虎?却不知林媛媛才是真正的扮猪吃老虎,心机深,娶了回去,有他后悔的。” 林玉龙和丁小虎对视一眼,赶紧跟上去。 小院里,林媛媛和王富贵儿翻云覆雨,片刻后才结束,软榻上尽是春色。 林媛媛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娇嗔着“富贵儿哥,你答应我的银簪子。” “放心,一会就去买,跟了我,你就享福吧!哥哥会疼人,定让你满意。”说着又要开始。 林媛媛半推半就的说道“哥哥,你怎么那么厉害……” (此处省略一万字,自行脑补。) 第 137 章 好一朵白莲花 一番折腾过后,王富贵儿心满意足地揽着林媛媛,拐进了街边的首饰摊儿。 摊子上摆着零零碎碎的银饰,在日头底下泛着暗淡的光。王富贵儿大手一挥,挑了一支银簪子,样式不算多精致,但上头錾着几朵小花,看着倒也秀气。他随手往林媛媛发髻上一插,歪着头瞧了瞧:“好看。” 林媛媛赶紧摸出随身带的小铜镜,左照右照,嘴角压都压不下去,眼睛里全是欢喜的光。她伸手轻轻碰了碰簪头,像是怕它跑了似的,声音都甜了几分:“富贵哥,你眼光真好。” 王富贵儿被她这一声叫得骨头都酥了半边,搂着她又往天香楼走。 一进门,小二就热情地迎上来,嗓门亮堂得很:“二位客官,今儿个招牌菜——麻辣小龙虾!刚从南边传过来的做法,香得咧,整一份?” “来一份!”王富贵儿拍着桌子,豪气得很。 不多时,一大盘子端上来,红亮亮的虾壳堆得冒尖,辣椒和花椒的香气扑了一脸。林媛媛深吸一口气,筷子已经伸出去了——可就在那一瞬间,她忽然愣住了。 这味道……怎么有点熟悉? 她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画面:丁小虎那篮子里黑乎乎的东西,好像也是这个味儿? 可转念一想——就凭那帮穷鬼?他们能吃得起天香楼的招牌菜?怕不是做梦都没梦到过。 林媛媛摇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伸手拿起一只虾。剥开壳,白嫩的虾肉蘸上红油,往嘴里一送——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麻麻辣辣的滋味在舌尖炸开,又鲜又香,一只接一只,根本停不下来。她吃得满嘴红油,也顾不上擦,王富贵儿在旁边看着直笑:“慢点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结账的时候,小二笑眯眯地报了个数:“三文钱一只,您二位一共吃了二十只,六十文。” 林媛媛心里“咯噔”一下。 三文钱一只?村里人拿来喂猪喂鸡都没人要的虾怪,到了酒楼里居然能卖出这个价? 她想起小时候,她娘丁玉香也煮过这玩意儿,腥得要命,咬一口就想吐,最后全倒给猪了。谁能想到换个做法,摇身一变就成了金疙瘩? 剩下的几只,林媛媛舍不得丢,让小二拿油纸包了,仔仔细细揣好。她看着油纸包,又看看身边正掏钱袋的王富贵儿,心里忽然觉得熨帖极了。 这人吧,长相是不怎么样——矮矮胖胖的,还没有地出溜高——可他舍得给自己花钱啊。 这就够了。 出了天香楼,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林媛媛拉着王富贵儿的手,依依不舍地晃了晃:“富贵哥,我真舍不得你……可是回去晚了,家里又该说我了。” 王富贵儿拍拍她的手背,一副过来人的语气:“暂且忍忍,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等我把那头母老虎娶进门,有她好看的。到时候你想什么时候出来就什么时候出来。” 林媛媛用力点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像极了戏文里那些深明大义的苦情女子。 转身的瞬间,那双泛红的眼睛却像被人拧紧了开关——眼泪收了,委屈没了,脸上的表情平得像一潭死水,甚至连嘴角那点弧度都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她摸了摸怀里的银簪子,硬硬的,还在。 那就行。 第 138 章 三文钱的虾怪 林媛媛在村口等了半晌,才等来一辆牛车。赶车的老汉收了她两文钱,她心疼得直咧嘴,但想到怀里那支簪子,又觉得值了。 牛车晃晃悠悠地进了村,她一路上摸了好几次胸口,确认簪子还在。下车的时候又偷偷摸出来看了一眼——银光一闪,小花錾得细细的,越看越喜欢。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四下张望了一圈,确认没有林老太太的影子,才把簪子从怀里掏出来,飞快地塞进袖口的暗袋里,又用针线别了一下。 要是被老太太发现了,那还了得?准得抢了去。 她蹑手蹑脚地推开院门,贴着墙根往里溜,活像一只偷了鱼的猫。 前脚刚踏进自己屋门槛,后脚院子里就炸开了一嗓子—— “一天到晚不见人影!干活的时候找不到人,吃饭的时候就回来了!也不知道是出去勾搭哪个野男人了!” 林媛媛脚步一顿,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王荷花。又是她。 自从大房的人知道自己跟王富贵儿的事,一个个就跟吃了枪药似的,看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林柔柔还没说什么呢,她们倒先替人急上了。 那又能怎样呢? 林媛媛轻轻哼了一声,推门进了屋。 丁玉香正坐在炕沿上补衣服,针脚密密匝匝的,头都没抬:“你大伯母又指桑骂槐了?” “她愿意说就让她说去。”林媛媛把油纸包往丁玉香身边一搁,语气里带着一种不以为然的轻慢,“反正咱们又不吃亏。娘,你先吃这个,一会儿爹下工回来了,别让人闻见味儿。” 丁玉香放下针线,打开油纸包,愣了一下:“虾怪?我当是什么好东西呢。” “娘,你尝尝!”林媛媛在旁边坐下,伸出三根手指头比划着,“酒楼里一只要三文钱呢!天香楼的招牌菜,排队都抢不着。” “啥?三文钱一只?”丁玉香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咱们村里都没人要的东西,一抓一大筐——有钱人也没吃过啥啊!” 她将信将疑地拿起一只,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不说话了。 又咬了一口。 “这虾怪做的……”丁玉香含糊不清地说,嘴里塞得满满的,“怪不得是酒楼呢!” “好吃吧?”林媛媛笑眯眯地看着她,眼里带着几分得意,“现在这个酒楼老火爆了,满县城的人都疯抢。还是你闺女惦记你,给你带回来尝尝鲜。” 丁玉香伸手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还是我闺女孝顺。” 娘俩对坐着吃了几只,丁玉香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过来问:“对了,那个王公子……对你咋样?有没有说要娶你?” “娘……”林媛媛拖着长声,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低头摆弄着衣角,“王公子对我好着呢,要不然能花钱给我买这买那吗?至于娶我!” 她抬起眼,目光亮晶晶的,嘴角弯起一个笃定的弧度: “那还不是早晚的事。” 丁玉香努了努嘴向大房的位置“听说她们娘俩今天去镇上了。” “去了也白去,富贵儿哥一直陪我了。” “还是我闺女有手段。”丁玉香高兴的哄着林媛媛说道。 “等我嫁进王家,你就跟我享福吧!到时候这林家不回也罢!”林媛媛可不想再和林家扯上关系,她讨厌林家人。 第 139 章 这钱不安心 丁小虎此刻正在家里显摆:“娘,你知道那虾怪一只就要一文钱?我们今天又去抓了,明儿又能卖不少铜板。” “那玩意儿那么值钱吗?”丁婶子都被惊到了。 “当然!是我仟仟姐的手艺值钱,酒楼抢着要呢!这是今天赚的,仟仟姐让我交给你。”丁小虎美滋滋地掏出今天分到的半两银子。 丁婶接过银子,眉头却皱了起来:“这么多?虎子,咱是不是拿太多了?你只是帮着抓那没人要的虾怪……”她有些不安。仟仟那孩子仁义,可她们不能揣着明白当糊涂啊。 “娘,我也是这么说的,可仟仟姐不让我多讲,我也怕旁人听见,就只好收下了。”小虎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一旁没吭声的丁叔开了口:“行了,收着就收着吧。咱记着仟仟的恩情,等她出门子的时候,再添些礼数还回去就是了。” “你爹说得对。”丁婶子总算放下了心事,笑呵呵地把银子收进装钱的盒子里,“那就放娘这儿攒着,咱只拿该拿的那一份。” “对了,你仟仟姐前阵子让我做的衣裳,做好了。待会儿你给送去试试,哪儿不合适我再改。阿龙那衣裳破得不成样子了。” “好嘞!娘。”丁小虎跟着她进屋拿了衣裳,一溜烟儿地朝林仟仟家跑去。 “这孩子……”丁婶望着儿子的背影,笑着摇摇头。 “小小子,就是淘气,不如闺女贴心。你看仟仟。”丁叔叹了一口气说。 “唉!一连仨小子,没有闺女命啊。”丁婶叹了一声,“我也想有个仟仟那样的闺女。” “仟仟那闺女,谁不想要?也就林老二那个傻子不知道宝贝。有他后悔那天,不信你等着瞧。”丁叔望了望隔壁,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平。 “唉,仟仟多好的孩子,玉龙也不错。”丁婶叹了口气,“偏偏林家就容不下这两个。我瞧着剩下的那几个,还赶不上这姐俩呢!”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分出去也好。仟仟能干,玉龙懂事,姐俩也能把日子过好。她娘泉下有知,也该闭眼了……”说着,眼眶就红了,“可惜了苏妹子,早早地就走了。” 丁叔见媳妇红了眼眶,叹了口气:“行了,别念叨了。苏妹子都走了好几年了,提起来你就哭一场,她也不能活过来。咱们能帮衬就帮衬着点,比啥都强。” 丁婶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那不是心疼仟仟吗?你说那林老二,仟仟她娘没了才多久,他就又娶了一个,后头那个是啥好东西?一进门就把俩孩子当眼中钉,也就林老二那个糊涂蛋看不出来。” “看出来又能咋的?那毕竟是他后娶的媳妇,还指望给他生个儿子呢。”丁叔闷声道,“再说了,人家的事,外人不好插嘴。” “谁跟你说是外人?”丁婶不乐意了,“仟仟她娘活着的时候,跟我跟亲姐妹似的。她托梦给我我都信!她要是知道她闺女受这委屈,还不得气活过来?” 丁叔摆摆手,不想跟她争:“行了行了,你厉害,你去林家大闹一场,把仟仟姐俩接咱家来住,行了吧?” 丁婶被他噎了一下,嘴张了张,到底没再说下去,只是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倒是想来着……”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爹,娘,我们回来了!”是丁家老大和老二的声音。 丁婶忙收敛了神色,迎了出去:“咋这时候回来了?不是说不趁着农闲去镇上多干几天活吗?” 大虎把肩上的包袱卸下来,灌了一大碗凉茶,才咧嘴笑道:“镇上李员外家那活干完了,主家赏了几斤猪肉,我们寻思着送回来,打打牙祭。”他四下瞅了瞅,“虎子呢?又跑哪儿疯去了?” “去仟仟家了,送衣裳去了。”丁婶接过猪肉,嘴里念叨着,“正好,回头炖好了,给仟仟姐俩也送一碗过去。” 丁叔在屋里嗯了一声,难得没挑刺,只说了句:“应该的。” 二虎倒是愣了一下,看了看他娘的脸色,又看了看屋里他爹的背影,什么也没问,只是笑了笑:“那敢情好,仟仟那小丫头也瘦得很,是该补补。” 丁婶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把猪肉挂好,又偷偷抹了一下眼角。 这回,也不知道是为苏妹子,还是为仟仟,或者都有。 第 140 章 狐狸精 炖好了肉,虎子还没回来。丁婶子站在院门口望了好几回,也不见虎子的身影。 “老大,你去送一趟吧!你弟弟准是在仟仟家蹭饭呢,这都什么时辰了。” “这小子一天天不着家,也就仟仟妹子心善,换作别人早急眼了。行,娘,我这就去,你们先吃,不用等我。”丁大虎说着擦了把手。 “快去快回,等你。”丁婶子把盛满肉的小锅仔细放进篮子里,又用布盖好,叮嘱道,“路上别耽搁。” 丁大虎提着篮子大步往林仟仟家走去,刚出院子,迎面碰上了林柔柔。 林柔柔老远就闻见了——好香的肉味啊。 她吸了吸鼻子,肚子里咕噜一声响。想想她奶,菜里连点油腥子都不放,她这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昨日特意去镇上,想着富贵儿能带她吃点好的,偏偏连个人影子都没瞧见,讪讪地回来了。 林柔柔眼珠一转,故意撩了撩头发,微微低着头,做出一副娇羞的模样:“大虎哥,你回来了呀!” 丁大虎没多想,应道:“嗯,刚回来。” “你这是去哪儿呀?”林柔柔声音软软的,眼风却往那篮子上瞟。 “啊,我娘让我给仟仟她们送点东西。”丁大虎老实说道。 “仟仟她们命真好,吃的也好,还有人惦记着给送东西……”林柔柔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抽抽搭搭起来,“不像我,我奶瞧不上我这女娃娃,连点油腥子都看不见,我这日子……” 说着,她还抹了把眼角,模样甚是可怜。 丁大虎心善,见她哭得可怜,有些过意不去:“柔柔,你别哭啊!要不……” 他想着,反正娘给得多,给她几块也不会发现。手刚要去掀篮子上的布—— 林柔柔眼角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心里一喜:这蠢男人,到底是上钩了。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 “咳咳!” 两人都吓了一跳。 丁婶子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老远就看见自家大小子和隔壁那个林柔柔站在一处,心里就犯嘀咕。她素来不喜林家人,便凑过来瞧瞧,这一瞧不要紧,正看见自家憨儿子要掀给仟仟的篮子。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娘……”丁大虎慌了神,手赶紧缩回来。 丁婶子几步走上前,劈手把篮子往儿子怀里一塞,眼睛却盯着林柔柔,话是对丁大虎说的:“我让你给仟仟送东西,怎的就被个狐狸精迷了心窍?你个憨货!人家都定了亲,镇上裁缝铺的儿子,嫁过去可是少奶奶,会看上你这泥腿子?” 丁大虎猛地看向林柔柔,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她定了亲?那她刚才…… 娘的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他顿时清醒了。是啊,林柔柔怎么可能看得上自己?怕是只有仟仟那样实在的姑娘,才不嫌弃他们庄稼人。 “娘,我这就去。”丁大虎低着头,头也不回地跑了。 林柔柔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指甲都快掐进掌心里。 第 141 章 戳破 丁婶子转过头,冷冷地看着她:“我告诉你,离我儿子远点,少扯那狐媚子样。不然,别怪我去王家门口嚼舌根。”说完扭身回了屋,一边走一边“呸”了一口。 林柔柔咬着嘴唇,等丁婶子进去了,才跺了跺脚,低声骂道:“哼,当谁瞧得上你那儿子?怂包一个!等我当了王家少奶奶,还不是你们上赶着讨好我?” 她气哼哼地进了自家院子。 偏巧冤家路窄,林媛媛正从东厢房走出来,手里捏着把瓜子,慢悠悠地磕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姐姐都是要当少奶奶的人了,怎的还为口吃的这样下贱?”林媛媛说完,还不忘捂嘴笑。 “说什么鬼话!”林柔柔故作镇定,声音却有些发紧。 “姐姐刚才不是为了口吃的,扭扭捏捏、献媚勾搭隔壁的丁大虎么?只可惜呀……”林媛媛故意拖长了调子,“人家老娘坏了你的好事。” “要你管?管好自己吧!到处跑骚,别没事纠缠我的富贵儿。”林柔柔反唇相讥。 林媛媛不接这个茬,话锋一转:“姐姐今日也去了镇上,不知道见没见到富贵儿哥?”说完,她微微一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林柔柔。 林柔柔心里一慌——可不能让林媛媛知道自己连人都没见到,不然还不知道怎么被嘲笑呢! 她挺了挺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笃定些:“当……当然见到了!你不知道,富贵儿哥对我有多好?又给我买东西,又领我去酒楼的。酒楼你知道吗?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林媛媛听完,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林柔柔心里发毛:“你笑什么?” 林媛媛走到她跟前,凑近了,一字一句地说:“我笑你——根本没见到人,还在这里……扯、谎。” 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 林柔柔脸色骤变,慌乱从眼底一闪而过。她猛地扯住林媛媛的衣领:“是不是你又勾引富贵儿哥了?我看你是贱皮子,上次打你打轻了?” 林媛媛不紧不慢地扒开她的手,又扯了扯被薅皱的衣领,慢悠悠地开口: “我可没有。我瞧见他跟林仟仟有说有笑的。不信你问她——今日有没有去镇上?” 林媛媛心里打着算盘:与其让把柄抓到林柔柔手里,不如借她的手收拾林仟仟。把脏水泼到林仟仟身上,她坐山观虎斗。到时候林柔柔跟林仟仟扭打在一起,那场面……她嘴角微微翘起,仿佛已经看见了。 “你说什么?林仟仟那个贱人见了富贵儿哥?”林柔柔的声音尖了起来。 若是林媛媛也就罢了,林媛媛长得胖,又没有自己好看。可林仟仟不一样——那姐弟俩的模样不像林家人,倒像那死去的二婶,生得一副好皮相。 林柔柔心里忽然有些发慌。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王富贵儿有些抓不住了。 不行。她必须嫁进王家。这是她改变命运的机会,以后再想找这样的人家可就难了。她得提前把这根藤蔓斩断。 林柔柔一咬牙,转身就跑出了院子,直奔林家——她要去找林仟仟算账。实在不行,就毁了她。 林媛媛看着林柔柔冲出去的背影,嘴角慢慢绽开一个笑。 好戏,开始了。 第 142 章 林柔柔上门辱骂 丁大虎到林家的时候,虎子已经吃上了。 “哥,你咋回来了?”虎子嘴里还含着饭,含糊不清地问。 “大虎哥。”林仟仟和弟弟林玉龙一起叫人。 “刚回来。李员外家的活干完了,东家给了点肉,寻思送回来打打牙祭。娘做好了,让我给仟仟姐弟送点来。”丁大虎说着把篮子递过去。 “婶子可真惦记我们姐弟,还让大虎哥跑一趟。”林仟仟接过篮子,真心实意地道谢,“替我谢谢叔叔婶子。” “客气啥?虎子一天天在你这儿混饭,要说谢,也得我们谢你啊!”丁大虎挠挠头。 “虎子自小就跟阿龙好,我拿他当亲弟弟。不过是多双碗筷的事,不费啥。”林仟仟把炖肉从篮子里端出来,热气腾腾的肉香立刻弥漫了整个屋子,“闻着就好香,快尝尝。” 阿龙和虎子赶紧夹了一口,扒拉着饭,异口同声:“香!” “大虎哥,你也没吃吧?一起吃点。”林仟仟让道。 “不了,我娘还等我呢。送到了,我就回去了。”丁大虎摆摆手,转身要走。 他刚走到门口,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叫骂声—— “林仟仟!你个贱人给我滚出来!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你居然勾引你姐夫?你还要不要脸了?” 丁大虎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林仟仟。 林仟仟眉头一皱,筷子往桌上一放。 “没完了是吧?我还没给人传闲话呢,倒先把这脏水泼我身上了?”她说着就站起来,脸色沉了下来,“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不要脸。” “明明是林媛媛,她居然倒打一耙污蔑仟仟姐!”丁小虎愤愤不平。 “我就说林媛媛是个坏种,林柔柔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林玉龙也放下筷子。 几人怕出事,赶紧跟了出去。 院门外已经围了几个听到动静的邻居。 林仟仟双手环胸,不慌不忙地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叉着腰的林柔柔,忽然笑了。 “我当是哪条疯狗在叫呢?原来是要当少奶奶的那条啊。” “你骂谁是狗?”林柔柔气得脸红脖子粗。 “当然是在我家门口咆哮的那只了,不然呢?”林仟仟笑容不变,语气却一点都不客气。 “你……你个下贱的小娼妇!活该你娘要死,要不也被你气死!”林柔柔指着林仟仟的鼻子骂得起劲。 话音未落,林仟仟已经冲了过来。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林柔柔脸上。 林仟仟不等她反应,一把薅住她的头发,用力往下一扯。林柔柔吃痛,尖叫着去抓林仟仟的手,可林仟仟攥得死紧,她就感觉头皮像要被扯掉一样疼。 “我叫你满嘴喷粪!我叫你不敬长辈!我叫你听风就是雨——敢骂我娘?”林仟仟每说一句,就用力扯一下,林柔柔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放开我!你放开我!疼……疼死了!” “现在知道疼了?你满嘴污言秽语的时候不知道疼吗?”林仟仟凑近她,声音压低了,却字字带着狠劲,“你娘没告诉你,我发起疯来是会死人的?” 林柔柔被她眼神里的凶光吓得一哆嗦,赶紧求饶:“我错了……我不该说二婶……我错了还不行吗?” 林仟仟盯着她看了两秒,才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林柔柔一个趔趄,赶紧退出去好几步,揉着火辣辣的头皮,眼眶通红。 这时候,周围已经围了不少村里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第 143 章 我是去了镇上 林柔柔见人多起来,眼珠一转,忽然换了一副面孔——她捂住脸,声音变得又软又委屈,还带了几分哭腔: “可是……你也不应该勾引你姐夫啊……我们都定了亲的,你还这样不知羞耻……你若明跟我说,我也能让你……可如今我都定亲了,若是毁了婚,往后我还怎么嫁人啊……” 这话一出,后来的不明就里的人纷纷议论起来。 “啥情况?” “说是林仟仟勾引了林柔柔的未婚夫,林柔柔来兴师问罪呢。” “啊?不能吧?仟仟那丫头不是这样的人。”赵二奶奶皱着眉头。 一旁的刘婶子也帮腔:“怕是有什么误会。仟仟那丫头多好、多善良啊。虽说我们做邻居也就个把月,但我看这孩子干不出这种事……” 人群里,李婆子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进来,扯着嗓子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若不是真的,柔柔那丫头能来闹吗?我看哪,定是看堂姐有了好姻缘,惦记上了,真是不知羞耻!” 林仟仟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去,带着几分杀气。 李婆子被她看得一哆嗦,声音矮了半截:“你……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林仟仟不紧不慢地走到她面前,“你是看见我勾引了?还是有证据?” “我……你定是心虚了!”李婆子嘴硬。 “大家给我做个见证。”林仟仟转身面向围观的众人,声音清亮,“李婆子当众诬陷我,毁我名声,我一会儿就报官。” “报官?”李婆子慌了,“我……我不过是……” “不过是痛快痛快嘴?我告诉你,你已经犯法了!”林仟仟毫不退让,“今日我不把你送官,明日你还不知道编排我什么。我一个姑娘家,平白无故让你毁了名声,凭什么?” “仟仟,我给你作证!”刘婶子第一个站出来,“上公堂,我都敢。” “谢谢刘婶子。”林仟仟点头。 “我也给你作证。”赵二奶奶也站了出来。 人群中又走出一个人:“我也给你作证,仟仟丫头。” 来人正是林家二房的庄二奶奶,身后跟着她的小儿子林国栋和小闺女。 “仟仟你放心,小叔给你看着,她跑不了。”林国栋往李婆子面前一挡。 “好,谢谢小叔。”林仟仟冲他们笑了笑。 重新转向林柔柔,语气恢复了平静,“接下来,处理咱俩的事。今天这事儿不说清楚,咱们就去衙门掰扯——我怎么勾引你姐夫了?” 林柔柔听说要去衙门,也慌了。可她转念一想,不占理的又不是自己,又硬气了几分。 “你今日是不是去镇上了?”林柔柔问。 “是。”林仟仟坦然承认。 “那不就证明了?还要什么证明?都有人看见了!”林柔柔声音又大了起来。 “林媛媛说的吧。”林仟仟不咸不淡地说。 “你别管谁说的,你就说你去没去?” “我是去了镇上。”林仟仟环顾一圈,声音不大,却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可我不是一个人去的。我会带着我弟弟、带着虎子一起勾引你姐夫吗?” 第 144 章 勾搭的另有其人 “我们跟我姐一起去的!”阿龙大声说。 “我们跟仟仟姐一起去的!”虎子也跟着喊。 林仟仟继续说:“镇上的苏掌柜也可以为我作证。我见过王富贵,不假。” “你看!你见过了吧?还说没有?”林柔柔像是抓住了把柄。 “可你有没有想过——”林仟仟看着她,一字一顿,“我根本没见过王富贵,又怎么会认识他?” 林柔柔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来,当初相看那天,只有林家人知道,林仟仟确实没有见过王富贵。 “我不光见到了王富贵,还见到了另一个人。”林仟仟顿了顿,目光越过林柔柔,落在一个方向,“林媛媛。” “林媛媛?”林柔柔惊呼出声。 “对啊,就是林媛媛。”丁小虎趁机补了一句,“她跟你那富贵儿哥看着可暧昧了呢。”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像是吃到了什么惊天大瓜。 “原来是林媛媛?” “我就说嘛,仟仟那孩子不能做这种事。” 林柔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咬着嘴唇不说话。 林仟仟看着她,语气缓了下来,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思:“你自己想想,是不是有人借机挑拨,好坐收渔翁之利?我对你的富贵儿哥不感兴趣。我林仟仟若是找,又不是找不到。倒是有些人——怕我说出她的把柄,这才贼喊捉贼。” 这几句话,句句戳在林柔柔心上。 她回想起来,从头到尾,都是林媛媛在给她递话—— “林媛媛这个贱人!” 林柔柔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转身就冲了出去。她要去找林媛媛算账!这个贱人,居然又跟王富贵儿藕断丝连! 李婆子见林柔柔跑了,也想趁乱溜走,却被林国栋一把拦住。 “她都走了,我怎么不能走?”李婆子急了。 “她是林家人,你又不是。”林仟仟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李婆子腿都软了:“我……我错了……我年纪大了,胡言乱语了……” “今日暂且放过你。”林仟仟看着她,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若是再有下次,我就真把你送官。” “不敢了,不敢了……”李婆子连连点头,灰溜溜地跑了。 见事情了结,围观的乡亲们意犹未尽地议论着,三三两两往同一个方向走去——林家。 那边,还有一出好戏等着呢。 庄二奶奶走过来,拍了拍林仟仟的肩膀,眼里满是赞赏:“仟仟,你果然不一样。” “今日多谢二奶奶帮我。”林仟仟真心实意地道谢。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庄二奶奶笑了笑,也带着儿女往林家方向去了。 丁大虎见众人都散了,挠挠头说:“我也该回去了,我娘估计等着急了。” “行,大虎哥。”林仟仟点头。 几人转身回了屋,饭菜还温着。 丁小虎却坐不住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仟仟:“仟仟姐,你不想去看看热闹?” 林仟仟本来已经拿起了筷子,闻言顿了顿。 她看了看桌上冒着热气的炖肉,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嘴角微微弯了弯。 “走。” 筷子往桌上一放。 “不看白不看,我倒要看看林媛媛还怎么编排我。” 几个半大小孩相视一笑,一溜烟地也往林家去了。 第 145 章 藕断丝连 林媛媛还在家里美滋滋地幻想着。她坐在窗前,把玩着手里那根银簪子——这是王富贵儿给她买的,簪头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花,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她越看越喜欢,嘴角慢慢翘起来。 不过她不敢拿出来,怕被她娘拿走。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会儿林柔柔应该正跟林仟仟打得不可开交吧?她想着想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干脆闭上眼,任由思绪飘远——幻想着自己当上王家少奶奶的样子。穿金戴银,身边有丫鬟婆子伺候着,出门有人抬轿,进门有人递茶。再不用看老太太的脸色,也不用在这破院子里跟人挤东厢房。王富贵儿虽然人不怎么样,可王家有钱啊,这就够了。 “林媛媛!你个贱货!” 一声尖锐的骂喊从院外炸开,直接把她的美梦劈碎了。 “明明是你勾引富贵儿哥,还里挑外撅地让我去找林仟仟!你给我滚出来!今天这事必须给我个交代!” 是林柔柔的声音,又尖又厉,像是要把房顶掀了。 林媛媛的手指一顿,银簪子差点掉在地上。她攥紧了簪子,脸色微变——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外头已经炸开了锅。 林柔柔站在二房院门口,叉着腰,脸红脖子粗,显然是气狠了。身后还跟着一群看热闹的村民,有的一路小跑追过来,生怕错过好戏。赵二奶奶、刘婶子、李婆子……乌泱泱站了一片,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这是又怎么了?一天天的,比戏台子还热闹。” “你还不知道?说是林媛媛挑拨林柔柔去找林仟仟的麻烦,结果自己被抖出来了。” “啧啧啧,这林家姑娘们可真是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屋里,丁玉香正纳着鞋底,听见外头的叫骂声,手一抖,针扎进了指头。她“嘶”了一声,抬头看向女儿:“媛媛,这……这又是咋了?” “娘,你坐着,我出去。”林媛媛把银簪子往袖子里一藏,理了理衣襟,面上恢复了那副不紧不慢的神情,推门走了出去。 “林媛媛!你再不出来,我就踹门了!”林柔柔已经抬起了脚。 “踹坏了门,你赔?”林媛媛不慌不忙地跨出院门,斜斜地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林柔柔,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似笑非笑。 这云淡风轻的模样,像一瓢油浇在了火上。 林柔柔气得浑身发抖,正要扑上去,就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林老太太被林小花扶着出来了,一张老脸拉得老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又咋的了?三天两头闹,让不让人家看笑话?林家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紧接着,王荷花也从西厢房钻了出来,一眼看见自家闺女气得眼圈通红,心疼得不行,赶紧走过去拉住林柔柔的手:“闺女,咋的了?谁欺负你了?跟娘说!” “奶,娘,你们不知道——”林柔柔一见撑腰的来了,声音立刻高了八度,指着林媛媛的鼻子骂道,“这个林媛媛,她还跟富贵儿藕断丝连!今日我去镇上,没见到人,原来就是她把人勾走了!怎么有这么下贱的胚子,专盯着别人的男人!” 第 146 章 林媛媛被撵 “哗——” 人群里炸开了锅。 “哎呦,这可是真的?” “我就说林媛媛不是个省油的灯。” “抢姐姐的男人,这也太不要脸了……” 林老太太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盯着林媛媛,像刀子一样。 “林媛媛,你又去镇上了?” 林媛媛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老太太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砸在人耳朵里:“你是皮子紧了?当我说的话是放屁了?那王家都跟林家定了亲了,你得搅在里面干什么?” “我——” “若是想嫁人,我去找媒婆给你许个人家。”林老太太打断她,冷冷地说,“省的整日不消停,跟姐姐抢男人,丢的是林家的脸。再不安分,就给我滚出去。” 这话说得极重。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荷花一见老太太站在自己这边,腰杆更硬了,立马接上话:“就是!没有这么欺负人的!让一个外人欺负了自家血脉?”她故意把“外人”两个字咬得重重的,斜眼看着林媛媛,“要我看,就直接撵出去!这德行,保不齐哪天再干出什么事来!林家可跟着丢不起人,传出去谁敢嫁咱们林家” 这话直接戳在林老太太的心尖儿上,她的国安可是有大前程的,可不能连累到他。 王荷花转过头,朝着看热闹的人群扬了扬下巴,扯着嗓子道:“各家的老爷们都看好了,可别让人趁了机去!” 这话明着是说给村里人听,暗地里全是刺——暗讽林媛媛不安分,专勾搭别人家的男人。 人群中立刻有人接茬了。 “呸!狐狸精!” “撵出去!留村里也是祸害,到处跑骚的主!” “对!撵出去!” “撵出去!” 声音越来越大,从一两个人变成了一片。几个大婶子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年轻的小媳妇们捂着嘴偷笑,就连几个老爷们也皱着眉摇头,一脸嫌弃。 林媛媛站在原地,脸上那层淡定终于挂不住了。 她的嘴唇微微发白,手指在袖子里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 这时候,丁玉香终于坐不住了。 她跌跌撞撞地从屋里跑出来,鞋都没穿好,一把拉住林媛媛的手,挡在她前面,声音发着抖:“媛媛她还是个孩子啊!你们……你们让她去哪儿啊?” “老二媳妇。”林老太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既然管不住孩子,林家自然容不下她。若是你舍不得,大可跟着去。”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丁玉香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嫁进林家五年了,兢兢业业,伺候公婆。老太太这话,不只是要撵媛媛走,连她也要一并撵了? “娘,我嫁进林家五年了,你怎么能……”丁玉香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 “少扯没用的,要么她走,要么你跟她一起走。”林老太太不耐烦的说道。 “干出这种事情,林家已经容不下她了。” 林柔柔得意的看着林媛媛。 “娘,等国柱回来……”丁玉香还想拖延一二,被林老太太打断“别想着他能护你们娘俩,若是他敢说情,我连他一起撵。” “娘,我走就是了。”林媛媛很冷静的说道。 “可你一个人,能去哪儿啊!”丁玉香有些担心。 “放心,我有地方,等我日子过好了,我就来接你。”林媛媛安慰的说道。 她相信富贵儿哥不会看着她无家可归的,往日里她们私会的小院就能住人,就是不知道租了多久。 第 147 章 又遇二赖子 《分家,继母渣爹跪求我回家》第 147 章 又遇二赖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分家,继母渣爹跪求我回家</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 148 章 被强暴 林媛媛转身就跑。 可她还没跑出两步,胳膊就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攥住了。那手像是铁钳子一样,力气大得惊人,她整个人被拖得踉跄了一下,鞋都差点甩掉了。 “放开我!放开——”她拼命挣扎,指甲去抠那只手,可二赖子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拽着她往村外的小树林里拖。 “你放开我!救——” 嘴被捂住了。一只又脏又臭的大手死死地捂在她脸上,把她的喊叫声全都闷了回去。她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夜风灌进耳朵里,呼呼地响,盖住了她所有的挣扎。 她被拖了很久,被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了一块石头上,眼前一阵发黑,金星乱冒。 她撑着手臂想爬起来,想跑—— “啪!啪!” 两个重重的耳光扇在她脸上,火辣辣的疼,嘴里泛起了血腥味。她整个人被扇得歪倒在地,耳朵里嗡嗡直响,眼前的一切都在晃。 “跑啊?你再跑啊?”二赖子蹲下来,喘着粗气,眼睛里冒着光,那光让林媛媛想起了村里发情的野狗。 “你……你想干什么?”林媛媛坐在地上,两条胳膊撑着身体往后缩,缩到背后抵住了一棵树,再也退不了了。 “喊啊!你喊啊!”二赖子凑过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恶心的兴奋,“你越喊我就越有兴致!这荒山野岭的,天又黑,谁能来救你?你那富贵儿哥?还是你那个好姐姐林柔柔?” 他说着,一只手伸过来,撕扯林媛媛的衣领。 林媛媛拼命地推他,指甲去抓他的脸,可她的力气在二赖子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他又扇了她一巴掌,这一巴掌比刚才更重,她半边脸都麻了,嘴角渗出血来。 “老实点!少受罪!” 林媛媛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她不挣扎了。 泪水从眼角无声地滑落,顺着脸颊淌进耳朵里,又凉又湿。她盯着头顶那片被树枝切割成碎片的天空,看着最后一抹光消失,黑暗一层一层地压下来,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 她的身体在发抖,可她没有再发出一丝声音。 她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今日的耻辱,我林媛媛记下了。他日,我必十倍、百倍地讨回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二赖子终于从她身上翻了下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头餍足的牲口。 林媛媛慢慢地坐起来。她麻木地伸手拢了拢衣服,手指在发抖,却怎么也拢不齐。 她没有哭出声。眼泪早就干了。 “你帮我办件事。”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二赖子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起来:“啥事?你说。” “你不是想要媳妇吗?”林媛媛转过头,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只要你毁了林柔柔的名声,她就是你的人了。” 二赖子的笑容僵了一下:“她可是你堂姐……你这么狠?” “堂姐?”林媛媛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风里显得格外瘆人,“我本就不是林家人,何来的堂姐?” 顿了顿,她盯着二赖子,一字一句地说:“你干不干?若是不干,我豁出这条命,也要去报官,说你非礼了我。” 第 149 章 去镇上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 一缕光从破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林媛媛睁开眼,浑身酸痛,后脑勺磕过的地方还隐隐作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皱得像腌过的咸菜,领口的扣子少了两颗,头发散乱地披着,脸上还有没干透的泪痕。 这副样子,不能见人。 她趁着村里人还没起来,从破屋后门溜出去,摸到村口的小溪边,胡乱捧了几把冷水洗了脸。 清晨水凉得刺骨,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把头发重新拢了拢,用一根草绳扎住,又抻了抻衣领,尽量遮住那些痕迹。 做完这些,她头也不回地往镇上走去。 天刚蒙蒙亮,村道上一个人都没有。 她的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长,像一条细细的线,拖在身后,怎么甩都甩不掉。 脚上是昨天跑出来时穿的那双旧布鞋,鞋底已经磨薄了,石子硌得脚底板生疼。她走得很急,几乎是半走半跑,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她要去找她的富贵儿哥。 他说过要对她负责的。他说过的。 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王记裁缝铺的门板还没卸下来,青石板路面上洒了些水,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混着桐油和布料的气味。 林媛媛不敢站在铺子正门口,怕被早起的人认出来,便缩在街对面的巷口,蹲下来,抱着膝盖等。 肚子又咕噜噜地叫起来。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她一口东西都没吃过。胃里像有一只手在拧,一阵一阵地抽疼。她咽了口唾沫,把膝盖抱得更紧了。 不知道等了多久。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卖包子的、挑担子的、赶着驴车的,来来往往,吆喝声此起彼伏。 终于,王记裁缝铺的门开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长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腰间还是那块玉佩。 林媛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富贵儿哥!”她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在这早晨的街面上显得格外清楚。 王富贵吓了一跳,肩膀猛地一缩,赶紧回头看了看铺子里——没人注意——又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这才看见巷口蹲着的林媛媛。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像是想装作没看见,犹豫了几息,还是快步走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不悦,“不是说了有事在那小院等我吗?这儿人多眼杂的,被人看见怎么办?” 林媛媛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富贵儿哥,我……我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 王富贵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她的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乱,脸上还有没消下去的巴掌印。他皱了皱眉,语气软了半分:“怎么回事?怎么搞这个样子?” “柔柔姐知道我还跟你联系……”林媛媛说到一半,眼泪就下来了。她猛地上前一步,抱住王富贵的胳膊,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哽得不成样子,“富贵儿哥,我只有你了……” 王富贵僵了一下,眼睛不停地往两边瞟。 一个挑担子的老汉正从街对面走过来,好奇地往这边看了一眼。 王富贵赶紧推开林媛媛,压低声音说:“别在这儿哭!去小院,去小院说。”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很快,连头都没回。 林媛媛抹了把眼泪,跟在他后面。 第 150 章 我被林家撵出来了 小院在裁缝铺后面隔了两条巷子的地方,是一间不大的独院,带一间正房一间耳房,院墙上爬满了枯藤。 王富贵用钥匙开了门,把林媛媛让进去,又探头看了看巷子两头,这才关上门,插上门闩。 自己一屁股坐到了床边,翘起了二郎腿。 林媛媛没坐。她站在屋子中间,低着头,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到底怎么了?”王富贵的声音里带着不耐烦,但眼底有一丝不太明显的心虚。 “我……被林家撵出来了。”林媛媛抽噎着说,“柔柔姐她打了我,还不让我在林家待了……老太太也帮着她们,我娘……我娘也护不住我……”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王富贵:“富贵儿哥,我只有你了。你不能不要我……” 王富贵看着她这副可怜模样,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过来,一只手搭上她的肩,大拇指在她肩窝处磨了磨:“居然把你撵出来了?那正好。你放心,你就住这个小院,林家咱不回了。” 林媛媛心里一松,眼泪却掉得更凶了:“富贵儿哥,你最好了……” 她主动靠过去,把头靠在他胸口。王富贵的手顺势滑到她腰间,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林媛媛身子微微一僵,但很快放松下来。她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甜甜的笑:“富贵儿哥,你什么时候娶我?” 王富贵的笑容顿了一下。 “娶你?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收回手,转过身去倒了一杯水,不紧不慢地说,“我跟林柔柔的婚约还在呢。你放心,等我娶了她,定给你报仇。” 林媛媛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居然还要娶她? 她站在王富贵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指甲慢慢掐进了掌心。 “行了,先不说这些。”王富贵转过身,把水递给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这一身……昨晚睡哪儿了?” “村外的破房子里。”林媛媛接过水,声音低低的。 “啧啧。”王富贵摇摇头,走过来又搂住她的腰,凑近了闻了闻,“委屈你了。回头我给你置两身衣裳,你先在这儿住着。” “富贵儿哥,我饿了。”林媛媛忽然说。 “饿了?”王富贵笑了,在她腰间掐了一把,“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还是先买件衣服吧!” 那一下掐得有点重,林媛媛疼得皱了皱眉,但她没有躲。她垂下眼睫,把那一瞬间的厌恶藏得严严实实,再抬起头时,脸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红晕和恰到好处的娇嗔。 “讨厌。”她轻轻捶了他一下。 王富贵哈哈大笑,搂着她的腰就往外走。 两人从后门出去,拐进了镇上最热闹的那条街。 先去了成衣铺买了一身新衣服,这面料还是林媛媛第一次穿,是那么的滑,之前的衣服早被她扔了。 俩人去了天香楼,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跑堂的显然认识他,赶紧迎上来,满脸堆笑:“王公子来了!公子小姐楼上雅间请!” 林媛媛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尽量不让别人看清自己的脸。 但她心里是畅快的——她终于又坐在了酒楼里。 那些热气腾腾的菜,那些有的她只在别人嘴里听过的菜肴,一道道端上来,摆在她面前。 红烧鱼、糖醋排骨、一盆鸡汤…… 她拿起筷子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太饿了。她夹了一大块排骨塞进嘴里,连骨头都顾不上吐,嚼了几下就咽了下去。滚烫的汤汁烫得她眼泪直往外冒,她也没停。 王富贵坐在对面,看着她吃,眼神里带着一丝轻蔑,又带着一丝满意。他给她倒了杯酒,推过去:“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林媛媛端起酒杯,一口闷了。酒辣得她直咳嗽,可她笑了,笑得眼眶通红。 “富贵儿哥,你对我真好。”她说。 王富贵笑了笑,没接话。 林媛媛低下头继续吃,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他还要娶林柔柔。 等她成了残花败柳,看他还娶不娶她? 她夹起一块鱼肉,慢慢地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像是在嚼一个人的名字。 二赖子……她想起昨晚那个人,那个浑身酸臭、满口黄牙的二赖子。她的胃猛地一缩,刚才吃下去的东西差点翻上来。她忍住了,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值得。 这一切都值得。 窗外,街市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没有人知道这间雅间里坐着谁,也没有人知道她的心里正在翻涌着什么。 她又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地咀嚼。 林柔柔,林仟仟,林老太太,王荷花。 所有对不起她的人,她都会一个一个地还回去。 一个都不会少。 第 151 章 林国柱求情 昨夜整整一宿,丁玉香没合眼。 她惦记着林媛媛,她能去哪儿啊! 丁玉香和林国柱大吵一架。 “我跟了你五年,福没享一天,你倒好,把我亲闺女撵出去。” “叫了你五年爹!你拍拍良心,她哪点对不住你?就因为她不是林家的种,你们林家就容不下她?”丁玉香的声音从压着到拔高,最后一句几乎是嚎出来的。 “可她也不该抢她堂姐的亲事。”林国柱叹了一口气说道。 他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这个家,老娘说了算。可媳妇闹成这样,他也知道不能再拖了。 “反正我不管,媛媛不回来,我也不过了。”丁玉香故意威胁他说道。 第二天一早,林国柱特意没下地。等他爹和大哥扛着锄头出了院门,他端着盆热水进了林老太太屋。 “娘,儿子给您洗洗脚。” 林老太太眼皮都没抬:“你不去地里,在我这献什么殷勤?” “儿子这不是看您辛苦嘛。”林国柱蹲下来,把老太太的脚放进盆里,捏着脚踝,又揉小腿,手法倒是不生疏——这些年没少干。 林老太太眯着眼,由着他伺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老二,你是不是想替那个死丫头求情?” 林国柱手一顿,随即笑呵呵地说:“娘,您想多了。媛媛那丫头不懂事,是该受点教训。我就是怕外人说闲话,毕竟也养了五年” 林老太太睁开眼,“可不是我容不下她,村里人要撵他出去。” 林国柱心里清楚,老太太撵媛媛,不全是为林柔出气。 王家在镇上开了两间铺子,王公子是独子。这样的亲事,彩礼少说得这个数——林国柱比了个数字。谁家的闺女嫁过去,这笔钱就归谁家。 媛媛是丁玉香带过来的拖油瓶,她嫁出去,彩礼名义上归林家,可丁玉香能全交出来?不可能。 而林柔不一样。林柔是林家正根的血脉,她嫁出去,彩礼一分不少全在老太太手里。 这才是林老太太眼里真正不能忍的事——一个外姓丫头,凭什么抢了林家孙女的婚事? 林国柱想通了这一层,手底下就没停。他捏完了腿,又去揉肩,嘴里说着:“娘,媛媛那丫头没几年就出门子了,到时候那彩礼还不是您说的算?现在撵出去,不划算。总不能五年白养了吧。” 林老太太哼了一声:“你倒是会算账。” “还不是随您。” 林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松了口:“回来也行。但她得给柔柔赔礼道歉,当着全家人的面。往后不许再干逾矩之事,安安分分的,林家可以给她一个栖身之地。至于王家那边……让她自己断了。” “成成成,都听您的。要不说您是一家之主呢,这个家全靠您掌舵。”林国柱满脸堆笑。 就在这时候,门帘一掀,林小花端着一碗红糖水进来,听见这话,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二哥,你可真会拍马屁。” 林老太太脸色一沉:“混账!你是骂你二哥呢,还是骂你娘呢?” 林小花不吭声了,把碗往桌上一搁,转身要走。 林国柱拉住她:“小花,你知不知道媛媛去了哪儿?” 林小花甩开他的手:“你闺女,你问我?” 第 152 章 林家我不会回的 林国柱从老太太屋里出来,先回自己屋传话。 丁玉香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一条湿帕子,也不知是擦脸还是擦眼泪。听了林国柱的话,她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下——但她忍住了,板着脸说:“算老太太还有点良心。” “那还不赶紧的?你把媛媛找回来,让她给柔柔道个歉,这事儿就算翻篇了。”林国柱边说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你让她乖一点,别再惹事了。” 丁玉香没应声。 等林国柱的脚步声出了院门,她才从炕沿上站起来,把那条湿帕子往盆里一摔:“道歉?凭啥我闺女道歉?” 但她还是出了门。 她不是怕老太太,她是怕媛媛在外面受委屈。虽说那丫头从小就倔,可毕竟才十二,一个姑娘家能去哪儿? 丁玉香心里有数——八成是去找王富贵了。 丁玉香走着去了镇上,她没钱,脚底板磨出两个水泡,才到了镇上。她没来过王记裁缝铺,一路打听,好不容易在街尾找到了那间挂着黑底金字匾额的门面。 门口站着个伙计,她说找王公子,伙计上下打量她一眼,说“公子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丁玉香就在门口等着。 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又一炷香。 日头从东边挪到了头顶,晒得她后脖颈生疼。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王富贵根本不在铺子里,也不在什么正经地方。 镇东头有家酒楼叫“天香楼”,二楼雅间门窗紧闭,桌上杯盘狼藉。王富贵一手搂着林媛媛的腰,一手端着酒杯往她嘴边送。林媛媛喝得脸红扑扑的,靠在王富贵肩膀上,笑得像朵被雨打过的花——好看,但也乱糟糟的。 “媛媛,你说你林柔柔,她凭什么撵你?”王富贵说话舌头有点大。 “凭她是林家人呗。”林媛媛把酒杯推开,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反正我不回去了,那破地方,谁爱待谁待。” “不回去就跟着我。”王富贵把她搂紧了些,“等你到了年纪,我娶你。” 林媛媛没说话,只是笑。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两个人从酒楼出来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王富贵搂着林媛媛往巷子里走。 丁玉香在裁缝铺门口等了半天没等到人,正琢磨要不要去别处找找,一转头,正看见巷口一男一女搂搂抱抱地走过来。 她一眼就认出了自己闺女。 “媛媛!” 林媛媛听见这一声,整个人一僵。她扭过头,看见她娘站在巷口,脸晒得通红,衣裳后背溻湿了一大片。 “娘?你咋来了……”林媛媛下意识想松开王富贵的手,但王富贵搂得紧,她没挣开。 丁玉香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先看了王富贵一眼——衣裳料子不错,就是醉醺醺的样子让丁玉香心里不太舒服。 但她顾不上这些,拉着媛媛的手说:“媛媛,你奶松口了,让你回去,不过得赔礼道歉。” 林媛媛把手抽出来。 “回去?给她赔礼道歉?给林柔柔赔礼道歉?” 丁玉香噎了一下:“你先回去再说。” “我不回。”林媛媛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娘,从我离开林家那一刻起,我就再不是林家人了。你看我现在过得多好?富贵哥给我租了这个院子,比林家那破屋子好十倍。” 王富贵这时候酒醒了一些,看清了来人的模样,立刻换上一副笑脸:“是婶子吧?您放心,媛媛在我这儿吃不了亏——” “你闭嘴。”丁玉香没给他好脸色,转过来又对着媛媛,“你一个姑娘家,还没出阁,跟一个男人住在一个院子里,传出去你还要不要名声了?” “名声?”林媛媛笑了一声,眼里有东西在闪,“娘,我在林家的时候倒是名声好,可他们对我咋样?林柔柔哭一鼻子,我就被撵出来了。娘,林家人啥时候在乎过我的名声?到底不是亲生的。” 丁玉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娘,林家我不回了,我过的挺好的,你放心吧!” 丁玉香的眼圈红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来步,又回过头来,看见媛媛已经跟着王富贵进了院子,院门关上了。 丁玉香在巷口站了一盏茶的功夫,最后咬着嘴唇,抹了一把眼睛,朝回村的路走去。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 老太太让媛媛回去,是为了给林柔柔出气,顺便稳住王家这门亲事,好把王富贵“还”给林柔柔。 可现在,媛媛跟王富贵已经住到了一起。 这门亲事,谁嫁?怎么嫁? 丁玉香想到这里,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她想起林国柱出门前说的那句话——“你让她乖一点,别再惹事了。” 丁玉香嘴角慢慢翘起来。 不是笑,是冷的。 “惹事?”她一个人走在回村的土路上,自言自语,“这桩事,才刚刚开始。” 第 153 章 翻盖老宅 一晃一个多月过去了。 林仟仟的小龙虾生意在这个月里小赚了三十多两银子。她每天晚上收摊后在油灯下数铜板、算账目,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三十多两,在庄户院可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可好景不长。 镇上新开了两家卖麻辣虾怪的摊子,一个在桥头,一个在菜市口。味道虽说比不上林仟仟的,但胜在便宜。 更麻烦的是,镇上“醉仙居”的厨子来她摊上吃了两回,回去琢磨了几天,推出了一道“秘制辣炒河鲜”,味道有七八分像,价钱却只卖八成。 生意一下子就淡了。 林仟仟倒不慌。她心里有数,吃食这行当,本来就是你有张良计,他有过墙梯。她琢磨着过几天换个酱料的方子,加点料进去,把味道再拔一截。 不过眼下她顾不上这个。 眼下最重要的,是老宅翻盖。 那间土坯房她住了大半年,每到下雨天,墙角就渗水,房梁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像上了年纪的老人在咳喘。林仟仟总怕哪天睡着睡着,“轰隆”一声就塌了,把她跟阿龙埋在里头。 她打算在冬天之前把房子盖好,这样天冷了也不用遭罪。 翻盖房子的事她全权交给了丁叔。丁叔虽然话不多,但做事牢靠,林仟仟信得过他。工钱谈好了,料钱也说定了,丁叔每天天不亮就来工地盯着,太阳落山才走,监工比给自己家干活还上心。 “丁叔,您歇会儿,不用盯那么紧。”林仟仟给他倒了碗水。 丁叔接过去一口气喝完,抹了把嘴:“仟仟,你信任叔,叔就不能糊弄你。这房子的梁、椽子、地基,哪样都不能省,省了就是给自己埋雷。” 林仟仟点点头,心里暖暖的。 可她这边刚动工,林家那边就炸了锅。 消息传到林老太太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挑豆子。 林小花从村里刚回来,嘴快,三句两句就把林仟仟翻盖房子、要花多少银子、全权交给一个“外人”丁叔的事抖落了个干净。 林老太太手里的豆掉在地上。 “翻盖房子?她一个丫头片子翻盖什么房子?那是林家的老宅!” 林小花拱火道:娘,人家都分家了,那院子是分给她的,她翻盖自己的房子谁还能说啥?” 林老太太把豆子往盆里一摔:“你懂什么!老宅的地基是林家的,她翻盖了那也是林家的!她不跟家里商量就动工,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林小花一听就知道她娘不乐意了。 “可不是咋的。” 林老太太坐不住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就往外走。一路上走得飞快,要去兴师问罪。 到了老宅门口,她站住了。 原本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已经拆了大半,新砖码了一摞一摞的,沙子灰堆在院子一角,几个工匠正在挖地基。丁叔戴着草帽,拿着什么在那儿比划。 林老太太的火“蹭”地就上来了。 “仟仟呢?把林仟仟给我叫出来!” 丁叔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吭声,转身进屋去叫林仟仟。 “仟仟,你奶来了,瞅那架势来者不善,你得小心。” 第 154 章 林老太太的算计 “放心吧!丁叔,我心里有数。”林仟仟从灶房里出来。她看见林老太太,并不意外——这消息早晚要传过去,她早就有心理准备。 “奶奶。” “你还有脸叫我奶奶?”林老太太拐杖戳地,“你以为攒了几个钱就不得了了?全被人骗了都不知道!翻盖房子这么大的事,不找一家人商量,你爷、你大伯、你爹,哪个不能操持?你偏偏找个外人!你是姓林还是姓丁?” 林仟仟慢悠悠地说:“奶奶,我们早就分家了。我翻盖自己的房子,找谁是我自己的事,你管不着,这么大岁数了,我劝你还是少操点心,别气坏了身子。” “你——” 林老太太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着。 “你什么你?我这房子快塌了,你们林家谁管过?我分家的时候,你们林家谁帮过?现在我要翻盖了,你跑来跟我说‘该跟家里人商量’——奶奶,你摸着良心说,你们当我是一家人吗?” 林仟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拔都拔不出来。 院子里几个工匠都停了手里的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气都不敢出。 林老太太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好,好,你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但你给我记住——那房子的地基是林家的!你盖了,那也是林家的!”说完转身就走。 林仟仟站在院门口,看着林老太太的背影,对丁叔说:“丁叔,不好意思,继续干活。地基挖深一点,夯结实了,别让人以后拿这个做文章。” 丁叔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你放心。” 他听懂了林仟仟的意思。 林老太太回了家,把林国柱和他大哥林国忠叫到跟前,发了好大一通火。 “你们看看,看看!林仟仟那个死丫头,翻盖老宅不跟家里说一声,全权交给一个外姓人!她眼里还有谁?你们当大伯的,当爹的啥也不管?” 王荷花笑着说道“那不是我们管不管的事?是仟仟根本就没信着我们。” 林国柱讪讪地说:“娘,分家的时候老宅确实分给仟仟了,她翻盖自己的……。” “你给我闭嘴!”林老太太一拍桌子,“分家分家,分了家就不是林家人了?那地基是林家的祖产!她一个丫头片子,将来嫁了人,那房子算谁的?姓林的还是姓外人的?”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国忠抬起头,看了他娘一眼。 林国柱也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老太太是在担心,林仟仟将来出嫁,这翻盖好的房子会跟着她一起“嫁”出去,变成外姓人的家产。 “娘,不是还有玉龙吗丁啉?”林国柱开口说道。 “玉龙一个九岁的孩子,他知道什么?还不是她姐说什么,他做什么?”林老太太呵斥道。 林老太太眯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说出两句话: “第一,这房子不能让她一个人盖。你们当大爷当爹的,得出力。出了力,这房子就有份。” “第二……”她顿了顿,“让人去跟仟仟说,翻盖老宅可以,但得写个字据——这房子,永远姓林。” 林国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丁玉香在灶房里听见这话,手里的抹布拧了又拧,小声嘟囔了一句:“这是要空手套白狼啊……” 天上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半边,老宅工地上还亮着一盏油灯。 丁叔蹲在新挖的地基边上,抽着旱烟,把每一处都看得仔细。 他总觉得,林家不会就这么算了。 第 155 章 空手套白狼 第二天一早,天色才刚泛鱼肚白,林国忠和林国柱就一前一后地到了林仟仟家。 老宅院子里已经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丁叔正领着几个工匠上梁,看见那兄弟俩远远走过来,手里的活没停,眉头却皱了一下,低声对旁边的林仟仟说:“仟仟,你大伯和你爹来了。这大清早的,怕是来者不善。” 林仟仟正弯腰搬一根椽子,闻言头都没抬,拍了拍手上的灰:“没事,丁叔,继续干活。” 丁叔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说,招呼工匠们接着忙活。 林国忠进了院门,目光在老宅的框架上转了一圈,啧啧两声:“老二,你瞧瞧,这老宅还是咱们小时候的样子。” 林国柱跟在后面,神情有些不自在,目光躲闪着不敢往女儿那边看,只是低声应道:“是啊……以前咱就在那枣树下玩,一转眼,都老了。” “大伯,爹。” 林仟仟从木料堆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一把刨子,语气淡淡的:“我看你们也不是来叙旧的。有啥话就直接说吧,我这还忙着呢,没空招待人。” 林国忠脸色一沉:“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这是林家的老宅,怎么我们还来不得了?” 林仟千没接话,只是看着自己她爹。 林国柱被她那一眼看得越发不自在,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林国忠见状,冷哼一声:“老二,你是她老子,你还怕她不成?连个屁都不敢放?” “大哥……我不是……”林国柱嗫嚅道。 “行了。”林仟仟把手里的刨子往木架上一搁,“大伯,开门见山吧,到底什么事?” 林国忠背着手,端出长辈的派头:“行,既然你这么问了,那我就直说。你奶说了,这老宅翻盖的事,不能由着你胡来。她让我和你爹帮着翻盖,另外——你得立个契约,写清楚这祖宅的归属是林家的。你迟早是要嫁人的,林家的祖宅可不能姓了别人家的姓。” 林仟仟听完,没恼,反而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这是看我翻盖,又后悔了?” “谁后悔了?”林国忠皱眉。 “当初分家的时候,写得清清楚楚——我和弟弟只要了这老宅。衙门分家文书上扣着红印,白纸黑字。大伯你不会不认字吧?” 林国忠脸色一变:“那又怎么样?这老宅是林家的根基,你以后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还想霸着不放手?” “什么叫霸着?”林仟仟声音不大,却稳稳地压住了场子,“我弟弟不是林家人?这宅子说到底是我弟弟的。我看啊——是有些人看着我翻盖老宅动了工,眼热了,想空手套白狼来了。”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看着林国忠:“我告诉你们,不可能。这宅子是我弟弟的,谁要是非要惹我,那就都别想安宁。” 你个混账东西,什么叫空手套白狼?”林国柱终于开了口,声音却发虚,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似的。 “老二,瞅瞅,这就是你那好闺女!”林国忠指着林仟仟,声音拔高了八度,“娘叫咱俩来,你连个屁都不放,我倒替你做半天主了!” 第 156 章 我弟弟姓还能改? 林仟仟看着父亲涨红的脸,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 林国忠嗓门更大了,“你闺女如今要骑到林家头上了,你就这么看着?” 林仟仟把手里的刨子往木架上一砸—— “砰”的一声,院里干活的人都停了手。 “大伯,你要是来吵架的,我奉陪。” 她一步跨到林国忠面前,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砸在地上: “第一,分家文书是衙门红印盖着的,上面写的是‘老宅及地基,分与长房次子林国柱之子女林仟仟、林玉龙共同继承’。‘共同继承’四个字,你认识不?要不要我请个秀才念给你听?” 林国忠脸色一变:“你——” “第二,”林仟千根本不给他插嘴的机会,“你说我嫁了人就不是林家人。那我问你,我弟弟林玉龙是不是林家人?这宅子有什么问题?他就是姓林、住在这、以后娶媳妇生娃还姓林。你们绕过他来找我立什么‘归属林家的契约’——怎么,我弟弟的姓还能改了?” “你弟弟还小,他懂什么?万一你……。”林国忠嘲讽的说道。 林仟仟转身走到那棵老枣树下,拍了拍粗糙的树干,声音不急不慢: “大伯,我问你一句——你说这宅子是林家的,我不跟你争。可翻盖到现在,木头、砖瓦、人工,加起来一百多两银子,全是我出的。奶奶说让你们‘帮着翻盖’,那她出多少?你出多少?” 林国忠一愣,随即恼道:“你这是跟长辈算账?” “不算账怎么过日子?”林仟仟回过头来,“你们要插手,那就把银子拿出来。要是光动嘴不出钱,那不叫帮着翻盖,那叫抢。”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啪地拍在旁边的木料上:“这是账目,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奶奶和大伯要是愿意把这一百一十三两出了,这宅子你们想怎么翻就怎么翻,我二话没有。要是出不起——” 她话锋一转,语气陡然锋利起来: “那就别拿什么‘嫁人’来说事。分家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老宅归我们,我弟弟姓林,这宅子一百年也姓林。你们操的哪门子心?” 林国忠被这一番话说得脸上挂不住,声音也变了调:“你、你这是在威胁长辈?” “不是威胁,是说理。”林仟仟平静地看着他,“大伯,你要是觉得我不对,咱就去找衙门评理。这衙门亲办的分家文书还扣着官印到底做不做数?” “大伯,还要不要立契约?” 林国忠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 林国柱蹲下去,抱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哭还是叹气。 丁叔在后头轻轻咳嗽一声,拿起刨子继续干活。几个帮工对视一眼,也都低下头,手里的锤子刨子重新响起来,但比刚才轻多了,像是怕惊着谁。 林仟仟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大伯,回去跟奶奶说——老宅的事,到此为止。她要是还念着我是她孙女,改天我买两包点心去看她。她要是不念这个情,那也别怪我不念。” “爹,你也别蹲着了。起来帮我递两块椽子,这房子赶在入冬前得住人。” 林国柱慢慢站起来,红着眼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大哥,最后还是走向了那堆木料。 林国忠在院里站了一盏茶的功夫,院子里没人理他。 最后他一甩袖子,转身走了,步子又快又急,像身后有什么追着似的。 林仟仟看着他出了院门,轻轻吐了口气,拿袖子抹了一把额头的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娘,你放心,这家,我帮弟弟看住了。” 第 157 章 林国柱传话林老太怒 林国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林仟仟那副不冷不热的表情,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弯腰捡起地上的刨子,闷头干起活来。 林仟仟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边林国忠气冲冲地回到家,一进门就把手里的褂子摔在凳子上,脸色铁青。 林老太太正坐在堂屋里纳鞋底,见他那副模样,手里的针线一顿:“怎么?那死丫头不肯?” “不肯?”林国忠一屁股坐下来,声音大得像打雷,“娘,你是没见那死丫头的嘴脸!我跟她说你的意思,她倒好,噼里啪啦给我算了一笔账——说什么翻盖花了二百一十三两,要是咱愿意把这一百一十三两出了,这宅子咱想怎么翻就怎么翻!” “一百一十三两?!”林老太太手里的鞋底啪地拍在桌上,“这个混账东西,她想讹死谁啊?谁家修房子要一百多两,糊弄鬼呢?” “她还说,”林国忠喝了口水,抹了把嘴,“要是出不起,就别拿什么‘嫁人’来说事。分家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老宅归她们,玉龙姓林,这宅子一百年也姓林。让咱别操心。” 他学着林仟仟的口气说完,又补了一句:“还说不行就去找衙门评理——‘这衙门亲办的分家文书还扣着官印,到底做不做数?’你听听,这是跟长辈说话的态度?” 林老太太气得脸色发白,手里的针线笸箩都哆嗦了:“反了!反了她了!” 她猛地抬头:“老二呢?老二他就不管管这个混账?由着她骑到林家的脖颈子上拉屎?” “娘,你别提老二了!”林国忠一提这个就来气,“到那儿一个屁不放,整得好像他闺女是他老子一样。我走的时候,他还在那儿帮着干活呢!堂堂一个大男人,被个丫头片子拿捏得死死的,丢不丢人?” “这个废物!”林老太太气得直咳嗽,一巴掌拍在桌上,“人家都不拿他当爹,他还乐呵呵地帮人家干活!都是废物!全是废物!” “娘,你没事吧?”林小花从里屋出来,赶紧给老太太顺气。 “我能有什么事?气也气死了!”林老太太喘了几口气,缓过劲来,眯着眼睛想了想,“要我说,这事还得我去。” 林小花愣了一下:“娘,你去?” “我去啥?”林老太太自己又泄了气,摆了摆手,“那丫头有八百句话等着我,我去也是受气。” 林国忠一听这话,赶紧站起来:“反正我是不去,我看那丫头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我还是下地吧!” 说完,不等林老太太开口,抓起褂子就往外走,一溜烟没影了。 林老太太看着他的背影,气得抓起桌上的针线笸箩——到底没舍得摔,又啪地放回去,嘴里骂道:“一个都指不上!都是没用的东西!” 她转头看向林小花:“花儿,你去,把你二哥给我喊回来。别在那儿给我丢人现眼了。” “行,娘,你别气坏了身子。”林小花应了一声,就出了门。 第 158 章 二房来帮忙 林仟仟这边,林国忠走了还不到半个时辰,院门外又来了人。 这次不是来找茬的。 “仟仟!”一个洪亮的嗓门先人一步进了院子。 林仟仟抬头一看,心里微微一动——是二奶奶家的三个叔叔:林国栋、林国生、林国良,肩上搭着汗巾,一看就是来干活的。 “仟仟,我们来看看能帮着干点啥?”走在最前头的林国栋笑呵呵地说,“你就别客气,尽管指挥我们就是了。” “就是就是。”林国生和林国良也跟着点头。 林仟仟愣了一瞬,随即笑起来,那笑容比先前对林国忠时真心实意多了:“大叔、二叔、三叔,这可真是……我就不客气了!丁叔,你给三位叔叔安排活计,都是自己人。” 丁叔应了一声,笑着迎上去递工具。 林国柱看见这三人,手里的刨子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尴尬、不自在,还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他低着头,假装专心刨木头,连招呼都没打。 其实他们小时候总在一起玩的。那时候他爹和他二叔还没闹掰,两家住得近,四个孩子天天在巷子里疯跑,上树掏鸟、下河摸鱼,好得像是亲兄弟。 后来大人们因为分地事吵翻了,两家人再也没说过话,二叔也搬走了。村里碰上了,也当没看见,扭头就走。 一晃十几年了。 林国栋看了林国柱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转身接过丁叔递来的锯子,埋头干起活来。 林仟仟看在眼里,也没点破,只是让丁叔把三人领到东边去钉椽子。 气氛正要缓和下来,院门口又探进来一个脑袋。 “二哥?” 林小花站在门口,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看见林国栋三人的时候,眼神猛地一缩——那惊讶和警惕,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朝林国柱招手:“二哥,娘喊你回家。” 林国柱手里的刨子停了,抬起头看了看妹妹,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林仟仟。 林仟仟没看他,正弯腰搬一块木板,好像没听见一样。 “仟仟……”林国柱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虚,“你奶喊我,我就先回了。有空……有空爹再来帮你干。” 林仟仟这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不咸不淡:“知道了,爹你回吧。” 林国柱放下刨子,低着头匆匆往外走,经过林小花身边时,被妹妹一把拽住袖子,两人耳语了几句,快步离开了。 林仟仟看着他们的背影,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然后她转身,继续干活。 丁叔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你爹这一回去,怕是又要挨骂。” 林仟仟把一块木板架上去,声音淡淡的:“谁让他愿意呢。” 她顿了顿,像是在跟丁叔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人啊,跪久了,就站不起来了。” 秋风穿过老枣树,卷起几片发黄的叶子,落在刚铺好的新瓦上。 林国栋在不远处锯木头,听见这话,手里的锯子顿了一下,又继续拉了起来。 第 159 章 不如卖了她 林小花几乎是跑着进家门的,一进屋就喊:“娘!娘!不好了!” 林老太太正坐在堂屋里生闷气,见女儿慌慌张张跑进来,心里咯噔一下:“喊什么喊?天塌了?” 林小花喘着粗气,脸色都变了:“娘,你是不知道——那死丫头又跟二叔家的人勾搭上了!国栋、国生、国良,三个全在她那儿干活呢!” “你说什么?!”林老太太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了。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三个人都在那儿,有说有笑的,那死丫头还叫他们‘大叔二叔三叔’,亲热得很!”林小花越说越急,“娘,这可不得了——二叔家跟咱家多少年不来往了,这突然凑到一块儿,能安什么好心?” 林老太太脸上的肉都在抖。 她这辈子跟二房斗了二十多年,从分地分房到争水争路,桩桩件件都是血仇。如今自己孙女跟仇人走在一处,这还了得? “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林老太太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哐当响,“林家的苗,胳膊肘往外拐!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奶奶?” 林国柱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吭声。 “还有你!”林老太太猛地转头,指着他的鼻子,“你闺女跟咱家仇人搅在一起,你在那儿连个屁都不放?你是死人啊?” “娘,你别听风就是雨,他们不过是去帮仟仟忙罢了,哪至于这样。”林国柱说道。 “帮忙?”林老太太冷笑一声,声音尖锐得剌耳朵,“林国柱,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二房是什么东西?当年,他们恨不得把咱家的地都吞了!如今你闺女跟他们走到一块儿,那是要挖咱家的根!” 林国柱涨红了脸,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 林老太太越想越气,在屋里来回踱步,步子又急又重,每一步都带着火: “我说那死丫头怎么那么硬气呢!合着是有人撑腰了!不把我这奶奶放在眼里,不把林家放在眼里——吃里扒外的东西!” 她越说越恨,牙咬得咯吱响: “当初她娘死的时候,我就应该把她卖了!留着她干什么?留着她长大了气我?留着她把林家的东西往外人手里送?” 说到这儿,林老太太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眯起眼睛,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方向,脸上的怒气慢慢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精明算计。 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小花和林国忠对视一眼,都不敢出声。 林老太太慢慢转过身来,重新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若是把那死丫头卖得远远的……玉龙一个九岁的孩子,能掀起什么大浪?” 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那银子、那房子……还不都是她捏着,二房空打了算盘珠子。” 屋里彻底安静了。 林小花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林国柱的脸色白得像纸。 第 160 章 嫁谁不是嫁 “娘……你说啥呢?仟仟是咱林家的闺女,咋能说卖……”林国柱攥着衣角,脸憋得通红,语气里满是慌乱无措,半点做父亲的底气都没有。 “卖咋了?”林老太太猛地一拍炕沿,浑浊的三角眼眯成一条缝,眼底翻着刻薄的精光,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淬了毒似的狠戾,听得人后背瞬间冒起凉气。 “她是林家的闺女不假,可林家养着她。她娘早死,吃过林家的、喝林家的。我养着她这些年,如今换几十两银子,我凭啥卖不得?” 老太太越说越起劲,枯瘦的手指捻着袖口,算盘打得噼啪响,眼珠子转得贼亮,已然打定了主意。 “别以为她如今分了家,手里攥着衙门的文书,就敢跟我林家叫板!平日里装得那副清冷孤傲、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不是硬气吗?不是仗着有点小聪明就敢顶撞长辈吗?我今儿个就让她知道,在这林家,在这村里,她终究是个没娘的丫头,由不得她做主!”林老太太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势在必得,“我托人打听了,南边有大户人家专收模样周正、识文断字、还会算账的丫头,那死丫头样样都占全了,眉眼又出挑,少说能卖八十两银子,够玉龙念好几年的书!” “娘,万万不行!”林国柱急得直接站起身,声音抖得不成调,脸上满是惶恐与不忍,“那大户人家买丫头,谁知道是做什么的?万一磋磨她、欺负她,那是毁了她一辈子啊!” 他话音落下,脑子里猛地炸开一个画面——那次递过来两个还带着余温的玉米饼子,语气平淡无波:“爹,你拿着。” 那两个饼子,也就是那一刻,这个向来懦弱无能、被她娘拿捏了一辈子的男人,心里头第一次生有了护着她们的念头,可这份念头,在他娘的威压下,又脆弱得不堪一击。 一旁的林小花眼想提醒一句:“娘,这事儿怕是行不通,仟仟手里有正经的分家文书,衙门都盖了红章,咱们强行卖她,肯定要出事的。” “分家文书?那就是一张废纸!”林老太太眼皮都没抬一下,满脸不屑,拍着桌子厉声喝道,“就算不卖,老子我嫁闺女,天经地义!她是林家的闺女,她亲爹还活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闹到衙门去,这个理也站得住!” 她猛地扭头,死死盯着林国柱,那眼神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直直扎进他心里,字字诛心:“老二,你给我句准话——你让不让她嫁人?” 林国柱浑身一哆嗦,腿肚子都在打颤,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颤:“娘,仟仟才十三岁啊!她还是个孩子,而且她亲口跟我说过,不想早早嫁人,她要靠自己过日子!” “十三岁怎么了?我十六岁的时候,都已经生下你大哥了!女孩子家,迟早都是要嫁人的,早嫁晚嫁有什么区别!”林老太太猛地一拍桌子,“我是让她风风光光嫁人,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那是家大业大的好人家,嫁过去就是享福,多少人家的姑娘挤破头都求不来!” 第 161 章 不许通风报信 林小花在旁边听着,心里瞬间明白了,声音试探:“娘说的那户好人家……是不是上回来咱村收粮食的孙掌柜?” 林老太太没直接应声,只是斜睨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已然是默认了。 那个孙掌柜,年过半百,早已死了两房正妻,家里妻妾丫鬟就有七八个,为人刻薄好色,手里开着三间粮铺,上回来村里收粮食时,喝得酩酊大醉,满村游荡着打听谁家有年轻水灵的姑娘,明着说是找填房,实则就是想纳个小妾,肆意磋磨。 林国柱一听这话,浑身抖得跟秋风里的筛糠一样,脸色惨白,连连摇头:“娘,不行!那人比我都大上十几岁,家里又那般复杂,仟仟嫁过去,根本就是跳进火坑,绝对不行!” “年纪大怎么了?年纪大才知道疼人!”林老太太狠狠横了他一眼,满脸的不耐烦,“又不是让你嫁过去,你怕什么、抖什么?没出息的东西!” 她站起身:“那孙掌柜说了,这门亲事要是成了,直接给二十两彩礼,另外再添十两谢媒钱,整整三十两银子,玉龙将来娶媳妇盖房子更要花钱,你整日里面朝黄土背朝天,上哪儿去凑这么多银子?” “可是仟仟她……”林国柱心里挣扎得厉害,一边是被拿捏一辈子的懦弱,一边是对女儿的愧疚,两难之下,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她一个丫头片子,嫁谁不是一辈子?难不成还能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能飞上枝头变凤凰?”林老太太瞬间沉下脸,语气又冷得像冰,“我告诉你林国柱,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没有商量的余地!你要是还认我这个亲娘,还顾着你儿子的前程,就乖乖闭嘴,别跟我废话!” 她转身走回桌边坐下,不容置喙地吩咐:“回头让你大哥去跟孙掌柜递个话,就说这门亲事我应下了,让他挑个黄道吉日,直接带人来相看。” 林国柱僵在原地,脑子里乱作一团,满心都是绝望,却想不出半点解救女儿的办法。 “花儿,这几天你给我盯紧了那个死丫头,她去哪儿、见了什么人,都一一记下来,绝不能让她跑了,更不能让她找人通风报信!” 林小花吓得连忙点头,不敢有半点违抗。 林老太太又转头看向林国柱,眼神冰冷,字字带威胁:“我把话撂在这儿,你要是敢偷偷去给她报信,敢坏了这门亲事,从今往后,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直接把你赶出林家,你自己掂量清楚其中的轻重!”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林国柱最后的挣扎,他腿一软,整个人靠着门框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紧紧抱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地颤抖着,却死死咬着牙,满心都是无尽的懦弱与愧疚。 仿佛刚才商议的,不是一条鲜活少女的终身,只是一桩再普通不过的买卖。 林仟仟还不知道此刻自己已经被林老太太算计着卖了。 第 162 章 偷摸相看 孙掌柜那头得了信儿,听说林仟仟长得水灵,还会算账识字,当下就点了头,约了第二天来相看。 这边林仟仟还蒙在鼓里,一门心思扑在翻盖房子上。丁叔领着人上梁、砌墙、铺瓦,她就在底下递料、烧水、打下手,忙得脚不沾地。眼看着老宅一天一个样,她心里头踏实。 却不想,另一件糟心事正在悄悄往她跟前凑。 第二天,日头刚偏西,林仟仟正蹲在院子里和泥,丁叔忽然凑过来,拿胳膊肘碰了碰她:“仟仟,你看看那边——你奶奶又来了。” 林仟仟抬头一看。 院门外头,林老太太正领着个男人走过来。那男人穿着绸褂子,挺着个肚子,走得慢悠悠的,离老远就朝这边张望。林老太太指着林仟仟的方向,嘴里说着什么,那男人顺着她手指看过来,满脸都是笑,一边笑一边点头,好像挺满意。 林仟仟心里“咯噔”一下,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们来干啥? 她还没想明白,林老太太已经领着那男人走到院门口了。 --- 一晃两个多月过去。 老宅终于翻盖完了。 原来的土墙换成了青砖,漏雨的屋顶铺了新瓦,院子里的地面也平整了,连那棵老枣树都显得精神了不少。整座宅子翻盖一新,在村里头算是排得上号的好房子了。 林仟仟站在院子里,上看下看,心里头说不出的舒坦。 她对丁叔说:“丁叔,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我想请大伙吃顿饭,就在这新院子里。” 丁叔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敢情好!” 林仟仟列了个名单——丁叔一家、二奶奶家的三个叔叔、隔壁张叔家。都是这些日子帮过忙、出过力的。 林家的人,她一个没请。 不是赌气,是真的不想跟他们有过多的牵扯。请了这一个,那一个要来;请了那一房,这一房要闹。到时候好好的席面变成战场,她犯不上。 可消息这东西,长着腿呢。 没两天,村里人就知道了。 有人特意跑到林老太太跟前,笑嘻嘻地说:“你家仟仟盖了那么好的房子,摆了好几桌,咋没见你们去吃饭啊?” 林老太太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两下:“要你管?” 那人被她一怼,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我就是随口问问。怪不得不请你,看来是真没请啊。” 说完扭头就走了,留林老太太一个人站在门口,气得手直抖。 她回到家,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把林国柱喊了过来。 “老二,你闺女盖了房子,宴请都不知道找你亲爹?你可是她老子!她就这么对你?也就你还护着她,她心里有你吗?” 林国柱站在那儿,低着头,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娘……” “烂泥扶不上墙!”林老太太指着他的鼻子骂,“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窝囊废!” 林国柱攥了攥拳头,忽然抬起头来,声音不大,但跟平时不一样:“娘,在你心里,是不是只有国安最有出息?” 林老太太一愣,随即腰杆子挺得笔直:“国安当然是林家最有出息的!你弟弟那可是要考状元的,咱们林家的百年荣耀,都指着他呢!” 一说起小儿子,林老太太眼睛都亮了,满脸都是得意。 林国柱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头又酸又涩:“可他除了要钱,这都多久了,一趟都没回来过。” “国安学业忙,你不懂。”林老太太摆摆手,不耐烦。 “学院每个月都有休沐。”林国柱的声音沉下来,“他忙啥?还不是跟那帮狐朋狗友花天酒地。” “你——”林老太太脸色一变,“他那是交际!以后要做大事的人,都得有这个!你一个种地的,你懂什么?” “是啊。”林国柱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不懂。我一个农村人,我懂什么?” 林老太太盯着他,眼神变了变:“老二,你今天怎么回事?话里话外的,什么意思?” 林国柱没接话,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停,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抬脚跨出了门槛。 第 163 章 林国柱的悔意 林国柱心里堵得慌,想自己这辈子,怎么就成了这样。 林家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他是老二。老大林国忠,娘吩咐十件事,他能偷懒八件,剩下两件还干得磨磨蹭蹭,可娘从来不说什么。老三林国安娘最偏爱,会读书会哄人,小妹林小花嘴跟抹了蜜似的,往娘跟前一站,“娘长娘短”地一叫,娘就笑得合不拢嘴,要啥给啥。 只有他,不上不下地夹在中间。不会偷奸耍滑,也不会甜言蜜语,就知道闷着头干活。别人不干的脏活累活,他干;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来,吭吭哧哧地,一句怨言没有。 他原以为,只要他够勤快,够老实,娘总能多看他一眼。 可他错了。 当年苏氏还在的时候,他还有疼有热。苏氏身子弱,怀孩子的时候落下了病根,后来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咳嗽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他去求娘借钱抓药,娘坐在炕头磕着瓜子,眼皮都没抬一下:“家里那有钱给她看病,你三弟还要读书,小病就是娇气,哪家媳妇不生孩子?就她金贵?” “娘,那你把当初苏氏的那簪子当了。也能换些银子。”林国柱闷声说着。 当初苏氏是跟家人走丢了,那身穿着像富户的小姐,那簪子和衣服都被娘拿走了。 “不行,那是给你弟弟留着娶媳妇的聘礼。”林老太太想都没想的拒绝了。 他跪了一炷香的工夫,娘一个字没松口。 苏氏走的那天,天也是这么阴。她拉着他的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知道她想说什么——孩子,她放不下孩子。 后来娶了丁氏。当初是被她给骗了,娶进门脾气也硬,不像苏氏那般柔柔弱弱。可日子过着过着,他发现自己一双儿女也越走越远了,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生分。 他知道为什么。 丁氏跟苏氏不一样,苏氏受了委屈会忍,丁氏会闹,他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索性缩起脖子当哑巴。 久而久之,他也就沉默了。他的一双儿女他也没护着。 这么想着想着,脚步不知道怎么就拐到了林家老宅的方向。 等他抬起头,那座翻盖一新的青砖大瓦房已经在眼前了。 林国柱愣住了。 他有些日子没过来了,没想到老宅竟盖得这样气派,青砖大瓦房,在这村里显得格外扎眼。他站在门口,像是个走错了路的陌生人。 他搓着手,在林家老宅门口来来回回地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新宅子树大招风,怪不得娘和大哥他们惦记上。 他想起苏氏。如果当年他硬气一回,去求别人,去借钱,去砸锅卖铁,是不是苏氏就不会走了? 这一次呢?他还要再做一次哑巴吗? “爹?”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国柱猛地回头,看见林仟仟站在几步外,手里端着一盆要晒的衣服,正疑惑地看着他。 “啊……没。”他条件反射地摇头,手在衣摆上来回蹭着。 “有……有。”他又说。 林仟仟没动,就那样看着他。这个爹,这辈子说话都是这样,吞吞吐吐,半截卡在嗓子眼里,像是怕声音大了会烫着舌头。 林国柱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裂了口子的手,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净的黑泥,忽然觉得自己窝囊透了。 可他到底还是说了。 第 164 章 老男人没憋好屁 “你奶她……给你相看了人家。”他的声音很低,“彩礼钱都收了。” 林仟仟的脸色一瞬间变了。她端着木盆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啥?她凭什么?” “唉!”林国柱重重叹了一口气,肩膀塌了下去,像是这句话已经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都是这宅子惹的祸,你小心些吧!” 他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像是身后有狼在追。 林仟仟在后面喊了一声“爹——”,话还没说完,那个佝偻的背影已经拐过了巷口,头也没回。 她端着木盆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爹这个人,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躲。奶奶和娘吵架他躲,丁氏欺负她们他躲,把自己缩成一个影子,恨不得贴在墙上,谁都别看见他。 可今天,他居然来告诉她了。 虽然还是吞吞吐吐,还是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可到底还是来了。 这就已经是不错了。按以往的他,肯定连门口都不敢靠近,由着她奶把生米煮成熟饭,若她还说原主,只怕林仟仟到死才知道自己“许了人家”。 她爹的那句“都是宅子惹的祸”,她奶是惦记上这翻盖的老宅了,不想拿钱,想空手套白狼,我说大伯来的起劲,原来都是惦记着分一杯羹。 居然算计着把她嫁出去,阿龙年纪小,好拿捏,她们好占着这宅子,可是他们打错算盘了,她林仟仟既然敢盖,就不可能拱手相让,想要我的宅子,门都没有。 “姐,你看啥呢?” 丁小虎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根树杈子,一蹦一跳地来找玉龙。 见林仟仟站在门口发呆,他顺着她的目光往巷口看了看,什么也没看见。 林仟仟回过神,把木盆放到门墩上,拉了拉袖子:“我爹刚来了,说我奶给我相看了人家。你最近有看到林家来什么陌生人吗?” “没有啊!林家最近都没什么陌生人……。”丁小虎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哦”了一声,“要说陌生人,一个月前倒是来了一个。穿得挺体面的,看着就像镇上的有钱人。但是不应该啊,那人都有我爹岁数大了,快四十了吧?不过我奶对那人可热情了,笑得跟朵花似的,估计是啥远房亲戚。” 快四十了,老男人。 林仟仟脑子里“嗡”的一声。那可不是什么远房亲戚。 她猛地想起一个月前,她奶难得地来了一趟,一句茬都没找,破天荒地站在院门口往里张望了一会儿,旁边站着个中年男人,两人有说有笑的,目光正对着她晾衣服的方向。 当时她还觉得奇怪,老太婆怎么转了性,现在一想—— 这个死老太婆。 居然在背后悄悄给她相看,还挑了个快四十岁的老男人,就知道她憋不出来什么好屁。 谁收钱谁嫁,反正她不嫁。 “仟仟姐,你脸色好难看啊,咋了?”丁小虎凑过来,拿树杈子戳了戳她的袖子。 “没什么。”林仟仟深吸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脑袋,“去找阿龙玩吧,他在后院呢。” 她端着木盆走进院子,转身关了院门。 第 165 章 你奶要把你姐嫁老男人 这件事不能拖,也不能慌。她得先弄明白几件事:那个男人是谁,家里什么底细,彩礼给了多少。知己知彼,才能想法子破局。 她爹来通风报信了,可也仅仅只是通风报信了。 他不会为了她去跟老太婆理论,不会站出来说“这是我闺女,我不答应”。 他只会缩回那个他自以为安全的壳子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仟仟闭了闭眼,她没指望过他。 林玉龙看他姐有些奇怪。 晾衣服就晾衣服,往常手脚麻利得很,几盆衣裳一盏茶的工夫就整整齐齐挂上了竹竿。可今天呢,一件衣裳在手里翻来覆去抖了五六回,愣是没挂上去,人就那么站着,眼睛盯着某处,魂儿却像是飘远了。 “也不知道我姐咋了,晾个衣服怎么人蔫蔫的。”林玉龙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丁小虎。 丁小虎小声说道:“你奶给仟仟姐相看人家了,仟仟姐刚还问我林家最近有没有来啥陌生人。要说陌生人嘛……”他继续说道,“那还是一个月以前,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得挺体面。你奶对着那人可客气了,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能夹死苍蝇。可是不能吧?那人都赶上我爹岁数了。” 林玉龙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一蹦。 这像他奶干出来的事。 那个老太太眼里从来只有银子的成色,没有人的死活。她不会管这人是瘸是瞎,是鳏夫还是光棍,人品如何,多大岁数,只看那彩礼给得厚不厚。只要银子够数,亲孙女也能往外一推,管你后半辈子是哭是笑。 可她们都分家了啊! 当初分家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各过各的日子,谁也不拖累谁。 她们姐弟,就分了老宅和半袋红薯,咬撑到了今天全靠阿姐带他上山赚钱。 老太太那边逢年过节连个饺子都没端过来一碗,如今日子过的好了,老宅翻盖了,倒想起来还有个孙女了? 凭什么? 就凭那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老男人出的彩礼多? 林玉龙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他嗓子发紧,眼睛发涩。 阿姐她一定是伤心了。她嘴上不说,可他看得出来。阿姐从小就是这样,越难过越不吭声,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面上绷得紧紧的,好像谁也伤不着她。 可她前一阵还跟他说过,说以后要嫁个知冷知热的人,不用多有钱,能踏实过日子就行,一生一世一双人。 说这话的时候仿佛就在昨天,眼里有光,像个姑娘家该有的样子。 现在呢? 现在有人要把她许给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连问都没问她一声。 林玉龙大步走了过去。 “姐。”他站在林仟仟面前,腰板挺得笔直,声音却有些发抖——不是怕,是气的,“你放心,我就是拼了命,也不会让你嫁给那岁数大的男人。我去找爹。” “别去。” 林仟龙转身要走,林仟仟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 “找了也没用。”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一碗没放盐的白水。 第 166 章 姐有办法 可林玉龙听出了底下的苦涩,“就是爹来报的信。他能来告诉咱们一声,已经是他的极限了。你去找他,他除了搓手叹气,还能干什么?去跟奶吵?他不敢。” 林玉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又觉得姐姐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得人生疼。 是啊,爹不敢。 他要是敢,当年她娘就不会死;他要是敢,娘就不会一个人受累,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他要是敢,他和姐姐这些年也不至于像没爹的孩子一样,被人欺负了都没人管。 “这事还得靠自己。”林仟仟松开了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目光已经转到了丁小虎身上,“虎子,你帮我个忙。” 丁小虎赶紧说:“仟仟姐你说。” “你让丁婶子帮我打听一下,那个相看的人家是谁,住在哪儿,家里什么情况。越细越好。”林仟仟顿了一下,“我有办法。” “好嘞!”丁小虎应了一声,抹了把嘴,一溜烟跑了。 丁婶子在村里人缘好,又是出了名的包打听,十里八村谁家的事儿她都门儿清,没有她问不出来的。 等丁小虎跑远了,林玉龙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姐,你真有办法?” 林仟仟没急着回答。她把手里那件一直没挂上去的衣裳抖开,整整齐齐搭上了竹竿,又拿起下一件,这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知不知道,这样的人最怕什么?” “命硬之人?” “到时候就说我克夫克父克全家,谁家娶了我,三代男丁留不住。。”林仟仟一边晾衣裳一边说,“到时候把消息放出去,就说林家二房大闺女天生命硬,克夫克父克全家,保管他吓得屁滚尿流。” 林玉龙眼睛一亮,随即有些心疼。 “我就不信,那男人敢娶一个‘带克’的媳妇。”林仟仟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却没到眼底,“他若是为了传宗接代,肯定不敢要;他若是为了脸面,更不敢要。到时候恼羞成怒,肯定会上门找奶退彩礼。” 她顿了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我估摸着,那笔彩礼钱,奶十有八九已经给了小叔花了。还不上,那就等着人家告她骗婚吧。” 林玉龙听得热血上涌,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姐,还是你有法子!” 可他兴奋了没一会儿,又慢慢沉了下来。 “姐,咱们就不能跟林家断亲吗?”他蹲在枣树下,拿手指头在地上画圈,声音低低的,“我不想他们总是这样找咱们麻烦。断了亲,各过各的,谁也碍不着谁。” 林仟仟把最后一件衣裳搭好,转过身看着他。 弟弟今年才九岁,还是个半大小子,蹲在那里肩膀却已经有了几分大人的轮廓。这些年日子苦,他长得慢,心却长得快,可说到底还是个孩子。 “断亲还不简单?”她走过去,也在枣树蹲下来,跟弟弟平视着,“一纸文书的事,告到官府就能断。可是阿龙,姐有自己的打算。” “啥打算?” 第 167 章 这亲断不得 林仟仟看着他,认认真真地问了一句:“玉龙,你想读书不?” 林玉龙怔住了。 他想起了很小的时候,那时候他娘还在,会抱着他坐在门槛上念三字经,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温声细语的。娘说,阿龙你要好好读书,读书才有出路,读了书才能当官,当了官才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后来娘走了,再也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些话。 “姐,我听说学堂挺贵的。”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光是那纸张和笔砚,就得好几几两。一本书都要二两银子。咱们……上不起。” 他想读书,可他不能为了自己想读书,就把这个家拖垮,也不想姐姐太辛苦。 “阿龙。”林仟仟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手掌粗糙但温暖,“只要你想读,姐就能让你上学堂。” 林玉龙猛地抬起头。 “姐觉得,你比小叔强。”林仟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小叔林国安,就是老太太的心头肉,那个成天挂在嘴边的“读书人”。上了几年私塾,考了三次童生都没过,还自诩是林家的文曲星,整日里之乎者也地装模作样,实际上连个像样的文章都写不出来。 可老太太就觉得他有出息,觉得他能光宗耀祖,把家里的好东西紧着他先挑,钱紧着他先花。 “真的吗?”林玉龙的声音有些发颤,“可奶说,小叔才是林家最有出息的人,是能光耀林家门楣的读书人……” “小叔就不是那块料,这亲不能断。”林仟仟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目光沉沉地看着远处,“林家若是拿断亲做文章,你的仕途就完了。自古重孝道,只要你想走读书这条路,就不能落下一个‘不孝’的名声。哪怕错不在你,可人言可畏。” 林玉龙张了张嘴,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一直以为姐姐忍气吞声是因为软弱,是因为不敢跟奶奶撕破脸。可现在他才明白,姐姐忍了这么久,不是怕,是为了他。 为了让他将来有一条路走。 “姐……”他嗓子发紧,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行了,别跟个姑娘似的。”林仟仟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转过身往灶房走,“我去烧火,你把院子扫了。” 林玉龙蹲在原地没动,看着姐姐的背影。她走得稳稳当当,步子不大,腰板却挺得直直的,像一棵长在风口里的树,被吹得东倒西歪,可就是不肯折。 他又想起那个只会搓手叹气的爹。 也不全是恨。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哽在喉咙里的鱼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如果可以,他不想成为爹那样的人。 他要读书,他要出息,他要有一天能站在姐姐前面,替她把所有的风都挡住。 灶房里传来林仟仟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 林玉龙站起身,拿起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院子里的落叶。 落叶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扫也扫不干净。可他还是扫着,很用力。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且让林家那帮坏了下水的玩意儿,再蹦跶几天。 第 168 章 老不正经的 第二天,丁婶子就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林家老宅。 她鞋帮上沾着土,一进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便一把拽住林仟仟的手,眼眶先红了三分。 “你那个黑心肝的奶奶!”丁婶子的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那股子咬牙切齿的恨意,“她居然给你相看的是孙掌柜!就是之前来村里收粮的开粮铺的那个孙掌柜!” 林仟仟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没动声色。 “年过半百,比你爹还大着好几岁!死了两房正妻了,家里头丫鬟拢共有七八个,为人刻薄好色,满灵芽镇没有不骂他的。”丁婶子越说越气,声音也压不住了,“上回来咱们村里收粮食,喝得酩酊大醉,满村子游荡着打听谁家有年轻水灵的姑娘——明着说是找填房,实则就是想纳个小妾,弄回去肆意磋磨!老不正经的,做损啊!” 比虎子说的年龄还大。 林仟仟垂着眼皮,指甲轻轻掐进了掌心里。 果然是她奶干出来的事。 丁婶子拽着她的手,力气大得像怕她下一秒就被抢走似的:“你这孩子命咋这么苦啊!怎么就投胎到这林家虎狼之窝了呢!她们吃人不吐骨头啊!”说着说着,丁婶子自己的眼圈先红了,“丫头,这亲事可万万不能答应啊!你要是点了头,那就是跳进火坑,这辈子都爬不出来了!” 林仟仟拍了拍丁婶子的手背,目光沉静得不像个十三岁的姑娘。 “她们如此做损,就不怕午夜梦回时,苏妹子找她们吗?”丁婶子声音有些发哽。 这话说完,丁婶子自己也觉得无用——那林老太太要是怕鬼,就不会干出这一桩桩缺德事了。 她猛地抹了把脸,话锋一转:“丫头你咋想的?要不婶子豁出这张老脸,去给你找个靠谱的媒婆,先定个亲事挂在名下。到时候就说早就定了亲,你奶要一女嫁两家,让她跟孙掌柜撕扯去!” 林仟仟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得近乎从容:“婶子,不用了。我还不想嫁人,我奶那我有主意。” 丁婶子一愣。 “婶子,你可知这孙掌柜家住哪里?”林仟仟问道。 “听说是隔壁镇子南边的,那个镇叫灵芽镇。他家的铺子叫孙氏粮铺,一打听就知道了。”丁婶子说完又觉得不对,狐疑地看着她,“你问这个做什么?” 林仟仟笑了笑,没有回答。 “行,婶子我知道了,有劳婶子了。”她给丁婶子倒了碗水,双手递过去。 丁婶子接过碗灌了两口,碗沿遮住了半张脸,那双眼睛却还是不安地打量着林仟仟。到底是不放心,搁下碗又问了一句:“丫头,你真有办法退了亲事?” 林仟仟弯起眼睛,那笑容里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仿佛一切尽在股掌之间。 “放心吧,婶子。”她声音轻快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保证孙掌柜自己退亲,还会找我奶算账。” 说着,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咯咯地乐出了声。 丁婶子怔怔地看着她,心里的石头莫名落了一半,却还是嘀咕了一句:“你这孩子……” “行,那你这样说,婶子就先回去了。”她站起身,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你丁叔和虎子还在家等我吃饭呢。”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丫头,要是不行你就跑,跑婶子家来,大不了跟他们扯到衙门去!” 林仟仟送她到院门口,望着丁婶子的身影,自己那帮有血缘的亲人还不如隔壁的丁婶子。 第 169 章 命中带克 “姐,现在咱们怎么办?”林玉龙小声的问道。 “走,去灵芽镇我们去会会那孙掌柜。”林仟仟说道。 灵芽镇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快些,晌午前能到。 她们先坐牛车去了镇上,再从清河镇找车去灵芽镇。 林小花一连看了林仟仟一个月,也没见她有行动的意思,一直在弄老宅翻盖,都没有出村,也就松了心,可她不知道,林仟仟之所以没有行动,是因为她不知道。 灵芽镇她们还是第一次来, 到镇上时,日头正顶。 灵芽镇比她想象的要热闹些,主街两侧店铺林立,赶集的人来来往往。 林仟仟没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孙氏粮铺最大的一间门脸,门口堆着几袋粮食,一个伙计正招呼客人买粮。 林仟仟没有进去,先在对面茶铺坐下,要了碗最便宜的大碗茶。 “老人家,跟您打听个事儿。”她笑着给茶铺的老掌柜递上两个铜板,“对面孙家粮铺的孙掌柜,平时可常在店里?” 老掌柜收了铜板,话匣子就打开了:“在,怎么不在?每天日上三竿才晃晃悠悠来,待不上一个时辰就去后街喝酒了。姑娘你找他买粮?我劝你去别家,孙掌柜这人……”老头压低声音,“斤两上爱动手脚,不是本分人,还爱动手动脚。” 林仟仟笑了笑:“多谢老人家,不买粮,是别的事。他一般什么时辰来?” “快了快了,看着时辰了快了。” 林仟仟喝着茶,一顶小轿停在粮铺门口。 “姐。”林玉龙提醒道。 小轿上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矮胖,穿着一身老红色绸袍,头上戴着瓜皮帽,脸上油光光的,一双小眼睛四处乱转,慢悠悠进了铺子。 林仟仟垂下眼皮,不动声色。 应该就是他了。 她让林玉龙在茶铺等她。 等到孙掌柜进了铺子里间,才起身走过去。 伙计拦住她:“姑娘买粮?” “我找孙掌柜,有桩亲事想跟他谈谈。”林仟仟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柜台后面的账房先生听见。 账房先生抬头看了她一眼,进去通报了。 片刻功夫,孙掌柜亲自掀帘出来,一见林仟仟,那双小眼睛顿时亮了三分。 “你是是清河村林家二房的姑娘吧!”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就开门见山了,听说我奶给我定了亲,是个有钱人家,我特意来瞧瞧。 孙掌柜您是有福气的人,家业大,阳气旺,算命先生说只有您这样的人家镇得住我,这我就放心了……” “哦?为何要我这样的人才能镇住?”孙掌柜有些好奇,莫非这姑娘有什么问题?林老太太可没有说过这事啊! “我八岁那年我娘突然病逝,有个算命先生路过村子,看了我一眼就说——‘此女克夫克父克全家,谁家娶了她,三代男丁留不住。’村里人都不敢娶我。前些日子那算命先生又路过,说我的命格转了,可以嫁人了,我奶奶这才托人说亲,您可真是个大好人,不顾世俗,等嫁过来,我定尽心尽力侍奉您,报答您的恩情。”林仟仟哽咽的说道。 孙掌柜的脸色已经白了。 他是个极迷信的人,粮铺里供着财神、关公、土地爷,每月初一十五必烧香,连出远门都要翻黄历。克死两房正妻这件事本就是他的心病,如今眼前这个姑娘居然说自己“克夫克全家”。 他都半截身子埋黄土的人了,哪里禁得住。 “你、你等等。”孙掌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腾地站起来:“这亲事不成!” 第 170 章 我命格已经转了 “孙掌柜您别急啊,算命先生说我命格已经转了……” “转什么转!”孙掌柜声音都变了调,“你克死了那么多人,万一到我家里……不成不成!我这就让人去林家退亲!” 林仟仟露出失望的表情,像是不甘心:“孙掌柜,您再考虑考虑,我奶奶说您家阳气旺……” “我孙某人还想多活几年!”孙掌柜已经走到门口喊人了,“来人!送客!赶紧去清河村找那个林婆子,就说亲事作罢!让她把定礼退回来!” 林仟仟被伙计“请”了出来。 她站在粮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孙掌柜正指挥伙计把门板往门上插,一副生怕她再进去的架势。 林仟仟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嘴角慢慢弯起来。 “姐,怎么好端端的粮铺关了门?这大白天的他们不做生意了?”林玉龙赶紧问道,眼睛还直往那插上门板的铺面张望。 “哈哈……”林仟仟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啊,怕我克他!” 林玉龙一愣,随即也咧开了嘴:“那亲事?” “他还想多活几年呢,自然退了。”林仟仟擦了擦眼角的笑泪,说得云淡风轻,仿佛退掉的不是一桩亲事,而是一桩不值一提的小买卖。 林玉龙长长地松了口气,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上,愁云总算散了。 “走,姐带你在这灵芽镇逛一逛。”林仟仟一把拉住弟弟的手,步子轻快得像卸了块千斤大石。 灵芽镇照比清河镇显得富裕多了。主街宽阔平整,能并行两辆马车,两旁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布庄、药铺、茶馆、当铺、点心铺,招牌幌子在风里飘飘悠悠,伙计站在门口高声揽客,一派热闹景象。 林玉龙看得眼睛都直了,东张西望,恨不能多生出两双眼来。 林仟仟一边走一边默默盘算:灵芽镇商机多,销路广,往后若有什么好营生,来这边试试,说不得比在清河镇强上十倍。 她回头看了一眼孙氏粮铺紧闭的门板,嘴角微微一弯。 这灵芽镇,她以后怕是要常来了。 就是不知道某人看见她会不会瑟瑟发抖,估计今天之后,这铺面都要熏艾去晦气了,哈哈。 这边,姐俩逛得正欢。 林仟仟一手拿着糖人,一手牵着弟弟,在灵芽镇的主街上慢悠悠地逛着。林玉龙嘴里塞满了刚买的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眼睛还盯着前面摊子上的糖炒栗子不放。 “姐,这个好吃!那个也想吃!”林玉龙含糊不清地喊着。 “买,都买。”林仟仟笑着掏钱。 只是逛着逛着,她眼角余光瞥见孙氏粮铺的方向——那门板还插着呢,门口竟真点了两柱艾草,青烟袅袅地往上飘。 林仟仟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姐,你笑啥?”林玉龙嘴里含着糖葫芦,含糊不清地问。 “没啥。”林仟仟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就是觉得,这灵芽镇往后怕是有人不太欢迎我。” 她回头又望了一眼那艾草烟,越想越好笑。 估计今天之后,那铺面不光要熏艾去晦气,怕是孙掌柜还得找人跳个大神、贴几道符才安心。 就是不知道,往后在这灵芽镇碰见了,某人会不会吓得瑟瑟发抖? 林仟仟越想越乐,忍不住又笑出了声。 林玉龙莫名其妙地看着姐姐,挠挠头,觉得今天的姐姐怪怪的——但怪好看的。 第 171 章 退亲 相比姐俩这边的轻松快活,林家老宅那边,可就完全不是一番光景了。 鸡飞狗跳,乌烟瘴气。 因着原本说好的亲事黄了,孙掌柜等都不等了,就派了小厮来退亲,还要索要彩礼。 林老太太当场就炸了。 “什么?!退亲?!”她拍着炕沿边骂道,“他们孙家凭什么退亲!好好的亲事,说定就定,说退就退,把我们林家当什么了?!” 那银子她早就给国安花了,国安说要打点关系,多社交,她哪有银子给退。 来的是孙掌柜身边一个刁钻的小厮,叉着腰站在院子里,一脸有恃无恐的样子:“我们老爷说了,这亲事不退不行。你们家那姑娘什么底细,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什么底细?我们仟仟清清白白的好姑娘!”林老太太眼珠子一瞪。 “清清白白?”小厮冷笑一声,“我们老爷可打听了,那姑娘命硬,克父克母克全家!你们隐瞒不报,这就是骗婚!我们老爷没来衙门告你们,已经是给面子了!” 林老太太脸色微微一变,是哪个挨千刀的胡编乱造:“什么克不克的,那都是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八道,咱们去衙门说理去?”小厮一步不退,“我们老爷说了,退亲可以,彩礼必须退回来!三十两银子,一分不能少!” 到嘴的肥肉,林老太太岂能松口? 那三十两银子,她早就给了宝贝儿子林国安拿去了,如今家里连一两现银都凑不出来,她去哪儿弄那么多银子? “退钱想都别想!”林老太太叉着腰,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我们好好的闺女,你们说退就退,名声都毁了!这钱就是赔偿!不退!” 小厮可不是吓大的,往前逼了一步:“老太太,你可想清楚了。我们老爷在灵芽镇开着三间粮铺,跟县太爷的师爷都是称兄道弟的交情。你去打听打听,得罪孙家的人,有几个有好果子吃?” 林老太太心里发虚,嘴上却不饶人:“你、你少吓唬人!我老婆子可不是吓大的!” “吓唬你?”小厮嗤笑一声,“我们老爷说了,三日之内,银子不送到灵芽镇,就衙门见。到时候别说三十两,就是倾家荡产,也得让你们林家脱层皮!” 说完,小厮袖子一甩,扬长而去。 林老太太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等那小厮走远了,她才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嚎了起来:“天杀的孙掌柜!天杀的!我的银子啊!三十两银子啊!” “娘,现在怎么办啊?”林小花扯着帕子,声音里透着一股慌乱,“孙家那小厮说了,三日内不把银子送过去,就衙门见。三十两银子啊,咱家上哪儿弄去?” 林老太太的脸黑得像锅底,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愣是一个字没蹦出来。 到嘴的肥肉飞了不说,如今还要倒贴三十两——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第 172 章 她惹的祸她担着 “银子都被你三哥拿走了,如今怕是连一个铜板都不剩了,我上哪儿去凑三十两银子啊!”林老太太拍着大腿嚎了起来,拍得啪啪响,院里的土都扬起了一层。 她越嚎越气,眼珠子转得飞快,把村里能想到的人家挨个儿过了一遍—— “也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嚼舌根子,居然说那死丫头克父母克全家!”她猛地提高了嗓门,声音尖得像深夜的猫叫,“这是存心跟林家过不去啊!让我查出来是谁在背后坏我的事,看我不撕烂她的嘴!” 林小花站在旁边,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娘,您说……会不会是林仟仟那丫头自己不想嫁,故意放出去的风?” 林老太太愣了一瞬,随即狠狠啐了一口:“不能!” 她眯起眼睛,语气笃定得很:“这事我捂得严严实实的,连相看都是偷偷摸摸看的,那死丫头成天闷就想着翻盖房子,上哪儿知道去?再说了,她一个姑娘家能自己污蔑自己,以后还嫁不嫁人了?” “定是有人搞事情,看不得我林家好,我看就是你二叔一家弄的事。” “那肯定是了,二叔一家跟我们家不对付,定是他们没安好心,亏那死丫头还跟人家处的火热,人家把她卖了还帮人家数钱呢!还以为那家人是个好的,却不知黑心者呢!我呸!”林小花恶狠狠的说道。 “你去把你二哥喊回来,就说我有事找他商量。”林老太太斜靠在炕头上,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语气却不容置疑。 她心里盘算得清楚:自己手里是没有银子,可那死丫头有啊!房子盖得那么气派,青砖瓦房,三间大敞亮的,指定还剩了不少银子。既是她惹出来的祸,那就该她来担着。 林小花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二哥老实巴交的,最听娘的话。 地里的活正忙,秋老虎毒得很,林国柱光着膀子割稻子,胳膊上被稻子杆拉出一道道红印子,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 听见林小花喊他,他把手里的稻子往旁边一扔,抓了把草擦了擦手,小跑着回了家。 “娘,你找我啥事?”林国柱一进门就问道,声音里带着喘,“有啥话不能等晚上再说?地里的活忙不完,听说这两天还有雨,麦子要是捂了发了芽,这一年的收成就全完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抓起桌上的茶碗灌了一口。茶是凉的,涩得很,他皱了皱眉,也没嫌弃。 林老太太没急着说话,先叹了口气,又抬手抹了抹眼角——干巴巴的,一点泪星子都没有。 林小花赶紧凑过去给老太太顺气,嘴里还劝着:“娘,您别急,二哥回来了,有事慢慢说。” “老二啊,”林老太太这才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哭腔,“那孙掌柜说仟仟命里带克吵着要退亲,三天之内拿不出三十两银子,他就要去衙门告咱家骗婚。你娘活了大半辈子,临了要蹲大牢了……” 林国柱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我闺女啥时候命中带克,分明是胡说,转念想莫不是那丫头想出的办法:“退亲?那就把银子退给人家不就好了!当初那三十两是实打实收的,咱又没赖账,退了就是了。” 第 173 章 他就不是那块料 “那银子……你三弟用了一些……如今……”林老太太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林国柱的脸,手指头在炕沿上抠来抠去,吞吞吐吐地,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啥?用了一些?那是用了多少?”林国柱猛地站了起来,嗓门一下子大了,“那钱你咋能给三弟呢!你不是说留着给玉龙娶媳妇用的吗?” “你三弟有正用!我就都给他了。”林老太太的声音也跟着拔高了,“他交了个朋友,说是能帮他引荐县学的先生,不得请人吃酒?不得送些礼?他将来是要考功名的人,结交的都是有用的人!” “三十两你都给他了?朋友?引荐?”林国柱冷笑了一声,声音里满是讥讽,“这些年他交了多少‘有用’的朋友?花了多少银子?哪一次不是吃吃喝喝、吹牛扯皮?最后人家拍拍屁股走了,钱也没了。娘,你别再让他骗了!” “你三弟从小就聪明,先生都夸他文章写得好,算命的也说了,他有读书的命,日后是要中举的!”林老太太的声音发了狠,像是要说服林国柱,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你们现在供他读书,等他考上了,你们都能跟着沾光!别眼皮子那么浅,只盯着那几两银子!” “沾光?”林国柱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透着一股子疲惫和心寒,“娘,他连考了三年童生,三年都没考上。和他一起进学的王家小子,人家去年就补了廪生。就他,年年考,年年落榜,还天天跟家里要银子,说什么‘明年一定能中’。娘,你还没看清楚吗?他就不是那块料!” “混账!”林老太太一巴掌拍在炕沿上,震得炕上的笸箩都跳了一下,“你这是在咒你弟弟!你这是在拆你亲弟弟的台!你到底是不是林家的人?” “好,好,我拆台,我咒他。”林国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住心里的火气,“娘,你愿意让他一直啃着家里吸血,那是你的事。可孙掌柜那三十两银子是他花的,你让他想办法去。” “老二,你现在也敢教训起我来了?”林老太太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带着哭腔,“你这个不孝的东西!以前你是我们老两口最省心的孩子,如今娘老了,不中用了,说话跟放屁一样了是吧?”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真的掉了下来,顺着满脸的褶子往下淌,也不知道是真伤心,还是气的。 林小花赶紧凑过去,一边给老太太擦眼泪,一边回头瞪了林国柱一眼:“二哥,你看你把娘气的!有啥话不能好好说?” “我不是要教训娘,我是……”林国柱张了张嘴,最后化成一声重重的叹息,“唉!” “那你去问仟仟要三十两。”林老太太抹了一把眼泪,忽然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几分理所当然,“不然孙掌柜不会罢休,你想看着你老子娘去蹲大牢吗?” “国安花的钱,为啥要问仟仟要?”林国柱愣住了,“仟仟她哪有那么多银子。她盖那房子,还欠着木匠、瓦匠的工钱没结清呢,我上次听她说了,年根底下才能还完。” “她那是骗你的,她能盖那么大的房子,我就不信她手里没留余钱!”林老太太冷哼一声,“你是她老子,你去要,她指定得给。她要是不给,那就是不孝!外头人怎么看她?她一个姑娘家,名声还要不要了?” “我……”林国柱愣了半晌,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我没脸要。”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差点听不见。 “老二!”林老太太的声音一下子又拔高了。 “地里还有活,我先去干活了。”林国柱转过身,肩膀微微塌着,一步一步往外走。 “你……你就想看着你老子娘蹲大牢!你还有没有良心!”林老太太的咒骂声从身后追出来,一声比一声尖,一声比一声高。 林国柱没有回头,脚步反而越来越快,一头扎进了地里。 用累淹没了身后的一切。 第 174 章 想用林媛媛顶 “娘,现在怎么办啊?要不……问问三哥那里还剩多少?”林小花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 “不行!”林老太太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瓷盖撞得叮当响,“你三哥好不容易寻着的门路,那是能动的?他可是咱林家几代人才盼出来的希望,耽误不得!” 林小花撇撇嘴,嘟囔道:“可那是三十两啊……少了……。” 林老太太眯起眼睛,浑浊的眼珠子里头透出一股精明的光。她沉默片刻,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缓缓开口:“你去,喊丁玉香回来。” “喊二嫂?”林小花一愣。 “就说媛媛一个姑娘家在外头不安全,让她去把人接回来。”林老太太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既然林仟仟不行,那就……把林媛媛给他。” 林小花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娘,还是你有办法!到底是您老人家想得周到。” 林老太太没接话,只是摆了摆手。 林小花揣着一肚子心思,一路小跑到了地里。 日头正毒,地里的麦茬扎脚。 林国柱弓着腰在锄地,余光瞥见是林小花,脸色一沉,把锄头往地上一杵,转过身去,明摆着不想搭理。 林小花也不恼,绕到他跟前,却并不看他,只朝着旁边喊道:“二嫂。” 丁玉香正蹲在地垄上捆着稻子,晒得红红的脸上全是汗珠子。她没反应,像是没听见。 “二嫂!”林小花提高了声音,又往前走了两步。 丁玉香这才慢慢抬起头来。 “娘喊你回去呢。”林小花的语气出奇地温和,温和得不像她,“说是媛媛一个姑娘家,一个人在外头不安全,让你赶紧去把她接回来。” 丁玉香手里的草绳一使劲嘞断了。 她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阳光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先是意外,然后是狐疑,最后那双眼睛里慢慢浮上一层警惕。 事出反常必有妖。 林老太太会这么好心?前一阵她求老太太别赶媛媛走。老太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如今主动让接人? 丁玉香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声音不大,却很稳:“媛媛那孩子,你还不知道?倔得跟头驴似的。我上回都去劝了,好话说尽,她就是不回来。我这个当娘的,也没办法。” 她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盯着林小花。 “不回来?”林小花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但那片刻的停顿,已经足够让丁玉香心里彻底落定了—— 这趟回去,准没好事。 林小花见丁玉香还在推脱,脸色一沉,话里带了刺:“二嫂,娘是为了媛媛好。你当娘的,连女儿的安全都不顾?传出去,不怕人戳你脊梁骨?” 丁玉香攥紧了手指,指节泛白。她盯着林小花,一字一句道:“戳我脊梁骨?那也得先问问,是谁把她赶出去的?这次林家要把我媛媛‘给’谁!” 林小花眼神一闪,随即冷笑:“二嫂这话说的,好像林家要害亲孙女似的。娘说了,是给媛媛找门好亲事。” “好亲事?”丁玉香猛地拔高声音,“三十两银子换的亲事?上回把仟仟送去,现在轮到媛媛了?林家拿闺女当货物卖呢!” 林国柱转过身“你们是想逼死我们这一房吗?先是仟仟,现在又想拿媛媛顶!就是不肯问三弟要银子。” “什么意思?要把媛媛嫁给那个都有你二哥年纪大的孙掌柜?我告诉你们,门都没有。”丁玉香吼道。 “二嫂,三哥要是中了举,全家都跟着享福,媛媛到时候还愁没好日子?这叫权宜之计……”林小花刚开口就被丁玉香骂了。 “放你娘的屁!”丁玉香彻底炸了,一把将锄头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媛媛今年才十二!你们要送她去给老男人,不是要她的命吗?我今天把话撂这儿——谁要是敢动我闺女一根手指头,我拿菜刀跟他拼命!” 地里几个干活的人家都停了手,竖起耳朵往这边看。 “这林家又是闹的哪出啊!” “林国柱,你若敢同意,我就和你合离。”丁玉香怒道。 “这事我不同意,谁花的银子找谁去。”林国柱留下一句话继续干活。 林老头子听的清清楚楚,他也偏爱三儿子,可是如今这事传扬出去,林家的脸往哪儿搁啊! 第 175 章 好戏连台 林小花见说不通,一跺脚,扭头就跑回了家。 “怎么就你一个人?丁玉香呢?”林老太太伸长脖子往她身后望了一眼,没见着人影,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别提了!”林小花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气喘吁吁地拍着胸口,“她说林媛媛那个死丫头不肯回来,还说……还说咱们这又要把媛媛卖了。二嫂当时就急眼了,当着地里多少人的面,说林家卖闺女,若是二哥敢点头,她就和离!二哥也被架在那儿了,梗着脖子说了一句‘谁花的钱找谁去’。” “反了!反了!”林老太太一巴掌拍在桌上,蹦了老高,“那死丫头跟着丁玉香进门五年了!吃我们林家的,喝我们林家的,如今让她报答一下怎么了?我这是要逼着我这把老骨头去坐牢啊!” 说着,老太太声音都劈了,眼眶泛红,也不知是真伤心还是做给人看。 “娘……”林小花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我就不信了!”林老太太咬着牙,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狠劲,“到时候真要把我抓了蹲大牢,你二哥他能眼睁睁看着?他敢!” 她在赌。赌老二那份刻进骨头里的孝顺和心软。 林仟仟和林玉龙从灵芽镇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虎子蹲在路口的大石头旁,手里拿根狗尾巴草正转着玩,远远看见两个影子,噌地跳起来。 “仟仟姐!阿龙!你们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林仟仟手里还拎着给虎子带的油纸包,看他这架势,脚步一顿。 虎子凑上来,压低了声音,眼睛却亮得跟点了灯似的:“你是不知道,今天你们林家可热闹了!好戏连台啊!” “别卖关子,快说。”林仟龙也凑过来。 “先是那个孙掌柜的人上门来了,堵在你们家门口要聘礼,说明知道自家姑娘命中带克还许人家,坑人要退钱。后来不知怎么的,你奶想让林媛媛替嫁的事就传开了——丁玉香当场就炸了,在地里就跟林家撕开了,现在全村都知道了,林家要卖闺女!” 林仟仟听完,捂着嘴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活该。” “可那孙掌柜的人说完,全村都知道你命中带克,以后怕是……。”虎子有些低落的说道。 “那是姐自己编排的,放心,姐心里有数。”林仟仟拍了拍虎子的肩膀说道。 “啊!原来这风儿是姐想出来的。”丁小虎的心情好了不少。“可你的名声咋办?” “放心真正值得托付终身的人不会在乎你这个的。”林仟仟轻松的说道。 “虎子哥,这是给你带的。”林玉龙从怀里掏出另一个油纸包,塞到虎子手里,“灵芽镇最好的糕点,我和阿姐排了好长的队才买到的。” 虎子打开一看,是几块方方正正的桂花糕,上头还压着红印,闻着就香。他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好吃!真好吃!” “虎子哥,我跟你说,”林玉龙一屁股坐到石头上,比划着手脚,“灵芽镇可大了!比咱清河镇大了不知多少倍。街上全是铺子,卖啥的都有,还有那种两层楼的酒楼,里头飘出来的香味能把人馋死。我和阿姐从街头逛到街尾,吃到撑得走不动道。等有机会,带你也去逛逛!” “好!”虎子咧嘴笑了。 第 176 章 惦记上林柔柔的彩礼 又转头看向林仟仟,眼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兴奋,“仟仟姐,你说你奶这回咋办?那孙掌柜的人走的时候撂下话了——三天之内,若不退银子,就把她告到衙门,告她骗婚!” 林仟仟靠在院墙上,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管她呢!反正经过这一遭,怕是没人敢娶我了——这样也好。”她顿了顿,忽然扑哧一笑,“实在不行,就把林小花嫁过去呗!这么好的人家,老男人还知道疼人,多般配。” “那倒是。”虎子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那奶岂不是要气得背过气去?”林玉龙瞪大眼睛。 “气死了才好。”丁小虎收了笑,声音冷下来,眼睛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恨意,“那个死老婆子,一肚子坏水,不安好心。” 林仟仟忽然伸手,在虎子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笑着说:“虎子,知道姐为啥喜欢你不?” 虎子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问得不好意思了,挠挠后脑勺,声音都小了几分:“……为啥?” “因为你说话姐爱听啊!哈哈!” 几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笑声在安静的村道上传出去很远,惊得谁家院里的狗跟着吠了几声。 而林家老宅那边,气氛却像压了铅块。 堂屋里点了油灯,黄豆大的火苗忽明忽暗,照着满屋子人的脸——个个都绷着,谁也不肯先开口。那三十两银子的事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喉咙里,谁提谁惹腥。 王荷花坐在角落里,手里绞着帕子,眼皮跳个不停。她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婆婆那双浑浊的眼睛迟早要落到自己头上。 果然。 “老大媳妇。”林老太太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 王荷花身子一僵,硬着头皮应了一声:“娘……” “把柔柔那十二两,先借来急用。”林老太太说这话时,没看王荷花,眼睛盯着墙上那幅褪色的年画。 王荷花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那十二两银子,可是王家给柔柔的聘礼,说好了要留着给玉堂下聘用。 隔壁村的姑娘都看好了,日子都定了,过几天就要下聘…… “娘!”王荷花声音都变了调,“那银子是留着给玉堂下聘的!姑娘家那边都说好了,聘礼若是拿不出来,这门亲事可就黄了!” 林老太太沉默了片刻,又转向一旁低头不语的林柔柔:“柔柔,要不……你先去王家借点?帮咱家度过这一回,林家记你的好。” 话没说完,王荷花就接了话头,语速又快又急,像是怕慢一步就要被蛇咬住:“娘!柔柔还没过门呢,这个时候问婆家借钱,以后柔柔在王家还抬得起头吗?再说了,柔柔在王家立住了脚,以后才能帮衬咱们林家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堵了老太太的嘴,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林老太太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再说下去。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满屋子只剩沉默。 第 177 章 让小妹替嫁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让你老子娘蹲大牢吗?到时候别说玉堂的婚事,怕是有银子也不一定嫁得出去。”林老太太一拍桌子,声音尖利得像刀子。 王荷花倏地抬起头,眼眶泛红:“娘,玉堂才多大?好不容易攀上这门好亲事,您就忍心……” “那银子怎么能全给国安呢?”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压抑的不满。 “我做事用你教?”林老太太猛地打断她,眼风横扫过去,“你个头发长、见识短的东西,知道什么?国安那是打点,是为以后铺路!你当官场是好进的?国安以后是了不得的人物,谁跟着他不沾光?你嚷嚷什么?” 王荷花的嘴角动了动,到底没敢顶嘴,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节泛白。 “娘,”林国忠放下碗,声音不大,却稳,“没人说国安不好。只是这三十两确实不是个小数目。就是柔柔那十二两……也不够啊。” “是啊,娘。”王荷花赶紧跟上,夫妻俩一唱一和。 林老太太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始终没吭声的林国柱身上,语气忽然缓了下来:“老二,要不……你问问仟仟,借一下。” 饭桌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林国柱端着碗,没动筷子,也没抬头。 丁玉香晚饭就没来,她心里明镜似的——她肯定是料到了今儿这顿饭要吃银子的事。不管怎么说,媛媛不能填这个窟窿。 “老二,你大哥跟你说话呢!”王荷花见他不应,语气拔高了些。 林国柱终于抬起头,目光从王荷花脸上滑到林国忠脸上,又落到林老太太身上。他放下碗,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 “柔柔不能借,仟仟就能借吗?”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如今这事,仟仟的名声已经毁得差不多了。你们还要她出银子?你们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老二!”林老太太脸色一沉,“是借,还不行吗?再说,若不是仟仟,这亲事也不能黄!她不出力,谁出力?” 林国柱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娘,你怎么能这么说?”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明明是你,非要把仟仟嫁给那个孙掌柜!那个人岁数比我都大!你说什么?你说银子留给玉龙娶媳妇。可到头来呢?转手就给了三弟——那是整整三十两银子啊!” “你三弟那不是有急用吗?”林老太太梗着脖子,“闺女迟早是要嫁人的,嫁谁不是嫁?我养她这么大,她不该为这个家做点什么?” “急用?”林国柱突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我看是跟那帮狐朋狗友推杯换盏吧?说得倒好听——读书读了这么些年,银子没少糟践,也没看出读出什么名堂来。”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了血丝。 “既然闺女迟早是要嫁人的,嫁谁不是嫁,那行——让小妹嫁给孙掌柜吧!也省得退银子了。” 满屋寂静。 王荷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飞快地看了林国忠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对啊,小姑子……不也是人选吗? 第 178 章 林家的姑娘三六九等 林老太太急了:“不行!那孙掌柜都死了两房——反正不行。”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刹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林国柱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她脸上。 “娘,你也知道他都死了两房媳妇?”他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你还要仟仟嫁。为何仟仟嫁得,小妹就嫁不得?林家的姑娘,是分了三六九等了?还是说……您压根就瞧不起我这个儿子?” 最后几个字,他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苏氏病得要死的时候,他跪在娘面前求银子,娘说没有,他没翻脸。 分屋的时候,大哥先挑,他没翻脸。 每一次、每一次牺牲的都是二房。二房的命,就不是命吗? 他以为孝顺是应该的。可这么多年,孝顺又给了他什么? “老二!你说的什么混账话!”林老太太捶着胸口,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可是你娘!你娘啊!” “二哥,”一直没说话的林小花忽然开口了,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瞅你给娘气的。仟仟不过是个赔钱货,以前也没见你护着,如今倒想起自己是亲爹了?” 她撇了撇嘴,眼底掠过一丝厌弃——想让她嫁给那个半百的老头子?做梦。 “既然二哥舍不得仟仟,那就让媛媛去呗。”她漫不经心地夹了一筷子菜,“反正她又不是林家人,也该报答报答林家的恩情了。” “不行。”林国柱的声音像石头砸在地上。 林小花放下筷子,冷笑了一声:“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想怎样?” 林国柱没有再说话。 他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看了林小花一眼,又看了林老太太一眼,目光最后落在桌上那碟没怎么动过的菜上。 “谁花的银子,谁去添。”他说,“反正我们二房不管。” 说完,他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晃。 “二弟!”林国忠喊了一声。 林国柱没有回头。他的背影消失在堂屋外的黑暗里,像一根被折弯太久的竹条,终于弹了回去。 林国忠看了一眼王荷花,王荷花立刻站起来,满脸堆笑:“娘,这么晚了,我也该回去了,玉轩该找娘了。” “是啊,”林国忠跟着起身,“早点歇着吧,爹,娘。”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得干干净净。 林老太太坐在那里,忽然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声音又尖又哑:“我怎么就生了一帮这玩意儿……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林老头始终没怎么说话。他抽了一口旱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慢吞吞地散开。 “现在外头都在传,”他磕了磕烟袋锅,声音不大,却沉,“说咱们林家卖闺女。话已经很难听了,你抓紧处理。” 林老太太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我……” 她没说完,眼圈先红了。 油灯又晃了一下,像是要灭了。 又是这样,老头子只管林家的名声。 第 179 章 不如分家吧 丁玉香听见外面有动静,赶紧把被子往身上一拉,翻过身面朝墙,装作已经睡熟的样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院门被推开,又合上。然后是堂屋的门,接着是卧房的门—— “还没睡吧。”林国柱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疲惫。 丁玉香没动,隔了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林国柱在炕沿上坐下来,没有脱鞋。他就那么坐着,手搭在膝盖上,像是在想什么想了很久。油灯没点,屋里只有窗纸透进来的月光,模模糊糊照着他的侧脸。 半晌,他开口了。 “要不……咱也分家吧。” 丁玉香一骨碌爬了起来,动作快得把被子都掀到了一边。她盯着林国柱,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分家?你说真的?” “嗯。”林国柱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对面那堵掉了墙皮的土墙上,“我想明白了。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老三能不能出息,以后我也不沾他的光。” “不沾他的光”这五个字,他说得又轻又重。轻得像叹气,重得像钉钉子。 丁玉香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又一下子落了下去。她往堂屋的方向偏了偏头,压低声音问:“咋说的?那银子。” “哼。”林国柱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她们想让仟仟出银子。倒是打的好算盘。” 丁玉香的心一紧:“那媛媛呢!” “我没同意。”林国柱转过头来看她,月光落在他脸上,丁玉香忽然发现他的眼眶有些红,“我说让小妹嫁。” 丁玉香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叹了口气:“小妹……娘不会同意的。” “是啊。”林国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苦涩的嘲讽,“自己的闺女舍不得,我们二房的闺女倒是舍得。我说了,谁花的钱找谁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远处隐隐传来一声狗叫,又被夜风吹散了。 丁玉香看着林国柱。这么多年了,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彻彻底底的想通了。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膝头。 “你这把真男人。” 林国柱怔了一下,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第一次有了点松快的意思。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慢慢移了出来,照得院子里一片清亮。 两人重新躺下。 被子有些薄,夜风从窗纸的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的。丁玉香侧过身,面朝着林国柱,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说分家……娘能同意吗?” 林国柱盯着顶上的房梁,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的呼吸沉了沉。 “同意不同意,我也要分。”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像是从心底最深处刨出来的。 “这么多年,我们二房干了多少活?脏的累的都是咱们的。可有事呢?还不是推我们出去顶。这么多年,一分钱没攒下,三弟不是我们的责任。”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翻一本陈年的账,一页一页,全是旧伤。 “这么多年,我该还的……也还够了。”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丁玉香感觉到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以后,只有孝敬爹娘的银子。其它的……没有。” 过了一会儿,林国柱忽然又开口了,语气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丝冷意,又像是一点从未有过的狡黠: “若是不同意,我就去三弟书院闹。看娘同不同意。” 丁玉香一愣,随即差点笑出声来。她赶紧捂住嘴,眼睛却在黑暗里亮了起来。 这一招,还是跟闺女仟仟学的。 老太太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三弟的仕途,最怕的就是书院里传出什么不好的风声。去书院一闹,老太太的脸往哪儿搁?三弟的功名还要不要? “你倒是学聪明了。”丁玉香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林国柱没有说话,但丁玉香感觉到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丁玉香把脸往他肩头靠了靠,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若是真能分家……我就给你生个儿子。” 林国柱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没有转身,但丁玉香感觉到他的不一样。 第 180 章 不安的林家 这一夜,林家没有一个人睡得踏实。 东厢房,丁玉香翻来覆去。 她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脑子里却清清楚楚地转着林国柱说的那两个字——分家,分家,分家。 像石磨一样碾过来碾过去,碾得她心口发烫。 她想着如果真的分了,他们能有几间房,几亩地,想着媛媛以后嫁人也能给准备嫁妆,想着仟仟的彩礼,以后都是她们的。 想着想着,嘴角就翘起来了,可又不敢笑出声,怕身边的林国柱听见。 林国柱也没有睡。 他平躺着,双手交叠在肚子上,眼睛闭着,可脑子里全是丁玉香那句轻飘飘的话。 “若是真能分家,我就给你生个儿子。”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他这潭死水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到现在都没停。 儿子。 他侧过身,看了一眼丁玉香的背影。她还在翻来覆去,他知道她也没睡。 两口子都没有说话,可在黑暗里,两个人的心思像是缠到了一起。 西厢房,王荷花躺在炕上,眼睛瞪得溜圆。 她越想越不踏实。老太太那个人她太清楚了——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翻脸比翻书还快,明儿保不齐就惦记上给玉堂下聘的银子了。林家要是拿不出三十两,老太太一个急眼,把玉堂的聘礼挪过去填窟窿,那可就全完了。 不行。 她推了推身边的林国忠。 “干嘛?”林国忠迷迷糊糊的。 “我跟你说,”王荷花压着嗓子,语气却急得很,“明天一早,我得去给玉堂下聘。” “……这么急?” “还等什么?等老太太惦记上那银子?等玉堂的媳妇飞了?”王荷花越说越精神,“我告诉你,明天我就把银子送过去,把亲事定死。夜长梦多,我可不想玉堂打光棍。” 林国忠被她这么一说也清醒了几分,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吧,你看着办。” 王荷花得了这句话,才算踏实了一些。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可脑子里还在盘算明天穿什么衣裳去、聘礼单子写什么、见面礼备多少——一样一样在心里过,像在算一笔不能出错的账。 正房,林老太太也没睡着。 她躺在炕上,眼睛半闭着,心里像煮了一锅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老二今天那态度,她是万万没想到的。老二从来都是最老实、最好说话的那个,今天居然敢翻脸了,还敢说那样的话——“让小妹嫁”,想想就来气。 可气归气,事儿还得办。 仟仟那边,银子是一定要拿出来的。可老二那个倔劲儿上来了,硬逼怕是不行了。那就得想别的法子…… 媛媛。 林老太太翻了个身,眼睛在黑暗里转了转。 媛媛不是林家的人,养了这么些年,吃林家的、穿林家的,让她替林家分个忧,难道不应该?再说了,孙掌柜虽然死了两房,可毕竟是做生意的,家底厚,媛媛嫁过去也不算委屈。至于名声……一个外头捡回来的丫头,要什么名声? 这个念头一起来,就像扎了根似的,怎么都拔不掉了。 可她又想到老二今天说的话——“仟仟嫁得,小妹就嫁不得?”这话堵得她心里难受。万一老二拿这个说事,死活不让媛媛去,又嚷嚷着让小花去…… 小花是她的老来女,她怎么舍得。 林老太太越想越烦,翻了个身,被子蒙住头,又翻了个身。 炕那头,林老头的呼噜已经打起来了。 林老太太恨恨地踢了他一脚。呼噜停了一瞬,又响了起来。 这一夜,林家四间屋里,装了四种心思。只有月亮不知道,还清清亮亮地照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照着树底下那道裂了缝的石头台阶。 明天,怕是不太平。 第 181 章 冷锅冷灶 这一大早,林家就炸了锅。 冷锅冷灶,灶膛里连点儿火星子都没有。 林老头背着手在堂屋里转了一圈,又转到灶房门口探了探头,锅盖掀开——空的。碗倒扣着,干干净净,连昨夜的剩菜都被收得不知去向。他气得一跺脚,把地砖跺得闷响。 “人呢?都死绝了?” 没人应他。 王荷花天刚亮就起了。她特意换了一身八成新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抿得溜光,还抹了点桂花油,镜子前照了又照。林国忠在炕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至于吗”,她没搭理。 下聘这种事,穿得体面些,亲家那边也高看一眼。 她把装着银子的荷包贴身藏好,又在外面套了一件青布褂子掩人耳目,推门就往外走。 “娘问起,你就说我回娘家一趟,有事。”她撂下这句话,脚底生风似的,眨眼就没影了。 至于林家早上吃什么饭——关她什么事? 丁玉香那边更干脆。 她昨晚翻来覆去到后半夜,脑子里全是分家、分地、分房子,一会儿觉得有盼头了,一会儿又怕分的少,颠来倒去地琢磨,折腾到天蒙蒙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林国柱起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没忍心喊。 她睡得沉,半边脸埋在枕头里,眉头还微微皱着。 这么多年了,她哪一觉睡踏实过? 至于林家人吃什么饭——呵,关她什么事? 日头爬上了老槐树梢头,林家灶房还是冷的。 林老太太从正房出来,一眼瞥见灶房门口连个人影都没有,火气蹭地就蹿上来了。 “一个两个懒货!”她的声音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院子都跟着颤,“日头都爬多高了,也不知道做饭!等我这老婆子伺候你们呢?还不滚出来!” 喊了一嗓子,没人动。 又喊了一嗓子,西厢房的门才“吱呀”一声开了。 林国忠披着件外衫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没睡醒的倦意,搓了搓手,赔着笑脸:“娘,荷花她……有事,一大早就回娘家了。” 林老太太听他这么一说,心里门儿清——回什么娘家,这是躲出去了。 “她倒是会赶时候。”老太太冷哼一声,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抖。 正说着,东厢房的门也开了。林国柱端着一盆水出来泼,见了林老太太和林国忠在廊下说话,也没吱声,低着个头,泼完水转身就要往回走。 “老二!”林老太太眼尖,声音又拔高了一截,“你当你娘死了啊?看不见啊?招呼你媳妇出来做饭!一大早要饿死谁啊!” 林国柱脚步一顿,站在屋门口没动。 他回过头,看了林老太太一眼。那眼神说不上顶撞,但也说不上顺从,平平淡淡的,像一潭没风的水。 “玉香身体不适,做不了。”他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让小妹做吧。” 林老太太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你……你小妹……” 她闺女林小花她都舍不得让进灶房,让花儿做饭?花儿会做什么?蒸馒头能蒸成石头,炒菜能把锅烧穿。让她做饭,灶房不给她点了就算烧高香。 林国柱没再接话,转身进屋了。 第 182 章 不做饭有功了? 这时候林老头从堂屋又转出来了,脸色黑得像锅底,声音沉得像闷雷:“做饭了没有?还让不让吃饭了?” 林老太太咬了咬牙,狠狠瞪了一眼东厢房的方向,把围裙往腰间一系,咬牙切齿地说:“这就做。” 心不甘情不愿地进了灶房。 林老太太蹲在地上引火,柴火潮,点了半天只冒烟不着火,呛得她直咳嗽。 “懒死一个个算了,”她一边拨火一边骂,“没一个好玩意儿!挨千刀的居然让我一个老婆子做饭给你们吃——丧不丧良心!” 丁家丁小虎听着热闹笑着说道“娘,隔壁又干仗了。” 柴灰扑了她一脸,她抬手一抹,脸上一道黑。 “娘,要不我帮您干。”林小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灶房门口,探了半个头进来。 林老太太回头一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进什么灶房?烟大,快出去快出去!” “咳咳咳——”她自己又被烟呛得弯了腰。 林小花在门口站了一瞬,到底没有迈进去,转身回了屋。 叮了咣当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林家终于开饭了。 野菜糊糊,一碟咸菜,几个杂面饼子,有一块还熥糊了边。 林老太太把饭菜端上桌的时候,脸色比那糊饼子还难看。 林老头坐在上首,始终没个好脸色,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饼子,像是在嚼什么气。 吃完了把碗一推,也不说话,抓起草帽往头上一扣,下地去了。 他前脚刚走,林国柱后脚就动了手。 他拿了一个饼子,拿在手里。 林老太太看在眼里,筷子往碗沿上一磕:“吃完了,你拿饼子干什么?” 林国柱头都没抬:“玉香还没吃,我给她带过去。” 说完,转身就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腰板却比往常直了些。 林老太太气得把筷子往桌上一摔,筷子蹦起来,一根滚到了地上。 “不做饭,她还有功了!这个废物,就知道跟老娘拔横!” “娘,别生气,气大伤身。”林小花夹了一筷子咸菜,慢悠悠地说。 林老太太看着眼前这个闺女,总算觉得顺心了些。懂事,贴心,知道疼娘。她伸手拍了拍林小花的手背,叹了口气: “还是我闺女最贴心。” 林小花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喝她的糊糊。 院子外头,林国柱揣着那块饼子,推开东厢房的门。 丁玉香还没起。他轻手轻脚地把饼子放在炕沿上,又去倒了一碗水,放在饼子旁边。 然后他坐在炕沿上,看着她,没说话。 丁玉香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翻了个身,睁开眼,模模糊糊看见炕沿上的饼子和水,又看见林国柱坐在那里。 “你吃了没?”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吃了。”林国柱说。 丁玉香看了一眼那块饼子,又看了一眼他。 东厢房安安静静的,和正房那边的鸡飞狗跳像是隔了一重天地。 丁玉香慢慢坐起来,拿起那块饼子,掰成两半。 一半递给他。 “一人一半。” 林国柱看了看那半块饼子说道“我吃了,都是你的,我下地去了,若是不想干就不去,大嫂也没在家。” 丁玉香就着一碗水,把那块饼子吃了。 第 183 章 不吃饭就往娘家跑 王荷花紧赶慢赶,到了娘家的时候,日头才刚爬上院墙。 她娘家爹正蹲在屋檐下抽旱烟,见了她,眉头先皱了一下,没说话,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转身进堂屋去了。 王荷花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是不乐意了。 她娘从灶房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眼神跟称秤似的——先看手里提没提东西,最后才落到她脸上。 “娘。”王荷花赶紧堆起笑脸。 “哼。”她娘应了一声,锅铲在锅沿上磕得叮当响,没接话。 王荷花讪讪地脱了鞋,上了炕,往那儿盘腿一坐,一边搓着手一边喊:“娘,吃什么?我一大早上还没吃饭呢,饿死了。” 这话一出口,她娘的脸色更不好看了。 一盆糙米糊糊端上来,三个杂面饼子往桌上一摆,她娘把围裙解下来一甩,没好气地说:“一大早上,不吃饭就往娘家跑,你不知道家里的粮食不够吃吗?你弟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天到晚喊饿,我这当娘的都舍不得多吃一口——” “娘——”王荷花赶紧打断,脸上赔着笑,“我也不是不得已嘛。等柔柔嫁去王家,我多拿点回来就是了。” 一提林柔柔,她娘的脸色这才缓了缓。 林柔柔嫁的是王家,那可是有钱的主儿,聘礼就给得阔气,十二两银子的高价呢! 以后免不了要跟着沾光,逢年过节的节礼、平日里的人情往来,哪样不得指望这个外孙女?现在可不能把闺女得罪狠了。 她娘叹了口气,在她对面坐下来,把糊糊往她面前推了推:“娘也就是说说,哪能不让你吃饭。也不知道你来,你就吃娘这份吧。” 王荷花听这话,心里明镜似的。 “你就吃娘这份”——那就是说,没带她的饭,吃的不是她那份,是她娘的口粮。别吃太多,识点趣。 行啊,管吃多少,总比饿着肚子强吧。 她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糊糊,又掰了半块饼子,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饿急了,什么都香。 要不是怕林老太太发现,她也不至于天不亮就爬起来往娘家赶——到了饭点再走,老太太那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能看不出她揣着银子? “来这么早,有事啊?”她娘问,自己端着一碗糊糊小口小口地喝,把饼子都省给了她。 王荷花咽下嘴里的饼子,压低了声音:“还不是为了玉堂的事。我寻思着今天就下聘礼,早定早安心。” “不是说过些日子再下吗?怎么这么急?”她娘筷子一顿。 王荷花左右看了一眼,堂屋里就她们娘俩,她爹不知道去哪屋了。她还是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还不是怕银子被人惦记上。我婆婆给仟仟说了门亲事——孙掌柜,就是镇上开粮铺的那个,死了两房媳妇那个。” “知道,镇上谁不知道。” “谁知道谁传的,说仟仟命中带克,人家不愿意了,要退聘礼。可我婆婆已经把那聘礼银子都给了老三,这不,正想辙堵窟窿呢!” 她娘手里的筷子搁下了,听进去了。 “我这不怕夜长梦多嘛,”王荷花把剩下的半块饼子也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一大早就出来了。定下了,她想惦记也惦记不着了。” 第 184 章 找媒婆下聘 她娘哼了一声,摇了摇头:“你那个婆婆,粘上毛比猴都精。这事是该定下。那么多银子都给了老三——这老三这些年可没少糟践银子,一个铜板都没见着响。” “谁说不是呢!”王荷花一拍大腿,“这不,老二说了几句,我婆婆还不乐意了。你是不知道——老二和我婆婆翻脸了!” 她娘猛地抬起头,眼睛都大了:“老二?林国柱?他不是一向挺孝顺的吗?那么老实的人都翻脸了?” 王荷花把碗里最后一口糊糊喝干净,抹了抹嘴,把昨天饭桌上那一场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她讲得绘声绘色——老太太怎么让仟仟出银子,老二怎么顶嘴,老二怎么说“让小妹嫁”,老太太怎么一下子就哑巴了。讲到最后,她压低声音,凑近了说:“老二说了,谁花的银子谁填去,二房不管。” 她娘听了半天,末了,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幸灾乐祸的味道:“老二这是……终于醒了啊。” 王荷花把碗放下,擦擦嘴,站起身:“行了娘,我得去找王媒婆去刘家下聘了。” 她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十二两银子,那得攒了多久才攒下的?就这么掏出去,心疼得跟剜肉似的。 就好像拿的是她的银子似的。 “银子拿好了。”她娘说,声音有点发紧,“这是玉堂娶媳妇的家底,可别出了岔子。” 王荷花拍着胸脯说道:“娘放心,等柔柔嫁过去,咱们的日子就都好了。” 她娘没接话,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闺女的背影出了院子,拐过巷口,不见了。 日头又高了些,晒得地面发白。 王荷花揣着银子,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先去了王媒婆家。 王荷花揣着银子,脚下生风,还没进院子,声音就先到了。 “三嫂子在家吗?” 王媒婆正围着围裙在灶房里收拾碗筷,听见这嗓子,探头一看,脸上立刻堆出了笑:“呀!荷花妹子啊,快进来快进来!” 王荷花三步并作两步进了院子,眼睛先往屋里扫了一圈,嘴里已经开始热络上了:“三嫂子,忙着呢!这屋子收拾得真利索,窗明几净的,要不说嫂子是麻利人呢——我三哥真是有福气,娶了嫂子这样的人。” 她一边说一边笑,嘴跟抹了蜜似的。 王媒婆被她夸得眼角皱纹都开了花,擦了擦手,解下围裙,笑道:“荷花妹子,属你嘴甜。这一大早的,你又是从婆家赶过来的?有事啊?” “这不……”王荷花脸上堆着笑,压低了声音,“寻思着早点把聘礼下了,这心才能安吗?想着麻烦嫂子跟着走一趟刘家,把这亲事定死了,我也好睡个踏实觉。” 王媒婆一听,眼珠子转了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呦!这是怕谁抢了玉堂的媳妇啊?可真是看着要娶媳妇了,这都着急了!” 王荷花被她打趣得也不恼,只是笑着推她:“嫂子就别笑话我了,我这不是头一回当婆婆嘛,心里没底。” “行行行,你先坐,我这就换身衣服,咱们去刘家。”王媒婆转身进了里屋,嘴上还不闲着,“到底是给儿子娶媳妇,多大的事儿都扛得住,这点路更不算什么了。” 王荷花在外面应着,手里摸着怀里那硬邦邦的荷包,心里才算是踏实了几分。 不一会儿,王媒婆换了一身八成新的酱紫色褙子出来,头发也重新抿了一遍,干干净净的。媒婆出门,行头就是脸面。 “走吧。” “辛苦嫂子了。” 第 185 章 下聘 两人一边走一边唠,穿过村口的大槐树,沿着田埂上了大路。王荷花把昨儿家里那一出闹剧又跟王媒婆说了一遍——当然,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含糊过去,重点是让王媒婆知道,她今儿来下聘是千难万险、顶着多大压力来的。 王媒婆听得直咂嘴,末了拍拍她的手:“放心,今儿这事包在我身上,到了刘家,保管把日子定得死死的。” 到了刘家,刘家人见她们来,确实有些意外。 刘婆子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王荷花和王媒婆走进来,手里的被子一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迎上来:“哟,荷花姐,三嫂子,这大老远的,怎么今儿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王荷花赶紧赔笑:“弟妹,这不是想着早点把聘礼下了嘛,免得夜长梦多。玉堂那孩子天天念叨着要娶媳妇,我这当娘的,只能依着他了。” 王媒婆在边上帮腔:“可不是嘛!玉堂那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老实本分,配你家闺女,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早定早安心,早娶早抱外孙,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刘婆子笑着看了看王荷花,又看了看王媒婆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沉吟了片刻。 按规矩,聘礼确实该早些日子下定,可王家提前来,也不是不行。 早定下来,对自家闺女也是个保障。 “行,那就定下吧。”刘婆子爽快地一点头,“走进屋唠。” 一行人进了堂屋,王荷花把聘礼拿出来——银子,外加几样点心果子。 刘婆子一样一样地看过去,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地深了。 “荷花姐,你这是下了血本了。”刘婆子满意地点点头。 王荷花心里肉疼得直抽抽,面上还得笑着:“给儿媳妇的,应该的。” 接下来是商量日子。王媒婆掐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翻来覆去地挑了几个好日子,最后两家一合计—— “下个月十八。”王媒婆一拍大腿,“好日子,宜嫁娶,百无禁忌。” 王荷花连连点头:“行,就下个月十八。” 刘婆子也点了头。两边都满意了,王媒婆当场写下了婚书,两边按了手印,这事儿就算是板上钉钉了。 从刘家出来的时候,王荷花的脚步比来时还轻快了几分。 “嫂子,今儿真是麻烦你了。”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小串铜钱,塞进王媒婆手里。 王媒婆推让了两下,笑着收了:“妹子客气什么,咱们谁跟谁。回去好好准备吧,下个月十八,等着喝喜酒!” 王荷花连连应着,辞别了王媒婆,自己一个人往回走。 日头已经偏西了,风里带着些凉意,吹得路边的野草东倒西歪。 她摸了摸怀里——荷包空了,银子花出去了,可心里却忽然有些空了。 十二两银子啊。 就这么没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心疼劲儿压了下去。花出去的是银子,换回来的是玉堂的媳妇,值了。至于回家以后老太太那边怎么交代……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加快了脚步,往林家的方向走去。 天黑之前,得回去。 不然老太太又有话说。 把亲事定死,把银子花出去——花出去的银子才是银子,留在手里的,那是祸根。 她加快了步子,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今天这事儿办成了,她才算真真正正地踏实了。 第 186 章 脸比驴长 晚饭的时候,丁玉香还是没出屋。 东厢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灶房冷着,堂屋冷着,整个林家后院都透着一股子不对劲儿。 王荷花也没回来。 林老太太站在堂屋门口,双手叉腰,脖子上的青筋都鼓出来了。 “懒婆娘!破烂货!日头都落山了还装死!一个两个都不做饭,等着谁伺候呢?当自己是少奶奶呢?” 她的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左邻右舍怕是都听见了。 可她不在乎,她就是要骂,骂给那两房人听,骂给全村子听——不是她这个婆婆刻薄,是儿媳妇太懒。 “嫁到林家这么多年,一点规矩都不懂!饭不做、活不干,娶你们这样的儿媳妇干什么?吃干饭的吗?” 越骂越难听。 “破烂货”“丧门星”“懒驴上磨屎尿多”什么话都往外倒。 东厢房里,丁玉香索性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骂吧。 她躺在黑暗里,眼睛盯着被子面上的补丁,嘴角慢慢地、几乎看不出来地弯了一下。 她不在乎了。 以前,老太太一骂,她就就赶紧出来赔笑脸、得干活,生怕落下话柄。 可现在她不在乎了,骂几句能怎么着?掉不了一块肉。 她越早出来干活,老太太就越觉得她好拿捏。 她现在等的,就是老太太受不了。 等老太太被这冷锅冷灶逼得走投无路,等这家里彻底乱成一锅粥,到时候再提分家——老太太才会痛快地点头。 被子外面,骂声还在继续。丁玉香翻了个身,闭上眼。 骂去吧。她不听。 林老太太骂了小半个时辰,嗓子都骂哑了。 东厢房的门没开,西厢房的门也没开。院子里静得像没人住一样,只有她自己的回声在院墙上撞来撞去。 她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骂了半天,连个还嘴的人都没有。一拳打在棉花上,还不如骂的时候有人顶两句,至少还有个来有往。 她停下来,喘了几口粗气,耳朵竖起来听了听——老头子快下地回来了。 想到一会儿冷锅冷灶的,老头子那张黑脸,她心里就发虚。 林老太太咬了咬牙,围裙一系,自己进了灶房。 灶房的门被她推得“哐当”一声响。 碗摔得叮咣乱响,锅盖摔得啪啪作响,水瓢往水缸里一砸,溅了一地的水。她故意弄出这些声响,就是要让全院子的人都听见——她,一个当婆婆的,在给儿媳妇们做饭! 这不是她该干的活儿!这是那帮懒货的活儿! 可摔摔打打归摔摔打打,饭还是得做。 柴火塞进灶膛,火苗子一蹿一蹿地舔着锅底。 林老太太蹲在灶前,被烟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 她拿袖子一抹,脸上糊成一团,狼狈像她自己看不见。 烟熏火燎了小半个时辰,饭总算好了。 糊糊、咸菜,外加一盆炖白菜——白菜炖得稀烂,看着就没胃口。可有什么办法?能做熟就不错了。 林老太太把饭菜端上桌的时候,下地的人也回来了。 林老头洗了手脸,往桌前一坐,扫了一眼饭菜,脸色就沉了下来。 白菜炖得像猪食,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 “怎么?又没人做饭?”他敲了敲筷子,声音不大,气压却低得很。 林老太太把最后一碗糊糊“咚”地一声墩在桌上,一屁股坐下来,脸拉得比驴都长。 “一个回了娘家不见人影的,一个在屋里趴了一天不出屋的——我能怎么办啊?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还要做饭!” 她说得又委屈又气愤,嗓子还带着刚才骂哑了的沙哑,听着倒真有几分可怜相。 第 187 章 谁家娶她 林老头慢慢嚼了一口饼子,嚼了半天,咽下去,把手里的筷子搁下了。 他看着两个儿子,目光从林国忠脸上慢慢移到林国柱脸上,又移回来。 “规矩还是要立的,”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不然,家就乱了。” 这话没点名,可谁都听得出来是说给谁听的。 林国忠赶紧放下碗,脸上堆着笑,先赔了个不是:“爹说的是。荷花平日里都干活,这不是回娘家了吗?就这一天,明天就能做饭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天不做饭,算什么大事? 林国柱没急着说话,他把碗里的糊糊喝了一口,放下碗,看了看林老头,又看了看林老太太,才慢慢开了口: “娘这么大岁数,是不应该干。”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像是在替老太太说话。 然后他话锋一转。 “可是小妹也是要嫁人的。总不能什么都不会吧?嫁去别人家,可没人会惯着她。” 话音一落,林老太太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你小妹还没出门子呢,你就惦记让她干活!”老太太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她以后是要嫁去人家做少奶奶的,用不着她学!” 林国柱差点没忍住笑。 就他小妹?大字不识一个,针线活拿不出手,饭都不会做——哪个人家会找她当少奶奶?图什么?图她脾气大?图她什么都不会? 他没说出来,可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比说什么都气人。 林小花正好端着一碟咸菜从他身边经过,眼角瞥见他那个表情,“哼”了一声。 这一声“哼”,又脆又响,像一颗石子从高处砸下来。 她没看林国柱,把咸菜往桌上一放,扭身坐到林老太太身边,挽住老太太的胳膊,撒娇似的摇了摇。 “娘,别理他。他们就是见不得我好。” 林老太太拍拍她的手,狠狠瞪了林国柱一眼。 林国柱低下头,继续喝他的糊糊。 面上没什么表情,可心里转着念头——分家的事,不能再拖了。 吃完饭,林国柱照例端了一碗糊糊,拿了一个饼子,往东厢房走。 林老太太在后面喊:“又给她送?她到底什么毛病?还能不能好了?” 林国柱没回头,推门进了屋。 丁玉香靠在炕头上,见他端着吃的进来,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压了下去,淡淡地说:“又拿回来了?” 林国柱把碗筷放在炕沿上,也在炕沿上坐下来。 “王荷花没回来。”他说。 丁玉香端起糊糊喝了一口,不咸不淡地说:“估计是偷摸下聘去了吧。” “嗯。” “定下了?” “应该是。” 丁玉香嚼着饼子,嚼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我今天一天没出去。” 林国柱看着她。 “娘骂了一天。”丁玉香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林国柱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听见了。” 丁玉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知道他都听见了。 “我想着,”丁玉香慢慢嚼着饼子,“让她骂。骂够了,骂累了,她就知道——这个家,二房不伺候了。” 第 188 章 骂就骂吧 院子里传来“吱呀”一声门响,是王荷花回来了。 脚步声细细碎碎的,带着一股子小心翼翼,她猫着腰,贴着墙根走,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西厢房。 可惜没躲过去。 堂屋,林老太太眼尖得像猫头鹰,一眼就逮住了那个黑影,声音立刻炸开了: “还知道回来?咋不住娘家呢!” 王荷花脚下一顿,肩膀缩了缩,没吭声。 “一天到晚往外跑,家里活儿谁干?饭谁做?你倒是清闲了,想累死我这个老婆子。”林老太太越说越来劲儿,嗓门拔得老高。 “行了。”林老头的声音从堂屋里闷闷地传出来,不高,但管用,“小点声吧,也不嫌累得慌。” 林老太太噎了一下,嘴里嘟囔了几句什么,到底没再嚷嚷。 王荷花听了这话,嘴角微微一撇。 爱说啥说啥吧。 反正玉堂的聘礼下了,亲事定死了,下月十八娶进门——这是铁板上钉钉子的事,任谁也翻不了盘了。 至于老太太骂几句,又掉不了一块肉。 她推开西厢房的门,闪身进去,又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林国忠正坐在炕沿上等她,见她进来,蹭地站起来,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焦急:“怎么才回来的?娘骂了一天了,你倒好,躲了个清静。” 王荷花脱了鞋,爬上炕,往被垛上一靠,长长地吐了口气:“回来早,不是正触眉头吗?让她骂几句,骂完了就消停了。” 她揉了揉酸胀的小腿,这一天走的路可真不少——从林家到娘家,从娘家到刘家,又从刘家折回来,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 “行了,还有饭吗?”她问,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林国忠一愣:“你没吃饭啊?” “你还不知道我娘那性子?”王荷花苦笑着摇了摇头,“早上吃的那一顿,已经够她心疼的了。晚上若是再吃,指不定怎么骂我呢。‘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还回来吃娘家饭,丢不丢人’,你想听这个?” 林国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王荷花说的是实话。 丈母娘那个人,他也不是不知道。 闺女回娘家,赶上饭点了,给口吃的都得说上几句。 他叹了口气,老实交代:“应该没有了。剩下的一碗糊糊,老二端给他媳妇了。” 王荷花愣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说不清是抱怨还是羡慕:“人家那个木头都知道惦记媳妇,怎么就你不知道?” 林国忠被这话噎得脸一红,讪讪地挠了挠头:“我……我也惦记你啊,这不是……饭没了嘛。” “算了算了。”王荷花摆摆手,懒得跟他计较。 她把被子拉开,脱下外衣,叠好了放在炕头。 肚子还在咕咕叫,她使劲往下压了压,咽了口唾沫。 饿一顿也死不了人。 明早再吃吧。 她侧过身面朝墙,把被子裹紧了。林国忠也上了炕,吹了灯。 屋子里黑下来。 过了一会儿,王荷花忽然又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林国忠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下个月十八,玉堂娶媳妇。” 林国忠“嗯”了一声。 “十二两银子……花得值。” 又安静了一会儿。 “睡吧。”王荷花说。 窗户外面,月亮慢慢爬过了屋顶。西厢房的鼾声还没响起来,倒是东厢房的灯,又亮了好一阵子才熄。 第 189 章 提分家 林仟仟还不知道她爹现在已经站起来了,能跟她奶翻脸了,也不知道林家的那出戏,竟然唱得这样热闹。 她那个线人虎子,前几天跟着她娘去了外婆家,还没来得及给她递消息。要是知道家里翻了天,她肯定坐不住,早骑着驴往回跑了。 虎子不在,仟仟就还蒙在鼓里。 王荷花昨晚翻来覆去轱辘到后半夜才睡着,天刚蒙蒙亮就被饿醒了。她起来给一大家子张罗早饭,灶台前添柴烧火、和面切菜,忙得脚不沾地。 丁玉香还是一如既往,没出屋,也没帮忙。 林老二当着众人替她说了话——身子不舒服,那就先不舒服着吧。 早饭做得了,王荷花一碗一碗往桌上端。 林老太太瞅见她起来了,倒也没再提昨日那些旧账。满桌子人都到齐了,独独不见丁玉香的人影。 “怎么?”林老太太把筷子一搁,“这是打算天天装病,往后都不干活了?” “娘,玉香她身子确实不适。”林国柱放下碗,语气还算平稳。 “身子不适?我看就是故意躲懒。既然这么娇贵,我看这饭也别吃了。”林老太太眼皮都没抬。 桌上安静了一瞬。 林国柱攥了攥筷子,忽然把碗轻轻往前一推。 “娘,既然这样不待见我们二房,不如分家了吧。” 满桌人都一愣。 “我和玉香单过,省得碍您的眼。” 王荷花嘴里还含着半口粥,差点呛着,连忙用胳膊肘怼了怼旁边的林国忠。 林国忠没吭声。 林老太太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我不过说她两句,你就要分家?老二,你是翅膀硬了,嫌弃我们两个老不死的了?” “该给的养老银子,我们一分不差。您和爹,我也不会不管。”林国柱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只是不想一大家子混在一起过了。这些年,我该还的也够了。我不想再养着三弟了。” 老三林国栋的事,一直是这个家的一根刺。 他读书、赶考、打点人情,哪一样不要银子?这些年二房地里刨食、省吃俭用填进去的,连个响都没听着。 “你三弟那是人才!将来是要加官进爵的!”林老太太拍了一下桌子,“现在掏点钱怎么了?以后他有能耐了,你们还不是要凑过来沾光!” “他好,我祝福他。”林国柱抬起头,“我绝不沾他的光。” 这话说得太硬了。满桌人都听出来了——这是真的寒了心,也是真的下了狠心。 一直没吭声的林老头,忽然开了口:“老二,你当真要分家?” “嗯。爹,我想清楚了。” 林老头沉默了好一阵,手指头在桌沿上叩了两下,像是在掂量什么。 “行。既然你想,那就分。” 他一件一件掰扯清楚:“咱家一共十二亩地,分四份,你分三亩。现在住的房子归你们,灶房你们自己再搭。银子——你也知道,家里没有。” “行。”林国柱应得干脆。 “老二!”林国忠急了,“你真想好了?父母在不分家的道理你不懂吗?” 他心里那点算盘,桌上谁都明白。老二要是走了,地里的活、家里的苦力,不全压到他大房身上了?他还怎么偷懒? 王荷花又怼了他一下,这回使了不小的劲儿,林国忠只当没感觉到。 “那三十两你总该拿……。”林老太太刚要出口,就被林老头拉住了。 “一会儿让村长过来写个分家文书。”林老头继续说,“我和你娘,你每年给二百斤粮食就行,给什么粮不管,粮食今年是一起种的,等交了公粮,剩下的按人口分。” “行。” 林国柱端起碗,把剩下的粥一口喝尽了,像是把这十几年的委屈都咽了下去。 王荷花悄悄看了一眼林国忠,见他纹丝不动,心里一下子凉了半截。 她忽然有点羡慕丁玉香了。 那个平日里被自己瞧不上的妯娌——人家好歹有个愿意为她翻脸的男人。 以后伺候一大家子的活又落在了自己身上。 第 190 章 分家了 林国柱今天难得没下地,因为一会儿要写分家文书。他回到东厢房时,丁玉香见他两手空空,神色有些落寞。 “今儿没饭了,我跟爹娘说了分家,一会儿村长来给写文书。爹说先分点粮食,剩下的等交了公粮再按人头分。”林国柱说道。 “按人头?那咱们也不合适啊!大房就四口人,仟仟和玉龙还不算,媛媛也不知道给不给,三弟和小妹还占着份。倒是只有咱们二房最不合适,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丁玉香皱着眉。 林国柱叹了口气:“左右就这最后一次了。以后咱们自己种自己收,谁也占不着。媛媛是林家的孩子,自然得算。” “那咱还住这东厢房?不还是一个院吗?要不咱跟三弟换个屋。”丁玉香忙问道。 “我去跟爹说说,跟三弟换一下,然后从中间砌墙,开个后门,以后各过各的。”林国柱说着又出了东厢房。 “爹。”他在门口唤了一声。 “有事?”林老头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烟袋杆子。 “爹,我想跟三弟换个屋。我们搬到后面去,现在的东厢房给三弟。”林国柱小声的说道。 林老头抬眼看了看他,没吭声。 他知道老二这是不想再跟他们搅和在一起了。 半晌,他磕了磕烟袋锅子:“行,知道了。” 林国柱转身回了东厢房。 “你就这么同意了?老二摆明了不想跟咱们扯上关系。”林老太太从屋里探出头来,声音尖利。 “都分家了,住一起不别扭吗?还不如由着他去。”林老头闷声道。 “对啊娘,省的你看丁玉香碍眼。”林小花在一旁插了句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林老太太狠狠剜了她一眼,倒也没再说什么。 村长来得很快,手里捏着纸笔,进门就问:“当真要分家?” 林老头点点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由着他吧。” 文书写好,按了手印。林老头和林国柱去了地里,丁玉香留在家里搬东西。说是搬东西,其实不过就是些铺的盖的——分了他们三个碗、一个盆,锅没法分,倒是给了个瓦罐,好在也能勉强煮饭。 林小花看着丁玉香一趟一趟往后院搬,撇了撇嘴:“娘,我看她就是躲懒。不是说病了吗?这搬起家来,比好人都利索。” 林老太太站在灶房门口,恶狠狠地盯着丁玉香的背影,“呸”地吐了一口唾沫。 不到一个时辰,丁玉香已经把全部家当搬去了后院。 三弟许久没回来住,屋里落了一层灰。 她又是扫又是擦,把里里外外都拾掇利索了,这才觉得饿得发慌,早上就没吃东西。 她上山弄了点柴火,回来烧了两个红薯。 目前分到的只有红薯,只能对付着吃,手里一个铜板也没有。 丁玉香坐在灶台前,剥着烤得焦黑的红薯皮,心里盘算着:明儿去镇上找一趟闺女,看看能不能拿点东西。 有些日子没见了,也不知道媛媛和王公子怎么样了。 与此同时,镇上的林媛媛正过得如意。 至少比在林家强了百倍。王富贵儿隔三差五就来小院找她,两人在屋里痴缠一会儿,说说笑笑,日子逍逍遥遥。 她甚至觉得,俩人像新婚的小两口,丝毫忘了王富贵儿还有一个未过门的媳妇? 当初跟着王富贵儿这一步棋,走得再对不过了。 只是这事林柔柔还不知道,若是知道了,准得炸了。 而林柔柔也还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浪正在前面等着她,算计她的人正是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好妹妹。 第 191 章 想送读书 林仟仟最近一直在琢磨新的来钱路子。自从去了灵芽镇,她就想把销路开到那边去,把买卖再拓宽些。 盖了房子之后,手里的银子已经剩得不多了,可她还打算送玉龙去念书。 村里有个老秀才,她想着先把玉龙送过去启蒙。 要是虎子也能一起去,两个孩子正好作伴,就不知道丁叔丁婶同不同意——这年头读书识字,确实不便宜。 但林仟仟觉得,这书非读不可。 “阿龙,想不想去读书?”林仟仟看着弟弟问道。 “姐,太贵了。”林玉龙低着头,“等我再大点,我也能挣银子了。” “姐只问你想不想读,银子的事,姐有办法。” 林玉龙迟疑一下,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想。我想以后能保护姐姐。” “一会儿姐带你去买几样东西,咱们去佟秀才家。” “姐,虎子哥能一起去吗?”林玉龙小声问。 “这个姐也不知道,得问你虎子哥的爹娘。”林仟仟摇了摇头说。 “那好吧……不行的话,等我学会了,我教虎子哥。”林玉龙有些落寞说道。 林仟仟决定先去一趟丁家,看看丁家的意思。姐俩锁了院门,一路往丁家走去。 “婶子在家吗?”林仟仟在门口喊道。 “在呢!刚从虎子外婆家回来。仟仟,阿龙,快进来。”丁婶子热情地招呼。 “我叔呢?” “你叔去地里了,还有点粮食没割完。” “婶子,我打算送阿龙去读书,不知道虎子要不要一起?”林仟仟开门见山的说道。 旁边虎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丁婶子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她也想送虎子去读书,可家里三个儿子,都还没娶亲,手头实在是紧巴。 “你也知道我家这情况,”丁婶子叹了口气,“他大哥二哥都快到娶亲的年纪了,真不宽裕。读书的事……往后放放吧。” 虎子听了,眼神暗了暗,但也没说什么,硬装着没事的样子。 “没事,虎子哥,等我学会了,我教你。”林玉龙认真地说。 “好。”丁小虎咧嘴笑了笑。 “行,那婶子我就先回去了,还得去趟镇上买点东西再去佟秀才家呢。”林仟仟起身告辞。 “好。对了,”丁婶子忽然想起来,“我听说你爹跟你奶闹分家了,他们搬去后院你三叔那屋了。” 林仟仟脚步一顿:“我爹居然能分家?倒有些不像他了。” 当初苏氏病那个样,林老太太不肯出银子给她娘瞧病,林国柱都没有翻脸。 林仟仟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爹真能把家分了。 在她的印象里,林国柱就是个闷葫芦,她奶说往东他不敢往西,这回倒是硬气了一回。 “分了也好,省得天天受气。”林仟仟弱弱的说道。 “可不是嘛,你那个奶奶……唉,不说她了。”丁婶子一边叹气一边说着。 又闲话了几句,林仟仟便带着林玉龙告辞了。 “好。对了,”丁婶子忽然想起来,“我听说你爹跟你奶闹分家了,他们搬去后院你三叔那屋了。” 林仟仟脚步一顿:“我爹居然能分家?倒有些不像他了。” “可不是嘛,”丁婶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听说还是你爹先开的口,在你奶那屋里闹了一场。你爹这回倒没含糊,直接找你爷说要分家。” 林仟仟挑了挑眉,心里有些意外。她们从前在林家受了多少气,她比谁都清楚。 没想到这回,她爹倒是硬气起来了,连分家这种话都敢往外说。 “分了也好,”林仟仟淡淡说道,“省得天天瞧人脸子过活。” “说的是呢,”丁婶子叹了口气,“你奶那个人,村里谁不清楚?也就你爹能忍这么些年。不过话说回来,分是分了,可分到的东西怕是有限吧?” 林仟仟冷笑一声:“我奶那个人,能让她往外让一粒粮食,比割肉还疼。能分多少,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第 192 章 拜师礼上门 从丁家出来,姐俩去了一趟镇上买了点东西。 路上林玉龙小声的问道“姐,你说爹这回咋硬气了,意思奶说东他不敢往西,就连我们挨欺负他都不吱声。” “可能被欺负的久了,清醒了,他们过他们的,咱们过咱们的。”林仟仟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 林玉龙拽了拽林仟仟的衣角:“姐,虎子哥不能去,是不是不高兴了?” “是有点,但他心里有数。”林仟仟摸了摸弟弟的头,“等你学一阵子,回来教他,他一样能识字。” 林玉龙用力点了点头。 买好了东西,俩人提着上了牛车,往村里赶。 林仟仟手里提着一刀肉,约莫二斤出头,肥瘦相间,油亮亮的;扯了两尺靛蓝粗布,虽说不是顶好的料子,但胜在厚实耐磨,又买了两样糕点。 这都是按启蒙的规矩备下的。 林仟仟头一回办这种事,特意问了村里人,人家说佟秀才不挑剔,穷人家的孩子拿不出太多,心意到了就行。 “姐,佟秀才凶不凶?”林玉龙跟在旁边,小声问道。 “听说不凶,就是严了些。”林仟仟腾出一只手,拢了拢弟弟的衣领,“你别怕,好好听话,先生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林玉龙点点头, 佟秀才家在村子最东头,比虎子家还要往里,院子里种了两棵桂花树,收拾得齐齐整整。 佟秀才早年考过童生,后来屡试不第,索性回乡开了个私塾,收几个村童糊口。 林仟仟敲了门,佟秀才的媳妇出来应门,听说是来问启蒙的事,笑着把姐俩迎了进去。 佟秀才四十来岁,瘦长脸,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堂屋里抄书。 见了林仟仟,放下笔:“坐吧,是哪个孩子要念书?” “这是我弟弟玉龙,今年九岁了,想送来您这儿启蒙。”林仟仟麻利的说道。 “九岁,倒是有些晚了。” 佟秀才上下打量了林玉龙一番,见他生得端正,眼神清亮,不似一般村童那般畏缩,心里先有了几分喜欢。 他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林玉龙虽没读过书,但口齿清楚,应答得体,佟秀才便点了头。 “束脩的话……”佟秀才沉吟了一下,“一年一两银子,四季各送两尺布、两斤肉,不拘什么肉都行。” 林仟仟心里暗暗盘算:盖房子花了不少,手头的银子确实不多了。一两银子听起来不多,但对庄户人,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再加上笔墨纸砚、书本,一年下来怎么也得三四两。 “行,佟先生,下月初一我就送阿龙过来。”林仟仟应得干脆。 从佟秀才家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姐俩走在村道上,林玉龙忽然开口:“姐,要不然我不念了,念书太贵了。” “说什么傻话。”林仟仟没看他,步子也没停,“银子的事你不用操心,姐有办法。” “什么办法?”林玉龙追问。 林仟仟没回答。她心里其实也没有太具体的打算,但有一条她很清楚——这一世她不能再让弟弟过从前那种日子。读书识字是第一步,往后路子还长着呢。 灵芽镇那边,她得再跑一趟。 回到家,林仟仟把家里仅剩的银子数了数。 她躺下来,盯着房梁出了一会儿神,脑子里冒出两个念头:一是灵芽镇的铺面能不能盘一间下来,二是虎子家那个情况……丁婶子倒是实在人,如果能帮虎子一把,以后也算有个帮衬。 想着想着,她便沉沉睡去了。 第 193 章 三日期限孙家上门 三日期限一到,孙管家果然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气势汹汹地堵在了林家门前。 村里的人一看这阵仗,呼啦啦又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虎子腿脚快,早跑去找林仟仟报信。 林仟仟倒也不急,慢悠悠地走过来,往人群里一站,双手一抱,摆明了是来看热闹的。 “三日之期已到,银子凑齐了吗?”孙管家站在台阶上,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商量的冷。 林老太太把脸一横,干脆利落地往门槛上一坐:“要银子没有,要命一条!” 看热闹的赵二奶奶扯了扯王家嫂子的袖子,悄声道:“瞧见没,这是要撒泼了。老太太这套我见多了,年轻时就这么闹,老了还这招。” 王家嫂子捂着嘴笑:“这回怕是踢到铁板了,看这架势这孙家可不是吃素的。” 果然,孙管家冷笑一声:“老不死的,你跟我俩耍无赖?今儿这银子你到底还不还,不还咱们就衙门走一趟。” “我不去,我不去!”林老太太身子一歪,拍着大腿喊起来,“我这一把老骨头禁不住啊——诶呦!诶呦!” “娘!你怎么了?是不是犯病了!”林小花尖叫着扑过去,一边扶着老太太,一边扭头冲孙管家嚷,“我告诉你们,我娘若是气出个好歹,你们别想摘干净!” “奶,你怎么样啊?你别吓我……”林柔柔也凑上来,眼圈红红的,却偷偷往后缩了半步。 后面一个壮汉凑到孙管家耳边,压低声音:“孙管家,怎么办?这老不死的要是真有病,咱们可就粘包了。” 孙管家眼皮都没抬一下:“掌柜说了,只管处理,出了事他担着。”他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林老太太,“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别以为装病就能糊弄过去,这三十两必须还,要么给钱,要么送官。” 一听“送官”二字,林老太太浑身一哆嗦,脸色刷地白了,腿也跟着软了几分。 “我是真没有三十两啊!”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就给三天,怎么凑?” 赵二嫂子嗑着瓜子,跟旁边的刘家婶子嘀咕:“三天凑三十两?确实难为人。” 刘家婶子哼了一声:“那怪谁?当初下聘礼给花了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还不上?” “既然没钱,”孙管家目光缓缓扫过林家几个闺女,像在挑拣货物,“就拿人顶。” 林柔柔反应最快,一把抱住自己的胳膊,尖声道:“我定了亲了!是镇上的王家!你若敢碰我,王家不会饶了你!” 孙管家看都没看她,随手一指:“那就这个。” 两个壮汉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林小花。 “娘!娘!”林小花拼命挣扎,“我不要!我不要嫁给老男人!” “你放开我闺女!”林老太太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腿还打着颤,伸手去扯那壮汉的胳膊,哪里扯得动分毫。 孙管家嗤笑一声:“老男人?也不看看我家掌柜看不看得上你。没钱就拿人顶,只是——”他上下打量了林小花一眼,像在估一件不值钱的货物,“这姿色不值三十两。卖到窑子,也就值十两。剩下的二十两,还是要还的。”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第 194 章 卖到窑子 “窑子?那不是把好好一个姑娘往火坑里推吗?” “林家这是作了什么孽……” 赵二奶奶摇了摇头:“这孙掌柜心也太黑了。” “窑子?”林老太太声音都劈了,“不行!我闺女是好人家的闺女,不能去那种腌臜地方!” “那可由不得你们。”孙管家抱着膀子,不紧不慢地说,“若是能讨我们掌柜欢心,说不定能留下来做个通房丫头。若是瞧不上,那就只能卖了顶账了。” “你们……你们丧天良啊!”林老太太嘶吼着,声音里全是绝望。 林小花拼命想挣脱,可那几个壮汉把她按得死死的,像按住一只小鸡崽。 “别啰嗦了。”孙管家挥了挥手,“剩下的二十两银子拿来,房契地契都能顶。赶紧的,我可没有那么大的耐心。” 林老太太浑身发抖,目光先落在老大媳妇王荷花身上:“老大媳妇,先把那银子拿来应应急!不然你妹妹就让他们带走糟践了!” 王荷花脸色一变,退了两步:“娘,那银子……给玉堂下了聘礼了。” “你说什么?”林老太太瞪大了眼,“我不是说让你先拿来应应急吗?你昨日回娘家……好啊!你是偷偷下聘去了!你是想眼睁睁看着你妹妹去死啊!” “娘……我也是没办法,”王荷花低着脑袋,嘴里嘟囔着,“玉堂他也不小了,好不容易说上一门亲,错过了这家……” “怎么娶你这个丧门星。”林老太太话说到一半,瞥见丁玉香站在一旁,眼睛一亮,又补了一句:“玉香,要不让媛媛。” 丁玉香打断了她,抱着胳膊,冷冷地说:“娘,我们可是分家了。分家的时候说好的,各管各的债,我闺女不会替任何人嫁。” “你……你们……”林老太太手指着两个儿媳妇,气得嘴唇直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囫囵。 王家嫂子小声跟赵二嫂子说:“看见了吧?分家的时候一个个抢着分东西,出了事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可不是嘛,”赵二嫂子把瓜子皮一吐,“林老太太偏心了一辈子,到头来谁管她?” 孙管家不耐烦了,往前逼了一步:“到底有没有银子?没钱就拿房契地契顶,我没工夫跟你们耗。” “不行!”林老太太几乎是吼出来的,“房契地契不行!” 要是被老头子知道她把房子地都赔进去,非打死她不可。 她一咬牙,颤颤巍巍地回了屋,从柜子底下的破罐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十两碎银子——那是她留着给国安的。 “我这就十两,”她捧着银子出来,手都在抖,“剩下的我慢慢还,我写欠条,我按手印……” “昨天分家,不是说没银子吗?”丁玉香第一个炸了,声音尖得能划破天,“娘你这是背着我们藏银子啊!” 王荷花紧随其后,嗓门比丁玉香还大:“不会又想偷偷给三弟吧!国安国安,什么都是国安!我们玉堂就不是你孙子了?” “够了!”林老太太吼了一声,胸口剧烈起伏着。 第 195 章 要回娘的遗物 孙管家看了看那十两银子,没接:“还差十两,地契还是房契?”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得林家上下心里发毛,“我听说你有个儿子在镇上读书?读书人最讲究名声。不知道我们堵着他要账,他这书还读不读?” 这一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林老太太的心窝子。 “你……你们是想逼死我这把老骨头吗?”她的声音哑了,眼眶里全是泪,却硬撑着没掉下来。 “地和房子都有我们一份!”丁玉香跳了出来,“我们不同意!不能拿房契地契抵!” “对!”王荷花也不甘落后,“要是实在不行,就分家!把家产分清楚,该谁还的谁还!” 刘家婶子在人群里啧啧了两声:“这老大儿媳妇,吵着要分家了。” 赵二奶奶深有同感地点点头:“林家这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老太太偏心眼,儿媳妇个个是精怪。” 林老太太气得心都要炸了,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踉跄了一下,目光慌乱地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忽然,她看见了一直站在最外圈的林仟仟。 她伸手指过去,声音又尖又急:“找她要!她是我孙女!她有银子!”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林仟仟。 林仟仟不慌不忙地站在那里,嘴角微微一弯,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奶忘了我早就分家了。” “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定在林老太太脸上,“我也不是不能出这十两银子。” 林老太太一愣:“你出?” “我娘当初有根簪子,”林仟仟一字一顿地说,“你把它给我,我就出这十两。” 林老太太的脸刷地变了色,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不行!那是留给你三叔娶媳妇的!” 苏氏那根簪子,她一眼就看出是好东西。这些年压在箱底,连老大媳妇老二媳妇都不敢让看见,就等着将来给国安做聘礼的时候充面子。 “娘,你居然私藏着给国安,国忠就不是你儿子吗?也太偏心了。”王荷花一听急了。 “我的东西我愿意给谁就给谁。”林老太太不屑的说道。 “那就别怪我不帮你喽。”林仟仟摊了摊手,往后退了半步,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赵二嫂子好奇地凑到王家嫂子耳边:“什么簪子这么金贵?能抵十两?” “听说苏氏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带的,”王家嫂子消息灵通,“成色好着呢,林家老太太一直攥在手里没松过。” 孙管家懒得再等,手一挥:“来人,把这个老太婆送官!再去她儿子的书院闹上一闹,我倒要看看,欠债不还,当什么斯文人,分明是斯文败类!” 几个壮汉上来就要扯林老太太。 “我还!”林老太太猛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全是屈辱。 她恶狠狠地瞪了林仟仟一眼,那眼神恨不得把人吃了。 转身回屋,掀开箱子底层的衣裳,翻出一块蓝布包着的东西,攥在手心里,指节都发白了。 她走出来,把蓝布一层层揭开,露出一根银簪子。簪身细长,花纹精致,簪尾刻着一个小小的“婉”字。 林仟仟接过簪子,指尖触到那个字,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她从怀里掏出十两银子,递了过去。 “二十两,”林老太太把银子拍在孙管家面前,“剩下的十两,我慢慢还,是真没有了。” 第 196 章 林老太太吐血晕厥 孙管家接过银子,却没退步,反而朝后面的大汉一扬下巴:“不用。人我带走,正好三十两。” “不行!”林老太太扑上去想拉林小花,“我闺女不能带走!” “娘——救救我——我不想嫁给老头子!我不想!”林小花哭得满脸是泪,声音都喊岔了。 可那些壮汉哪里听她的?架着林小花就往外走。 “花儿——花儿——!”林老太太追了两步,忽然胸口一疼,一口血喷了出来,整个人直直地往后倒去。 丁玉香和王荷花对视一眼,谁也没上前。 林家门前,林老太太倒在地上,嘴边沾着血沫子,像一条被人丢上岸的鱼。 围观的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嘀咕了几声,渐渐散了。 赵二奶奶临走前叹了口气:“作孽啊!当初要卖仟仟,结果坑了自己闺女,三十两银子啊!” 林仟仟把簪子收进袖中,转过身,带着阿龙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的哭声、喊声、骂声,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花儿——我的花儿啊!”林老太太被人扶起来,半个身子靠在门槛上,手指着巷口的方向,声音都已经哭哑了,“被他们带走了,活活抢走了啊!” 林老头往前走了两步,巷子口空荡荡的,连看热闹的人都散干净了,哪还有人影。 林国柱站在院子当中,看着他娘披头散发、哭天抹泪的模样,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甚至觉得有一丝讽刺从心底里慢慢浮上来,像水底泛起的泥沫子。 前些日子喊着要把仟仟卖了换银子,不也是这副嘴脸吗?那时候他娘可是拍着桌子说“一个丫头片子,卖了就卖了”的。 “把你娘抬进屋,看看周大夫在不在,给瞧瞧。”林老头的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说完这话,等了一会儿。 没有一个人动。 林国柱低下头,转身回了自个儿院子。他媳妇丁玉香连看都没往这边看一眼,紧跟在他身后。 林老头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半个音节,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片刻,慢慢地转过身来。 王荷花还站在原处,没走,可也没有要搭把手的意思。 林老头把目光落在大儿子林国栋身上。林国栋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碾来碾去,像在地上找什么东西。 “老大媳妇,”林老头的嗓子有些干,“搭把手,把你娘抬进去。” 王荷花这才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家里没银子了,怎么请大夫?” 林老头一愣,像是没听懂这话的意思:“啥?” “银子都给人家了,”王荷花说着,下巴朝林小花被带走的方向抬了抬,“小妹还顶了十两。家里连抓药的铜板都凑不出来了。请大夫?拿什么请?拿嘴请?” 林老头的脸慢慢地涨红了,不是羞的,是气的。 他腮帮子上的肉抖了两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都给了?”他的声音忽然就矮了下去,像一棵被抽了骨头的树。 “可不是都给了。”王荷花把帕子往袖子里一塞,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委屈,“若不是我拦着,恐怕地契房契都要顶上了。” 林老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老大,搭把手把你娘抬进屋。” “老头子……花儿……花儿没有了……”林老太太靠在他身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翻来覆去就这么几个字。 林老头咬着牙,跟着大儿子半拖半架地把人弄进了堂屋。 第 197 章 林家的分崩瓦解 林老太太瘫在炕上,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嘴角干涸的血迹像两条褐色的虫子。 窗外传来王荷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能听见:“……指望老太太手里的那点东西,但凡眼睛不瞎的都看得出来,全给老三留着呢……” 然后林国忠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么。 “哼,我不管?”王荷花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分家!这回非得分干净不可!房子、地、老太太压箱底的东西,一样一样清!再这么糊里糊涂过下去,咱们玉堂这辈子都得填窟窿!” 接着是脚步声,院门又被关上了。 林老头闭了闭眼睛。 他想起林仟仟被逼着分家那天,也是这样的日头,这样的尘土,这样的声音。那时候他没说一句话。 那时候他觉得一个丫头片子的事,不值得开口。 现在他才知道,有些门,关上了就再也敲不开了。 “地里的活快收完了。”林国柱坐在炕沿上,说完这句顿了顿,“等收完,我去打点零工。挣了钱把院子隔开,再开个后门,免得尴尬。” 丁玉香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明儿个我想去镇上看看媛媛。” “都分家了。”林国柱说,“不行就让她回来吧。” 丁玉香轻轻“嗯”了一声。 后院沉静如水,前院却炸开了锅。 王荷花还在歇斯底里:“分家!” “我是老大。”林国忠皱着眉头,“怎么能分?” “老大又怎样?爹娘偏心老三,你瞎了不成?”王荷花声音尖了起来,“娘跟咱们说没钱,嘴上念着玉堂的聘礼,转头就掏了十两银子。这是跟咱们隔着心呢!全是为老三攒的。连苏氏那支簪子,也是专门留给老三娶媳妇用的。” 她喘了口气,死死盯着林国忠:“我最后问你一遍——这个家,分还是不分?不分,我今儿就带孩子回娘家。” “你别动不动就……”林国忠声音低下去,“分,分还不行吗?” “明天你就跟爹说。”王荷花不依不饶,“这个破家,我一天都过不下去了。一大家子的活,全是我们大房在干。” “明天?娘那个样子……再等等吧。” “等?”王荷花冷笑,“再等,玉堂的媳妇都得跑。” 林国忠不说话了。 隔壁屋子里,林柔柔把被子蒙到下巴,一字不漏地听着。 要分家了。 她心里反倒一松——太好了。不然这个娘家,迟早是她的拖累。就这样的家底、这样的名声,王家能瞧得起她才怪。 王荷花见目的达到,也就罢了,哄着玉轩睡觉了。 玉堂也是想着那刘家姑娘,上次相看的时候他见过,那姑娘长的不错,娘说是个能干的。 娘说日子定下来,下个月初八,他就要成亲了。 脸上有些炙热,感觉胸腔都在燃烧,他想睡觉,可是翻来覆去,怎么都难以入眠,满脑子都是刘家姑娘娇羞的样子,勾的他的心直颤颤。 “大哥,你别翻了,吵的我都睡不着了。”林柔柔抱怨的说道。 第 198 章 认命吧 林小花被塞到了马车带往灵芽镇。 手被麻绳牢牢绑在身后,勒得手腕生疼。 嘴里塞着一团粗布,又腥又涩。 一路上她拼命挣扎,呜呜咽咽地喊叫,孙管家坐在车里,被她吵得受不了。 喊了人堵住嘴捆起来。 到了灵芽镇的孙府。 有看门的门童来开门。 “掌柜的回来了吗?”孙管家表情严肃的问道。 “回来了,在书房。” 孙掌柜带着人去了书房。 “咚咚咚……。” “进来。” “掌柜的,这是林家给退的二十两。”孙管家进了门,把银锭子往柜台上一放,又朝身后努了努嘴,“还有这个姑娘,顶了十两。” “怎么还绑着?”孙掌柜抬眼看了看。 “掌柜的,你是不知道,这小娘们一路上就没消停过,不绑不行。” 孙掌柜放下手里的茶盏,踱步过来,上下打量了林小花一番。 粗布衣裳,灰扑扑的鞋面,一张脸因为挣扎和恐惧涨得通红,五官倒是端正,却谈不上好看,跟林仟仟比起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都是林家人,怎么差距这么大呢。”孙掌柜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 “掌柜的,差是差了点,不过是个雏儿。”孙管家凑上前,压低声音笑着说,“大不了玩够了再卖了就是了,亏不了。” “孙贵儿,事办的不错。”孙掌柜点了点头,“行,洗洗收拾收拾,送我房里。” “您看需不需要找人调教调教?这姑娘性子烈,不太听话。” “不听话?”孙掌柜阴恻恻一笑,目光在林小花身上慢慢剐了一遍,“无妨,我有的是办法让她服服帖帖。就喜欢这种小辣椒。” 孙管家连忙赔笑:“是是是,还是掌柜的厉害。” 孙掌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孙管家便领着人下去了。 林小花拼命扭了几下,手腕上的绳子纹丝不动,嘴里想喊,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她彻底慌了。 孙掌柜方才那番话,她一字不落全听进了耳朵里——她不要伺候这个老男人,她觉得他恶心,这么大岁数了还想找小姑娘。 林小花被带去了后院。孙管家招呼自家媳妇出来,当着林小花的面吩咐:“掌柜说了,洗洗打扮打扮,送去他屋里。” 又凑到媳妇耳边,压低了声音:“看住了,别让她跑。” 孙家媳妇点了点头:“当家的,放心,跑不了。”说完一把扯过林小花的胳膊,拽进了一间屋子,又朝院子里扬声喊道,“大丫,去烧点热水,多烧些。” 林小花被按在椅子上,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抽抽搭搭地哭个不住。 孙家媳妇一边解她手上的绳子,一边劝道:“我劝你还是认命吧。别拧着来,免得受皮肉之苦。”说完把她嘴里堵着的粗布也扯了下来。 林小花大口大口地喘气,缓过一口气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带着哭腔哀求:“姐姐,我求求你,我是好人家的闺女,我爹娘都不知道我在这儿……求你放我走吧!” 第 199 章 见惯了 “妹子,你可不要害我。”孙家媳妇脸色一变,把脸凑近了,压低嗓子说,“我可不敢放你走。你走了,我男人饶不了我。你还是听话,好好顺从。唉——”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几分,“就这命了,认了吧。” 热水烧好了,大丫一桶一桶拎进来,倒进木桶里。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模糊了屋子里的光线。 大丫做事麻利,眼皮都不抬一下。这种事她见得多了——孙掌柜隔三差五就带年轻姑娘回来,干什么,不用问也知道。 她往桶里添水的时候,偷偷瞥了林小花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同情,但很快就收了回去。 洗好了,孙家媳妇给林小花换上了一身粉色的衣裳。 那衣裳料子滑溜溜的,林小花从没摸过这么滑的布——是绸缎的,水粉色,上面绣着缠枝莲纹,袖口和领口还滚了一圈暗花边。衣裳穿在身上轻飘飘的,像没穿一样,却凉丝丝地贴着皮肤,跟从前穿的那些粗布衣裳完全是天壤之别。 孙家媳妇又给她梳了头,把乱糟糟的头发蘸了水,一丝不苟地抿上去,在脑后挽了个髻,插了一支银簪。簪头镶着一颗绿豆大的红珠子,颤巍巍的,对着铜镜一晃,红得扎眼。 耳朵上也坠了一对小小的银丁香,耳针穿过耳洞的时候,林小花疼得嘶了一声。 手腕上又被套了一只细银镯子,镯面上錾着简单的花草纹,滑到腕骨处轻轻磕了一下,叮的一声响。 林小花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也没戴过这么好的首饰。可她心里头没有一丝欢喜,反而怕得要命。 衣裳越滑,首饰越亮,她就越慌。 她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双手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粉色的衣裳衬得她眉眼柔和了几分,却衬不散眼底的惶恐。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到底是什么。 林小花浑身上下都在抖。 清白……怕是保不住了。娘,你怎么还不来救我? “一会儿去了掌柜房里,要听话,别犯拧。”孙家媳妇一边拉着她往前走,一边小声叮嘱,“跑不出去的。伺候谁不是伺候?讨了掌柜欢心,还能留在府上,总比被送去勾栏瓦舍……”她忽然顿了一下,没往下说。 勾栏瓦舍! 林小花心里猛地一缩,像被人攥住了。那是什么地方,她再笨也知道——进去了,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之前也有不听话的,最后……”孙家媳妇摇了摇头,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林小花想问“最后怎么了”,可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孙家媳妇不再多说,拉着她的手穿过抄手游廊,一直走到掌柜房门口。 门是檀木的,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孙家媳妇抬手推开门,一股浓郁的熏香扑面而来,甜腻得让人发晕。 “进去吧!掌柜的在里面等着呢。”孙家媳妇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第 200 章 被侮辱 林小花被推了进去。脚还没站稳,身后就传来“咔嗒”一声——门从外面落了锁。 她僵在原地,眼睛盯着那扇门。锁了。她知道,这是怕她跑。 屋子里烛火摇摇晃晃,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林小花瑟瑟发抖,双腿像灌了铅,却也只能一步一步往里面挪。她一边走,一边慌乱地环顾四周——红木桌椅,青瓷花瓶,墙上挂着字画,案上摆着香炉,处处都是她从未见过的古色古香。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很值钱,可此刻在她眼里,没有一样不可怕。 床榻上坐着一个人,正眯着眼瞧她。 正是年过半百的孙掌柜。他换了一身绸缎寝衣,半靠在引枕上,花白的头发散着,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还不过来?”孙掌柜慢悠悠地开口。 林小花站在屋子当中,一步也迈不动。两条腿像是钉在了地上,手指绞着袖口,把那滑溜溜的粉色绸缎拧出了几道褶子。 孙掌柜的眉毛一点一点拧起来,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褪下去。 他猛地一拍床沿,声音陡然拔高:“滚过来伺候爷!” 林小花被这一声吼吓得一个踉跄,脚下一软,整个人扑倒在地,“啪”的一声,正好摔倒在了孙掌柜脚边。 孙掌柜将鞋底踩在脸上。鞋底粗糙,碾着皮肉,一下一下地蹭。林小花感觉到脸颊上的摩擦有些疼,更多的是屈辱,在林家她何曾受过这样,可现在她是什么? “我告诉你。”孙掌柜居高临下,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像钉子扎进耳朵,“你不过是爷花十两银子买回来的暖床的玩意儿,别跟我在这儿装,识相的伺候好了,还能留你在府上当个通房丫鬟。不然——”他顿了顿,冷冷一笑,“就是卖进窑子的破货,千人骑,万人枕。” 林小花被踩着脸贴在地上,冰凉的砖地硌着膝盖,脸上的鞋底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不,狗都不如。 孙掌柜有意无意的抬了起来。 “贱人,还不赶紧过来给爷脱鞋。” 林小花战战兢兢,撑着胳膊要站起来。 “我让你起来了吗?”孙掌柜一脸坏笑,慢悠悠地说,“过来。” 林小花愣了神,僵在原地。 “啪”的一声,一巴掌甩过来,火辣辣地疼。孙掌柜的声音陡然变了调:“听不懂吗?爷让你过来!” 林小花眼泪唰地往下掉,一颗一颗砸在地上,她不敢再犹豫。 她跪在孙掌柜脚边,颤抖着伸出手去脱那双鞋,一扒下来,一股浓烈的酸臭味扑面而来,混着汗水和旧皮革的陈腐气,她胃里猛地翻涌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顶到了嗓子眼。 “呕——” 她没忍住,偏过头发出了一声干呕。 孙掌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贱人,你居然嫌弃爷?” “没有,没有……”林小花慌忙摇头,声音发颤,“我……就是、就是有些不舒服……” 第 201 章 顺从 “以后在爷面前,说‘奴婢’。”孙掌柜一字一顿,目光冷冷地钉在她脸上,“‘我’这个词,你不配,知道了吗?” 林小花泪流满面,那张粉色的衣裳衬着的脸,泪水淌过红肿的掌印,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腮边。 她咬着嘴唇,浑身发抖,偏偏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落在孙掌柜眼里,不但没有消减他的怒气,反而让他眼底浮起一层更浓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他盯着她,像盯着一只跑不掉的猎物。 林小花瑟瑟发抖“奴……奴婢知道了。” “奴……奴婢知道了。”林小花瑟瑟发抖。 “过来。”孙掌柜勾了勾手指。 林小花慢慢往前挪了一步,便被孙掌柜一把拽了过去。 她想喊,又不敢,只能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十两银子,你觉得我缺伺候的丫鬟?”孙掌柜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十两够买五个了。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要么好好伺候爷,要么现在就让孙贵把你丢去窑子里,做最贱的活。” 他拍了拍她满是泪痕的脸,语气里带着不耐烦的轻蔑:“若不是你那侄女命里带克,还轮不到你,你这模样,可比她差远了。” 林小花浑身一颤,像是抓住了什么,慌忙说:“老爷,你是被她骗了!没有的事,那死丫头鬼机灵,定是她使的手段。要不您放我回去,我把那丫头给您送来。” 孙掌柜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 “敢戏弄我?”他猛地掐住林小花的脖子。 林小花脸憋得通红,几乎上不来气,拼命挤出两个字:“没……没有……” 孙掌柜盯着她涨红的脸,忽然松了手。 林小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抖个不停。这人太可怕了。 “这事儿我不会放过她的。”孙掌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不过,你也别想逃。这是林家欠我的。” 他说着,伸手扯开了那件桃粉色绸衣的衣带。 林小花本能地往后缩,双手护在胸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不……不要……” 回应她的,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她被打得偏过头去,耳朵里嗡嗡作响,嘴角渗出血来。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在恐惧和眩晕之间摇摆。 孙掌柜没有再说话。 烛火被吹熄了。 黑暗中,林小花听见布料撕裂的声音,感觉到一双粗粝的手按住她的手腕,滚烫的呼吸扑在脖颈间。她拼命扭动身体想躲开,可那双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她想喊,嘴唇刚张开就被一只手掌捂住。 “别叫。”孙掌柜的声音就在耳边,低沉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叫也没用。” 一阵剧痛从身体深处传来。 林小花浑身僵硬了一瞬,随即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软下去。黑暗中她睁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到……。 眼泪无声地滑进头发里。 她终于明白——娘不会来了。 没有人会来。 她恨林仟仟,若不是那个死丫头,她怎么会受这般屈辱,伺候老男人,她做富家少奶奶的梦破灭了。 林小花躺在床榻上,像一具被拆散的木偶,四肢百骸都散了架。她睁着眼盯着头顶的黑暗,眼眶干涩得再也流不出泪来。 身上的绸衣已经不成样子,粉色的碎布散了一地,混着被扯断的银链子和摔落的银簪。那支镶着红珠子的簪子滚到了墙角,珠子在黑暗中黯淡无光。 孙掌柜已经翻过身去,鼾声渐起。 她慢慢地、慢慢地蜷起身体,把膝盖抱在胸前,缩成小小的一团。床榻很宽,可她能待的地方,只有角落里那一点点空隙。 像一只被踩碎了壳的虫。 天亮之后会怎样,她不敢想。 第 202 章 想通了 林老太太醒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花儿,我的花儿……那帮挨千刀的,把我闺女带走了……”她躺在炕上,一边说一边抹眼泪。 林老头叹着气没吭声,他心里窝着一股火,发不出来——林家的脸算是丢尽了,村里头都在传他家的事。 他想骂林老太太几句,可一想到银子全给了国安,又觉得张不开嘴。闺女再好,也比不上儿子。 林老太太还在旁边哭,林老头只当听不见。 第二天一早,林家还是冷锅冷灶,没人做饭,林老头彻底怒了。 林国忠趁机提了分家。 “你可是老大!你也要分家?多少人等着看咱家的笑话你知不知道?国柱分出去了,如今你也要分出去,是嫌我们两个老不死的拖累了吗?”林老头嗓门大了起来。 “爹,你也看到了。”林国忠说,“玉堂刚定亲,玉轩还小,我们总得攒点钱过日子吧。家里的银子都拿给三弟了,我们也得活着啊。” “你妹被带走了,你娘还病着。”林老头蹲在门槛上,抽了一袋烟,烟锅子敲得邦邦响。 “分家的事,往后再说。”他最后撂下这么一句,“你先让你媳妇做饭,把眼前这关过了。” 林国忠应了。 林老太太强撑着起了身,打算去灵崖镇。 “你都病了,去什么?”林老头呵斥道。 “我要去看我的花儿,看她怎么样?那孩子性子倔,肯定要吃亏。”林老太太说道。 “那银子都给了国安?”林老头眉头紧蹙问道。 “都给了。国安说这次的那个同窗有门路,指定行。”林老太太缓了缓精神说道。 “唉,希望如此吧,也不枉他妹妹替他牺牲。”林老头平静的说道。 林老太太沉默了。 去灵芽镇的路上冷风一吹,她发热的脑子清醒了些。 想起孙家给的银子已经填了国安的窟窿,便是闹,又能如何?林小花已经被打走一夜了,清白恐怕早就没了。孙掌柜的条件倒是不错的,就是年龄大了些。可转念一想,小花还年轻,若是能生个一儿半女,将来孙掌柜一死,孙家的产业不都是她们娘俩的? 这么一想,心情似乎就好多了。 可来都来了,还是看了更放心。牛车一晃一晃的,终于在第二次倒车之后到了灵崖镇。林老太太下了车,跟人打听了孙府的位置,一路找了过去。 远远看见孙府的大门,是比寻常人家气派些。她定了定神,走上前去敲门。 一个看门小厮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找谁?” “我找你们家少奶奶。”林老太太说道。 “谁?”看门小厮眉头一皱,“少奶奶?我们府上没有你说的少奶奶。赶紧走。” “咋能没有?”林老太太急了,“我闺女昨天嫁到你们府上的!” “没有没有,都说了没有!”看门小厮不耐烦地挥手,见林老太太还要往里闯,顺手一推搡,“赶紧走!” 林老太太一个踉跄,没站稳,摔倒在地。 “诶呦!诶呦……”她坐在地上,疼得直叫唤。 第 203 章 上门吃瘪 林老太太亲眼瞅着门房的小厮把大门关上了,她愣了一下,随即跑上台阶,抡起巴掌就拍门,拍得声响。 “开门!给我开门!”她嗓子尖起来,“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告诉你们,我可是你们少奶奶的亲娘!得罪了我,小心把你们一个个都卖了!” 拍了好一阵,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刚才那个小厮探出头来,脸上挂满了不耐烦。 “你有完没完?”他上下扫了林老太太一眼,嘴里没客气,“你个老不死的,跟您说了多少回,我们府上没有什么少奶奶,您耳朵不好使是吧?再不走,别怪我不客气。” 林老太太一听这话,火气更旺了,手往腰上一叉:“是你们孙管家把我闺女带走的,你叫他出来!我不跟你这号人说话。” “孙管家?”小厮嗤笑一声,“我们孙管家是您想见就能见的?您当您是谁啊?赶紧走,别在这儿找不自在。” 林老太太眼珠子一转,一屁股坐到地上,扯开嗓子就喊:“大家快来看啊!刁奴欺主啦!青天白日的,欺负我一个老婆子啦!” 声音不小,巷口已经有几个路人停下来往这边张望。 小厮脸色一变,赶紧上前两步压低声音:“行了行了,别喊了!我怕了您了,我去给您问问,行了吧?”说完又把门关上了。 林老太太拍拍裙子上的灰,得意地哼了一声。 门里头,小厮一路小跑找到孙管家,喘着气说:“孙管家,外头来个老太太,嚷嚷着要找少奶奶。咱府上……啥时候有少奶奶了?” 孙管家正翻账本,头都没抬:“哪来的少奶奶?胡扯。” “是啊,我也说没有。”小厮擦了把汗,“可那老太太非说她闺女是府里的少奶奶,还说是您昨儿亲自带走的。现在人就在府门外头闹,我怕她把事情闹大了难看,就哄她说进来问问。您看……怎么办?” 孙管家这才放下账本,想了一下,嘴角一撇:“我知道是谁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语气淡淡的:“还少奶奶呢——不过是我昨儿个花了十两银子买回来的通房丫头。你别理她了,直接打发走。要是她再闹,你就说再不走就报官,告她个寻衅滋事。” 小厮一听,腰杆子立刻硬了起来,点头哈腰地说:“得嘞,我这就去打发。什么人都敢来乱攀亲戚,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都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大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小厮的脸色完全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不耐烦,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看叫花子一样的眼神。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往上斜着。 “问过了。” 林老太太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头儿,伸长脖子往门里瞅:“怎么样?知道我是谁了吧?还不赶快让你们孙管家来见我。” “见您?”小厮笑了一声,“我们孙管家说了,压根没什么少奶奶。” 第 204 章 不过是通房丫鬟 “胡说!昨儿明明……。” 小厮慢悠悠地打断她,“昨儿我们孙管家是带回来一个人,不过可不是什么少奶奶,是花了十两银子买回来的通房丫头。通房丫头,您懂吧?说得难听点,就是比丫鬟强那么一丁点儿,说到底还是奴婢,还少奶奶呢,您可真敢往自己脸上贴金。” 林老太太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两下,半天没说出话来。 小厮见了,心里更得意了,往前凑了一步:“我劝您啊,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别在这儿闹了,再闹,我们可要报官了。到时候官差来了,就说您要偷东西。” “你……。”林老太太指着小厮的手都在抖。 “我什么我?”小厮把她的手拨开,“赶紧走赶紧走,别脏了我们府门口的地界。” 说完,他把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林老太太站在门外,半晌没动。 巷口那几个看热闹的路人还在张望,窃窃私语。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人剥光了衣裳的猴子,站在大街上给人看笑话。 十两银子。 通房丫头。 她脑子里反复转着这几个字,心里头又羞又恼,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她还以为闺女被接走去过好日子,她还以为是攀上了高枝,还能帮帮国安。 合着自己闺女,就值十两?还是通房丫鬟。 林老太太狠狠跺了跺脚,也不知道是在恨孙管家,还是在恨那小厮。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 门上的铜环在日头底下闪着光,气派得很。 可这门里头,连个给她说话的地儿都没有。 她喉咙里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最后只化成了一声低低的骂:“丧良心的东西,我呸!……” 说完,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往巷口走去,脚步比来的时候沉了许多。 大门里头,小厮正跟孙管家回话:“打发了,骂了一顿,屁都不敢放一个就走了。什么玩意儿。” 孙管家“嗯”了一声,重新拿起账本,翻了一页,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那个丫头,今儿早上安排到哪儿了?” “回您的话,分到浆洗房了。” “浆洗房?”孙管家皱了皱眉,“谁分的?” “是王婆子分的。说是新来的通房,先干几天粗活,磨磨子。” 孙管家沉吟了一下,把账本合上:“去浆洗房说一声, 务必好好照顾。”后面的几个字说的很重,谁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林小花万万没想到,就算是个老男人,她也不是嫁与人妻,竟然是通房丫鬟,不过是比丫鬟高那么一点,说到底还是奴婢。 居然还让她干浆洗的活,给老男人洗就算了,还要给他那几房小妾洗衣裳。 她们居然还找上来,嘲讽了她一番,真是可恶。 “呦!这不是昨儿进府的吗?看来这是没得老爷欢喜,居然被派到这里干活。”说完还不忘捂嘴笑了起来。 “还不是分到了浆洗房,我还当是个不一样的呢!”另外一个小妾嘲讽道。 林小花被气的要死,可架不住她们人多。 第 205 章 小妾刁难 林小花气的,手上力道也重了,刚碰到那件玫红色的锦缎衣裳,指甲勾住了丝线,只听“嘶啦”一声脆响,腋下一路开到腰际,玫红的缎子翻出惨白的里衬,像一张咧开的嘴。 整间屋子突然安静了。 柳如烟盯着那道裂口,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又猛地涨红。她嘴唇哆嗦了两下,竟没发出声音。 婉姨娘第一个反应过来,捂着嘴“呀”了一声:“这、这不是前些日老爷刚从府城带回来的那匹锦缎?说是咱们全县城头一份,连知县夫人都没有——”她声音越说越尖,“竟让这贱人给洗坏了!” “洗坏?”苏姨娘靠在门框上,一根一根理着自己的指甲,眼皮都没抬,“你没看见吗,人家是故意的。柳姐姐不过说了她两句,她这就扯衣裳泄愤。这胆子,怕是喂了熊心豹子胆。”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得又轻又慢:“柳姐姐,你这件衣裳,够买三个这样的货色吧?” 三个。 林小花脑子里“嗡”的一声。她知道自己是个通房丫头,知道自己命贱,可当面被人用价钱称,像称一块猪肉似的——她猛地抬头盯住苏姨娘。 苏姨娘被她这一眼看得笑容一僵,随即哼了一声:“怎么?还说不得了?” 柳如烟这时候终于回过神来。她一把攥住衣裳裂口,指节捏得发白,猛地转身,一巴掌结结实实抽在林小花脸上。 那一声又脆又响,像炸了个鞭子。 林小花整个人被扇得偏过头去,耳朵里嗡嗡直响。她咬着后槽牙转回来,眼眶红了,但一滴泪没掉:“你凭什么打人?” “凭什么?”柳如烟一字一顿,嗓子都劈了,“就凭我是妾,你是通房。就凭老爷回来我一句话,你就能从这院子里消失。这件衣裳老爷在府城找了三个月,全县就这一件——你把它毁了,你说老爷饶不饶你?” 她越说越气,一把薅住林小花的头发往下一按:“跪下!” 林小花头皮被扯得生疼,却梗着脖子硬撑,膝盖死活不弯。 婉姨娘在旁边跳着脚喊:“按着她!按着她!” 两个膀大腰圆的丫鬟一左一右扑上来,一个锁住林小花的胳膊往后拧,一个按住她的肩胛骨往下压。林小花像一头被套住的小牛犊子,浑身绷得僵直,嘴里发出一声闷哼,膝盖终于“咚”地磕在青砖地上。 柳如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手里还攥着那件裂开的锦缎衣裳,玫红的料子衬着她惨白的手背,像血渗出了皮肤。 苏姨娘站在门边,嘴角微微翘着,眼里映着这出好戏,轻轻“啧”了一声。 “柳姐姐我错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这新来的一般见识。”林小花把牙一咬,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姐姐?”柳如烟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低头盯着跪在地上的林小花,“就凭你也配叫我姐姐?多好笑。” 第 206 章 谁都可以踩两脚 她弯下腰,一根手指挑起林小花的下巴,慢悠悠地端详着那张巴掌大的脸,嘴角一翘:“你不过是个通房。哪天老爷不高兴了,赏出去当粗使丫头,或者找人牙子发卖了——也未可知。卖到寻常人家做奴婢,那是你祖上积德。就怕……” 她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一番,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冷:“就怕那勾栏瓦舍之地,你这张脸……可不讨喜。” 旁边几个丫鬟抿着嘴偷笑。 婉姨娘拿帕子掩住嘴,眼睛笑得弯弯的:“柳姐姐你这话说的,吓死人家了。” 苏姨娘没笑。她靠在门框上,冷眼看着这一切,目光在林小花身上停了一瞬,又淡淡地移开。 林小花跪在青砖地上,膝盖磕得生疼。她慢慢低下头,把脸埋下去,额头抵住冰凉的地面,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 “求姨娘给条活路。花儿定……感激不尽。” 她开始磕头。一下,两下,三下。额头撞在青砖上,闷闷地响。 柳如烟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颗磕下去又抬起来的脑袋,看着那副低眉顺眼摇尾乞怜的样子,嘴角的冷笑慢慢变成了一种漫不经心的嘲讽。 “还以为多有骨气呢。”她转头看了苏姨娘一眼,语气轻飘飘的,“不过是个胆子比老鼠还小的乡野丫头。” “可不是。”婉姨娘接嘴道,“刚才那犟劲儿呢?摔没了?” 几个丫鬟笑出声来。 没意思。 柳如烟收回目光,像是忽然对这场戏失了兴致。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还攥着的破衣裳,哼了一声,扔下一句“回头再跟你算账”,抬脚跨过门槛,头也没回地走了。 婉姨娘赶紧跟上,几个丫鬟也鱼贯而出。 林小花跪在地上,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脸上火辣辣的巴掌印还没消,额头上青紫一片,是刚才磕头磕出来的。 见林小花还在那里发愣。 “还杵那儿挺尸呢?” 王婆子的声音从背后劈过来,紧接着大腿上挨了重重一棍,疼得林小花整个人往前一栽。 “若是再弄坏贵人们的衣裳,仔细了你的皮!”王婆子提着木棍,横眉竖眼的,“这一屋子衣裳等着浆洗,你当你是来看戏的?” 林小花慢慢抬起头。 她看着王婆子,一个管事婆子,连个正经主子都算不上,居然也能拎着棍子打她。她再怎么说也是孙掌柜的通房,是过了明路的人,是这家里半个主子。 “看什么看?”王婆子被瞪得火气更旺,棍子往地上一顿,“挨打没挨够是吧?” 她上下打量着林小花,嘴一撇,声音又尖又利,像是故意要让院子里的人都听见: “别以为伺候了老爷一宿,你就是主子了!我告诉你,在这府里头,通房丫头最没根没基,连得宠姨娘房里的丫鬟都不如!人家好歹还有主子撑腰,你呢?你算个什么东西?” 旁边两个浆洗的丫头埋着头不敢吭声,手里的衣服搓得哗哗响。 王婆子往前逼了一步,棍子指了指墙角那堆脏衣裳:“抓紧干!干不完不许吃饭!” 林小花嘴唇哆嗦了两下。她想说什么,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低下头,木然地挪到木盆前,蹲下去,把手伸进凉水里。 眼泪又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水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搓衣板的“唰唰”声,一声接一声,像永远也搓不完。 第 207 章 嫌弃要钱 林老太太一路上脑子里就转着一句话,看门小厮说的,通房丫鬟不过是比奴才强一点。 她连闺女的面都没见着,孙府的门都没让她进。 浑浑噩噩走了不知道多远,脚底下有块石头也没看见,扑通摔了一跤,胳膊肘磕破了皮,疼得她直“哎呦”。 好不容易搭了辆牛车回清河镇,来时带的铜板已经花没了,本想着见到闺女能贴补一些铜板回去,哪成想连人都没瞧见,还被看门小厮臊了一番。 到了镇上她想,来都来了,去看看国安吧,顺便问问那事儿办得咋样了。 拍拍身上的土,往书院走。 跟看门的小厮报了林国安的名字,不一会儿人出来了。 林国安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他娘咋跑书院来了?还穿成这样?丢不丢人? 他寻思着赶紧说两句好听的把人打发走,别让同窗看见了闹笑话。 “娘,你咋来了?不是说了不用来书院看我吗?” “儿啊,上回那事儿办得咋样了?” 林国安一听就烦。本来以为那个同窗能给他引荐个门路,结果酒都喝了好几轮,人家提都不提,白瞎了他请花酒的银子。 “在办了,说了你也不懂。还有别的事没?没事我回去念书了,一会儿夫子该说了。” “那银子……” “娘,那点银子够干啥?你还有没有?” 林老太太愣了,不是刚给了三十两吗?这才几天啊? “国安,家里哪还有钱啊!孙家退了婚,要往回要银子,家里凑不上,你妹妹都被顶了银子带走了。”说着说着老太太就哭了。 “小妹被孙家带走了?”林国安没有心疼她,反而眼神中冒光。“那是不是小妹有钱了。” “唉!我今儿就是去灵芽镇寻你妹妹,那个姓孙的畜生居然只说她是通房丫鬟,哪里有什么银子。”林老太太一说这事眼泪直流。 “娘,你也别伤心,等我以后有出息,定不会忘了小妹今日的牺牲,那,林仟仟呢?不是说林仟仟挺能赚钱的吗?你去跟她要点不就行了。”林国安哄着林老太太说道。 “那死丫头才不会!她巴不得咱家有事,养不熟的白眼狼,跟她那个娘一个样。” “娘,你回去再凑点银子,我真有急用。花儿你就当她牺牲了,等我以后有了功名,还愁给她找不到好人家?让她先忍忍,以大局为重。” “可……” 林老太太张了张嘴,想说家里真的一分钱都挤不出来了,但那句话堵在嗓子眼,怎么都说不出口。 “行了娘,我不跟你说了,耽误的功夫落下不少功课,夫子知道又该说我了。”林国安故意找了个借口支走林老太太。 “那……。”林老太太支支吾吾也没说出来什么。 转身离开。 “娘,别忘了我说的银子,抓点紧。”林国安不忘提醒道。 转身进了书院。 林老太太愣了一会儿,步履蹒跚的走在路上,家里哪还有银子啊!这打点这么费银子吗?庄户人家哪来的那么多银子,可儿子……。 第 208 章 李志远的邀约 林国安从书院门口打发走母亲后,心里其实也慌了一下。 三十两银子,不到五天就见了底。地里的粮食收了还要交公粮,家里确实没什么余钱了。 但他很快把这点不安压下去——同窗李志远说了,他家京城有个远房亲戚,只要能搭上线,一个肥缺跑不掉,那还考什么? 林国安自己也知道,读了这么多年书,一到考试就落榜,到现在连个童生都没混上。可他不想回村,过那种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再不寻点门路,等林家没钱供他读书了,这辈子就彻底没指望了。 正想着,有人从后面拍了他一巴掌,一条胳膊搂了上来:“林兄,想什么呢?莫不是瞧上哪家姑娘,心鹿乱撞了?” “李兄,别拿我取笑了。”林国安有点急。 “瞅你,逗逗你你还急了。”李志远顿了顿,卖了个关子,“有好事了,别说兄弟没想着你。明晚醉仙楼,那位爷正好来清河镇办事,机会难得。” 李志远笑眯眯地拍他肩膀:“这次我替你张罗,但你得出点血——酒水得好的,姑娘得挑头牌的。” 林国安咬牙应了。找一位同窗借了二十两,利息三分,说好了月底还。 另一边,林老太太贪黑才走到清河村。 累得不行了。这一天不是在赶路就是在坐车,这把老骨头快要散架。花儿没见着,国安又要银子,她心里烦得很。一天没吃饭,走路都有气无力的。 走到林家院门口,踉跄着扶住木桩子,差点摔下去。 缓了老半天才起身,往灶房走——饿得不行了。可锅也翻了,碗也扣着,灶台上一片狼藉,一口饭都没给她留。 气不打一处来。这个王荷花,也不知道给人留口饭。 转身回堂屋,打算从锁着的柜子里摸点吃的出来,屋里黑漆漆的。 “回来了?花咋样?”林老头的声音从暗处传来,接着是抽烟的吧嗒吧嗒声。 “没见到人。”林老太太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当初说好的是孙掌柜娶妻,到花儿这儿,居然成了通房丫鬟。唉,以后可咋办啊!” “通房丫鬟?”林老头声音一沉。 林老太太把话儿说得笃定,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国安说了,先忍忍。等他以后有了功名,还愁给花儿找不着好人家吗?” 林老头手里的烟杆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她:“你去找国安了?” “我寻思问问上次那事儿到底有眉目了没有。”林老太太挨着炕沿坐下来,压低了声儿,“国安说再给凑点银子,说这回希望可大了。我问他是走的什么路子,他说说了我也不懂,就没细说。” 林老头没吭声,半晌才叹出一口气:“不是刚给了三十两吗?又要银子?咱家哪儿还有银子?” “估摸着是打点用的吧。”林老太太也犯起愁来,“可咱家是真没了,你说这可咋办?” 林老头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想了一会儿,说:“要不……让柔柔跟王家先借点。大不了咱们给利息。” 这话一出来,林老太太没接茬。过了片刻,她才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下去:“估计老大媳妇不会同意。” 林老头又重新装上一锅烟,火折子打了两次才点着。 他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脸上的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 209 章 羊奶 转眼就到了下月初一,和佟秀才约定好的林玉龙读书的日子。 天还没大亮,林仟仟就起来了,锅里热了昨晚剩的杂粮饼子,又烧了一碗菜汤。 阿龙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头发翘起一撮,像只半梦半醒的猫。 “快吃,吃完送你去佟秀才家。”林仟仟把饼子递过去。 阿龙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姐,你说佟秀才会不会很凶?” “你好好念书,先生不会凶你的。” 阿龙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埋头把饼子吃了个干净。 一路上,林仟仟絮絮叨叨地叮嘱:“认真跟先生学习,要听先生的话,别跟同窗打架,下了学就回来……。” “知道了,姐,放心吧!”阿龙扭头看着她,一脸小大人的认真模样,“我定学出一番成绩,不让阿姐白辛苦。” 林仟仟愣了愣,心里头忽然又酸又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我们阿龙真是懂事了。” 到了佟秀才家,林仟仟跟先生客客气气地说了几句,无非是“孩子顽劣,还请先生多费心”之类的话。 佟秀才捋着胡子看了看阿龙,点点头说:“模样倒像样。” 林仟仟道了谢,出了佟秀才家。 回去的路上,她脑子里没闲着。 孙掌柜那耽搁太久,小龙虾的生意也耽搁了,苏掌柜那边她也没去解释,一来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二来……说实话,她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苏掌柜是不是已经生气了。 “算了,先不想这个。”她甩了甩头,把心思放到新营生上。 她打算做奶茶。 这个念头其实早就有了,这年头茶叶好找,便宜的二三文就能买一大把,真正难的是奶。 牛奶是不能了——牛是庄稼人的命根子,耕地拉车全靠它,这个年代也没有奶牛这个物种。 清水村,也就一头牛。 那羊奶呢? 林仟仟不太确定,她记得羊奶也能喝,就是膻味重了点。不过膻味总有办法压下去,问题是——上哪儿找羊去? 思来想去,她决定去丁婶家打听打听。 丁婶是个热心肠,村里的大事小情没有她不知道的。 林仟仟到的时候,虎子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逗蚂蚁,阿龙去读书了,虎子也没了意思。 他也想去读书,可是到家里的条件他知道。 看见林仟仟来了,蹭地站起来:“仟仟姐,你来了?阿龙读书去了吧?” “今早刚送去。”林仟仟在门槛上坐下,擦了把汗,“虎子,你娘呢?” “我娘跟我爹下地了。”虎子凑过来,一脸好奇,“仟仟姐,你找我娘啥事?” “我想打听打听,咱们村里有人养羊吗?我想买点羊奶。” 虎子一听,嘴巴咧得老大:“羊奶?那玩意儿多膻啊!仟仟姐,你又不养孩子,要那玩意干啥?” 林仟仟被他这话逗笑了:“谁说只有养孩子才能喝羊奶?我想做点吃食。” “做吃食?”虎子眼珠转了转。 “奶茶。” 虎子挠挠头,“啥是奶茶?” “就是一种饮品,等做好你就知道了,那丁叔丁婶不在家,我就先回去了。”林仟仟笑着说道。 第 210 章 喂孩子给你点不要钱 虎子挺了挺胸脯,一脸得意,“仟仟姐,瞎婆婆家有……不,应该说是她侄儿家有。咱们清水村就没有我虎子不知道的事。” “瞎婆婆?”林仟仟在脑子里搜了一圈,对这个名字只有模模糊糊的一点印象。 虎子见她一脸茫然,干脆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开了:“你不认识也正常。瞎婆婆的儿子以前是咱们村里最有名的猎户,姓谭,那手艺,啧啧啧,做个陷阱连野猪都跑不掉。他家的羊就是他从山里抓来的,奶山羊,后来越生越多,有好几只呢。” “那为啥是她侄儿家有?” “后来……”虎子的声音低下去,“后来他进深山出了事,再没回来。瞎婆婆就是那时候哭瞎的。她儿媳妇更绝,男人尸骨还没凉,卷了家里的银子就跑了个没影,扔下五岁的儿子和瞎婆婆,一个老一个小,就这么过了好些年。” 林仟仟皱起眉:“那孩子呢?” “孩子跟着瞎婆婆过啊。她们不在村里住,搬到深山崖底去了,就是谭猎户以前打猎住的地方。瞎婆婆说要离儿子最近的地方——就是这话,村里人劝过,劝不动。” “深山里……她们不害怕?” 虎子摇摇头:“怕也没办法吧。好在瞎婆婆的侄儿——就是那个李波,隔壁杏花村的,隔段时间会送些吃的用的过去。那几头羊也是养在他那儿,下的小羊卖了换钱,够瞎婆婆祖孙俩勉勉强强过日子。” 林仟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人,可这事儿听着还是让人心里发堵。一个瞎了眼的老太太,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住在深山老林里……她不敢细想。 “你能找到那个瞎婆婆的侄儿家吗?”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那还用说?”虎子扔了树枝,“就他一户养羊的,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那咱现在就去。” “行,仟仟姐,你等我锁下门。”虎子嗖的一下跑了过去。 两人说走就走,沿着村后的小路往杏花村去。说是隔壁村,其实隔着一道山梁子,路不好走,七拐八拐的,等找到李波家的时候,林仟仟额头上已经渗了一层细汗。 李波家不大,土墙院子,门口堆着几捆柴火。林仟仟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李大哥在家吗?” 过了一会儿,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从屋里出来,看起来比林仟仟大不了几岁,腰背微驼,手上还沾着草屑。 “有事?”他打量着林仟仟和虎子,目光里带着点警惕。 “李大哥,我是隔壁清水村的,姓林。”林仟仟笑了笑,“听说您家有奶羊,想问问能不能跟您买点羊奶?” 李波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大老远跑来就为这事。 “买羊奶?”他把手上的草屑拍了拍,“你家生孩子了?要点就给你点,不用钱。” “没生孩子。”林仟仟摇头,“我想买来做吃食的。不多要,每天买一些,能给钱。” 李波看了她两眼,似乎在琢磨这人是不是脑子有毛病。羊奶那东西谁不知道膻?除了奶水不够的妇人拿来应急,谁没事喝那玩意? 不过人家找上门来了,也不好把人往外赶。他侧了侧身:“进来说吧。” 第 211 章 谈妥 进了屋,李波给他们倒了两碗水。 “喝点水。” “多谢李大哥。” 林仟仟端着碗没喝,开门见山:“李大哥,您那儿现在有几只奶羊?” “还有四只。”李波在对面坐下,搓了搓手上的泥,“你是清水村的,应该知道,这不是我的羊,是我姑母的。我就是替她养着,下了羔子换点钱,给她们祖孙俩过日子。” “我听说了。”林仟仟点点头,“那两只羊一天能挤多少奶?” “二十斤左右。” 二十斤。林仟仟在心里飞快地拨了下算盘珠。够用了。 “李大哥,我每天从您这儿买八斤羊奶,您帮我送到清水村去,一天给您四十文,行不行?” “四十文?”李波倒水的手一顿,水洒了几滴在桌上。 一天四十文,一个月就是一千二百文。一千二百文是什么概念?一两银子还多。他帮姑母养羊,一年到头卖几只羊羔也不过这个数,这还不算草料钱,送个奶就给这么多? 他将信将疑地抬起头,盯着林仟仟看了两眼。 这姑娘,这买卖……总不会是拿他寻开心吧? “你当真?”他声音发紧。 “当真。”林仟仟从袖子里摸出四十文钱,码在桌上,一枚一枚摞整齐,“这是今天的定钱。往后每天货到结账,不赊不欠。” 李波看看桌上那摞铜钱,又看看林仟仟,喉结滚动了一下。犹豫片刻,伸手把钱拢了过去,揣进怀里,像是怕她反悔似的。 “行。明天一早我给你送去。” 从李波家出来,虎子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倒了出来:“仟仟姐,四十文一天买羊奶,你是不是太亏了?那东西多膻啊,你做出来谁喝?” “你管谁喝。”林仟仟心情不错,难得跟他逗了一句嘴,“之前你还是虾怪不能吃的时候,吃的还不是比谁都香。” 虎子被她噎得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又凑上来:“阿龙上学堂,你肯定缺人手,我去帮忙呗,顺便尝尝这……奶茶。” “就属你最奸。”林仟仟斜他一眼,“行,你若没事就来帮忙,还按之前那样,按劳分配。” “不用不用!”虎子连连摆手,“我闲着也是闲着,喝口奶茶就行,银子就不要了,仟仟姐你给的太多了。” 林仟仟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这个半大少年。虎子比她矮半个头,晒得黝黑,一双眼睛却亮堂堂的。 “亲兄弟都要明算账,多劳多得。”她的语气认真起来,“等挣多了,你也跟阿龙一样去读书,虎子,读书才能改变命运。” 虎子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听姐的,姐说的肯定有道理。” “行了,别贫了。”林仟仟抬脚往前走,“跟我去趟镇上,还得买些东西。得快去快回,阿龙还有几个时辰就要下学了。” 虎子点点头,小跑着跟上来:“行,反正我爹娘下地,得天黑才回来。” 两人搭了杏花村去镇上的牛车。 第 212 章 询价 这一路晃荡得屁股生疼,杏花村虽说跟清水村挨着,这路可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坑坑洼洼的土路被前几天的雨水泡过,牛车轱辘碾过去,泥浆溅得老高。 赶车的老汉骂骂咧咧,牛也走得没精打采。 到了镇上,林仟仟直奔茶行。 她心里有数:这茶叶买一般的就行。庄户人家喝的那种散茶,便宜又出味,做茶底正合适。 一问价,十五文一斤。 林仟仟心里咯噔了一下。 十五文?都够买两斤猪肉了。 “还有没有便宜点的?”她试探着问。 柜台后的伙计斜着眼打量她一眼,上下扫了个遍,嘴角一撇:“这是最便宜的了。不买就别在这儿胡闹,耽误别人。” 那语气,像是在赶一只赖在铺子门口不肯走的野猫。 林仟仟的火气蹭地就上来了,但她没嚷嚷,只是不紧不慢地说:“我是打算大量用的,想谈谈价。不过就你这态度,我还不买了。能用你这样的人,想来这掌柜的可见也不是什么……。” “放肆!” 一声低喝从里间传来,打断了林仟仟的话。 帘子一掀,走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一身青绸直裰,袖口挽了半截,露出结实的小臂。 五官生得周正,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但眼神不算柔和,扫过那伙计的时候,冷得像腊月的刀子。 “怎么跟客人讲话呢!”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分量。 伙计的脸刷地白了:“少、少东家,我——” “闭嘴。”年轻人转向林仟仟,微微欠身,语气缓了下来,“下人无礼,姑娘见谅。” 他又偏头看了那伙计一眼:“还不给这位姑娘赔不是?” 伙计缩着脖子,声音跟蚊子叫似的:“不好意思,都是我的错,给姑娘赔不是……” 林仟仟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她刚才那话确实冲了,连人家掌柜的一起捎带上,多少有点理亏。 她脸上的怒气褪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年轻人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弯了弯,像是觉得有趣。 “在下董如年,是这董记茶行的少东家。”他一拱手,“您方才说的掌柜,是我父亲。” “原来是少掌柜,我刚才是……。”林仟仟点了点头,语调也放软了些。 “方才听姑娘说想长期合作?”董如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不如坐下聊聊?” 林仟仟犹豫了一瞬,还是领着虎子跟他进了里间。 里间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一张乌木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小轴。有伙计端着茶盘进来,给每人斟了一碗。 “尝尝,今年刚下来的。”董如年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仟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微苦,但苦得不涩,很快就有回甘涌上来。她在心里暗暗点头,好茶果然不一样。 虎子也学着她的样子喝了一大口,整张脸立刻皱成了核桃:“苦的!这玩意儿有啥喝头?” 林仟仟被他逗得弯了弯嘴角,放下茶碗,正了正神色。 第 213 章 天价糖 “少掌柜,实不相瞒,我想用茶叶做一种新型饮品,后期用量不小。”她直视着董如年的眼睛,“所以想问问,这价钱还能不能再让让?” 董如年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像是在掂量她的话有几分真。 “十五文已经是散茶的最低价了。”他终于开口,“低,确实不能再低了。” 林仟仟心里一沉。 “不过”董如年话锋一转,“我库里倒是有一些碎茶。” “碎茶?” “对,筛茶的时候碎的,烘的时候裂了的,品相不好看,没法按整茶卖。”他放下茶杯,“味道不差,价钱只要一半。不知姑娘对茶的品相有没有要求?” 一半?七文半一斤? 林仟仟眼睛一亮,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她对品相有什么要求?她要的是茶汤的浓度和香气做茶基底,又不是拿茶叶去送礼,碎茶不碎的,喝到嘴里谁知道? “没要求。”她干脆利落地说,声音里带着压都压不住的轻快,“少掌柜,我刚开始做,要的不多,十斤,但后面肯定会加量。” 董如年听她新般说,眉梢微微一动,随即笑了。 那笑容不像是生意场上的客套,倒像真的觉得眼前这个姑娘有意思。 “行。”他站起来,朝外头喊了一嗓子,“老吴,称十斤碎茶,给这位姑娘包好。” “谢谢少掌柜了。”林仟仟也跟着站起来。 “别叫少掌柜了。”董如年摆了摆手,“我比你年长不了几岁,你就叫我董大哥吧。” 林仟仟笑了笑,这次叫得顺溜多了:“行,董大哥,那咱们就多多合作。” 两个人在茶行的台阶前道了别。 虎子跟在林仟仟身后,凑过来低声说:“仟仟姐,七文半一斤,咱是不是赚大了?” 林仟仟没回答,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 她拍了拍裙角上沾的灰,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下一笔账:十斤碎茶,够做多少杯奶茶?一杯又该卖多少钱? “走。”她迈开步子,“继续买糖。” “啥?糖!”虎子跟在后头,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那玩意儿可比茶叶贵多了!仟仟姐,那是富贵人家才吃得起的玩意儿,万一这奶茶卖不出去,可就全砸手里了!” 林仟仟转过身,抬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不许说不吉利的话。快,呸呸呸。” 虎子捂着额头,乖乖照做:“呸呸呸。” …… 到了南街的杂货铺,林仟仟问了糖价。 果然不低。 上等的白糖,雪白得晃眼,要两百文一斤。掌柜的见她盯着看,又翻出一只粗布口袋:“姑娘要是自家吃,看看这个。次等糖,八十文一斤。” 那糖颜色发黄,颗粒也不匀,但对庄户人家来说,八十文依然是天价。 林仟仟没吭声,心里已经开始扒拉算盘珠子。 半斤羊奶,两钱碎茶,再加一钱糖…… 她垂着眼默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 两文。 一杯奶茶的料钱,刚好两文。 这个数卡在她的底线上了。再高就冒险,再低就要压品质——两文,刚刚好。 第 214 章 不过分吧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次等糖上,脑子里转得更快了。 二十斤奶,按半斤一杯算,能出四十杯。如果卖得好,羊奶还得再找货源。不过那是后话了。 “掌柜的,次等糖先来一斤。” 虎子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小声嘟囔:“一斤糖要八十文,仟仟姐你打算卖多少啊?庄户人谁喝得起……” 林仟仟付了钱,把糖包揣进怀里,拍了拍。 “谁说要卖给庄户人了?” 虎子一愣。 林仟仟转身往外走,嘴角微微翘起来。 “两文钱的本,我卖十文。虎子,你猜猜,这镇上酒楼的那些富户,舍不舍得花十文钱尝个鲜?” 虎子眨巴眨巴眼,十文,购买一斤肉还富余,突然觉得仟仟姐笑起来的样子,像极了村里那只偷鸡成功的黄皮子。 “行了,买得差不多了。”林仟仟看了看买的东西,“再买点猪肉,咱们就回去。” 肉铺的案板上摆着半扇猪,肥膘有两指厚。林仟仟挑了条五花三层的,让屠户切了二斤,用草绳一拴,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虎子盯着那块肉咽了咽口水——仟仟姐做红烧肉,那可是一绝。 俩人搭了牛车往回晃,杏花村到清河镇这条路,来的时候颠,回去的时候回清河村不走这路,林仟仟也就放心了,怀里抱着糖和茶叶,像护崽的老母鸡。虎子倒是皮实,屁股底下垫个草垫子,还能歪着头打盹。 到了清水村,日头已经偏西了。 林仟仟把东西一样样归置到灶房。碎茶靠墙根码好,糖搁到碗柜最高处——防潮,也防耗子。 五花肉用凉水泡上,加了一小撮盐,把血水拔出来。 她抬头看了看天,估摸着阿龙快下学了。 “虎子,”她拿围裙擦了擦手,“阿龙该放学了。你跟家里说一声,晚上在这儿吃,姐做红烧肉。” 说着就转身掀开米缸盖子,舀了两碗米,淘洗干净倒进锅里,灶膛里添了把柴。 “好嘞!”虎子一蹦三尺高,口水差点没兜住。 “对了,”林仟仟忽然想起什么,手里比划了个大小,“跟丁叔说一声,我想订两百个竹筒,要这么大就行。不过我急用,最好这一半天就给我。” 她顿了一下,在心里过了遍账。 竹筒算进成本里,一杯奶又得多加一文。 不过羊毛出在羊身上,她的奶茶又不是卖给穷汉的。况且她还有木薯淀粉,做些珍珠,加珍珠,卖十二文,不过分吧? “工钱一个一文钱。”她补了一句。 “行!”虎子眼睛一亮,“我这就跟我爹说!一个一文钱,我爹指定乐疯了!” 话音刚落,人已经蹿出去了。 …… 地头上,丁家两口子正弯腰收拾最后几垄庄稼。 丁叔把锄头往肩上一扛,正要收工,就看见自家小子连跑带颠地冲过来,鞋都跑掉了一只。 “爹!娘!” 丁婶子一抬头,眉头先皱上了:“不是让你看家吗?跑地里来捣什么乱?” “我是有事来找爹!”虎子气喘吁吁,弯腰扶着膝盖。 丁叔把锄头放下:“啥事?不能等回去说?” “仟仟姐说想订两百个竹筒!”虎子拿手比划了一下,“要这么大,急用!” 第 215 章 哪能要那么多 “两百个?竹筒!”丁叔一愣。 “嗯!”虎子点头如捣蒜,“一文钱一个!” 丁叔和丁婶子对视一眼。一文钱一个?那竹筒不过是砍根竹子锯几刀的事,费什么功夫?镇上卖竹筒饭的,一个也就值个两三文,那还是带着糯米和腊肉的。 “哪用得了一文钱一个。”丁叔摆摆手,“我一会儿跟你娘去砍竹子,明儿就能给她。银子就算了,你仟仟姐没少帮咱家。” 丁婶子在旁边也点头:“你仟仟姐一个人带着阿龙不容易,又是给咱家送吃食又是张罗营生的,咱不能什么都拿人家的钱。” 虎子挠挠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爹,娘,”他嘿嘿一笑,脚底已经开始抹油了,“我晚上不回来吃饭了,仟仟姐做了红烧肉” 话音没落,人已经跑出去好几步了。 “你这孩子!”丁婶子伸手想拽他,只抓到一把空气,“别老去蹭饭……” 虎子早没影了,只远远飘回来一句:“我姐让的。” 丁婶子叉着腰,又好气又好笑,转头跟丁叔说:“这孩子,八成是让仟仟那丫头给惯的。” 丁叔笑了笑,弯腰重新扛起锄头:“走吧!去后山砍竹子。” 丁婶子应了一声,又朝虎子跑走的方向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这孩子,跑到仟仟那儿去,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虎子回去的时候,阿龙已经下学了。 灶房里飘着葱姜爆锅的香气,五花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酱色染得油亮。阿龙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台边上,两只脚晃来晃去,嘴一刻不停。 “先生说了,启蒙的基础要打好,就像盖房子,地基不稳,房子早晚要塌。” “嗯。”林仟仟一边切姜片一边点头。 “先生还说,读书不能光背,要用心去悟。光背不用心,那是鸭子听雷——白搭。” “嗯,先生说得对。” “先生还说——” 虎子一脚跨进灶房,接上了话茬:“先生还说,你话怎么这么多?” 阿龙回头看见他,嘿嘿一笑,跳下板凳就往外跑:“虎子哥!你来啦!” “别跑别跑,一身汗。”虎子伸手挡了一下,没挡住,阿龙像条泥鳅似的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过去,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又跑回来,趴在灶房门口喘气。 林仟仟把姜片扔进锅里,拿锅铲翻了翻肉,头也没抬:“虎子,跟你爹说了?” “说了!”虎子凑到灶台边,伸长脖子往锅里看,“我爹说一文钱一个太多了,费不了那功夫。还说银子不要了,说你帮咱家够多了。” 林仟仟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看他:“不要银子?” “我娘也这么说。”虎子挠挠头,“我爹说他一会儿跟我娘去砍竹子,明天就能给你。” 林仟仟沉默了一瞬。 清水村这地方,穷得叮当响,家家户户都恨不得把一文钱掰成两半花。丁叔丁婶那两口子,自己连件不打补丁的衣裳都舍不得做,倒在她这儿大方起来了。 第 216 章 没有什么比得上 “银子该给还是要给。”她转过身,继续翻炒锅里的肉,“亲兄弟还明算账呢。等竹筒送到了,你拿回去,别让你爹娘推。” 虎子张了张嘴,林仟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去,帮我看看灶膛里的火。” 虎子乖乖蹲下去添柴。 阿龙又搬了小板凳坐回来,两条短胳膊趴在灶台沿上,仰着脸看林仟仟炒菜。 “阿姐,今天先生还夸我了。” “哦?”林仟仟的语调微微上扬,“夸你什么了?” “先生说我背书背得快,比我大一岁的那个都没我快。”阿龙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得意,又努力压着,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林仟仟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 这孩子,嘴上说得轻飘飘,眼睛里的光都快溢出来了。 “那你要好好背,不能骄傲。” “我知道。”阿龙认真地点点头,“先生说了,骄傲使人退步。” 虎子在灶膛前头蹲着,火光照得脸红彤彤的,嘴里嘟囔了一句:“你们姐弟俩说话怎么跟学堂里对课似的……我听都听不懂。” 林仟仟弯了弯嘴角,把锅盖盖上,转小火慢炖。 灶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和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红烧肉的香气越来越浓,顺着门窗飘出去,惹得隔壁的狗都叫了两声。 虎子吸了吸鼻子:“仟仟姐,什么时候能吃?” “急什么。”林仟仟往灶台上一靠,擦了擦手上的油,“还早着呢,得炖到肉烂了才行。” “我已经闻到香味了,怕撑不到那时候。”虎子说。 阿龙在旁边跟着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林仟仟看着这俩一左一右守在灶台边上的馋猫,又好气又好笑。 “行了,去洗手。一人先尝一块,不许多。” 话音刚落,两个半大孩子就蹿了出去,抢着去舀水。水花溅了一地,虎子的袖子湿了半截,阿龙的鞋也进了水,两个人谁也不在乎,挤在水缸边互相泼,笑得前仰后合。 林仟仟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行了,别闹了,马上吃饭了。” 两小只这才消停,乖乖坐到桌边,眼睛却一直往灶台上瞟。 林仟仟端着一只粗陶大盆走过来,盆里是满满当当的红烧肉,酱红油亮,肉皮颤颤巍巍的,浓稠的汤汁挂在肉块上,泛着琥珀色的光。她往桌中间一放,整个桌子都跟着震了一下。 两小只的眼神都直了。 虎子喉结滚动了一下,阿龙更是恨不得把眼珠子掉进盆里。 林仟仟又给每人倒了一碗白水,举起自己的碗,笑着说:“以水代酒,来,庆祝阿龙第一天上学。” “干!” 三只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碗还没放下,两小只已经迫不及待地去够筷子了。筷子伸出去一半,又齐齐顿住了——林仟仟还没动。 林仟仟夹了第一筷子肉,放到阿龙碗里,又给虎子夹了一块,最后才给自己夹了一小块。 “吃啊!不是早都饿了吗?”她看着两个眼巴巴的孩子,忍不住笑了,“自己家,不用拘着规矩。不过在外面,还是要守规矩的——长者不动,晚辈不能动,记住了?” “记住了!”两小只齐声应了,声音嘹亮得差点把屋顶掀了。 下一瞬,筷子飞舞,腮帮子鼓动,桌上只剩下了咀嚼声和偶尔发出的满足叹息。 第 217 章 咋能连吃带拿 虎子吃得头都不抬,嘴角沾了一圈酱汁,拿袖子一擦,继续埋头干饭。阿龙倒是想装斯文,奈何红烧肉实在太香,没撑过三口就放弃了伪装,吃得满嘴油光。 林仟仟慢悠悠地吃着,看着这两个风卷残云的小子,时不时给他们碗里添一筷子菜。 不出意外——三人又吃撑了。 阿龙瘫在椅子上,小肚子鼓得像扣了个碗。虎子也好不到哪去,靠在桌边直哼哼,说“再吃一口就要从嗓子眼冒出来了”。 “说了多少次,吃饭七分饱。”林仟仟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念叨。 “仟仟姐你做得太好吃了,谁忍得住啊。”虎子有气无力地拍马屁。 阿龙在旁边狂点头。 两小只缓过劲儿来,抢着要刷碗。虎子撸起袖子端盆,阿龙搬着小板凳去够灶台,一个洗一个涮,配合得还挺默契。 林仟仟也没拦着,搬了把椅子坐在灶房门口看着,偶尔指挥一句“碗沿再抹一下”“盆底还有油”。 拾掇利索了,灶房恢复了整洁。虎子甩着手上的水走出来,看了看天色,西边的红霞已经褪成了灰蓝色,再过一刻钟就该全黑了。 “仟仟姐,我该回去了。” “等等。”林仟仟站起身,从灶台边提起一只早就准备好的竹篮。篮子里搁着两个扣了盘子的粗瓷大碗,还隐隐冒着热气。 “我们俩也送送你,顺便消消食。”她把篮子往虎子手里一递,顺手关上了院门。 三个人沿着村路慢慢走。阿龙走在中间,左边牵着林仟仟,右边拽着虎子,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嘴里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讲先生今天教的字,一会儿问虎子知不知道“之乎者也”是什么意思。 虎子被问得一愣一愣的:“我哪知道,我连学堂门朝哪开都忘了。” “那虎子哥你也去上学呗!” 虎子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林仟仟看了一眼虎子的侧脸,没说什么。 晚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稻茬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蛙叫一阵接一阵,头顶上已经有几颗星星冒了头。丁家的土坯房在黑黢黢的村道尽头亮着一盏豆大的油灯光,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虎子远远就喊了一声:“爹!娘!我回来了——” 丁婶子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怎么才回来? “仟仟姐做的红烧肉!”虎子冲进院子,“还给你们带了!” 林仟仟把篮子递给了丁婶。 两大碗,堆得冒尖。 丁婶子愣了愣:“仟仟,你这……太破费了,孩子吃一顿就行了,怎么还往家里带?” “炖了一盆,我们三个哪吃得完。”林仟仟笑着摆手,“丁叔,竹筒的事就麻烦您了。两百个。” “不麻烦不麻烦!”丁叔连声说,搓了搓手,“竹子都砍好了,明天准能给你。” “那行,天不早了,我带着阿龙先回去了。” “我送送你们。”丁婶子抹了把手就要往外走。 “不用,几步路的事儿。”林仟仟牵起阿龙的手,“丁叔丁婶,早点歇着。” 第 218 章 胳膊肘往外拐 刚出来丁家的院子,却不想碰见了出来林老太太,林老太太出来如厕正好听见丁家的动静。 也听见了虎子那句“仟仟姐做的红烧肉,还给你们带了呢!” 这个死丫头,胳膊肘往外拐,做了红烧肉也不知道孝敬孝敬她这个奶奶,却给了外人,那可是肉啊!肉啊!庄户人一年都吃不了几次,这个死丫头,真是浪费。 刚想去丁家理论,就撞上了林仟仟。 “诶呦!哪个不长眼的,撞死我这老婆子了!诶呦!诶呦!不得了了。”林老太太坐在地上大呼小叫的说道。 “奶,分明是你不瞅路,我躲都来不及。”林仟仟没好气的说道。 这死老婆子别看岁数大,这骨头倒是挺硬,咯的她生疼,她倒好先倒打一耙。 “是你,你这个没良心的赔钱货,从我门前过,做了肉也不知道孝敬孝敬长辈,倒便宜了外人,你去把肉给我要回来,你爷我俩都多久没吃过肉了,正好补补身体。”林老太太咒骂一顿又大言不惭的说道。 林仟仟都觉得无语,若不是丁婶家住在这里,谁愿意从林家门前过,躲都躲不及呢! 还她没良心,整个林家就她最有良心。 林仟仟有时候也想过,要不是为了阿龙以后科考有个好名声,怕他背上“不孝”的帽子,她真想跟林家断个干净,老死不相往来。 “要不了,送出去的东西哪还有往回要的?”林仟仟说,“再说都分家了,爷奶吃不上肉也该找我大伯和三叔啊,我爹也分出去了。” 林老太太愣了一下,这丫头居然知道老二分出去了?他们父女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那你也该给你爹送点,”老太太说,“总不能便宜了外人。你爹一年到头都吃不上几口肉。” 老二若是有肉,定不会忘了她们这对儿爹娘,也能沾巴几口荤腥,那味道儿闻着可真香,肯定油汪汪的。 林仟仟笑了:“我爹吃不上肉怪谁?还不是怪爷奶偏心小叔,银子全往小叔那边倒。不然我爹能连顿肉都吃不上?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伶牙俐齿的,”老太太沉了脸,“一看就不随我们林家人,林家就没有你这么不孝顺的。” “是啊,”林仟仟把声音拉长了,“我爹孝顺,全村都知道,最后不还是被逼着分了家?我大伯孝顺,我小叔孝顺,我小姑更孝顺。那您啊——找他们要肉吃去。” 最后几个字咬得格外重。 “你……你快去丁家把肉要回来!” “我劝您少张嘴说话,”林仟仟拉着阿龙要走,“这晚上风凉,小心吹得嘴歪眼斜,到时候等不到那帮孝子贤孙给您买肉吃。” 林老太太哪肯放人,一把拽住她的手:“你个没良心的!没有林家你能长这么大?你还敢咒我?” “奶,饭能乱吃,话不能乱说。我这是劝您,为您好。岁数大了,身子骨本来就弱。” “你就是故意的!你——” 第 219 章 就他也能读书 “奶要是不愿意回屋,那就接着吹风。”林仟仟拍了拍阿龙的肩,“阿龙,咱们走,明个儿还得读书,读书人就是跟普通人不一样。” 这话说的有真,也有嘲讽,讽的自然是林国安。 林老太太一听这话,急了:“什么?你送他去读书了?那得花多少银子啊?这不是白搭钱吗?” “怎么?”林仟仟回过头,“我送我弟弟读书也犯法了?违反林家的家规了?我自己挣的银子,想怎么花怎么花。” “就他?大字不识几个的小崽子,能读出什么名堂?”老太太啐了一口,“还不如把银子拿来供你三叔,你三叔这次寻着门路了,前途大着呢!明儿就去把学退了,把银子要回来,省得糟践了。” “三叔?”林仟仟笑了一声,“供了这么些年了,读出了什么名堂?奶也没觉得糟蹋了,还寻着门路,这话也就奶信,我是不信。我家阿龙,夫子说了,天资聪颖,就是读书的料。” “就他?天资聪颖?”林老太太脖子一梗,“我呸!” 林仟仟也火了,叉着腰就怼回去:“我三叔?我呸呸呸!” “你——”老太太气得胸口直起伏,脸色发白。 “奶,您可别气过去,”林仟仟话头一转,脸上又挂上笑,“毕竟还得等着享我三叔的福呢。” 说完冲老太太做了个鬼脸,拽着阿龙一溜烟跑了。 身后传来林老太太的骂声,一声比一声高,渐渐远了。 这姐弟俩跑出去老远,才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姐,你真厉害,”林玉龙喘匀了气,眼睛还亮着,“奶都快让你气背过去了。” “赖谁?”林仟仟抹了把汗,“谁让她说你不是读书的料?说白搭钱了?” 阿龙没吭声,心里头热乎乎的。他知道阿姐这是在替他争那口气。 “奶也是够瞎的,”林仟仟又说,“居然还指望着三叔能有出息?我看啊,那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要不是这样,能三番五次诓家里的银子出去花天酒地?你见过哪个寒门学子像他那样的?” “姐,”林玉龙想了想,“三叔为啥要这样啊?” “他不想回村种地呗,”林仟仟说,“自己又不是读书的料,就想着投机取巧。我看啊,到头来怕是什么也捞不着。” 林玉龙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声音小了下去:“姐,那万一……我也不是……” “阿龙。”林仟仟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是认真了,“你记着,阿姐送你读书,就是让你识字、学知识。就算你读得不好,也没关系。往后就是种地,识字也没有坏处。你要是争气,能考个名次,那更好。先生不都夸你聪明了?” 林玉龙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使劲点了点头:“阿姐,我一定好好读书,考个功名回来。让阿姐在林家抬得起头,让林家都看看,什么是璞玉。” 林仟仟笑了:“大丈夫应志存高远。” 说完这话,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林玉龙也看着她:“姐,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懂挺多的?” 林仟仟心里一慌,差点露了馅。她飞快地转了下脑子,说:“我都是听娘说的。” 林玉龙倒是信了,又冒出一个念头:“阿姐,你说娘那么有学问,咋就嫁给爹了呢?娘会不会……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连阿龙都看出来了。 林仟仟想起虎子说过的话——她娘是跟家里人走散了,才来的清河村。来的时候穿的衣服,跟庄户人家都不一样。她心里也琢磨过,娘十有八九是富户家的小姐。还有那根簪子,她总觉得,顺着那根簪子,兴许能找到娘的身世。 所以她才出十两逼林老太太把她娘的簪子交出来,这也为以后苏家寻亲埋下了伏笔。 第 220 章 别添乱 “行了,夜晚凉,快回家,明儿个还得上学呢!”林仟仟叮嘱着阿龙,两人并肩往家走。 丁家这边,林老太太方才与林仟仟的吵闹声,哪能听不见。 丁婶子本想去问问林老太太,什么叫“外人”——她们是亲生的骨肉,不也照样把两个孩子赶出去了?如今见仟仟日子过好了,倒想来占便宜,这算什么人! 不是为了那口红烧肉,丁婶子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她刚要出门去理论,被丁叔一把拉住:“仟仟那丫头能处理,你去了反倒添乱,先听听。” …… “没动静了吧?我就说那丫头精着呢,能处理好。你啊,别老……”丁叔说道。 “你还教训起我了?”丁婶子嗓门一高,“若不是我,当初在丁家,二房都能把咱欺负死!你当我乐意当泼妇啊?哪个女人不想温柔,可日子允许吗?”一说起丁家的事,丁婶子就收不住话头。 公婆去世后,小叔子一家想霸占房产,偷偷变卖了,倒留一屁股债给大房。丁婶子气不过,去小叔子家砸了一通,拿刀逼着他们,最后说定债务一家一半,这才罢休。 “好了好了,以前的事不提了。”丁叔劝道,“咱们现在不也过得挺好的?大虎二虎孝顺,虎子也知道赚钱了。” “虎子那是人家仟仟硬带着的,不然这么点的孩子,闯祸还行,赚啥钱?”丁婶子说。 “我知道。”丁叔应道,“明儿我早点把竹筒做出来,给那丫头送去。” 丁家的事,林仟仟不知道——她此刻已经睡下了。 林家西厢房这边,方才林老太太和林仟仟的对话,比丁家听得还要清楚。 玉轩吵着要吃肉。 “吃什么吃!不分家,哪来的肉吃!”王荷花说着,还不忘瞪一眼林国忠。让他提分家,他倒好,被爹几句话就劝回来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她当初怎么就看上他了! “没有就没有,你好端端的又提分家干啥?爹说了,先缓缓。”林国忠道。 “缓?缓到什么时候?把国安供出去吗?”王荷花冷笑道,“要肉,找你爹去,我是没那能耐。”说着把玉轩往林国忠怀里一搡。 “你瞅你,拿孩子撒什么气?”林国忠皱眉。 “我要吃肉!要吃肉!”玉轩蹬着腿哭喊,“凭什么赔钱货和那个小野种能吃,凭什么?” “好了好了,明儿买。”林国忠哄道。 夜更深了,林家西厢房的吵闹声渐渐低下去,化为沉闷的寂静。窗棂上糊的纸被风扑得簌簌响,像有人在低声叹气。 林国忠抱着玉轩,嘴里哄着“明儿买明儿买”,眼神却躲着王荷花刀子似的目光。 玉轩哭累了,抽噎着窝在他怀里,鼻头通红,嘴里还嘟囔着“小野种”三个字。 王荷花翻身面朝墙,把被子拽得死紧。她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分家的事提了,被林国忠那句“爹说缓缓”给堵回来。缓缓,缓到什么时候?等林国安考功名,把家底掏空了,再把她这一房一脚踢开? 她嫁进林家这么多年,洗衣,烧灶,到头来连口肉都给孩子挣不上。而林仟仟那个被赶出去的赔钱货,反倒吃上了。 凭什么? 这三个字像老鼠一样,在这间屋子里所有人的心里啃来啃去。 林柔柔缩在被窝里,眼睛睁着,盯头顶那根横梁。白天她去镇上又扑了个空,王富贵儿没在铺子里,伙计说他好几天没来了。她攥着帕子绞了又绞,指节发白。 王家的亲事到底还算不算数?王富贵儿是不是变心了? 这些问题她不敢问出口,问了也没人能答。她只能把所有的不甘和焦躁,统统归到一个人身上——林仟仟。 是她太得意了。是她吃了肉。是她让所有人都觉得,被赶出去的人也能过得风生水起。 这念头像毒藤,缠得她透不过气。 林玉堂靠在炕梢,始终没开口。他是大哥,该有大哥的样子。可大哥也是人,也想吃肉,也知道她娘骂的那些话,有一大半是真话。 他闭上眼,假装睡着了。 第 221 章 做奶茶 丁婶子把丁叔那件破了袖口的褂子翻出来补。针脚扎得又密又匀,像要把那口闷气一并缝进去。 “我不是心疼那口肉,”她低着头,声音不大,“我是心疼那丫头。打小没了娘,爹又不疼,好不容易自己挣出个样儿来,亲奶奶倒跑来占便宜。这世上哪有这样的理?” 丁叔没接话,把弄好的竹筒码整齐。 他心里清楚,自家婆娘嘴上厉害,心肠比谁都软。当年在丁家二房受的那些气,她一个人扛了,拿刀逼小叔子还债的事她干得出来,可半夜睡不着觉抹眼泪的事,也只有他知道。 “行了,睡吧。”丁叔拍拍手上的灰,“明儿早起,多劈些竹筒。” 丁婶子应了一声,把针别在线团上,吹了灯。 隔壁屋传来虎子均匀的鼾声。这孩子跟着仟仟跑了几天,倒真像换了个人。 林家那边的灯火早灭了,可人未必都睡得着。 林老太太这一宿是真没合眼,林仟仟那句话“林国安就不是个读书的料”像块热石头,窝在心口窝子上,翻来覆去地烫。她儿子可是有大前程的人,可国安要的钱,上哪儿弄去? 外头鸡叫头遍的时候,老太太摸黑起了。 林仟仟这一宿倒是睡得不错。起来给阿龙弄了早饭,阿龙便去佟秀才家了,送走了阿龙,林仟仟打算再睡个回笼觉。 “是林仟仟家吗?”门外传来一阵声音。 林仟仟穿鞋出来一看,是李波来送羊奶了——她把这事给忘得干干净净。 “李大哥!这么早,快进来。”林仟仟热情地招呼。 “这羊奶给你放哪儿?”李波提着两个木桶问。 “放这儿就行。”林仟仟指了指灶房一角,“李大哥,这两个木桶卖我吧,我给你十二文。” “两个木桶要啥钱,给你便是。”李波摆摆手。 “李大哥,进屋喝口水。” “不了,我这借的车还得还呢。”李波说着就往外走。 送走了李波,看着满满两大桶羊奶,林仟仟叹了口气:“得了,这觉也不用睡了,开始做奶茶吧。” 她拿出昨天从茶行买回来的碎茶。 少掌柜说这叫“粗青”,是挑拣后剩下的碎叶子,带梗带片,比不得完整的好茶金贵,可茶汤的底子在那儿,清清爽爽,不苦不涩,做奶茶反而比那些精贵茶更合适——太好的茶被奶一盖,反而糟蹋了。 林仟仟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茶香,心里先有了底。 她打算做两种。 第一种是“奶茶”奶在前,茶在后,浓一些,醇一些,给那些没喝过奶茶的人尝个鲜。 第二种是“奶绿”茶在前,奶在后,清爽一点,让茶味自己站出来说话。 先烧水泡茶。100克茶需要3500毫升的水,其中1500毫升用滚水,剩下2000毫升用温水。 滚水冲下去,茶叶一下子舒展开来,那股茶香就飘出来了,等七分钟,再把温水兑进去——这个分寸是她在现代试过的,时间太长容易涩,太短茶味出不来。 原本最好再搁些冰块“锁”一下,口感会更透亮,可古代的冰只有富贵人家才用得起。 不过她隐约记得以前在哪本书上见过制冰的法子,用硝石就可以,眼下顾不上,先把眼前这摊事做起来再说。 不过她也懊悔,夏天的时候为啥就没想到这些,不然可以卖冰给富贵人家,白白错失一场富贵,心好痛。 泡好的茶汤倒出来晾着,清亮亮的,泛着一层淡淡的绿意。 她又另烧了一锅水,准备做“奶绿”的底。 第 222 章 这金贵东西 正忙活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仟仟姐,竹筒做好了!”虎子一溜烟跑了进来,后头跟着丁叔丁婶,背篓里满满当当都是竹筒。 “丫头,你看放哪儿?”丁叔问。 “灶房边就行。” “还得再回去背一趟,这玩意占地方。”丁婶笑呵呵地说。 “劳烦丁叔丁婶了。” “跟叔婶客气啥?” “我也跟着再背一趟。”虎子说完,又跑了出去。 林仟仟看着那一堆竹筒,心里踏实了些。她舀了一碗羊奶,搁在灶台上暖着,又把晾好的茶汤滤了一遍。两种奶茶的法子她都想好了: 做“奶茶”的时候,羊奶先下锅,小火慢慢煮到微微冒泡,再把浓茶汤倒进去,加一点点盐提味,再放一小勺野蜂蜜——这是她之前进山弄的,蜜色发暗,闻着有一股花香。 奶和茶在锅里滚开的时候,那股香味就窜出来了,不是单纯的奶香,也不是单纯的茶香,是混在一起、谁也分不开的那种厚实味道。 做“奶绿”就不同了。茶汤要先在碗底晾着,等羊奶烧热了再缓缓浇上去——奶不能太烫,太烫会盖住茶的清味,茶汤也不能太凉,太凉融不到一块儿去。 她试了两碗,头一碗奶倒快了,茶味散了,第二碗慢了些,奶顺着碗壁流下去,慢慢和茶汤绞在一起,颜色从深绿变成浅浅的乳绿,像春天刚化冻的溪水。 “奶绿”做好的时候,她自己先尝了一口。 茶的味道在前面,清清淡淡的,那股茶香还在,只是被奶裹了一层,变得圆润了;咽下去之后,奶的余味才慢慢泛上来,甜丝丝的。 她又做了一碗“奶茶”,自己喝了一口这个厚,像能喝饱似的,咽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她把碗放下,又去看了看剩下的茶叶和羊奶,心里盘算着能出多少碗。 竹筒还没到齐,趁着这个空当,她又多烧了一锅水。 这一忙,就忙到了日头爬上屋檐。 竹筒也都到齐了。 丁叔还特意给林仟仟做了几个打酒用的酒提子。 “我听虎子说你要做什么饮品,就顺手做了几个。一两、半斤、一斤的都有,也不知道哪个尺寸合用,你先拿着用,回头要改再跟我说。”丁叔笑呵呵地说。 “丁叔,您真是有心了,我正愁没工具呢!这简直是送到我心坎上了,太合适了。”林仟仟高兴地接过来。 她手脚麻利地舀了三碗,端给丁家人尝。 “仟仟姐,这也太好喝了!”虎子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昨天是谁说不喝的?”林仟仟故意打趣他。 虎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挠挠头。 丁叔和丁婶也觉得味道好,没有一点膻味,茶香和奶香搭得刚刚好。 “这东西,怕是不便宜吧?”丁婶忍不住问。 林仟仟伸出一根手指:“十文。” “啥?十文?……那我们这一喝就是三十文了?这么金贵的东西,咋能叫我们白喝?”丁婶一下子有点慌。 “就是啊,十文钱呢!”丁叔也跟着说。 “十文那是卖给酒楼里那些富贵人家的。咱们自己人喝,哪用得着那么多?再说了,给自己人喝点好的,怎么了?”林仟仟说得轻巧又自然。 “自己人”三个字,丁家人听了,心里都暖了一下。 第 223 章 镇上卖奶茶 “对了,虎子,你帮我去村口找一下赶牛车的老伯,跟他说我出十文,请他帮忙送一趟货到镇上。”林仟仟吩咐道。 “好嘞!”虎子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老伯听说有十文钱,高高兴兴赶着牛车就来了。村里平时舍得花钱坐牛车的人不多,突然来了趟活,哪能不高兴? “丫头,要送货去镇上?”老伯问。 “牛爷爷,我想去镇上一趟,送两桶东西加这些竹筒,我和虎子也搭车。一趟给您十文,成不?”林仟仟说。 “成,装车吧!”牛爷爷乐呵呵地应了。 丁叔丁婶帮着把东西装上车,满满当当一车。 “你们去吧,我帮你们锁门。”丁婶说。 “好,谢谢婶子。”林仟仟说完,也上了牛车。 牛车晃晃悠悠到了镇上,牛爷爷回头问道:“丫头,送去哪儿?” “天香楼。”林仟仟嘴上说得干脆,心里却直打鼓。上回苏掌柜那脸色可不怎么好看,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生气了。管他呢,先试试再说。 牛车停在天香楼门口时,小二哥正扯着嗓子招呼客人。 “客官要不要进来吃饭?本店新上的特色菜,味道可好了” “客官看看呗?本店新上了特色菜” 喊了半天,没一个人进去。 虎子挠挠头:“这是咋啦?以前天香楼生意不是好得很吗?” “怕是出了什么事,咱也好久没来了。”林仟仟跳下马车,回头对牛爷爷说,“牛爷爷,您先等我一下。” “行,丫头,不急。”牛爷爷把鞭子往车辕上一搁,摸出烟袋锅子点上了。 林仟仟和虎子刚走近,小二习惯性地张嘴就来:“客官……噫!是你们啊!” “这不是快饭点了吗?怎么一个人没有?以前不是挺兴隆的?”林仟仟问。 小二左右瞟了一眼,一把把她拉到墙角,压低声音:“都有一段日子了。刚开始还行,后来对面那个天香酒家,你晓得吧?学咱们做小龙虾。再后来满大街都开始卖了,小龙虾一下子就不值钱了。这还不算完,对面又搞了个什么养生茶,说是吃饭解腻,直接把客人都拽走了。” “掌柜的呢?” “病了,在后院躺着呢。”小二叹了口气。 “我去看看,兴许能救回来。”林仟仟说完就往后院走。 穿过正堂的时候,桌上落了一层薄灰。后院里头,苏掌柜正对着一堆蔫巴巴的菜叶子发愣,旁边搁着几块已经开始发臭的肉。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皮耷拉着,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苏掌柜。”林仟仟喊了一声。 苏掌柜认出她来,难得挤出一丝好脸色:“丫头,你来了。你要是来卖吃食的,怕是不成了。你也看见了,我这天香楼如今门可罗雀,哪还有什么客人。” “苏掌柜,我就是来给您带生意的。” “哦?”苏掌柜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当真?这些日子我可再经不住折腾了,再折腾我这酒楼怕是要换人了。” 第 224 章 炸鸡配奶茶 林仟仟把背上的竹篓卸下来,从里头掏出一个竹筒:“您先尝尝这个奶茶和奶绿。我跟您说,什么养生茶,都得趴下。” 苏掌柜半信半疑地接过竹筒,抿了一口。 愣了一瞬,又抿了一口,然后咕咚咕咚灌了半筒下去,抹了把嘴:“不错!不错!好喝!” “刚才那个是奶茶,这个是奶绿,您再尝尝。” “好喝,好喝!”苏掌柜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扭头就喊,“快,把东西卸下来!” “别急,”林仟仟按住他的手,“光有喝的哪够?我还给您添一道菜。店里有没有鸡?” 苏掌柜低头看了看那几块臭肉,脸又垮了:“都放坏了。来人,快去去菜市场买只鸡回来,跑着去!” 一个伙计应声蹿了出去。 苏掌柜回过头,眼睛落在那些竹筒上:“你这奶茶和奶绿,什么价?我全要了。” “十文一份。”林仟仟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您也知道,又是茶又是奶又是糖的,成本压不下来。” “十文……是不便宜。”苏掌柜咬了咬牙,“不过味道值这个价。行,还有多少?” “三十五个竹筒的,竹筒一文钱一个,您要是要,也留下。” “留下,都留下。”苏掌柜扒拉开柜台,噼里啪啦算盘一打,“奶茶三百五十文,竹筒一百文,拢共四百五十文。刚才我尝了两个,算我自己的,给你四百七十文。” 苏掌柜数出一串铜板,递给林仟仟。 林仟仟收了钱,叫掌柜找人帮忙卸货。看看天色,这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就转身跟牛爷爷结了车钱,让他先回去了。 买鸡的伙计气喘吁吁跑回来了 “杀鸡,退毛,剁成小块。”林仟仟吩咐道。 伙计手脚也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把鸡收拾好了。林仟仟把鸡块腌上,转身拎起油罐子,咕咚咕咚就往锅里倒。 半锅油下去了。 苏掌柜眼珠子都快瞪出来:“这是要做啥?放这么多油?” 旁边的大厨也忍不住了,抱着胳膊冷哼一声:“这得费多少油啊……班门弄斧。” 林仟仟没理他。等油温上来,她把裹好粉的鸡块一块一块滑进锅里,滋啦一声,油花四溅,香味噌地就窜上来了。 炸到金黄,捞出来搁在笊篱里沥油。苏掌柜凑过来看了又看:“这鸡……还能这么吃?” “还没完呢。”林仟仟解下围裙擦了把手,“帮我磨点辣椒面,要细的。我出去一趟。” 她跑出天香楼,拐过两条街,一头扎进一家药铺。 “掌柜的,白芷、八角、桂皮、花椒、麻椒、丁香、小茴香、白蔻、肉蔻、草果,各来二两。” 药铺伙计抬头看了她一眼,嘟囔了一句“这是做菜还是配药”。 林仟仟没搭话。 还是老老实实给她包了。 林仟仟拎着药包往回跑,心里直念叨:可惜了,这个年代没有孜然。那东西还得从西域来,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吃上一口正宗的。 回到酒楼,她把香料按比例称好,碾成细粉,又掺了盐。 “苏掌柜,您尝尝。”她把炸鸡分成两盘,一盘原味,一盘撒了料,“这个是原味的,这个是蘸干料吃的,麻辣口。” 苏掌柜拿起一块原味的,咬下去——咔嚓一声,酥皮裂开,滚烫的汁水从里面涌出来,鸡肉嫩得不像话。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又抓起一块麻辣的塞进嘴里。 辣味先冲上来,然后是麻,再然后是各种香料一层一层地往舌尖上叠。 苏掌柜眼眶都有点红了,不知道是辣的还是激动的。 “好……好!”他拍了下桌子,“丫头,这道菜叫什么?” 林仟仟想了想,咧嘴一笑:“叫‘天香炸鸡’吧。” 第 225 章 买配方 “这道菜怎么卖?我要了。”苏掌柜说道,眼睛还盯着那盘炸鸡没挪开。 “五十两,连带配方。”林仟仟笑着说,“您也知道,这配料是我祖传的。” “行。不过你得把我这儿的人教会。”苏掌柜痛快地点了头。 “没问题。” 虎子站在旁边,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仟仟姐这就赚了五十两?那可是五十两啊! 苏掌柜已经招呼伙计去买了:“多买几只,要大量的。”又从柜台里拿出五十两银票,递到林仟仟手里。 “仟仟丫头,你可真是我们天香楼的贵人啊!” “掌柜客气了。”林仟仟接过银票,语气不卑不亢,“分明是您福泽深厚,能化险为夷。” 她趁着闲聊的工夫,悄悄把配方塞到苏掌柜手里,压低声音:“这是配方,您拿好。” 苏掌柜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不动声色地揣进怀里。 配方这东西,还是得自己攥着才踏实。保不齐哪天哪个大厨被人买通了,或者干脆挖走,到时候后悔都晚了。 他心情大好,招呼伙计给林仟仟上茶。 后厨那边,鸡已经收拾好了,切成小块码在盆里。 林仟仟挽了挽袖子,站到灶台前头,一样一样地指挥——怎么腌制,怎么裹面,怎么挂糊,油温到多少下锅,炸到什么成色算好。后厨的几个人听得一愣一愣的,手上倒是不敢马虎。 林仟仟认真的指挥着,“你这个火候大了颜色不好看,肉质就会发硬。”“你这个裹面刮胡要均匀。”……。 反复强点了很多次,后厨的人才掌握了要领,炸的也比之前好了不少。 开始大批量炸鸡,林仟仟还给掌柜提了建议,同一个部位一起售卖,比如炸鸡架炸鸡腿,炸鸡翅,炸鸡脖,内脏直接过油沾干料售卖。 苏掌柜听完觉得林仟仟就是商业奇才,谁说女人不行,眼前的小姑娘就强的可怕。 还好竞争对手不是这丫头,不然十个天香楼都得倒闭了。 香满楼你就等着我擦之前的屈辱讨回来。 炸的多了,炸鸡的香味就从天香楼里飘了出去,顺着风满街乱窜。 “什么味儿啊,这么香?”有人停住了脚。 “是啊,好香!好像是天香楼那边飘出来的。”旁边有人道破。 “天香楼?他们家不是快不行了吗?”一位妇人跨着篮子好奇的说 “走,去瞧瞧。”有人抵不住了。 “不是要去天满酒楼吗?”另外一人拉着他 “改天再去,先尝尝这个。”那人笑着说道。 店小二眼尖,看见有人往这边张望,立刻扯开嗓子招呼:“本店新出特色菜,天香炸鸡!还有特色饮品奶茶、奶绿!客官里边请。” “炸鸡?”“奶茶?”“奶绿又是什么?” “听都没听过?” “试试呗!” 一波又一波人被这三个新鲜词勾着,半信半疑地进了天香楼。 人这东西,越聚越多,天香楼门口很快就排上了队,大堂里闹哄哄地坐满了。 第 226 章 人呢 对面天满酒楼里,钱掌柜正翘着腿喝茶,看着冷冷清清的大堂犯嘀咕。都到饭点了,怎么还没上人? “什么时辰了?”他问小二。 “掌柜的,都过了正午了。” “那怎么没人来?” 小二趴在窗口看了一眼,缩回来,苦着脸说:“唉,都被对面天香楼的炸鸡和饮品抢跑了。” “天香楼?”钱掌柜放下茶杯,“不是都快关门大吉了吗?” “就那个小姑娘,之前卖小龙虾那个,又来了。”小二指着对面说,“刚才我看天香楼的伙计又是杀鸡又是买香料的,动静不小。” 钱掌柜站起身走到窗边,盯着对面天香楼的门帘,半天没动。 “又是她。” 他咬了咬牙。上次小龙虾那档子事就是这丫头搅起来的——她那一手小龙虾火了之后,自己跟风模仿,确实抢了不少客人,可架不住满大街都跟着学,小龙虾没几天就烂大街了。 好在他机灵,抢先一步推出了养生茶,打了天香楼一个措手不及。 眼看着苏掌柜那老东西就要撑不住了…… 怎么又来了? “去,让李厨子偷偷过去看看。”钱掌柜压低声音,“别让人认出来。” 小二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李厨子回来了,脸上的表情说不清道不明。 “掌柜的,我收买了天香楼后厨一个打杂的,套了几句话。”李厨子抹了把汗,“说那小丫头片子在做一种炸鸡——鸡块裹上面粉,倒半锅油下去炸,炸得金黄酥脆,再配一碗干辣椒面蘸着吃。” “半锅油?”钱掌柜眼睛瞪得溜圆,“她疯了?油不要钱?” “我……我也偷尝了一块。”李厨子咽了咽口水,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 “说味道。” 李厨子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交代:“外头酥得掉渣,里头鸡肉还带汁水,嫩得很。那个辣椒面也不对劲,不光是辣,里头掺了好几种香料——我尝出了花椒和茴香,还有几味辨不出来。说实话……咱做不出来。” 钱掌柜的脸色沉了下来。 “还有,”李厨子又补了一刀,“她们还上了两种新饮品,叫奶茶、奶绿。我闻着有奶香也有茶香,客人喝了都说好。咱那个养生茶……怕是比不了。” 钱掌柜没吭声,手指头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半晌,他冷笑了一声。 “她有什么,咱们不能有?小龙虾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她能炸鸡,咱们也能炸。你去给我琢磨,差不多的东西就行。另外,找几个人去对面坐坐,把菜单给我抄一份回来,价钱、做法,一样别落下。” 李厨子面有难色:“掌柜的,那辣椒面的配比。” “配比配比,你就不会自己试?”钱掌柜一拍桌子,嗓门陡然拔高,“咱们又不是没厨子!” 他端起养生茶又喝了一口,咂摸咂摸嘴,忽然觉得这玩意儿寡淡得像白水。 “苏老头要是真翻了身……”他盯着对面灯火通明的天香楼,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我这天满酒楼的招牌还挂不挂了?” 第 227 章 商业策略 看着大堂里人头攒动,苏掌柜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这天香楼,总算是保住了。 “掌柜的,鸡没了。”伙计急匆匆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没了就去买啊!多买些,愣着做什么!”苏掌柜急得直摆手。 “怎么样,苏掌柜,我没骗你吧?这病,我可给你治好了。”林仟仟端着茶盏,笑吟吟地看过来。 苏掌柜连忙转过身,拱手笑道:“神医啊!真是妙手回春!我这天香楼能起死回生,全靠姑娘。往后但凡有用得着苏某的地方,尽管开口,绝无二话。” “苏掌柜客气了。”林仟仟放下茶盏,“那明日的奶茶和奶绿,可还要继续?” “要!怎么不要!”苏掌柜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只是……能不能再加些量?你瞧瞧这阵势,眼瞅着就要卖空了。” 林仟仟心里其实也想加单。但眼下的难题是——奶源还没着落。光靠李波那二十斤羊奶,能做出来的奶茶杯数实在有限。 她沉吟片刻,缓缓伸出四根手指:“四十杯。掌柜的,您得学会‘饥饿营销’。” “饥饿……营销?”苏掌柜微微一怔。 “没错。所谓饥饿营销,说白了就三句话——控量、绑客、造势。” 苏掌柜不自觉往前倾了倾身子。 “第一,控量。”林仟仟竖起一根手指,“明日起,奶茶与奶绿,每日只售四十杯。不是做不出来,是偏不都卖。越是抢不到,客人心里就越痒。喝过的人想再喝,没喝过的人削尖了脑袋也要尝一口。这叫吊胃口。” 苏掌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二,绑客。”林仟仟竖起第二根手指,“这四十杯,不单卖。凡要买的,必须先在店里用饭,消费满二百文,方可购一杯。一人一日限一杯。如此一来,奶茶引来的客人,全得坐下点菜。一杯奶茶不过十几文的利,搭出去的酒肉饭菜,才是真正赚头。” 苏掌柜眼睛一亮,下意识摸了摸下巴。 “第三,造势。”林仟仟竖起第三根手指,“每日开售前,让伙计在门口支个小牌,写明‘本日奶茶仅余XX杯’。卖完一杯,就擦掉重写。路过的人看见那数字一个劲儿往下掉,就算本来不想喝,心里也得嘀咕——什么东西这么抢手?这一嘀咕,明日他就来了。” 她收回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三管齐下,不出五日,天香楼的奶茶就不再是奶茶,而是这条街上的一张‘面子’。喝到的人觉得自己占了个便宜,没喝到的人憋着一股劲儿。您这天香楼,就不愁没人登门。” 苏掌柜听完,沉默了两息,随即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丫头,在下受教了。” “掌柜客气。我不过是有些小妙招,哪能跟您这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比。”林仟仟摆了摆手。 “丫头,你就别谦虚了。”苏掌柜笑着从袖中取出一只荷包,递过去,“这是谢礼,一点小意思。” “这怎么好……”林仟仟下意识推拒。 “收下吧。”苏掌柜语气诚恳。 “既然掌柜这般客气,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林仟仟接过荷包,指尖轻轻一捏,分量不轻。她抬眼,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街对面,声音低了下来,“还有一事——您多留神,别让对面使了坏。” 苏掌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天满楼的幌子正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微微眯眼,点了点头:“放心,我心里有数。” 第 228 章 番茄 离开了天香楼,两人走在街上。 “仟仟姐,那个炸鸡那么火爆,我们为什么不自己干啊!”虎子有些不明白。 天香楼本来都快黄了,被炸鸡和奶茶一带,如今日日客满。 一开始虎子还觉得炸鸡配方能卖五十两已经是天价,现在瞧着苏掌柜那盆满钵满的架势,他只觉得仟仟姐亏大了。 “虎子,炸鸡需要投入很多,光是油、鸡还有香料都不便宜,正常摆摊售卖根本卖不动。只有在酒楼这种高档地方才好卖,所以没什么亏不亏的。等咱们找到奶源,就能卖更多的奶茶。只要炸鸡火一天,就缺不了奶茶。”林仟仟耐心解释道。 “可奶茶不会被模仿吗?之前的小龙虾就被模仿了。”虎子还是有些不放心。 “肯定会有人模仿,不过这里面讲究也多。就算别人照着学,味道也不一样。再说了……”林仟仟笑了笑,“我会做的奶茶可不止一种。” 虎子听得眼睛一亮,还想再问,林仟仟已经拍了拍他的肩。 “一大早都没吃饭,忙活到现在,姐带你去吃馄饨。晚点回去再给你们做好吃的。” 虎子高兴地直点头:“那家摊位的馄饨可好吃了!” 两人在街边小摊要了两碗馄饨,热气腾腾地吃下去,胃里总算舒坦了。 正往回走,忽见前头围着一群人。林仟仟好奇地凑过去,只见人群中央站着一个番邦打扮的男子,面前摆着几筐红彤彤的果子,圆润饱满,煞是好看。 是番茄。 “要尝尝吗?番柿,很好吃的!”那人的官话说得磕磕绊绊。 “多少钱?”林仟仟问道。 “五文钱一斤。” “啥?五文钱?都快能买一斤肉了!”旁边一个妇人惊呼。 “就是啊,谁吃这玩意儿,红彤彤的,看着怪吓人的。”另一人拉着同伴就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那番邦人面露沮丧。 林仟仟却没走。她蹲下来拿起一个番茄端详,这品相放在现代也是上好的。她心里已经转过了好几个念头:炸鸡配番茄酱,还能做薯条,土豆便宜啊,那是暴利。还有锅包肉,她心心念念好久了。她相信没有几个女人能躲得了锅包肉的诱惑。 “你看别人都不敢买,我全要了,四文钱一斤如何?”林仟仟站起来说道。 “都要了?真的?”那人眼睛一亮。 林仟仟点头。一共四十斤,花了一百六十文。 “你还有吗?”林仟仟问道。 “你还要?”那人有些不敢相信。 “要。不过这价格就要——” “我还有一百多斤在客栈,你若全要,三文钱一斤如何?”那人急忙说道。 “可以。” 林仟仟把番茄分放进两人的背篓里,跟着那人去了客栈。客栈里还有几个与他穿着相仿的番邦人,只见他指着自己叽里咕噜说了一通,那几人连连点头。 一共一百二十一斤,三百六十三文。 看着堆在地上的一筐筐番茄,林仟仟犯了愁——她没有车啊。 “你等一下,我去找个车来。”林仟仟说着,拉着虎子就走了。 第 229 章 买牛车 出了客栈,林仟仟站在街边左右张望。 这条街她不算熟,方才只顾跟着那番邦人走,七拐八拐的,如今出来才发现已经到了城南的骡马市附近。 “虎子,你知道哪儿有卖车的吗?” “前面那条巷子里头,我记得有个车马行,不大,但能租能买。”虎子想了想说道。 两人拐进巷子,果然见着一家铺面,门楣上挂着块旧匾——“老赵车马行”。 门口停着两三辆板车、一辆驴车,还有一个老汉正蹲在地上修车轱辘。 “老伯,牛车怎么卖?”林仟仟开门见山。 老汉抬起头,打量了两人一眼,目光在林仟仟身上多停了一瞬,大约是没想到问价的是个年轻姑娘,确切说是个孩子。 “姑娘要买牛车?”老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牛可不便宜。单买头牛,十四五两。加上车,全套十八两。” 十八两不是小数目,倒也买得起,卖配方赚了五十两呢! “能少吗?”她还是问了一句。 老汉摇摇头:“姑娘,这价已经实诚了。你去打听打听,光一头壮牛就得十二三两往上,我这还搭着车呢。这牛虽说不是啥名贵牲口,但胜在听话稳当,五岁出头,正是好使唤的年纪。” 林仟仟走到后院看了看那头牛。不算年轻了,毛色却还光亮,正慢悠悠地嚼着草料,见人来了也不慌,抬起大眼睛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吃草去了。 “那租呢?租怎么算?” “租便宜,牛车一日四十文。”老汉伸出四根手指,“姑娘要是长租,一个月八百文,比日租省些。” 林仟仟心里盘算了一下。 “十八两,买了。”林仟仟从袖中掏出银子,数了十八两递过去,“不过我还有个事儿麻烦老伯,我那边有一百多斤货,您帮我找个人赶过去拉一趟送清水村,我另给您十文辛苦钱行不?我这刚买不太会驾车。” 老汉接过钱,脸上露出个笑来:“成。姑娘爽快,我也爽快。等着,我这就让人套车。” 不一会儿,出来一个小伙计把牛车套好了。 那牛慢吞吞地走出来,站定了,打了个响鼻。 虎子已经跳上了车,一脸兴奋地拍了拍车板:“仟仟姐,咱也有车了!” 林仟仟笑着瞪他一眼:“看你那点出息。先去拉货。” 虎子嘿嘿一笑。 林仟仟坐在旁边,嘴角微微上扬。 今天这趟,不亏。 付了番柿的三百六十三文,那几个番邦人帮着抬上牛车。 几人穿过闹市,林仟仟让小伙计停了一下,下去买了三斤猪里脊。 打算晚上就做锅包肉,仿佛都闻见了那酸酸呛鼻的醋味,嘴里分泌都多了。 路过杂货铺的时候,想起做番茄酱家里没有容器啊!不好意思的让小伙计再停下,又买了十几个坛子。 牛车到了清水村,路过的人瞧见了那一筐筐红彤彤的东西。 “丫头,这是啥啊,”有人好奇的问道。 “番邦来的东西,叫什么番柿。”林仟仟一边说着一边指挥着小伙计往这边走。 牛车停进来院子,林仟仟拿了两个铜板给小伙计“辛苦小哥了,这是回去的路费,村口就能坐牛车。” 路费她给了,至于他是自己走回去还是坐牛车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林仟仟吃力的往下卸货,虎子帮忙搭手,全卸完,俩人累的都坐地上了。 第 230 章 做番茄酱 “姐,这么多番柿怎么办?这东西放久了会烂的。”虎子看着一筐筐红艳艳的番柿,满脸发愁。 “姐有办法,坏不了。”林仟仟说着,随手拿起两个番柿,一个递给虎子,一个自己拿着吃。 见虎子愣在那儿,她笑着说了句:“吃啊,好吃的。” “这玩意儿能直接吃?太红了,不是说颜色越鲜艳的越有毒吗?姐,可别乱来。”虎子将信将疑。 林仟仟笑出了声:“这个没毒,可以生吃。”她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立刻在嘴里爆开,满口都是阳光的味道。 “你再不吃,我可要抢着吃了。” 虎子赶紧咬了一小口,眼神一下亮了,好吃的呀!又脆又甜又带点酸,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你看,姐啥时候骗过你。”林仟仟擦了擦手指,眼里带着笑意。 “这东西真好吃,可惜就是放不住,要是能天天吃就好了。”虎子一边嚼一边嘟囔。 这话一下子提醒了林仟仟。留籽没准能出苗儿,那以后就有吃不完的番柿了。不过眼下这批得先处理,不然真的会烂掉。 她看了看那一筐筐的番柿,心里有了数:留出一筐新鲜的,这几天直接吃。剩下的全部做成番茄酱,既能放得住,冬天也能吃上这一口酸甜。 “虎子,干活了。”林仟仟拍了拍手。 虎子一溜烟蹿起来,还不忘用袖子擦擦嘴角的柿子汁。 “先帮我洗番柿,我切块。”林仟仟说着,把要处理的番柿先倒两个盆里,实在太多了,装不下。 “都洗了?那不是坏得更快?”虎子一脸震惊。 “留下一筐咱们吃,剩下的全洗了,做番茄酱。”林仟仟一边说,一边已经在灶台边架起了大锅。 虎子挽起袖子蹲在水盆边,认认真真地搓洗着番柿。 红彤彤的果子在水里滚来滚去,溅了他一身水珠。 林仟仟这边利落地在每个番柿顶部划上十字花刀,烧一锅开水,把洗好的番柿倒进去烫几十秒,捞出来再往凉水里一过——皮儿轻轻一撕就掉了,露出鲜红饱满的果肉。 她把去皮的番柿切成小块,放进大锅里,开中火慢慢熬。虎子凑过来看:“就这么干熬?不放东西?” “先熬出水,等稠了再加点糖和盐,能放更久。”林仟仟一边搅动木勺,一边解释。 锅里的番柿块渐渐软烂,咕嘟咕嘟冒着小泡,酸甜的香气一点点弥漫开来,整个灶房都暖烘烘的。 虎子吸了吸鼻子:“好香啊,比生吃还香。” “熬成酱,能存大半年。 到时候抹饼子、拌面条、炖菜,扔一勺进去,提味得很。”林仟仟说着,加了两勺糖和少许盐,继续慢慢搅。 她不敢离锅,怕糊底,胳膊酸了就换只手,盯着那锅红色一点点变得浓稠光亮。 熬了将近半个时辰,番茄酱终于成了。色泽红亮,稠得像蜜,香气扑鼻。 林仟仟趁热把它装进提前洗净晾干的坛子里,封上口,倒扣着放凉。“这样做,放几个月都不会坏。” 虎子趴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罐子:“姐,现在能尝不?” 林仟仟笑了,拿干净小勺舀了一点递给他。虎子伸出舌头一舔,顿时眯起眼睛:“酸甜酸甜的,比新鲜的一点不差!” 又熬了好几大锅,林仟仟胳膊累的都抬不起来了,总算都弄完了。 林仟仟看着满桌的番柿皮和甩出来的籽,心里已经有了盘算:籽留着晒干,明年春天撒到地里,等苗长出来,就不愁没有番柿吃了。至于这些番茄酱,根本吃不完。 第 231 章 丁家懂感恩 “虎子,回家告诉一声,今晚在这儿吃。”林仟仟一边擦着灶台,一边说道。 “好嘞!”虎子答应得干脆,撒腿就往外跑。他一边跑一边想:仟仟姐说做什么锅包肉,不知道是啥东西,不过姐做饭就是好吃,好吃到撑那种——光想想肚子就开始咕噜了。 虎子家就在村东头,跑几步就到了。还没进院子,丁婶的声音先飘了出来:“咋样?那个奶茶和奶绿卖的咋样?” “都卖了!”虎子一脚跨进门,眉飞色舞地比划着,“你是不知道啊,那天香楼都要黄了,硬是被仟仟姐盘火了!不光奶茶奶绿受欢迎,仟仟姐教的那个炸鸡,可多人吃了!排队都排到街口了!” 丁婶听得直咂嘴,随即又心疼起来:“早知道那玩意儿那么贵,咱们就不喝了。你仟仟姐还能多卖三十文呢!”说着,脸上的懊悔实实在在。 “对了,娘,这是卖竹筒的一百文。”虎子从怀里掏出铜板,哗啦啦放在桌上。 丁叔正在院里劈柴,听见动静也凑了过来。 丁婶看着那串钱,眉头一皱:“你这孩子咋要了呢!我和你爹都说了不要钱,那竹子满山都是,又不花钱,无非费点功夫的事。” “就是啊!”丁叔把斧子往木桩上一搁,接过话茬,“你娘说得对,一会儿给你仟仟姐送回去。她没少帮咱们家,咱可不能啥钱都收。” “我也是这么说的。”虎子挠挠头,“可是仟仟姐说,那竹筒都卖给酒楼了,这钱应该收。她还说这几天有功夫再弄一百个,还按这个价格。” 丁叔和丁婶对视一眼。丁婶这才把铜板拢了拢,收进兜里:“那行吧,你仟仟姐心里有数,咱就不跟她推了。” 虎子嘿嘿一笑,又从怀里摸出一把铜板,往桌上一放:“还有呢!这是六十三文,我今天跟姐干活,姐分的。娘,你拿好。” “这么多呢!”丁婶眼都瞪大了,捡起铜板数了又数,“这也太多了吧,比你爹这个壮劳力挣的都多!” 虎子挺起胸脯,下巴一扬:“你儿子机灵吧!仟仟姐最喜欢我了。” 丁叔在旁边听着,也忍不住笑起来,心里头对这个能干的丫头越发佩服。 “对了爹,仟仟姐问你会不会驾牛车?”虎子忽然想起正事。 “牛车?会啊,以前干活的时候用过。咋了?谁要用啊!”丁叔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自信。 “仟仟姐买牛车了。”虎子说得轻描淡写。 “啥?买牛车了?”丁婶嗓门一下子高了,“一个牛车得十七八两银子呢!那丫头就这么卖了?” “我姐那一个炸鸡配方就卖了五十两。”虎子得意洋洋,好像这钱是他自己挣的似的。 丁婶惊得半天没合拢嘴,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眼眶微微泛红:“这丫头可真不得了啊!你苏姨在天有灵,也能安心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风吹过竹梢,沙沙作响。 虎子清清嗓子,又说:“爹,仟仟姐说让你每天赶牛车给酒楼送货,一天给你二十文。” “二十文?”丁叔愣了一下,连连摆手,“码头扛大包一天也才八文钱,还是卖苦力。赶个车就要二十文,高了,这价格给得太高了。能干,但不能要这么多。” “行,那我跟仟仟姐说说。”虎子转身就要往外走,忽然又停下来,“对了,晚上我不在家吃了,仟仟姐做好吃的,叫我去吃。” 丁婶一听,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这孩子,又吃又拿的,咋像话!” “我姐让的!我走了奥!”虎子做了个鬼脸,话音没落人就窜出了院子。 丁叔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转头对丁婶说:“行了,改天去镇上给俩孩子买块布做两身衣服。咱们不能老占人家孩子的。” 丁婶点了点头,把桌上的铜板仔仔细细收好,心里默默盘算着该扯多长的布、做什么样式才衬那丫头。 第 232 章 锅包肉 虎子回去的时候,林仟仟已经下锅炸肉了。肉片挂着金黄的面糊在油里翻滚,滋滋啦啦地响着,满屋子都是勾人的肉香味。 隔壁张家媳妇正在院子里收衣裳,闻见这股香味,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忍不住朝林家那边望了一眼,叹口气道:“隔壁又做肉了。再看看咱家,一年到头都吃不了两回,孩子都瘦了。” 张叔蹲在门槛上抽旱烟,闷声说了句:“明儿也去镇上割一点。” “吃肉喽,吃肉喽!”狗蛋高兴得蹦起来,绕着院子跑了两圈。 这边虎子一进灶房就喊:“姐,真香啊!” “都说了?”林仟仟一边盯着油锅,一边问道。 “说了。我爹说赶车行,就是工钱给得太多了。”虎子凑到锅边,眼巴巴地看着翻滚的肉片。 “不多。”林仟仟拿长筷子翻了翻肉,“以后咱们生意好了,还指不定一天去几趟镇上呢。让叔放心领工钱就是了。” “我爹说了,拿得多了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仟仟姐,不如你让我爹多帮你干点活,他心里还好受些。” 林仟仟想了想,点点头:“你这主意不错。” 说话间,第一遍炸的肉片已经金黄定型了。 林仟仟麻利地捞出来控油,等油温再升一升,又把肉片倒回去复炸第二遍。 这是她跟网上学的窍门——炸两遍,外头酥脆,里头还嫩着,锅包肉才挺实。 炸到颜色更深一层,林仟仟利落地捞出肉片。 锅里留点底油,把切好的姜丝爆香,然后舀了两勺下午刚熬好的番茄酱倒进去,刺啦一声,酸甜的香气猛地炸开。 她用铲子快速扒拉了两下,酱汁变得透亮红润,再把炸好的肉片倒进去,快速翻炒,让每一片肉都均匀裹上红亮的酱汁。 “姐,这味也太呛了,不过这颜色也太好看了吧!透亮的红,这就是锅包肉啊!”虎子伸着脖子看,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林仟仟颠了两下勺,满意地关火。“把桌子放了,看看阿龙下学没有?准备开饭。” 虎子麻利地搬出小桌摆好,捡了碗筷,一溜烟跑出院子。老远就看见阿龙背着布包正往家走,夕阳把他影子拉得老长。 “阿龙!”虎子扯着嗓子喊。 “虎子哥。”阿龙抬头看见他,也笑着应了一声。 等阿龙走近,俩人搂着肩膀进了院,有说有笑的。 “快洗手吃饭!”林仟仟一边端着那盘红亮亮的锅包肉从灶房出来,一边招呼道。 “我跟你说,”虎子屁股刚挨着板凳就憋不住了,“姐做了锅包肉,那味儿老香了!这个番茄酱还是今天下午我和姐做的呢,一百多斤番柿全做酱了。我们还吃了番柿,生吃的,酸酸甜甜可好吃了!你猜番柿从哪儿来的?番邦人那儿买的!” 虎子嘴巴不停,一口气往外倒:“还有啊,我们今天卖了奶茶和奶绿!” 阿龙早上天没亮就去学堂了,压根不知道这回事,一脸茫然地问:“啥是奶茶和奶绿?” 第 233 章 留籽来年种 “就是羊奶和茶做的,反正挺好喝。”虎子比划着,“对了,阿龙你记得天香楼不?今天我和姐去的时候,它都快黄了!苏掌柜都病了。” “天香楼?”阿龙更惊讶了,“天香楼不是挺红火的吗?好端端的怎么要黄了?” “那是以前!今天阿姐用奶茶和炸鸡,硬生生给盘活了!掌柜的乐得嘴都合不上。”虎子越说越来劲,手舞足蹈的。 “啥是炸鸡?”阿龙刚张嘴想问,林仟仟笑着打断了他: “快来吃饭,一会儿凉了。锅包肉凉了就不脆了。” 红亮的肉片码在盘子里,油光润泽,番茄酱的酸甜味一阵阵地往鼻子里钻。 虎子也顾不上说了,抓起筷子就夹了一块,阿龙紧随其后。 两个人咔嚓咬下去,外酥里嫩,酸甜开胃,谁也不说话了,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响和满足的咀嚼声。 两个人吃得满嘴油光,林仟仟也吃的很满意,好吃,一盘锅包肉转眼就见了底。 虎子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筷子,眼巴巴地看着盘底那点红亮的酱汁。 “姐,这酱汁拌饭也绝了。”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林仟仟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一块放到虎子碗里,又夹了一块给阿龙:“吃吧,锅里还有,管够。” “还有?”虎子眼睛一亮。 “做了三斤呢,够你们吃的。”林仟仟起身去灶房,又端了一盘出来,这回不光有锅包肉,还有一碗番茄酱炒鸡蛋,黄澄澄的鸡蛋裹着红亮的酱汁,看着就下饭。 阿龙吃得额头冒汗,忍不住问:“姐,那个奶茶和炸鸡,真那么好卖?” “好卖。”林仟仟坐下来,自己也夹了一口菜,“今天第一天试,奶茶和奶绿各做了二十杯,不到半个时辰就卖光了。炸鸡更不用说了,出锅就没了。” 吃完饭,虎子抢着收了碗筷去洗,阿龙在一旁帮忙擦桌子。林仟仟坐在灶房里,把今天剩下的几个番柿挑出来,一个个切开,用小刀仔细地把籽抠出来,铺在干净的竹匾上,端到院子里晾着。 “姐,你这是干啥?”虎子洗完碗出来,看见了好奇地问。 “留籽。等明年开春,咱们自己种番柿。”林仟仟把竹匾放在院墙根下,那儿通风好,又晒得到太阳,“要是种成了,就不用花钱从番邦人手里买了。” “自己能种活?”虎子蹲下来看着那些带着果肉的籽。 “试试呗。番柿这东西,我瞧着跟咱们的茄子辣椒差不多,应该能种。”林仟仟拍拍手上的水,“行了,天不早了,你俩都回去早点睡。明天一早还得去镇上送货呢。” “姐,我爹那个牛车的事。”虎子站起来,拍了拍蹲麻的腿。 “让叔明天一早就来。”林仟仟给三人一人洗了一个番柿。 阿龙吃了一口,眼睛都亮了,真好吃。 林仟仟还装了六个,让虎子带回去给丁叔丁婶尝尝。 “谢谢姐,我明儿早点来帮你干活。”虎子说完提着篮子就跑了。 第 234 章 忘了喂 虎子提着篮子回了丁家,一进门就把篮子往桌上一放:“这是仟仟姐让我带回来给你们尝尝的,番邦来的东西,叫番柿。” 丁婶凑过来一看,红彤彤的果子圆润饱满,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皮上还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这玩意儿看着就招人稀罕,这咋吃啊?我们也不会吃啊!” “直接吃就行。”虎子说着,自己先拿了一个,咔嚓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丁婶学着样,拿过一个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鲜嫩的果肉在嘴里爆开,酸甜的汁水溢了满口,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哎呦,还真好吃!” 她又拿了一个递给丁叔:“你尝尝。” 丁叔摆摆手,下巴朝门口一扬:“你们吃吧!我不爱吃。”顿了顿又问,“对了,那牛喂草料了吗?” 虎子正啃着番柿呢,闻言一抬头,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光顾着做番茄酱了,忘了喂了。”说完就要往外跑。 “算了,我去吧!你会喂啥。”丁叔叹了口气,提起墙角的砍刀,背上背篓就出了门。 他走到山脚下,找了一片草长得密实的地方,挑着鲜嫩的草尖砍了满满一背篓。草叶上还挂着露水,青草的气息混着泥土的腥味,闻着就干净。丁叔直起腰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沉到山尖上了,余晖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他紧了紧背篓的带子,大步往林仟仟家走去。 到了门口,丁叔没有直接推门,站在院子外喊了一声:“丫头,我是你丁叔。” 林仟千听见声音出来开门,腰间还系着围裙:“咋啦,叔?” “我听虎子说牛下午没喂草料。我弄了点草,给喂上。”丁叔说着,晃了晃背上的背篓。 林仟仟一拍脑袋,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哎呀,真忘了!光顾着忙活别的了。”赶紧让开身,请丁叔进来。 丁叔进院把背篓放下,抬头一看,那头牛正拴在后院的木桩上,安安静静地站着,两只大眼睛温顺地看着来人。 丁叔走近了,上下打量了一番——牛身量不大,骨架却结实,皮毛油亮,四蹄稳稳当当地站在泥地上。 “这牛成色不错,”丁叔摸着牛脖子,又蹲下去看了看蹄子和牙口,满意地点点头,“小是小了点,但胜在精神,养几个月还能再壮一圈。” 他从背篓里抽出一把嫩草递到牛嘴边。牛低头嗅了嗅,慢悠悠地卷进嘴里,嚼了两口,尾巴轻轻甩了一下,像是在说“好吃”。 “叔,这牛刚买回来,我还不大懂怎么伺候。”林仟仟站在一旁,虚心地看着。 “没事,头几天你只管喂草料、给足水就行。等它跟你熟了,你走近它就主动凑过来了。”丁叔一边喂一边说,“牛这牲口通人性,你对它好,它就知道。干活也使力气。” 林仟仟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丁叔又喂了两把草,把剩下的整齐地码边上,顺手把地上的草渣子清了出来。“明天早上我来喂一趟,顺便热热车。你啥时候走,提前跟我说一声就行。” “麻烦叔了。”林仟仟真心实意地说。 “麻烦啥。”丁叔拍拍手上的草屑,背起空背篓,“行了,天不早了,你早点歇着。明天一早我过来。” 送走了丁叔,林仟仟回到院里,又看了一眼那头牛。牛正低下头,不紧不慢地吃着草,嚼得很认真。 苏氏走了五年多了,要是她还在,看见今天这番光景,不知道得多高兴。 第 235 章 弯弯绕都明白 丁叔一大早天一亮就来了,阿龙上学的时候,他已经把牛喂完了,正蹲在灶台边帮着烧火。 虎子和丁婶帮着林仟仟在灶房忙活,一个泡茶,一个煮奶,屋里头热气腾腾的。 林仟仟也没藏着掖着,该教的全教了。茶泡多久,水温多少,奶和茶怎么兑,一样一样说清楚。 “丫头,你咋这么信着我们?”丁婶抬头看她,“万一我们偷着自己出去卖,你找谁去?” 林仟仟笑了笑。“你们不能。当初我和阿龙最难的时候,兜里一个子儿都没有,你们肯帮,那时候人心就看出来了。” 丁婶听了这话,眼眶子有点热,拿手背蹭了一把。“这话婶爱听。你放心,就是拿银子砸婶子,婶子也不透漏一个字。” “我也是。”虎子在后头接了一句,声音不大,怪认真的。 “行了行了,差不多装车吧。”林仟仟看了看奶茶和奶绿。 几个人开始把奶茶往木桶里舀。 丁叔早在外头把牛车套好了,牛嘴里嚼着草料,尾巴有一搭没搭地甩着。 牛车晃晃悠悠出了院子。街上有人看见了,就瞅了过来。 “哎,这不是昨日送林家丫头回来的那辆牛车吗?怎么还在?” “你看换人了,赶车的是老丁。” “这丫头莫不是把牛车买了?” “牛车可不便宜,少说十七八两银子呢!” “人家不是也盖了这么好的房子吗?说不准就是真买了。” “谁知道是不是好道来的钱,别是……”王寡妇话说了一半,眼珠子转了转。 “我说王寡妇。”二奶奶从旁边过来了,声音不大不小,正好整条街都能听见,“你这一天到晚惦记别人家老爷们,别整得跟谁都像你一样。” 王寡妇嘴张了张,又闭上了。葛雅琴家三个儿子,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犯不着得罪。她哼了一声,扭身走了。 二奶奶朝着牛车方向望了望,这丫头如今过的好的不错。 到了天香楼后院,这个点儿还没上客,厨子们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备菜。 苏掌柜一听动静就迎出来了,脸上带着笑,但眼下乌青挺明显的,像是没睡好。 “丫头,你是不知道昨天你走了以后,我这火成什么样了,”苏掌柜一边说一边搓手,“多亏了你啊。” “掌柜的生意兴隆,财源滚滚。”林仟仟笑着拱了拱手。 “还让你说着了,对面那家真是下了功夫。昨天,派了好几拨人来打探消息,连后厨都伸了手——不过没得逞。”苏掌柜说到这儿,语气里带了点得意。 “这次没得逞,保不齐还有下次。掌柜还得防着点,”林仟仟说,“我瞧着对面那些人不是讲究人。尤其是下药投毒讹诈这种事,防不胜防。每一锅都存一块留样,写上时间,真要出了事也好证明。” 苏掌柜愣了一下。他看着面前这个小丫头,不过十二三岁,说话的样子却像个老把式。他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有些弯弯绕绕还是吃了亏才想明白,这丫头倒好,提前全给堵上了。 “还有一桩,”林仟仟又说,“掌柜每天剩下的菜,坏了也是倒掉。不如给了街上那些小叫花子,让他们帮着盯对面。有什么动静,也好及时知道。” 苏掌柜拍了一下大腿。“丫头,这个法子好。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第 236 章 七嘴八舌 “我也是听我娘说的。”林仟仟补了一句。 反正她娘已经走了,没人能对证。 “那你娘一定是个足智多谋的夫人。”苏掌柜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倒是认真的。 林仟仟没接话,顿了一下,换了个话头。“苏掌柜,我想跟您打听个事。十多年前,这一带有没有姓苏的富户丢过女儿?” “富户?姓苏?丢女儿?”苏掌柜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摇了摇头,“没听过。” 林仟仟心里叹了口气,面上没露出来。 “对了,苏掌柜,这是丁叔,往后就由他给酒楼送货。”她把丁叔往前让了让。 “好说好说。”苏掌柜点了点头,“对了,那个竹筒,我还得要一百个。” “没问题。” 收了今天的奶茶钱,丁叔赶着牛车往街上走。 林仟仟买了只鸡,又补了些次等糖。做番茄酱的时候用得太多了,今早熬奶茶差点没够。 路过一个菜摊子,她忽然看见角落里堆着些蘑菇,愣了一愣。 蘑菇下来了。 这阵子光顾着忙,好些日子没上山了。蘑菇能长的地方,竹笋也快有了。 竹笋炒肉,那个味道一想起来就咽口水。 多的笋还能晒干了存着,冬天炖肉吃,一整年都有个念想。 一会回去得上山看看去。 牛车拐进清水村的时候,日头刚过晌午。 村口大树底下坐着几个妇人,手里拿着针线活,嘴里闲磕牙。见牛车过来了,一个个抻着脖子看。 “哟,这不是仟仟丫头回来了吗?这牛车……”赵二奶奶头一个站起来,凑到跟前围着牛车转了一圈,“你这是新买的?” “新买的。”林仟仟从车上跳下来,笑着应了一声,“跟镇上的酒楼有生意往来,天天送货,没个车实在折腾不起。” “可不咋的,”隔壁张婶子也凑过来了,伸手摸了摸车帮子,啧啧了两声,“这牛看着也壮实,得不少银子吧?” “买了这个,一点不剩了。”林仟仟拍了拍衣裳,实话实说。 张婶子听了,愣了一下。她心里头正琢磨别的事。 昨儿晚上林家飘出来的肉香,馋得她家狗蛋直哭,哭得她心里发酸,今儿一早就特意去镇上割了一斤肉,花了八文钱,心疼到现在。 原以为林家发了多大的财,听这话倒也不富裕。她没吭声,退后了两步。 “唉!”李老婆子的声音从人堆后头传过来,不阴不阳的,“有钱了只顾自己花,也不知道孝敬孝敬长辈。” 林仟仟转过头去,看了她一眼。老太太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旧褂子,手里拄着根拐棍,下巴微微抬着,一脸“我就说了你能把我怎么样”的神情。 “要不说您岁数大了呢,”林仟仟笑了笑,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记吃不记打。上次差点报官的事忘了?还在这儿枉口拔舌地乱说。” 李老婆子脸色变了变,嘴唇哆嗦了两下,硬撑着没退。“怎么了?我说的不是事实吗?你奶家欠了银子你都不说帮着还,若不是这样,你小姑能被顶了债?” 第 237 章 气晕李老婆子 周围几个妇人互相看了看,都没吭声。林家老太太的事,村里多少都知道些,只是没人愿意当面说。 “我奶为何欠的银子?那银子又给了谁花?”林仟仟不紧不慢地反问了一句。 “这……这我哪儿知道。”李老婆子声音矮了半截。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儿乱咬人。” “你说谁咬人!”李老婆子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拐棍在地上戳得咚咚响。 林仟仟笑了一下,清清楚楚地说:“我说……疯狗啊。” 周围一下子炸开了锅。“哈哈哈——”赵二奶奶头一个笑出声来,捂着嘴,腰都弯下去了。张婶子也跟着笑,笑完了又觉得不该笑,赶紧收了,但嘴角还是压不住。 “你……你咋骂人呢?”李老婆子的脸涨得通红,手指头哆嗦着指着林仟仟,“你这丫头不尊重长辈,看谁敢娶你?那孙家为啥退婚,还不是你命中带克!” 这句话一出来,笑声一下子停了。村里人都知道孙家退婚的事,只是没人敢当着林仟仟的面提。赵二奶奶皱了皱眉,刚要开口替林仟仟说两句,就听见林仟仟的声音响起来了,不尖不厉,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地上砸。 “我第一个克的,就是你这种满嘴喷粪、为老不尊、瞎了眼的东西。” 周围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平日里那是不跟你一般见识,”林仟仟往前走了一步,眼睛直直盯着李老婆子,“你非得添个大脸,上赶着找骂。愿意教育人,回家教育你那孝子贤孙去,跑外面装什么犊子?” 李老婆子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手指头抖得跟风里的树叶似的。“你……粗鲁……你……”她一口气没上来,眼睛一翻,身子一软,整个人就往后倒下去。 “咚”的一声,老太太摔地上了。 “完了完了,”赵二奶奶一拍大腿,“李老婆子这是要讹上了!” 赵二嫂子从后头挤过来,拉了拉林仟仟的袖子,压低了声音:“仟仟妹子,这别出大事了。李老婆子的儿子儿媳妇,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回头闹上门来,你一个人可怎么对付?” 林仟仟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李老婆子。老太太闭着眼,胸膛一鼓一鼓的,气息倒是挺足。她心里有数了,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很稳当。 “没事,赵二嫂子放心。死不了。” 她转过头喊了一声:“虎子,去提一桶水来。” 虎子早就跳下车了,一听这话,撒腿就跑。他家离这儿不远,一会儿功夫就提着一桶井水回来了,气喘吁吁的,水桶晃得泼出来半路。 林仟仟接过桶,一点没犹豫,兜头浇了下去。 入秋的井水,凉得刺骨。李老婆子“啊”地一声叫出来,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地上弹了起来,浑身湿透了,褂子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地往下滴水。秋风一吹,她打了个大大的哆嗦,上下牙磕得咯咯响。 周围的人全看呆了。 李老婆子嘴唇发紫,想骂两句,嘴却不听使唤,哆哆嗦嗦地挤出几个字:“你……你等着……”然后抱着胳膊,弯着腰,踉踉跄跄地往家跑,跑几步差点摔一跤,又撑住了,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巷子口。 赵二奶奶望着她的背影,愣了半天,回头看看林仟仟,忽然又笑了,伸出手指头点了点她:“你这丫头,胆子可真大。” 林仟仟把空桶还给虎子,拍了拍手上的水,笑了笑没说话。 第 238 章 林老太太要退学 和丁叔说了没什么事了,丁叔便回家了。 “虎子,走,上山去。”林仟仟说道。 “好呀!”虎子高兴地应了一声。 两人锁好门,背着背筐出了院子。 再说李老婆子,回去换了身衣服,越想越生气,又颠颠儿地去了林家。 “老姐姐,我真是替你不值啊!你把她养大,林家有事她不帮,如今倒自己买了牛车,听说花了二十多两银子呢!若是她肯拿钱,小花哪至于……唉!”说着,李老婆子还抹起了眼泪。 “什么?买牛车,还花了二十多两?天杀的,这么糟蹋银子!可怜她小姑……。”林老太太气得跳了起来。 “可不是嘛!我不过说了两句,应该孝敬爷奶,她当着村里人把我骂了,我这老脸往哪儿搁啊!老姐姐,你可得给我做主啊!”李老婆子添油加醋。 “她居然敢……”林老太太脸都青了,“走,跟我去,我倒要问问她想干啥?有银子也不能这么糟蹋,又是送学堂又是买牛车的,有银子还不如给国安呢!” 说着趿拉上鞋就要往外走,后面跟着李老婆子,满脸阴狠,等着看好戏。 可等她们来到林家老宅时,院门是从外面挂着的。 “没人?”林老太太一愣。 “准是怕你来找,躲出去了。”李老婆子撇嘴道。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倒要看看她能躲几时!”林老太太恨恨地说。 她不知道的是,林仟仟压根没躲。 别说躲了,就她那脾气,分分钟能跟她奶战上八百回合。 林老太太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忽然眼珠一转:林玉龙不是在学堂吗?就他那块料,学了也是糟蹋银子,倒不如退了学,还能把银子要回来! “走!既然她躲着,她弟弟可躲不了。去学堂!”林老太太还浑然不觉自己正在作死的路上越走越远。 李老婆子笑了,对啊!这下有好戏看了。 林仟仟斗不过,她弟弟一个半大孩子还能斗不过?正好把今天的耻辱找补回来。 两人气冲冲直奔佟秀才的学堂。一进门,林老太太就拍起了桌子: “佟秀才,你个黑心肝的!我家玉龙明明不是读书的料,你硬诓骗着送他来,白白糟蹋银子!赶紧给他退了学,把银子退回来!” 李老婆子在一旁帮腔:“就是!读了也白读,还不如省下银子干点正事。” 正在读书的玉龙一听,气得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吱响。 他恨不得冲上去给这俩老太婆一人一拳,可他死死忍住了,姐姐叮嘱过,不能冲动,尤其不能对长辈动手,否则有理也变没理。 佟秀才却不慌不忙,捋了捋胡须,不紧不慢地说:“林老太太,退学可以,但规矩您得懂,谁交的束脩,谁来退。这银子是林仟仟交的,要退也得她亲自来。旁人来了没用,我还怕有人是惦记着人家的银子,故意来闹呢。” 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林老太太一眼。 林老太太被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李老婆子更是脸色铁青,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 239 章 她这是作死 “我是他奶,是他的长辈,我就能做主!今儿就把学退了,把银子退回来,不然我就在这儿闹个没完,看你还能不能正常教书!”林老太太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边说,一边拍着大腿嚎:“挨千刀的,黑心肝的!就这样还当夫子教书育人,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大家瞧一瞧啊,谁敢把孩子送到这样的人手里!” 林玉龙被闹得满脸通红。他知道他奶惯会撒泼打滚,可这是学堂,当着夫子和同窗的面,这像什么话! 他眉头紧蹙,心里厌烦至极——林家这帮人怎么就断不干净呢! 他起身走到佟秀才身边,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夫子,抱歉,给您添麻烦了。我今日就不学了,这么闹下去耽误其他同窗学习。” “我既是夫子,就要护着自己的学生,你放心。”佟秀才沉声道。 “夫子,我知道。但您也晓得,我奶这人惯会撒泼打滚——恶人还得恶人磨。”林玉龙说完,转身离开。 路过林老太太身边时,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您尽管闹,您知道我阿姐的脾气。”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他什么意思?”林老太太愣了愣,赶紧让李婆子扶她起来。 “还不明白?躲了呗。”李老婆子撇嘴道。 “哼!明天我还来,闹到退学为止!跟我斗,还嫩点儿!”林老太太啐了一口。 林玉龙郁闷地往家走,心情坏到了极点。他觉得在同窗和夫子面前,再也抬不起头了。 到家时,院门挂着,阿姐没在家。 可他能去哪儿呢?对了,去找虎子。 到了丁家,虎子也不在。 丁叔想了想:“你姐说要上山,怕是跟虎子上山挖笋去了。” 和丁叔道了别,林玉龙转身上了山。 此刻,林仟仟正带着虎子挖竹笋,挖得起劲。 现在的笋子正嫩,刚冒出一点儿尖儿。 “姐,这还有!” “姐,这个好!” 虎子一声接一声地喊。 两人背篓都快装满了。 林玉龙一抬头,正对上姐姐的目光。 “阿龙?你不是在学堂吗?咋来了?”虎子最先开口。 见阿龙脸色不好,虎子就知道出事了。 “发生什么事了?”林仟仟停下手里的活。 林玉龙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再也忍不住了:“姐,奶去学堂闹了,要给我退学,还让夫子把银子退了。夫子护着我,她把夫子都骂了,骂得老难听了……姐,我不想学了,我没脸见夫子和同窗了……” “我**草泥马,死老逼太太!”林仟仟当场炸了,脱口就骂。 林玉龙和虎子都惊了:“啥?” “既然她想作死,那就都别好过!”林仟仟眼里冒着火,“走,回家!” 她背上背篓就往回走,虎子和阿龙赶紧跟上。 把背篓放进院子,林仟仟吩咐道:“虎子,去喊丁叔,咱们去镇上。” 虎子一溜烟跑了。 “姐,去镇上干啥?”林玉龙不解。 “她不是让你没脸吗?那我就让她儿子没脸。我警告她多少次了,看来她拿我话当放屁了——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作死的节奏。”林仟仟冷冷说道。 第 240 章 大闹书院 丁叔很快来了。几人坐上牛车,怒气冲冲直奔林国安所在的书院。 到了地方,林仟仟跳下车,咚咚咚地拍门。 门童开门,见是个年轻姑娘,皱眉道:“找谁?” “找你们书院的山长。”林仟仟干脆利落地说。 “我们山长岂是你说见就见的?”门童说着就要关门。 林仟仟一脚踹开,门童猝不及防,连退了好几步。林仟仟带着人径直闯了进去。 “你……你站住!怎能不通报就硬闯书院?”门童跌坐在地上,急得直喊。 门童的喊叫引来了更多人的目光。这时,不少人朝这边看过来——只见一位模样好看的姑娘,正满脸寒霜地立在院中。 几个穿着儒衫的书生围过来,面露诧异,也有几分不悦——女子闯进书院,成何体统? “哪里来的?敢在此撒泼!” “还不轰出去!” 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嗡过来。 林仟仟充耳不闻,一双眼睛冷冷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正从回廊快步走来的一位中年文士身上。 那人身着青衫,方巾束发,面色沉静中带着几分威严,一看便知是管事之人。 “何人喧哗?”中年文士不怒自威。 门童从地上爬起来,急忙道:“山长,这女子硬闯书院,还踹了小的……” 山长微微蹙眉,目光落在林仟仟身上。见她虽衣着朴素,却生得眉眼清正,周身一股凛然之气,倒不像无理取闹的泼妇。 “姑娘,这是书院,学子读书之地。你有何事,可以好好说,何必动手?”山长的语气还算平和。 林仟仟深吸一口气,拉着阿龙双膝一弯,直直跪了下去。 “咚”的一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听得周围人心里一颤。 “山长,民女林氏,是清河村人,今日不是来闹事的,是来求一条活路的!”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格外清楚。 山长眉头皱得更紧:“起来说话。” “不,民女跪着说,才衬得起接下来这些话的分量。”林仟仟抬起头,眼眶微红,却硬是没让泪掉下来。 “山长,我奶奶为了供我小叔林国安读书,把家里掏空了不算,还算计着把我卖给一个老男人换彩礼。奈何人家嫌我自幼丧母、命硬,又要把彩礼退回来。我奶奶把钱早就给了我小叔,说是能打点路子、讨个好前程。人家上门讨要礼金,她们拿不出来,就恨上了我。” 她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刻出来。 “我靠自己养活幼弟,送他读书。可我奶奶呢?她跑去学堂大闹,逼我幼弟退学,就想把那点束脩银子占为己有!山长,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 她声音猛地拔高,目光如炬地盯着山长: “您书院教出来的学生,就是这样吸人血、吃人肉的吗?就是要家里人把命搭上,去填他的前程吗?” 院子里鸦雀无声。 山长的脸色一变再变。 “我不懂什么打点,什么路子。寒门子弟读书,不都是靠自己头悬梁、锥刺股吗?不都是三更灯火五更鸡吗?怎么到了林国安这里,就该着家里卖孙女供他?我倒想问问山长——为官为仕,难道是花银子就能买来的吗?若是这样,这书院还读什么圣贤书?不如改叫银钱铺子算了!” 最后一句话落地,四周的书生们面面相觑,有人的脸已经烧了起来。 第 241 章 质问 山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的手攥紧又松开,面色由青转白,又从白涨成紫红。 良久,他猛地转过身去,似乎不愿让人看见他的表情。 “山长……”旁边一个学生轻声唤道。 山长抬手制止了他,深深吸了口气,再转回来时,眼中竟有了几分浑浊。 “姑娘……你说的话,老夫……惭愧。” 他说出“惭愧”二字时,声音几乎是颤抖的。 周围的学子们一片哗然——他们何曾见过山长这副模样? “来人,”山长沉声吩咐,“去把林国安叫来。” 那人犹豫了一下:“山长,林国安他……” “叫来!”山长厉声道。 不多时,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书生从廊下匆匆赶来。 他面容白净,衣着光鲜,正是林国安。他一看见跪在地上的林仟仟,脸色刷地变了。 “仟……仟仟,阿龙?你怎么在这儿?”林国安声音发紧。 林仟仟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盯着他,唇角扯出一抹冷笑: “小叔,您这书读得可好?我奶说了,让我和阿龙把命搭上,也要供您。您可千万别辜负她啊。” 阿龙愣了,他奶何时说过这话了,他怎么不知道。 林国安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汗。 “胡说!说的什么话?”林国安赶紧上前拦住,生怕林仟仟再说出什么丢人现眼的话来。 他先是对着山长恭恭敬敬行了礼,赔着笑脸道:“山长,我这侄女侄子自幼长在乡野,没什么规矩,净会乱说话,给您添麻烦了。” 转身对着林仟仟和林玉龙,压低了声音恶狠狠道:“还不走!” “我不明白,”林仟仟纹丝不动,目光直直盯着林国安,“小叔说的什么意思?我来这儿只为给我和阿龙寻条活路。” “你……你是存心给我难堪!”林国安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林国安!”山长猛地一拍桌案,怒道,“你倒说说,她说的事是不是真的?你当真问家里要了许多银子,说什么能打点路子?哪儿来的路子?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借机敛财!” “没……没有的事!”林国安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密,“山长,您别听她胡说八道,哪有什么路子?这孩子前一阵被退了婚,怕是受了刺激,脑子不清楚,您别在意。” “我清醒得很!”林仟仟声音骤然拔高,一字一句像钉子般砸在地上,“我比林家任何一个人都清醒!这么多年,全家不敢吃饱,我和幼弟就喝稀粥度日,若非如此,我一个十二岁的姑娘,能带着九岁的幼弟分出去单过吗?就这样还逃脱不了为您前程添命的命!” 她往前逼了一步,眼中寒光凛凛: “那人比我爹岁数都大,死了两房老婆了,硬逼着我嫁过去!山长,您听听,这就是您学生为了自己的前程干出来的事!” 林国安脸色煞白,嘴皮子哆嗦:“你这孩子说啥呢?那都是你奶的主意,关我何事?再说那……那不是给你小姑找的吗?” “我小姑?”林仟仟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刀子,“那是因为还不上礼钱,被顶了银子带走的!是卖是留,没人知道!可怜我小姑已经为你牺牲了,如今阿龙好不容易读书,却因为你要银子,硬逼着他退学!”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发颤: “你的前程是前程,别人的前程就不是前程吗?这样的人即使为官,真的能造福百姓吗?怕是贪官污吏、蛇鼠一窝吧!” 第 242 章 国安退学阿龙补上 “你……你再敢胡说八道,看我不打……”林国安恼羞成怒,挥起巴掌就要扇过去。 “住手!” 山长一声厉喝,震得整个院子都在嗡嗡作响。他面色铁青,手指都在发抖: “胡闹!林国安,你……今日就离去吧!我们书院断然容不下你这种人存在——有辱斯文!” “山长!山长!”林国安急了,扑通一声跪下来,“您不能听她一面之词啊!我是无辜的!” “山长若不信,大可去我们清水村问问,这事没有不知道的。”林仟仟继续补刀说道。 “还不快把他东西收拾收拾,撵出去!”山长转过身去,连看都不愿再看一眼。 几个书童立刻上前,拖着林国安回去收拾了书籍,包袱胡乱塞了,连推带搡往外赶。 山长长长地吐了口气,转过身来,面对林仟仟时,语气已经缓和下来,甚至带着几分惭愧: “姑娘,今日一番话,老夫受教了。”他顿了顿,“如今林国安已经被书院开除,你看,老夫的处理可还满意?” 林仟仟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山长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林玉龙,沉吟片刻道:“既然今日之事让你幼弟名誉受损,不如让他来我书院就读如何?束脩费用,老夫可以适当减免,不知姑娘可还满意?” 林玉龙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仟仟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暖意,拉了拉林玉龙的袖子:“阿龙,还不快谢过山长?” 林玉龙回过神来,扑通跪地:“谢山长!谢山长!” 林仟仟也深深行了一礼:“山长为人光明磊落,果然不凡。幼弟能跟您读书,是他的福气。” 山长摆摆手,叹道:“惭愧,惭愧……你们今日回去收拾收拾,明日就来书院吧。” “多谢山长。”林仟仟领着阿龙,转身出了书院的门。 门外,虎子和丁叔早就等得心焦,一见人出来赶紧迎上来: “咋样?咋样了?” 林仟仟嘴角一弯:“成了。林国安被退学了。” “该!”丁叔一拍大腿,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姐,你真厉害!”虎子眼睛亮晶晶的,满眼都是崇拜。 “不光如此,”林仟仟摸了摸虎子的脑袋,“阿龙被山长收下了,明日起入书院读书。” “真的?!”虎子高兴得跳起来,“阿龙哥,你听见没?你要去书院啦!” 丁叔也替他们高兴,连连点头:“好好好,因祸得福,因祸得福啊!” 正说着,书院门口传来一阵叫骂声。 “你们凭什么撵我?我可是最有前程的人!你们可不要后悔!”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林国安被两个书童推搡出来,包袱散了一地,人也摔了个踉跄。 “赶紧滚!”书童啐了一口,毫不客气。 林国安从地上爬起来,狼狈不堪,嘴里还在骂:“你们……狗眼看人低!我呸!” 一抬头,正看见林仟仟站在牛车旁,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一眼,林国安顿时红了眼,怒吼一声:“都是你这个赔钱货!都是你害的我!我给你拼了!” 他疯了一样冲过来。 林仟仟不慌不忙,站在牛车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一翘,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恭喜小叔……肄业!哈哈!” 说完喊着丁叔走,牛车嗒嗒嗒地走了,只留下林国安在原地气得跳脚。 “你个死丫头!你给我等着!要你好看!”林国安的骂声在身后越来越远。 牛车上,虎子和阿龙笑作一团。 林仟仟扬起鞭子,春风满面:“走,回家!今晚庆祝一下,叫婶子一起来!” 第 243 章 丧家之犬 林仟仟坐着牛车,心情好得不行不行的。若不是她奶把她惹急了,她也不至于大闹书院,给玉龙拼出个求学机会来。 不过,佟秀才那里还是要说一声的。毕竟佟秀才人不错,还护着玉龙,如今虽然不在那儿读书了,也该告诉人家一声。 “丁叔,麻烦您把我送到佟秀才家。”林仟仟说道。 丁叔应了一声,一甩鞭子,牛车拐进了小道。 到了地方,林仟仟带着阿龙下了车,让丁叔和虎子在车上等着。 佟秀才正坐在堂屋里闷头喝茶,看见林仟仟姐弟俩进来,以为她是来质问的——毕竟自己没能拦下林老太太那场闹剧,到底让玉龙当着同窗的面受了屈辱。 不料,林仟仟领着阿龙,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佟先生,不管咋的,是家里的事连累了您,我说声抱歉。谢谢您护着玉龙。”林仟仟说得诚恳。 佟秀才一愣,随即叹了口气:“唉!可到底还是让玉龙走了,你奶才肯罢休。说到底,我还是没护住啊。” “您已经做得很好了。”林仟仟认真道,“我们今日来,一是感谢您这些天对玉龙的教导;二是告诉您一声,玉龙被镇上的书院录取了,明日就不来上学了。” 佟秀才闻言,眼睛一亮:“被镇上的书院录取了?我就说嘛,他是个读书的料!能去镇上读书,是好事,是好事啊!”说着就要起身,“束脩的银子我退给你。” “先生!”林仟仟赶紧拦住,“是我们自己退学,这束脩交了哪还有退回的道理?日后阿龙有不懂的,还得来讨教先生呢。” 说完,拉着阿龙就往外走。 “等……”佟秀才追了两步,姐弟俩已经出了院子。 林仟仟上了牛车,丁叔问:“都说完了?” “嗯,咱们回去吧。”林仟仟拍了拍身上的灰,几人坐着牛车回了清水村。 再说林国安。 他被书院撵出来之后,站在大门口茫然四顾,竟不知该往哪儿去。 之前借的银子,说什么“打点关系”,全都填了进去。幸亏今日那个同窗家里有事没来书院,否则人家一见面就要讨债,那才真是要了他的命。 眼下兜里一文钱都没有,回清水村只能靠两条腿走回去。 林国安越想越烦闷,背着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他许久没走过这么远的路了。才走了一半,就觉得脚底板生疼,像踩在钉子上。他骂骂咧咧地坐到路边,脱鞋一看——好大的水泡,亮晶晶的,一碰就疼得倒吸凉气。 “真他娘的晦气!”他摔摔打打地扔包袱,野草也遭了殃,被他踹了好几脚,“都怪林仟仟那个死丫头!” 不小心碰到了水泡,林国安疼得抱着脚直抽气。肚子又咕噜噜叫起来,他才意识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那一顿饭。 “走,回去再说。”他咬咬牙,穿上鞋,一瘸一拐地继续往清水村挪。 到家好歹还有一口饭吃。 他边走边恨恨地想:等回了家,定让他娘去找林仟仟那死丫头算账! 此刻的林国安在没有书院的意气风发,倒像一只丧家之犬。 第 244 章 抓贼 林仟仟心情好,把头晌午买的鸡拎出来,让阿龙去杀了,这个她真干不了。 她打算炖个鸡,再做个竹笋炒肉。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油星子噼啪响,香味一阵阵往外窜。 隔壁的狗蛋又吵闹了,刘婶子哄着他“咱家也炖了肉。” “我要吃鸡,我不管。”狗蛋的哭闹声越来越大。 刘婶子看着隔壁,不是说银子都用没了吗?还有钱买鸡? 饭做得差不多了,就让虎子回家喊他爹娘来吃饭。 林仟仟也听见了狗蛋的哭闹声,盛了一碗给隔壁端个过去。 刘婶子有些不好意思,因着狗蛋的哭闹,她对林仟仟多少有些意见,如今看人家给送了肉,心中不免有些惭愧。 “你看,这肉多金贵啊!还给我们拿了一碗。”刘婶子不好意思的说道。 “给孩子的,解解馋,邻里邻居的,别客气。”林仟仟摸了摸狗蛋的头说道。 刘婶子告诉狗蛋“还不谢谢你仟仟姐。” 狗蛋看到肉高兴坏了“谢谢仟仟姐。” “行,我也回了,家锅里还做着菜呢!”林仟仟借口回了家。 丁家人来了,丁婶帮着端菜,林家这边推杯换盏,聊得正开心。丁叔喝了两杯酒,脸红扑扑的。 眼见天色晚了,丁叔去给牛添了草料,一家人便说说笑笑地回去了。 另一边,林国安走到林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人要是倒了霉,喝凉水都塞牙。林国安本来就一肚子不痛快,从镇上往家走这一路,嘴里就没停过咒骂。 骂林仟仟,骂山长,骂老天爷。 正骂得欢,一脚踩空,整个人崴进了路边的深沟里。 衣服被荆棘刮破了好几道口子,手掌也蹭出了血。 他想喊救命,可是哪有人啊! 他强忍着疼,折腾了好半天才爬上来。 他一瘸一拐地往家走,饿得前胸贴后背。 刚才在沟里爬了好几久才上来,力气都消耗没了,强撑着走到清水村。 走到林家大门前,腿一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来……来人……”林国安有气无力地喊。 可声音太小,堂屋那边推杯换盏的笑声盖得严严实实。 他缓了好半天,才攒出一点力气,提高了点音量:“娘……娘……” 堂屋里,林老太太正嗑着瓜子,忽然耳朵一动:“老头子,你听见什么声儿没有?” 林老头歪在炕上,翻了个身:“没有,八成是猫叫秧子呢,睡吧。” 林国安喊了半天没动静,只好咬着牙,一点一点往堂屋门口爬。每爬一步,膝盖就磨得生疼。爬一会儿,歇一会儿,好不容易到了台阶下,使出浑身的力气,“当当当”地砸门。 “老头子,有人敲门!”林老太太放下了瓜子。 “大晚上的,谁能来?兴许是耗子碰倒了啥。”林老头不耐烦地说。 “当当当”又响了,比刚才还急。 “你看,就是敲门!”林老太太说着,趿拉上鞋下了地。 她急着开门往外看,没留神门槛外的台阶,“哎呦”一声,整个人骨碌碌滚了下去,摔了个四仰八叉。 “哎呦喂!疼死我了……”林老太太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抬头一瞧——门口趴着一个人影,黑乎乎的一动不动。 林老太太吓得魂都飞了,扯着嗓子尖叫:“抓贼啊!抓贼啊!” 堂屋和西厢房的一下子全亮了,脚步声咚咚响。 林老头拎着顶门杠冲出来,林国忠抄起扁担,王荷花也顺手抓了把扫帚。一群人呼啦啦围过来,劈头就要打。 “是我……国安……”地上的人气若游丝。 第 245 章 没事惹她干嘛 林老头凑近一看,果然是林国安,满身泥泞,衣服破成了布条,脸上还有血痕。 “国安啊!你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子!” 林老太太一听是儿子,也顾不上疼了,连滚带爬扑过来,一把抱住林国安:“儿啊!你这是咋啦?你不是在镇上读书吗?咋回来了?” 林国安半闭着眼,声音发抖:“还不是……林仟仟那个贱人!水……先给我倒碗水。” 喝完水,明显好多了,他喘了几口气,眼里全是恨意:“娘,你说你惹她干嘛?她去我们书院大闹一场,找了山长,说什么‘求一条活路’——把你说的话一五一十全抖落出来了!说让她们姐弟拼了命给我填前程,还说我拿家里的银子买通关系……这些话是能往外说的吗?山长当场就翻了脸,说我品行不端,直接把我开除了!同窗都在笑话我……我这辈子全完了!” “啥?被开除了?”林老太太脸色煞白。 “全完了……全完了……”林国安喃喃道,眼眶通红。 林老太太猛地站起来,脸涨得紫红:“这个死丫头!她居然敢去书院闹!我不过是让林玉龙退学,把银子转给国安用,她倒好,跑去告黑状!” 林老头一听,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你还有脸说!都是你干的好事!一桩桩一件件,哪件不是你作的?你偏心偏到胳肢窝去了,现在把国安的前程也偏没了!” “我……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国安!”林老太太梗着脖子顶回去,“我做错什么了?仟仟那个白眼狼,吃林家的饭长大,反过来咬自家人!我明天就去找她算账,我非撕了她的嘴不可!” “够了!”林老头怒吼,“你还嫌不够乱?你要再闹,国安就真的一点脸面都不剩了!” 王荷花站在一旁,冷眼瞧着这一出好戏。她心里非但不同情,反倒隐隐涌上一丝痛快。 她瞥了一眼林国忠,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林国安,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现在林国安被开除了,这个家还供他读书做什么?分家的事,是不是该提上来了? 林国忠叹了口气,劝道:“爹,娘,先别说这些了。还是先把三弟扶进去吧。” 林国忠扶着林国安进了屋。 “我一天没吃饭了……”林国安有气无力地接了一句,“有饭吗?” 林老太太立刻转头吩咐:“老大媳妇,还不去给国安做饭!” 王荷花脸色一沉,把手里的扫帚往地上一扔:“玉轩还在家等着我呢,我得先回去了。”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重。 “你……你给我站住!”林老太太气得直哆嗦。 王荷花头也没回,撂下一句:“娘要心疼儿子,自个儿下厨去!”话音未落,人已经出了院子。 林老太太愣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半晌,她狠狠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进了灶房。 她一边舀水一边骂:“王荷花你个懒货……林仟仟你个贱种……都等着,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第 246 章 肥差 林国安也顾不得斯文,一顿狼吞虎咽,一盆粥吃得溜干净。 “嗝——”他还故意打出个响亮的饱嗝。 林老太太见他吃完,连忙问:“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山长亲自撵我出的书院,还能有假?”林国安抹了抹嘴,“不过,我上次打点门路的时候,那边说有个肥差,要是能使得上银子,没准能成。” “啊?那得多少银子啊!”林老太太瞪大了眼。 “起码这个数。”林国安竖起手指比划着。 “二十两?”林老太太试探道。 “是二百两。”林国安把“二百”咬得格外清楚。 “啥肥差要二百两?”一直没吭声的林老头子终于开了口。 林国安见发问,反倒来了精神,把碗往桌上一搁,压低声音道:“爹,您听说过‘盐场巡官’没有?就是盐运使司下面管私盐卡子的,正经官身,从九品!” 林老太太一愣:“被撵出书院,还能当官?” “怎么不能?捐个候补,再使银子实授!”林国安竖起一根手指,“这个缺叫‘栟茶场盐巡检’,专管稽查私盐、收验盐引。我那位门路说了——这差事明面上俸禄不高,可暗里的进项……”他故意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一年少说这个数。” “二百两?”林老太太又猜。 “两千两!”林国安声音都发颤了,“您想啊,那些贩私盐的,撞到巡官手里,一车私盐就塞您几十两‘茶钱’。还有那些正经盐商,过关卡要给‘验引钱’,逢年过节递节礼——全是白花花的银子。二百两买这个缺,两三个月就回了本,剩下全是赚的!” 半晌,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盐场巡官?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捞钱。上头盐运使换个人,你就得重新孝敬;撞上私盐贩子狠的,半夜烧你的船、打你的人,或者要你命都未可知,你当那银子是白捡的?” 林国安脸色微变,但仍梗着脖子道:“富贵险中求嘛。再说,我都这把年纪了,书院也回不去,不做这个还能做什么?” 老头子闭了闭眼,长叹一声:“二百两,那不是小数目,咱家拿不出。” 林国安连忙道:“门路说了,银子一到,三个月内实授,凭照印信全给办好。” 林老太太又看着林老头,“咱家有多少银子你心里没数?别说二百两,二十两都拿不出,把地卖了也凑不出。” “那就让那死丫头拿,”林老太太语气一转,咬牙道,“若不是她,国安怎么会被书院开除!大好的前程,要她二百两不过分。” “那丫头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林老头叹了口气,“她若肯帮忙,花儿也不会……”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她若不给,我就天天去她弟弟学堂闹,看她给不给?”林老太太发了狠。 “就是,还是娘有办法,”林国安愤愤地接话,“我看那死丫头挺在乎那个小野种的。” “明儿我就去要。”林老太太眼神带着恨意。 第 247 章 阿龙寄宿 因着林玉龙要去镇上读书,酒楼供货也不能耽误,一大早丁家人就来帮忙。 丁叔负责给牛喂草料。 她们做好了奶茶和奶绿,套好车便一起去了镇上。 先送阿龙去了春江书院。 门童听见敲门声,见又是昨日那个姑娘,想起昨天被踹的那一脚,心里一颤,这回不敢再怠慢,低声道:“我去通报。”不一会儿回来开门:“进来吧。” 有人引着她们到了山长那里。 山长看了阿龙一眼,又看了看林仟仟,开口道:“束脩一年是六两银子。你家的情况我晓得,就付四两罢。” 林仟仟连忙点头谢谢山长。 山长将目光落在阿龙身上询问了一番“都看过什么书?” “三字经刚开始。”阿龙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你弟弟启蒙晚,底子薄。不过我看他眼神灵光,学东西应当不慢。只是基础不牢,不能直接进《四书》班。” 山长顿了顿,伸出手指慢慢数着: “先从蒙学班开始。第一,认字,把《三字经》《百家姓》背熟、写熟;第二,练描红,先把笔握稳了,字写端正了。等常用字认全了,规矩养成了,再升到《论语》班。慢则一年,快则半载,若是肯下功夫,赶上来不难。” 林仟仟听得仔细,扭头看阿龙。 阿龙抿着嘴,眼睛亮亮的,冲她点了点头。 “全凭山长做主。”林仟仟笑着说道。 山长捋了捋胡须,又道:“还有一事书院规矩,凡是正式入学的弟子,一律需要吃住都在书院,每旬休假一日方可回家。这是为了收心读书,免得往返耽误工夫,可能接受?” 林仟仟微微一怔,低头看阿龙。 阿龙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挺起小胸脯:“我不怕,我能自己住。” 山长含笑点头:“好,有出息。住处会安排在后院的学舍,四人一间,被褥饭食书院都包在束脩里了,你若是想姐姐了,休沐日再回去便是。” 林仟仟蹲下身,替阿龙整了整衣领,柔声道:“那你在里头好好念书,我每旬来接你。”阿龙用力嗯了一声。 “那就依山长说的办。”林仟仟站起身,从袖中取出四两银子,恭恭敬敬递过去。 山长接过,唤来一个年轻的书生:“带这小孩去蒙学班,先安排在后排,跟着描红。再替他领一套铺盖,安顿到东舍三号房。” 书生领着阿龙往外走。 林仟仟站在廊下,看着弟弟小小的背影拐进一间明亮的屋子,心里既踏实又有些酸酸的。 一切安排妥当,林仟仟也没有再留下去的必要了。 出了书院的门,丁叔和虎子正靠在牛车旁等她。 “走吧,丁叔。”林仟仟说道。 给酒楼送完货,几人便往清河村回。 “晚上还用接阿龙吗?”虎子忍不住问。 林仟仟摇摇头:“吃住都在书院,每旬休沐一天才能回家。” 虎子“哦”了一声,脑袋耷拉下来,整个人蔫蔫的。平日里阿龙下学,总会给他讲讲课堂上的趣事——先生讲了什么笑话,同窗闹了什么洋相。两个人还能在院子里追跑打闹一阵子。如今阿龙住了院,这些都没了。 丁叔瞧了虎子一眼,笑道:“咋了,没人陪你玩了?” 虎子嘟囔:“他才去第一天,也不知道吃得惯不惯,会不会被人欺负……” 林仟仟心里一软,伸手揉了揉虎子的脑袋:“阿龙机灵着呢,放心吧。每旬休沐那天,你俩好好玩一天,行不行?” 虎子点点头,还是有点闷闷的。 牛车晃晃悠悠走着,林仟仟望着远处的清河村,心里想的却是另一桩事——阿龙住在书院了,家里就剩她一人了,可林家人那边,怕是要来找麻烦了……。 不过也好,她一个人倒是放的开。 第 248 章 找不到人 林老太太这边起了个大早,直奔林家。到了门口一看,院门落了锁,里头静悄悄的。她以为林仟仟还没起,便扯着嗓子骂开了:“死丫头!你给我出来!你个害人精,你倒躲清闲了?有本事一辈子别开门!” 正骂得起劲,隔壁张婶子披着衣裳探出头来:“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消停了?人家一早就走了!” “什么?”林老太太一愣,随即更怒了,“这是做了亏心事,躲着我呢?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我家狗蛋还要睡觉呢,别吵了。”张婶子打了个哈欠,砰地把门关上了。 林老太太恨恨地一跺脚,转身就走,她要去学堂找林玉龙。 到了佟秀才家,秀才媳妇正在院子里晾衣裳,一抬头看见林老太太,脸就沉了下来:“我说婶子,您这是又想闹?林玉龙都退学了,这回您满意了。” “什么?退学了?”林老太太瞪大眼睛,“那他去哪儿读书了?” “我哪儿知道啊!”秀才媳妇把湿衣裳狠狠一抖,“您若再闹,我就报官。”今早她家男人特意叮嘱过,不能提林玉龙去镇上读书的事,她哪里敢多嘴。 林老太太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回到自家院子,林国安正蹲在门槛上等着,一见她进门就蹿起来:“娘,怎么样了?那死丫头同意拿银子了?” “连人影都没瞧见。”林老太太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灌了口水。 “那林玉龙呢!”林国安急道,“他总不会不见吧!” “退学了。”林老太太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啥?退学了?”林国安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那死丫头能把那个小野种的学给退了?她舍得?” 林老太太咬着牙:“我估摸着,是躲咱们呢!” 林国安脸色阴晴不定,半晌才道:“娘,那二百两……” “急什么!”林老太太拍了下桌子,“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她林仟仟再能耐,还能飞出老娘的手掌心?” 一进灶房,冷锅冷灶,烟囱头连丝热气都没冒。她火气腾地上来了,扯着嗓子喊:“王荷花!死哪儿去了?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做饭?” 林国安两手一摊,靠在门框上:“娘,您别喊了,大嫂一清早就出门了,哪会做饭啊。” 话音刚落,西厢房的帘子一掀,林国忠探出头来:“玉堂马上就要成亲了,荷花一早上去镇上买东西了。” “啥成亲?”林老太太一愣。 “就这个月十八啊!上次不是说了吗?娘您忘了啊!”林国忠提醒道。 “都给了聘礼,还制办什么?白花钱,不知道日子过。”林老太太把脸一沉。 “总得给孩子做件衣服吧!再做一套被褥。”林国忠赔着笑,“荷花说了,镇上布庄正好有便宜的好布,早去才能抢到。” 林老太太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自己撸起袖子去淘米。 “一天天我就该你们的,这么大岁数还要给你们这些小辈做饭。” 第 249 章 再上门 林仟仟回了林家,虎子和丁叔见没什么事了,也准备回去。临走时,林仟仟给他们拿了几只番柿,虎子还是蔫头耷脑的。 丁叔看出儿子不开心,便问:“丫头,阿龙的束脩一年多少银子?” “啊?……六两。不过山长照顾我们家,只收了四两。”林仟仟答道。 “六两?这么多……那书院还收人吗?”丁叔问。 林仟仟一愣——莫非丁叔想通了,要送虎子去念书? “不知道。您是想送虎子去吗?我可以帮忙问问。”她说。 “那明儿你帮着问问。”丁叔道。 “真的?”虎子眼睛一亮,“我真的可以跟阿龙一样去读书吗?” “先让你仟仟姐问问,人家收不收还不一定呢!”丁叔说。 虎子一听又有些蔫了。见仟仟姐今天也没什么事,他便跟丁叔先回家了。 隔壁院子传来响动,刘婶子出来正巧看见林仟仟站在院子里。 “幸亏你走得早。你奶奶一大早就找上门来了,骂得可大声了。我说你走了,她才罢休。丫头,你小心点。” “谢谢婶子。”林仟仟应道。 她知道林国安被撵出书院,肯定会回清水村,奶奶找上门是早晚的事。但她不后悔闹到书院——要是早知道能留下阿龙,她早就闹了。真当她林仟仟是个软柿子? 管她呢!反正阿龙去镇上读书了。 回屋掏出怀里的银子,数了数,正好是整数。把钱装进陶罐,又埋回原处。 锁上院门,美滋滋地回去补觉。 今早起来得太早,又忙活了一上午,这会儿真有些累了。 睡得正香呢,林老太太“咣咣”的踹门声把林仟仟吓了一跳。 “死丫头,我知道你回来了!快给我死出来,你个搅家精、害人精、没良心的东西!”林老太太的咒骂一声高过一声。 自然引来不少看热闹的邻居。 比林仟仟更不乐意的还有刘婶子——本想趁着午时睡一觉,这死老婆子又来闹腾。 刘婶子推开门就骂:“大晌午的,你不睡觉,别人还睡呢!有完没完?” “我骂我孙女,怎么了?”林老太太道。 “你骂谁我管不着,可你在我家门口咆哮,吵着我睡觉了。”刘婶子说。 这时林仟仟推门出来,先对刘婶子道:“不好意思,刘婶子。” “挺大岁数,还没个孩子懂事。这么好的孩子你们硬给撵出来,如今还不消停,三天两头上门闹事。”刘婶子说道。 林仟仟故意落下泪来:“婶子,只有你懂我。”转身对林老太太道,“奶,我又哪儿惹你了?你竟打上门来。昨儿才刚闹了阿龙的学堂,要逼着给阿龙退学,拿那钱去供小叔。阿龙已经休学了,您还不满意?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姐弟吗?” “这林老太太做得也太过了,都分家了,凭什么还让仟仟丫头拿银子给国安念书?”赵二奶奶说道。 “是啊!还逼着玉龙退学。” “国安念书有出息,玉龙能识几个字,白搭钱,不如供国安。”王寡妇一扭一扭地说道。 “你怎么就知道玉龙没出息?你看见了?”丁婶子从后面走过来。 “你……”林老太太惊得说不出话。这个死丫头,竟然恶人先告状,明明是她害得国安被书院撵出来了! 可是她不能说。要是村里人都知道国安被书院开除了,他以后还怎么做人?那不就丢脸了吗? “你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林老太太丢下一句。 第 250 章 谣言四起 林仟仟家门口,围了一大圈人。 林仟仟眼眶通红,死死攥着衣角,声音发颤:“我真不知道我还要怎么做,奶你才能满意……玉龙都退学了,你还要闹。” 林老太太把嘴一撇,理直气壮:“你要是肯把银子拿出来给你小叔,我又怎么会来闹?国安在镇上念书,那是咱们林家将来的锦绣前程!你供个毛头小子有什么用?” “我送幼弟去上学犯了家规还是村规了?”林仟仟猛地抬起头,眼泪终于滚下来,“我弟有什么不一样?他就不配去上学吗?我们不就是没有娘吗?” 最后一句戳得人心口发酸。 赵二奶奶连连叹气,拿袖子擦眼角:“这姐弟俩够苦的了,老二媳妇走得早,后娘进了门……唉,真是够苦的。” “这丫头也是个要强的,起早贪黑赚钱,就为了撑起这个门户。”有人接话。 “是啊,”另一个媳妇附和,“人家自己赚钱供弟弟读书怎么了?都分家了,还要管。国安能念,玉龙就不能念了?” 话音未落,丁婶站了出来。她嗓门大,说话带刺:“玉龙念书没有错,错的是不该用银子。照林家婶子的意思,银子就得都给国安花,这样就没毛病了,我说是不——林家婶子?” 最后四个字咬得又重又慢,阴阳怪气到了极点。 周围顿时哄笑起来。 林老太太脸一黑,拧着嘴巴回呛:“哼,说得倒好听!你还不是看着我孙女有钱,贴上来了?平日里没少搭你们丁家,现在倒说风凉话了!” 丁婶也不恼,反而笑了:“那是仟仟那丫头心善,对我们好。我们丁家也绝非不知道感恩。倒是你们林家——”她顿了顿,环顾一圈,声音拔高,“只会趴着吸血!怎么,国安是她儿子不成?她凭什么养着他?” 笑声更大了,连几个原本看热闹不说话的老人也忍不住摇头。 林老太太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反正你小叔现在需要银子,你就拿二百两出来。”林老太太把手一伸,说得天经地义。 “多少?”林仟仟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睛猛地瞪大了,“二百两?奶,你这是要我们姐弟的命去给小叔填前程?你问问这村里,攒一辈子能不能拿出二百两?” 周围一阵倒抽凉气的声音。 “二百两?我的天爷!”赵二奶奶手里的瓜子都掉了,“她可真敢开口。” “是啊,狮子大开口啊,张嘴就是二百两?”有人看不过去,高声说道。 “干啥要二百两啊?镇上束脩这么贵吗?”有人好奇地问。 林仟仟心里忽然起了疑,她盯着林老太太的脸,一字一句道:“奶,莫不是被小叔骗了?镇上书院一年束脩也才六两银子。” 六两和二百两,差了三十多倍。 人群里顿时嗡嗡议论起来。 丁婶忽然“嗐”了一声,一拍大腿,声音比谁都大:“读什么书?林国安今早我还看见在家呢!我都听见了,说是被书院开除了。” 林老太太脸色骤变,眼神慌乱地闪了闪,急忙摆手:“国安那是回来看我,你别胡说八道!” 可她那一副慌张的样子,连三岁小孩都看得出不对劲。 “林国安居然被开除了——” 人群中交头接耳,小声蛐蛐着。 林老太太更慌了:“没有,没有的事。” “小叔都被开除了,您还要来我这讹一笔,张口闭口就是二百两——莫非小叔喝了花酒还不上账?”林仟仟说完还捂住嘴,一副说错话的样子。 人群又炸开了锅。 “这就对上了!居然喝花酒,也不怕有病?” “你懂什么?现在有的读书人就打着读书的名头花天酒地。” “是吗?” “怪不得林国安被书院开除,我是他夫子也得气死。” “上梁不正下梁歪。” 一句比一句难听。林老太太气得当场晕了过去。 林仟仟还好心找人把她抬回了家。 林国安被书院开除的消息一窝蜂传遍清水村。除此之外,还有那段风流韵事:说他逛花楼喝花酒、睡头牌,说他搞大了青楼女子的肚子要花两百块了事,还有说他染上了花柳病要花两百块治病。 越传越夸张。 林国安在屋里气得要死。 第 251 章 林媛媛回村 林媛媛在镇上过得还算滋润。先前托二赖子办的事一直没个准信,这次她借口回清水村看娘,正好去催一催。 她娘丁玉香上回来说已经分了家,如今再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这话林媛媛记在心里,加上从王富贵那儿哄了不少银子,手头宽裕,便索性打扮得像个大户人家的小姐打算回村一趟,也给林家人瞧瞧,她如今过的这般好。 王富贵也殷勤,特意给她雇了辆马车。 马车驶入清水村时,大槐树下乘凉的人们顿时坐不住了——这是哪家的富贵亲戚? 只见马车稳稳停在了林家门前。林媛媛扶着车辕下了地。 林国安在屋里头一眼就瞥见了那辆马车,心里犯嘀咕:我们家什么时候有过这般阔气的亲戚? “娘,咱家还有富贵的亲戚?”林国安问。 “咱家哪来那样的亲戚。”林老太太头也没抬。 “那你看门口停着马车,这人还径直进了咱家院子。”林国安说着就往外走。林老太太也跟了出去。 林媛媛下车后,故意慢悠悠地扶了扶头上的银簪子,抬眼看了看林家那几间旧屋,嘴角不经意地撇了撇——竟生出几分嫌弃来。 接过马夫递过来的她带来的东西。 林国安母子俩站在堂屋门口看了半天,愣是没认出眼前这个穿戴体面的姑娘是谁。 “我来看我娘。”林媛媛语气淡淡的,爱答不理。 “你是……媛媛?”林老太太终于从那眉眼间认出了几分。 林媛媛微微一笑道:“托您的福,若不是您当初把我往外赶,我也未必能有今天这般光景。” 林老太太脸色讪讪的:“媛媛,你这话说的……奶后来不是让你娘去找你了吗?” “找我做什么?替嫁?”林媛媛似笑非笑地接了一句。 “哪有的事!你娘在后院呢。”林老太太赶紧岔开话头。 林媛媛也不再多说,提着手里的东西,转身往后院去了。 后院里,丁玉香好些日子没出去了,后院的门还没开好,只能从林家前院过,她也懒得出去。 分家以后,林家二房的事他们自己过自己的,再不掺和。 林国柱这些天正忙着在房后捯饬一条路,打算从后院另开个门,省得进出总要经过前院,看人脸色。 “娘。”林媛媛掀帘进了屋,把东西放在桌上。 “媛媛!”丁玉香又惊又喜,拉过女儿上下打量,“怎么突然回来了?路上累不累?” “回来看看你。”林媛媛笑道。 “过得还好吗?他对你……好不好?”丁玉香压低了声音,她问的是王富贵。 “挺好的。”林媛媛避重就轻。 丁玉香叹了口气,终究还是问出了口:“闺女啊,你以后咋想的?难道就一直这么跟着他,养在外面?” 林媛媛眼神一闪,似笑非笑地说:“等我怀了孩子,这王家少奶奶的位置——还指不定是谁的呢。”她目光有意无意地往前院方向飘了飘,“定了亲又怎样?王家不是还没定日子吗?” 第 252 章 找二赖子 丁玉香听出她话里有话,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只转了话头:“你爹在房后弄路呢,想另开个门,不然总觉得住在家里别别扭扭的。” “我不是给你们留了银子吗?请人干能快些。”林媛媛皱了皱眉。 “你爹说省着点用,这点活他自己能干,慢慢来就是。”丁玉香道。 “我给你们割了点肉,别老苦着自己。”林媛媛摸了摸袖子,又掏出一小块碎银塞到丁玉香手里,“拿着,别让我爹知道。” 丁玉香眼眶一热:“还是闺女贴心……留下一起吃饭吧?” “不了,我还得赶回去呢,富贵儿等我。”林媛媛说着便起了身。 “这么急……”丁玉香不舍地送到门口。 林媛媛又陪她娘说了几句体己话,这才转身往前院走。 经过前院时,林老太太和林国安还想凑上来套近乎,被她不冷不热地挡了回去。 马车驶出林家,大槐树下的人又开始议论,但林媛媛已经不在乎了。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找二赖子。 那个二流子,答应帮她“解决”林柔柔,可拖了这么久还没动静。 林媛媛咬了咬牙:林柔柔要是清白还在,王家少奶奶的位置就轮不到她。她可不想只当个妾室,还是被压在林柔柔下面的妾室。 马车颠簸着,林媛媛靠在车壁上,手指慢慢摩挲着袖口绣的那朵海棠花,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出了村口,林媛媛叫停马车,给了马夫一点赏银,压低声音道:“去把我表哥给我找来,我表哥家住在……。” 马夫会意,不多时便把二赖子领到了路边。 二赖子一听是林媛媛找他,想起那晚的温香软玉,心里顿时痒痒起来,屁颠屁颠地跟了来。 林媛媛瞥见马夫竖着耳朵,立刻扬起声音道:“表哥,你可来了!” 表哥?二赖子一愣。林媛媛飞快地使了个眼色。二赖子好歹也混了些年头,当即明白过来,也扯着嗓子应道:“哎,表妹!好久不见啊!” 林媛媛转头对马夫说:“等我一下,我跟表哥说几句私房话。”说完拉着二赖子走到一旁。 “怎么?表妹想表哥了?”二赖子涎着脸凑近,上下打量她,“表妹如今这穿戴可不一样了,日子看来过得不错啊!” “别闹。”林媛媛退开半步。 “表妹可是让表哥好想……”二赖子说着,手就不老实地伸了过来。 林媛媛一把打掉他的手,冷下脸来:“我让你办的事呢?这么久了一点动静没有?” “那也不能怪我啊!”二赖子把手缩回去,一脸冤枉,“实在是不好下手。平日里林柔柔根本不出来,出来也是直接上村口的牛车去镇上,我总不能把人从牛车上拽下来吧?” “我不管你怎么下手。”林媛媛盯着他,“尽快办事。” 二赖子眼珠一转,又嬉皮笑脸起来:“媛媛,找个地方,让哥哥爽爽呗?” “你别没正事。”林媛媛面无表情,压低声音,“事成之后,你媳妇也有了,我再给你加五两银子。” 说完,她转身头也不回地朝马车走去。 马车朝着镇上方向驶去。二赖子站在原地,把手凑到鼻尖闻了闻——上头还残留着方才碰到的那点香味。他咂咂嘴,嘟囔了一句:“女人啊,无情啊!” 第 253 章 闻着肉味来的 丁玉香心里盘算着:这肉可不能留着,留来留去,谁知道最后进了谁的肚子?还不如赶紧炖了,让自己男人吃顿实在的。 谁知这面刚炖到锅里,香味儿顺着风飘出去,就有人闻着味儿来了。 “二嫂,做啥好吃的呢!”林国安的声音突然从院门口响起,笑嘻嘻地探进半个身子。 丁玉香眉头一皱——这个小叔子,可真会挑时候。 “也没做啥,有事?”她没接话茬,手上却下意识地把锅盖紧了紧。 “没事就不能来二哥二嫂屋了?”林国安厚着脸皮凑过来,鼻子还故意吸了吸,“我都闻见了肉味。这不,我这肚子一点油水都没有了,想跟嫂子蹭顿饭。” 丁玉香心里冷笑一声,脸上倒是不咸不淡的:“没油水,你找娘去呀。我这也不多,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跟你二哥一年到头都吃不上一回肉。” 她顿了顿,索性把话说开了:“实话告诉你吧,这肉是媛媛送来的。孩子自己舍不得吃,割了一块孝敬我。你也知道,媛媛是被林家撵出去的,她能记着我这个娘,我已经知足了。我要是把这肉给了你吃,那我成什么人了?孩子的一片心意,我转头喂了小叔子?” “再说了,”丁玉香声音不高不低,却句句带刺,“咱早就分家了。我要是留你吃饭,那大哥一家来不来?爹娘来不来?这一点肉还不够几筷子夹的。到时候你说我是给还是不给?给了不够分,不给说我眼里没长辈。国安,你一个大男人,盯着继嫂锅里这点肉,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林国安被她这一番话说得嘴角抽了抽,但还是赖着没动:“哎呀,你管他们做啥?就我自己吃,吃完就走。我又不跟爹娘说,谁知道?” “你自己吃?”丁玉香冷哼一声,“你人是走了,味儿能走?你那一身肉味儿,回去娘一闻就知道。到时候娘问起来,我里外不是人。” 正说着,林国柱扛着锄头进了院子,抖了抖身上的土。一进门就闻到香味,刚要说话,抬头看见林国安杵在那儿。 “有事?”林国柱问。 “我来蹭顿饭。”林国安笑嘻嘻地说,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 丁玉香看了看自家男人,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媛媛刚才回来了,割了块肉,放下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我寻思着给她留着,下回回来吃。你弟弟倒好,非现在就要掀锅。” 林国柱一听是媛媛送来的肉,脸色沉了沉。 他虽然不是媛媛的亲爹,可那孩子懂事,隔三差五惦记着他们,他也不能寒了孩子的心。 当下便对林国安说:“娘喊你回去吃饭呢,刚才我碰见娘了,说你没见人影。” “我就在这儿吃。”林国安往凳子上一坐。 “饭不够。”林国柱也不跟他绕弯子,“媛媛送来的肉,你吃了算怎么回事?你想吃肉,自己赶集买去,咱们都分了家了,各吃各的。” 第 254 章 林国安添油加醋 林国安看看二哥的脸色,又看看二嫂站在锅边纹丝不动、压根没有拿碗的意思,脸终于挂不住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阴阳怪气地说了句:“行,你们一家人吃吧。一个带过来的丫头送的肉,倒比我这个亲弟弟还亲了。” 说完一甩手,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 丁玉香冲他背影啐了一口,低声对林国柱说:“你看着吧,这一走准没好事。他肯定找娘告状去。” 果然,林国安一路小跑到了老宅,一进门就把脸拉得老长。 林老太太正坐在炕上,看他脸色不对,问道:“咋了?谁惹你了?” “还能有谁?你那个好二儿媳妇!”林国安往炕沿上一坐,添油加醋地说,“娘你是没看见,二哥家炖了好大一块肉,少说也有二斤!肥嘟嘟的,咕嘟咕嘟冒着油花。我闻着味儿去了,寻思怎么着也得给爹娘送一碗来吧?你猜怎么着,人家连一口都不让我尝,话里话外撵我走。”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又抬高:“二嫂说那肉是林媛媛送来的,不是林家血脉的丫头送的肉,不给我吃也就算了,连爹娘都不给留一口!那么大一块肉,她宁可自己跟二哥关起门来吃,也不想着爹娘半口。我跟二哥说给娘端点回去,你猜二哥咋说?他说‘媛媛送的,你吃了算怎么回事’!合着那丫头的肉是肉,爹娘就不是人了?” 林老太太一听这话,脸色慢慢沉下来。 林国安见火候到了,又补了一句:“我亲眼瞧见的,那一锅全是肉,连土豆萝卜都没掺。二嫂还说‘不多’,睁着眼说瞎话。娘,你可真是白疼他们了!一个带过来的丫头倒成了宝贝,亲爹亲娘扔在脑后。那么大一块肉,愣是舍不得给您一口。” 林老太太半晌没吭声,最后把鞋底往炕上一拍,咬着牙趿拉上鞋就往外走,站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我养的好儿子,好媳妇!自己关起门来吃肉,亲爹亲娘一口都不给,真是孝顺,孝顺啊!” 林国安嘴角悄悄一翘——这顿肉没吃上,但二嫂你也别想好过。 后院屋里,丁玉香气得脸都白了,对林国柱说:“我就说老三回去指不定怎么编排我们呢!你听听,听听娘说的那些话,这不就是说我们不孝顺,有肉自己吃不给他们吗?” 她越说越气:“不行,我找他们说理去!当初撵媛媛走的时候,一个个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如今媛媛割了肉,倒惦记上了?你是没看见今天媛媛回来,他们那个嘴脸——不就是看媛媛过得好了吗?” 林国柱拉住她:“行了,咱们吃着了就行,管娘说什么呢。” 话还没落地,林老太太的骂声又飘了过来,一声比一声高,一句比一句恶毒:“我就说那个拖油瓶回来穿得溜光水滑,怕不是给人做了妾!要不一个乡野丫头,怎会穿得这般好,还割肉坐马车?我呸!到底不是林家的血脉,养不住的白眼狼!” 第 255 章 林家的纷争 这下丁玉香彻底怒了,林国柱拉也拉不住了。 “你听听,你听听你娘说的什么屁话!”丁玉香眼睛都红了,“不就是没吃到肉吗?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居然这么编排媛媛!媛媛怎么了?她哪点对不起林家了?” 说完一把甩开林国柱的手,冲了出去。 “我们媛媛清清白白,倒是有些人……”丁玉香站在院子里,叉着腰,声音尖得能划破天,“不知道谁把自家闺女卖了十两银子,现在也不知道是在那勾栏之处,还是给人家当丫鬟仆妇呢!” 林老太太一听这话,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嗷的一声就往后院冲:“你个天杀的!凭什么说我闺女?” “谁让你编排我闺女!”丁玉香寸步不让,“刚才也不知道是谁,上赶着凑到我闺女跟前攀附,这会儿倒拈酸吃醋,什么胡话都往外倒!一把年纪了,舌头底下也不积点德!” 林老太太被怼得一时语塞,转头冲屋里喊:“老二!你就这么看着你媳妇欺负你老娘?” 林国柱走出来,沉着脸说:“娘,是你先说媛媛的。孩子又没招你惹你,你咒人家做妾,这合适吗?”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林老太太一拍大腿,声音陡然高了八度,眼泪说来就来,“要不是我十月怀胎,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你如今倒教训起我了?没良心啊!要知道这样,当初不如把你浸死算了,也省得今日这般对我!” 她捶着胸脯,哭天抢地,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林国柱看着自己亲娘这副模样,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深吸一口气,声音反倒平静下来:“行了,娘,别演戏了。这么多年,我为这个家付出多少,你心里清楚。我不欠你们的。既然分家了,就各过各的,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一把拉住丁玉香的手腕:“走,回屋。” 丁玉香还想再骂,被林国柱拽着往后走。 她回头狠狠地瞪了林老太太一眼,到底还是跟着男人进了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林老太太站在院子里,见没人搭理她了,骂声反倒更大,捶胸顿足,指天骂地,恨不得让全村子都听见。 可那扇门,始终没有再开。 林老太太站在后院门口,骂也骂了,哭也哭了,那扇门始终关得死死的,连条缝都没开。她正觉得下不来台,身后传来林国安的声音—— “娘,人家都不在乎你的感受,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等着挨冻呢?”林国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溜了出来,一边说一边上前搀住林老太太的胳膊,脸上带着一副“这世上只有我心疼你”的表情。 林老太太被他这一扶,委屈劲儿又上来了,边走边骂,声音时高时低:“你二哥……他居然这么对我!我可是他亲娘!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娶了媳妇忘了娘,天打雷劈的玩意儿……” “行了行了,娘,别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林国安一边走一边拍着林老太太的后背,语调关切得很,可眼神却滴溜溜地转着,“你瞧瞧,有几个像我这么孝顺的?他们吃肉不给你,我可是一直惦记着你呢。娘,你以后还得指望我,指望他们?哼,做梦去吧。” 林老太太听了这话,心里稍微熨帖了些,拍了拍林国安的手背:“还是你懂事。” 林国安见火候差不多了,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像是怕人听见似的:“对了娘,那二百两银子的事儿,可得抓紧了啊!别这肥缺被人顶了,到时候拍大腿都来不及。” 林老太太脚步一顿,叹了口气:“我也知道。可你也看见了,我去找林仟仟那死丫头要了——她倒好,不光不给,还满嘴胡吣,造谣说你逛花楼!现在村里说啥的都有,林家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林国安一听这话,脸上的“孝顺”顿时裂了,露出一股狠劲儿。 他咬着后槽牙,眼睛眯起来,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林仟仟那个死丫头……我饶不了她。” 第 256 章 惦记 林仟仟把林老太太送走,—直睡到了日头西沉。 林仟仟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什么,喊了声:“阿龙该下学了吧?得做饭了。” 话出口才愣住。阿龙早已去了镇上书院,住在那里,十天半月才回来一趟。 屋子里空荡荡的,灶台冰凉,案板上搁着半棵蔫了的白菜。 她一个人站在灶间,忽然就没了生火的心思。 索性抓了把米,兑了水,慢悠悠地熬了一锅白粥,就着丁婶给的咸菜,嘎吱嘎吱嚼着吃了两碗。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起来。 林仟千每日天亮就起来煮奶茶奶绿,送完货,她便带着虎子上山。 笋子噌噌地往上窜,掰下来一掐能出水。 她晒了一簸箕又一簸箕,铺在院里的草席上。 赶上下雨天,她就让虎子跟着丁叔去送货。 丁叔赶牛车现在是把好手,她自己则跟着丁婶子去采蘑菇。 丁婶子是附近长大的,什么蘑菇能吃,什么蘑菇不能吃,她一眼就能分辨。 林仟千起初不敢碰那些花花绿绿的,只挑最普通的松菇。 后来丁婶子教她认:“你看这个,伞盖底下是粉红的,这是红菇,炖汤鲜掉眉毛。那个伞盖发绿的,千万别碰,阎王爷点名的主儿。” “红伞伞,白杆杆,吃完躺板板……。” 她小心翼翼地跟着采,每次回来都满载一篮子。 新鲜的蘑菇烧汤,配上丁婶子擀的面片,能喝三大碗。 吃不完的就切片晒干,用细绳串起来挂在房檐下。 “等阿龙回来,买只鸡,做小鸡炖蘑菇。” 一晃阿龙在书院待了十来天。 林仟千送过两回东西,一回是几件换洗衣裳,一回是一罐肉酱。 阿龙读书用功得很,先生都夸了。 她听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这日天刚亮,院门就被拍得砰砰响。 来的是王荷花,递了张红纸,咧嘴笑道:“仟仟,你家堂哥玉堂娶媳妇,我来送个信儿。简单办,明个儿过去吃杯酒。” 红纸上是歪歪扭扭几个字:“玉堂云云喜结良缘”。 林仟千捏着那张纸,她不打算去。 不是因为远,也不是因为没礼钱,她只是不想跟林家人再扯上关系。 那个家,她在的时候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林老太太拿她当驴使,王荷花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她那爹更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如今好不容易脱了身,何必再凑上去让人嚼舌头? 再说那堂哥林玉堂,对她也不好。 这样的人成亲,她犯不着去捧场。 可她不去,自然有人不高兴。 王荷花在那头气得脸都绿了,她原想着,林仟千好歹是林家的人,就算跟老太太不对付,堂哥娶亲这么大的事,碍着面子也得来,来了就得包红包。 林仟千如今做着奶茶生意,听说赚了不少,怎么着也得包个大红封吧? 结果左等右等,酒席都散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王荷花把红纸扒拉了一遍又一遍,愣是没找到林仟千的名字。 她当着众人的面不好发作,等亲戚一走,关起门来就开始骂。 “什么东西!一个死了娘的赔钱货,摆什么谱?咱们请她是给她脸,她倒好,脸不要了扔地上踩!”王荷花叉着腰,唾沫星子乱飞,“林国柱一家子都不是东西!丁玉香,前几日跟老太太撕破脸,关我啥事?我儿子娶亲她不来,她一个后进门的,谁给她的胆子?” 林玉堂坐在门槛上,不吭声。 新媳妇刘云云穿着红衣裳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大气不敢出。 王荷花越骂越上劲,从林国柱骂到丁玉香,从丁玉香骂到林仟仟,最后连阿龙都没放过:“那个拖油瓶,吃林家的饭长大,如今连个屁都不放!读书?读什么书?读再多也是个白眼狼!” 林玉堂终于开口了,瓮声瓮气地说:“娘,人都没来,你骂给谁听?” 王荷花眼睛一瞪:“我骂给天听!让老天爷评评理,林家二房从上到下,就没有一个好人!亲叔叔没人情味,堂妹有钱抠搜,继婶子刻薄寡恩,一家子蛇鼠一窝,烂到根了!” 刘云云偷偷抬眼看了看自己的婆婆,又把头低下去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跟她想的有点不一样。 此时的林仟千,正坐在自家院子里剥笋。 她忽然想起阿龙。也不知道那孩子在书院吃得好不好,有没有着凉。 明天,再托人捎一罐蘑菇酱去吧。 第 257 章 要债上门 林家昨日刚办完喜事,大红喜字还贴在门窗上。 天刚蒙蒙亮,刘云云就悄悄起了床。 她轻手轻脚地摸到灶房,生怕惊动了婆婆王荷花。 昨天一天的功夫,她已经见识了这位婆婆的厉害。 提亲时那个满脸堆笑、一口一个“好闺女,进了我家门,定不会亏待你。”的王荷花,成亲就换了副面孔,那眼神里带着审视,话里话外都是敲打。 刘云云一边生火一边在心里盘算: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好在林玉堂待她还不错,昨夜还悄悄塞给她一块帕子,说“委屈你了”。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上一明一暗。 果然,天刚大亮,王荷花就趿拉着鞋从里屋出来了。 她站在灶房门口,两手抄在袖子里,也不进去,就那么看着刘云云干活,不紧不慢地开了腔: “过日子要懂得节省,柴米油盐哪样不是钱?男人在外头不易,你得体贴着点,别学那些个懒婆娘,日头晒屁股了还不起。” 刘云云低头应着,手上不敢停。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哪里是说她起得晚,分明是立规矩来了。 林玉堂从屋里出来,看了刘云云一眼,想说什么,被王荷花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林云云端着饭盆往堂屋去,没分家,林家还是在一起吃饭的。 林家人都吃完了,林国安还没吃完,一碗粥喝得心不在焉。 他还没凑到二百两银子,那笔打点关系的钱像块石头压在胸口。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一声喊—— “林国安!”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雷,炸得林国安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 他猛地站起来,脸刷地白了。 “完了,他怎么找来了。”林国安脑子里嗡嗡作响,一圈一圈地在堂屋里转,步子又急又乱。 林老太太见他这副模样道:“国安啊,谁喊你?看着不像咱村的人。” 林国安根本不答话,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嘴唇翕动着,不知在嘀咕什么。 “林国安!”那声音又响了一声,比方才更近了些,还带着几分不耐。 王荷花从西厢房往出望,想看到底怎么了? 院墙外头,早起下地的人已经三三两两路过了,听见喊声都往这边张望。 赵大爷扛着一捆柴火走过来,正撞见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站在林家院门口。 那年轻人十七八出头,面容白净,一看就不是庄稼人,手里捏着张纸,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是?”赵大爷打量了他一眼。 “老人家,这家可是林国安家?”年轻人问。 赵大爷往院里瞥了一眼,点点头:“你说国安啊,是这家的。你是他同窗吧?看着就像读书人。” “正是。”年轻人拱了拱手,也不多解释,转头又朝院里喊了一声,“林国安,我知道你在家!” 堂屋里,林国安一把拽住他娘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娘,你出去就说我不在家。” 林老太太一愣:“为啥?” “你别问那么多了,就说我不在家,把他支走就行。”林国安声音发紧,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汗。 林老头坐在角落里,始终没吭声,只是端着碗的手微微顿了顿。 第 258 章 落井下石 林老太太将信将疑地趿拉着鞋出了堂屋。 “谁啊?” “大娘,我找林国安,我是他以前的同窗。”王新俊说着就要往里走。 林老太太赶紧往门口一挡:“国安?他没在家啊,一早就出去了。” 王新俊脚步一顿,脸色沉了下来:“大娘,他不在书院了,不在家还能在哪儿?” 他抖了抖手里的纸,“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这儿有借条为证,白纸黑字,他的手印也在上面。我念在同窗一场,不想闹得太难看。可您要是这么推搪,那我只好报官了。” “欠钱?”林老太太眉毛一挑,“你说国安欠你银子?咋可能呢?前些日子我才给了他三十两,手头宽绰着呢。” 王新俊将借条递过来:“林国安的手印在这儿呢,二十两银子,三分利,一月为期。大娘您自己看。” “我老太太眼神不好,你拿近些。”林老太太眯着眼凑过去,手已经悄悄伸了出来。她心里打好了算盘:抢过来,直接塞嘴里吞了,没了借条看他还怎么要钱。 王新俊却猛地收回手,冷笑一声:“大娘,怕不是眼神不好,是心眼不好吧?想赖账?” 林老太太脸色一僵。 王新俊也不跟她纠缠,直接冲着院子里扬声道:“林国安,我知道你就在屋里!你好歹也是个读书人,推自己老娘出来搪塞我,算什么本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若想撕破脸,我现在就去衙门递状子!” 堂屋里,林国安腿都软了。报官?这事要是闹到衙门,他那个刚搭上线的差事可就彻底泡汤了,那可是他花了大价钱才攀上的关系,眼瞅着还差二百两就要成事了。 这时候,院外已经围了一圈人。清水村就这么大,谁家有个风吹草动,不出半个时辰就能传遍全村。后到的人踮着脚尖往里看,有人问:“咋回事咋回事?” “林国安欠人家钱不还,人家找上门了。”早到的人压低声音说。 “真欠了?” “看着那借条,白纸黑字还有红戳戳呢,假不了。” “啧啧,林家这是怎么了,刚办喜事,今天就要债的上门了。”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往院里飘。 林国安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推开堂屋的门,脸上硬挤出一团笑来:“哎呀,王兄!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我刚才在屋里没听见,真是该死。” 他又扭头冲林老太太嗔怪道,“娘,找我的你咋不喊我呢?” 林老太太愣了,不是你说你不在家的吗? 王新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林国安的脸:“我都喊了老半天了,林兄没听见?”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林兄莫不是火气太大堵了耳朵?那可不能耽误,得赶紧找郎中看看啊。” 这是在说他耳朵不好使?林国安心头的火蹿了上来,可又不敢发作。 好你个王新俊,在书院的时候兄弟长兄弟短的,如今看他被撵出来了,也来落井下石了。 第 259 章 别急我侄女有 林老太太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他说你欠了二十两银子,还有利息?你干啥借这么多银子啊?不是刚给你三十两吗?” 林国安咬着牙低声回:“还不是打点关系?你给我那三十两根本不够,塞牙缝都不够!我让你多凑点,你说没有,我只能去借别人的。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顿了顿,眼睛往林老太太腰间的荷包上瞟了一眼,“娘,你那儿还有多少银子?” “我哪儿还有银子?”林老太太声音也急了,“我若有银子,还能让他们把你妹妹带走?” 王新俊看着那母子俩在堂屋门口嘀嘀咕咕,不耐烦地咳了一声:“林兄怎么不说话?莫不是不想还钱?” “没有没有,哪能呢!”林国安赶紧转过身,满脸堆笑地走过去,伸手就要搂王新俊的肩膀,“王兄,你看咱俩这交情,能不能宽限些日子?我这手头确实有点紧,你也知道,刚办了喜事,花销大,理解一下。” 王新俊一把甩开他的手,退后了一步:“宽限?说好的一月为期,如今期限到了,我也要用银子。你办喜事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王兄你看你,我也不是不还,这不是缓不开手吗?”林国安赔着笑。 王新俊把借条往他面前一展:“我没时间跟你闲扯。这银子你今日还不还?不还我现在就去报官。同窗一场,我想给你留些脸面,你若不要……。” 他故意停顿一下。 “都是同窗,非要闹得这么难看吗?”林国安的声音已经带了几分恼意,可底气明显不足。 “还钱,报官,你选一个。”王新俊将借条收回袖中,“我时间不多,还得回去读书。毕竟跟你这……”他故意一顿,上下打量了林国安一眼,“跟你这闲人比不了。” “你说谁闲人?!”林国安脸涨得通红。 “那就报官。”王新俊转身就走,脚步不带一丝犹豫。 林国安慌了,一把拽住他的袖子:“王兄,你别急嘛!” 他眼珠子一转,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王兄,我手头是真没钱,但我侄女有。她跟镇上酒楼有合作,手上宽绰得很。我领你去找她,你管她要。” 王新俊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若还想诓骗我,那就别怪我报官。” 林国安陪笑着“不能。” “娘,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说着就拉着王新俊往外走,后面乌泱泱跟了一群看热闹的村民,像赶集似的。 林仟仟正在灶房里炸薯条。 她前几天用熬出了番茄酱,酸酸甜甜的,就想念起薯条的滋味来了。 灶上的油锅里翻着金黄的土豆条,滋滋啦啦地响,满屋子都是焦香。 她听见院门外有人喊她名字的时候,正在捞薯条。 擦擦手出来一看,院墙外面黑压压站了一群人,她小叔林国安打头,后面跟着个青衫书生,再后面全是村里看热闹的。 林仟仟靠在门框上,不咸不淡地看了林国安一眼:“啥事?” “仟仟,小叔找你有事。”林国安挤出一脸笑,那笑容假得像是糊上去的。 “说。”林仟仟动都没动。 第 260 章 咱们关系没好到 “借我些银子使使。”林国安挺了挺胸,故意摆出一副长辈的谱,又转头对王新俊介绍,“王兄,这是我侄女,你别看她年纪小,跟镇上酒楼有合作,手上阔绰着呢。” 林仟仟闻言,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让林国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小叔,你莫不是梦游呢?”林仟仟歪着头看他,“咱俩的关系,啥时候好到能借银子了?” 院外的人群里传来低低的笑声。 林国安脸上挂不住了,声音也沉了下来:“别闹了,我知道你生小叔的气。可咱们怎么说也是一家人,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不好意思,我就这样。”林仟仟转身就要往回走,“没什么事我忙着呢。” 林国安急了,嗓门一下子拔高:“你个死丫头,你敢这么对我?我可是你小叔!” 林仟仟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她站在灶房门口的光影里,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眼睛里却冷冷的:“吃人肉喝人血的小叔?分明互看不顺眼,何必硬装一家人呢?” 她的目光越过林国安,落在王新俊身上,“我不知道他怎么跟你说的,但我把话说明白了,我有钱也不会替他还。我们已经分家了,他的债,跟我没关系。” 王新俊转头看向林国安,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林兄,你这是诓我?” “没有没有,王兄你听我解释……。”林国安一边安抚王新俊,一边指着林仟仟骂道,“你活该命中带克!克死了亲娘,现在又来克我!林家怎么生出你这个白眼狼!” 院外的议论声一下子静了。 林仟仟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她的眼睛泛了红,转身从灶房门口抄起一根擀面杖粗细的木棍,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你想干什么?我可是你长辈!”林国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林仟仟不说话,举起棍子就打了下去。 “啊!”林国安抱着胳膊跳了起来,疼得龇牙咧嘴,“你疯了!我是你长辈,我娘都没打过……。” 不等他说完,林仟仟又是一棍子抡过去? 这次打在他后背上,闷响一声。 林国安踉跄着往旁边躲,脚下一个不稳,差点摔了个跟头。 “你不配提我娘。”林仟仟握着木棍,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娘怎么死的,你不知道吗?” 院外的人面面相觑。 “若不是你这饭桶要读书,我娘能没钱抓药?”林仟仟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可声音却出奇地平静,那平静比哭喊更让人发寒,“明明就是个草包,非说自己能有好前程。你这种人若是能考中,那才叫老天不睁眼。” “你……你一个赔钱货你懂什么?若不是你,我能被书院开……。”林国安捂着胳膊,疼得直抽气,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闭了嘴。 林仟仟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慌乱:“什么?被书院开除了?”她故意把声音扬高了几分,好让院外的人都听见,“原来这不是空穴来风啊?那这欠的银子,该不会真是喝花酒的钱吧?” 第 261 章 说漏嘴 院外的议论声像炸了锅一样响起来。 “他真被书院撵出来了?那不是之前还说在读书吗?” “听他这意思,该不会是逛窑子染了脏病吧?” 这话一出,站在前排的几个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离林国安远了点。 林国安脸都绿了:“她胡说的!我没有脏病!也没有逛花楼!”他扯着嗓子解释,声音又尖又急,反倒显得心虚。 “小叔,你别激动。”林仟仟把木棍往肩上一扛,语气忽然变得温温柔柔的,像在哄孩子,“脏病最怕急火攻心,这一激动,万一发了病可咋整?” 林国安气得浑身发抖:“你闭嘴!” 他转头去拉王新俊:“王兄,你别听她胡说,我清清白白的。” 王新俊已经不动声色地退了两步,脸上的表情微妙得很。他不着痕迹地把林国安碰过的袖子拍了拍。 “既然你不想还钱,我还是走吧。”王新俊转身就走。 “王兄!我还!我还钱!”林国安咬着牙,最后那三个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 最终,还是林老太太回了趟娘家,好话说尽,才从她大哥那里借了银子,连本带利地还给了王新俊。 王新俊接过银子,数都没数,揣进袖中转身就走,从头到尾再没看林国安一眼。 人群渐渐散了,院里院外又安静下来。只有灶房里还飘着薯条的焦香,混着院子里散不去的尴尬和怨气。 林仟仟关上了院门,把那根木棍立在墙角,转身回了灶房。 锅里的薯条已经凉了,她捞了一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就没胃口了。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窗纸上映出的人影,心里翻涌着一个念头——当年她娘没钱抓药的那段日子,林国安到底还瞒了多少事? 她想起林国安刚才说漏嘴时那副见鬼的表情,觉得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林国安一刻也停不下来,一圈一圈地在堂屋地上转,布鞋踩在青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老鼠啃噬着什么。他转得又急又乱,嘴里也没闲着,骂骂咧咧地往外蹦字儿: “二哥生的那个死丫头,让我在全村人面前抬不起头!那些个看热闹的眼神,跟刀子似的剜我——”他猛地停下来,狠狠踢了一脚墙角的条凳,条凳“咣当”翻倒在地,“当初就应该把她卖了!管她什么命中带克,银子到手是真格的。留在家里也是祸害林家,瞧瞧今天这出,她倒是威风了,拿着个烧火棍打长辈,还有没有王法了?” “行了,别转了。”林老头窝在炕角,手里攥着一杆旱烟袋,没点着,就那么干攥着,“转得我眼晕。” 林老太太盘腿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抄在袖筒里,腰板挺得笔直,一张嘴就没停过:“那死丫头,居然那么说你,你可是她亲小叔!明明手里有银子,就是不往外拿。怎么说也是林家血脉,打断骨头连着筋呢,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她越说越气,唾沫星子横飞,“你看看村里谁家的侄女敢这么对长辈?传出去,咱们林家还要不要脸面了?” 第 262 章 莫不是招了什么 林国安听到这话,步子一滞,胸口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想起今天被林仟仟追着打的那个场面,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一点情面都没留。 他林国安在村里好歹是个读书人,虽然书院的事……可村里人又不知道底细。今天这一出,等于把他的脸皮揭下来扔在地上踩。 “我当初也不是没想卖她。”林国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懊悔,“那不是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在背后嚼舌根,说她命中带克,克父克母克夫克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孙掌柜本来都有意了,一听这话,死活不敢要。要不你妹妹也不至于……”他顿住了,没往下说。 林老太太的眼圈红了。 她想起自己那个被带走的小女儿,眼泪差点掉下来。 “也不知道你妹妹在那边过的怎么样。” 林老太太的声音发哽,赶紧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又硬把情绪压了下去,转了话头,“这回从你舅舅那儿好说歹说借来的银子,答应了给利息的。你舅舅那人你也知道,亲兄弟明算账,一分一厘都不含糊。” “一家人,还要利息?”林国安一拳砸在炕沿上,震得炕桌上的茶碗“叮当”一跳,“当初我在镇上读书的时候,谁不知道我林国安前程似锦?那帮亲戚上赶着巴结,逢年过节往咱家送东西,舅舅不也笑着说我有出息?如今倒好,瞧我被书院……”他又一次咬住了话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林国安的眼睛慢慢红了,那不是要哭,是恨的。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又低又沉,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死丫头,我跟她没完。凭什么?她凭什么一个人霸着老宅的房子?那是林家的祖产!她一个嫁不出去的死丫头,也配住那么好的宅子?” “可不是嘛。”林老太太赶紧接话,“之前也不是没找过她,没用。当初分家的时候写了文书,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谁也没想到她后来能挣着钱啊。以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一个人,见了生人就往人后躲,如今倒像变了个人似的,张嘴就能怼人,抬手就能打人,那气势,跟换了魂一样。” 林老太太说着说着,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林国安猛地停住了脚步,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娘。 “娘,你也发现她不对劲了?” 林老太太愣了一下:“啥?” “你说她以前不是那样的,现在跟变了个人似的。”林国安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母子俩能听见,“你说,会不会是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话一出来,堂屋里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几度。 林老太太的脸白了白。她想起林仟仟今天拿木棍打人的样子,那眼神,那嘴角的冷笑,确实不像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丫头。以前那丫头,见了他小叔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大气都不敢出。怎么忽然间就……换了个人? “你是说……”林老太太的声音也压了下来,“撞客了?还是被什么脏东西……” 第 263 章 丁婶的温暖 “不好说。”林国安的眼珠子开始转了,转得飞快,像算盘珠子似的噼里啪啦响,“但你想啊,她娘死了之后,她就一个人住在那个老宅子里。那宅子多少年了?阴气重不重?她又是个命硬的,万一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嘴角已经慢慢翘了起来。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成形了,又快又毒,像是早就等在那里,只差这一阵风。 如果他说林仟仟招了不干净的东西,说她命中带克,克的不光是家里人,还克全村呢? 村里人最信这个,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到时候只要他稍微煽动一下,让村里人觉得那丫头是个祸害,克村里的风水、克庄稼收成、克小孩……谁还容得下她? 到时候不用他动手,村里人自己就会撵她走。 她走了,那个老宅子不就空出来了? 那宅子如今盖的这般好,再说了,那宅子本来就是林家的祖产,她一个丫头片子凭什么占着? 林国安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妙。 他抬起头,看见他娘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有担忧,有犹豫,但更多的是默认。 “国安,你可想清楚了。”林老太太低声说,“这种事,沾上了就洗不掉。万一闹大了,那丫头又是个鬼机灵……” “娘,你还不信我?”林国安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在他脸上显得有些扭曲,“我可是读书人,我知道怎么说话,怎么说让人信。” 那个宅子,迟早是他的。 “死丫头,”他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你等着。” 林仟仟此刻正睡得天昏地暗,丝毫不知道林家的堂屋里,有人正盘算着怎么把她从村子里连根拔起,要霸占她的宅子。 林家人远比她想象的更无耻更恶毒。 她一觉睡到了天黑。 没有阿龙在的日子,她是真懒了。 以前阿龙在的时候,到了饭点她准会做饭。 现在人不在家,她倒好,直接从午后睡到了夜幕四合,连个翻身都懒得翻。 “咚咚咚——咚咚咚——” 不重,但是很执着,三声一顿,像是怕吓着她似的。 “仟仟姐,是我,虎子。”门外传来一个半大小子变声期的嗓音。 林仟仟从被窝里爬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趿拉着鞋就去开了门。 院门一开,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秋天特有的草木气息。她打了个激灵,总算清醒了几分。 门口站着虎子,十岁的半大孩子,怀里抱着个盖了蓝布的小竹篮,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他看见林仟仟那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仟仟姐,你果然还没吃饭吧?” 林仟仟揉了揉眼睛:“虎子,你咋来了?天都黑了。” “我娘做的玉米饼子,让我给你送来。”虎子一边说一边往院里走,轻车熟路地进了灶房,把篮子往桌上一放,掀开蓝布,一股热气就冒了上来,混着玉米面的甜香和猪油的焦香,一下子把冷清的灶房烘出了几分暖意。 虎子从篮子里端出一个粗瓷碗,碗里摞着四五块玉米饼子,金黄金黄的,一面烙得焦脆,另一面还冒着细细的油星子。 他又端出一个小碟子,里头是一盘猪油渣炒蘑菇——蘑菇切成了片,油渣被煸得焦黄卷曲,和蘑菇炒在一起,油汪汪的,撒了一撮碧绿的葱花,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第 264 章 提防 “虎子,这……”林仟仟看着那盘菜,喉咙有点发紧。 她太清楚了。丁婶家的日子也不宽裕,三个儿子,日子都算计着过。 炒了这么一盘,自己没舍得动一筷子,全端到她这儿来了。 她嚼着嚼着,眼眶就有点热了。 虎子还在旁边絮絮叨叨:“我娘说了,阿龙不在家,你也不能糊弄。饭还是要吃的,身子是自己的。你要是懒得做,你就来我家吃,不就多双筷子的事嘛。” 多双筷子的事。 这话说得轻巧,可林仟仟心里清楚,在乡下,说这话的人十个里有八个是客气,真登门吃上三顿,脸色就不一样了。 可丁婶不是那种人。 丁婶是个实心眼子的庄稼女人,说话嗓门大,做事风风火火,对谁都掏心窝子,可也从不巴结谁。 她送这顿饭,不是因为林仟仟有什么能耐,纯粹是因为惦记。 比起林家那些有血缘关系的人,她宁愿要丁家这没血缘的。 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从分家那天起,她就想明白了——血缘是什么?是林国安伸手要银子时的理所当然,是林老太太骂她“养不熟的白眼狼”时的理直气壮,是那一家子人吃她血肉还嫌不够的无耻嘴脸。 丁婶一家,人情往来,有来有往,干干净净,不掺半点算计。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虎子看她端着盘子发呆,凑过来小声问:“仟仟姐,你是不是又想哭?” 林仟仟被他这一问,差点真掉下泪来,赶紧吸了吸鼻子,硬把泪意憋了回去。 伸手在虎子脑门上弹了一下:“谁哭了?你姐我是那种人吗?” 虎子捂着脑门嘿嘿笑:“那你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我娘说了,蘑菇要用猪油炒才香,素油炒不出那个味儿。” “你娘什么都知道。”林仟仟笑着说。 “那可不。”虎子挺了挺胸,一脸骄傲。 她想起一件事——今天林国安看她的那个眼神,不太对劲。 不是单纯的恼羞成怒,也不是被拆穿后的慌张,而是……怎么说呢,像一条被打过的狗,夹着尾巴跑了,可你总觉得它还会回来,在你最没防备的时候,从背后咬你一口。 “虎子,”林仟仟咽下嘴里的饼子,问道,“有什么风声?” 虎子想了想:“什么风声?” “关于我家的。”林仟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些。 虎子歪着头琢磨了一会儿,摇摇头:“没听说。不过我娘说了,你小叔那个人,心眼小,睚眦必报,你今儿当众让他下不来台,他不会善罢甘休的。我娘让我跟你说,最近出门小心些,院门晚上记得落栓。” 林仟仟笑了一下。 丁婶连这个都想到了。 “行,我知道了。”她又咬了一口饼子,嚼了两下,忽然问,“虎子,你娘做的饼子怎么比我做的好吃这么多?是不是有什么秘诀?” 虎子眼睛一亮:“我娘说了,和面的时候要搁一点点猪油,烙出来才香。” 林仟仟记住了,心里想着等阿龙回来,她也试试。 第 265 章 打算炸薯条 看着林仟仟吃完最后一口,虎子收拾收拾提着篮子走了。 林仟仟站在院门口目送了一会儿,才关了门,落了栓。木栓子“咔嗒”一声扣进门鼻里。 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屋。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顺着领口往里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秋深了,夜里已经有了寒气,再过些日子怕是该落霜了。 她忽然想起丁婶的那句提醒——“你小叔那人,睚眦必报,你今天让他下不来台,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林仟仟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下。 她不怕林国安。 一个被书院撵出来的草包,一个靠老母亲低声下气借银子还债的废物,一个趴在全家身上吸血还嫌不够的蚂蟥——这种人,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可她又隐隐觉得,有些事,比她想的要复杂。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从门板上直起身,拍了拍衣裳上沾的灰,“管他呢。” 吹灭了油灯,她摸黑回了屋,脱了外衣钻进被窝。 被子是前两日刚晒过的,还带着太阳的气息,蓬松又暖和。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了。 这一夜,她什么梦都没做。 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了。 窗外有牛叫声,“哞……”。 紧接着是丁叔粗犷的嗓音:“仟仟,起了没?” 林仟仟翻身坐起来,头发炸成了一个鸟窝。 她一边套衣裳一边往外走,头发也没梳,就那么披散着,打着哈欠开了门。 丁叔站在牛棚前,手里拎着一捆草,那头老黄牛正伸着脖子等着吃。 牛嘴一张一合,露出粉红色的牙床,嚼得那叫一个香。 “丁叔,你咋又来喂牛了?我不是说了嘛,我自己来就行。”林仟仟揉着眼睛说。 “顺道的事儿,又不费劲。”丁叔把草塞进牛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要不,今儿起,这牛车您就赶回家,也省的这么辛苦两头跑。”林仟仟笑着说道。 “行。”丁叔点了点头。 虎子也来帮忙了,丁婶今天没来,虎子说是他娘娘家亲戚成亲,去喝喜酒去了。 “今天你们先去,我在家做点新东西。要是成了,明儿个你们再帮我带去镇上。”林仟仟一边往车上装东西一边说。 “做啥新东西?”虎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炸薯条。”林仟仟笑了笑,“昨天本来要做的,被林国安那傻子给耽搁了。”提到这个名字,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随即摆了摆手,“不提他,提了就晦气。” “听说昨儿还是你奶回娘家借的银子,那人才肯罢休,不然你小叔就被带走了。”虎子把昨天看热闹的事都说了。 “拆了东墙补西墙,迟早会漏,她娘家也不是好相处的,你看着吧!林家还得有热闹。”林仟仟平静的说道。 虎子倒是没注意到,兴致勃勃地问:“薯条是啥?” “就是把土豆切成条,炸得酥酥脆脆的,蘸着酸酸甜甜的酱吃。”林仟仟比划了一下,“你到时候尝尝就知道了。” “酸酸甜甜的酱?那是啥酱?”虎子更好奇了。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林仟仟故作神秘的说道。 第 266 章 寻道士 林仟仟不担心,薯条有心的人吃一口就知道是土豆,炸薯条没什么难度,差就差在酱上。 这点很重要,番茄酱那是这个朝代没有的,番柿是番邦过来的,想要跟风恐怕也难。 番茄酱不光能蘸薯条。她脑子里已经转过好几个念头了——配炸鸡、茄汁鱼。 不过这些想法暂时只能先存着,一来她顾不上,二来物以稀为贵,越少的东西越值钱,一下子拿出太多来,反倒不值钱了。 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今年囤下的番茄酱足够用了,等来年开春,或许不用来年,冬天温度够的时候可以试试在屋里能不能育苗,不知道这时代的番柿种子能不能支持。 “仟仟姐,那我跟我爹先走了,你一个人在家小心点。” “知道了,小管家公。”林仟仟笑着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丁叔和虎子套了牛车,吱吱呀呀地出了院门。老黄牛慢悠悠地迈着步子,牛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声音从巷子口一路飘远,渐渐听不见了。 院子又安静下来。 林仟仟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一大锅土豆发了一会儿呆。 昨天林国安来闹了一场,她炸薯条的计划泡了汤,土豆还有切了一半搁在那儿,今天已经有点蔫了。 她把那些变色的挑出来扔掉,又重新削了几个新鲜的土豆,切成粗细均匀的长条,泡在清水里去淀粉。 灶膛里的火又重新生了起来,锅里的油开始冒小泡,滋滋啦啦地响着,炸的金黄酥脆捞出。 盛了点番茄酱,顾不上烫,林仟仟拿起一根沾了番茄酱,酸酸甜甜的,好吃。 这门生意一定能成。 有些人的恶,不是你能想象得出来的。他们不会跟你正面较量,不会跟你讲道理,甚至不会让你看见他们的刀。 他们只会像阴暗角落里的霉菌一样,悄无声息地蔓延,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烂到了根上,林家就是这样。 你过的不好,她嘲笑你,你过得好,她觉得你不配。 院门外,巷子口的拐角处,一片衣角一闪而过,转瞬消失在晨光里。 林仟仟没有看见。 林国安去了镇上,变卖了书院的带回来的那些书和笔墨换的。 那几本书是他当初咬牙买的,花了不少银子,还有那方砚台,如今贱卖,连原价的一成都换不回来。 掌柜的精明得很,翻翻这本摇摇头,看看那方砚台又撇撇嘴,最后扔出一两银子,一副“爱卖不卖”的表情。 林国安咬着牙点了头。 只要能把那丫头撵出村去,这一两银子花了也值。 林国安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盘算。 他要去找个道士,陪他演这出戏。 林国安已经在街上转悠了小半个时辰了。 他不敢去三清观——那种地方太招摇,万一被人认出来,问东问西的,不好解释。他就想在街上碰碰运气,找个野路子道士,给几文钱,说几句话,完事就走人,干净利落。 可这年头,道士也不是满地跑的。 他揣着那一两银子,从街头走到街尾,又从街尾走回街头,眼睛不停地往人群里扫,扫得眼珠子都酸了。 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卖跌打药的……什么人都有,就是没有穿道袍的。 第 267 章 天师留步 突然他看见了。 一个道士,说好听叫道士,说难听就那样吧。 四尺来长,竹竿子有小孩胳膊粗。明黄黄的布面,上面写了两行大字:“驱邪镇煞,斩妖除魔。”底下还有一行小的:“天师在此,百无禁忌。” 那道士正给一个老太太“看事”。 只见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舌头一舔,蘸着口水在纸上乱画了几笔,嘴里嘀嘀咕咕念了一通,突然把纸往老太太脑门上一拍,大喝一声:“去!” 老太太吓得一哆嗦,旁边看热闹的也跟着一哆嗦。 “好了,”道士拍拍手,“邪气赶跑了,回去睡一觉就好了。五文钱。” 老太太千恩万谢掏了钱,捧着那张黄纸走了。 林国安在边上看着,心里有数了——这人好使。 等老太太走了,人散了大半,林国安赶紧凑上去,压低嗓子喊了一句:“天师留步。” 道士正要收幡走人,听见声音扭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位公子,啥事?”道士问。声音不大,但中气挺足。 林国安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天师,借一步说话。” 他左右看了看,拽着道士就往巷子里走。 道士被他拽着,脸上倒也没什么不乐意。 “我家里有个侄女,”林国安也不绕弯子,“这阵子跟换了个人似的,我琢磨着怕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想请天师跟我去村里看看。” 道士没接话,眼睛又在林国安身上溜了一圈,这人衣裳是旧的,袖口都磨毛了,请道士?请得起吗? “公子家在哪儿?”道士不紧不慢地问。 “清水村,往东走半个时辰就到了。”林国安说。 道士心里一沉。半个时辰的路,连个牛车都不雇?就靠两条腿走?他没吭声,摸了摸下巴,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这个嘛……本天师今儿个还有些事要办,恐怕……” 话没说完,林国安就从怀里摸出了几块碎银子,在掌心里掂了掂。 “不知道,现在天师可有空跟我去一趟。” 天师马上变了脸,一脸堆笑“有,有时间,我想了,我那事也不急。” 林国安有些瞧不上他,一个装神弄鬼的骗子,有什么好神气的。 林国安走在前面,那天师跟在后面,走了一会儿,天师就拿不动了,实在是这幡太大了,直接抗在了肩上。 “还有多久啊!不是说半个时辰吗?” “快了,快了。”林国安敷衍的说道。 道士心里把林国安骂了八百遍,脸上却还维持着那副“仙风道骨”的表情。 林国安在坡顶上停下来,回头看了道士一眼,又看了那面大幡旗一眼,欲言又止。 “公子有话直说。”道士道。 林国安犹豫了一下,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天师,待会儿进村的时候,你别说是我请你来的。” 道士挑了挑眉。 “那我如何说?” “你就说你云游至此,路过此地,掐指一算,算出此村有异象。”林国安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然后你就在村里走一圈,走到我侄女家门口的时候,你就……你就停住,皱着眉头看,看得越久越好。” 第 268 章 道士进村 道士眯起眼睛看着林国安,“我可是正经天师。” 我侄女那丫头,”林国安咬了咬牙,“自从她娘死了之后就变了个人,刁钻刻薄,六亲不认。我是她亲小叔,她拿着棍子打我,当着全村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天师你给评评理,这像话吗?” 道士没评理,只是“嗯”了一声。 “我想请天师帮忙说一句话。”林国安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近得几乎要贴到道士耳朵上,“就说……那丫头命中带克,克的不光是亲人,还克身边的人,克全村,克收成。谁沾上谁倒霉。” 道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不是因为什么正义或者同情,而是他听明白了,这位要的不是驱邪,是要毁一个人。 这活儿他干过,不是第一次了。 这种事他见得多了。 兄弟争产、叔侄反目、儿媳被婆婆逼得跳井——这人世间的腌臜事,他干了二十年道士,什么没见过? 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这活儿值多少钱。 “公子,”道士的声音也跟着压了下来,带着一股子心照不宣的味道,“你是想让村里人……”他故意停顿。 “对。”林国安点点头,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的。 “你这事我是要担风险的,是要担因果的,不行不行……。”那道士说着就要走了。 “天师,我懂。”说着就往那道士手里塞银子。 道士用手掂了掂重量,才半两银子。 慢悠悠地说,“这点银子,怕是连做法事的香烛钱都不够啊。” 林国安只能咬牙都给了,那可是他全部家当了,这个死骗子真贪心。 “罢了罢了,本天师就当积德行善了。”他把银子揣进袖子里,拍了拍袖口。 死骗子他居然还说自己积德行善。 他现在都想揍他一顿,可他忍了。 “公子放心,待会儿进了村,我知道该怎么说。”那道士乐滋滋的说道。 林国安长舒一口气,“一会你从这里进村,咱们分开,免得有人注意,村东头盖的最好的宅子就是我侄女家……。” 道士捋了捋那幡,大步流星的走进了清水村。 “叮铃……叮铃……叮铃。”铃铛声响起,打破了村里的宁静。 那一声扣一声,声音不紧不慢,一下一下的,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劲儿。 最先听见动静的是村口赵大娘,她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耳朵一竖,手里的豆荚掉在了腿上也没察觉。 她眯着眼往村口望,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影,逆着光,扛着幡,从官道上拐进了村子。 隔壁的李婶听见铃铛声,也探出头来,一看那面幡旗,脸色就变了,拉了拉赵大娘的袖子,压低声音问:“这……这是哪来的道长?” 那道士没说话,劲直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嘟囔着什么。 这道长……好大的架势。”李婶小声说。 赵大娘没应声,这道长,是奔着谁家去的? 越来越多的人好奇的跟在身后,想瞧瞧到底是什么情况。 第 269 章 身上有祸精 只见这道士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摇头,直到走到林仟仟家,他停下了。 “这不是仟仟丫头家吗?这道士是?”有人好奇的小声说道。 “怎么走一圈,停下了?莫不是有古怪?” “谁知道呢!” …… 人群中开始蛐蛐,说啥的都有。 过了好一会儿,白道士睁开眼睛,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就是这儿了。” 有人好信凑上前问“道士,不知这家可有什么不对?” “正是,本天师云游至此,路过此地,掐指一算,算出此村有异象,本着积德行善,能帮一把是一把。” “异象?”“那和林家有什么关系?”人群中又开始蛐蛐了。 “难道这林家有异象?” 不知道谁提了一句“你还记得那孙掌柜的人之前派人来退亲,说仟仟丫头命中带克,该不会是真的吧!” “你还别说,她娘不是早早就没了。” “林家这些日子一个接一个的事,我看悬。” “可不是咋的,该不会是吸运吧!带着一个拖油瓶,能盖的起这么好的宅子。” “天师,可是瞧出什么了?那可有什么办法?”有一些岁数大的着急问道。 “异象指引的就是这里,这家有些特别。”道士算了算说道。 “特别?怎么个特别法?”林国安从后面凑了过来。 白道士沉吟了片刻:“这家有人煞气较重,命中带克。克父克母,克亲克友。若是离群索居,倒也无妨;可若是居于人群之中……。” 他故意顿住了。 林国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居于人群之中会怎样?” 道士眉头紧皱:“轻则家宅不宁,重则祸及乡邻。” 林国安心里炸开了一朵花。 这骗子演戏真像样。 林仟仟正在屋里收拾,就感觉眼皮直跳,接着就听见院外吵闹声,还以为是别人家,待听见声音越来越近,林仟仟出去了。 刚出屋子,就听见这道士说的那句。 “我竟不知道,我还有这般本事。”林仟仟觉得很好笑,这分明就是和骗子,偏偏有人就信,她盯着那道士。 “本天师也是为了村里人着想,岂能放任不管。”那道士眼神有些躲闪,却又假装镇定。 林国安从后面凑到前面来“天师,你说的对,我这侄女像变了一个人,之前不是这样的,突然性格大变,会不会是有什么脏东西附体了。” 林国安话音刚落,那道士便捋了捋胡子,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这位公子说得有理。且让本天师看看,这女娃身上到底藏着什么古怪。” 说着,他从袖中抽出一柄桃木剑,又取了几张黄纸符箓,脚踩罡步,嘴里念念有词。 起先声音含混,后来越念越响,众人渐渐听清了。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妖魔鬼怪快推开,邪祟煞气快散开!天灵灵,地灵灵,此女身上有祸精,若不驱走害全境,今日本师来显灵!” 他一边念,一边围着林仟仟转圈,桃木剑在空中劈来劈去,时不时还朝剑尖上喷一口白酒,“呼”地窜出一团火苗,引得村民一阵惊呼。 第 270 章 我就说她不对劲 “啊……”“天啊!”“着了” “看来这天师有些道行。” 林仟仟站在那儿没动,双臂交叉,冷冷看着这出闹剧。 念了好一会儿,道士收住脚步,额头微微见汗,故作疲惫地长叹一声:“好重的煞气!怪不得本天师方才掐指一算,竟是如此棘手。”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折成三角的“起福纸”,抽出一张,夹在指间,“诸位且看,这符纸若是遇邪自燃,便证明此女身上附有不净之物,若不驱逐,不出三日,全村必遭大祸!” 他右手两指夹符,左手悄悄在袖中捻了一下,那符纸果真“噗”地自燃起来,窜起一朵蓝色火苗。 白道士面不改色,将燃烧的符纸在空中一挥,灰烬飘落:“看到了吗?这就是证据!此女不可留,若不驱逐,不出三日,全村必遭大祸!必遭大祸!” “完了!完了!”李老婆子最先说道。“还等什么,快把这妖女赶出村子,我就说她不对劲,好端端的像变了个人。” “不能吧!仟仟那丫头看着挺善良的,还帮我们挖毒薯换铜板,多少人吃饱了饭,咱们不能忘本啊!。”赵二奶奶不信,她帮着说着。 可有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触犯了人家的利益,谁又会保持良善呢! “你没看天师驱法,符纸都燃了吗?这还能有假,定是妖邪作祟。”王寡妇幸灾乐祸的说道。 人群中的蛐蛐声越来越大。 不知道谁带的头说着“赶出去,赶出去。” 林仟仟看着那群人,她突然觉得他们好无知。 林国安心里开心坏了,他觉得他的计谋就要得逞了。 等林仟仟被赶出村子,那这宅子就是他的了。 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行了。”林仟仟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你这招我也会。” 她上前一步,没等道士反应过来,直接从桌上剩余的符纸里抽了一张,学着道士的样子夹在两指之间,轻轻一捻——那符纸“呼”地也着了,火焰比道士刚才的还旺。 村民们面面相觑,道士的脸色“唰”地白了。 “不知天师怎么比我煞气更重,怕不是招了更不干净的东西,岂不克全境,那这村子可就……。”林仟仟故意声高了几度。 “你……胡说。”道士慌了,要知道这样,说什么他也不会来的。 林仟仟把燃着的符纸举到眼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符纸上事先涂了白磷,白磷的燃点低,手指一搓生热就能点着。至于你刚才烧的那张,袖子里怕是藏了火石或者磷粉吧?” 她把烧了一半的符纸丢在地上,用脚踩灭,抬头看着那道士:“还有什么花样,尽管使出来。要是没有,就请回吧。别在这儿祸害乡邻,骗吃骗喝。” 院子里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噗嗤”笑出声来,接着笑声越来越大。 “原来是骗人的,我就说仟仟那丫头不能。” “就是啊!就是啊!差点着了这骗子的道。” 人群中的风向一时间又倒向了林仟仟。 人性就是这样。 道士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收了桃木剑,讪讪道:“这……这女娃煞气太重,本天师法力不够,告辞告辞!”说完拎着东西,挤开人群,灰溜溜地走了。 林国安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林仟仟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想跟我斗,还差远了。” 第 271 章 狗咬狗 林国安气得直跺脚,脚下扬起的尘土呛得他自己直咳嗽。 他一边往回走,一边在心里把那道士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什么狗屁天师,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幸亏没先给银子,不然白白损失了。 “废物,全是废物!”他低声咒骂,脚步越走越快。 刚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一个身影突然从树后窜了出来,直直挡在他面前。 “公子,把银子结一下!” 林国安定睛一看,差点没气炸了肺。 正是那道士。这厮头发散了半边,道袍上还沾着草叶子,显然是刚从村外的小路上绕过来的。 “事情办成这样,你还好意思管我要钱?”林国安压着嗓子,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分分钟让人识破了。还天师,我呸!分明是骗子,骗子!” 他越说越气,恨不得再踹上几脚,他怕让人看见,只能气得直跳脚,浑身发抖。 道士脸上有些挂不住,梗着脖子道:“你这人……分明是你要花钱让我帮你编瞎话害人,你若不付银子,我就满村嚷嚷。到时候大家都晓得你是个什么货色。” 林国安嗤笑一声:“你个骗子,你觉得村里人还会相信你吗?”他故意提高了一点声音,“你尽管去嚷嚷,看看到时候被打出去的是谁。” 道士被他这一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忽然也笑了起来,笑里带着一股子狠劲:“我是骗子,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就说你花了银子让我毁你侄女儿名声,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 话音未落,林国安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道士的衣领,硬生生把他拽进了旁边的小树林。 林子虽不大,却把外头的视线遮了个严严实实。 林国安的眼睛通红,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嘴角微微抽搐,露出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狠辣。 “你再说一遍。”林国安吼道。 “你……你想干什么?杀人灭口?”道士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他拼命想挣开,却发现这个瘦弱的书生此刻力气大得惊人。 林国安没说话,一拳砸在道士的鼻梁上。 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第二拳打在眼眶,第三拳落在嘴角。 他像疯了一样,一拳接一拳地打,打累了又踹上几脚,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字:“滚!若是你敢多言,仔细你的皮。” 道士抱着头蜷缩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林子另一边跑,边跑边回头喊:“你……你给我等着!有你后悔的时候!” 那声音渐渐远了,林国安喘着粗气,靠在树干上擦了擦手背上的血。 四下无人,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他深呼吸了几口气,整了整衣襟,装作若无其事地出了林子。 可心里那团火不但没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这都没能撵那死丫头出村子,越想越生气。 想起林仟仟那不卑不亢的脸,还有嘴角那抹嘲讽,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一个死丫头,居然被一个死丫头骑到脖颈上了。 第 272 章 又提分家 林国安越想越恼,脑子里盘算着下一个主意,脚下的路也没注意看。 “砰”的一声,他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哎哟……国安,走路怎么不看路?”林老太太被撞得退了两步,揉了揉肩膀,皱着眉打量他,“一大早就不见人影,干什么去了?” 林国安心头一紧,连忙堆起笑脸:“娘,我……我去村外散散心。” 大嫂王荷花正端着盆水从屋里出来,把水泼在墙角,斜眼看着他,话里有话地说:“我说三弟,这也不能一天天闲逛啊!不行就去打点工。村里王木匠那边缺人手,你不是跟他还说过几句话吗?” 林国安脸色一沉,昂起下巴,一副清高的模样:“我一个读书人,岂能干那伺候人的活?” “读书人?”王荷花把盆往地上一撂,声音拔高了两度,“不是都被书院开除了吗?难道三弟打算一辈子啃老?爹娘年纪大了,你大哥可没义务养你一辈子。” “闭嘴!”林老太太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王荷花,目光像刀子一样,“这个家啥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王荷花被这眼神刺得缩了一下,但随即又挺直了腰板,索性把话挑明了:“娘,你未免太偏心了吧!以前你说三弟有前途,全家的银子都供他念书,好,我们认了。如今他都被书院撵回来了,难道还要全家养着他吗?要是这样,不如分家单过吧!各挣各的,各吃各的,谁也别拖累谁。” “你……你个混账东西!”林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荷花的鼻子破口大骂,“我们林家怎么娶了你这丧门星,恶毒妇,搅家精!你是个什么东西?国忠都没提,你凭什么提分家?我告诉你,只要我老婆子还活着一天,这个家就轮不到你做主!” 林国安见状,连忙凑上前,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就是大嫂,大哥都没说什么?你个妇道人家想做主了,真是没规矩。”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暗暗得意,大嫂提分家,正中他的下怀。 大哥一家要是走了,家里的地和房子不就都归了他和老太太?不过面上可不能露出来,得让老太太觉得他是站在她这边的。 王荷花被这母子俩一唱一和气红了眼,扭身冲屋里喊道:“林国忠,你还在屋里装死!都欺负到你媳妇头上了,你到底管不管?” 屋里沉默了片刻,林国忠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他看了看剑拔弩张的三个人,叹了口气。 “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说什么说!你没看他们合伙欺负你媳妇吗?” “林国忠,我问你这家分还是不分?”王荷花一步跨到他面前,眼睛瞪得溜圆,“这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了了!你若愿意养你三弟,我就带着孩子回娘家。我说到做到!” 林国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林老太太冷哼一声:“老大,你看看你娶的这是个什么东西?你三弟不过是暂时待在家里,怎么就碍着她了?愿意回娘家就回,吓唬谁呢?我倒要看看她能回多久!” 第 273 章 林国忠挨打 “好。”王荷花转身就往屋里走,声音硬得像石头,“我这就收拾东西。” 林国忠赶紧一把拉住她,语气软了下来:“回什么娘家啊!多大点事,至于吗?” 他转过头,看着林老太太,喊了一声:“娘……” 林老太太抱着胳膊,等着看他怎么收场。 “我最后问你一遍,这家你分不分?”王荷花甩开他的手,一字一顿地说。 林国忠额头上冒出了汗,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我……” 林老太太以为大儿子终究是不敢分家的,脸上露出几分嘲讽,嘴角甚至微微翘了起来。 林国安更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抱着膀子往门框上一靠,笑嘻嘻地说:“大哥,我说你这规矩就没立好,这女人不打不服管教,让一个妇道人家拿捏,你还有什么脸面?传出去,村里人都要笑掉大牙。” 这话像一根针,扎得林国忠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瞪着林国安,那眼神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不是隐忍,不是退让,而是一种被压到极致后忽然迸发的愤怒。 “我没脸面?”林国忠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像锤子砸在地上,“你有脸面?吸全家的血,读了这么些年书连个童生都没考上,还被书院撵出来了!你还有脸在这里添油加醋,生怕这个家安分了?若不是你,这个家至于这样吗?” 林国安脸上的笑僵住了,随即涨成了猪肝色:“我给你脸了,叫你一声大哥!你个泥腿子懂什么?爹娘愿意供我怎么了?那是他们觉得我有前程,能指望,难道指望你和二哥吗?一个种地的,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种地的?瞧不上我?”林国忠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瞧不上我,为什么花我的钱?花钱的时候怎么不觉得我是泥腿子?哪一年的收成没往你手里塞银子?结果你呢?诓骗家里的银子不就是花天酒地,喝酒、享受、还跟镇上花楼的女子不清不楚!还说什么读书,读书怎么被书院开除了?你倒是说啊!”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连林老太太都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听大儿子这么一吼,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手指头都在发抖。 “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了林国忠的脸上。 林老太太的手还没放下来,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娘,你打我。”林国忠捂着脸,声音嘶哑,却没有躲。他看着自己的母亲,那双眼睛里满是心酸和不敢置信。 林国安站在一旁,嘴角压都压不下去,满脸都是幸灾乐祸。 “我……你也不能那么说你弟弟啊!”林老太太的声音发颤,她自己也知道这一巴掌打得没道理,可话已经出口,手已经落下,覆水难收。 “若不是林仟仟那个贱人去书院闹,书院又怎会开除你三弟。”林老太太把责任都推给给了林仟仟。 林国忠垂下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晾衣绳的呜呜声和王荷花压抑的呼吸声。 第 274 章 你还要脸吗? “分家。”他说,声音不大,却再也没有一丝犹豫。 王荷花眼睛倏地一亮,胸口剧烈起伏,死死攥住了林国忠的衣袖。 终于提分家了。 “老大,你说什么?”林老太太以为自己听岔了。 “我说分家。”林国忠抬起头,直视她娘的眼睛,一字一句又重复了一遍。 话音未落,他已转过身,大步流星朝院外走去。他要去找村长写分家文书。 “老大!”林老太太急了,往前追了两步,却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着扶住院门。 林国安连忙上前搀住她,嘴里劝着:“娘,您别急。分就分呗,我跟您过。您看大哥那个态度,哪有把亲弟弟往死里踩的?分了也好,省得受他们的气。” 嘴上说得体贴,心里却已经飞速拨起了算盘。 后院,丁玉香早贴着墙根听了好一阵热闹。 一听到“分家”二字,赶紧撒腿往前院跑。 林国柱正在那儿干活呢,这门今天就能开出来,以后再也不必从前院走了,省得看爹娘脸色,听婆婆指桑骂槐地说他没良心。 “当家的,前院干起来了。”丁玉香凑过来说。 “不关咱们的事,这门今天就差不多了。”林国柱头也没抬,继续忙活。 “我跟你说,大哥要分家。” “分家?”林国柱手上顿了一下。 “闹得正厉害呢!” 林国柱又埋头干起活来:“跟咱们没关系,你也少听。” 丁玉香撇撇嘴,觉得他真没意思。她才不听他的呢,她就要听。 “快去找你爹回来!”林老太太急慌慌地吩咐。 林老头被人叫回来,一听林国忠要分家,只觉得眼前发黑,身子一晃便倒了下去。 “爹!”林国安赶紧扶住,把老头安置在炕上。 林老太太在一旁哭天抹泪:“作孽啊!生了这么多孩子,一个两个都要分家,娶妻不贤,搅家精啊!都是一奶同胞,何必这么较真呢……国安有出息了,也会照顾你们的……” 这边哭成一团,林国忠已经去了村长家。 “分家?国忠啊,你是老大!连你也要分家?”村长摇摇头,心里犯嘀咕,这林家是怎么了? 可别人家的事也掺和不了,只好跟着走一趟,看看能不能调解。 村长到的时候,林老头还没醒。 “这是咋啦?”村长问。 “还不是被这个不孝子气的!”林老太太没好气地说,又扭头瞪向林国忠,“你满意了?” 林国忠没吭声。 “你爹这个样子,也没办法分家啊!”村长道。 不分家?那怎么行。 王荷花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凉水。 她二话不说,直接泼了过去。 “王荷花!”林老太太厉声呵斥,“你……你看看你娶的毒妇!” 林老头被凉水一呛,猛地咳醒过来。 “村长,醒了。”王荷花才不管什么毒妇不毒妇,今天这家分定了。 村长无奈地摇了摇头。 “国忠找我了,说要分家。”村长开口。 林老头望着林国忠,声音发哑:“就不能等等吗?非要全村人都看林家的笑话?” 林国忠不说话。 林老头知道拦不住了,长长叹出一口气:“分吧……这个家,散了。” 分家文书签了,跟林老二分的一样:四亩地,外加他们现在住的那间房子。 林国安坐不住了:“那借的银子,也该有他们的份!” “你要不要脸?那银子是你自己借的,关我们大房什么事?”王荷花怒道。 “那也是分家前的债务!我不管,你们必须承担一半。”林国安咬死不放。 “没有。要不就报官,看看用不用我这个大哥替你还。”林国忠也动了怒。 “你……我可是你亲弟弟,你居然要报官!”林国安慌了。 “你这样的弟弟,我宁愿没有。” 林国忠一把抓起分家文书,转身就走。 王荷花跟在身后,回头冲林国安甩了个满脸嘲讽的笑。 “娘,你看这个贱人……”林国安指着门口。 “行了!还嫌不够丢人?”林老头喝断了他。 村长摇摇头,说了句“还有事”,便告辞走了。 第 275 章 真分了 林国忠两口子一前一后进了西厢房。前脚刚关上门,后脚林柔柔就抱着林玉轩凑了过来,眼巴巴地盯着王荷花:“娘,真分了?” “那还能有假?”王荷花把怀里的小儿子往炕上一放,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嘴角压都压不住一丝笑意,“往后啊,各过各的,谁也别想再压咱们一头。” 林柔柔眼睛一亮,凑近了些:“那奶奶那边……不会再闹了吧?” “闹?由她闹去。”王荷花轻哼一声,目光落在熟睡的林玉轩脸上,声音忽然柔了下来,“往后娘只操心你们几个,旁的,不管了。” 隔壁屋里,刘云云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听见林玉堂从外头回来,忙放下针线,起身给他倒了碗水。 “分了也好。”林玉堂接过碗,没急着喝,看了她一眼,“你往后也不用再看奶的脸色了,就是娘那里,你也知道,委屈你了。” 刘云云点点头,声音细细的:“只要伺候好男人,多干点活,娘应该也不会太为难我。” 林玉堂“嗯”了一声,把水喝了,坐到炕边,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刘云云低头继续纳鞋底,脸微微有些红。 成亲前,她娘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过早点怀上儿子,才能在这个家站稳脚跟。 她偷偷看了一眼林玉堂的侧脸,心想,这个夫君待她是真不赖。 只要自己勤快些、懂事些,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隔壁丁家,这几日可没少看林家的热闹。 丁婶端着一盆脏衣裳从灶房出来,听见林家那边又传来动静,忍不住啐了一口:“这帮挨千刀的,可着仟仟那丫头欺负!居然还有骗子找上门,说什么那丫头克乡邻。呸!也亏得仟仟自己有本事,当场戳穿了,不然这名声可就毁了。” 虎子蹲在墙根下捡石子,头也不抬:“娘,你说会不会是林国安干的?仟仟姐前几天当众让他没面子,他那人看着文绉绉的,心眼可小得很。” “跑不了他!”丁婶把盆往地上一顿,“别看他是个读书人,心黑着呢!面上装得跟个人似的,背地里净干些缺德事。” 虎子抬起头,一脸不服:“那仟仟姐咋不直接逼那骗子说出是谁雇的?可以报官啊!” “报官?”丁婶冷笑一声,“林国安那人精着呢,就算骗子说出来,他咬死不认,你能怎么着?他又没亲自出面。” “那就这么放过他了?”虎子把手里的石子狠狠一扔,“凭什么!” 丁婶看着儿子憋屈的样子,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下来:“他那种人啊,不会有好下场的。你瞧着吧!老大老二不都看明白了吗?这不,分家都分了。往后有他受的。” 虎子没吭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丁婶忽然想起什么,声音低了些:“也不知道阿龙在学院读得咋样了。他要知道他姐在家被这么欺负,又该心疼得不行。” “阿龙最心疼她姐。”虎子闷闷地说了一句,提起阿龙,他就想他了,“娘,我出去溜达溜达。” 丁婶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喊住他。 第 276 章 六两银子 丁叔一直在灶房门口蹲着抽烟袋,等人走远了,才磕了磕烟灰,低声问:“咱家还有多少银子?” 丁婶正往晾衣绳上搭衣裳,头也没回:“你问银子干啥?也就十多两,怎么?” “阿龙去读书了……”丁叔顿了顿,“我看虎子挺羡慕的。” 丁婶的手一僵,慢慢转过身来。“我也能瞧不出来吗?终究是我们这爹娘没用,耽误了他们。” 她咬了咬嘴唇,“可咱家什么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眼瞅着大虎二虎都到说亲的年纪了,我也想成全虎子,可……银子呢?” “大不了除了给镇上送货,我再多干点活。”丁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要不,就让他去读书吧。” 丁婶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算账:“那就去佟秀才那儿,便宜,一年二两银子还能拿的出。” “他……想跟阿龙在一起。”丁叔声音低了下去。 丁婶猛地抬起头:“啥?想去镇上?先不说镇上书院要不要虎子,一年就要多少银子?咱家哪有那么多?” “我问了。”丁叔艰难地开口,“镇上最少六两,还不一定肯收虎子。” “六两?”丁婶声音都变了调,“不行,不行,太贵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晾衣绳上的湿衣裳在风里轻轻摆着。 丁叔又蹲下去,重新点上烟袋,闷闷地说了一句:“……那就再等等。” 丁婶背过身去,装作继续搭衣裳,却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墙外,虎子并没有走远,他靠在墙根下,把“六两银子”这四个字,在心里反复嚼了许多遍,然后悄悄走开了。 他也想像阿龙那样,去镇上书院读书。 阿龙跟他从小玩到大,村里的秀才先生说阿龙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他自知没有那样的天分。 可仟仟姐说过,读书人即便将来不考功名,去学手艺、做生意,也比普通人多一层见识,看得长远。 他信仟千姐的话。 但他更看得清家里的日子。 大哥,二哥,都没说上亲。 媒婆来过两回,张张嘴就是五六两银子的彩礼,还只是寻常人家的姑娘。 爹娘夜里对坐灯下,算来算去,手指头都不够用。 他不想让爹娘再为他多添一道难处。 先跟着仟仟姐挣钱,仟仟姐很厉害的,赚钱头脑不比镇上的掌柜差。 他想,等攒够了银子,再去书院也不迟。 阿龙休沐的时候还能教教他。 爹从来不闲着,白日下地,晚间就在院子里就着月光编筐、编篓、编簸箕。编好了,攒到五六个,背到镇上去卖,一个才换十几文钱。 冬天天冷,麻绳发硬,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裂着口子,像干透的树皮。他端了一盆热水过去,蹲下身子问:“爹,疼不疼?” 爹把手缩进袖子里,笑了一下:“不疼。” 他知道那是骗他的。风一吹,那口子里渗出的血丝,骗不了人。 他没再问。 如今日子好过了不少,仟仟姐雇爹爹往酒楼送货,一个月算下来也有半两银子。 他跟着仟仟姐,干点活,帮帮忙,也能攒下不少,等攒够了,他就去念书。 第 277 章 有孕 林媛媛这天早上起来,胃里忽然一阵翻涌,连带着早饭也没吃几口。起初只当是吃坏了肚子,可一连几日都是如此,人也瘦了一圈。王富贵儿心疼,赶忙请了郎中来瞧。 郎中搭了脉,笑呵呵地道喜:“恭喜王少爷,这位娘子有喜了,已是一月有余。” 林媛媛一听,心中猛地一跳,随即涌上一股压不住的狂喜,终于怀上了! 她几乎要笑出声来,却强忍着,只做出寻常高兴的模样,眼角眉梢却已掩不住那份得意。 王富贵给了那郎中银子嘱咐“不可声张。” 郎中自然明白是何意,收了银子,走了。 “富贵儿哥,我们有孩子了。”说完。 她偷偷瞥了一眼王富贵儿,本以为他会和自己一样欢喜,不料这男人脸色煞白,眼神发直,活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 “这……这可如何是好!”王富贵儿搓着手,声音都变了调,“我娘那儿……不好交代啊!” 林媛媛心底一沉,脸上的笑意渐渐僵住。 她咬着唇,眼中蓄了泪,声音发颤:“怎么?我怀了你的孩子,你不高兴?还是……你从头到尾就是跟我玩玩,心里只想娶林柔柔?”说到最后,泪水已滚了下来。 王富贵儿慌得手足无措,连忙凑过来哄:“我不是那个意思……媛媛你知道的,我心里只有你。可是你也晓得,我娘非要娶林柔柔进门,我、我拗不过她啊……我答应你,以后会多疼你,好吃好穿都紧着你,只是现在……” 他吞吞吐吐,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名分给不了,只能把她养在外面,当个外室。 林媛媛垂下眼帘,心底冷笑了一声。她如何不懂?这个窝囊男人,嘴上说喜欢自己,到头来还是要听他娘的。不过没关系,她早就想好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王富贵儿,声音柔柔弱弱,带着几分委屈和哀求:“富贵哥哥,我不在乎名分的。哪怕你把我养在外面,让人指指点点我也认了。可这是我们的骨肉,我舍不得……我想把他生下来。” 说着,她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意,若是个儿子,日后还怕进不了王家的门?林柔柔那个堂姐,不过是仗着父母之命占了位置,等自己生下王家长孙,看她还能坐得稳那少奶奶的位子? 王富贵儿见她这般善解人意,心里又酸又软,忍不住将她搂进怀里:“媛媛,你真好……比林柔柔那个悍妇强了百倍。” “那……富贵哥哥是答应让我留下了?”林媛媛抬起泪脸,怯怯地问。 “可……”王富贵儿又犹豫了,“可我娘那边迟早要知道,到时候……” “富贵哥哥,”林媛媛伸手捂住他的嘴,声音轻柔却透着坚定,“只要你心里有我,有我们的孩子,办法总会有的。你就让我留下吧,我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要,只求你和孩子平安。” 她说得楚楚可怜,实则每一个字都是算好的,以退为进,先求存活,再图后计。 王富贵儿看着她那双含泪的眼睛,心一横,点了头:“好!我悄悄在外头置个宅子,你先住着。孩子的事……慢慢再跟我娘提。” 林媛媛低眉顺眼地靠进他怀里,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旁人看不见的弧度。慢慢?她可等不了那么久。 第 278 章 被二赖子盯上 自从分了家,林柔柔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再也不用看她奶那张拉得老长的脸,再也不用担心嫁进王家之后,林家人隔三差五上门打秋风。 她甚至觉得,连这院子里的阳光都比从前亮了三分。 可林柔柔不知道的是,她的命数,早就被人悄悄挪了地方。 定亲已有好几个月,王家那边始终没有请人来看日子,更没有提迎娶的事。 林柔柔心里头急,嘴上却不好说,更不敢主动去问。 王富贵儿那个没心肝的,也不晓得偷偷来找她。 她越想越烦,索性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这些日子她极少出门,自从跟林媛媛闹了那一场,她总怕村里人看她的眼神。 可今天出来,村子还是老样子,泥墙土瓦,老槐树下头几个鸡在刨土,跟之前一模一样,这个时间村里没人在外面溜达闲聊。 她一边走,一边想着日后跟王富贵儿成亲的日子:养几个孩子,做王家的少奶奶,吃穿不愁,还有丫鬟伺候,风光无限,想得正入神,全然没注意身后那道黏腻的视线。 春困秋乏,村子里安静得像睡着了,连狗都躲在屋檐下头吐舌头。 二赖子蹲在墙根,盯着林柔柔家那道院门整整盯了小半个月了。 林媛媛给他交代的事,他都没机会办成,那贱人前几天回来还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是“没用的废物”。 他心里头也窝火,可林柔柔整日不出门,他总不能翻墙进去吧? 今儿他本是在村东头赌钱的,手气背到家了,兜里最后一个铜板都输了个精光。 旁边刘老三笑他“再输,裤裆都输没了”,他骂了句娘,摔了牌九就往外走。 就是这时候,他看见了林柔柔。 一个月没见,这女人居然比从前还白净了几分,脸上没了愁容,眉眼间反倒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水色。 她穿着件半新的青布褂子,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走起路来身子微微扭着,像柳条子被风吹了一样。 二赖子的眼珠子黏在她身上就扯不下来了,喉咙里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他悄没声息地跟了上去。 林柔柔走到村后头那片小树林边上的时候,觉得身后似乎有什么响动,刚要回头,眼前猛地一黑。 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一股腥臭的汗味钻进鼻腔,她想喊,挣扎了几下,被人打晕了。 二赖子喘着粗气,把晕过去的林柔柔往树林深处拖。 “她娘的,这娘们,力气还挺大。” 他的手一直在抖,不是怕,是兴奋。 林媛媛说了,只要他把生米煮成熟饭,王家那边自然会退亲,到时候林柔柔就是她的了。 至于他,白得一个女人,外加五两银子,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他把林柔柔放在枯叶堆上,正要伸手去解她衣襟上的扣子。 “砰”的一声。 一根手腕粗的树枝狠狠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二赖子眼前金星乱冒,闷哼一声,整个人像麻袋一样栽倒在地。 第 279 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林仟仟和虎子刚出来,想着再去弄点蘑菇。 “仟仟姐,是……是二赖子。”虎子压着嗓子说,眼睛瞪得溜圆,“他怀里那个……是林柔柔。” 林仟仟没说话,走近两步,弯腰看清了那女人的脸,眉心顿时拧了个结。 她刚才远远瞧见一个人影鬼鬼祟祟抱着个人往林子里钻,那副偷了腥的猫似的嘴脸就不对劲。 虎子眼尖,一眼认出了林柔柔身上那件青布褂子。 “他居然跟林柔柔……”虎子话说到一半,自己也觉出不对了,“林柔柔怎么可能看上他?” 林仟仟目光一沉,脑子里转得飞快。 她跟林柔柔虽说是堂姐妹,可林柔柔素来瞧不上她们姐弟,之前在林家的时候,也没少欺负她们姐弟。 上次还跟林媛媛在村里闹得鸡飞狗跳。 按理说,这种事她大可以装作没看见,一走了之。 可这事不对劲。 二赖子是什么人?村里出了名的光棍汉,好吃懒做,赌钱输了就偷鸡摸狗,难道他和林媛媛有过一腿? 林仟仟心里清楚,林媛媛那个继妹,面上装得跟个大家闺秀似的,背地里干的事一件比一件脏。 她突然派二赖子来祸害林柔柔,图什么? 答案几乎是不用想的。 王家。王富贵儿。 林柔柔要是被毁了清白,王家那边肯定要退亲,到时候林媛媛就能名正言顺地贴上去。 她早就对王富贵儿动了心思,村里人谁看不出来? 姊妹勾搭姐夫在清河村已经早就是茶余饭后的笑料。 “狗咬狗。”林仟仟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多解释,把手里的树枝扔给虎子,“把他绑了,结实点。然后回去弄桶凉水来,快去。” 没错那棍子就是林仟仟的手笔,二赖子怎么也想不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虎子二话不说,从二赖子身上扯下他的腰带,又把他的裤腿撕成布条,三下五除二把人捆了个结实。 这小子干活利索,绑的扣还是林仟仟教他的那种“猪蹄扣”,越挣越紧。 虎子一溜烟跑回去提水了。 林仟仟蹲下来,先是探了探林柔柔的鼻息,还好,只是晕过去了。 她转头看向被扔在一旁的二赖子,那人后脑勺上鼓了个核桃大的包,嘴里哼哼唧唧的,像头挨了刀的猪。 她没急着做什么,就那么蹲在地上,安安静静地想了一会儿。 救林柔柔,她不是想做老好人。 那女人在她眼里也算不上什么好人,上次还在她奶面前编排她的不是。 可她林仟仟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林媛媛那种笑里藏刀、背后捅人的做派。 既然林媛媛想借刀杀人,她就偏要把这把刀折断,看看最后到底是谁哭。 她想看林柔柔和林媛媛狗咬狗,那可是一场不错的好戏。 不一会儿,虎子提着一大桶凉水回来了,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林仟仟接过水桶,二话没说,一桶水兜头浇在了二赖子身上。 九月的井水凉得刺骨,二赖子猛地呛了一口,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像被烫了一样浑身哆嗦。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手脚被捆得死死的,嘴里塞着他散落的衣服,他的裤子就剩点遮羞布。 眼前居然是林仟仟。 第 280 章 你敢坏老子好事 “唔唔唔……”他拼命挣扎,可越挣扎越紧。 林仟仟伸手把他嘴里的衣服拽了出来。 “咳,呸!”二赖子吐了口唾沫,破口大骂,“你个贱人!敢坏老子好事!你给老子松开,老子弄不死你!” 林仟仟不慌不忙地蹲下来,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那姿态像在拍一条不听话的狗:“我劝你好好说话。不然我不介意折根树枝子,给你好好洗洗这张嘴,教教你怎么跟人说话。” 二赖子梗着脖子,横肉乱颤:“你……你跟林家人感情又不好,你管什么闲事?林柔柔跟你什么关系?她平日里也没少踩你吧?你何苦插这一脚?” 他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眼珠子在林仟仟身上溜了一圈:“莫不是……你也想哥哥疼疼你?哈哈哈——” 话音还没落,林仟仟一脚踢了上去,正中他的命根子。 二赖子整个人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双眼暴突,嘴巴大张,发出一声凄厉到变形的惨叫。 那声音在林子里回荡,惊起了一群麻雀。 虎子眼疾手快,一把扯过二赖子散落在地上的外衫,团成一团塞进了他嘴里。 惨叫声被闷成了一串含混的“呜呜”,二赖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林仟仟冲虎子竖了个大拇指。这孩子,是真有眼力见。 “姐,林柔柔咋办?要不要也泼醒?”虎子问。 “不用。”林仟仟摇了摇头。 她泼二赖子冷水,是让他扛不住这秋风的凉,好赶紧招供。至于林柔柔,她有别的法子。 林仟仟走到林柔柔身边,蹲下来掐住她的人中,用了些力。 林柔柔的睫毛颤了颤,慢慢地睁开了眼。 眼前的光线刺得她眯了眯眼,后脑勺一阵钝痛,她下意识伸手去摸,摸到脖子,感觉有些痛。 当视线终于对焦,看清面前蹲着的人是林仟仟时,她几乎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警惕和敌意同时浮上眼底:“林仟仟?你……你想干什么?” 林仟仟翻了个白眼,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瞎啊?看不出是我救的你?早知道你这么不识好歹,我就让二赖子把你办了算了。” “你说什么?”林柔柔这才注意到不远处被五花大绑的二赖子,那人露着大腿,嘴里塞着衣服。 她猛地低头看自己,褂子的扣子完好,裤腰带也系得紧紧的,只是裙角沾了些枯叶和泥土。 “还好。”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委屈,是后怕,那哭声又尖又细。 “闭嘴!”林仟仟声音不高,把那哭声拦腰斩断了。 林柔柔吸着鼻子,眼泪还挂在脸上,愣愣地看着她。 林仟仟低头看着这个哭花了脸的堂姐,语气平平淡淡的,:“你就不想知道,是谁想害你?” 林柔柔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你是说……有人害我?” “你好好想想,你出了事,谁得的好处最大?”林仟仟不紧不慢地说。 林柔柔坐在枯叶堆上,脑子里嗡嗡地响。 第 281 章 报官 她出事谁得好处?王家会退亲,王富贵儿会……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影,是那个贱人,会勾搭人的林媛媛。 那个笑盈盈地叫她“柔柔姐”、背地里却恨不得她去死的林媛媛。 上次两个人因着王富贵当着林家人的面撕破了脸,林媛媛被撵出,那双眼睛里头的恨意,她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后背发凉。 “林媛媛?是不是林媛媛?”林柔柔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冲到二赖子跟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拼命摇晃,“你说!是不是林媛媛让你来的!就她前几天回来过!她给你什么好处了!你说!” 二赖子嘴里塞着布,只能瞪着眼睛“呜呜”地叫,那双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一会儿看林柔柔,一会儿看林仟仟,一副打死不认的样子。 林仟仟朝虎子抬了抬下巴:“虎子,把他嘴里的东西拿出来。” 虎子伸手把破布拽了出来。 二赖子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马上换上了一副无辜嘴脸:“我不知道你们说什么!什么林媛媛?我根本就不熟,是这个小贱人……”他拿下巴指了指林仟仟,“是她让人把我捆上的!快松开我!说不定就是林仟仟想坏你,捆了我来想陷害我们苟且。” 林柔柔一时愣住了,不知道该信谁。 “胡说八道!”虎子急了,小脸涨得通红,“分明是你把林柔柔打晕了拖进林子里的!我跟仟仟姐亲眼看见的!要不是我们,她早就被你……” 林仟仟没理会二赖子的狡辩,转头看向林柔柔,声音不咸不淡:“你自己有脑子,自己琢磨。你要是觉得是我,那我今儿就当多管闲事,你爱怎么着怎么着。” 林柔柔咬了咬牙,重新薅住二赖子的衣领,几乎是把脸贴到了他脸上:“你说!到底是谁指使你的!为什么要毁我?我跟你无冤无仇!” 二赖子梗着脖子,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的:“你想想,林仟仟跟你们林家人本来就不对付,她能好心救你?我看她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你千万别被她骗了!指不定这事就是她跟林媛媛……” “你放屁!”虎子气得跳了起来。 林仟仟的面色突然冷了下去,那双眼睛里像结了一层薄冰。 她看着二赖子,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声音轻飘飘的,却让人心里发寒:“虎子,报官。” 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二赖子愣住了,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嘴唇开始哆嗦。 林柔柔也愣住了,后背猛地绷紧了。 报官?不行!绝对不行!王家要是知道她跟村里的光棍车扯上这种事,哪怕她是受害者,哪怕她没失了清白,这婚事也肯定要黄,这名声也保不住了。村里人的嘴比刀子还厉害,他们不会说“林柔柔差点被人害了”,他们只会说“林柔柔被人糟蹋过了”。 她刚要开口,林仟仟已经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不让她说出一个字。 第 282 章 招了,她竟如此恶毒 二赖子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塌了。 他清楚偷鸡摸狗关几天也就罢了,可这是要毁人清白的大事,真进了官府,少说要蹲三五年大牢。 “我说!我说!”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嗓子都劈了,“是林媛媛!是她让我干的!她说让我毁了林柔柔的清白,到时候王家肯定退亲,她就能……就能嫁给王富贵儿了!她还说办成了给我五两银子,还说……还说我自己就能白得个媳妇,两全其美……” 他越说越快,像倒豆子一样,恨不得把所有的事都倒出来:“那天她回来,找的我,亲口说的!说林柔柔出门,让我盯着,找个机会就下手!我、我都招了,你们可别报官啊!” 林仟仟松开了捂着林柔柔嘴的手。 林柔柔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发抖,嘴唇青紫。 不是冷的,是气的。 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一阵尖锐的疼痛从手心蔓延开来。 “林媛媛……这个贱人……”她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淬了毒,“居然这么恶毒,她也是女人,不知道名声重要吗?……王家,她到现在还惦记着王富贵儿,她就想缠上王富贵儿!抢了我的亲事。” 林仟仟听完了,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很淡:“事情清楚了。林柔柔,你自己看着办,要不要报官。” 二赖子彻底慌了,他拼命扭动着被绑住的身体,:“我都招了!你们怎么还要报官!我也是受人指使的!我……我真的是被林媛媛那个贱人害的!你们要找找她去啊!” 林柔柔站在那里,低着头,一言不发。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雾已经被一种冷硬的光取代了。 “谢谢你。”她对林仟仟说,声音沙哑,“今天的事,我记下了。” “人交给你了。”林仟仟指了指二赖子,“怎么处置,你自己看着办。虎子,走。” 虎子提起那个水桶,正要跟上去。 “等等。”林柔柔忽然开口,走过去从虎子手里接过了水桶。 那桶里还剩了小半桶凉水。她走到二赖子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哗——” 半桶水兜头浇下,九月的秋风一吹,二赖子浑身上下像掉进了冰窖,牙齿磕得“咯咯”作响,整个人抖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林柔柔把空水桶还给虎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仟仟一眼,说了句“谢谢”,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林仟仟没再说什么,带着虎子走了。 等她们走远了,林柔柔弯下腰,把那团破布重新塞回了二赖子嘴里,然后一脚一脚地踢了过去。 她的鞋底不算硬,可她用了全力,每一脚都踹在二赖子的腰上、腿上、屁股上,踹得他满地在地上打滚,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发出“呜呜”的惨叫声。 她踹了不知多少脚,踹到自己腿发软、气喘吁吁才停下来。 “能不能挺过今晚,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她理了理散落在耳边的头发,声音平静得不像她自己,“这是你欠我的。我不报官,已经是开了恩了。” 说完,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子里只剩二赖子一个人,五花大绑地躺在地上上,浑身上下湿透了,秋风吹过来,他不停地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那身破衣裳裹在他身上,跟没穿没什么两样。他想喊,嘴里塞着布;他想挣,绳子越挣越紧。 林媛媛你可害死我了,这分明就是毒妇。 林柔柔也恨上了林媛媛,“咱们走着瞧。” 第 283 章 林柔柔母女慌乱 虎子跟在林仟仟身后,闷头走了一段,终于没忍住,快走几步赶上去:“仟仟姐,我不明白。” 林仟仟偏头看了他一眼。 “林柔柔以前在林家,没少欺负你和阿龙。你为什么要帮她?还差点被她反咬一口,好心当成驴肝肺。还有,你这次帮她得罪了二赖子,就不怕他……”虎子说着,目光里带着担心。 林仟仟脚步没停,语气平平的:“林柔柔在我眼里从来都不是好人。可那种事,能帮还是帮一把。再说了,林柔柔这次肯定不会放过林媛媛。狗咬狗,你懂么?” 虎子听完,咧嘴笑了:“姐,还是你有招。林柔柔和林媛媛这梁子怕是结下了。” “至于二赖子,”林仟仟接着说,“就算我不得罪他,他也未必放过我。面对问题解决问题,从来都不是怕的。” 虎子摸了摸头,有些纳闷:“姐,你为啥老能说出那种听上去很有道理的话,就像读书人。” 林仟仟笑了笑,没解释。说什么?说自己身体里是一个超现代的灵魂?怕不是让人以为被鬼附身了。 她抬脚往前走:“走吧,今天这蘑菇采不成了。” 林柔柔回家后还是没从惊慌中缓过来。一想到差点被二赖子毁了清白,就又气又怕。 王荷花瞧出闺女脸色不对:“咋啦?出去一趟,感觉心情不好呢。” 林柔柔一下子扑到王荷花怀里,闷闷地喊了声“娘”。 王荷花搂住她,轻轻拍了拍:“你这丫头,咋还哭了?” 林柔柔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娘,我刚刚差点就出事了,是林仟仟救了我。” 王荷花一愣:“啥?那死丫头……丫头救的你?到底咋了?” 林柔柔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王荷花听完,气得拍了一下灶台:“那个贱人居然这么恶毒!她到底想干什么?天下没男人了吗?非缠着富贵儿。我说上次回来穿得溜光水滑的,合着是搭上了。” 林柔柔心里发慌:“娘,你说王家为何迟迟不定日子,是不是有变动?” 王荷花想了想,说:“明儿个我去找你表姨,让她问问王家是什么意思。这林媛媛还打王富贵的主意,怕是一直没断。” 林柔柔更急了:“娘,这可怎么办啊!” 王荷花握住她的手,语气稳了下来:“你和富贵是有婚书的,再说王夫人对你很满意,她瞧不上林媛媛那种的,放心。” 王荷花嘴上那么说,心里也发慌,好不容易搭上这么一门亲事,可别黄了,还指望柔柔过门能帮持帮持娘家。 第二天一早,王荷花就出了门。 林柔柔一个人在屋里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张望,一会儿又坐下,手指头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快到晌午的时候,王荷花回来了。 林柔柔迎上去,看见她娘脸上的表情,心里先是一沉。那表情说不上高兴,但也算不上难看,更像是揣着一肚子话不知道怎么开口。 第 284 章 上了当了 林柔柔倒了碗水递过去,急急地问:“娘,表姨怎么说?” 王荷花接过来喝了一口,在凳子上坐下来,才慢慢开口:“你表姨去王家问过了。” “他们怎么说?”林柔柔挨着娘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 “王夫人倒是热情,拉着你表姨的手说了好一阵子话。”王荷花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怎么开口,“她说不是不想定日子,是富贵儿那边……有点犹豫。” 林柔柔脸色一白,声音都发紧了:“犹豫什么?” “你表姨拐着弯问了,王夫人也没瞒着。”王荷花叹了口气,把声音压低了些,“说是最近有人在王家那边嚼舌根,说你脾气不好,跟家里人都处不来,将来进了门不好相处。” 林柔柔一听,一股火直往上冲,腾地站了起来:“这是谁在背后嚼舌根?是不是林媛媛?” 王荷花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拉她坐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表姨提了一嘴,说前阵子有人看见林媛媛在王家附近的巷子里转悠,还跟富贵儿说过话。不过王夫人说了,她信得过你,也信得过你娘我的人品。她说日子肯定要定的,就是富贵儿得慢慢劝。” 林柔柔眼眶又红了,鼻头酸酸的:“那万一……万一他一直不同意呢?” “你表姨出了个主意。”王荷花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闺女,“你得想办法见富贵儿一面,把话说明白,别被外人勾了心去。”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林柔柔更委屈了:“娘,我也不是没去找过富贵儿,可都三次了,都没见着,定是林媛媛那个贱人勾了他的魂儿,娘怎么办啊!”说着急得直跺脚,眼眶里的泪珠跟着颤。 王荷花拉住她的手,把人按回凳子上,语气却比刚才重了几分:“你还比不过林媛媛吗?你这几次都是受林媛媛蛊惑,一见面就发脾气,让富贵儿以为你脾气不好,不好相处,她可不就钻了空子。你啊!得学小女人,得会拿捏男人。” “娘,我那还不是被林媛媛那个恬不知耻的气的,她不要脸。”林柔柔抹了一把眼睛,声音又气又委屈。 “这回她激你,你都别急眼。”王荷花盯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叮嘱。 林柔柔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使劲点了点头:“娘,我这回听你的,明儿我再去找一趟富贵儿,我就不信,我不比林媛媛好看。” 王荷花听她这么说,点了点头:“这就对了。” 第二天一早,林柔柔换上了那件蓝底碎花的褂子,对着水盆照了又照,把头发抿了又抿,才出了门。她在村口搭了辆进镇的牛车,一路颠簸着到了镇上。 王记裁缝铺在这条街上,铺面不大,倒是显眼。 林柔柔在门口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 伙计迎上来,笑容客气又疏离:“姑娘,请问是看成衣还是买布料?” “我找王富贵儿。”林柔柔直接说道。 伙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容收了收:“少东家今日没来。” 林柔柔心里一沉,又追问了一句:“那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伙计摇了摇头,语气不咸不淡:“我们当伙计的,哪能知道少东家去哪儿。” 林柔柔正想转身走,伙计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了句:“不过我们少东家总爱去镇上的天香楼吃饭,你别说是我说的。”说完便退回去,若无其事地整理起了布料。 林柔柔愣了一下,道了声谢,转身出了裁缝铺。 第 285 章 我来找人 可天香楼在哪儿啊! 林柔柔一时间有些发蒙,站在街中央转了两圈,只觉得日头晒得人头晕。她好不容易才拽住一位提着菜篮子匆匆走过的大娘,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大娘,你知道天香楼在哪儿吗?” 大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衣衫虽旧却洗得干干净净,一张小脸急得通红,便热心肠地往远处一指:“天香楼啊!就这往前走,到胭脂铺子那儿左拐,再右拐就到了。那地方可好找了,门口总是排着队呢!” “多谢大娘!”林柔柔道了谢,提起裙角就往前跑。 身后的大娘还嘀咕了一句:“这姑娘,急吼吼的,这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林柔柔脚下差点一个踉跄。 她……是来找人,确切是捉奸。 天香楼果然好找,还没走到近前,那热闹劲儿就先扑过来了。 店门口三三两两站着等位的客人,店小二肩上搭着白手巾,嘴里喊着“里边请”,脚下生风似的来回穿梭。 一股浓郁的肉香混着奶甜的味道从楼里飘出来,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叫唤。 这天香楼自从推出了炸鸡和奶茶奶绿,生意那叫一个红火。 对门的香满楼掌柜气得直跺脚,听说都气病了。 原本对面都要关门大吉了,从打对面出了这两样东西,他们香满楼的客人就没有什么了,生意一落千丈。 他们也偷摸着学,厨子关起门来炸了七八锅,不是炸得跟柴火棍似的干巴咬不动,就是掰开里面还带血丝儿。 最要命的是那个蘸料,怎么调都不对味。 还有那奶茶奶绿,不就是羊奶配茶水加点糖吗?可做出来要么发苦发涩,要么淡得跟刷锅水似的。 白扔了多少料啊,扔得掌柜的心口疼,一股火上来直接躺下了。 如今香满楼门可罗雀,眼看着就要关门大吉了。 如果香满楼的掌柜知道,一开始林仟仟也来过香满楼谈生意,可是势利眼的小二硬是没让她进门,还撵了出去,一定悔的肠子都青了。 “姑娘!”小二眼尖,一眼就瞧见了站在门口张望的林柔柔,笑呵呵地迎上来,“本店新出了炸鸡口味,有麻辣的、蜜汁的、蒜香的,您进来尝尝?再配上一杯招牌奶茶或者奶绿,保管您吃了还想吃!” 林姑娘的方子果然好用,最近又推出了新口味,很受欢迎,天香楼的生意好的不得了。 林柔柔攥了攥衣角,压低声音说:“我……我不吃饭,我找人。王记裁缝铺的王公子,可在这里吃饭?” 小二脸上的笑顿了一下,眼神变得精明起来,上下扫了她一眼:“您说的是富贵儿公子?” 林柔柔眼睛一亮:“对对对,就是他!他在里面吗?” 小二没急着回答,反倒笑眯眯地引着一位刚到的客人往里走:“客官里边请,雅间给您留着呢!”等招呼完了,才回过头来,语气不咸不淡地问:“你是他什么人?我们酒楼也是要注重客人隐私的,不能什么都说。” 第 286 章 富贵公子早就心有所属 “我……我是他……未过门的……”林柔柔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垂越低,羞得耳根子都红透了。 小二愣了:“你说什么?未过门的?”他笑了。 他上下打量林柔柔的眼神突然变了味,嘴角一撇,声音也冷了下来:“我说姑娘,你是不是来勾引富贵儿公子的?还‘未过门的’,你糊弄谁呢?快走快走,富贵儿公子早就心有所属了,你别痴心妄想了,趁早死了这条心!” 林柔柔的脸刷地白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发着抖问:“你是说他……他带别的女人来过?是不是叫林媛媛?你说!是不是她?!” 小二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不吃饭就别在这儿耽误我们做生意,赶紧走!再不走我可报官了!” 他不是那种欺软怕硬的人,也不是瞧不上穷酸客人。 实在是王公子每次来都带着一位姑娘,俩人浓情蜜意的,点一桌子菜,那姑娘爱吃炸鸡腿,王公子就专门把脆皮撕下来放到她碗里。 那样恩爱,瞎子都看得出来。 眼前这姑娘瞧着也就十三四岁,小小年纪不学好,想着走捷径攀高枝,他见得多了。 一听说要报官,林柔柔确实有些害怕。 她一个姑娘家,真被扭送到官府去,脸面往哪儿搁? 可她转念一想,王富贵儿肯定就在里面,指定是带着那个贱人一起来的! 他带林媛媛来吃那什么炸鸡喝奶茶,却从没带过她,她连那个连炸鸡奶茶的东西是啥都不知道,明明她才是与他有婚书的人,凭什么?就凭林媛媛会搔首弄姿哄男人?就凭她那双会勾人的狐狸眼? 一股火冲上头,理智全烧没了。 她咬了咬牙,猛地推开小二,拔腿就往天香楼里冲! 今天说什么都要去瞧瞧。 小二猝不及防被她推了个趔趄,反应过来后立刻大喊:“来人!拦住她!别让她冲撞了客人!” 门口的伙计闻声而动,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一左一右架住林柔柔的胳膊,像拎小鸡似的把她提了起来。 林柔柔双脚离地,拼命挣扎:“放开我!放开我!我就进去看一眼!我又不闹事!我只是看一眼,就一眼。” “少废话!”伙计一使劲,把她摔在了门外的青石板路上。 林柔柔摔得手心火辣辣地疼,膝盖也磕破了皮,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她趴在地上,听见周围路人的窃窃私语,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摇头叹气。 她咬着嘴唇把眼泪往回咽,慢慢爬起来,蹲在对面的墙角根儿,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天香楼的大门。 “她就想进去瞧瞧,就看一眼,为什么他们都向着林媛媛那个贱人。” 她娘说了,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见到富贵儿,把话说清楚。她不能回去。 日头从东边挪到了正头顶,晒得她头晕眼花。天香楼里的香味一阵阵地飘出来。 炸鸡刚出锅的声音她都好像听见了,“刺啦”一声,油花四溅,然后是那股裹着香料的热气,直往她鼻子里钻。她听见里面客人说笑着点菜,听见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 她咽了咽口水,肚子咕噜噜叫得厉害。 第 287 章 姨妹勾搭姐夫 早上出门前喝了一碗稀粥,这会儿早就消化干净了。 她看着那些推门进去的客人,穿着绸缎衣裳,腰里挂着玉佩,进门就喊“小二,来只炸鸡,两杯奶茶”。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一对比是那样的穷酸,鼻头一酸。 有钱人就能吃香的喝辣的,她们就得饿着肚子蹲在墙根底下。 正想着,天香楼的门帘一掀,出来几个人。 林柔柔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个被一位姑娘挽着胳膊、搂着腰走出来的,不是王富贵儿是谁?他喝得脸颊微红,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手还不老实地在那姑娘腰上掐了一把。 而那姑娘,穿着桃红色的新衣裳,头上簪着珠花,笑盈盈地往王富贵儿肩上靠。 那张脸,就是化成灰她也认得。 林媛媛。 她的好妹妹。 凭什么她穿的跟个小姐似的,她也是村里的。 林柔柔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理智、什么体面、什么“别冲撞客人”全忘了。 她像一头被激怒了的小兽,从墙根底下弹起来就冲了过去,一把揪住林媛媛的头发,另一只手抡圆了就是一巴掌! “啪!啪!” 两声脆响。 周围瞬间安静了。 林媛媛被打得一个趔趄,尖叫声还没出口,林柔柔的第二下就到了。 她扯着林媛媛的衣领又推又搡,眼泪和怒火一起往外涌:“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你还有脸挽着他的手?你明明知道他有娘子!” 店小二一看这场面,一拍大腿:“哎呦我的祖宗!我都让你走了,你怎么还在这儿呢?富贵儿公子早就有娘子了,你这样纠缠有什么用?” 林柔柔猛地转过头来,眼眶通红,声音嘶哑:“我才是他未过门的娘子!” 店小二也惊了。 街上的行人一下子围了上来。 “哟,娘子找上门了?这可热闹了!” “光天化日的,带着小妾招摇过市,这公子哥胆子也忒大了。” “诶,这不是王记裁缝铺的王公子吗?我认得他,前些日子还去他家做过衣裳呢。” 王富贵儿听到有人认出了自己,脸色大变,赶紧抬起袖子挡住脸,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他压低声音对林柔柔说:“你疯了?在这儿闹什么?快放手!” 林媛媛脸上顶着两个红红的巴掌印,眼眶里蓄满了泪,却硬是挤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捂着肚子往王富贵儿怀里缩:“富贵哥……我好疼啊…… 林柔柔一看她那副样子,就想打她。 “林柔柔你干什么?你怎么跟个泼妇似的!”王富贵儿涨红了脸,一把抓住林柔柔的手腕,想把她从林媛媛身上拽开。 “泼妇?”林柔柔的声音都在发抖,“她明知道我和你定了亲,有婚书为证,还跑来勾搭你,她要不要脸?到底谁是泼妇?!” 她指着林媛媛的手指在哆嗦。 人群里的大娘大婶们不干了。 “姨妹勾搭姐夫?呸!不要脸!” “这种狐狸精,放在我们村里是要浸猪笼的!” “人家定了亲还往上贴,不是贱是什么?” “打死她!不要脸的东西!” 妇女们义愤填膺,恨不得撸起袖子帮林柔柔上去打。 第 288 章 她居然怀孕了 林媛媛见势不妙,眼珠一转,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姐姐,我和富贵儿哥是真心相爱的,你就成全我们吧!我给你跪下了,你打我骂我都行,只求你……求你成全……” 她这一跪,声音凄凄切切的,倒显得林柔柔像个蛮不讲理的恶人了。 林柔柔气得浑身发抖:“我呸!你个下贱胚子,跟你那个娘一个德行,专门迷男人的魂!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我今天就打死你,看你还怎么勾引人!” 她一把甩开王富贵儿的手,扑上去就撕扯起来。林媛媛被推倒在地,林柔柔骑在她身上,左右开弓,连打带拧,指甲掐进肉里,嘴里骂个不停:“叫你不要脸!叫你勾引别人男人!叫你下贱!你抢啊!你接着抢啊!” 林媛媛在地上滚来滚去,护着脸又护着肚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肚子……我肚子疼……富贵哥救我……” 王富贵儿急眼了,他不在乎林媛媛被打成什么样,但他在乎她肚子里的孩子。那是他的种。他一把拽住林柔柔的胳膊,使劲往后拖:“你给我放开!你没听见她说肚子疼吗?你聋了?” 林柔柔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转过头来瞪着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你护着她?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护着她?你看不出来她是装的吗?你是被这狐狸精迷了心窍了吧!我告诉你王富贵儿,我手里有婚书,走到天边也是你没理!” “诶呦……我肚子……好疼……”林媛媛捂着肚子叫得更惨了,脸色煞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也不知道是真疼还是装的。 林柔柔冷笑一声,抬脚又要踢:“小贱人,还装!” 王富贵儿急了,压低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她怀孕了!你别打出事了!” 林柔柔的脚僵在半空中。 她慢慢转过头来,死死盯着王富贵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说什么?” 王富贵儿被她看得心虚,别过脸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怀孕了。” 林柔柔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她浑身冰凉。她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们……你们干出这种事?姐乎和姨妹私通,还怀了孩子?这是奸生子!你们知不知道这叫什么?这叫伤风败俗、伦常丧尽!” “你小声点!”王富贵儿一把捂住她的嘴,急得满头大汗,“你还嫌不够丢人?你想让全城都知道?” 他一只手捂着林柔柔的嘴,另一只手拽着她的胳膊,又回头对林媛媛喊:“别跪着了,赶紧起来,跟我走!” 林媛媛从地上爬起来,衣裳脏了,头发散了,脸上的胭脂也花了,可那双眼睛里分明闪过一丝得意的光。 她扶着肚子,怯怯地跟在后面。 王富贵儿拖着一个、拽着一个,慌慌张张地往王记裁缝铺的方向走。 他走得很急,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生怕被人认出来。 林柔柔在他手底下拼命挣扎,嘴里呜呜咽咽地喊着什么,眼泪糊了一脸。 他控制不住这个场面了。 林柔柔疯了。 他得去找他娘。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第 289 章 到底想干什么 王记裁缝铺。 王富贵满头大汗地扯着两个人进来,一个是被捂着嘴哭得梨花带雨的林柔柔,一个是捂着肚子脸色惨白的林媛媛。 他本就胖,这一路又急又累,后背湿了一大片,喘着粗气朝伙计喊:“快、快把人扶进去!” 伙计一看少东家这阵仗,赶紧上前扶住捂着肚子的林媛媛。 王富贵另一只手还死死捂着林柔柔的嘴,他怕这女人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刚才在天香楼她就不依不饶,跟个泼妇似的。 “我娘呢!”王富贵嗓门大得很。 “掌柜娘子在后院对账呢。”伙计缩了缩脖子。 王夫人正拿着账本子跟账房先生说话,听见动静一抬头,就看见自己儿子搂着一位姑娘进来,那姑娘哭得眼睛通红,头发都散了几缕,不是林柔柔是谁?后头还跟着一个捂着肚子、走路都小心翼翼的,倒是那个林家的另一位姑娘。 王夫人眼皮一跳,不动声色地把账本合上了。 林柔柔挣脱了王富贵的钳制,一个踉跄扑到王夫人跟前,“扑通”就跪下了,眼泪哗地涌出来:“夫人!求您给我做主啊!” 她声音都在抖,气得浑身打颤,“我本是来找富贵的,可他居然带着那个贱人招摇过市……我们是有婚书的!是有婚书的啊!”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喊了,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王夫人还没开口,林媛媛已经“哎呀”一声,捂着肚子慢慢往下蹲,像是站不住了似的。 王富贵眼疾手快一把搂住她,心疼得眉头都皱成了疙瘩。 “姐姐……”林媛媛靠在王富贵怀里,声音又轻又软,像只受了惊的小猫,“姐姐你别生气,都是我的错,你要打要骂我都认了,你别气坏了身子……”说完两行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一滴一滴的,哭都不带声音的。 林柔柔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你装什么!”林柔柔尖声喊道,眼泪止不住地流,“林媛媛你不要脸!你个下贱的小娼妇。” “够了!”王富贵把林媛媛往身后一挡,冲着林柔柔就吼,“你看看你这个样子!跟个泼妇似的!媛媛她都这样求你了。” “我泼妇?”林柔柔气得嘴唇直哆嗦,“她勾引你她还有理了?” “什么勾引不勾引的!”王富贵脖子一梗,“我跟媛媛是两情相悦!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一张嘴就知道骂人?你看看媛媛,你见面就打,她受多大委屈?她说什么了吗?” 林柔柔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手指着林媛媛,半天说不出话来。她看向王夫人,声音发颤:“夫人……您看看,他被那狐狸精迷了心窍了。” 她先看向王富贵,脸色一沉:“混账!我不是让你跟她断了?你是有婚约的人,怎可胡来?” “娘!”王富贵急眼了,“我跟媛媛……” “闭嘴。”王夫人一个字就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然后王夫人转过脸,盯着林媛媛,目光像针一样:“你明知道她是你姐姐,明知道她跟富贵有婚约,你还跟他搅在一起,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 290 章 这孩子是谁的 林媛媛被这目光看得心里一慌,但她很快就稳住了。她从王富贵怀里挣出来,慢慢跪到地上,一只手还护着肚子,抬起头时眼泪汪汪的:“夫人……我和富贵儿哥是真心相爱的。我不敢跟姐姐抢名分,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夫人别拆散我们……我可以做小,我可以伺候姐姐,求求您了……”说完就磕头,一下一下的,脑门磕在青砖地上,咚咚响。 王富贵心疼得跟刀割似的,赶紧蹲下去扶她:“你这是干什么?你怀着孩子呢!” 他抬头冲王夫人喊,“娘!您看看她,她都这样了您还逼她?” “孩子?你们居然私通?还有了孩子?”王夫人眉头一挑。 林媛媛顺势往王富贵怀里一倒,捂着肚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夫人……我、我已经有了富贵儿哥的骨肉了,这是王家的骨肉啊!……求您看在孩子的份上……” 说完耳朵通红,像是羞得不行。 王夫人没接话,端起桌上的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 林柔柔听到这话,脑子“嗡”的一声,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扑上去就要打林媛媛:“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你……。” “你干什么!”王富贵一把推开林柔柔,推得她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倒,“你还有没有点人性?她怀着孩子你还打她?” “我没有人性?”林柔柔眼泪哗哗的,“王富贵你有没有良心?我跟你定亲这么久,我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跟她睡了你还有理了?你们有了孩子我还要笑着恭喜你们是不是?”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劈了:“好、好……你们好得很……我走!我走行了吧!”说着就要往外跑。 “站住。”王夫人放下茶碗,声音不大,但林柔柔的脚像被钉住了一样。 王夫人站起来,走过去拉住林柔柔的手,帮她擦了擦眼泪:“好孩子,委屈你了。” 她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林媛媛,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大,但林媛媛后背一凉。 “你说这孩子是富贵的?”王夫人的语气轻飘飘的。 “当然是富贵儿的……”林媛媛声音发颤,“我跟富贵儿哥这些日子天天在一起,不信您问他……” “对对对!”王富贵连忙点头,“娘,媛媛最近都跟我在一起,怀孕的日子也对上了,不会有错的!” 王夫人没理儿子,只盯着林媛媛的眼睛,又问了一遍:“你确定是富贵的?” 孩子绝对是富贵儿的,她一直和王富贵儿在一起,除了被林家撵出来那晚被二赖子强爆了,不,绝不会是二赖子的。 林媛媛点头。 王夫人轻轻“呵”了一声,然后转过身来,当着他们的面,说出了一句让屋子瞬间死寂的话。 “这孩子绝不可能是富贵的。” 王富贵愣了:“娘?您为什么这么说?真的是我的啊!” 王夫人没看他,眼眶慢慢红了:“因为富贵儿小时候摔伤过……那里。大夫说,他这辈子都不能有孩子。” 第 291 章 差点辜负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王富贵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棍子,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林柔柔也愣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一时忘了擦。不能生?她怔怔地看着王富贵——怪不得,怪不得王家的条件这么好,却跑到乡下去说媒,原来…… 林媛媛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不是装的,是真白了。她嘴唇翕动着,脑子里像炸开了锅——富贵儿不能生?那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是谁的? 不、不可能!就那一次,怎么可能就那么巧? 王富贵终于回过神来了。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一种充血的红。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林媛媛,声音沙哑得像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孩子……是谁的?” “是、是你的啊富贵儿哥……”林媛媛往后退了退,声音发抖。 “我问你孩子是谁的!”王富贵猛地吼出来,一巴掌扇了过去,“啪”的一声脆响,林媛媛整个人摔倒在地,捂着腮帮子,耳朵嗡嗡响。 “我对你这么好!”王富贵眼睛通红,像头发了疯的牛,“你居然背着我跟野男人勾搭?你个贱人!贱人!” 他冲上去又要打,被王夫人一把拽住:“住手!她怀着孕呢,打出事来你要坐牢的!” 王夫人把儿子往后一推,看着地上捂着脸哭得稀里哗啦的林媛媛,冷笑一声:“看你这副样子,还装什么?我跟你说,早就看出你不是正经货色。第一次来相看就故意往富贵身上摔,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也就我这傻儿子把你当个宝贝。” 林媛媛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知道完了,全完了。 林柔柔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眼泪慢慢干了。她看着林媛媛那副狼狈的样子,忽然觉得也没那么气了。 这种人,不值得。 王夫人拉着她的手,叹了口气:“好孩子,你是个懂事的。富贵的毛病我连他都没敢说,就是怕他想不开。如今你也知道了,你若觉得委屈,这亲事可以作罢,我不怪你。” 王富贵听到这话,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林柔柔——她脸上还挂着泪痕,头发也散了,眼睛又红又肿,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吵也没有闹。 “夫人。”林柔柔的声音轻轻的,“婚书都写了,我生是王家的人,死是王家的鬼。只要富贵儿好好跟我过日子,好好对我,我愿意的。” 就这么一句话,没有哭天喊地,没有表忠心,就简简单单的“我愿意的”。 她图什么?他不能生孩子,她跟着他就是守活寡。她明明可以借着这个机会走了,走了谁也说不了她什么。 王富贵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想起刚才自己是怎么护着林媛媛的,是怎么指着林柔柔骂“泼妇”的,是怎么推她的,是怎么为了那个怀了野种的贱人吼她的。 他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做的那些混账事,想起自己觉得林柔柔是个悍妇、觉得林媛媛可怜,可怜个屁!那个贱人把他当傻子耍了一年,他还心疼她、觉得她不容易! 真正好的人,他差点辜负了。 王夫人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转过身,对着地上还趴着的林媛媛,冷冷地说了两个字:“来人,撵出去。” 两个伙计上来,像拖死狗一样把林媛媛拖了出去,扔在大街上。 林媛媛趴在地上,捂着肚子,哭得撕心裂肺,也不知道是真哭孩子,还是哭自己。 第 292 章 委屈你了 王夫人拉着林柔柔的手,轻轻拍了拍,语重心长地说:“我就说我选的人错不了。好孩子,今日你受了委屈,等你过了门,王家不会亏待你。” 林柔柔眼眶还微微泛红,声音却已经稳了下来:“富贵哥也是被人蒙骗,我不怪他。只是……”她顿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压低了声音,“只是林媛媛向来阴险狡诈,我怕她从背后使坏。” “呵。”王夫人冷笑一声,目光里透出一股子狠厉,“我王家还能怕了她一个小贱蹄子?她若敢来,定让她吃些苦头。你只管安心备嫁,其余的事,有我们。” 林柔柔心里一暖,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王夫人话锋一转,脸上露出笑意来:“我找人看过了,下个月初八就是个好日子,诸事皆宜。不如就定那日成亲吧?” “全凭夫人做主。”林柔柔声音小了下去,脸颊浮上两团红晕,扭捏地绞了绞手中的帕子。 王夫人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一旁还愣着的王富贵,吩咐道:“富贵儿,铺子里新来的料子,做了几套成衣,还不快带柔柔去挑两套?” 王富贵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地点头:“哎,哎,好。” 林柔柔跟着王富贵往铺面前厅走,心里头怦怦跳。 伙计把新做的成衣拿了出来,有云锦、有妆花缎,还有一匹水红色的软烟罗,灯光一照,像笼着一层薄雾。 林柔柔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摸了摸,滑溜溜的。 “这套成衣是新做的,姑娘试试?”伙计捧出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领口绣着几枝兰草,素净又雅致。 林柔柔接过去,在身上比了比,那颜色衬得她的皮肤粉白粉白的,像剥了壳的鸡蛋。 她忍不住对着铜镜多看了两眼,嘴角微微翘起来。 王富贵站在一旁,忽然愣住了。 他好像从来没仔细看过林柔柔。 以前每次见面,他都觉得这女人像泼妇一样,不像林媛媛那样会撒娇、会笑。 可这会儿她站在镜子前,微微侧着头,睫毛低垂着,嘴角含着一点羞怯的笑意,整个人像是一朵刚打开的花苞,原来她生得这样好看。 “还看。”林柔柔注意到他的目光,故意嘟了嘟嘴,脸颊却更红了。 王富贵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老老实实说了句:“你穿这套真好看。” “真的吗?”林柔柔抬起头,眼里亮晶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真的。”王富贵这次说得格外认真。 “把这两件包上。”王富贵冲伙计吩咐,又指了指另一件鹅黄色的比甲,“那件也包上。” “两件就够了……”林柔柔小声说。 “三件。”王富贵不由分说。 伙计手脚麻利地包好,王富贵接过来,往林柔柔手上一递,忽然豪气顿生:“走,带你去天香楼吃饭。” “天香楼!”林柔柔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声音都高了半度,随即又觉得自己太没见过世面,赶紧敛了神色。 王富贵被她这副模样逗得有点想笑,又觉得心酸——定了这么久的亲,他从来没带她吃过一顿好饭,净顾着跟林媛媛厮混了。 “我还没去过天香楼吃饭呢。”林柔柔小声嘟囔了一句,捧着那包衣裳,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 “那正好,今儿带你去尝尝。”王富贵说着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怎么?你不想去?” “没、没有。”林柔柔赶紧跟上,步子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裁缝铺的大门。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 王富贵走在前面,林柔柔跟在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 第 293 章 有钱人的生活 小二正站在酒楼门口招呼客人,脸上挂着常年练就的笑。 远远的,就看见王富贵儿领着一位姑娘过来了。 他先认出的是王公子那件石青色的直裰,然后才看清身边那姑娘。 这一看,手里的东西差点没拿住。 那姑娘,不是晌午来闹过的那个么? 可这身打扮,跟上午判若两人。 上午她穿的是一身半旧的衣裳,可眼下……那姑娘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裳。 水红色的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缠枝莲纹,料子是上好的妆花缎,阳光底下隐隐泛着光泽。 底下系着一条月白色的百褶裙,走动时像荷叶轻轻摇摆。 那衣裳一看就是刚从裁缝铺子拿出来的。 林柔柔显然有些不太自在,时不时低头看看自己的袖子,又抬手拢一拢鬓角——这衣裳是王富贵带她选的。 她这辈子头一回穿这么好的料子,步子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蹭到什么地方。 可这一身新衣衬着,整个人像换了魂似的。 原先那张被粗布遮住的脸,如今在红裳映照下,竟显出几分白净来,眉眼也舒展了不少。 小二心里那叫一个惊。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王富贵,又看了一眼林柔柔,脑子里“轰”地转过一个念头:这姑娘晌午还闹的那般,这会儿还跟王公子并肩走着……啧啧,有钱人家的手段,真是看不透。 他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可不敢怠慢,一路小跑迎上去,腰弯得几乎要对折,声音又响又甜:“哎哟!王公子来啦!这位小姐也来啦!里边请,里边请,楼上雅间还给您留着呢!” 林柔柔认出了这个声音,她抬眼看了一下店小二那张笑得皱成一团的脸,想起之前那副冷冰冰的嘴脸还历历在目。 她轻轻哼了一声,把头偏过去,连正眼都不给他一个,径直从旁边走了过去。 小二也不恼,笑嘻嘻地跟在后面引路,心里头暗暗记了一笔:这姑娘,往后可不能再得罪了。 王富贵领着林柔柔上了二楼雅间,落座阳光正好斜照进来,落在林柔柔那件水红色的褙子上,映得她脸颊也染了一层淡淡的红。 他亲手替她斟了一杯热茶,推过去,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柔柔,你可知道这天香楼最近什么最火?我跟你说,就是他们家的炸鸡,金黄酥脆,咬开来里面的肉嫩得能流出汁水来。城里那些小姐公子,排着队来吃。” 林柔柔眨眨眼,嘴角微微翘起来:“炸鸡?我……我只吃过炖的,没吃过炸的。” “那今天你有口福了。”王富贵越说越起劲,“还有他们家的奶茶和奶绿,你喜欢甜的就要奶茶,喜欢清爽的就试试奶绿。要我说,两样都来,换着喝。” 他说完,朝门外喊了一声:“伙计。” 小二早就候在走廊里,听见喊声一溜烟跑进来,脸上堆着笑:“王公子有何吩咐?” 王富贵把菜单往林柔柔面前推了推,柔声道:“柔柔,你看看想吃什么?今天随你点。” 第 294 章 回村显摆 林柔柔低头看了一眼菜单上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字她竟不大认得,指尖在纸上划了两下,脸愈发红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若蚊蚋:“我……我不会点。富贵儿哥,还是你点吧。” 王富贵看她那副又羞又怯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也不推辞,把菜单拿回来,对着小二说道:“那就先来一份炸鸡,要刚出锅的,脆一点。奶茶和奶绿各来一杯,另外,桂花酒温上一壶。” 顿了顿,他略一沉吟,又报出三个菜名来:“再来个金齑玉脍,雪霞羹,山海兜,今天来尝尝鲜。” 小二连忙记下,重复了一遍菜名,见王富贵点头,便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不多时,菜一道一道送了上来。 王富贵等菜都上齐了,先给林柔柔夹了一块炸鸡放到她碟子里,笑吟吟地说:“先尝尝这个,趁热吃才脆。” 林柔柔用指尖拈起来,小小咬了一口,咔嚓一声,酥皮碎开,滚烫的肉汁溢出来,她“唔”了一声,眼睛一下子亮了,连连点头:“好……好吃!” 王富贵看她吃得开心,自己也高兴,又用公筷夹了一片鱼脍,在金色的金齑酱里轻轻蘸了蘸,放到她碗里:“这个叫金齑玉脍,是古法做的鱼生,酸甜口的,你试试。” 林柔柔顺从地吃了,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王富贵便又舀了一勺雪霞羹,小心地吹了吹,倒入她面前的小碗,再夹了一个山海兜,稳稳地搁在碟子边沿。 “慢慢吃,不着急。”他低声道,看着她低头吃东西时微微晃动的发梢,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 林柔柔吃得都有些撑了。平日里林家的饭菜连个肉星子都看不见,如今这般有鱼有肉的,哪能不多吃几口? 她看着桌上剩下的多半份菜,心里想着,若是能给爹娘他们带回去多好……可她不敢说,怕富贵儿嫌弃她。 “剩下的装起来,你带回去。”王富贵忽然说道。 “真的?”林柔柔眼睛都亮了。 林柔柔拿着打包好的菜和新衣服,王富贵还让铺子里的马车送她回清水村。 马车进了村子,不免又惹人好奇——这村子里可难得见到马车。大家纷纷张望,猜这是去谁家的贵人呢。 林柔柔从车上缓缓下来,手里大包小裹,最惹眼的是身上那套衣服,看着就像富贵人家的小姐。 “林小姐,那我就回去了。”伙计恭敬地说道。 林柔柔点了点头。 “柔柔,刚那辆马车是专门送你的?”一位好心的大娘凑上来问。 “嗯,富贵儿怕我累着,让铺子里的马车送我一趟。这不,又给我点了镇上酒楼的饭菜,又给我拿了铺子里的新样式。”林柔柔笑着说道。 “柔柔一看就有福气,这王家对你可真好。”大娘啧啧称赞。 林柔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这衣服挺贵吧?这料子摸着滑溜溜的。”刘家嫂子说着,忍不住上前摸了摸,她都没见过这么好的料子。 “说是新来的料子,才就做了成衣,富贵儿说我穿着好看,非要给我包起来。”林柔柔娇羞的说道。 第 295 章 村里人的恭维 “可别再给摸坏了,这金贵料子娇气着呢!”王寡妇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这王家到底喜欢林柔柔什么,竟舍得给穿这么好的料子。 刘家嫂子一听,顿时有些后怕,赶紧缩回手,生怕刮坏了赔不起。 笑着岔开话题:“柔柔,你跟富贵儿……是不是快办喜事了?” 林柔柔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嘴角却压不住笑意,小声说:“富贵他娘说了……下个月初八是个好日子。” 这话一出口,周围顿时热闹起来。 “哎呦!那可真是大喜事啊!柔柔是个好孩子,王家也是厚道人家,这门亲事好啊!”刘嫂子忙拍手说道。 旁边几个婶子也纷纷凑上来,七嘴八舌地道贺。只是那话里的味道,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人性就是这样,你过的好了,人家对你就客套,你过得不好了,谁都想来踩几脚。 “柔柔这是苦尽甘来了!往后嫁到镇上,可别忘了咱们这些穷亲戚呀!”一个婶子笑得满脸褶子都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就是就是,柔柔以后可是少奶奶了,咱们村也跟着沾光呢!”另一个嫂子赶紧接话,边说边偷偷打量林柔柔身上的衣裳,眼里满是羡慕。 “那可不,柔柔这孩子,肯定忘不了咱们。”有人笑着替林柔柔回了一句,顺带又捧了捧她。 林柔柔红着脸一一应着,可心里头却像被什么东西托着,一点点往上飘。 她听着这些从前不曾有过的恭维话,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是啊,她马上就要嫁进王家了,往后就是镇上的少奶奶,穿绫罗绸缎,吃鸡鸭鱼肉,再也不用过那没油水的苦日子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又甜又得意,连带着看周围人的眼神都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从容。 可也有那不真心的。 “哟,下个月初啊……”王寡妇拉长了音,眼珠子转了转,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那敢情好。不过啊,柔柔,嫁进大户人家可不像在村里自在,规矩多着呢。你这性子得温顺,别到时候让人挑理。” 王寡妇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酸得跟喝了醋似的,凭什么林柔柔这个穷丫头能有这么好的命?自己哪点不比她强?真是老天爷不长眼。 林柔柔还没接话,旁边一个年轻小媳妇就捂嘴笑了:“王婶儿这话说的,好像你嫁过大户人家似的。” 王寡妇脸色一僵,刚要发作,又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就是就是,人家王掌柜的娘子都亲口定的日子了,轮得到咱们操什么心。”说话的是隔壁的孙二嫂子,语气听着和和气气,可那话里话外的酸味儿,在场谁听不出来?她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瞟林柔柔的新衣裳,心里也是又妒又恨。 刘家嫂子瞅了瞅王寡妇,又瞅了瞅孙二嫂子,心里门儿清。 这俩人分明是眼红嫉妒。 她拍了拍林柔柔的手,故意提高声量说道:“柔柔,到时候可别忘了请我们喝喜酒啊!我们可都是要看你风风光光出嫁的!” “那是一定的。”林柔柔笑着点点头,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的。 说这话时,她下巴微微抬了抬,眼底掠过一丝从前没有的骄傲——这些人往后见了她,怕是要改口叫“王少奶奶”了呢。 王寡妇撇了撇嘴,哼了一声,扭身走了。孙二嫂子也讪讪地收了声,拽了拽袖子,假装去忙别的了。 凑到林柔柔耳边,压低声音说:“别理她们,那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人群散了,林柔柔提着东西进了院子。 第 296 章 不就攀上王家 这一幕被堂屋里的林国安瞧得一清二楚。 他还正愁那二百两银子没着落呢,眼瞅着林柔柔从马车上大包小裹地下来,身上那身衣裳亮得晃眼,心里头一下子就活泛开了,这不,王家不就……他摸着下巴,眯起眼睛,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王家在镇上开了好几间铺子,二百两银子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林柔柔这死丫头眼看就要嫁进去了,到时候让她在王家面前说句话,这银子不就有了?他是她亲叔叔,这点忙还能不帮? 这么一想,林国安心里顿时松快了不少,脸上也挂上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娘,柔柔坐马车回来的!还拿了不少东西呢!”林国安朝他娘喊了一嗓子。 林老太太趿拉着鞋过来瞅了瞅,撇着嘴说:“这死丫头,这是发财了?” “可不。说完”林国安已经推开了堂屋的门,大步流星地走出去。 “柔柔,这是从镇上回来啊!拿的什么啊!” 林柔柔正往西厢房走,听到这声喊,脚步顿了顿。 她转头看见林国安那张笑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心里就直发毛。 平日里这个叔叔对她不闻不问,如今见她从王家回来,倒是殷勤上了。 “没什么,就是富贵儿给拿了点东西。”林柔柔敷衍了一句,转身就要回屋。 她可不想让林国安看见那些饭菜,不然又不知道要生出什么幺蛾子来。 可林国安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他没想到林柔柔这么不给面子,不就是攀上了王家吗?连他这个亲叔叔都不放在眼里了? 等他当上那个肥差,王家都得巴结着他。 更让他来气的是,他明明都闻见了肉香,那味道他再熟悉不过了,是镇上酒楼的菜。 以前在镇上学堂读书的时候,他可是没少去天香楼打牙祭,如今回了这穷村子,已经许久没闻见肉腥味儿了。 这死丫头倒好,吃着酒楼的好菜,穿着新衣裳,竟然连句客气话都没有!他可是他长辈们一点教养都没有。 “哼!”林国安冷哼一声,转身回了堂屋,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脸色铁青。 “娘,那死丫头带了肉菜回来的,是天香楼的!我鼻子不会闻错?”他故意添油加醋,“大包小裹的,连看都不让看一眼,就回他们屋里自己吃独食去了。也不知道孝敬孝敬爷奶,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林老太太一听,脸当时就拉下来了:“哼!养不熟的白眼狼,也不知道孝敬长辈。” 这边正生着闷气,西厢房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林柔柔推门进去,她娘王荷花正在做针线。王荷花一抬头,看见女儿身上那套新衣裳,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但还是笑着凑过来问:“咋样,见到富贵了吗?” “见着了。”林柔柔把东西往桌上一放,问,“娘,爹呢?” “你爹和你哥去山上弄柴火了,估计也快回来了。”王荷花说着,眼睛已经瞄上了那几个油纸包。 第 297 章 不能生过继一个 林柔柔麻利地打开打包的菜,一股浓郁的肉香立刻弥漫了整个屋子。她招呼道:“娘,玉轩,过来尝尝!” “啥啊?闻着这么香!”王荷花凑了过来。 小玉轩也颠颠地跑过来,扒着桌沿直咽口水。 “是肉!姐,你哪儿来的肉啊?”玉轩奶声奶气地问。 林柔柔得意地扬起下巴,从纸包里捏出一块炸鸡递给弟弟:“富贵儿带我去镇上酒楼吃的。知道是哪家不?天香楼!镇上最好的馆子。这叫炸鸡,你不知道,镇上那些富贵人家的少爷小姐都排着队买呢!” 说着她又拿了一块塞给王荷花:“娘,你也尝尝。” 王荷花咬了一口,外酥里嫩,满嘴流油,忍不住点头:“好吃……真是好吃。” “那可不,富贵儿特意给我点的。”林柔柔说着,又在原地转了个圈,让身上的衣裳飘起来,“还有这衣裳,他娘让拿的,三套呢!富贵儿说我穿着好看。这料子你们摸摸,滑溜溜的,村里可没几个人穿得起。” 王荷花一边吃一边打量着女儿,心里又喜又酸。喜的是女儿总算熬出头了,酸的是自己这辈子都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 “行了,”王荷花把剩下的菜收起来,“等你爹和你大哥回来一起吃。玉轩,别吃了,听话。” 玉轩撅着嘴,眼巴巴地看着油纸包被拿走,但也知道娘的脾气,不敢再闹。 林柔柔拉着王荷花坐下,压低声音,眉飞色舞地说起来:“娘,我跟你说,今天可发生大事了!” “啥事?” “林媛媛那个贱人,你不是不知道吧?她怀孕了,非说怀了富贵的孩子,想借着肚子嫁进王家。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孩子根本就不是富贵的!富贵儿他娘当场就拆穿她了!”林柔柔说着,眼里全是幸灾乐祸的光,“还硬说是富贵儿的,富贵儿年轻时受过伤,不能生,这下好了被撵出去了,现在人不知道在哪儿丢人呢!” 王荷花先是一愣,紧接着脸色就变了,拉着林柔柔的手小声问:“他不能生……那,那会不会那方面也不行?” “娘!”林柔柔脸一红,嗔怪地推了她一下,但随即又笑着说,“你放心,不影响。就是不能生孩子。我也想开了,不能生就不能生吧。只要日子过得好,不比什么都强?以后等大哥有了孩子,我抱养一个到王家养着,也算是咱们自己孩子。” 说这话的时候,林柔柔下巴微微抬着,语气里没有半分委屈,反而带着一种当家少奶奶的从容和笃定——反正王家的家业早晚都是她的,孩子从谁家过继还不是她说了算? 王荷花听了这话,心里头顿时像点了一盏灯,豁亮豁亮的。 她面上只是叹了口气,拍着林柔柔的手说:“苦了你了……等你嫂子多生几个,到时候我跟你大哥说。” 可心里头,已经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盘:王家在镇上开了那么多间铺子,家底厚实着呢。林柔柔不能生,那以后这家业不给过继的孩子还能给谁?过继的孩子从哪儿来?当然是从她大儿子那儿来!到时候,王家的铺子、房子、银子,不都成了她王荷花亲孙子的了?那不就等于是她们老林家的了吗? 她越想越美,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心疼地看着女儿,又问了句:“富贵儿对你好就行。” “好着呢。”林柔柔娇羞地低下头,嘴角的笑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窗外的日头渐渐偏西,西厢房里暖洋洋的,母女俩各怀心思,面上却是一团和气。 第 298 章 凭什么他吃的好 林国忠带着林玉堂从山上回来了,爷俩各背了一大捆干柴,累得满头是汗。 柴火往院角一堆,已经快有小半人高了。 王荷花和刘云云在新盘的灶前忙活了一通,贴了一圈糙面饼子,又熬了一锅稀粥。最香的是那几碗从酒楼带回来的菜——在锅上一热,肉味顺着蒸汽往鼻子里钻,满院子都能闻见。 一家人围在西厢房的新打的小饭桌前,许久没沾荤腥了,光闻味,就知道别提多香。 最小的林玉轩啃着肉骨头,小嘴吃得油乎乎的,眼睛亮晶晶地喊:“姐!这炸鸡真好吃,你要天天能下馆子多好,咱就能天天吃肉了!” 林柔柔笑着用手指戳了戳他的小脑袋:“想得美,还天天吃肉,就长个吃心眼儿。” 林玉堂闷声不吭,夹了一大块肉放到媳妇刘云云碗里,低声说:“多吃点。” 刘云云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嗯”了一声,筷子捏得紧紧的,不好意思抬头看人。 王荷花白了他一眼,娶了媳妇忘了娘,也不知道给她夹一块。 西厢房这边吃得热火朝天,说话声不断。 可隔着一道的堂屋,林老太太和林国安心里头就跟猫抓似的难受。 自从分了家,堂屋里一点荤腥没见过,不是野菜饽饽就是白菜土豆,再加上林老太太做饭手艺差,炖啥都没滋没味。 听着西厢房那边热闹的动静,娘俩恨得牙根直痒痒。 林老太太一边把菜端上桌,一边忍不住骂:“光顾着自己吃,咋不噎死他们!” 林国安瞅了一眼桌上的白菜土豆,脸都绿了,把筷子一撂:“娘,又吃这个啊!一点荤腥都没有,我这脸都要绿了。” 林老太太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也想吃肉!家里哪儿有那个钱啊?欠你舅舅的二十多两还没还呢!” “行了,吃饭吧!”林老头开了口,声音不大,桌上安静了一瞬。 林国安抓起一个糙面饼子,狠狠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凭什么大哥就能吃荤菜?大字不识一个,一个乡下种地的泥腿子,如今吃得比他吃的都好。这口气,他怎么也咽不下去。 林国安咬了一口饼子,越想越气,心里把林国忠一家子也恨上了。 饭后,刘云云收拾了碗筷,去灶房刷锅,王荷花坐在炕沿上纳鞋底。 林柔柔看了看外头天色还亮,凑到母亲身边,压低声音把今天的事说了。 “娘,今天富贵儿她娘随你了,下个月初八是个好日子,迎我进门。” 王荷花手里的针线活一顿,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高兴得差点把鞋底子扔了:“真的?初八?哎呦,还是我闺女有福气,马上就嫁到王家当少奶奶了!” 刘云云正好进来,听见这话也忙凑过来笑道:“小妹一看就有福气,我在娘家时就听人说,王记裁缝铺在镇上数一数二的大,将来小妹可要享福了。” 林柔柔听着这些话,心里自然很受用,脸上却忍着没笑得太开。 她转身从炕头取出今日拿回来的新衣裳那料子滑溜溜的,颜色也鲜亮,在乡下从来没见过这样好的东西。 她仔仔细细地把衣裳叠好,用包袱皮裹了两层,又放进柜子里收好。 王荷花看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儿,笑道:“怎么收起来了?” 林柔柔摇摇头:“乡下灰头儿大,到处是土,穿一会儿就脏了。这金贵料子我可舍不得糟践了。” 她顿了顿,眼里带着点笑意,“还是等去镇上找富贵儿的时候再穿。” 她说着又想起富贵儿的话——今天在镇上分开时,富贵儿拉着她的手说,过两天让她再去找他,说要带她去买首饰。 第 299 章 休沐 《分家,继母渣爹跪求我回家》第 299 章 休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分家,继母渣爹跪求我回家</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 300 章 这玩意不是人吃的 牛车进了村子,路上的人瞧见了“阿龙回来了啊!” 还有人说道“有日子没见了。” 阿龙笑了笑没说,阿姐说了他在镇上读书的事先别说,怕他奶又使坏,能瞒多久瞒多久。 牛车到了林家,三人往下拿东西。 虎子扭头冲他爹喊了一声:“爹,我就不回去了,阿龙今天难得回来,我得好好跟他玩玩。” 丁叔应了一声:“行,那我先回去。” “丁叔,回去喊了婶子来家吃饭,阿龙回来了,正好聚聚。”林仟仟见丁叔赶着牛车要走,忙追了两步说道。 丁叔也没客气,爽快地应了声:“行。”鞭子一甩,牛车慢悠悠地走了。 没过多久,院门外就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隔老远就能听出来是丁婶子。 “阿龙回来了啊!快让婶子瞧瞧,胖了没?” 阿龙笑着迎上去,乖乖叫了声“婶子”。 丁婶子拉住阿龙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眯眯地说:“嗯,胖了点,这书院的伙食不错。”又伸手拍拍阿龙的肩膀,“也高了,快赶上你姐了。” 林仟仟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叫了人。 她往丁婶身后看了看,没见着丁叔的影子,问道:“丁叔呢?” “你丁叔啊,喂牛呢!一会儿就来。”丁婶子说着,已经卷起了袖子,熟门熟路地往灶房走,看见堆着的东西,“今儿这伙食不错啊!又是鸡又是肉的。” 待她目光落到灶台边那盆猪下水时,整个人愣住了,眉头拧成一团,“丫头,你咋买猪下水了?这玩意儿不能吃,庞臭庞臭的。你丁叔以前买过一回,洗了多少遍都不行,煮出来一屋子臭味,最后全倒了,连锅都刷了好几遍还有味儿,要不是锅贵,我都扔了。” 林仟仟听完笑了笑,把盆端到自己跟前,语气笃定:“婶子,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比肉都香。” 丁婶子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敢相信:“啊?这玩意儿能比肉都香?” 她又看见旁边那几根白花花的大骨头,骨头上几乎没剩什么肉,更是摸不着头脑:“这骨头是……?” 她那句喂狗还没来得及说。 “那个熬汤,再放点萝卜,最有营养。”林仟仟说着,已经把大骨头拎起来放到案板上,“婶子你帮我熬骨头汤吧,水添足,多熬一会儿,把骨头里的味儿都炖出来,再放点萝卜丝。” 丁婶子应了一声,洗了手就忙活起来,往锅里添水、放骨头、加了几片木姜子,又忍不住回头看一眼那盆猪下水,心里头直打鼓。 林仟仟准备洗猪下水。 猪心猪肝洗洗就捞出来了。 猪肺最费工夫。她对着猪肺的气管,一口一口往里面吹气,吹得肺叶鼓胀起来,再用手反复拍打、揉捏,把里面的血水和黏液挤出来。 这样反复吹了十几次,猪肺的颜色从暗红慢慢变成了粉白,她才满意地点点头。 最难收拾的是猪大肠。 林仟仟翻出家里的粗盐和面粉,盐是平日里舍不得多用的,面粉更是金贵,丁婶子在一旁看着,心疼得直嘬牙花子:“放这么多盐和面,多浪费啊!万一做出来不能吃,可白瞎了。” 林仟仟手上没停,把盐和面粉撒在大肠上,用力揉搓,一边搓一边说:“婶子,盐和面能把肠子上的黏液和脏东西都带出来,洗不干净才会有那股子臭味儿。您就放心,保证错不了。” 她翻来覆去地搓了好几遍,又用清水反复冲洗,直到水变得清亮、大肠闻着没有一丝异味儿,这才罢手。 第 301 章 卤煮 那边灶上,大骨头汤已经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萝卜的清甜混着骨头的醇香飘了满屋。 林仟仟把洗好的猪下水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准备做卤煮。 把买来的香料八角、桂皮、花椒……等,用纱布包了个料包,系紧了口。 灶上另起一口大锅,水烧开后,她先把切好的猪下水块倒进去焯了一遍,撇去浮沫,捞出来沥干。 锅里换上新水,放入料包,倒上一碗酒,这是老宅树下埋的,有些年头了,一直没舍得喝,再放上几勺酱油和少许盐。 等水再次烧开,她把焯好的猪下水全部倒进去,小火慢炖。 “婶子,帮我看着点,火别太大了,让它在锅里慢慢咕嘟着。”林仟仟叮嘱了一句。 丁婶子凑过来闻了闻,眼睛一下子亮了:“哎?还真没臭味了!闻着倒是……香喷喷的?” 林仟仟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去处理那只鸡和五花肉。 “这鸡打算咋做?”丁婶子闲不住,一边看着卤煮锅的火,一边问道。 “切小块,炖蘑菇,咱再贴点饼子。”林仟仟笑着说道。 “这个婶子行!”丁婶子一听来了精神,接过鸡切了块就开始忙活,一边翻炒一边说,“炖蘑菇就得用鸡油炝锅,香得很。” 林仟仟把那两斤五花肉拿出来,切成大块,每块都有巴掌大小,肥瘦相间,大块才香。 她朝外头喊了一声:“阿龙!虎子!你俩去弄点草绳来,要干净的!” 两个半大小子正聊得热闹,听见喊声跑出去,不一会儿就找回来一把细软的马莲草。 林仟仟把肉块用草绳十字花系上,五花大绑,整整齐齐码在一边。 把调料都放好,把捆着草绳的肉下到锅里面, 往锅里倒了点酒,酒香和肉香混在一起,光是闻着就让人咽口水。 灶房里三锅齐开——骨头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汤浓稠;东坡肉在小火上慢煨,油亮亮的肉皮微微颤动,裹着酱色;卤煮锅虽然不声不响,但那股子香气已经渐渐压过了其他两锅,八角、桂皮和酒的醇香混在一起,缠着肉香,丝丝缕缕地往人鼻子里钻。 虎子本来跟阿龙在院子里说话,闻着味儿坐不住了,问道:“仟仟姐,你做的啥啊?怎么这么香?” “做的你说没人要的猪下水。”林仟仟故意逗他说道。 丁婶子也忍不住掀开卤煮锅的盖子看了一眼。 锅里的汤汁已经收得浓稠,深褐色的卤汁裹着每一块下水,猪大肠和猪肺吸饱了汤汁,油汪汪、亮晶晶的,一点都没有刚买回来时那股臭味。 “婶子,你尝尝,还臭吗?”林仟仟笑着说道。 她用筷子夹了一小块猪大肠,吹了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愣住了。 “婶子,咋样?”林仟仟笑着问。 丁婶子又嚼了两下,眼睛瞪得溜圆,半天才说出话来:“老天爷……这哪儿还有半点臭味?软烂烂的,入味得很,比肉都香!”她砸吧砸吧嘴,“丫头,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我在村里住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谁把下水做得这么好吃!” 林仟仟笑着把锅盖盖回去,说:“再焖一会儿,更入味。” 第 302 章 隔壁又炖肉了 灶房里的香气越飘越远,丁叔喂完牛刚进院:“这做的什么?我在外头就闻见了。” 丁婶子一边往桌上端菜一边说“这丫头,我真是服了,能把没人要的庞臭的猪下水做的比肉都好吃。” 林仟仟用筷子扎了扎锅里的猪大肠,已经软烂入味,筷子头轻轻一碰就进去了。她满意地点点头,拿大碗把卤煮捞出来,满满登登盛了一大碗,又浇上一勺浓稠的卤汁。猪大肠、猪肺、猪心、猪肝堆在一起,深褐油亮,热气腾腾,光是看着就让人走不动道。 “婶子端过去吧,小心烫。”林仟仟把碗递过去。 虎子伸手要接,丁婶一巴掌拍开他:“毛手毛脚的,烫着你!”自己稳稳当当地端了过去。虎子也不恼,跟在后头一溜小跑,眼睛就没从那碗卤煮上移开过。 阿龙在院里摆好了桌子板凳,又把碗筷一一摆齐。他在书院里学了一年的规矩,做事比以前沉稳了不少,丁婶看了直夸:“阿龙真是出息了,文绉绉的,像个小先生了。” 阿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又去灶房帮他姐端菜。 香味顺着风,一丝一丝地飘到了隔壁。 刘婶子家的院子离灶房又靠着,林仟仟那边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香气就飘了过户。 狗蛋正蹲在地上玩石子,忽然鼻子抽动了两下,石子也不玩了,抬起头四处嗅了嗅,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转身跑进屋:“肉!娘,隔壁在炖肉!” 刘婶子正纳着鞋底,见他娘没搭理他,扯着她娘的衣角,眼眶已经红了:“娘,我要吃肉,我要吃肉嘛!” 刘婶子把鞋底往笸箩里一撂,看着儿子那副馋样,心里又酸又烦,隔壁这日子是越过越好了,三天两头吃肉,唉!人比人,气死人。 自从林仟仟分出来搬到隔壁里里外外一把好手,日子竟越过越红火。再看看自己家,男人身子骨不好,地里的收成刚够糊口,别说肉了,连油星子都得省着用。 狗蛋才几岁,他只知道自己馋得受不了,嘴一瘪,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扯着嗓子哭起来:“我要吃肉!我要吃肉!娘,我要吃肉!” 刘婶子嗓门陡然拔高:“咱家哪有银子给你买肉!再哭,再哭就把你卖了!” 狗蛋吓得身子一哆嗦,哭声像是被人掐住脖子似的戛然而止。 他馋,但不敢说了。 林仟仟把最后一道东坡肉端上来。 肉块用草绳系着,皮色红亮,颤颤巍巍的,筷子轻轻一碰就能戳进去,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骨头汤也熬好了,丁婶往里撒了一把葱花,乳白的汤面上浮着翠绿,看着就养人。 贴的玉米面饼子,金黄金黄的,一面焦脆一面暄软,正好配着卤煮和炖鸡吃。 林仟仟特意给隔壁盛了一碗卤煮,隔着墙头喊着“刘婶子,在家吗?” 刘婶子本就被虎子哭的不高兴,听见有人喊她,推门出来,见是林仟仟。 “婶子,我做了卤煮,给你们尝尝。”林仟仟举着碗递了过来。 刘婶子有些不好意思,刚才自己还发酸呢! “这怎么好意思呢!” “有什么的?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远亲还不如近邻呢!拿着给狗蛋尝尝。”林仟仟客气的说道。 “行,婶子就不跟你客气了。”刘婶子道了谢接了过去。 第 303 章 多吃点 人都到齐了,围了满满一桌。 丁叔、丁婶、虎子、阿龙,再加上林仟仟,五个人说说笑笑,比过年还热闹。 林仟仟给阿龙夹了一筷子猪大肠,又给他舀了碗骨头汤:“多吃点,在书院可吃不着这些。” 阿龙看着碗里的菜,心里热乎乎的,嘴上却没说什么,只低头扒了一口饭,又抬头看了他姐一眼,笑了。 林仟仟招呼着丁家人“丁叔,丁婶,虎子你们也吃。” “行了行了,你自个儿也吃,别光顾着阿龙。”丁婶笑着说道,又对着虎子说,“你看看人家仟仟,什么都会,学着点。” 虎子正啃着一块猪肺,满嘴油光,含混不清地说:“我学那干啥?有仟仟姐做,我吃不就行了?” 丁婶用筷子敲了他一下:“美的你!” 一桌子人都笑了。 虎子咽下嘴里的猪肺,砸吧砸吧滋味,忽然正色道:“说真的,仟仟姐,这东西咋做的?一点味儿都没有,还这么香。我爹那年做的那锅,我跟你说,那味儿三天都没散出去。” 林仟仟笑着看他:“你爹当年是不是没洗干净?” 丁叔难得开了口:“那年买回来,就拿水冲了冲,搁锅里一煮,满屋子都是臭味。你婶子骂了我好几天。” 丁婶哼了一声:“骂你都是轻的。那锅我刷了八遍,炒出来的菜还是有味儿,气的我都想把锅扔了。 “好了,好了,过去的事别提了。”丁叔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这东坡肉真好吃,仟仟你说你咋这么能呢!做啥啥像样。”丁婶夸奖道。 林仟仟被夸的都不好意思了。 虎子又啃了一口骨头,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缝里的肉筋都不放过,放下骨头说:“仟仟姐,这骨头汤也香。你说拿萝卜炖的?我娘炖的汤就不好喝。” 丁婶瞪了他一眼:“我炖的不好吃?那你别吃。” 虎子赶紧笑着哄:“好吃好吃,娘炖的也好吃。但仟仟姐炖的更……” 话没说完,丁婶的筷子已经举起来了,虎子缩着脖子躲到阿龙身后,一桌子人又笑作一团。 林家老宅的堂屋里,死气沉沉。 自打分家以后,林老太太做的那饭,要多难吃有多难吃。 白菜帮子切得大块大块的,硬邦邦地煮在水里,连盐都舍不得多放,更别提油星子了。 林国安以前在书院读书的时候,伙食就不差,隔三差五还要下趟馆子打打牙祭,红烧肉、酱肘子那是常吃的。 如今倒好,肚子里一点油花都没有,天天嚼着野菜饽饽,吃得他脸都发绿。 一想到昨儿个林柔柔那死丫头从酒楼带回来的好饭菜。 他在院里可是闻得真真切切,又是肉又是鸡的,他们大房一家子关起门来吃独食,也不说端一碗过来孝敬孝敬长辈。 林国安越想越气,在屋里待不住,索性晃晃悠悠地出了门,在村里瞎溜达。 他一边走一边琢磨:林柔柔那丫头过不了多久就要嫁进王家当少奶奶了,王家可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家,银子还能少得了?要是能想个法子,从王家弄到银子,那二百两就有着落了。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林家老宅。 第 304 章 林国安讨吃不成 还没靠近院门,那股子浓烈的肉香味就直直地扑了过来,酒香混着炖肉的醇厚香气,比他这辈子闻过的任何一次都要香。 林国安猛地站住脚,使劲吸了两下鼻子,喉结上下滚动,口水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他伸长脖子往院里瞅了一眼,听见里头传来嬉笑声。 有阿龙的声音,有虎子的声音,还有丁婶那大嗓门。 好家伙,请了外人都不请自家人,这不是白眼狼是什么? 可这味道……也太香了。 林国安咽了口唾沫,肚子咕噜噜地叫起来。他在院门外来回踱了两步,咬了咬牙,不行,今天无论如何也得混上一顿。 他上前拍了拍门板。 屋里正吃得热火朝天,林仟仟听见有人敲门,放下筷子,擦了擦手,走到院门口。 门一开,看清来人,脸色当时就淡了下来,二话没说,关上门扭头就要回去。 “仟仟!”林国安赶紧跨上半步,脸上挤出个笑来,“我是你三叔,你怎么看见我就走?都不叫三叔进去坐坐?”他嘴上客气,心里却老大不乐意,只是碍着面子,暂时忍住了。 林仟仟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倚在门框上,胳膊一抱,摆了摆手:“三叔还是请回吧,家里有客人,就不招待你了。” “什么客人?”林国安脖子一梗,往院里张了一眼,“不就是隔壁丁家吗?仟仟,你宁可招待外人,都不招待我这个亲叔叔?” 林仟仟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淡淡的,话却像刀子一样:“亲叔叔?还不如外人呢。” 说完,她再也不看林国安一眼,转身进去了,随手把门带上了。 林国安被晾在门外,愣了一瞬,脸色从红转青,从青转紫,终于忍不住了。 他抡起拳头砸了一下门板,扯着嗓子骂开了:“你个死丫头!胳膊肘往外拐!分不清里外!不孝敬长辈!怎么教出你这么个白眼狼!六亲不认的东西!” 他越骂越难听,唾沫星子横飞,恨不得把这几天的憋屈全抖搂出来。 院里,丁婶的暴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腾地站起来:“这老王八蛋,还敢骂上门来了?我去找他理论理论!”说着就要往外冲。 林仟仟伸手拦住她,脸上倒是云淡风轻的,端起碗来喝了口骨头汤,不紧不慢地说:“婶子,咱们吃咱们的,让他骂。就当是放屁了,风一吹就散,不疼不痒的。” 丁婶愣了一下,看着林仟仟那副浑然不在意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虎子跟着嘿嘿直乐,阿龙也弯了弯嘴角。 屋里顿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清脆响亮,顺着院墙飘了出去,把林国安的骂声盖得严严实实。 林国安站在门外,听着里头那一片欢声笑语,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骂了半天,嗓子也哑了,肚子也饿了,那股肉香味却还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跟刀子似的,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他恨恨地啐了一口,甩袖子走了。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院门,咬得腮帮子生疼。 第 305 章 娘,你就不想吃 一路上那股肉香味儿还在鼻子里绕,越想越气,步子也越走越快。 等到了林家老宅的堂屋门口,进去了。 桌上还摆着早上剩的半锅白菜土豆,汤多菜少,稀汤寡水的,连个油星子都看不见。 “半天不见人影,干啥去了?”林老太太低沉的说着。 他抬眼看了看他娘,开始添油加醋地说起来: “娘,我这不是村里散散心吗?你猜怎么着?林仟仟那个死丫头,做了好大一桌子肉菜!我在院门外头就闻见了,香的哟!五花肉炖得油汪汪的,还有一大锅不知道什么,比肉都香。她就请了丁家那几口子,外人吃得满嘴流油,愣是不说孝敬孝敬亲爷亲奶!” 林老太太筷子一顿,眉头拧了起来。 林国安见她有反应,赶紧又加了一把火:“还有林玉龙那个小混蛋也回来了。” “林玉龙回来了?”林老太太脸色沉了下来,“我就说那死丫头把他藏起来了!还说我非要他退学,把人逼走了、不知下落。” “娘,您先别管那个。”林国安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一副馋得不行的样子,“您是真不知道那肉味有多香,我闻着味儿就迈不动腿。咱家天天吃这白菜土豆的,连个肉腥都见不着,您看看我这脸,都绿了!” 他说着把自己脸凑过去,林老太太瞅了他一眼,确实灰扑扑的,瘦了不少,肚子里的火气就窜上来了。 “那个死丫头,”林老太太啐了一口,“就知道对丁家好,不记得自己姓什么了?没有林家能有她今天?白眼狼!跟她爹一个德行,分不清里外!” 林国安见他娘动了气,心里暗暗高兴,脸上却装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声音也跟着软了下来:“娘,您说咱家天天吃这白菜土豆的,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我都多久没吃过一口像样的肉了?要不……您去试试?您是亲奶奶,您去了,她总不好不让您尝尝吧?您就不想那五花三层的肉?肥而不腻,入口就化……” 他说得绘声绘色,林老太太喉头动了动,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她多久没吃过肉了?少说也有小半年了。 分家以后,手头紧巴得厉害,连买盐都要掂量掂量,哪来的银子割肉?如今听儿子这么一说,那死丫头既然做了那么多,也不差她吃几口。 再说了,凭什么便宜了丁家那帮外人? 林老太太想到这里,胸脯一挺:“走,咱们去吃饭!我看她敢不让我进门!” 她趿拉着鞋就往外走,布鞋后跟都没提上,踩得吧嗒吧嗒响。 林老头一直在角落里抽旱烟,全程没吭声。 这会儿见真要去,他才慢吞吞地开了口:“要去你们去,我可不去。” 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闷声又说了一句,“给我带回点儿就行。” 林老太太回头白了他一眼。 林国安赶紧跟上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林老头说:“爹,您就等着吧,肯定给您带回来。”说完屁颠屁颠地跟着他娘出了门。 第 306 章 挑唆上门被怼 林仟仟家的饭桌上,盘子碗碟已经见了底,红烧肉的汤汁被虎子蘸着饽饽刮得干干净净,连骨头汤都不剩。 林仟仟正准备起身收拾碗筷。 “咣当!” 院门被踹了。 “谁啊!”林仟仟把碗一撂,蹭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了出去。 一个猫着腰儿的身影正扶着门框喘气,身后还跟着一个瘦高个儿,缩着脖子,眼神躲躲闪闪。 林仟仟不用想都知道准是她那惯会占便宜的“好奶奶”林老太太,后面跟着的正是她那厚颜无耻的小叔林国安。 林仟仟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准是下午小叔来蹭肉吃,被自己几句软钉子顶了回去,回去一嚼舌根,把老太太这尊大佛给搬来了。 “死丫头,杵在那里看啥呢!还不给我开门!没看见这么大的活人吗?”林老太太一巴掌拍在门板上,声音尖得能划破夜空,“慢慢吞吞的,翅膀硬了是吧?” 屋里,林玉龙听见他奶的动静,筷子往桌上一拍,腾地站起来:“我奶又来找事了?姐一个人扛不住,我去!” “坐下。”丁婶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嘴角微微上扬,“放心,你姐那张嘴,顶得上十个你奶,吃不了亏。” “可是……。”林玉龙急得直搓手。 一旁的虎子也拉了他一把,压低声音:“听我娘的。你要是冲出去顶嘴,你奶回头满村哭诉你不孝,你这名声还想不想要了?你姐是女娃,骂几句顶多被说嘴皮子厉害,你不一样,你是要考取功名的。” 林玉龙咬了咬牙,又坐了回去,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高。 院门内,林仟仟双手抱胸,隔着一扇门板,笑盈盈地开口:“哟,我说奶,您这火气咋这么大?是不是小叔一天天在家吃白饭,把您那点养老粮都吃空了,您心里不痛快了?上头了。要我说啊,这事儿您得怪自己,谁让您把儿子惯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读个书还被书院撵回来了,银子也打了水漂,要我我也得上火。” 说完,她还特意往林国安那边瞟了一眼。 林国安脸色一僵,下意识地看向他娘。 林老太太脸上挂不住了,抬手又拍了门板一下:“你个死丫头,少在这儿挑拨离间!我听说玉龙回来了,当奶奶的来看看孙子,有什么不对?我还听说你们家炖了肉,想着你们年轻人忙,没空给我送,我这不自己跑一趟嘛!”说到最后,语气里还带上了几分理直气壮的委屈。 林仟仟差点没笑出声。说得比唱的都好听,那肉跟她有什么关系? “奶,您这岁数大了,吃太油腻可不好。”林仟仟不紧不慢地说,语气像在哄小孩,“郎中都说了,老年人最怕胆固醇高,吃肉多了伤身体,到时候得了病,可不划算。我这是为您好,您咋就不明白呢?” “放屁!你敢咒我。”林老太太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八度,顿了顿,“什么醇不醇的,少跟我拽那些听不懂的词儿!你爷跟我身体硬朗着呢,不怕那个!赶紧开门!” 第 307 章 周大夫拒绝 林仟仟故意走到门闩那儿,装模作样地拉了两下,又使劲推了推门,嘴里“哎呀”一声:“奶,您刚才那一脚踹得也太狠了,怕是门框歪了,这门……好像开不开了呀?” 她心里都快笑岔气了:叫你踹,叫你横,这不是自找的么? 门外的林国安听出不对,凑近门缝一瞧,正好看见林仟仟嘴角那抹压都压不住的笑意,顿时炸了:“娘,哪能那么凑巧,你一个妇人能有多大力气!她就是故意的!她就是不想让您进去!” “三叔,你这话说得可就冤枉我了。”林仟仟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我好委屈”,“你说你一个大男人,读了那么多书,不说光宗耀祖吧,好歹也该找个差事养家糊口。结果呢?一天天在家吃白饭,连亲娘都跟着沾不上荤腥,大老远跑我家门口来……要肉吃……”她故意顿了顿,把“要肉吃”三个字说的极重。“你说你这书读的……啧啧啧。” 一边说一边摇头,最后那个“啧”字,拖得又长又响亮,像一把小刀子在林国安心口上剜。 “谁吃白饭了?!你说谁呢?!你个没大没小的死丫头!”林国安气得脸涨成猪肝色,抬脚就朝门板狠踹过去,“哐!哐!哐!” 许是太用力了,林国安抱着脚直喊疼。 “国安,你咋了?”林老太太忙问道。 “这门太硬,我脚杵了。”林国安疼得哼哼唧唧。 林仟仟笑得直不起腰。 院子里,丁婶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水,对林玉龙说:“瞧见没?你姐连手都没动,对面先把自己气个半死,又弄个半残。”虎子忍不住笑了。 “你给我等着。”林老太太气鼓鼓地说,扶着林国安一瘸一拐地往周大夫那儿去。 丁家人见林家人没讨到便宜走了,也回了家。 月光还没上来,村子里黑黢黢的。 周大夫院门半掩,院子里点着一盏油灯,他正不紧不慢地收着晾着竹匾里的药材,一股子苦香散在夜风里。 “周大夫。” 周大夫抬眼一扫,见是林家的人,手上的动作没停,嘴角反倒往下撇了撇。 他心里门儿清:这一家子能把两个年幼的孩子撵出去住破屋,不管不顾,也不是什么好人。 那丫头他见过几回,脑子灵光,说话爽利,很对他的脾气。林家倒好,有眼无珠。 林国安疼得直抽气,额上青筋都蹦出来了。 林老太太急得直拍大腿:“周大夫,你先别收了,快给我儿子瞧瞧,这脚伤到骨头没?” “等着。”周大夫慢悠悠吐出两个字,又翻了一片黄连。 林国安咬牙忍了片刻,实在受不住,尖声道:“我说周大夫,你没瞧见我疼成这样了吗?医者仁心,我怎么瞧不出您有呢?” 周大夫手一顿,缓缓直起腰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哦?我没有医者仁心,我听说你是个读书人,读圣贤书,就能吸人血吗?这病我瞧不了,另请高明,好走不送。” 说完,他把手里的竹匾往架子上一搁,转身就要进屋。 第 308 章 庸医 林国安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怒,脱口骂道:“你……你不过就是个赤脚郎中,真当自己是名医了?依我看就是庸医!怪不得窝在这小山村里,勉强糊口!这么大岁数还一个人。” 周大夫脚步一停,回头瞥了他一眼,没接话,掀帘子进了屋。 “娘,我们走!我倒要看看没他还瞧不了病了。”林国安气得声音都劈了。 他扭头要走,脚掌刚一落地,钻心的疼从脚踝直蹿上天灵盖。 他一个趔趄,全靠林老太太死命扶住才没摔个狗啃泥,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这可如何是好?”林老太太慌了神。 “去镇上!全天下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会瞧病。”林国安咬着后槽牙说。 林老太太声音低下去:“去镇上……哪有那么多银子啊!” “总不能让我在家就这么挺着吧!这要是拖下去,万一成了跛子……”林国安说着,声音里都带了哭腔。 林老太太眼珠一转,脸色沉下来:“走,找那个赔钱货要银子,都是因为她,要不也不会这样!” 母子俩又深一脚浅一脚地折回林仟仟家。 院子里早没了亮光。 屋里,林仟仟和林玉龙刚躺下没一会儿。 “开门!啪啪啪!开门。”林老太太一声比一声重。 “姐,奶又来了。”林玉龙支起耳朵,小声说。 “不用管她,就当听不见,让她拍去。”林仟仟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啪!”林老太太一巴掌拍在门上。 “开门!啪啪啪!”又是连珠炮似的几下。 见没人出来。 林老太太来了气,正攒着劲儿再拍,隔壁院门“咣当”一声被推开,刘婶子披着件褂子叉腰站在门槛上,扯着嗓子骂: “谁啊!大晚上不消停!再扰老娘睡觉,跟你没完!” 那嗓门又尖又亮,半个村子都听得见。林老太太手一僵,讪讪地缩了回来。 “娘,我看那死丫头就是故意躲着咱们。”林国安压着嗓子,又疼又恨。 “我呸!”林老太太朝着院门处狠狠吐了一口唾沫,眼珠子还瞪着那扇纹丝不动的破木门。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明早再来要,回去让你爹给你用酒揉揉。”她压着嗓子说完,扶着林国安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她不知道,正是这一晚的耽搁,让林国安落下了终身的毛病。那脚踝的伤没能及时正骨,后来阴天下雨便疼,走路也微跛。这一生,他都再没能利利索索地迈过门槛。 而此时,林老头正坐在昏暗的堂屋里,肚子叫得跟擂鼓似的。 他左等右等,不见母子俩回来,心里直犯嘀咕:该不会是在那边吃上了,忘了家里还有一个人吧? 终于,院门“吱呀”一响。林老头眼睛都亮了,脖子伸得老长。 堂屋的门帘一掀。 “肉呢?快拿出来!我饿得不行了!”林老头急吼吼地喊。 “还肉呢!没吃到不说,国安还伤了脚。”林老太太把林国安扶上炕,累得直喘。 第 309 章 庄户人谁不受个伤 “这咋弄的?”林老头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还不是那死丫头!”林老太太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嗓门也上来了,“不让我们进去,还故意说那些戳心窝子的话。国安一时没忍住,踹了几下门,脚就伤成这样了。” 她越说越气,手指头戳着空气:“还有那个周大夫,也不是个人!硬是不给国安瞧病,还冷嘲热讽的。我本想着找那死丫头要了银子,领国安去镇上看看,可那死丫头躲着死活不开门。没法子,只能先回来用酒揉揉,明早要了银子再去了。” 林老头听完,重重叹了口气,嘟囔道:“这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吗?那死丫头的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当时说吃肉,你也没拦着啊!”林老太太一瞪眼,起身去翻柜子,“我拿酒,你给揉揉。我去做饭。” 她把一瓶散酒扔到炕上,转身进了灶房。 灶膛的火映着她阴沉的脸色,她一边刷锅一边骂:“死丫头,赔钱货,白眼狼,胳膊肘往外拐……” 骂着骂着,她忽然停下来,手里的锅铲攥得紧紧的。 不对劲。这几回去找那丫头,哪回占到便宜了?不是碰一鼻子灰,就是闹得灰头土脸。今儿更邪性,连人家的门都没摸着,自家儿子倒先伤了脚。 灶火噼啪一响,她心里也跟着一哆嗦。 那丫头,该不会真的是命里带克吧? 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要不然怎么解释呢? 林老太太把糙米下进锅里,搅了搅,心里暗暗发怵:这命硬的丫头,往后怕是更不好惹了,可不去要银子,家里哪有银子给国安瞧病。 林老头那边黑灯瞎火的,就算点了油灯,昏黄的灯苗也就照个巴掌大的地方。他大手往林国安脚踝上一捏,时轻时重,没个准头,弄得林国安时不时就惨叫一声。 “啊!爹,你轻点!轻点!轻点!” “没用劲儿,忍着点!”林老头没好气地说,“你就是平日里太娇气了,一点苦不吃。庄户人,谁还不受个伤啊?” 说着手上又加了两分力,像是在搓麻绳。 林国安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差点昏过去。他咬着后槽牙,心里暗自骂着林仟仟那个死丫头——沾上她就没好事,邪了门了。 灶房里,林老太太端出糙米粥和两个硬邦邦的饼子,又上了一碗炖白菜——清汤寡水的,一点油花都没见着。 林国安瞥了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娘,又吃这个?” “凑合吃吧!”林老太太把碗往他面前一墩,自己坐下,端起了另一碗。 屋子里只有一盏油灯摇摇晃晃。 三个人围着小桌,谁也没再说话。饼子掰开直掉渣,得就着粥才能咽下去。 林老头嚼了两口,抬头看了看黑漆漆的窗外,又低头扒拉碗里的白菜,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 这一夜林国安基本没睡,脚上的疼痛让他根本闭不上眼睛,钻心的疼让他有些慌了。 第 310 章 你才要饭的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老太太就拄着根木棍,气哼哼地往林仟仟家去了。晨露打湿了裤脚,她也顾不上,满脑子只想着那银子。 到了院门口,抬手就拍:“开门!死丫头,给我出来!” “啪啪啪!”连拍了好几下,里边一点动静没有。 她踮起脚往院墙里瞅——看不到半个人影?大清早的人呢! 正愣神呢,隔壁的刘婶子推门冲了出来,脸都气青了。她一夜没睡好,这老太太天不亮又来闹,实在忍不住了。 “我敬你是个长辈,你是一点人事不干!”刘婶子指着林老太太的鼻子就骂,“天天没事就来拍门,你也不瞧瞧那家里有人吗?门上落了锁呢!我住在隔壁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三天两头吵人清净!走,今儿咱就去村长那评评理!看看到底是闹哪样!” 说着就要扯林老太太的袖子。 林老太太心里一哆嗦——村长早就警告过她,少来林仟仟这找麻烦,真要去了还得了? “哎呦!我的老腰啊!”她猛地往后一缩,捂着腰杆子就往下蹲,“你可别扯我,我的腰儿啊!……” 见林老太太坐在地上,刘婶子吓得手一缩:“我……我可没碰你!你别讹人!” 话音没落,林老太太已经麻溜儿地爬起来,转身就往回跑,比兔子还快。 刘婶子愣在原地,气得直跺脚:“这老东西!” 林老太太气喘吁吁地跑回家,一进门,林国安就急吼吼地问:“娘,那死丫头怎么说?给了银子没有?” 他半躺在炕上,伤脚搁在个破枕头上,脸色蜡黄,疼得都麻木了。 “连个鬼影子都没瞧见!门锁着呢,说是没在家。”林老太太灌了半碗凉水,抹了把嘴,“准是躲着咱们呢!” 林国安咬了咬牙,一捶炕沿:“娘,我这脚疼得都木了,这么下去怕是要出事。还是带我去镇上看看吧!” “哪有银子啊!”林老太太把碗往桌上一顿。 林国安眼珠一转,压低声音:“不如找王家借。反正都在镇上,她王家也不好不借。我有办法。” 林老太太半信半疑地看了看他,到底还是翻出几个铜板,娘俩租了辆牛车,吱吱呀呀地往镇上去了。 王记裁缝铺门口,伙计刚下完门板,正拿着鸡毛掸子扫柜台。 见一老一少走过来,衣裳洗得发白,脚上沾着泥,伙计眉头一皱,挥着手就往外赶:“走走走,别耽误我们做生意!要饭上别处去!” 林国安气得脸都紫了:“会不会说话!你才要饭的呢!” “就是!”林老太太挺了挺腰,扯了扯自己那件没几块补丁的褂子,“你见过要饭的穿这样吗?” 伙计上下打量一眼,嗤笑一声:“那是来买布的?我们这最便宜的粗布,也要五十文一尺,买得起吗?” “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林国安冷笑一声,“你知道我是谁吗?王富贵知道不?” 伙计双手抱胸,似笑非笑:“我好怕啊。” 第 311 章 大闹王记 林国安以为自己镇住了场子,得意地转头对林老太太说:“娘,瞧见没?还不叫你们少东家出来迎人。” “就是!”林老太太也跟着挺起胸。 伙计脸色一沉,朝后堂喊了一嗓子:“来人!把这两个闹事的给我打出去!” 话音一落,后头冲出三四个膀大腰圆的壮汉,连推带搡,把娘俩往门外怼。 林国安本就伤了脚,被人一推,一个踉跄就摔倒在地,疼得直抽冷气。林老太太岁数大了,哪里禁得住,也跟着跌了个屁股蹲儿。 她一拍大腿,嚎了起来:“王记裁缝铺欺人太甚啊!纵容伙计打人了!” 这一嗓子,街上赶集的、挑担的、挎篮子的,呼啦啦围了一圈。 林老太太越哭越大声:“我孙女与这裁缝铺的公子定了亲,王富贵儿王公子你们知道吧?我今日上门,竟被这伙计无理辱骂,还殴打我和我儿子!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天理何在呀!” 她一边哭一边指着林国安的脚:“我儿子都被他们打伤了!” 反正身上没银子,不如就往王家身上赖。林老太太心里门儿清。 伙计急了,涨红着脸喊:“胡说!分明是你们乱攀亲戚,恶意闹事!” “欺人太甚!”林老太太索性往地上一坐,“今日不给我个说法,我老婆子就死在这里!” 围观的七嘴八舌议论开了: “这王家居然找了个这样的媳妇?” “以王家的条件,不得找个门当户对的?怕不是那王公子有什么隐疾吧?” “一定是!不然怎么摊上这么一家子?” “说不定是不举呢……” “我听说王公子好男色……” 谣言越传越离谱,伙计听得脸都绿了,赶紧转身往后院跑。 后院里,掌柜夫人王夫人正对镜理妆,听伙计结结巴巴一说,手里的梳子差点没拿稳。 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了出来。 一出门,就见林老太太坐在地上撒泼,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王夫人心里先是一紧,若是闹事的,大可以报官。 可真是林柔柔那个奶奶,这下不好办了? 眼看着俩孩子好事将近,这节骨眼闹了笑话王家丢不起人啊! 她面上立刻堆起了笑,快步走过去,弯下腰,声音又柔又亲热: “哎呦!是老太太您来了?都是伙计不懂事,让您受委屈了。我定会狠狠责罚他!”说着伸手去扶,“快起来,地上凉,落下病可就不好了。” 林老太太见正主出来了,拿腔拿调地说:“亲家,你这伙计不分青红皂白就打我们,你瞅我这儿子,脚都伤了!” 王夫人看了一眼林国安肿得像馒头似的脚踝,这能是推搡几下就能伤这样的?心里冷笑,面上却更关切了:“快,来人!带亲家公子去医馆瞧瞧,看伤到哪儿了?老太太,您先跟我进去歇着,放心,诊费我来出。” 她又转过身,对围观的人群摆了摆手:“散了吧!都是误会一场。” 人群渐渐散了。 林老太太掸掸裤子上的灰,腰杆子一下子直了,扶着王夫人的手,迈着步子往里走,心里美滋滋地想:这一趟,没白来。 林国安被两个小伙计搀着,一瘸一拐地往医馆走,嘴角也悄悄翘了起来,还是他聪明想了王家这条路子,不光得拿诊费,搞不好那二百两银子也得出。 第 312 章 当王家是傻子不成 王夫人打眼一瞧,就看出这母子俩是来讹人的。林国安那只脚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一看就不是今天磕的——真当她们王家是傻子不成? 她面上笑容不减,让丫鬟给老太太上茶,声音温温柔柔的:“老太太一路辛苦,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私下里,却使了个眼色给身边的伙计,低声吩咐:“去清水村,把林柔柔和她娘接来。” 伙计会意,悄悄从后门出去了。 林老太太端着茶碗,心里美得很,以为王夫人被自己拿捏住了。 她翘起二郎腿,拿腔拿调地说:“我说亲家夫人啊,您这伙计真得好好收拾收拾。不知道的,还以为王家仗着权势纵容刁奴欺人呢!我这可都是为亲家夫人着想。” “老太太说得对。”王夫人笑着附和,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她心里对林家人的印象又落了几分——这儿媳妇将来要是进了门,可得让她跟娘家少来往。有这么个奶奶和叔叔,沾上就是麻烦。 另一边,马车一路进了清水村,又惹得村头村尾的人都伸着脖子看。 “哟,林家这是攀上大富贵了!” “可不是嘛!柔柔那孩子嫁得好,我家闺女要是有这般福气,我做梦都能笑醒。” “我说赵二嫂子,你快回家做梦去吧!”有人打趣道。 笑声里,马车停在了林家老宅门口。伙计下车说明了来意。 林柔柔一听,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连忙翻出一身最体面的衣裳换上,又对着铜镜仔仔细细梳了头,抹了点儿桂花油。 王荷花也赶紧拾掇了一番,把玉轩托给林玉堂和刘云云照看。 在众人羡慕的目光里,母女俩上了马车。 “娘,你说王夫人叫咱们去镇上是什么事呀?”林柔柔按着胸口,心扑通扑通跳。 “估计是要给你选嫁衣、买首饰吧!”王荷花笑得合不拢嘴。 林柔柔的脸红扑扑的,心里甜得像灌了蜜——王家对她可真好。 她不知道的是,镇上的裁缝铺里,正有一场闹剧等着她去收场。 马车很快到了镇上,稳稳停在王记裁缝铺门口。林柔柔母女下了车,由伙计引着往后院走。 穿过前面的布匹柜台,拐进后院的月亮门,还没走几步,就听见屋里传出一个尖利又熟悉的声音。 “我怎么听着像你奶在说话?”王荷花脚步一顿,皱了皱眉。 “娘,您怕是幻听了。奶怎么可能在这儿?这可是王记。”林柔柔笑着摇头。 等她俩跨进堂屋,一眼看见王夫人正陪着林老太太坐在那儿喝茶,俩人顿时愣在原地,像被人施了定身法。 “娘,您怎么在这儿?”王荷花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林老太太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脸拉得老长:“没有规矩!我是你婆婆,我去哪儿还得跟你报备?” 王荷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臊得不行——王夫人还在旁边坐着呢,这死老太婆分明是故意给她难堪,给她摆婆婆的谱。 第 313 章 留下病根 王夫人却跟没听见似的,笑着起身拉住王荷花的手,亲亲热热地说:“说来也是我管教伙计不严,竟不认识亲家老太太和三叔,害得他们受了委屈。三叔伤得不轻,那脚肿得老高,我已经让人送去医馆了,诊费自然是我们王家出。” 顿了顿,她又笑道:“这不,寻思着都到镇上了,索性就让伙计把你们娘俩也接来,大家一起吃顿饭,热闹热闹。” 林柔柔母女这才听明白——敢情是林老太太领着林国安跑来王家攀亲戚,被伙计撵了出去,还挨了推搡。 林柔柔脑子转得快,小声嘀咕了一句:“可我三叔那脚,不是昨儿就伤了吗?” 话音虽轻,堂屋里却安静得针落可闻。 林老太太面不改色,张口就来:“是伤了,可伙计一推搡,不就又严重了吗?” 死丫头,胳膊肘往外拐!王家又不缺那点银子,出点怎么了? 王夫人微微一笑,声音仍旧温和:“昨儿就伤到了啊?我还寻思着伙计下手没轻没重的,把亲家三叔弄成这样了呢。”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像一把软刀子。 王荷花脸上更挂不住了,转头对林老太太说:“娘,三弟受了伤不去瞧病,来王家干啥?王记是裁缝铺,又不是医馆!说来也怨不到王家头上。” 她嫁进林家这么多年,自己婆婆什么德行她能不知道?准是想打着柔柔的旗号,让王家出钱。 林柔柔气得脸都白了——背着她找上王家,这脸让她往哪儿搁? 她偷眼看了下王夫人,满脸的不自在,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娘,您不去看看三弟吗?”王荷花又道。 林老太太稳稳当当地坐着,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亲家夫人说了,王家拿银子送你三弟去了医馆。都是一家人,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才不去呢!万一王家不给银子,诊费难道要她自己掏? --- 此时,林国安正躺在镇东头回春堂医馆的病床上。 郎中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大夫,解开缠着的布条,端详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摇了摇头:“怎么才送来?唉——” 跟来的伙计一愣,连忙解释:“伤了就送来了啊!”他心说,我也没下多重的手啊,这老头什么意思? 郎中刚要开口说“这明显就不是刚受的伤”,话还没出口,就被林国安打断了。 “大夫,我这脚伤得很重吗?会不会影响走路?”林国安急得脸都白了,“我还要读书的,请您一定帮我好好诊治!银子不是问题。”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兜里真揣着银锭子似的。 郎中看了他一眼,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提笔开了方子,慢悠悠地说:“我给你开几服药,回去配合热敷。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就看你的造化了。” 林国安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这最后一句话听着不太对味,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哪里知道,就因昨晚那一顿耽误,脚踝的骨缝已经错开了。如今就算华佗再世,也难保不留下病根。 第 314 章 二百两 一个伙计拎着药包,另外一个搀着林国安一瘸一拐地回了王记裁缝铺。 穿过后院的时候,林国安故意把伤脚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要“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堂屋里的人都能听见。 一进堂屋,林老太太就迎了上来,眼珠子先往他脚上扫了一圈,再看他手里的药包,脸上有了几分底气:“国安啊!怎么样?大夫怎么说?伤的严不严重?” 林国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伤脚翘起来,长长叹了口气:“娘……大夫说,能不能留下病根,就看我的造化了。” “哎呦!这话怎么说的,好好的怎么就……唉!”林老太太长叹一口气。 林国安偷眼看了看王夫人,又故意苦着脸说:“这伙计下手也太狠了!我这脚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往后还怎么找媳妇啊!” 话里话外都是说给王家听的,眼角直往王夫人那边瞟,想看看她什么意思。 王夫人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嘴角微微一弯,似笑非笑地说:“亲家三叔,我刚听柔柔说,你这脚昨儿个就伤到了?” 一句话,轻飘飘的,像是质问。 林国安脸色一变,脱口就要否认,舌头却打了结:“昨儿个……昨儿个不过是崴了一下,不碍事的!今儿才是伤着了!大夫说了,再晚点脚都保不住了!” 他越说越夸张,手也跟着比划起来,仿佛那只脚差点就要截肢似的。 林老太太连忙接过话头,一边拍着儿子的背,一边唉声叹气:“我儿受苦了!唉!这可咋办啊!” 说着,她抬起眼,直直地看向王夫人。那眼神有试探,还有几分“你看着办”的意味。 王夫人放下茶盏,笑得温温柔柔,却不接话,转头对丫鬟说:“去催催厨房,饭菜好了没有?别让亲家饿着了,再着人看看公子回来了没有?。” 林老太太见王夫人不搭茬,脸上有些挂不住,正要再开口,林国安却抢先一步: “我这脚要是废了,找不到媳妇不说,明年的乡试怎么办?我十年寒窗苦读,就指望着这一遭呢!如今被你们王家的伙计打成这样,仕途都耽误了!你们说,这账怎么算?要不就报官。”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瞄王夫人的脸色。 寻思王家肯定会息事宁人,不会闹到官府去。 林老太太立刻心领神会,接上话茬:“就是!我儿子可是要考举人、做老爷的!这一伤,耽误的可是一辈子的前程!你们王家总不能一句‘误会’就打发了吧?报官。” 林国安见王夫人没接腔,胆子更大了,伸出一根手指头,又改成两根:“二百两!少说也得二百两银子!医药费、养伤费,还有耽误我读书考功名的损失,娶媳妇的花销……你们王家家大业大,不会连这点诚意都没有吧?” 话音刚落,林柔柔“蹭”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第 315 章 故意讹人 “三叔,你这是什么话?”她声音气得发抖,“你昨儿个在自家伤的脚,村里的赤脚大夫都知道!今儿个要不是你们自己跑来王家闹事,伙计能推你吗?你分明就是故意讹诈!二百两!那是多少银子!你也敢说!” 她越说越气,眼圈都红了:“你明知道自己受了伤,还硬撑着来王家,是不是就是故意的?你跟我奶打的什么算盘,当我看不出来吗?” “死丫头,你说谁故意呢?我们不过是替你来看看未来夫君的家境如何?”林老太太一拍桌子,“你还没嫁进王家呢,就胳膊肘往外拐?王家给你什么好处了?” “我是讲理!”林柔柔眼眶里转着泪,声音却更大了,“你们这样做,让我以后在王家怎么做人?这么多年,我们为三叔做的好不够多吗?非要搭上全家的命才罢休吗?” 堂屋里一时剑拔弩张。王荷花坐在角落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想劝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而王夫人始终端着茶盏,一口一口慢慢地抿,目光在几个人身上轻轻扫过,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不拦,不劝,也不接话。 就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戏。 林国安被她堵得哑了片刻,随即恼羞成怒,指着她鼻子骂道: “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王家要是明事理,就该赔我这二百两!否则这事没完!” “没完就没完!”林柔柔一咬牙,“大不了这亲我不定了!也省得你们天天拿我当幌子去讹人家!那就报官,让官老爷看看到底谁对谁错!” 这话一出,满屋皆惊。 一直沉默的王夫人终于放下茶盏,轻轻拍了拍手:“好了,都是一家人,报官不至于,何必动这么大的气?” “你个死丫头,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吗?他可是你亲叔叔,我是你亲奶奶,你个没良心的,攀附上好日子,就大义灭亲了!”林老太太恨不得冲上去撕了林柔柔。 “到底是谁要逼死谁啊!”林柔柔声嘶力竭的说道,眼中尽是委屈。 王夫人笑着站起来,走到林柔柔身边,拉起她的手:“柔柔这孩子,性子烈,但心正。我就喜欢这样的。” 她转向林国安,语气依旧温和,话却说得滴水不漏:“亲家三叔,你这脚既然是在我们铺子门口伤着的,看在柔柔的面子上,诊费我们出,药也抓了,这已经是仁至义尽。至于二百两……不如咱们找郎中一起说道说道?这是新伤还是旧伤,想必还是瞧得出的。” 林国安脸色一变,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敢接茬。 林老太太面上硬撑着,心里却早打起了鼓。 今日那郎中已经瞧出了端倪——老大夫那双眼睛毒得很,肿成那样的脚,是新伤旧伤,人家一搭眼就明白。 万一王家真使人去回春堂问上一句,什么都兜不住了。 还有村里那个周大夫,昨日刚跟自家儿子闹了矛盾,那张嘴能向着自己说话才怪。到时候别说二百两,怕是连今日的诊费都要被要回去。 可那两百两银子,上哪儿凑去? 第 316 章 上不得台面 她偷眼看了看王夫人,那张笑脸底下藏着什么,她摸不透,只知道眼下不能撕破脸。现在甩手走了,连顿饭都混不上,岂不是白来一趟? 林老太太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笑来,语气也软了下去:“亲家夫人,国安也是一时着急,说话重了些,您可别怪罪。眼瞅着就要成一家人了,可别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王荷花坐在一旁,心里暗骂:要不是你们上门找事,和气着呢! 王夫人倒是不动声色,仿佛刚才那出闹剧压根没发生过,只淡淡一笑,转头吩咐丫鬟:“没事,开饭吧。” 丫鬟鱼贯而入,端上来几道菜。 说不上多丰盛,一碟红烧肉,一只炖鸡,两盘时蔬,外加一盆蛋花汤。可对于许久没沾荤腥的林家母子来说,那油亮亮的肉块简直晃眼睛。 “也没准备什么?就是些家常便饭,都别客气。”王夫人客气道。 林老太太和林国安眼睛都直了,还没等菜摆稳,筷子就伸了出去。 林国安也顾不上脚疼了,一手扒饭,一手往嘴里塞肉,腮帮子鼓得老高,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林老太太也不遑多让,夹起一块鸡腿就啃,啃得满手是油,嘴里还含混不清地招呼着:“亲家夫人,您也吃啊……” 话没说完,又低头扒了一口饭。 林柔柔坐在桌边,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垂下眼,筷子捏在手里,半天没夹一口菜。 自己的亲奶奶、亲叔叔,在未来的婆家面前这副吃相,简直是把她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王夫人端着碗,浅浅地抿了一口汤,目光从母子俩身上轻轻掠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浮在表面,底下是一层淡淡的鄙夷。 上不得台面的乡下人。 她心里这样想着,面上却依旧温温柔柔地说了句:“别客气,多吃点,不够再添。” 林老太太嘴里塞着肉,含糊地点了点头,筷子又伸向了那盘红烧肉。 屋里只剩下碗筷碰撞和咀嚼吞咽的声音,偶尔夹杂一两声打嗝。 林柔柔始终低着头,眼圈悄悄红了。 她心里暗暗发誓,等以后进了王家门,定要离爷奶和三叔远远的。 若不如此,这王家,没有消停日子。 正想着,迎面一道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我听说家里来亲了。”王富贵儿笑着迈进门槛,一身靛蓝长衫,腰间束着墨色腰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摇着把折扇,端的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派头。 王夫人笑着站起来,眼里满是慈爱:“是柔柔娘家人来了,快过来见礼。” 王富贵儿收了扇子,恭恭敬敬地朝林老太太和王荷花行了礼,嘴里说着“老太太好”“婶子好”,“这位是?” 林老太太笑着介绍“这是柔柔三叔,在镇上读书,是读书人。” “三叔。”王富贵叫了一声,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刚还念道你呢!怎么才回来啊?用过饭了吗?”王夫人故意嗔怪道,语气里却满是宠溺。 “用过了,约了刘少爷和孙少爷,实在是走不开。”王富贵儿笑着解释,眼风不经意地往林柔柔那边扫了一眼。 王夫人听了也不深究,吩咐道:“一会儿你带着柔柔去买点首饰啥的,还有那嫁衣,也去选选样式。” 王富贵儿应得爽快,转过身来,语气温和地问林柔柔:“吃好了吗?” 林柔柔本就因为方才的饭局臊得脸热,这会儿被他一问,更是从脖子根红到了耳尖。 她垂着眼,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吃好了。” “那走吧。”王富贵儿侧身让了让,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柔柔低头跟了上去,脚步有些慌,险些被门槛绊了一下。 第 317 章 真不巧 堂屋里,剩下王夫人、王荷花和林家母子。 林老太太和林国安嘴上没停,筷子还在盘子里扒拉着,耳朵却早就支棱了起来。方才王夫人那番话——买首饰、选嫁衣——一个字都没漏掉。 林老太太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那首饰,少说也得几两银子一副吧?柔柔那丫头进了王家,穿金戴银的,可她们这些娘家人连口像样的肉都吃不上…… 她夹起一块鸡肉,塞进嘴里,嚼得很慢,眼珠子转了两转。 林国安也放慢了扒饭的速度,压低声音跟林老太太嘀咕了一句:“娘,听见没?买首饰呢。” 林老太太“嗯”了一声,筷子又伸向了那碗已经见了底的红烧肉。 王荷花坐在一旁,看着这母子俩的吃相,只觉得丢人丢到了姥姥家。 她扭过头去,不愿再多看一眼。 王夫人端起茶盏,浅浅地抿了一口,目光从那母子俩身上淡淡掠过,嘴角微微一弯,什么也没说。 王荷花坐在那里,跟王夫人实在没什么可聊的。 她一个乡下妇人,干农活倒是拿手,可王夫人聊的都是绸缎的纹样、绣花的针法流派,生意,她插不上嘴;聊嫁娶,她更是一句也接不上。 只说全凭王家做主。 坐立不安地捱了半个时辰,好容易见林老太太和林国安终于放下筷子,她像得了大赦一般,连忙起身说道:“玉轩在家还没人看呢,我这就要回去了。柔柔晚些还得烦劳亲家夫人送一下。” 林国安母子愣了,这就走吗?还想着多待一会呢。 “好说,怎么没一起带来。”王夫人笑着应了,转头吩咐丫鬟,“去包几样点心给轩哥带回去,小孩子都喜欢甜的。” 又对王荷花道,“改日得了空,亲家把轩哥带来我瞧瞧,我最喜欢孩子了。” “行。”王荷花应了一声,脸上挤出个笑。 丫鬟麻利地包了两包点心,用油纸裹了,细麻绳系好,递到王荷花手里。 王荷花接过来,心里乐坏了,这点心可不是庄户人家吃的起的,可贵了。 林老太太见要走,眼珠子一转,又端起那副亲家太太的架子,慢悠悠地开口:“亲家太太,你看我儿这腿伤成这样,走回去是费劲了。要不,用马车送我们一趟?”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王家欠她似的。 “哎呀,真不巧。”王夫人面露难色,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歉意,“马车刚出去送货了,怕是不成了。” 王荷花连忙接过话:“没事没事,我们坐牛车回去,就不给亲家添麻烦了。” 说着就要往外走。 林老太太脸上闪过一丝不快,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当着王夫人的面发作。她扶着林国安,一瘸一拐地出了王记裁缝铺的大门。 刚拐过街角,离了王家的地界,林老太太的脸就垮了下来,没好气地数落道:“你偏不让坐马车!又不用你花银子,王家有那个条件,为啥不坐?非要坐牛车,颠得骨头疼!” 第 318 章 我可是长嫂 她扶着林国安,走了几步就喘上了,又冲王荷花嚷道:“你倒是过来帮着扶一把啊!我这老胳膊老腿的,禁不住!” 王荷花头也没回,脚步反倒快了几分,声音不咸不淡地从前面飘过来:“我可是长嫂,扶小叔子,传出去不好听。娘还是多辛苦点吧。” 林老太太气得脸都绿了,可又说不出什么来,这理,还真让她占了。 她只能自己咬着牙,半边身子架着林国安,走两步歇一歇,累得呼哧带喘。 “这个懒婆娘,是要累死我这把老骨头啊!”她一边走一边骂,嗓门不小,引得路边几个摆摊的都扭过头来看。 可骂归骂,脚下却不敢停。 去镇口坐牛车还得走一截路,她不走,谁出那份车钱?兜里可是一个铜板都没有了。 林国安被她拖着,脚一落地就钻心地疼。 王荷花走得快,林老太太为了追上她,也不得不加快步子,连带着林国安也只能跟着加速。 他那只伤脚每踩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疼得额头的青筋直蹦,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娘,慢点……慢点……”他咬着牙,声音都变了调。 “慢什么慢!牛车不等人的!”林老太太嘴上凶着,手上却偷偷又使了几分劲,拽着儿子往前赶。 林国安低着头,脸上火辣辣的,心里把王荷花骂了一百八十遍,又把林仟仟拉出来又骂了一遍——要不是那个死丫头,他何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好不容易到了坐牛车的地方,林老太太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似的,咬牙把林国安搀上了车。 “俩人,四个铜板。”车夫头也不回地说。 林老太太朝王荷花一努嘴:“管她要,她是我儿媳妇。” 王荷花心里一百个不情愿,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掏出四个铜板,重重地拍在车夫手里。 牛车晃晃悠悠,一路颠回了清水村。王荷花先跳下车,头也不回地走了,连搭把手的意思都没有。 “也不知道帮帮忙,怎么娶了这么个东西!”林老太太一边骂,一边小心翼翼地去扶林国安。 动作稍微大了些,林国安伤口被牵动,疼得“哎哟哎哟”直叫。 “儿啊!你这是怎么了?”林老太太慌了神。 “药……别忘了药。”林国安有气无力地摆摆手。他现在什么也不想说,只想快些到家躺着,脚实在是太疼了。 王荷花倒是心情很好,径直去了林玉堂的屋,把玉轩接了回来。 “轩哥,你看这是啥?这是点心。” “娘,啥是点心?”林玉轩仰着脸问。 “就是有钱人吃的东西。王家夫人给你拿的,快尝尝。”王荷花笑着说。 一旁的林国忠也想尝一口,刚伸手,就被王荷花一巴掌打了回去:“给儿子的。” “好吃!甜甜的,软软的。”林玉轩高兴得直晃脑袋。 “剩下的娘给你放起来,慢慢吃。”王荷花说着,就把点心收了起来。 收好了东西,她转过脸来跟林国忠念叨:“我跟你说,娘跟国安太不像话了。俩人私自跑到王家去,被伙计打了,还想讹诈人家。你弟一张口就是二百两银子——他那脚怎么受的伤,他心里没数吗?这不是讹人吗?往后让柔柔在王家怎么抬头?” “你说娘和老三去了镇上?还去了王家?”林国忠眉头一皱。 “可不是嘛。王家碍着柔柔的面子,才给出了医药费。可你弟还非要二百两银子。”王荷花越说越气。 “他怎么能这样呢!他们人呢?”林国忠问。 “在后面呢!牛车钱还是我掏的,我真是欠她们的。都分家了,凭什么还这样?” 正说着,林老太太好不容易把林国安搀到了家门口,正好碰见林国忠在搬木头。 “老大,快过来,扶一下国安!”林老太太喊道。 “娘,我这分不开手。”林国忠头也没抬,说完就扛着木头走了。 “娘,你看他……。”林国安有些不乐意说道。 第 319 章 娘家嫂子上门 林国安的脚迟迟不见好。 药吃完了,汤药也喝了,热敷也敷了,银子花了,可那脚踝还是肿着,走路一瘸一拐,稍微用点力就疼得龇牙。 怎么就跛脚了,这让他以后还怎么见人,还不让人笑话死。 他索性整日窝在家里,连院门都不出了,从前好歹还去村口溜达溜达,如今就歪在炕上,盯着房梁发愣,话也不说,饭也吃得少,整个人灰扑扑的,像是霜打的茄子。 林老太太看在眼里,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这个儿子打小就是她的心头肉,念书时先生夸过“有出息”,她逢人就炫耀,走到哪儿都挺着腰板,这些年为了国安能读书,她掏空了家底,伤了老大和老二的心。 如今儿子成了这副模样,她的脸面也跟着碎了一地。 屋漏偏逢连夜雨。 这日晌午,院门被人拍得山响。 林老太太趿拉着鞋出去开门,一看来人,心里先咯噔了一下,是她娘家嫂子,葛大牛的婆娘,姓赵,人称赵大嘴,嗓门大,脾气也大。 “完了,她嫂子上门,准是来要账的,可家里哪还有银子啊!”林老太太顿时慌了。 “二兰子!”赵大嘴一步跨进院子,眼睛就往屋里扫,“今儿我是来要银子的。”赵大嘴开门见山的说道。 林老太太脸上堆笑,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嫂子来了,快进屋坐,喝口水……” “少来这套。”赵大嘴往院里一站,双手叉腰,“上回你回娘家借钱,说得好好的,应急用,一个月就还。这都一个半月了,连个响声都没有,我只能上门要了。如今你侄子祥哥要定亲了,下聘的银子还差一截,我可指着你这笔钱呢。” 林老太太心里发苦,那笔银子——整整二十两六钱——是她从娘家大哥那借的,当时拍着胸脯说给利息,大哥才松了口。 可银子全填了林国安之前欠的窟窿,连个响都没听见就没了。如今家里哪还拿得出二十二两? 林老头坐在炕边,一声不吭,闷头抽旱烟。 “嫂子,你看……”林老太太搓着手,声音低下去,“能不能再缓几天?国安这脚伤了,银子都花在瞧病上了,实在是……” “缓几天?”赵大嘴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我说二兰子,哪有你这样的?你说家里应个急,我才跟大牛好说歹说,把给祥哥攒的定亲钱先挪给你。如今人家媒人催着下聘,日子都定好了,三天后就得送彩礼!你这头拖着不给,是想让老葛家没后吗?” 这话说得又毒又重,林老太太脸上挂不住了,臊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 她已经很久没听人叫过她的小名了。她叫葛淑兰,家里排行老二,未出嫁时人人都喊她“二兰子”。 如今都是当婆婆的人了,被嫂子这么当院一吼,像是把她的遮羞布一把扯了下来。 “嫂子这话说的……”她声音发颤,“我也心疼祥哥,也想葛家有后啊!可你看这不是事赶事赶到一起了吗?国安他……” 第 320 章 以后要成跛子 “每次都是国安,难道我家不活了吗?反正就三天。”赵大嘴根本不听她说完,斩钉截铁地竖起了三根手指,“日子都定好了,就等着下聘。你自己看着办。若是耽误了祥哥的好事,你大哥那头,你自己去跟他交代。他那脾气你是知道的,到时候跟你玩命,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说完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嫂子……。”林老太太喊道。 林国安虚虚地喊了一声:“舅母不再待会儿……” 话没说完,门已经“砰”地关上了。 林国安缩回去,脸色阴沉。 他想起自己读书那会儿,葛家的人对他多热情啊,大舅逢人就夸“外甥有出息,将来要考秀才的”,赵大嘴也笑眯眯地给他塞鸡蛋。 如今他不过伤了脚,落魄了,不过是二十多两银子罢了,一个个都是势利眼。 “老头子,”林老太太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声音里带着哭腔,“这可如何是好?我大哥那个性子你是知道的,他最拿祥哥当回事。若是真耽误了,他真能干出来……” 林老头把烟锅子在地上磕了磕,叹了口气,半天才说了一句:“能有什么办法?家里就剩那几亩地和那点粮食了。” 粮食不能卖,一家老小还等着吃。 最后商量来商量去,咬牙卖了林国安名下的三亩上等田。 那是河套边的水浇地,土肥苗壮,一亩能卖十两银子,三亩一共三十两。 地契交出去的时候,林国安别过脸去,牙咬得咯吱响。 还了葛家二十两六钱,又添了一两四钱的利息,总共二十二两。比借外人的都贵,剩下的银子只有八两了。 林老太太攥着那八两银子,看着儿子那个样子,咬咬牙,拉着林国安又去了镇上,找了之前的医馆,想着再瞧瞧瞧瞧,兴许还有救。 他让林国安脱下鞋袜,捏着脚踝上下左右按了按,又问了可有按照医嘱吃药热敷。 林国安说都依着了,就是不见好。 郎中听完,没吭声,只是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林国安猛地坐直了身子,“你摇头是什么意思?” 郎中想了想说道:“那日我就说过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全靠自己的造化了。你的脚伤本来不算太重,就是普通的挫伤,骨头没断,筋有些错位。但这种伤最怕耽误,伤后立即需要立刻就医,争取正骨复位、活血化瘀的黄金时间。你拖了一天才正经治,又自己胡乱治疗加上大幅度动作,韧带的损伤已经定型了。日后走路倒是能走,怕是要一颠一颠的。,想恢复得跟好脚一样灵活,怕是难了。” 话还没说完,林国安的脸色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他“霍”地坐起来,用另外一只脚一脚把面前的凳子踢翻了,猛地揪住那郎中的衣领,把人家从椅子上薅了起来。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林国安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唾沫星子喷了周大夫一脸,“我不就是脚杵了一下吗?你让我喝药我也喝了,让我热敷我也敷了,花了那么多银子,你现在告诉我好不了了?你就是个庸医!都是你学术不精,草菅人命,害人!” 第 321 章 庸医害人 郎中被他揪得喘不过气,挣扎着去掰他的手:“松……松开!” “今日不给我个说法,我跟你没完!”林国安的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眼眶通红,像是要吃人,“我好好的脚伤了一下,怎么就让你治得好不了了?分明就是你乱开药、乱治疗,耽误了我的病!” 林老太太也冲了上来,一把拍着桌子帮腔:“就是!你这是什么破医馆?我们花了那么多银子,药也喝了,敷也敷了,你一句‘耽误了’就想推干净?就是你学艺不精,把我们好端端的脚治坏了!” “大家快来看啊!”林国安一手揪着大夫,一手指着门口,朝街上声嘶力竭地喊,“这家医馆乱治病,误人性命啊!害人不浅呐!” 街上渐渐围拢了一圈人,指指点点。 郎中气得胡子直抖:“你们……你们这是胡搅蛮缠!我行医三十年,向来凭良心开方抓药。你们这脚伤分明是受伤后没有第一时间治疗,耽误的是你们自己,怎么赖到我头上?” “胡说八道!”林国安梗着脖子,嗓门又高了三分,眼里全是蛮横的光,“分明就是你草菅人命、学艺不精!我倒要问问,你这郎中是怎么当上的?有没有医官文牒?要不要我去官府告你一个庸医杀人?”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这后生怎么不讲理啊……” 也有人替郎中说话:“是啊,扭伤了得赶紧治,拖久了确实不好……” 林国安充耳不闻,死死揪着那郎中的衣领不放。 药童急得跑去找人,街上越来越热闹。 林老太太站在一旁,嘴里一刻不停地帮腔,把所有过错都往郎中身上推,好像只要咬死了是庸医害人,儿子的脚就还能好起来似的。 不一会儿,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个衙役拨开人群走了进来,沉声问道:“谁闹事?” 药童指着林国安母子:“官爷,就是他们!不光闹事,还想打人!您瞅瞅我们郎中,被他薅着衣领揪了半天,脖子都勒红了!若不是您来得及时,指不定就出人命了!” “你放屁——”林国安刚想吼回去,林老太太已经抢先一步,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嚎了起来,“分明是这医馆医术不精,治坏了我儿的脚,倒恶人先告状了!天理何在啊!这就是欺负我们乡下人,没天理了啊!” 她的哭嚎声又尖又响,街上的围观者越聚越多,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也有人皱着眉头直摇头。 周大夫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气得手指都在发抖:“你们……你们这是胡搅蛮缠,简直无可救药!我行医三十年,按方抓药,并无不妥。热敷活血化瘀,也是正理。就算你们去找别的医馆、别的郎中来,把方子拿出来给人看,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两个衙役,拱手道:“二位官爷,今日这事,实乃毁我医馆名声。我行医半辈子,从不曾被人揪着衣领当街辱骂。这事我必须追究到底,请官爷禀明县太爷,替小民主持公道!” 第 322 章 劝和 “就是你!庸医!”林国安梗着脖子,眼珠子瞪得老大,又想伸手。 那衙役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往前一带,反手别到身后,疼得林国安“哎呦”一声弯下了腰。 “当着官差的面还敢动手?”衙役冷冷道。 林老太太见状,哭声更大了,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官爷饶命啊!我儿是冤枉的,他伤了脚,心里急,不是故意闹事啊!实在是这医馆心黑,治坏了人还不认账,我们穷苦人家,看个病花光了银子,到头来脚还瘸了,您说我们不找他找谁啊……”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得情真意切,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听着怪可怜的……” 另一个衙役年轻些,左右看了看,皱眉道:“都别吵了!你们说大夫治坏了,可有证据?方子、药渣都还在吗?” 郎中立刻让药童把药方拿出来:“官爷请看,这是开的方子:当归、川芎、红花、乳香、没药,活血化瘀通络,都是治跌打扭伤的正经药。” 我还嘱咐他每日热敷,不可走动太多。他这脚伤之所以好不了,分明是伤后拖延太久,又加上没有静养,骨头筋脉已经定了型。” 去了衙门原告被告都得挨板子,你们能承受不? 林老太太急了“我们没错,凭什么打我们板子?” “你们动手了?”衙役厉声说道。按大清律,殴伤良民,轻则杖责,重则枷号。你这条腿要是再挨几十板子,另一条也甭要了。 林国安一听,脸色更白了。 一旁的另一个衙役劝道“刘衙役在这一片当差多少年了,什么纠纷没见过,我劝你们能说开,何必闹到衙门呢!” 刘衙役放缓了语气:“这医馆能开三十多年,要真是庸医,招牌早让人砸了。再说这位郎中,你怕他心气郁结,好心是好心,可你不把实情说明白,他一下子接受不了,这不就闹起来了?” 郎中叹了口气:“刘官爷说得是,我也是好心。” “好心办坏事也是事。这样吧,双方都有错,诊费退你一半,你给郎中赔个礼,这事就算过去了。” 林国安咬着嘴唇不说话,林老太太直拽他袖子。林国安到底怕挨板子,挤出一个字:“行。” 他走到郎中面前,不看对方眼睛:“郎中,对不住了。” 郎中摆摆手:“罢了,也是我没说清楚。回去好好养着吧。”转身数出五两银子递过去。林国安一把接过,转身就走。 出了医馆,林老太太安慰道:“你也别太信那郎中的话,回头我让你舅母寻摸点乡下土方,兴许就好了。” 林国安闷头走了几步,冷笑一声:“就是庸医。要不是怕挨板子,我非告他不可。” 林老太太叹了口气,没再吭声。 林国安走了几步,忽然挤出点笑来:“娘,割点肉吧?郎中说要有营养,恢复得快。” 林老太太笑骂了一句:“你呀!行,给你熬骨头汤。” 娘儿俩割了一斤五花肉,又买了两根棒骨,坐着牛车回去了。 第 323 章 割肉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婆娘搬了小板凳,围坐在一起嗑瓜子闲聊。 有的在做手工活,不过就是缝缝补补,纳纳鞋垫子。 远处,林国安母子一前一后从牛车下来。 林老太太手里提着一块肉,白花花的肥膘,看着得有一斤多,底下还坠着两根棒骨,在日头底下晃眼。林国安一瘸一拐地走着,脸色有些发白。 “呦!这不是林婶子和国安吗?这是去镇上了?”木匠媳妇最先瞧见,手里的瓜子皮一扔,扯着嗓子招呼,“婶子这生活可真不赖,都割上肉了。呦!国安这是咋啦?走路咋像不敢使劲。” “国安啊!脚伤了,我带着去镇上瞧瞧,你也知道这读书人吗?伤不得,顺便割点肉补补。”林老太太笑着应了一声,手里的肉不自觉地往身后挪了挪。 “这……不会落下什么毛病吧?”人群里有人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嘀咕。 声音不大,林老太太耳朵尖,还是听了进去:“不过是杵了一下,养养就好了,能落什么毛病。” “是是是,好好养养,年轻人底子好,好得快。”那人见小声嚼舌根被听了去,忙补了一句,脸上有些不自在。 “国安是不打算去镇上读书了吗?”有人好奇的问道。 林国安愣了一下说道“不去了,在家温习,来年直接考试。” “要不说,还得读书呢!不像我们脸朝黄土背朝天的,辛苦着呢!”村里的汉子酸不溜丢的说了句。 林老太太也不想多聊,借口有事,拉着林国安回家了。 等林老太太母子走远了,树下的瓜子壳又嗑了起来。 “啧啧,这林家日子是真好啊,都吃上肉了,还割了那么多。”说话的是李家婶子,嗓门不小,语气里泛着酸,“我家那几个皮猴儿这几天也吵着要吃肉,被我各摑了两巴掌——不过年不过节的,吃什么肉?有口饱饭就不错了。” “可不是嘛,一家好几口嘴等着呢,还吃肉。”王寡妇接过了话头,叹了口气,“粮食够吃都得算着来,唉,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啊。” “王寡妇,你说你非生那么多儿子干啥?”有人笑着调侃,“要是少生两个,你也能吃上肉了。” 王寡妇脸上挂不住,嗔了一句:“我也没想到我家那死鬼这么早就走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的,拉扯三个儿子,能活着就不错了。” “再熬几年就好了,”有人劝道,“三个儿子都能出去干活,那可是三个劳动力呢,到时候你就等着享福吧。” 王寡妇一听捂着嘴乐“到时候我家媳妇,我得收拾的服服帖帖的,可不能不把我这个婆婆放在眼里。” 再说林家这边,林老太太扶着林国安进了院子。 堂屋的门敞着,林老头一眼就看见了媳妇手里的肉,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烟杆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回来了?大夫咋说?” “那大夫就是个庸医,说的可夸张了,不过就是杵了,养养就好了。”林老太太说着,提着肉进了灶房。 林国安一瘸一拐的进了堂屋。 第 324 章 娘指定偷摸藏钱了 西厢房王荷花隔着那缝儿看得真真切切——白花花的肉,还有两根大棒骨,心里顿时不是滋味。 她转过身,对着正靠在被垛上歇着的林国忠就是一通叨叨:“我就说嘛,娘整天跟咱们哭穷,你看这才分家多久,自己就开始割肉吃了,瞅着足足有一斤呢,还有棒骨,指定是以前偷摸攒了银子,就瞒着咱们呢。也就你傻,还觉得对不住她。” 林国忠躺着没动,眼皮抬了抬:“真买肉了?” “那还有假?我亲眼瞧见的,还提着俩大骨头呢!”王荷花把声音压低了,语气却更酸了,“我就说娘偏心老三,你还不信。分家的时候哭穷,说没银子,转头就给老三补身子买肉,你说这不是藏了钱是什么?” 林国忠沉默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墙:“行了,都分家了,各过各的,谁也别说谁。”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到底不是滋味,翻来覆去地,墙上那道裂缝看了好几遍,始终没合上眼。 林柔柔看了她爹说道“爹,我们都分家了,往后各过各的。” 见他爹没吭声继续说道“我嫁去王家,可不能让我奶三天两头带着三叔去打秋风,我的脸往哪儿搁啊!上次的事,我瞧着富贵儿她娘都不乐意了。” “嗯。”林国忠没说什么。 她爹这人说不清,谈不上多孝顺,但是有时候又没个主意。 反正她还有几天就嫁去王家了,以后这林家跟她也没多大关系。 灶房里,林老太太手脚麻利,把肉上带的肥膘切下来,扔进锅里焅油。 锅里滋滋地响,油珠子往外溅,香味顺着灶房的门缝就飘了出来。 她把焅好的荤油一勺一勺装进坛子里,心里盘算着这坛油够炖好几回菜了。 晚饭的时候,林家堂屋难得见了油花。白菜炖土豆里搁了好几大片五花肉,棒骨熬的汤里也浮着一层油星儿,一家人吃得满嘴油光。 林国安连骨头缝里那点碎肉都啃得干干净净,若不是脚脖子还一刺一刺地疼,他都忘了自己还有伤。 后院,林国柱家也闻到了那股香味。 丁玉香闻到味儿,小声嘀咕了一句:“娘说没银子,这才分家几天,就吃上肉了,那肉的钱哪来的?还不是以前咱们挣的,她偷摸给三弟攒着呢。” 林国柱没吭声。 “跟你过日子真是没趣。”丁玉香嘟囔了一句,扭过身去。 “以后咱过咱的日子,没事别往一块凑。”林国柱小声说道。 “谁愿意往一块凑!你瞅瞅从咱们分家,仟仟和玉龙一次没来过,更别提拿一块肉了?还是媛媛惦记咱们。”玉香愤愤的说道。 “仟仟和玉龙,也怪我。”林国柱说着没往下说。 “可不管咋说你是她们亲爹,她们倒是过上了好日子,一点不管你这亲爹的死活,你就该上门去要。”丁玉香转过身继续说道。 林国柱没说话,他哪有那个脸啊! “每次让你去,你都不去,宁可没粮食吃,我跟你怎么日子就这么苦呢!”丁玉香越看越生气,干脆扭过头去。 第 325 章 二赖子命大 二赖子那回能活下来不容易,那么冷的天,他被绑在野地里,冻得嘴唇发紫,愣是没死。 不过人也去了半条命。 绳子是靠着树干粗糙的树皮磨断的,手腕和脚腕上全是血淋淋的勒痕,身上被荆棘和石块划了好些口子,衣服更是……。 他拖着半冻僵的身子,连滚带爬回了他家,一头栽倒在地上,再也没力气起来。 不知睡了多久,冻醒了,踉踉跄跄爬上炕。 风寒来得凶,烧了又退,退了又烧,咳得肺管子都快翻出来。 二赖子躺在炕上,浑身骨头缝儿都疼,饿得前胸贴后背也没人管。 头几天他还骂骂咧咧,骂老天不长眼,骂林仟仟心狠手辣,骂林柔柔是个祸害。 后来烧得糊里糊涂,连骂的力气都没了,迷迷糊糊地想,自己这条烂命怕是要交代了。 他甚至都想到自己死在家里没人发现。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撑不住的时候,林媛媛来了。 她站在屋门口,用手帕捂着鼻子,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 花钱雇了个孩子跑腿去周大夫那里抓了风寒的药。 抓了药,灌下去,总算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慢慢缓过来,可心里的恨却一日比一日浓。 他想林仟仟那张冷冰冰的脸,想林柔柔那副恶狠狠的样子,他二赖子活了大半辈子,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差点把命搭进去,他不会放过她们的。 林媛媛没多寒暄,往他面前一站,就说了一句话:“我有了。” 二赖子愣了一瞬,随即眼睛亮了,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老子真厉害,一次就中了!”他拍着自己的大腿,“我二赖子也有后了!” 他高兴了好一阵,搓着手,眼睛滴溜溜地转,已经开始盘算这个孩子会是个儿子。 可林媛媛接下来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你帮我办件事。”林媛媛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冷,“不然我就把这孩子打了。” 二赖子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慌忙站起来,手都伸出去了又缩回来,连连道:“别……别别别,你说,你说,啥事我都干。” “我要你绑了林柔柔。”林媛媛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最好让她消失。她该死,她挡了我的路。要不是她,我现在已经是王家的少奶奶了,咱儿子就能锦衣玉食,穿金戴银,哪用得着窝在这破地方受罪。” 这话是她忽悠二赖子的。 二赖子听了却信了,腮帮子上的肉鼓了鼓,骂道:“都怪那个林仟仟!要不是她横插一脚,林柔柔早就被我……早就是我的了!不光如此,我差点被她俩弄死,你是不知道,林仟仟那个贱人手多黑——” “没用的东西!”林媛媛打断他,声音尖了起来,“两个小贱人都对付不了,亏你还是个爷们。” 二赖子脸上挂不住,脖子一梗,道:“我那是被她们暗算了,不然怎么会……我是不是爷们,你不知道?”说着,他眼睛一眯,忽然往前凑了一步,一只手就搭上了林媛媛的腰,涎着脸往她身上贴。 第 326 章 林媛媛找二赖子 “你疯了,我怀孕呢!”林媛媛猛地往后一缩,脸色变了。 “没事,我会轻的,轻点儿就行。”二赖子不管不顾地往前扑,喘着粗气,“你在那王家公子怀里,可想起我了,你不知道,自从跟你那回之后,我就……就时常怀念,那滋味……” “你无耻!要知道还不如让你死了。”林媛媛想推开他,可她那点力气哪够用的,二赖子虽然大病初愈,到底是个男人,一只手就把她手腕攥住了。 “死了,你忍心吗?我可是你肚子孩子的亲爹,你说我无耻,那你放荡,咱俩岂不是绝配?”二赖子嘿嘿笑着,手上的力气一点没松,扯着林媛媛的衣裳就往炕上拽,林媛媛挣了几下,终究没挣开。 事毕,二赖子歪在炕上,心满意足地喘着气。 林媛媛背过身去把衣服穿好,头发拢了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站直了身子,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交代你的事别忘了,不然别想有儿子。” “哎,就这么走了?女人真是无情。”二赖子撑着身子坐起来,难得露出几分认真的神色,“你都被王家赶出来了,还能去哪儿?不如就跟我过,咱好歹有孩子,我还不能养你?” 林媛媛嗤笑一声,连头都没回:“指你,我得喝西北风,别想美事了。” 她走出二赖子那破窝棚,左右看了看,见没人。 她拿袖子挡了挡脸,快步往镇上方向走。 二赖子那副嘴脸,她看一眼就恶心。 她心里清楚得很,这个孩子她百分之百不会留。 她说那些话,不过是拿孩子当个钩子,钓着二赖子替她卖命罢了,等他把事办了,这孩子留着也是累赘。 她盘算着,脚下走得飞快,袖子里还剩些银子和几件首饰,都是以前王富贵给她的。 王富贵那时候甜言蜜语,哄得她团团转,银子,首饰她想要的都往她手里塞,她还以为自己真攀上了高枝。 现在想想,不过是人家逗闷子罢了,他娘几句话,他一点没怀疑,王家少奶奶,哪轮得到她?可也不能是林柔柔。 王富贵,你负了我,我也不会让你好过的。 她咬着牙,心里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嚼。 可眼下最要紧的,先把落脚的地方找好,孩子她得处理了,才能攀下一个男人。 镇上的大药铺她不敢去,绕了两条街,寻了一家偏僻的小铺子,缩着脖子走进去,把脸遮了大半,低声跟大夫说了来意。 大夫是个老头子,抬眼看她一下,也没多问,开了方子,又嘱咐了几句养身子的话。 林媛媛走后,他摇了摇头。 林媛媛揣着药包出来,找了个小院子,偏僻安静,左邻右舍都不相往来。 她打算把孩子落掉之后好好养一阵子,底子不能坏了,不然以后想怀都难。 她虽恨王富贵,可也清楚,自己这辈子要翻盘,最终靠的还是男人。 至于二赖子,不过是一步棋子罢了。 她关上门,把药熬上,坐在灶台边,看着瓦罐里咕嘟咕嘟冒泡的药汤,眼底一片凉意。 “别怪娘很,你来的不是时候。” 第 327 章 林媛媛坠胎 林媛媛喝下那碗堕胎药时,手是稳的。 没有一丝犹豫,药汁入喉不过几息,小腹便像被人攥住狠狠一拧。 她咬住下唇,一股温热的液体已顺着大腿内侧淌下来,越淌越急,浸透了身下的褥子。 她低头去看——那片刺目的红,正悄无声息地洇开。 眼泪再也止不住了,她没有擦,只是静静看着血水阴湿了褥子。 “这辈子咱们没缘分。”她声音很轻,“下辈子,投胎投个好人家。” 血流得太多,身子越来越沉。 眼睛也越来越沉,说不清是晕过去还是睡过去了,再醒来时,窗外的光已换了方向。 鸡汤是之前熬好的,一直温在灶上。 她扶着墙走过去,抹了一下,还是温的,一勺一勺慢慢喝。 鸡汤从喉咙滑进胃里,她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王家欺她,辱她,如今连她腹中的骨肉都是不该来的,她不会就这么垮掉。 她要把身子养好。不能伤了底子。 既然王家不要她,那她就攀一户比王家更高的人家,一步一步,碾过去。 当然,这话是后话了。 另一边,林仟仟去了丁家,丁家父子去镇上送货了,她想把奶茶的营生交给了丁婶。 “孩子,你就这么把方子给了我们?”丁婶接过那张写满配方的纸,手都在抖,“万一我们不是个好的,你岂不是亏大了。” “婶子这话就见外了。”林仟仟笑道,“您对我和阿龙什么样,我心里跟明镜似的。您啊,就不是那种人。”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大虎二虎,也都到说亲的年纪了。我知道你们手里紧,如今有了这份营生,辛苦是辛苦些,但能挣到钱。当然我也有自己的想法,我想让你们送虎子去读书,哪怕是村里的私塾,好歹识几个字,将来不被人骗。” 丁婶眼圈一下子红了:“仟仟,婶子谢谢你……其实我早看出那小子的心思了。每次阿龙回来,他都缠着问书院里的事,也怪我和他爹没本事。” “牛车你们放心用,去镇上送货还是依旧,还是丁叔喂。”林仟仟拍拍她的手,“我最近正琢磨新营生呢,到时候还得麻烦丁叔送我去镇上。” “有事你就喊你丁叔,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奶茶的营生我们不能白占。”丁婶抹了把泪,认真道,“这是你研究出来的方子,收益咱们一人一半,剩下那份归你。” “说了给你们就是你们的。”林仟仟笑起来,“婶子你还不知道我?鬼主意多着呢,挣钱的营生又不只奶茶这一个。” 丁婶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头:“那……婶子就不跟你客气了。往后你有个啥事,招呼一声,婶子就到。煮奶茶也不费啥劲,早起一会儿就干完了,剩下时间我还有空。” “那敢情好。”林仟仟眼睛一亮,“到时候免不了麻烦婶子。” “那敢情好,到时候免不了麻烦婶子。” 丁婶一拍大腿,笑得眼角褶子都堆起来:“麻烦啥?你肯招呼,婶子心里才踏实。就怕你不来呢。” 林仟仟见事也说了,便说还有事回了家。 丁家父子回来的时候听说奶茶的方子给了自家,也是一愣。 丁叔叹了口气“能遇见这丫头,是咱家的福气,终究是咱们欠了她的,往后这恩情咱们丁家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不能忘。” 虎子点头答应。 “明儿娘就去问问佟秀才,送你去读书。”丁婶看了看丁叔说道。 “娘,真的送我去读书?”虎子眼睛都亮了。 “你仟仟姐给秘方时就提了一个要求,就是送你去读书,说识文断字,不受骗。”丁婶笑着说道。 “就知道仟仟姐对我最好,等我长大挣钱了,第一个对仟仟姐好。”虎子高兴的说道。 丁叔说道“应该的。” 第 328 章 娶亲头一天 转眼就到了王家娶亲的日子。 前一天晚上,林家大房就喜气洋洋的。尤其是林柔柔,坐在炕沿上,嘴角压都压不下去——明天过后,她就是王记裁缝铺的少奶奶了。再也不用像从前那样,在山沟沟里饿着肚子看人脸色。 刘云云拿出一对绣好的鸳鸯枕巾,布料不算好,可那针脚密实,两只鸳鸯活灵活现的,像是要凫水一般。 “嫂子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就这点女红还凑合,小妹别嫌弃。”刘云云递过去,有些不好意思。 林柔柔接过来摸了摸,真心实意地笑了:“谢谢嫂子。真没想到嫂子手这么巧,等我以后有了孩子,少不得麻烦嫂子给做几身衣裳。” “到时候只管来找我。”刘云云高兴得脸都红了。 林玉堂在旁边听着不乐意了:“那可不成。到时候你嫂子说不定也怀上了,哪能总干那累眼睛的活。” 林柔柔转头看向王荷花,故意撅着嘴:“娘,您看看大哥,娶了媳妇就忘了亲妹妹,这还没怎么着呢,就知道护着了。” 王荷花笑着拍了林玉堂一下,说:“你们要是都能怀上,那咱们家就是双喜临门。” 这话一说,一屋子人都笑了。林柔柔又故意叹了口气:“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嫂子是林家人,我啊,以后就不是林家人喽!” 大家笑得更大声了,连西厢房的窗户纸都跟着颤。 笑声传到堂屋,林国安听得心里像有虫子在爬。他歪在椅子上,那只还没好利索的脚搭在凳子上,压低声音说:“娘,您听听,这笑得叫一个高兴。明天就是王家娶亲的日子了,大哥到现在都没来请您和爹——合着他压根儿不想让您二老露脸?” 林老太太端着茶碗没动,脸上挂不住,嘴上却硬:“谁稀罕?不过是个丫头片子,嫁出去就不是咱林家人了。” 林老头最看重脸面,把烟袋往桌上一磕:“没规矩。” “您看,爹都不乐意了。”林国安立马来了精神,腰板都挺直了些。 林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碗:“你去把你大哥喊来。” 林国安应了一声,乐颠颠地往外走,走路还稍微有点踮脚。他到了西厢房门口,没急着掀帘子,先支着耳朵听了一耳朵。 里头林玉轩的声音脆生生的:“姐,你说,明天接亲的时候,王家会给喜钱不?” “给,到时候你可得多抢点。”林柔柔笑着摸了摸林玉轩的小脸蛋,顺道掐了一把。 “那我明天让姐夫多给点,我好买糖吃。”林玉轩高兴得在炕上蹦。 王荷花赶紧去搂他:“慢着点儿,别摔了。” “你啊!就是个馋嘴的,等姐嫁去了王家,你有空让娘带你去,我让你姐夫给你买糕点吃。”林柔柔笑着说道。 “好啊!好啊!我最爱吃糕点了,上次姐夫她娘给拿的就好吃。”林玉轩一听眼睛都亮了。 林国安听着这些话,觉得格外刺耳。他往门口啐了一口,小声骂了句:“泥腿子,上不得台面。几个喜钱就高兴成这样。” 第 329 章 接亲 他撩开帘子走进去,屋里原本热闹的气氛一下子冷了大半。 林国安也不在乎。 林国忠看了他一眼,问了句:“有事?” “娘叫你过去一趟。”林国安看都没看屋里的几人,说完转身就走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等人走了,王荷花才小声说:“准没好事。” “三叔这是啥意思?像吃枪药了。”林柔柔不满的说道。 林国忠穿上外衣,趿拉着鞋去了堂屋,进门先叫了人:“爹,娘,找我啥事?” 林老头抬了抬眼皮:“明天这亲事,你是打算让我跟你娘闷在屋里不出来?” 林国忠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林国安靠在窗台上,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大哥,你这也太失礼了吧?柔柔明天出嫁,你都不来请爹娘明日送嫁?你眼里还有爹和娘吗?还有林家的脸面吗?” 林国忠这才明白过来,连忙说:“哦,这事儿啊。明天不是王家来娶亲吗?玉堂把柔柔背出去不就结了?咱们也不跟着去吃席。” 林老太太听完手拍着桌子,声音不高不低:“你的意思是,不给我和你爹磕头了?老大,分家是分家了,可我还是你娘,他还是你爹,你几个意思?你想让人看我和你爹的笑话?” 林国忠不想为这点事闹僵,便点了头:“那就听爹娘的,明天让富贵和柔柔来堂屋给你们磕头。还有别的事没?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林老头摆了摆手,林国忠便回了西厢房。 王荷花赶紧问:“咋样?啥事?不会是娘又要作妖吧?我猜准没好事。” “就是让富贵和柔柔明天给二老磕个头,也算是应该的,我就应了。”林国忠淡淡的说道。 林柔柔在旁边听着,心里不太痛快,一个乡下老太太摆什么谱?还要让富贵给他们磕头。 若不是她,八辈子他们也沾不到富贵人家的边儿。 她脑子一转,就有了主意。磕头可以,但不能白磕,那得有红封吧?到时候她就伸手要,看她奶给不给。 既然你想摆谱,那我就让你肉疼。 因着第二天要早起,林家大房早早就歇下了。 天还没亮透,王家就派了人来给林柔柔梳洗打扮。 绞脸、上头、换嫁衣,一样一样做下来,等收拾停当,林柔柔对着铜镜一照,别说,还真有了几分大户人家新媳妇的样子。 外头的唢呐声隐隐约约传了过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这阵仗可是清水村头一份,清水村的老老少少都跑出来看热闹。 八个吹鼓手,唢呐吹得震天响,最前面的是骑着高头大马的王富贵。他胸前扎着一朵大红花,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不时朝两边围观的乡亲拱手。 花轿跟在后面,红绸帷幔,四角垂着流苏穗子,轿顶扎了一朵绸子大红花。 抬轿的四个轿夫脚步整齐,轿身稳稳当当,只微微晃悠着。 围观的孩子们追着花轿跑,大人们站在路边指指点点,有夸排场的,有算林柔柔有福气的,也有酸溜溜说酸话的。 到了林家门口,王富贵翻身下马。林国忠迎出来,小声说了磕头的事,本以为王富贵会不同意,哪知王富贵倒也痛快,领着林柔柔进了堂屋。 第 330 章 抢喜钱 林老头和林老太太已经端端正正坐在上位了。 富贵儿和林柔柔上前,朝着上方的位置磕了头。 林老太太绷着脸,受了礼,等两人跪好了,才开腔:“今日你出了这个门,到了夫家要相夫教子,伺候好相公,别丢了林家的脸面。” 林柔柔跪在地上,心里早就不耐烦了,面上却恭恭敬敬地说:“谢谢奶奶教诲。” 说完,她没有起身,而是把手伸了出去,抬头看着林老太太,笑着说:“奶奶还没给孙女红封呢。” 林老太太脸色一僵,她是真忘了这茬。 要知道要给银子出去,谁要受他们磕头。 可当着王家人的面,又不能不给,只好从袖子里摸出一两银子,肉疼地递过去,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讨债鬼。 林柔柔接过红封,脆生生说了句:“谢谢奶奶。” 喜娘给盖上红盖头,招呼着兄长送出门。 林玉堂背着她出了门,送上花轿。 王富贵重新上马,和林家人点了点头。 管家喊了一声:“今日王家迎亲,撒喜钱喽!” 管家把篮子里铜板往人群里一扬,乡亲们顿时沸腾了。 “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的吉利话此起彼伏,大人小孩全蹲下去抢。 铜板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响,混着笑声和吆喝声,热闹得像过年。 “起轿。”喜娘喊了一声。 唢呐又吹起来了,迎亲的队伍慢悠悠地往村口走。 林国安昨天还在屋里瞧不上这几个喜钱呢,这会儿看着满地铜板,哪里还忍得住?他也弯着腰挤进人群,眼疾手快地捡了五个。 正高兴着呢,也不知道谁一脚踢在他那只伤脚上,疼得他“啊”地叫了一声,整个人一歪,摔在了地上。 抢到铜板的人欢欢喜喜地散了,谁也没管他。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林国安才从地上爬起来。 他满身都是脚印,头发也散了,脸上还蹭了一块泥,哪有还有半分读书人的样子。 他狠狠吐了一口唾沫,骂道:“哪个不长眼的,踩你国安爷爷?真他娘的晦气!” 说完又一瘸一拐地往院里走,嘴里还在嘟嘟囔囔。 林老太太还在屋里心疼那一两银子,絮絮叨叨个没完。 “要知道还得给银子,谁稀罕他们磕那个头?哎呦,我的一两银子呦——能割多少斤肉了?” 林老头被她念叨得心烦,呵斥了一句:“行了,给都给了,说那个有啥用。”其实他也心疼,那一两银子够家里嚼用好几天的。顿了一下,又忍不住说,“你就不能少给点?” “当我不想啊?”林老太太把茶碗往桌上一墩,“我就想给她放一个铜板来着。可你没看那丫头,如今精得跟猴儿似的,保不齐当着王家人的面就拆开了,到时候咱这老脸往哪儿搁?万一以后用得着王家呢,还不能得罪她。” 林老头不吭声了,闷头抽烟袋。 这时候院子里传来动静。林国安一瘸一拐地走进来,衣裳上全是灰,头发也散了。林玉轩正在院里数铜板,看见他这副模样,笑得前仰后合:“三叔,你进鸡窝啦?咋还蹭了一身泥?” “小兔崽子,也不知道扶我一把。”林国安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他一低头,瞥见林玉轩手里那把铜板,竟然比他抢到的还多。 他才抢了五个,还摔成这副德性。 一股火气蹭地蹿上来。 他二话不说,上前一把夺过林玉轩手里的铜板。 林玉轩愣了一瞬,“哇”地就哭出来了。 林国安吓了一跳,赶紧蹲下来,指着他的鼻子,压低声音威胁:“你再哭!再哭我就把你卖给人牙子,到时候挨打受骂,见不着你娘!” 林玉轩哭得更响了,嗓子都劈了。 “轩哥?咋哭了?” 第 331 章 孩子钱都抢 听见声音林国安赶紧一瘸一拐的回了堂屋。 西厢房的门推开,王荷花探出头来。 林玉轩一看见他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林国安的背影喊:“三叔……三叔坏人……他抢我喜钱……呜呜……还说要把我卖给人牙子……说我再也见不到娘了……呜呜……我不要被卖……我不要见不到娘……” 王荷花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她强忍着怒气瞪着堂屋的方向,扯着嗓子朝屋里喊:“林国忠!你给我死出来!你儿子让人欺负了!” 林国忠趿拉着鞋跑出来,衣服扣子都没扣好:“咋啦?谁欺负儿子了?” “还能有谁?你那出息的三弟。” 王荷花拽着林玉轩就往堂屋走。 堂屋里,林老太太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大房一家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她本来就在心疼那一两银子,这会儿更来气了:“没规矩的东西!就这么冒冒失失地往婆婆屋里闯,也不怕长针眼!” “我怕长针眼?”王荷花一步站定,嗓门半点没压,“有人都不怕遭雷劈,抢孩子的铜板!我今儿就来问问,小叔子是活不起了吗?大喜的日子非要触这个霉头?” 林老太太脸色一沉:“满口胡言乱语!国安怎么可能抢轩哥的铜板?”说完扭头看向林国安。 林国安面色绯红,嘴唇动了动,强撑着没吭声。 “还威胁轩哥不许告诉我,要不就把轩哥卖给人牙子。”王荷花越说越气,声音都发抖了,“这是一个叔叔该说的混账话?敢卖我儿子,我跟你拼命,还读书人?我呸!狼心狗肺的玩意儿!” “你……你胡说!”林国安急了,说什么都不承认“小孩子的话能信吗?” 又没人看见,谁能证明他抢了。 “你敢发誓吗?”王荷花直直盯着他,“你要是抢了轩哥的钱,就让你这辈子跛脚、娶不上媳妇、考不上功名、断子绝孙,你敢吗?” 林国安张了张嘴,脸涨成猪肝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老太太一拍桌子:“老大!你是个死的吗?就让你这婆娘这么侮辱你亲弟弟?让你弟弟发这么毒的誓,毒妇。” 林国忠站在门口,脸色也不好看:“娘……国安干的这叫什么事?你看把轩哥吓的,还抢孩子的钱,真是有本事。” “好……好得很,合着向着你媳妇是吧!”林老太太气得直哆嗦,“都给我滚出去!” “先还了银子。”王荷花把手一伸,“以后这门我都不稀罕登。” “给她!”林老太太指着林国安,“一个两个的都是讨债的!” 林国安从怀里掏出那把铜板,往林国忠手里一塞,咬着牙说:“真是我的好大哥。” 林国忠接过来,看了他一眼:“我宁愿没有你这弟弟。” 几人转身出了堂屋。 门“砰”地关上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林老头把烟袋往桌上一磕:“瞅瞅你干的好事,我都替你臊得慌。” 林老太太嘴上还不饶人:“说他干什么?不过是几个铜板,老大一家也是个沉不住气的。” “你就惯着他吧。看能惯成什么样。”林老头说完,抬脚就走了。这个家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林国安垂着头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堂屋里只剩林老太太絮絮叨叨的碎念,左一个银子右一个银子,翻来覆去地心疼。 林老头越来越看不上林老太太,自从她搅和,这个家就没有安宁的时候,天天钱钱钱的,还是王寡妇好,年轻又温柔。 第 332 章 王寡妇的私情 林老头在王寡妇家门前那条土路上来来回回走了四五趟,脚步一会儿快一会儿慢。 王寡妇家那扇破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老头眼镜都亮了。 王寡妇端着半盆水泼出来。 “布谷——布谷——”林老头缩在墙根下,学了两声鸟叫。 王寡妇愣了下,看清是他,脸上飞快闪过一丝紧张。 她朝院里瞥了一眼,三个儿子正围着桌子吃饭,一个比一个能吃,头都不抬。 她赶紧把盆往地上一搁,脚下加快几步,走到林老头跟前,递了个眼神:你先走。 林老头会意,转身往东边走。 王寡妇跟在后头,步子轻得像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挺远,王寡妇才压低嗓子开口:“你怎么来了?今天你家不是有喜事吗?人来人往的,也不怕被人瞧见。” 林老头叹了口气,脸上皱纹挤成一团:“唉!别提了,一提我就窝火。那老婆娘,我是半天也看不下去了。” “行了行了。”王寡妇打断他,又回头望了望看有没有人。 “想想还是春芬你好,温柔又体贴。”林老头说着,目光黏在她身上。 四下无人,两人加快脚步,拐进了东边那片树林。 林子不大,但树密,外头根本看不清里头。 他们没发现,远处,林仟仟她这几天没去镇上,就在家待着。 刚才她爷从门口过的时候她就觉着不对劲,接着王寡妇又过来了,她悄悄跟了几步,没想到看见这一幕。 “他俩什么时候勾搭上的?”林仟仟心里咯噔一下。 论辈分,王寡妇还该管她爷叫叔叔,差了二十来岁呢。 这就是传说中就图意老头不洗澡。 她猫着腰,悄悄靠近林子边。 林老头进了树林就急着往王寡妇身边凑,一只手已经开始不老实了。 王寡妇往后让了让,没让他占便宜。 “你先别急。”王寡妇拿手挡着他,“我这家里都快断粮了,你是不知道,半大小子吃死老子,那点存粮,眼见就要见底了。” 林老头手停了一下,又凑上去:“先让我稀罕稀罕,赶明儿我给你送袋粮食。” “真的?”王寡妇眼睛亮了。 “春芬,我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没做到?上次给你拿的那袋粮食,能吃大半个月吧?”林老头压低声音,“要是让家里那头母老虎知道,那不非得作了天。” 王寡妇哼了一声:“我还怕了她了?真要动手,她也不是我的个儿。” 林老头嘿嘿笑了,手上继续摸摸索索。 “诶呀!好痒。”王寡妇声音软下来,带着点娇嗔。 “可想死我了。”林老头声音发闷,像是在她脖颈间说的,“还是你这皮肤滑。” “那当然。”王寡妇语气里带着得意,“也不看看你家母老虎什么岁数了,满脸褶子,能跟我比吗?” “是,是,是。”林老头连声附和,手上更不老实了。 林子里的鸟被惊动了几只,扑棱棱飞起来。 林仟仟蹲在林子外头,一句接一句听得真真切切,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要是让她奶知道,她爷跟王寡妇有一腿,还偷摸给人家送粮食,不知道这天得捅多大的窟窿。 想想林仟仟心里就想笑。 第 333 章 二赖子没下手 林仟仟实在听不下去了,转身弯下腰,悄没声地顺着原路回了家。 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王寡妇那娇滴滴的声音,一会儿是她爷那张老脸,一会儿又是她奶叉着腰骂人的样子。 她走后没多久,林老头和王寡妇又在林子里痴缠了好一阵。 王寡妇一边系着扣子,一边喘匀了气,不忘叮嘱他:“别忘了我的粮食。家里真要断顿了。我还有事,先回了啊,别忘了。” 林老头望着她,嘴里嗯了一声,眼睛却还黏在她身上,像揭不下来的膏药。 王寡妇见林子外头没人,转身快步走了。 林老头又站了一会儿,把衣襟整了整,裤腰拽了拽,探头见林子外头没有人影,这才慢悠悠地走出来。 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 他觉得自己走路都带着风,腰杆子挺得笔直,身子骨好像一下子硬朗了十来岁。 风一吹,身上那股子香味还没散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全是王寡妇白腻腻的皮肤,滑溜溜的。 回去得找个由头弄些粮食出来给春芬。他心里盘算着。 林老头特意在村子里绕了一大圈,等风把身上的气味吹得差不多了,才往家走。 堂屋里,母子俩拉着脸,见他回来,谁也没吭声。 王荷花骂人的时候,丁玉香正趴在后院的墙角听得起劲。 骂得有多厉害,她在外头听得就有多爽。 嘴角都快翘到耳根子了。 按道理,林柔柔出嫁,林国柱和丁玉香应该过来帮着招呼招呼。 可因为林媛媛那些事,二房和大房的关系早就闹僵了,加上林玉堂娶亲时闹的那些不愉快,他们干脆连面都没露。 没去的还有林仟仟。 本就相看生厌,何必还去强撑笑脸。 倒是林柔柔,因为上回那件事,心里一直记着林仟仟的好,对她的态度跟从前大不一样了。 这次出嫁,她还特意登了门,诚心诚意来请林仟仟去吃喜酒。 林仟仟只说了一句“我不喜欢热闹”,便没去。 王家那边,热热闹闹的,来喝喜酒的人不少,坐得满满当当,王富贵儿招呼着。 林柔柔一个人坐在新房里,红盖头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 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可她不敢动。桌边摆着早生贵子和各色糕点。 她咽了咽口水,还是不敢伸手。 娘说过,大户人家规矩多,特别是新婚头一天,一丁点儿差错都不能出,让人看了笑话,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外面嘈嘈嚷嚷的,敬酒声、碰杯声、吉祥话,混成一片,热腾腾地往耳朵里灌。 她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 此刻,王家大门外不远的墙角根,一个衣着邋遢的男人正死死盯着门口,眼珠子都不怎么转。 这人正是二赖子。 这些天他一直在找机会,可林柔柔那娘们像是知道似的,轻易不出院子。 偶尔露个面,身边也总有人。 今天王家迎亲,他一路尾随在后,想在途中下手,可送亲的队伍人多眼杂,根本没给他留空子。 眼睁睁看着林柔柔进了王家的门,轿子一落,鞭炮一响,他的机会也跟着炸没了。 想混进王家把人绑出来,那可就难了。王家不是普通庄户人家,宅子大,人口多,进进出出都有人盯着。 可林媛媛的话像根刺,扎在他心窝上。她说,若他不把事情办妥,她就把他儿子打了。 二赖子狠狠咬了咬牙,往地上啐了一口,缩着脖子退进了巷子里的阴影中。 他没有走远,眼睛还死死盯着王家的红灯笼,像条饿久了的野狗盯着一块够不着的肉。 他还会再来的。 第 334 章 捡板栗 虎子去佟秀才的私塾读书了。少了这个小跟班,林仟仟突然觉得一个人怪没意思的。 有些日子没进深山了。她琢磨着,山里好东西多,没准能弄到点值钱的,要是能打一头野猪也不错。想到这她自己笑了——大野猪?野猪不吃她就算好的。 深山里肯定有野兽,得弄点防身的家伙。她找了村里的木匠做了一张弓,又自己削了好多木棍,一头磨得尖尖的。拿出之前去镇上买的短刀绑在腿上,又揣了根绳子,背上背篓就往山上走。 路上碰见村里人,林仟仟照常打招呼。 “仟仟,上山啊!”是二奶奶家的小叔。 “小叔,我上山看看。你这是刚下山啊?”林仟仟笑着说。 “弄了点柴火留着冬天烧。”林国栋说,“等有空我帮你弄点。”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小叔你忙你的。”林仟仟摆手说。 “上山注意点,别往深山去。”林国栋叮嘱。 林仟仟应了一声,继续往上走。后来又碰见几个村里人,也都点头打个招呼。 许是前些日子下过雨,之前走的路一点也看不出来了,落叶也比之前厚了不少。 林仟仟选了个方向,从背篓里拿出弓箭背好,又摸了摸腿上的短刀,这才放慢脚步往里走,耳朵一直竖着。 要说林仟仟的准头,那纯粹是前世打游戏打气球练出来的。玩得多了,多少有点底子。可她也不敢拿命赌。她敢进深山,主要还是爬树爬得快。小时候跟男孩子一起玩,上树掏鸟窝、调皮捣蛋,她都在行。 正走着,脚下突然踩到个圆滚滚的东西,低头一看——板栗。 她抬头一望,好大一棵栗子树,满枝头都是刺球,可惜树上的得等落下来才能捡。不过地上的也够捡了。 林仟仟蹲下身开始捡。这一蹲就蹲了好半天,腿都麻了。捡完最后一颗,起身时差点没站稳,扶着树干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 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她瞅了瞅背篓,已经有大半筐板栗了。心里盘算着,回去做糖炒板栗。之前在云芽镇买过,味道不错,就是糖放少了点——不过也能理解,糖多贵呢。 刚进山就有收获,林仟仟觉得更有奔头了。她哼着歌继续往里走。 没走多远,旁边的灌木丛里忽然窜出一只野兔,把她吓了一跳。兔子跑得飞快,一眨眼就没了影。林仟仟摸着心口骂了一句,又笑了。 又走了一段,看见一片低矮的灌木,上面挂着一串串小浆果,紫红紫红的。她摘了几个尝尝,有些发酸,但山里野果就这样。她多摘了几把,心想回去加点糖,酸酸甜甜的也能喝。 从旁边扯了两片大叶子,把浆果包好,又用草绳绑上,放在背篓最上面,免得压烂了。 正想再往深处走走,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哼哧哼哧”的声音。林仟仟脚步一顿,慢慢蹲下来。 听了几息,声音不像是野猪——野猪比这响得多。她悄悄拨开树枝一看,是两只獾子,正在树根底下拱什么东西。 獾子倒是不怕人,但也不好惹。 林仟仟没惊动它们,绕了个道继续往前走。 心里想着,要是能碰上只傻狍子就好了,那东西肉多,也好对付。 不过今天运气大概用在了板栗上,走了半个时辰,再没捡到什么好东西。 眼瞅着日头偏西,她决定往回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些,但背着大半筐板栗,还是累得她额头冒汗。 第 335 章 我和他爹听不懂 林仟仟脚步轻快地回了家,把背篓往院角一放,灌了一大碗凉水,这才觉得浑身舒坦。 她把板栗倒在院子里,搬了个小凳子坐下来扒皮。板栗壳上有毛刺,一不小心就扎手,她扒了没几个就扎了两回,疼得甩了甩手。后来学聪明了,用脚踩着板栗,拿剪刀先剪个口,再扒就快多了。 等都扒好,她把黄澄澄的板栗铺在竹匾上,晾在院子里。 林仟仟伸了个懒腰,果然是个累活。 热了热早上剩的饼子,也没做菜,就着咸菜对付了一口,就睡了。这一天可真累。 虎子第一天去读书,回来滔滔不绝地给丁家两口子讲着。 “先生说……先生还说……” 说的颠三倒四的,丁婶听不大明白,但看着虎子那股高兴劲儿,直想笑。 虎子早早就睡了,明日还要读书。 丁家也早早就收拾了躺下。 刚躺下,丁婶说:“今儿我去的时候仟仟就没在家,许是又进山了。” 丁叔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那孩子也是个待不住的。” “供着弟弟读书,又没人可靠,可不就得辛苦吗?看着让人怪心疼的。明儿你去镇上选块好料子,我给她和阿龙作身新衣服。”丁婶说。 丁叔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丁婶又小声说:“给虎子也做一身。如今在村里读书,也不能穿得太寒酸,孩子也有自尊。” “嗯。”丁叔应了。 林仟仟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还是丁婶来给她送饼子才醒的。许久没上山了,她觉得腿又酸又痛,翻身都费劲。 “婶子你咋来了?没做奶茶吗?”林仟仟揉着眼睛问。 “做了,一早就做了。你丁叔都送走了。我就知道你这丫头一个人糊弄,昨晚又没好好吃饭吧?”丁婶说着从篮子里拿出饼子,又端出一碗酱豆腐,“婶子今早贴的饼子,快趁热吃。这是炖的豆腐。” 林仟仟洗了脸就坐下来吃,她是真饿了,昨晚糊弄那一口早消化没了。 “我昨儿太累了,都忘了问了,虎子读书怎么样?愿不愿意去?”林仟仟边吃边问。 “愿意,可愿意了。昨儿回来那个高兴劲儿,一个劲儿讲学堂上的事,什么‘先生说了’,什么‘先生又说’,我和他爹也听不太懂,反正看他高兴就行。”丁婶笑着说。 还别说,这酱豆腐就着饼子吃,真挺香。林仟仟又咬了一大口。 “我昨儿来,你没在。”丁婶坐在旁边看着她吃。 “我昨儿闲着没事上山了,弄了点板栗,还在院子里晒着呢。”林仟仟指了指外头。 丁婶顺着看了一眼,院子里竹匾上铺了一层黄灿灿的板栗。“弄了板栗啊!那东西壳子有些扎手。早些年吃不饱的时候,村里人也弄,可那东西吃多了就不爱吃了,顶饿倒挺顶饿。” “婶子,等我做好了你尝尝,糖炒板栗可是很好吃的。”林仟仟嘴里嚼着饼子,含糊不清地说。 “用糖炒?”丁婶捂嘴笑了,“村里人可舍不得放糖,那糖多金贵,怪不得以前弄的不好吃呢!” “我也是在灵芽镇吃的,甜滋滋的,确实不错。”林仟仟说完又夹了一块豆腐。 吃好饭,丁婶帮着把板栗翻了个个儿,还没干透,丁婶见也没什么事,便提着回家了。 第 336 章 野鸡 原想着晒得差不多了,今儿就能做糖炒栗子了。林仟仟把栗子翻了个面,捏了捏壳,还是有点潮。她叹了口气,看这天气,怕是还得再晒上两天。 她转身拿起昨天摘的那兜浆果,洗干净了倒进木臼里,拿了根粗木棍慢慢捣。果皮破裂的声音听着就让人舒坦,汁水溅出来,紫红紫红的。 捣得差不多了,她拈了点糖撒进去,又兑了些水,搅了搅端起来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比光吃酸果子强多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一口气喝了大半碗。 喝完她又坐不住了。 收拾了一下背篓,往里头塞了捆麻绳、弓箭放里面,又揣了两块丁婶给的饼子,整了整衣裳,给小腿上绑了把刀,又往山里去了。 她想弄个傻狍子。 狍子肉涮火锅,那可是一绝。 何况这还是野生的——搁在现代,吃野生狍子可是犯法的。 想到这里,林仟仟心里头反倒生出几分理直气壮来。 沿着昨天的路快步穿行,她一边走一边留意自己做的记号。 昨天特意在几棵树干上砍了口子,又绑了几根草结,就为了过几天好来捡板栗。 这林子太大了,到处都长得差不多,没点标记,她这个路痴非迷路不可。 走了一会儿,前头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林仟仟脚步一顿,猫下腰,拨开灌木叶子往里瞅——是只野鸡,正低着头在那儿刨食呢,羽毛油亮亮的,肥得很。 她悄无声息地摸上去,屏住呼吸,瞅准了时机,背篓猛地往下一扣。 那手速快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惊讶,要是让她亲妈看见了,怕是不敢信这手速是她闺女。 野鸡在背篓底下扑腾了两下,被林仟仟稳稳按住,扯了根草绳把腿一绑,挂在背篓边上了。 她正得意呢,眼角余光扫到旁边的草丛,拨开一看——哎哟,一窝蛋,整整五枚,圆滚滚地窝在干草里。 “赚了赚了。”林仟仟咧嘴笑了,小心翼翼地把蛋捡起来,一个一个放进篮子里的软草堆里,生怕磕碎了。 想了想,又扯了把干草盖上,把窝端得干干净净。 “可惜没有公的,不然我就留着养了。”她自言自语道,语气里还有点遗憾。 没走出几步,前头又传来一声鸡叫。 她循声望去,另一只野鸡正站在树根上探头探脑的,瞧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林仟仟眼睛一亮,轻轻放下地上的那只,那只鸡落地就“咕咕”叫了一声。 果然,树根上那只立刻竖起了脖子,扑棱着翅膀就飞过来了。 还没等它反应过来,背篓又扣了下去。 “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的嘛。”林仟仟笑眯眯地把两只鸡绑在一起,都挂在背篓旁边,“放心,回去我养着你们,还想让你下蛋呢。” 两只野鸡挨挨挤挤地挂在一起,时不时扑腾一下,倒也安分了。 她又往里走了好一阵,林子越来越深,树越来越密,脚下全是松软的落叶和枯枝。走了半天,什么也没遇上。连个狍子的影子都没瞧见。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林仟仟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掏出饼子啃了两口,又灌了几口水,歇了歇脚,站起来继续往里走。 第 337 章 傻狍子和“傻”狍子 路上又碰见了几棵板栗树,树底下落了一层刺球。她停下来做了个记号,打算改日再来。今儿的目标是傻狍子,可不能分心。 “傻狍子,傻狍子,你在哪儿啊?”她一边走一边碎碎念,声音在林子里飘来飘去的。 话音刚落,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栽,踉跄了两步才稳住。 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地上横着个黑乎乎的东西,被落叶盖了大半,她刚才就是被那个绊的。 “什么玩意儿……”林仟仟没好气地嘀咕了一句,转身抬脚就踢了一下。 “嗯” 一声闷哼从脚底下传来。 林仟仟吓得往后跳了一步,定睛一看,这才发现那不是什么东西,那是个人。 身上盖满了枯叶和泥,整个人趴在地上,衣裳上全是暗红色的血迹。 她愣了两秒,又伸脚轻轻踢了一下。这回不是生气,是想试探一下这人到底死了没有。 “你到底……想踢多少脚?”地上那个人有气无力地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林仟仟差点没跳起来:“你、你还活着啊?” 那人没动,但看得出来胸膛在微微起伏。 “那个……不好意思啊,我就是确定一下……看看你还活着没。”林仟仟蹲下来,有点心虚地说。 那人似乎是被气着了,猛地咳了一声,嘴角渗出一缕血来。 “你别激动别激动!你哪儿受伤了?要不要紧?就你一个人吗?还有没有同伴?”林仟仟一口气问了一串,伸手想把盖在他身上的枯叶拨开看清楚些。 那人缓了好一会儿才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被人追杀……和我的人……同伴走散了。” 林仟仟皱了皱眉,看了看他身上的血,又看了看周围安静的林子,听不出有什么声音。 她犹豫了一下,把挂在背篓边上的两只野鸡解下来,塞进了背篓里。 “还能动吗?能不能走?”她问。 那人动了动身子,又不动了,微微摇了摇头。 林仟仟把人扶起来,她试了两回,都没能直接把背篓套到他身上——那背带老是从肩膀上滑下去。 她干脆把人先靠在树干上,自己绕到背后,把背篓的背带从他肩膀和腋下穿过去,让背篓反过来扣在他胸前。 那人低垂着头,蒙面的布条已经被血洇湿了一块,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了一瞬,忽然亮了一下,带着一种“你在开什么玩笑”的意思。 “……你让我背这个?”他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但那语气里的不可思议倒是很清晰。 “你不背,我怎么背你?”林仟仟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半点没停。 她绕到他身后,弯下腰,两只手从他腋下穿过去,扣在他胸口,把人往上猛地一提。 那人闷哼一声,整个身体都僵了一下,像是伤口被扯动了。但他咬着牙没出声,任由林仟仟把他半拖半拽地背上身。 背篓在他胸前晃来晃去,两只野鸡受了惊,“咕咕咕”叫个不停,翅膀扑棱棱地扇着。 林仟仟把人背稳了,才感觉到那分量—整个压在她背上,沉得她膝盖微微打颤。 说是背不如说是连背带拖,林仟仟走得不快,,山里的路本就不好走,树根盘错,落叶底下藏着石头,稍不留神就得崴脚。 她额头上开始冒汗,心想这傻狍子没找着,倒捡了个比狍子还沉的。 第 338 章 完了不会死这吧 走了没多远,前头林子那边忽然传来人声。 “仔细找找,他受伤了,跑不远。” “往那边去,分头搜。” 林仟仟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她侧耳听了听,那声音不算近,但也不远,估摸着隔着一片灌木丛,翻过这个坡就能照面。 完蛋了。 她脑子里“嗡”了一声,心里头噼里啪啦地炸开了锅。 傻狍子没找着,捡了个“傻”狍子回来。这要是被那些人撞见了,她这不叫见义勇为,这叫自投罗网,不会被灭口吧? 她还没想完,背上那人忽然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有人追来了……你把我放下,带着我跑不远,你走吧。” 林仟仟没有松手。 她左右看了看,三步并作两步,把人拖到一棵粗大的老树后面,慢慢地、尽量不发出声响地把他放下来,靠坐在树干上。 她一把捂住那人的嘴,另一只手竖在自己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人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又慢慢垂了下去,没再说话。 林仟仟松开了手,心砰砰跳得厉害。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旁边有一丛密密的灌木,身后有一棵倒伏的枯树,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 她脑子里飞速转着。跑是跑不掉的,背着一个受伤的人,她走不快,脚印也遮不住。 躲呢?这片林子虽然密,但那些人明显在搜,迟早能搜到这儿。 两只野鸡不知好歹地又“咕”了一声。 林仟仟眼疾手快地伸手进背篓,一把攥住两只鸡的脖子,攥得死死的。 野鸡扑腾了两下,没声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背篓轻轻放在地上,摸了摸腿上小刀的位置。 她的手指攥紧了刀柄,手心全是汗。 她转头看了那人一眼,低声说了一句:“配合我。”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林仟仟已经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襟。 “嘶啦”一声,本就破烂的衣裳被她撕开一大片,露出底下精瘦的胸膛,上面纵横着几道新旧交叠的伤,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那人的身体猛地绷紧了,眼睛骤然睁大,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屈辱:“你……你要干什么?” “闭嘴。”林仟仟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利落得不像话,“不想死就闭嘴,把眼睛闭上。”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狠劲儿让那人愣了一瞬。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 林仟仟深吸一口气,开始解自己的衣襟。 外衫解开,露出脖颈和一侧肩膀,她故意把领口扯得松松垮垮的,头发也拨乱了几缕,垂在脸侧。 她俯下身,用自己的身体把那人整个遮住,把她的头埋在自己的胸前,从外面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披散着长发的背影,和一个半裸的胸膛交叠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这边没有。” “这边也没有。” 声音越来越近,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的,像是在她心尖上碾。 第 339 章 野鸳鸯 林仟仟咬了咬嘴唇,忽然低低地“嗯”了一声,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腔调,然后又没声了。 过了几息,她又动了一下,“嗯!啊!你弄疼我了。”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脚步声顿住了。 “那边有动静。”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警觉。 林仟仟的血液几乎凝固了。 她一动不动地压在那人身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人的胸膛在她身下起伏着,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烫得她有些不自在。 几人围了过来。 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一声轻笑。 “原来是野鸳鸯,走走走,别耽误人家。”另一个声音带着点促狭的意味,脚步声便转了方向,渐渐远了。 又过了一会儿,彻底没了动静。 林仟仟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敢动,耳朵竖得老高。 直到林子里重新响起虫鸣,她才猛地泄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脱力了一样趴在那人身上,大口大口地喘。 吓死宝宝了。 身下那人突然动了一下,林仟仟一低头,正对上那双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她,神色复杂得很,说不上是什么表情。 林仟仟脸上的红还没褪下去,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 她一把推开他的脸,手忙脚乱地去拢自己的衣襟,手指都在抖。 “谁让你睁眼睛的?”她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声音却带着点压不住的慌乱。 那人没吭声,只是微微偏过头去,把目光移开了。 林仟仟飞快地系好衣带,又把外衫扯平整了,这才缓过劲来。 她竖起耳朵又听了一阵,确认那帮人真的走了,才重新把那人扶起来,把背篓套好,咬着牙又把人背上了身。 这回她走得格外小心,每一步都轻手轻脚的,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 那人也安静了许多,只是偶尔闷哼一声,再没有多余的话。 拖着一个受伤的人下山,实在是快不起来。 林仟仟走走停停,歇了好几回,额头的汗擦了又冒,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大片。 远远看见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林仟仟站在林子边上,望着远处,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也幸亏是天黑了,要是大白天的,她拖着个大男人从山里出来,还不让村里那些婶子大娘们讲究死。 光是王寡妇那张嘴,就能给她编出十个八个版本的闲话来。 她偏头看了看伏在背上的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昏过去了,脑袋耷拉在她肩头,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林仟仟叹了口气,把人往上扶了扶,借着夜色,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自家院子摸去。 林仟仟把人放到炕上,把背篓放在一旁,累得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喘了好一会儿。 想起那人晕了过去,不会死了吧!可别死在家里。 她扯下他的面罩,布底下的皮肤白得几乎没有血色,衬着浓黑的眉毛,像一幅画上被血污弄脏了的一角。 她愣了一下。 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唇苍白起皮,但轮廓生得极周正。 好看。 林仟仟脑子里蹦出这两个字,然后又骂了自己一句——都什么时候了,还看脸。 她把手伸过去探了探鼻息,还好,只是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