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少校,没叫你当大帅》 第1章 凤城丽春院 秦天是被一股香水味熏醒的。 那味道浓烈、甜腻,混着伏特加刺喉的辛辣。 他睁开眼。粉红色玻璃吊灯悬在头顶。 耳边有女人哼着歌,调子绵软。 他偏过头。 一个白人女子躺在身边。金发散在枕头上,枕面绣着鸳鸯。 被子滑到肩胛骨的位置,露出锁骨和一小片后背。 皮肤白,右肩胛骨下方有一颗黑痣。 “醒了?”女人说,“秦参谋,你昨晚喝太多了。” 秦天没应声。 他坐起来掀开被子,低头看见自己穿着的灰布军裤和白衬衫。 衬衫扣子被扯掉两颗,领口上蹭着口红印。 床边的皮靴擦得锃亮,鞋底磨得不算厉害——原主是个讲究人。 他扫视房间。 墙上挂着月份牌,上面印着大周六七年的字样,月份牌旁边是林长盛的戎装照,照片里的大帅留着两撇胡子,眼神凶狠地盯着前方。 桌上摆着半瓶伏特加、一碟吃剩的牛肉干、一把手枪。 秦天拿起枪,凤城兵工厂造的凉十四式,保养得还行,弹匣是满的。 他借着灯光看了看准星,又放回去。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楼下是凤城城最热闹的街道,霓虹灯招牌上写着“丽春院”三个大字,对面是一家羽国人开的洋行,再远一点,周军的巡逻队正迈着整齐的步子走过去,刺刀在路灯下闪着冷光。 大周帝国67年。 他捏着窗帘的手没抖。 但他的脑子里正在翻江倒海——那里多了一卷发黄的旧报纸。 像一本塞进他脑子里的历史档案,每一页都印着模模糊糊的铅字,时间、地点、事件,清清楚楚。 大周帝国68年7月3日。 周县。 林长盛被炸死。 大周帝国72年,西北沦陷。 大周帝国78年,全面战争爆发。 他不光看到这些日期。 他能看到旧报纸上那些油墨印刷的照片——炸毁的火车车厢,列队的羽国兵,刺刀下跪着的大周人。 那是历史。 这个世界还没发生的历史,但每一个字都钉在他脑子里。 “秦参谋?”女人叫卡捷琳娜,坐起来,点了一根烟,“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 秦天转过身来。 灯光打在他脸上,21岁的年轻面孔,五官线条硬朗,颧骨有点高,嘴唇抿得紧。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咧嘴笑了一下。 “没事。”他说。 就两个字。 音调不高不低,声音里带着宿醉的哑,但眼神已经清亮了。 他开始穿衣服。 一边系扣子一边翻检原主的记忆——西北讲武堂第七期步兵科毕业,现在挂少校衔,在郭怀仁将军手下当参谋。 有背景,有靠山。 自己打小虽然是个孤儿,但一直被孤家寡人的郭怀仁,捡来亲儿子带。 秦天也争气,考进讲武堂,成绩还不错,回来在凤城当参谋,当然都是靠郭怀仁。 郭怀仁。 这个名字翻出来的时候,秦天脑子里自动关联了一条信息——郭怀仁会在大周帝国69年的一次派系倾轧中被踢出周系核心,之后郁郁而终。 “你今儿还有公务?”卡捷琳娜问。 秦天没有回答。他正在扣衬衫扣子,动作干脆,从上到下,三秒完成。 她伸了个懒腰,金发从枕上滑落,拢了拢垂在肩侧的一缕。动作慵懒,像只刚睡醒的猫。 秦天的手停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他把最后一颗扣子扣好,从椅背上扯过军装外套,抖开,穿上。动作连贯,没有任何多余。 卡捷琳娜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声:“昨晚你可没这么急。” 秦天系好皮带,把枪套别回腰侧,指尖在枪柄上停了半秒——确认位置,习惯性动作。 “我补了个觉。”他说。 卡捷琳娜支起半个身子,被子滑落,露出肩头:“补觉?你醒过来那会儿,看我的眼神像是第一次见我。” 秦天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有情绪,像是在确认某件事。 “你多想了。”他从衣袋里掏出几张周票,放在床头柜上,“房费。” 卡捷琳娜没动那钱。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说:“秦参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从醒过来就不对劲。” 秦天已经走到门口。 他拉开门,侧过半个身子,最后看了她一眼。 “没有。”他说,“只是有些账,该算算了。” 门关上。 走廊里传来皮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节奏稳定,渐行渐远。 楼梯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壁上贴着洋酒广告的画报,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和廉价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楼下的客厅里有人在唱戏,唱的《四郎探母》,调门拔得老高,惹得几个穿周军军装的军官拍桌子叫好。 秦天没看他们。 他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不快不慢,军靴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花天酒地的糊涂事做完,他在心里开始算账了。 大周帝国67年。 这是一个平行世界,因为他的到来,这个世界已经开始发生不可逆转的改变。 他记不清楚原主秦天是哪一年被谁杀的,但那些记忆告诉他,原主死得很窝囊——被羽国人收买了一个勤务兵,在某个夜里一刀捅死在床上。 死了三天没人知道。 他必须活下去。 而且他不能光靠脑子里这卷旧报纸。 他知道历史可以被改变。 这个念头从他翻出周县那条信息的时候就蹦出来了,像一根刺扎进他后脑勺里。 如果他能让林长盛活过大周帝国68年7月3日,那后面所有的事情都会乱套。 战争还会不会发生?羽国人会怎么做?北盟人呢? 他不知道。 但这件事太大了。 大到如果走错一步棋,都不用等羽国人动手,周系内部就会先把他当内鬼毙了。 他走出丽春院的大门。 一股冷风灌进来,裹着煤烟和烤红薯的味道,街道上的雪还没化干净,被踩得又黑又硬。 一个报童站在街角,手里举着报纸大声吆喝:“号外号外!南方自由军北伐东进,齐佩方部退守河西!号外!” 秦天路过报童的时候停了一步,掏出两个铜板买了份报纸,边走边看。 今天大周帝国67年4月6日,报纸头版登着南方自由军的消息。 他路过洋行门口的时候,两个穿西装、戴帽子的羽国人正站在橱窗前低声交谈。 其中一人朝秦天这边扫了一眼,目光在他军装上停了停,又收回去。 秦天没有任何反应,继续往前走。 他心里清楚——羽国人在这里不是来做生意的。 羽国派遣军大周帝国49年就成立了,整个西白铁路沿线都是他们的势力范围。 凤城城里光羽国侨民就有一万多,其中混着多少特务局的人,没人说得清。 秦天把报纸折好夹在腋下,加快步子往东面走。 郭怀仁的办公室在城东的一处院子里,那是凤城警备司令部的公务房,地方不大,门口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 秦天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的煤气灯烧得嗤嗤响,门卫认出来他,敬了个礼就放他进去了。 他刚走上台阶,就听见屋里传出一声拍桌子的闷响。 “放屁!” 第2章 义父郭怀仁 秦天脚步顿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那是郭怀仁的声音。 西北军里敢在警备司令部拍桌子骂人的,也就这位了。 推门进去。 屋里灯油味呛鼻子,墙上挂着大幅的西三省地图,桌上摊着一堆文件。 郭怀仁站在桌前,五十出头,个子不高,肩宽背厚,一张方脸晒得黝黑,胡子茬硬邦邦贴在腮帮子上,军装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当年在凉州剿匪留下刀疤的手臂。 对面站着两个军官,低着头,不敢吭声。 “你来了。”郭怀仁看见秦天,用手背蹭一下鼻子,“关上门。” 秦天关门,侧身靠墙站着。 郭怀仁指着其中一个军官:“你,再说一遍。” 那军官咽口唾沫:“郭司令,杨总参的意思……是让咱们把闭云关那边的驻军往回调一调,羽国人那边——” “羽国人那边怎么了?”郭怀仁一拍桌子,茶杯盖蹦起来,“闭云关那地方往回调?你知不知道那边冬天冻死过多少弟兄?空着给谁?给羽国人?” “杨总参说——” “他说个屁!”郭怀仁抓起桌上的茶缸子灌一口,“你去告诉杨一凡,我郭怀仁不是他手里的王八盖子,他想怎么翻就怎么翻。闭云关的驻军一个都不许动。” 两个军官对视一眼,敬个礼,转身出去了。 郭怀仁把茶缸子砸在桌上,水溅出来,他也不擦,两手撑在桌沿喘口气。 秦天走过去,拿起桌上的抹布把水擦掉。 “你昨晚又去哪了?”郭怀仁没转头。 “丽春院。” “还喝酒了?” “喝了。” 郭怀仁转过身来,两只眼睛瞪着秦天,像要把人看穿。 他没说话,沉默了好一阵。 “你小子倒是实诚。”他踢开椅子坐下来,“坐下。” 秦天在旁边的条凳上坐下。 郭怀仁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卷,划火柴点上,吸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绕着头顶的煤气灯打转。 “闭云关的事你怎么看?” 秦天知道这是在考他。 他脑子里那卷旧报纸上没有闭云关的具体记载,但原主的记忆里有——闭云关是靠近北盟边境的驻防点,兵不多,两三百人,但位置卡在羽国人往北渗透的咽喉上。 杨一凡一直想把那边的驻军撤到滨江市外围,说是“集中兵力”,实际上是怕跟羽国人起摩擦。 “闭云关不能撤。”秦天说,“撤了,羽国人下一步就在那边设哨所。等他们站稳,从边境到滨江市的运输线全得看羽国人脸色。” 郭怀仁眯起眼睛:“杨一凡想不到这个?” “想得到。”秦天说,“但杨总参算的是另一笔账——撤了闭云关,能多腾出两个营的兵力守在滨江市。羽国人高兴了,说不定在军火交易上松一松。” 郭怀仁哼一声,弹掉烟灰:“你倒是看得明白。那你知不知道杨一凡现在正在大帅耳朵边上吹风,说我郭怀仁不服从调令?” 原主记忆里这个事有印象。 杨一凡和郭怀仁早年一起跟着林长盛打天下,后来因为饷银分配的事闹掰了,这些年面和心不和,明里暗里较劲。 秦天没急着接话。 他脑子里正转着另一件事——郭怀仁会在大周帝国69年被踢出周系核心。 具体怎么被踢的,旧报纸上写得模糊,只有时间点和结果。 但现在看来,杨一凡这一刀已经磨上了。 “你怎么不说话?”郭怀仁看他,“平时嘴不是挺能说的?” “说了您也得接着骂人。”秦天说。 “娘的。”郭怀仁笑了一下,但笑意没到眼睛,“你是不是觉得,我怕杨一凡?” “您不怕。” “那不就得了。”郭怀仁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烟头歪着,没摁灭,他又摁一下,“我郭怀仁在张大帅手底下干了十五年,凉州剿匪我在,奉直大战我也在。杨一凡想拿我立威,他还嫩点。” 秦天知道这话听着硬,心里没底。 郭怀仁是旧式军人,打仗拼命,带兵带得好,下面弟兄服他。 但他不懂政治,不会经营关系网,更不会在林长盛面前说话。 杨一凡不一样,那人留过日,嘴皮子利索,最擅长在细节上做文章,一点一点把人挤出去。 郭怀仁这种人,不怕明刀子,就怕软钉子。 “还有个事。”郭怀仁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个本子,扔在桌上,“这是你的?” 秦天看一眼。 那是原主的笔记本,封皮磨破了边,页角卷着。 “是。” “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边境补给的?”郭怀仁翻开本子,指着其中一页,“闭云关、绥安津、玄水渡,这三个点缺粮缺弹,你写得明明白白。上头的字是你写的,日期是三个月前。” 秦天心跳快了一拍。 他翻检原主记忆的时候看到过这个本子,但没细翻。 原主是个有心人,在参谋这个位置上干了两年,利用巡查的机会把边境驻防的补给缺口一笔一笔记了下来。 “那时候巡查路过,顺手记的。”秦天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顺手记的?”郭怀仁盯着他,“三个点,十四处缺口,数目一清二楚。这份东西要是落到羽国人手里,你知道什么后果?” “知道。所以他们拿不到。” 郭怀仁沉默一会儿,把本子往秦天面前推了推:“收好。丢了我扒你皮。” 秦天拿起本子,塞进军装内袋里。 外面响起脚步声,门被敲了两下,一个勤务兵探头进来:“郭司令,杨总参的人又来了,说有紧急公文。” 郭怀仁脸色顿时不好看。 “让他们等着。”他说,然后朝秦天抬抬下巴,“你跟我一块去。” 秦天站起来。 他知道郭怀仁不是让他去壮声势的。 这老头子是想让他在一边看着,看清楚杨一凡的人怎么出牌,怎么说话,怎么在公文上做手脚。 让他学。 学明白了才能活下去。 两人出了门,穿过院子,往前面会客室走。 煤气灯把院子里照得半明半暗,地上铺的石板踩着硬邦邦的,有几块裂了缝,缝里长着枯草。 秦天跟在郭怀仁身后半步,心里在想事。 他得活着,得站稳,得在这个狼群里不被人咬断喉管。 会客室的门开着,里面站着两个穿军装的,帽檐压得低,其中一个手里捧着公文夹,表情恭敬。 郭怀仁一进去,那两个人立刻站直敬礼。 第3章 大帅,羽国人要吃你地盘 “郭司令,杨总参让我们送调防方案来,请您过目。” 郭怀仁接过公文,翻开,看一眼。 他脸上的肉绷紧了。 秦天站在侧面,看不见公文内容,但他看见郭怀仁的手指捏着纸边捏得发白,那种白不是紧张,是压着火。 “调防方案?”郭怀仁把公文合上,“这不叫调防,这叫拆防。闭云关撤一个营,绥安津撤两个连,玄水渡只留一个排?你们杨总参是想把边境线让给谁?” “郭司令,这是考虑到目前——” “考虑到什么?考虑到羽国人方便?”郭怀仁把公文拍在桌上,“我不签。” 那两个军官交换一下眼神,其中一个说:“郭司令,杨总参说了,如果您有异议,可以去司令部当面谈。” 郭怀仁冷笑一声:“他倒是客气。” “杨总参还说了,”另一个军官补充道,“后天在大帅府的军事会议上,会正式讨论这个方案,希望郭司令能到场。” 郭怀仁没说话。 秦天听到这里,明白了。 杨一凡不是来征求意见的。 他是来提前通知的——后天大帅府会议上,这个调防方案会被摆上台面,到时候郭怀仁要是反对,当场就得跟杨一凡杠上。 在大帅面前杠上,不管输赢,都是吃亏。 郭怀仁不会说话,嘴笨,脾气冲,一激动拍桌子骂娘,正中了杨一凡的下怀。 大帅看在眼里,只会觉得郭怀仁不服从大局。 这招软刀子,捅得准。 郭怀仁挥挥手:“知道了,回去吧。” 两个军官敬礼,转身走了。 会客室里安静下来,郭怀仁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份公文,不说话。 秦天靠在门框上,也没开口。 过了好一阵,郭怀仁才抬起头来。 “你听见了?” “听见了。” “杨一凡这是拿羽国人的刀砍我的脖子。”郭怀仁说,“闭云关要是撤了,羽国人趁冬天封江之前就会把哨所立上。到时候再想回去,就得打仗。” 秦天知道他说得对。 但他同时也知道,光说对没用。 后天会议上,郭怀仁需要的是能拿得出手的数据、能说服林长盛的论据——而不是拍桌子和骂娘。 他摸了摸内袋里那个笔记本。 本子上记录的十四个补给缺口,如果换一个角度重新整理,变成“边境防御的薄弱环节与补救方案”,然后署上郭怀仁的名字,在后天的会议上递上去—— “老爷子。”秦天开口。 郭怀仁看他:“有屁就放。” “您信我一次。”秦天说,“今晚我不睡觉,给您写份东西出来。后天您拿到大帅府去,保证让杨一凡没话说。” 郭怀仁皱眉:“你在这等着我呢?你小子能写出什么来?” “试试。”秦天说,“不成您再骂我。” 郭怀仁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扯了一下:“行,我等着。写不出来,明天你跑十公里。” 秦天转身往外走。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排版了——不是用毛笔,是用旧报纸上的铅字。 那些还没发生的历史,那些即将被改写的节点,一件一件重叠在纸张上。 他知道杨一凡后天的提案会怎么讲,无非是“节省军费”“集中兵力”“避免摩擦”。 他只需要从另一个角度切入,把“守”变成“攻”,把“省”变成“赚”,用林长盛最在意的那一根神经——羽国人的野心——来撬动这个局面。 天彻底黑了,凤城的灯光在远处闪烁。 秦天走出警备司令部大门,冷风拍在脸上,他把军装领子竖起来,往自己的住处走。 路上又路过下午那个洋行,橱窗里的灯灭了一半,两个羽国人已经不在了。 但街对面站着一个报童,手里还举着没卖完的报纸,冻得跺脚。 秦天路过的时候,报童喊了一声:“号外! 秦天买了那份报纸,没看,夹在腋下继续走。 报童在身后还在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很快就听不见了。 他住的地方离司令部不远,一条窄巷子拐进去,二楼一间十来平米的屋子,推门进去,桌上还摆着前天没收的茶缸子。 秦天把军帽摘了扔在床上,把那个笔记本掏出来,摊在桌上。 煤油灯点着,火苗跳了两下稳住。 他翻开本子。 原主的字写得规矩,一笔一画,像在讲武堂练过的。 闭云关——步枪弹缺额四千发,棉衣短二百一十件,粮秣仅够维持二十天。 绥安津——重机枪备件缺三套,冬季取暖煤炭无着落,卫生员空编。 玄水渡——通讯线路年久失修,与滨江市联络需经中转,延迟超过四十八小时。 十四个缺口,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原主是真用了心的。 秦天把本子合上,闭眼想了想。 这些数据直接拿出去,就是一份诉苦报告——边境缺这缺那,请上头拨款。 杨一凡一句话就能挡回去:没钱。 林长盛听了也只会皱眉——你光告诉我有问题,你不告诉我怎么办? 不能这么用。 秦天重新翻开本子,把煤油灯挪近一点。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开始写。 标题他想了三秒钟,落笔:《西北边境现有防御体系之利弊与改进方案》。 不叫“补给缺口报告”,不叫“闭云关防务问题”。 叫“利弊与改进方案”。 有问题,也有办法。有坏消息,也有好消息。 林长盛是土匪出身,听不进文绉绉的东西,但他听得进账。 秦天脑子里翻出那卷旧报纸。 上面关于羽国人的记载虽然模糊,但有几条他记得死死的——西北铁路的扩张路线,羽国派遣军在边境的兵力部署节奏,以及羽国人最忌惮的一件事:北盟。 羽国人怕北盟南下。 这是他们整个羽国派遣军战略的根基——挡在北盟和羽国本土之间的,就是大周西北。 羽国人要西北,不光是为了煤矿、铁矿、粮食,更是为了给自己建一道挡北盟的墙。 所以,边境驻军不是在花钱,是在卡羽国人的命脉。 你撤了闭云关,羽国人高兴,但北盟人更高兴——大周人自己把门让开了,北盟人的压力小了,羽国人反而要花更多精力去防北边。 但羽国人会允许这种局面出现吗? 不会。 他们会抢先把闭云关占了,把这个缺口堵上,然后告诉林长盛:大帅,这块地我们帮你守着,不用谢。 到那时候,闭云关就不是大周的了。 秦天写到这里,停笔。 他知道这套逻辑林长盛能听懂。 林长盛这辈子最烦的就是羽国人蹬鼻子上脸。 你跟他说“节省军费”,他可能点头;你跟他说“羽国人要趁机吃你的地盘”,他立刻就炸。 第4章 怎么做才是重点 秦天接着写第二部分——改进方案。 不是要钱。 是省钱。 闭云关的驻军不用加,但可以换编制。 把正规营换成屯垦兵,平时种地,战时拿枪。 粮食自给,弹药由绥安津统一调配,省掉中间环节。 玄水渡的通讯问题,不用铺新线,借西北铁路的线——羽国人的电报线从滨江市一直通到边境,周军只要在沿线设三个中转站,截听和传信两不误。 这一条写完,秦天自己都笑了一下。 用羽国人的线替自己传消息,还能顺便偷听羽国人在说什么。 林长盛要是看到这条,得拍大腿。 绥安津的重机枪备件,秦天没写怎么解决。 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军费里,在另一个地方——滨江市的北盟领事馆。 北盟人有大量一战后剩余的马克沁备件,堆在仓库里吃灰。 他们缺的是粮食和皮毛。 西北最不缺的是什么? 粮食和皮毛。 但这条不能写在方案里。 跟北盟人做交易这种事,写在纸上递给林长盛,等于把把柄送人。 秦天在心里记下这条,准备找机会单独跟郭怀仁说。 他写了两个多小时。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煤油灯的火苗被吹得歪来歪去,他用手挡了挡,继续写。 方案一共分四个部分。 第一部分,现状——用笔记本上的数据,把边境三个点的防御漏洞摆出来,不渲染,不夸张,就是数字。 第二部分,风险——如果按杨一凡的方案撤防,羽国人会怎么做,北盟人会怎么反应,三到六个月内会出现什么局面。 第三部分,方案——屯垦兵、通讯线、弹药调配,三件事,花钱少,见效快。 第四部分,账——秦天专门算了一笔账,撤防省下来的钱和丢掉闭云关之后的损失放在一起比。 省下来的是小钱,丢掉的是命根子。 他知道林长盛看东西喜欢看最后一页。 所以最后一页他只写了一句话:闭云关一撤,羽国人不花一枪一弹,净赚三百里边境线。 写完了。 秦天把方案从头到尾看一遍,改了几个措辞——把“羽国人”全部换成“东邻”,把“北盟”换成“北邻”,语气从“我认为”改成“经查”。 不能让人看出来这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参谋写的。 要让人觉得这是一个老军务、老参谋用十几年经验攒出来的东西。 署名的地方,他空着。 那是郭怀仁的名字该出现的位置。 窗外已经有鸡叫了。 秦天把方案折好,揣进内袋里,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 他没睡,但不困。 脑子里那卷旧报纸在他写方案的时候翻了好几遍,有些页面的字确实比昨天淡了一点——不是因为他改变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在动。 他一动,历史就跟着晃。 晃得越厉害,旧报纸上的字就越模糊。 这让他有点紧张。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天蒙蒙亮,秦天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把方案贴身放好,出门。 凤城的清晨冷得割脸,街上已经有早起的小贩在支摊子,卖豆浆油条的锅里冒着白气。 秦天买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站在路边吃。 他一边吃一边想,后天的会议,他不能去。 他没资格去大帅府。 一个少校参谋,在那种场合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一切都得靠郭怀仁。 郭怀仁拿着这份方案进去,能不能稳住,能不能把话说清楚,能不能在杨一凡反驳的时候不拍桌子——这些秦天管不了。 他能做的,就是把弹药备好,上了膛,递到郭怀仁手里。 开枪是郭怀仁的事。 吃完早饭,秦天往警备司令部走。 到门口的时候,门卫跟他打招呼:“秦参谋早,郭司令还没到。” “知道了。” 秦天进了院子,直接去了郭怀仁的办公室,把方案放在桌上,用茶缸子压住。 然后他出来,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 参谋处一共六个人,这会儿到了三个,都在喝茶看报纸。 坐秦天对面的是个叫刘福生的中尉,三十出头,瘦高个,嘴碎,消息灵通,在参谋处干了五年,跟谁都能搭上话。 刘福生看见秦天就笑:“哟,秦参谋,昨晚又去丽春院了?” “没有。” “别瞒我,你脖子上那个口红印还没擦干净呢。” 秦天伸手摸了一下脖子——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刘福生哈哈笑:“逗你玩。不过你昨天确实没回来,我还以为你被那个北盟娘们儿绑票了。” 秦天没接话。 刘福生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听说了没有?杨总参的调防方案。” 秦天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我消息能不灵吗?”刘福生得意地翘起二郎腿,“昨晚杨总参的人来找郭司令,整个司令部都知道了。我跟你说,这事不小,闭云关那边的弟兄要是知道被撤回来,指不定要闹。” “你少传这种话。”秦天说。 “我就跟你说说。”刘福生缩缩脖子,“不过你说,郭司令能拦得住吗?杨总参那个人,心眼比筛子还多,郭司令跟他对着干,吃亏的是谁?” 秦天没回答。 他心里清楚,刘福生这种人不坏,但管不住嘴。 他的话传出去,半天之内整个凤城警备司令部都会知道郭怀仁要跟杨一凡顶牛。 消息一旦散开,郭怀仁就被架在火上了——你反对调防方案的事人人都知道,后天会上你要是缩了,底下弟兄看不起你;你要是硬扛,杨一凡提前有准备,等着你往坑里跳。 这是不是杨一凡故意的? 秦天想了想,觉得不像。 昨晚来的两个军官是奉命送公文,没必要演戏。消息走漏是参谋处自己的事,刘福生这种人到处都有。 但效果是一样的——郭怀仁退不了了。 “刘哥。”秦天开口。 “嗯?” “调防的事,你别跟外面说了。” “我就跟你——” “跟谁都别说。”秦天语气没变,但他盯着刘福生看了两秒。 刘福生愣了一下,收起二郎腿:“行行行,不说了。”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外面响起汽车引擎的声音。 郭怀仁到了。 秦天听见他踩着石板路走进院子的脚步声,沉重,节奏稳,跟昨晚一样。 然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第5章 想低调很难 郭怀仁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份方案,目光扫过参谋处几个人,最后落在秦天身上。 “秦天。” “到。” “跟我来。” 秦天站起来,跟着郭怀仁走进里屋。 门关上。 郭怀仁把方案拍在桌上,没坐下,站着看秦天。 “你写的?” “是。” “一晚上?” “一晚上。” 郭怀仁低头翻了翻方案,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句话看了好一阵——“闭云关一撤,东邻不花一枪一弹,净赚三百里边境线。” 他把方案合上。 “你小子什么时候会写这种东西了?” “讲武堂学过。”秦天说。 “讲武堂教你怎么算羽国人的账?” “打仗打的不就是账吗。” 郭怀仁哼了一声,坐下来,把方案又翻开,从头看第二遍。 这次看得慢,一页一页翻,手指在某些数字上点了点。 看到屯垦兵那一段,他停了。 “屯垦兵的主意是你想的?” “凉州不是有现成的例子吗?当年您在凉州剿匪,留下来的弟兄就是半耕半战。闭云关那个条件,正规军养不住,屯垦兵能活。” 郭怀仁没吭声,接着往下看。 看到借西北铁路电报线那一段,他抬头了。 “你是说,用羽国人的线?” “他们的线从滨江市到绥安津沿线都有,我们在旁边设中转站,搭一段短线就能接上。羽国人发现了也没话说——我们自己建的中转站,用的自己的频率,只不过恰好离他们的线近一点。” “恰好?”郭怀仁盯着他。 “恰好。”秦天面不改色。 郭怀仁咧嘴笑了一下,那种笑带着点意外,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打量。 他把方案合上,拍了拍。 “行。这东西我拿走了。” “署名的地方我空着的。”秦天说。 “废话。”郭怀仁把方案折好揣进军装口袋里,“署你的名?大帅会议上递一份少校写的东西?那我这个司令是摆设?” “对,您说得对。” 郭怀仁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秦天一眼。 “今天不用跑十公里了。” 秦天点头。 郭怀仁出去了。 秦天站在里屋,没动。 他听见郭怀仁走过参谋处的时候,刘福生站起来喊了句“司令好”,郭怀仁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秦天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 刘福生探过头来:“郭司令找你什么事?” “催我写巡查报告。” “就这?” “就这。” 刘福生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秦天拿起桌上的茶缸子喝了口凉茶。 方案递出去了,接下来就是等。 等后天。 等郭怀仁进大帅府,坐在那张长桌前,面对杨一凡和一屋子旅长、师长、参谋长,把这份方案拿出来。 他能做的都做了。 但他心里有一个地方没踏实——方案里第三部分,关于北盟备件的事,他没写进去,只在心里存着。 这件事得当面跟郭怀仁说,不能留文字。 而且不能说得太明白。 他不能告诉郭怀仁“北盟领事馆的人愿意做交易”,因为他现在根本没跟北盟人接触过——原主没有这条线,秦天自己也还没来得及搭。 他只能说“听说滨江市那边有渠道能弄到备件”。 至于谁的渠道、怎么弄的,先含糊着。 等会议过了,郭怀仁站稳了,再慢慢把这条线牵出来。 一步一步来。 秦天给自己定了三条规矩。 第一,不冒头。 任何时候,功劳都是郭怀仁的。 方案是他写的,主意是他出的,但在所有人面前,这些东西跟秦天没关系。 他就是一个跑腿写报告的少校参谋,谁都不会注意他。 第二,不抢功。 就算方案在会上大获全胜,林长盛当场拍板,那也是郭怀仁的成绩。 秦天一个字都不会提。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功劳,是时间——活下去的时间,布局的时间。 第三,不多嘴。 脑子里那卷旧报纸上的东西,一个字都不能漏。 不管是杨一凡的结局、林长盛的命运、还是后续战争的走向,他谁都不说,什么都不暗示。 他只是一个运气好、脑子活的年轻参谋。 仅此而已。 上午的时间过得平淡。 秦天坐在参谋处写了两份例行巡查报告,跟文书对了一遍上个月的弹药消耗台账,中间去院子里抽了根烟。 下午的时候,事情来了。 一个勤务兵跑进参谋处,气喘吁吁:“秦参谋,郭司令让你去一趟。” 秦天放下笔,起身。 刘福生在后面嘀咕了一句:“今天第二回了,什么事这么忙。” 秦天没理他。 到了郭怀仁的办公室,门虚掩着,秦天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郭怀仁没在桌前。 他站在墙上那张东三省地图前面,背对着门,一手插兜,一手指着地图上的某个位置。 “你过来看。” 秦天走过去。 郭怀仁的手指点在闭云关和绥安津之间的一段铁路线上。 “你方案里说的屯垦兵,人从哪来?” 秦天看了一眼地图:“现有的闭云关驻军里挑。能种地的留下转屯垦编制,剩下的调回绥安津充实防线。不用额外调人。” “那粮种呢?农具呢?开春就得下地,现在连个锄头都没有。” 秦天意识到,郭怀仁是在较真了。 他不是在挑刺,他是在准备。 后天进大帅府,杨一凡肯定会挑毛病。 屯垦兵这个主意听着好,但细节经不经得起问,郭怀仁得心里有数。 “粮种可以从依梅县调,那边去年秋收有余粮,官仓里存着。农具的事,闭云关当地有铁匠铺,打些锄头犁头不费事。大头是第一年的口粮,这个得从滨江市调拨,但数目不大,两三百人半年的口粮,走正常军需渠道就行。” 郭怀仁转过身来。 “你都想好了?” “昨晚写的时候顺手算的。” 郭怀仁看着他,不说话。 那种目光不是怀疑,也不是赞赏。 是一种秦天说不上来的东西——像一个老猎人看着一条年轻的猎犬,觉得这畜生比自己想的聪明,有点高兴,也有点不安。 “你在讲武堂的时候,”郭怀仁慢慢说,“教官怎么评价你?” “中等偏上。” “放屁。”郭怀仁哼了一声,“你小子藏着掖着。” 秦天没接话。 郭怀仁走回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方案,又翻到了最后一页。 “后天的会,我带你去。” 秦天心里一跳。“我没资格——” “我说你有就有。”郭怀仁拍了拍桌子,“你跟着我进去,不用说话,站后面听着就行。万一杨一凡问到细节,我答不上来的,你递个条子。” 秦天沉默了两秒。 这跟他的计划不一样。 他本来打算躲在幕后,方案递出去就完事。 但郭怀仁把他拉进大帅府的会议,就意味着他会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杨一凡的视线里,林子兵的视线里,甚至林长盛的视线里。 一个少校参谋出现在那种场合,本身就是信号。 所有人都会注意到他。 所有人都会想:郭怀仁背后是不是有人? 这不是冒头,这是被推上台面。 但他拒绝不了。 郭怀仁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而且他拒绝的话,郭怀仁反而会起疑——你写的东西你不敢认? “行。”秦天说。 “回去准备准备,把你那个笔记本带上。”郭怀仁说完,摆摆手,“去吧。” 秦天敬了个礼,转身出去。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冷风灌进领口,他把衣领又竖起来。 计划变了。 三条规矩刚定下来,第一条就要被打破。 不冒头——这条已经守不住了。 郭怀仁要带他去大帅府,他就不可能是隐形人。 那就换一种冒法。 不能让人觉得他有本事,要让人觉得他只是郭怀仁带的跟班。 端茶倒水,递条子,站在最后面,不开口,不抬头。 就算杨一凡问到他脸上,他也只说“郭司令让我来的”。 所有的聪明都是郭怀仁的。 他秦天什么都不是。 一个带笔记本的跑腿。 秦天回到参谋处,坐下来,开始在脑子里推演后天的会。 杨一凡会怎么开场? 他会说什么? 他的支持者是谁? 反对者是谁? 林长盛会坐在什么位置? 林子兵会不会在场? 旧报纸上关于这次会议没有任何记载——这太小了,历史不会记住一次周系内部的军事例会。 秦天只能靠原主的记忆和自己的判断。 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又划掉,又写。 刘福生在对面看报纸,时不时偷瞄他一眼。 秦天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没抬头。 他在纸上写下两个字,然后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里。 那两个字是—— “铁柱子。” 林子兵的小名。 如果后天林子兵在场,整个局面就不一样了。 林子兵跟杨一凡不对付,这是周系内部公开的秘密。 杨一凡仗着资历老、功劳大,在林子兵面前摆谱,林子兵忍了很久。 如果郭怀仁的方案刚好切中林子兵的想法——反对羽国人、强化边境——那林子兵有可能在会上帮郭怀仁说话。 不是因为郭怀仁跟他关系多好。 是因为杨一凡让他不舒服。 敌人的敌人。 秦天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他开始觉得,后天的会也许不是坏事。 也许是他进入这个局面的第一步。 前提是——他得把自己藏好。 足够好。 第6章 北盟驻凤城领事馆商务酒会 第二天,秦天没等来清闲。 一早,郭怀仁派勤务兵送来一张烫金请帖,上面印着北文和周文两行字——北盟驻凤城领事馆商务酒会,时间就在今晚。 请帖是发给郭怀仁的,但勤务兵带了句话:“司令说,晚上带你去见见世面。” 秦天拿着请帖翻了翻,纸质厚实,边角压了北盟国徽的钢印。 他心跳没加快,但脑子已经转起来了。 北盟领事馆。 这是他一直在等的口子。 旧报纸上写得清楚——大周帝国67年到大周帝国69年,北盟在西北的外交活动极其频繁,北满铁路的利益纠纷、边境贸易摩擦、情报渗透,全搅在一起。北盟人需要在周系内部找到可以合作的人,周系也需要北盟人的物资和技术。 但秦天不能以军官身份出现在那种场合。 一个周军少校参谋跑去北盟领事馆喝酒,第二天消息就会传到杨一凡耳朵里,再过一天就会传到羽国特务局的档案柜里。 他得换个皮。 秦天把请帖收好,去找郭怀仁。 郭怀仁正在办公室里剃胡子,勤务兵端着铜盆站在旁边,镜子靠在窗台上,刮刀刮得嚓嚓响。 “老爷子。”秦天站在门口。 “进来。”郭怀仁对着镜子刮下巴,“晚上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我有个想法。” “说。” “今晚我不穿军装。” 郭怀仁手停了。 他从镜子里看秦天,刮刀还贴在腮帮子上。 “你什么意思?” “北盟人的酒会,去的不光是军方的人,还有商人、洋行买办、铁路上的掮客。我穿军装进去,太扎眼。” 郭怀仁把刮刀放下,拿毛巾擦了擦脸,转过身来。 “那你想怎么去?” “您对外说我是您侄子,做边贸生意的。” 郭怀仁盯着他。 “你小子,心眼越来越多了。” “不是心眼多。”秦天说,“明天就是大帅府的会,您今晚带一个少校参谋去北盟领事馆喝酒,杨一凡的人看见了,明天会上又多一条把柄——说您郭怀仁私下跟北盟人勾连。” 郭怀仁脸色变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一层。 或者说他想到了,但没往深处想。 “侄子?”郭怀仁嚼了嚼这个词,“我哪来的侄子?” “您老家凉州的,远房亲戚多了去了。一个年轻后生,跟着您混口饭吃,在凤城做点皮货生意,谁会查?” 郭怀仁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早就想去北盟领事馆?” 秦天没否认,也没承认。 他说:“去了能帮您办事。” “帮我办什么事?” “绥安津的重机枪备件。” 郭怀仁的眼睛眯起来。 昨天秦天在方案里没写这一条,郭怀仁翻了两遍也没看到。 他当时还纳闷——这小子把别的都想到了,唯独备件的事跳过去了。 现在他明白了。 秦天是故意留的。 “北盟人有备件?”郭怀仁压低声音。 “一战之后,北盟人手里堆了大量马克沁的零配件,用不完,扔在仓库里。他们缺粮食,缺皮毛。西北最不缺的就是这两样。” “你怎么知道的?” 秦天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去年巡查绥安津的时候,边境上有个跑单帮的北盟人跟我聊过。他说北盟那边的军火库管理松,有门路的人能弄到不少东西。” 这话半真半假。 原主确实去过绥安津巡查,边境上也确实有跑单帮的北盟人。 至于那个北盟人有没有说过这种话,死无对证。 郭怀仁没再追问。 他是带兵的人,知道边境上什么买卖都有,这种事不稀奇。 “行。”郭怀仁把毛巾扔进铜盆里,“今晚你跟我去。穿便装,少说话,别惹事。” “明白。” “还有——”郭怀仁指着他,“你要是在北盟人面前露了军官身份,回来我打断你的腿。” “不会。” 秦天出了办公室,回住处翻箱倒柜。 原主的衣服不多,军装两套,便装就一件灰色长衫和一件藏青色棉袍。 长衫太文气,像教书先生。 棉袍倒还行,配上一顶毡帽,像个跑买卖的。 秦天换上棉袍,对着墙上那面裂了角的小镜子照了照。 二十一岁的脸,棱角分明,眼神太利。 不像商人。 商人的眼睛是活泛的,到处溜,见人三分笑。 他这双眼睛太安静,像在算什么东西。 秦天对着镜子练了几下笑脸。 不行,太假。 算了,不笑了。 就当自己是个不爱说话的年轻人,跟着长辈出来应酬,闷头吃东西就完了。 越不起眼越好。 下午四点,郭怀仁的车来了。 一辆黑色奇威轿车,周军高级军官的标配,车头插着小旗。 秦天看了一眼那面旗。 “老爷子,旗得摘了。” 郭怀仁刚要上车,回头看他。 秦天说:“您带侄子去喝酒,开着司令部的车,插着军旗,这侄子的身份还用查?” 郭怀仁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娘的。” 他让司机把旗摘了。 车子开出去,沿着凤城城的主街往北走。 街上人不少,黄包车、马车、偶尔一辆羽国人的三菱卡车轰隆隆开过去,扬起一片灰。 秦天坐在后座,看着窗外。 路过羽国人的洋行时,他注意到门口多了两个穿便装的人,站在那里抽烟,眼睛却一直在扫街面。 特务局的人。 秦天把目光收回来。 车子拐进一条宽阔的林荫道,两边是欧式建筑,砖墙刷得白,铁栅栏围着院子,跟凤城城其他地方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一片是领事馆区。 北盟领事馆在路的尽头,一栋三层的灰色石楼,门口挂着北盟国旗,两个穿呢子大衣的警卫站在铁门两侧。 车停下来,郭怀仁先下车。 他今天没穿军装,换了一身黑色呢子大衣,里面是中山装,头上戴着礼帽。 不像军人了,倒像个乡绅。 秦天跟在他后面下车,低着头,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两条上好的貂皮围脖,是郭怀仁让人准备的见面礼。 门口的警卫查了请帖,放行。 两人走进院子。 院子里已经停了七八辆车,有周军的,有羽国人的,还有两辆挂着奥克敦领事馆牌照的别克。 秦天扫了一眼车牌,心里记下。 进了大厅,暖气扑面而来。 第7章 风姿绰约娜塔莎 北盟人的暖气烧得足,跟外面的冷风是两个世界。 大厅铺着深红色地毯,墙上挂着列宁的画像,旁边是一幅巨大的北盟地图。 水晶吊灯亮得晃眼,长条桌上摆满了食物——黑面包、鱼子酱、腌黄瓜、熏肉,还有一排排的伏特加酒杯。 人不少。 秦天粗略一数,大厅里有四五十人,三三两两站着聊天。 穿军装的有,穿西装的有,穿羽衣的也有——羽国人居然也来了。 秦天注意到角落里站着三个羽国人,其中一个穿着考究的西装,戴金丝眼镜,正跟一个北盟官员说话,表情客气,姿态微微前倾。 另外两个站在他身后,不说话,眼睛在大厅里转。 秦天把目光移开。 郭怀仁已经被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北盟人迎上去了。 那人四十来岁,络腮胡子修得整齐,说一口带西北味的周文:“郭将军,欢迎欢迎,好久不见。” “谢尔盖,你这地方越来越暖和了。”郭怀仁跟他握手,笑得爽朗。 秦天站在郭怀仁身后半步,低着头,像个跟班。 谢尔盖的目光从郭怀仁身上滑到秦天脸上,停了一下。 “这位是?” “我侄子。”郭怀仁随口说,“在凤城做点皮货生意,年轻人,带出来见见世面。” “哦?”谢尔盖打量秦天,“年轻人做生意,好事。” 秦天微微欠身:“谢尔盖先生好。” 声音不大,语气恭敬,眼睛没乱看。 谢尔盖点点头,没再多问,领着郭怀仁往里走。 秦天跟在后面,趁机把大厅里的人又扫了一遍。 靠窗的位置站着几个穿长衫的大周人,看打扮是洋行买办,正端着酒杯跟一个北盟女人说话。 那个北盟女人背对着秦天,银灰色丝绸长裙裹住修长的身体,金棕色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髻,几缕碎发落在耳侧。 她转过身来的时候,秦天看清了她的脸。 她的骨相很好。 不是那种圆润甜美的东方审美里的好看,而是棱角分明、经得起任何角度审视的结构感。 颧骨略高,恰到好处地承托住了眼尾和鼻翼的线条;下颌线利落,侧面看过去是一道干净有力的弧线,连接着修长的脖颈。 她正在笑。 笑得得体,笑得恰到好处,嘴角的弧度精确到毫米——那不是真笑,是外交官的笑。 她手里端着一杯伏特加,杯子几乎没动过。 秦天在心里给她贴了个标签:不喝酒的人端着酒杯,是为了让别人觉得她在喝。 这个女人不简单。 郭怀仁被谢尔盖拉去跟几个北盟军官寒暄,秦天自然而然地脱离了队伍,端了一杯伏特加,靠在角落里的柱子旁边。 他喝了一小口。 辣。 比丽春院的伏特加烈。 大厅里的声音嗡嗡的,北语、周文、羽语混在一起,偶尔夹着几句列颠语。 秦天竖着耳朵听。 那三个羽国人里,戴金丝眼镜的那个正在跟谢尔盖的副手聊北满铁路的运费问题,语气温和,措辞讲究,每句话都在试探北盟人的底线。 秦天听了几句,判断出来——这人不是普通商人,是西北铁路的人。 西北铁路,西北铁道会社,羽国在西北的经济侵略核心。 这种人出现在北盟领事馆的酒会上,说明羽国和北盟之间的暗中博弈比他想的还要复杂。 秦天把这个人的长相记住了。 他正想着,余光里看见那个银灰色丝绸长裙的北盟女人朝他这边走过来。 不是冲他来的。 她走向他旁边的餐桌,拿起一块黑面包,往上面抹鱼子酱。 动作不急不慢,像在自己家厨房里一样自在。 秦天没动,继续靠着柱子喝酒。 女人抹完鱼子酱,咬了一口面包,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郭将军带来的?” 周文,说得流利,但声调有点硬,“将军”两个字的重音落在“将”上,不像西北人的说法。 秦天点头:“我叔带我来的。” “做什么生意?” “皮货。” “皮货?”女人嚼着面包,“什么皮?” “貂皮,狐皮,看客户要什么。” “你多大?” “二十一。” “二十一就做皮货生意?”女人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又带着一点审视,“凤城做皮货的,我认识不少,没见过你。” 秦天笑了一下。 这次笑得自然,因为他确实觉得好笑——这个女人在套他的话,套得不算高明,但很直接。 “我刚入行,还在学。”秦天说,“您是领事馆的?” “商务处。”女人说,“我叫娜塔莎·彼得罗芙娜。” “秦天。”他说,“叫我小秦就行。” 娜塔莎点点头,把剩下的面包吃完,拿餐巾擦了擦手指。 “小秦,你叔叔郭将军,在西北军里是什么位置?” 这个问题问得直白。 太直白了。 一个商务处的人,第一次见面就问对方长辈的军职,要么是不懂规矩,要么是故意的。 娜塔莎不可能不懂规矩。 她是在试探秦天的反应。 如果秦天老老实实回答,说明他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人,没价值。 如果秦天回避,说明他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有脑子。 秦天选了第三种。 “我叔的事我不太清楚。”他说,语气随意,“他就跟我说来喝酒,我就来了。我对这些不感兴趣,我就想做生意。” 娜塔莎看着他。 她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在水晶灯下显得很浅。 “做生意好。”她说,“西北的皮货,在北盟很受欢迎。” “是吗?”秦天接上话,“我一直想找北盟那边的买家,但没有门路。” “门路这种东西,”娜塔莎把酒杯放在桌上,“要看你有没有诚意。” “诚意我有。”秦天说,“就是不知道北盟朋友需要什么。” “粮食。”娜塔莎说得干脆,“好的粮食,大豆,小麦。北盟远西地区冬天长,粮食永远不够。” 秦天心里的拼图又多了一块。 粮食换备件。 他昨天的判断没错。 但他不能在这里谈这个。 酒会上人多眼杂,那三个羽国人的耳朵不知道伸多长。 “粮食的事,可以聊。”秦天说,“不过今天人多,不方便。娜塔莎小姐要是有空,改天我请您喝咖啡,细谈。” 娜塔莎没立刻回答。 她重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次是真喝了。 “你倒是不着急。”她说。 “做生意急不得。” 娜塔莎看了他几秒,从手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名片上印着北文和周文,头衔是“北盟驻凤城领事馆商务专员”。 秦天接过来,没看,直接揣进口袋里。 “谢谢。” “不客气。”娜塔莎说完,端着酒杯转身走了。 她走回那群洋行买办中间,重新变成那个笑容得体的外交官,跟人碰杯,说笑,好像刚才那段对话从没发生过。 秦天靠在柱子上,把伏特加又喝了一口。 他注意到一件事——娜塔莎走过那三个羽国人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眼神没偏,但戴金丝眼镜的羽国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秦天捕捉到了。 羽国人认识她。 或者说,羽国人在关注她。 这意味着娜塔莎在领事馆里的位置,可能比“商务专员”这个头衔要高。 秦天把名片在口袋里捏了捏。 这条线,能用。 但得慢慢来。 第8章 掮客赵德彪 大厅另一边,郭怀仁正跟谢尔盖和两个北盟军官喝酒,脸已经红了,嗓门越来越大。 “你们北盟的酒是真他妈烈!”郭怀仁拍着谢尔盖的肩膀,“比我们西北的烧刀子还冲!” 谢尔盖哈哈大笑:“郭将军豪爽!再来一杯!” 秦天远远看着,没过去。 郭怀仁喝酒的时候嘴最松,这是他最担心的。 但他不能过去拦——一个侄子跑去拦叔叔喝酒,在这种场合太突兀。 他只能在心里祈祷郭怀仁别说漏嘴。 别提闭云关,别提调防,别提明天的会。 正想着,身后有人拍了他一下。 秦天转身。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大周人站在他面前,三十出头,圆脸,留着小胡子,笑嘻嘻的。 “兄弟,面生啊,头回来?” 秦天不认识他。 但原主的记忆里有这张脸——赵德彪,凤城城里有名的掮客,什么生意都做,羽国人的、北盟人的、周军的,他都能搭上线。 表面上是个商人,实际上给好几方当耳目。 谁给钱多,他就把消息卖给谁。 这种人,最危险。 “头回来。”秦天说,“我叔带我来的。” “你叔是哪位?” “郭怀仁。” 赵德彪的眼睛亮了一下。 “郭司令的侄子?哎呀,失敬失敬。”他立刻换了副嘴脸,热络起来,“我叫赵德彪,在凤城做点小买卖,跟郭司令也算认识。兄弟贵姓?” “免贵姓秦。” “秦兄弟,做什么生意?” “皮货。” “皮货好啊!”赵德彪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秦兄弟,我跟你说,皮货这行水深,你要是刚入行,得找个靠谱的人带。我在这行干了七八年,门路多,要不咱们改天坐坐?” 秦天看着他。 赵德彪的笑容很真诚,真诚到让人不舒服。 这种人凑上来,不是因为他对秦天感兴趣,是因为他对“郭怀仁的侄子”感兴趣。 郭怀仁是凤城警备司令,手里有兵有地盘,他的侄子做皮货生意,背后的资源可想而知。 赵德彪想搭这条线。 但秦天不想跟他扯上关系。 这种人知道的太多,嘴太碎,今天跟你喝酒,明天就把你的底细卖给羽国人。 “赵哥客气了。”秦天笑了笑,“我刚来,还在摸情况,等摸清楚了再说。” “行行行,不急不急。”赵德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过来,“这是我的,秦兄弟随时找我。” 秦天接过名片,道了声谢。 赵德彪又寒暄了两句,被别人叫走了。 秦天把他的名片也揣进口袋里,跟娜塔莎的放在一起。 两张名片,两条线。 一条是他主动要搭的,一条是送上门的。 送上门的往往最贵。 酒会进行到一半,大厅里的气氛热起来了。 伏特加的作用开始显现,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笑声越来越放肆。 秦天一直靠在角落里,没挪地方。 他观察了一个多小时,把大厅里的人分了几类。 北盟方面:谢尔盖是明面上的主人,但真正说了算的不是他。 秦天注意到有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头到尾没跟任何人主动说话,但谢尔盖每隔一阵就会走到他身边低声汇报几句。 那个人才是今晚的主角。 羽国方面:戴金丝眼镜的西北铁路代表,加上两个随从。 他们来的目的不是喝酒,是盯人——盯北盟人跟谁走得近,跟谁谈了什么。 大周方面:除了郭怀仁,还有两个周军的中级军官,都是后勤系统的,来蹭酒喝。 洋行买办有四五个,跟北盟人谈的都是正经生意——木材、粮食、铁路运费。 还有赵德彪这种游走在各方之间的掮客,至少有三个。 秦天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归了档。 快九点的时候,郭怀仁喝得差不多了。 秦天走过去,在他耳边说:“叔,时候不早了,明天还有事。” 郭怀仁红着脸看他,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明天是大帅府的会。 “走。”郭怀仁放下酒杯,跟谢尔盖握手告别。 谢尔盖送他们到门口,客客气气的。 秦天跟在后面,经过娜塔莎身边的时候,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娜塔莎微微点头,很淡,像是跟一个不太熟的人打招呼。 秦天也点了一下头,没停步。 出了领事馆大门,冷风一吹,郭怀仁打了个酒嗝。 “娘的,北盟人的酒真不是人喝的。” 秦天扶着他上车。 车子发动,往回开。 郭怀仁靠在后座上,闭着眼,像是要睡着了。 但他突然开口:“你跟那个北盟女人聊什么了?” 秦天没想到他注意到了。 郭怀仁喝了那么多酒,眼睛还是在看人。 老猎人。 “聊皮货生意。”秦天说,“她说北盟那边缺粮食,我说我们有。” “就这?” “就这。” 郭怀仁嗯了一声,没再问。 车子在黑暗的街道上开着,车灯照出前面一小片路面,两边的房子黑黢黢的,偶尔有一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秦天看着窗外,手在口袋里摸到那两张名片。 娜塔莎的名片在左边,赵德彪的在右边。 他把赵德彪的名片捏了捏,没扔。 这种人虽然危险,但有时候也有用。 关键是怎么用,用完怎么甩掉。 车子到了司令部门口,秦天扶郭怀仁下车。 郭怀仁站稳了,推开他的手。 “不用扶,我没醉。”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天的会,你把脑子带上。” “带着呢。” 郭怀仁哼了一声,走进院子。 秦天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明天。 大帅府。 杨一凡、林子兵、也许还有林长盛。 他秦天,一个“做皮货生意的侄子”,一个“带笔记本的跑腿”,要走进那个房间,站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看清楚每一个人的牌。 然后,在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候,悄悄把自己的牌塞进牌局里。 秦天转身往住处走。 夜风很冷,但他走得快。 口袋里的两张名片贴着他的大腿,一左一右,像两颗还没下到棋盘上的棋子。 他回到住处,关上门,把棉袍脱了挂在椅背上。 煤油灯点着。 第9章 大帅府的军事例会 第二天一早,秦天换了身干净的军装。 不是新军装,是旧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 这种场合穿新军装太扎眼,旧军装才像个跑腿的。 郭怀仁的车在司令部门口等着。 秦天上车的时候,郭怀仁正拿着那份方案翻看,嘴里叼着烟卷,烟灰掉在纸上也没弹。 “杨一凡昨晚派人送了个条子。”郭怀仁把烟头掐灭,“说得客气,让我在会上‘畅所欲言’。” “他巴不得您畅所欲言。”秦天说,“越畅越好。” 郭怀仁哼一声:“你小子,以为我不知道?” 车子往大帅府开。 这一路郭怀仁没再说话,秦天也不吭声。 车窗外的街道开始戒严,周军士兵每隔十步站一个岗,刺刀在早晨的太阳下闪光。 大帅府到了。 门口停着七八辆车,杨一凡的车牌秦天认识——凉A-0003,排在林长盛和林子兵后面。 司机把车停稳,郭怀仁下车,秦天跟在后面。 门口警卫验了证件,放行。 大帅府的院子比警备司令部大得多,青砖铺地,两边种着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 秦天低头走路,眼睛扫了一遍停在院子里的车——奥克敦领事馆的别克居然也在,这说明今天来的人不止军方。 会客室在大厅右侧,双开的雕花木门敞着,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秦天跟着郭怀仁进去,自觉地往墙边一站。 勤务兵端茶倒水的地方,旁边还有两个年轻军官,都是跟着各自长官来的参谋,跟秦天一个角色。 郭怀仁在长桌左侧第三个位置坐下。 长桌主位空着,那是林长盛的座。 主位旁边的位置坐了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年轻人,二十六七,脸白净,眼睛看人的时候习惯微微眯起。 林子兵。 秦天在旧报纸上见过他的照片——那些照片里的林子兵已经是中年人了,头发往后梳,脸上有疲态。 现在的林子兵虚岁27,眼神锐利。 3月林子兵作为周军“三、四方面军军团”的军团长,率部入关与南方自由军作战。 6月林长盛将就任大周军大元帅,林子兵也将被授予了陆军上将军衔。 林子兵已经提拔了大批新派军官,此时在周系内部已威望极高,被视为林长盛最信赖的继承人。 此时的林子兵,即将统兵十几万的陆军上将,正值年轻气盛、意气风发。 真资格的少帅! 对面坐的是杨一凡。 杨一凡跟秦天想的一样——留羽派的做派,军装笔挺,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坐姿端正,手里拿着一份公文,正跟旁边的人说话。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楚,每个字的轻重缓急都恰到好处。 杨一凡旁边坐了三个人,都是他的亲信,秦天在参谋处见过其中两个。 人到齐了。 大概过了五分钟,外面响起脚步声。 林长盛到了。 所有人起立。 林长盛走进来,穿着灰布军装,没扎武装带,手里夹着一根雪茄。 他个子不高,肩膀宽,走路的时候上身微微前倾,像随时要跟人干架。 秦天在旧报纸上见过他的照片,但真人跟照片不一样——照片上的人已经死了,眼前这个人还活着,眼神凶狠,扫一眼就知道谁能在西北这块地面上说了算。 “坐。”林长盛在主位坐下,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上。 所有人落座。 “今天这会,”林长盛开口,“就说一件事——边境的兵怎么调。杨一凡给我递了个方案,我看了。怀仁那边有不同意见,也说给我听了。今天当着我的面,你们俩把话说清楚。” 杨一凡先开口:“大帅,我的方案说得很明白。闭云关、绥安津、玄水渡三处驻军过于分散,兵力不足,补给困难。撤回来集中到滨江市外围,既能节省军费,又能形成拳头。羽国人现在在西北铁路沿线扩张,我们不能把兵撒得太开。” “节省军费?”郭怀仁接话,“杨总参,你算过没有,闭云关撤下来要花多少钱?搬弹药、运粮食、安置家属,哪样不要钱?省的那点军费,不够搬家的。” 杨一凡笑一下:“搬完了就省了。闭云关那个地方,冬天冻死人,夏天蚊子咬死人,驻一个营等于养一个营的病人。” “放屁!”郭怀仁拍了桌子。 秦天心里一紧。 来了。 郭怀仁没稳住。 林长盛看了郭怀仁一眼:“怀仁,你先说你的。” 郭怀仁站起来,把秦天写的方案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第一页。 “大帅,我让人算了一笔账。”郭怀仁开始照着方案念,“闭云关、绥安津、玄水渡三处驻军,一共两千三百人。撤下来集中到滨江市,一年省军费十二万大洋。但闭云关撤了,羽国人会在三个月内把哨所立上——他们现在就在边境线南面等着,等咱们把地儿让出来。一旦羽国人占住闭云关,从滨江市到绥安津的铁路线就有一半暴露在羽国人的眼皮底下。到时候羽国人要掐这条线,不用出兵,只要在铁路运费上做文章,咱们的兵和物资就运不上去。” 他把方案翻到第二页:“再说绥安津。绥安津是口岸,对北盟贸易的关口。咱们撤了驻军,北盟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西北军在收缩防线,下一步就是要把口岸让给羽国人。到时候北盟人一紧张,北满铁路的纠纷就更难谈。” 林长盛抽了一口雪茄,没说话。 杨一凡皱眉:“郭司令,你说羽国人会占闭云关,有证据吗?” “证据?”郭怀仁翻到第三页,“去年羽国人借着护路的名义在西北铁路沿线设了十七个哨所,每个哨所离咱们的驻防点都不到二十里。这不是冲着咱们来的?杨总参,你留过羽,羽国人那套你比我清楚。” 这话说得挺准。 杨一凡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郭司令,你这些数据从哪来的?” “我手底下的参谋实地巡查记得。”郭怀仁把秦天那个笔记本拿出来,往桌上一放,“三个点,十四处缺口,一条一条记在上头。你的人有没有去边境看过?” 杨一凡没翻那个本子。 他转头看向林长盛:“大帅,郭司令说的情况我理解。但问题是怎么解决?边境驻军缺粮缺弹不是一天两天了,继续耗下去,战斗力只会越来越差。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收缩。” 郭怀仁暂时未接话。 这才是他这方案的重点——前面说的都是利弊,后面才是改进的重点。 杨一凡抓住这一点,一句话就把球踢回来了。 第10章 界河边防司令郭怀仁 郭怀仁低头看一眼方案,抬头继续说道。 “杨总参说得对,边境驻军确实难。”郭怀仁说,“但解决办法有,而且花钱少。” 他把方案翻到第四部分。 “闭云关的正规营改成屯垦编制。弟兄们平时种地,战时拿枪。粮种从依梅调,农具当铁匠铺打,冬天烧煤从鸡东拉。第一年投入三千大洋,第二年开始自给自足,不用军部再拨一粒粮。” 杨一凡的眉毛动了一下。 “屯垦兵?”他笑起来,“郭司令,你什么时候学会种地了?” “不会就学。”郭怀仁没上当,“凉州剿匪的时候,留下来的弟兄就是半耕半战。闭云关那个条件,正规军养不住,屯垦兵能活。我在凉州待了十几年,这法子行得通。” 林长盛开口了:“怀仁,你说一年三千大洋,准数?” “准数。”郭怀仁照着秦天纸条上写的念,“闭云关驻军一个营,三百二十人。其中能种地的一百八十人留下转屯垦编制,剩下的一百四十人调回绥安津充实防线。粮种从依梅调,依梅去年秋收有余粮三千石,官仓里存着。农具当地打,铁料从鸡东拉。三千大洋够第一年的周转。” 秦天在后面听着,心里松了口气。 郭怀仁念得一字不差。 林长盛点了点头:“接着说。” “通讯的事。”郭怀仁翻到方案第三部分,“玄水渡的通讯线年久失修,跟滨江市联络延迟不说,还时断时续。杨总参的方案里说这个问题没法解决,其实能解决——不用铺新线。” 他停了停。 “用西北铁路的电报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杨一凡一下子直起身子:“用羽国人的线?” “不是用,是借。”郭怀仁说,“西北铁路的电报线从滨江市一直通到绥安津,沿线都有中转站。咱们在三个位置搭短线接进去,用咱们的频率,发咱们的密电。羽国人发现了也没话说——我们搭的是自己的站,用的是自己的机,只不过恰好离他们的线路近一点。” “恰好?”林子兵忽然开口了。 他一直在旁边听,没说话。 这是第一次开口。 郭怀仁看向他:“少帅,是真恰好。我让人查过线路图,西北铁路的电报线沿着铁路走,咱们要在沿线设中转站,位置就是挨着的。这事儿羽国人自己也没法挑理——我们没动他们的线,我们建的是自己的站。” 林子兵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没再说。 杨一凡脸色有点难看了。 他本来准备的论据是“郭怀仁只会诉苦,拿不出办法”。 但现在郭怀仁不但在诉苦,还拿了三个办法——屯垦兵、借电报线、调防方案。 每一个办法都花钱少,见效快。 而且每一个办法都戳在了杨一凡的软肋上。 屯垦兵——杨一凡之前提过“集中兵力”,但没想过就地解决的方案。 现在郭怀仁提出来,他反倒显得考虑不周全。 借电报线——杨一凡一直主张跟羽国人保持距离,但现在郭怀仁拿羽国人的线替自己办事,既不得罪羽国人,又解决了通讯问题,比杨一凡那个“先撤回来再说”的方案高了不止一头。 杨一凡沉默了一会儿。 “郭司令,你这些办法,谁帮你想的?” 这话问得险。 杨一凡问的不是“是不是你想的”,而是“谁帮你想的”。 他已经在怀疑了——郭怀仁一个旧式军人,能想出这么细的方案? 秦天背后一凉。 郭怀仁要是说漏嘴,把他供出来,那就麻烦了。 一个少校参谋想出这些东西,真要让对手知道他有才,不能得到他只能毁了他。 在他带兵之前。 郭怀仁把茶缸子磕在桌上:“杨总参,你瞧不起谁呢?我郭怀仁在西北军里干了十五年,手底下这么多参谋,这点东西整不出来?” 他没说是秦天写的,也没说不是。 他把“我手下这么多参谋”搬出来,一下子把杨一凡的嘴堵上了。 杨一凡笑了笑:“郭司令误会了,我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郭怀仁盯着他,“我的人能干,你就不高兴了?” “怀仁。”林长盛开口了,“行了。” 郭怀仁闭嘴。 林长盛抽了一口雪茄,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 “你这份东西我看了。屯垦兵的事,可行。电报线的事,你回去跟通讯处的人再核一遍,别到时候被羽国人抓了把柄。绥安津的备件——” 他停顿了一下。 “绥安津缺的是重机枪备件,马克沁的。这东西凤城兵工厂造不了,你打算怎么解决?” 秦天心里一紧。 这是方案里故意空着的那条。 他倒不是解决不了——娜塔莎那条线昨晚刚摸到,北盟人有大量马克沁备件堆在仓库里吃灰——但这个解决办法不能写在方案里,也不能在会上说。 跟北盟人做交易这种事,就算林长盛默许,也不能拿到台面上讲。 郭怀仁迟疑了大概一秒钟,然后说:“大帅,备件的事,我另外想办法。有门路。” “能解决?” “能解决。”郭怀仁重复。 林长盛看了他几秒。 林长盛是个老江湖,他知道“能解决”意味着什么。 “能解决”备件的事不外乎两个,北盟、羽国。 他没追问。 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会上这么多人,杨一凡的人、林子兵的人、还有几个师长,传出去就是麻烦。 “行。”林长盛拍了板,“边境防务的事,按怀仁的方案办。闭云关改屯垦编制,绥安津补齐备件,玄水渡的通讯线怎么弄你跟通讯处商量着办。杨一凡的方案——”他看了杨一凡一眼,“先搁着。” 杨一凡脸色变了。 “大帅——” “先搁着。”林长盛又说一遍,语气没变,但意思很明白了。 杨一凡闭嘴。 秦天在墙边站着,手心全是汗。 他还不能走。 会还没散,还有最后一项议程——人事调配。 林长盛翻开另一份文件:“还有个事。界河边防司令的位置空了大半年,今天定下来。” 秦天耳朵竖起来。 旧报纸上写过——界河边防司令这个位置,是周系内部派系争夺的焦点。 谁坐上这个位置,谁就掌握了西北对北盟防御的主动权。 更重要的是,镜泊市在界河边防范围内。 谁来坐这个位置? 杨一凡的人,还是郭怀仁? 林长盛看了一圈:“怀仁,界河那边你去。这边凤城警备司令部你也得兼着。”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郭怀仁自己也愣了一下。 “大帅——” “你在凉州剿匪的时候就在边境上混,那块地方你熟。换个别人去,我还得重新教。”林长盛说着,又看了杨一凡一眼,“一凡,你留凤城市,西北军后勤那一摊子离不了你。” 这话说得好听。 但谁都听得出来,杨一凡被按在凤城市了。 杨一凡脸上没表情,但手放下来的时候,指节磕在椅子扶手上,发出轻响。 他站起来:“大帅考虑周全。” 林长盛站起来:“散会。” 所有人起立。 林长盛夹着雪茄走了,林子兵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子兵脚步停了一下,转头看向郭怀仁这边。 “郭叔。”他叫了一声。 郭怀仁站住:“少帅。” “你那套方案,”林子兵说,“回头给我一份。” “行。” 林子兵点点头,走了。 秦天从墙边走出来,跟着郭怀仁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注意到杨一凡还坐在位子上没动。 杨一凡的眼睛看着桌上那份方案,嘴角微微抿着。 秦天没多看。 他跟着郭怀仁走出大帅府的大门,冷风灌进来,才发觉后背凉透。 军装里的衬衫全湿了,风一吹,冰得刺骨。 郭怀仁在车旁边站住,拍了拍秦天肩膀。 “你小子。” 就说了三个字。 秦天看他。 郭怀仁咧嘴笑了一下,笑容闪过一层狠劲儿:“回去跟我详细说说北边的事。” 第11章 第一次约娜塔莎 秦天跟着郭怀仁回到警备司令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郭怀仁一路没说话,进了办公室把军帽摘下来往桌上一扔,站在地图前点了根烟。 “你小子。”他又说了一遍。 秦天站在门口,没吭声。 “杨一凡的脸,你看见没有?”郭怀仁转过身来,烟夹在手指间,“他在大帅面前从来没栽过这么大跟头。方案被毙了,界河边防也丢了。他那个人,睚眦必报。” “他动不了您。”秦天说,“大帅今天把界河给您,就是给所有人看——郭怀仁现在是界河边防司令,不是谁想捏就能捏的。” “他是动不了我。”郭怀仁吸了口烟,“但他能动你。” 秦天没接话。 “今天会上他问那句‘谁帮你想的’,你听见了。他已经在查了。”郭怀仁弹掉烟灰,“你以后在凤城城里走路,眼睛放亮点。” “知道了。” “还有。”郭怀仁走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界河边防司令的任命,大帅让我三天之内拿出个整编方案。闭云关屯垦、绥安津备件、玄水渡通讯——这三件事你继续盯着。尤其是备件。” 秦天等的就是这句话。 “备件的事,我这两天在摸门路。”他说。 郭怀仁抬眼看他:“什么门路?” “北盟人。” 郭怀仁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前天酒会上,我认识了一个北盟商务专员,女的,叫娜塔莎。就是您问我那女的。她跟我聊了皮货生意,提到北盟远西缺粮食。我探了一句,说西北有粮。当时人多嘴杂,我约她单独谈,她给了我张名片。” 郭怀仁皱眉:“你想拿粮食跟北盟人换备件?” “是。” “这事风险太大。私底下跟北盟人做交易,要是被杨一凡抓住把柄——” “所以不能私底下。”秦天打断他,“得半公开。” 郭怀仁愣了一下。 “您现在是界河边防司令。绥安津是口岸,大周与北盟贸易本来就在做。您以‘补充边防物资’的名义,跟北盟领事馆谈一笔易货贸易——咱们出大豆,他们出机械零件。签正式协议,走海关,交税。谁都说不出什么。” “北盟人肯签正式协议?那可是军火。” “只是备件,不是武器。枪管、复进簧、扳机组——这些在海关分类里可以与他们协商,都归类到机械零件分项。只要北盟人愿意配合,这些都是可以操作的,保证通关手续合规合法。” 郭怀仁盯着他看了好一阵。 “你小子,是不是一早就算好了?” “我还不是为老爷子您操心,多算点少吃亏。”秦天说,“北盟人那边,我先去探。我打算这两天约那个娜塔莎出来喝咖啡,先聊聊粮食的事,不提备件。先探清楚她的权限和态度,再往下走。”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正式谈的时候,您老再出面。” 郭怀仁把烟头摁灭。 “行。你去探。但记住——别留把柄,别签任何东西,别让她摸到你的底。” “明白。” 秦天从郭怀仁办公室出来,回到自己住处。 他点上煤油灯,把娜塔莎的名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北盟驻凤城领事馆商务专员。 这个头衔不大,但秦天记得很清楚,酒会上谢尔盖对那个中年男人汇报时,娜塔莎就站在旁边,距离近到能听见谈话内容。 她肯定不是普通商务专员。 普通商务专员没资格在那种距离旁听领事馆的二号人物跟馆长的谈话。 秦天翻开笔记本,翻到记着“娜塔莎·彼得罗芙娜”的那一页,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职位疑为商务处副处长或更高。权限范围待查。” 写完,他靠在椅背上。 郭怀仁说得对,今天会上杨一凡吃了亏,这口气他咽不下。 杨一凡不会直接跟郭怀仁硬碰——郭怀仁现在是界河边防司令,手握实权,有大帅撑腰。 但秦天不一样,一个少校参谋,在杨一凡眼里就是郭怀仁身边的一条狗。 打狗给主人看。 这种事杨一凡干得出来。 秦天得加快脚步。 备件的事不能拖,跟北盟人的线得尽快牵上。 有了这条线,他不光能解决绥安津的缺口,还能在北盟人面前确立自己的价值——不是“郭怀仁的侄子”,而是能直接对话的人。 他需要这个身份。 在郭怀仁面前,他是帮手。 在北盟人面前,他是中间人。 在杨一凡面前,他最好是个透明人——但这个已经不可能了,杨一凡盯上他了。 只能赶快往前跑,少校参谋肯定是不能自保的,光棍汉一个,无兵无实权。 这兵荒马乱的时代,有枪有人有地盘才能自保。 第二天一早,秦天去了趟凤城电报局。 他以“义和皮货行”的名义给娜塔莎发了一封电报,措辞客气:“波波娃女士,日前酒会一晤,谈及皮货与粮食贸易;鄙行近日有批上等貂皮到货,若您有意,可约时详谈。秦天奉上。” 没提领事馆,没提商务处,用的是商行名义。 电报发完,秦天回参谋处上班。 上午十点多,回电到了。 电报局的人送过来,秦天拆开看。 “秦先生,明日下午三时,露西亚咖啡馆。娜塔莎。” 秦天把电报收好,揣进上衣口袋。 露西亚咖啡馆在凤城城南,北盟人开的,离北盟领事馆就隔着两条街。 选那个地方,说明娜塔莎既不想在领事馆谈,也不想离领事馆太远。 是个讲究的距离。 第二天下午,秦天换了便装出门。 藏青色棉袍,毡帽,手里拎着那个布包——里面还是貂皮围脖,这次只拿了一条,质地最好的那条。 露西亚咖啡馆门面不大,推门进去,一股咖啡味混着烟味。 娜塔莎已经到了,她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没动。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呢子外套,头发披散下来,比酒会上那身银灰色长裙随意得多,但她眼神没变。 还是那种审视的目光。 秦天走过去坐下,把布包放在旁边椅子上。 “波波娃女士,谢谢您抽出时间。” “秦先生。”娜塔莎点头,“你说有貂皮要给我看?” 秦天从布包里取出那条貂皮围脖,放在桌上。 深棕色,毛针又密又亮,确实是好货色。 娜塔莎拿起来看了看,摸了摸毛质。 “不错。” “依梅的山里货。那边的貂,冬天毛最厚。北盟远西应该也产貂,但数量没我们多。” 娜塔莎把围脖放下。 “秦先生约我出来,不光是看皮货吧?” 第12章 找门路很有诚意 秦天没否认。 “上次酒会上,您提到北盟远西缺粮食。”他说,“我回去跟我叔聊了聊。他说界河今年秋收不错,如果北盟方面有需求,我们可以坐下来谈谈。” “你叔?”娜塔莎端起咖啡杯,“界河边防司令郭怀仁。” “对。” “所以你上次说,你只做皮货生意,不全对?” 秦天笑了一下。 “我目前确实只有皮货生意。粮食生意,是我叔的。我就一跑腿,负责穿针引线,两头传话。” 娜塔莎慢慢端起精致的咖啡杯,搅动咖啡匙,轻抿一口,放下杯子。 “你传的话,分两种。一种是你叔让你传的,一种是你自己想传的。” 秦天心跳快了一拍。 这个女人嗅觉太灵。 “我不懂您的意思?”他说。 “那天酒会上,你问我北盟需要什么。我说粮食。你说粮食的事可以聊,但当时人多不方便。这句话不是你叔让你说的——是你自己想知道北盟要什么。” 秦天没说话。 娜塔莎往后靠在椅背上。 “秦先生,咱们坦诚一点。你可不是一般跑腿的。郭司令让你来谈,是因为你是他义子,而且你脑子活。至于你愿意来谈,是因为你自己想做成事。我没说错吧?” 秦天沉默了几秒。 “波波娃女士,我只是觉得,生意就是生意。谁缺什么,谁有什么,说清楚了就能做。至于我是跑腿的还是做主的——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做成。” “能做成什么?” “粮食。”秦天说,“界河的粮食,换你们北盟的东西。” “什么东西?” “这个就,轮不到我说。”秦天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我是个传话的。今天约您,是想探个态度。如果您这边有诚意,下一步让我叔跟你们领事馆的人正式谈。” 娜塔莎没接话。 她看着秦天,手指在咖啡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 “那天酒会上,你提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说你想找北盟生意的门路,我说要看你的诚意。现在你拿出了粮食,诚意够了。但你还没说你想要什么。” 秦天心里盘算了一下。 娜塔莎在套他的话。 她想知道郭怀仁究竟缺什么——不只是缺什么,还想通过这个判断郭怀仁跟北盟合作的动机到底有多大,底线在哪里。 如果秦天现在说“机械零件”,就等于交了底——绥安津缺备件这个短板,北盟人捏在手里,谈判桌上就有筹码。 不能说。 “我叔想要什么,他没告诉我。”秦天说,“他只让我先探探你们的态度。如果你们愿意谈,他会开清单。” 娜塔莎笑了一下。 “你很谨慎。” “做生意嘛。” “谨慎的人做生意,容易错过时机。” “时机是给有准备的人留的。”秦天说,“我准备得还不够,所以不急。” 娜塔莎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行。你回去告诉郭司令,北盟远西确实对粮食有兴趣。具体数量、价格、交换条件,如果他有诚意,可以直接跟领事馆谈。商务处这边,我可以帮他安排。” 秦天站起来。 “谢谢您的时间。围脖,算是见面礼。” 娜塔莎没推辞,拿起那条貂皮围脖,搭在手腕上。 “下次约我,直接来领事馆。露西亚咖啡馆的咖啡,太淡了。” 秦天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娜塔莎在后面加了一句。 “秦先生。你第一次来领事馆那天,我就觉得你不像做皮货生意的。” 秦天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街上冷风迎面扑过来。 秦天把毡帽往下压了压,往警备司令部的方向走。 脑子里在复盘刚才的对话。 娜塔莎试探了他三次。 第一次,问那句话是不是郭怀仁让他说的。 第二次,问他究竟想要什么。 第三次,说他“不像做皮货生意的”。 三次他都避开了正面回答。 但娜塔莎不是省油的灯。 她最后那句话,不是在夸他谨慎——是在告诉他,我在怀疑你。 当然,这未必是坏事。 怀疑说明她在认真对待秦天的角色。 一个不起眼的跑腿的,不会让她花这么多试探。 她试探,说明她觉得秦天有价值——要么是合作价值,要么是信息价值。 秦天要的,就是让她觉得自己有用。 回到参谋处,刘福生正趴在桌上打盹,看见秦天进来,揉了揉眼睛。 “秦参谋,你这几天神出鬼没的。郭司令找你好几回了。” “知道了。” 秦天直接去了郭怀仁办公室。 郭怀仁正在批文件,看见他进来,把笔放下。 “谈得怎么样?” “北盟人愿意谈。具体条件,她让咱们报。她说如果正式谈,可以帮咱们直接跟领事馆对接。” “她信你?” “半信。” 郭怀仁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绥安津的备件,三十套马克沁的。用两百吨大豆,你觉得能不能换?” “能。”秦天说,“但咱们不能直接出清单。清单上写了备件,北盟人就知道咱们缺什么。以后每次谈,他们都捏着这个。” “那你怎么想?” “咱们报三样——粮食换机械零件、钢材、医疗器械。备件藏在机械零件分项里。零件清单写到细处,把枪管口径、复进簧规格嵌进去,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但单看品名就是普通零件。” 郭怀仁皱起眉头。 “你小子,连北盟人都想套。” “老爷子,不是套。是留余地。以后不光绥安津要备件,界河边防的通讯器材、运输车辆零件,都得找门路。北盟这条线要是通了,咱们就不是只做一单生意,是建立渠道。” 郭怀仁用手抹了一把脸。 “明天我让文书拟一份合作框架,盖界河边防司令部的章。到时候你拿去给那个北盟女人。” “最好让外事科的人送。我还是不出面。正式商务谈判,我一个少校参谋上去谈,北盟人会觉得咱们不重视。” “你是怕杨一凡的人看见吧?” “是呀,老爷子。他的眼神非常的不善。” 郭怀仁看了他一眼。 “行。你退居幕后,把线牵住。明面上的事我让别人办。” 秦天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郭怀仁叫住他。 第13章 富罗骑兵连长马福成 秦天回头。 “你那个笔记本。闭云关、绥安津、玄水渡——再往前,你巡查过富罗吗?” 秦天在脑子里搜了一下原主的记忆。 “去过。去年秋天。” “那边驻了一个骑兵连。你巡查的时候,他们报缺了多少?” 秦天打开笔记本,翻到去年秋天的记录。 “富罗骑兵连,马料缺四个月,蹄铁全年没换过,步枪弹缺三千发。连长姓马,叫马福成。” 郭怀仁没说话。 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 “马福成是我在凉州剿匪时候的排长。” 秦天合上本子。 “他现在还是连长。” “十五年。”郭怀仁说,“还是连长。” 秦天知道这话里的意思。 郭怀仁在告诉他——在这个体系里,不经营关系,不会经营关系,再拼命也升不上去。 郭怀仁自己是运气好,跟林长盛早,有老本吃。 马福成没有。 秦天以前没有,现在有。 “富罗的事,您想怎么办?”秦天问。 “闭云关屯垦兵的人选,从富罗骑兵连里挑。能种地的留下转编制,剩下的调到我身边。马福成——给他个营长。” 秦天记下来。 “我去办。” 他从郭怀仁办公室出来,回到参谋处坐下。 刘福生又凑过来。 “听说郭司令要去界河边防了。咱们参谋处,是不是也要跟着搬?” “应该会搬过去吧。” “我想也应该是。”刘福生压低声音。 秦天看着桌上的文件,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郭怀仁今天的话,不只是感慨马福成。 他是在提醒秦天——你跟着我,能升得快。 但你要是不学会保护自己,也会像马福成一样,在这个位置上卡十五年。 秦天知道自己不能卡十五年。 他必须让郭怀仁知道,他秦天是依附他的,抱紧义父的大腿,从一而终。 当然。 乱世里光听话的义子肯定是不行,还必须能为义父出谋划策,甚至抛头颅洒热血。 所以,自己既要保持与义父的亲近感,也要有独当一面的能力。 下午五点多,秦天出了司令部,往住处走。 路过羽国人那家洋行的时候,他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穿长衫的人。 那人靠在电线杆上,手里拿着报纸,眼睛却往洋行门口瞟。 赵德彪。 秦天没停步,继续走。 赵德彪看见他了,把报纸一收,跟上来。 “秦兄弟!别走那么快嘛。” 秦天停下来,转身。 “赵哥。” “巧了,在这儿碰见你。”赵德彪笑嘻嘻的,“前两天的事考虑得怎么样?” “什么事?” “做皮货生意的事啊。我可认识不少北边的买家,滨江市的、清洲里的,都是大主顾。秦兄弟要是愿意合作,咱们有钱一起赚。而且有些东西,北盟远西正缺。” 秦天看着他。 赵德彪的笑容还是那么真诚。 但他不该知道北盟远西缺粮食这件事。 一个凤城城里的掮客,再怎么消息灵通,北盟远西的粮食缺口也不该是他能随口说出来的信息。 要么他真在北盟那边有线,要么羽国人跟他说了,要么他完全靠察言观色来套话。 秦天在心里给赵德彪的评价又调高了一档。 “赵哥,我最近忙。”秦天说,“等忙完这阵,我请您喝酒。” “好好好,不急不急。”赵德彪拍拍他肩膀,“秦兄弟什么时候有空,随时找我。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朋友多。” 说完,他转身走了。 长衫的下摆被风吹起来,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高一点。 秦天记住了这个细节。 他回到住处,把门关上,点上煤油灯。 口袋里的两张名片已经被手指捏得温热。 娜塔莎的那张,今天用了一次。 探清楚了——北盟人愿意谈,但娜塔莎本人对秦天有戒心。 赵德彪的那张,还没用。 但这个人在秦天身上已经试探过两次了——一次在酒会上,一次在街头。 他这么热情,要么是想搭上郭怀仁的关系,要么是替别人探秦天的底。 秦天把赵德彪的名片掏出来,放在桌上。 名片正面印着“凤城一合商行经理赵德彪”,背面空白。 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了两个字。 “羽线?” 然后画了个问号。 写完,把本子合上。 窗外又响起脚步声。 勤务兵跑上来敲门。 “秦参谋,有人送来一个信封,说是北盟领事馆的人让转交的。” 秦天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请柬,北文和周文打印的。 “敬邀秦天先生参加北盟驻凤城领事馆商务洽谈会。时间:本周五下午二时。地点:北盟领事馆二楼会议室。” 落款处签着娜塔莎的名字。 秦天把请柬放在桌上。 她约了。 而且这次不是咖啡馆。 是领事馆。 秦天把请柬放在桌上,看了两眼。 领事馆。 娜塔莎这次不打算在咖啡馆谈了。 她把地点选在领事馆,就是要告诉秦天——接下来的事,不是私人交情,是公事。 秦天把请柬收进抽屉里,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 他拿起钢笔,开始写。 写的不是回复。 是一份西北铁路运力分析。 从滨江市到长青,从长青到青港,每段铁路的货运吞吐量、车皮周转率、季节性波动——原主在讲武堂学过军事运输,这些数字早就刻在脑子里。 秦天又加上几组对比数据。 北满铁路和西北铁路的运力差距。 北盟人控制的北满铁路,去年货运量只有羽国人控制的西北铁路六成。 不是路不好,是羽国人卡着青港,把西北的货流吸走了大半。 秦天写完,把纸折好,塞进一个空白信封。 他又拿起另一张纸,写了一句话。 “娜塔莎,这条铁路的运力数据,北盟方面可能比羽国人更需要。” 没署名。 他把信封封好,叫来勤务兵。 “送到北盟领事馆,商务处娜塔莎收。不用等回复。” 勤务兵接过信封跑出去。 秦天靠在椅背上。 这份分析不是白送的。 北盟人想跟羽国人在西北抢铁路控制权,运力数据是他们最缺的东西。 娜塔莎上次套他的话,想摸清他到底图什么。 他现在把这份数据递过去,不求回报。 只让她知道——秦天手里有东西,而且不急着换。 这就够了。 第14章 镜泊第一步 第二天一早,郭怀仁派人来叫秦天。 秦天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郭怀仁正站在地图前,手指点着镜泊市的位置。 “你过来。” 秦天走过去。 “大帅的任命下来了。”郭怀仁说,“界河边防的事,我得先去镜泊市看看。那边的驻军营房、仓库、通讯站,全得重新整。” 他看着秦天。 “你跟我去。” 秦天心里一跳。 镜泊市。 他在脑子里已经画出了那幅未来四年的发育地图——北满铁路、绥安津口岸、大周北盟共管的灰色地带。 这是他光明正大去那个地方踩点的机会。 “什么时候走?”秦天问。 “后天。”郭怀仁转身走到桌前,“这次去,不光是巡查。闭云关屯垦、富罗骑兵连调人、绥安津备件——这三件事你都得在实地给我拿出方案来。” “明白。” “还有。”郭怀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扔在桌上,“这是你的新证件。” 秦天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界河边防司令部的参谋证,照片还是旧的,但头衔换了——秦天,边防司令部参谋处少校参谋,直属司令郭怀仁。 “谢老爷子。” “不用谢。”郭怀仁坐下来,“你现在是边防司令部的人,同时也是警备司令部的人了。刘福生那帮人,以后你都可以联系。” 秦天点头。 他知道郭怀仁的意思。 也不要离开凤城,虽然这里在杨一凡的眼皮子底下,但凤城是西北的中心,不能远离这里。 当然要是到了镜泊市,那郭怀仁就是天。 秦天在那边做事,不用再像在凤城一样缩手缩脚。 出了办公室,秦天回住处收拾东西。 他把笔记本装进军用挎包,把娜塔莎和赵德彪的两张名片压在挎包夹层里。 两张名片,两条线。 一条是他主动搭的,刚递了份分析过去,等着对方接。 一条是送上门来的,还没想好怎么用。 秦天把煤油灯拧灭,拎起挎包走出门。 凤城的天灰蒙蒙的,冷风夹着煤烟味儿。 他往司令部走的时候,路过羽国人那家洋行。 门口还是站着便装的人,手揣在兜里,眼睛往街上瞟。 秦天没多看,步子不快不慢。 路过露西亚咖啡馆的时候,他往里面看了一眼。 靠窗的卡座空着。 娜塔莎没来。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走。 下午,郭怀仁的车到了司令部门口。 一辆黑色的道奇轿车,车头挂上了界河边防司令部的牌子。 秦天把行李箱扔进后备箱,上了后座。 郭怀仁已经坐在车里,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镜泊市那边的营房,我让人拍了电报过去。驻军营房是羽国人在北盟羽国战争时候修的,十几年没整修了。你到了先看营房,能住多少人,缺多少料,算个总数给我。” “行。” 车子发动,往凤城城外开。 路上积雪还没化净,轮胎碾过冰碴子,咔咔响。 秦天看着车窗外的街道往后倒退。 离开凤城,是他计划里的第一步。 镜泊市——那个地方在大周帝国67年还是个不起眼的边境小城,人少,地偏,没人争。 但秦天知道,四年后羽国人从高丽半岛一路北上,镜泊市会成为挡住他们西进滨江市的最后一道屏障。 北满铁路从镜泊市穿过,往东直通绥安津——大周北盟边境。 往西到滨江市,南下经长青到凤城。 这个三岔口,秦天才一定要在羽国人来之前站住。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进了郊区。 路两边全是白桦林,树干笔直,树皮在冬天白得晃眼。 郭怀仁把文件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 “前天大帅府的会,你站墙边站了两个钟头。杨一凡看你那一眼,你注意到没有?” “注意到了。” “他盯上你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你是我的人。”郭怀仁说,“咱们去了镜泊市,他手伸不过去。但你要是有天回凤城办事,自己小心。” “我知道。” 郭怀仁嗯了一声,又把眼镜戴上。 “还有件事。走之前,你送北盟人的那份东西——是什么?” 秦天转头看郭怀仁。 “西北铁路运力分析。” “给他们那个干什么?” “娜塔莎约我周五去领事馆谈。我周五走了,得给她个东西先吊着。这份数据北盟人用得着,但不是关键信息。他们拿到了会想——这个大周人手里还有更多。” 郭怀仁沉默了几秒。 “你是说,你人不在凤城,但线不能断?” “对。让他们等我回来。” 郭怀仁咧嘴笑了一下。 “你小子,连北盟人都敢遛。” 秦天没笑。 “不是遛。是让他们习惯——跟我们谈,得按我们的节奏来。” 车窗外,白桦林越来越密。 车子拐过一道弯,前方出现了一座铁路桥。 桥下是周长铁路,铁轨在雪地里延伸,一头往南,一头往北。 秦天看着那条铁路。 五年半后,羽国人会炸掉凤城杨条湖的一段铁轨,说是大周军队干的。 然后炮轰周军大营。 大周帝国72年,西北沦陷。 秦天记得旧报纸上的每一个细节——炮弹爆炸声,周军大营的士兵在熟睡中被炸死,西北军奉命不抵抗,羽国人在三天内占了凤城、长青、祥林。 但他来了。 现在林长盛还没死,周县还没炸。 秦天的脑子里,那段历史还清晰得像昨天。 他要在这五年里,把镜泊市建成一个让羽国人啃不动的钉子。 车继续往前开。 秦天从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他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镜泊市——第一步。” 然后开始写。 营房修缮、粮食储备、通讯线路、与绥安津的联动——每一条都标了优先顺序。 写完,他把笔夹在本子里,合上。 郭怀仁在旁边打起了鼾。 秦天转头看向窗外。 火车道旁边有个小站,站台上站着几个穿棉袄的人,正在往马车上装货。 一袋袋的粮食。 西北的粮。 秦天想起娜塔莎说的那句话——“北盟远西地区冬天长,粮食永远不够。” 粮食换备件。 等他从镜泊市回来,这条线就会启动。 车子继续往北开。 天黑之前,他们进了祥林境内。 第15章 镜泊市百废待兴 路边的积雪比凤城厚,车轮碾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郭怀仁醒了,看了看窗外。 “明天中午到镜泊市。到了之后,你先去营房。” “好。” “然后去通讯站。玄水渡的通讯线,你方案里说的借羽国人的线——到了实地,你得给我标出来到底在哪儿搭中转站。” “行。” 郭怀仁又看了他一眼。 “你话怎么少了?” “老爷子,我在想事。” “想啥事?” “镜泊市的事该怎么搞。” 郭怀仁没再追问,重新闭上眼睛。 秦天靠在座位上,看着车窗外黑下来的天。 他心里想的,不是营房,不是通讯站。 是那片大周北盟共管的灰色地带。 北满铁路两侧三十公里的土地,法理上是北盟和大周的共管区。 实际上是三不管。 羽国人管不着,北盟人管一半,周军管一半。 那个地方,最适合猥琐发育。 秦天闭上眼睛。 车子在夜色里往北开。 第二天中午,道奇轿车开进了镜泊市城区。 秦天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个地方。 城市不大,街道只有三条主干道,房子大多是俄式的砖木结构,屋顶积着厚雪。 街上的人比凤城少得多,但穿什么的都有——穿棉袍的大周人、穿呢子大衣的北盟人、穿羽衣的羽国人。 三个人种,三种势力,挤在这座小城里。 车子开进边防司令部驻地。 驻地是个大院子,里面四排平房,一面操场,操场上堆着煤堆和木料。 门口站岗的士兵看见郭怀仁的车,立正敬礼。 郭怀仁下车,伸了个懒腰。 “秦天,你先去营房。我去跟这边的留守营长齐飞云打个招呼。” 秦天拎着挎包下了车,往直属警卫分队营房方向走去。 营房在院子最里面,两排砖房,外墙的灰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 窗户玻璃碎了不少,都是用木板钉着。 秦天推开一间营房门进去。 一股霉味加汗味混在一起。 屋里十几张木板床,床板歪歪扭扭,铺盖卷堆在床上。 墙角的火炉灭了,冷得像冰窖。 一个士兵正蹲在地上修靴子,看见秦天进来,站起来。 “长官好!” “你叫什么名字?这间营房能住多少人?” “报告长官,军士王二蛋。这间营房额定住四十人,现在住了二十八。” “缺什么?” “什么都缺。棉被缺十二条,炉子坏了两个,窗户玻璃缺七块。上个月报上去的,还没批下来。” 秦天掏出笔记本记下来。 他走到墙角,弯腰看了看炉子。 炉膛里积着炉灰,烟道堵了。 “炉子不是坏了,是没清烟道。你们上个月报给谁了?” “报了营部。营部说报司令部了。” 秦天站起来。 “营部的呈文,有没有留底?” “有。” “拿来。” 王二蛋跑出去,过了一会儿拿回一沓纸。 秦天翻了一遍。 呈文写了,营部也转了。 但到了凤城警备司令部的后勤处,就没动静了。 秦天把呈文还给王二蛋。 “知道了。炉子的事,今天下午让人清烟道。棉被和玻璃,三天内给你们配上。” 王二蛋愣了一下。 “长官,您是?” “边防司令部参谋处,秦天。” 王二蛋立正。 “谢秦参谋!” 秦天点点头,走出这间营房。 王二蛋又带着秦天跑了另外几间营房,大致情况差不多。 直属警卫分队也都向上面提交了申请,秦天心里清楚,这些呈文不是没到凤城。 是到了之后被杨一凡的人压住了。 郭怀仁的人管边防,杨一凡的人管后勤。 卡后勤,就是卡郭怀仁的喉咙。 现在郭怀仁自己当了界河边防司令,这块后勤的事,得从头整。 秦天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后勤独立报批通道。” 写完,他往通讯站走。 通讯站在驻地东头,一间小砖房,房顶上架着两根木杆,电线挂得歪歪扭扭。 秦天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坐着两个通讯兵,正围着火炉烤火。 “你两叫什么名字?通讯设备在哪儿?” 通讯兵站起来,指着墙角的一台箱式发报机。 “报告长官,中士许二狗,他是下士徐兵。设备就这台。” 秦天走过去看了看。 发报机是大周初年的老型号,功率低,天线接口生锈了。 “跟玄水渡通联延迟多久?” “五十个钟头。有时不通。天线被风刮歪过,收信号断断续续。” 秦天蹲下来,看了看天线接口。 接口的铜片氧化发绿,接触不良。 “天线架在哪儿?” “房顶上。” 秦天站上一把椅子,从天窗探出头看了一眼。 天线就架在房顶烟囱旁边,木杆用铁丝绑着,风一吹整根杆都在晃。 他爬下来。 “天线杆得换位置。架到操场那头,那边有堵墙,能挡风。接口铜片也得换。” 许二狗点头。 秦天又翻开笔记本,画了一幅简图,通讯站的位置、操场、围墙。 然后在围墙外面标了一条线。 那条线就是西北铁路的电报线。 从滨江市到绥安津,贴着镜泊市城外过。 秦天在图上画了三个点,每个点离西北铁路线不到五百米。 “中转站,就架在这三个位置。” 他把笔记本合上,走出通讯站。 外面冷风刺骨。 秦天站在院子里,把四周的地形看了一遍。 驻地北面是山,东面是河,西面是铁路。 南面是进城的路。 他在心里把这幅地图和自己脑子里的旧报纸对上号。 旧报纸上,镜泊市在西北沦陷之后被羽国人三天就占了。 周军没抵抗,城门大开,羽国人走进来就升旗。 秦天看着北面那座山。 山不高,但山势陡。 如果能把重机枪架在山腰上,火力面就能封住南面的进城路和西面的铁路线。 但这都是后话。 现在他要做的,是先把营房、通讯、粮仓这些基础搭起来。 然后才能谈防御。 秦天转身往回走。 回到司令部临时办公室,郭怀仁正跟齐飞云谈事。 看见秦天进来,郭怀仁招手。 “小子,绥安津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明天。” “明天?”郭怀仁皱眉,“你刚到镜泊市,营房和通讯站还没整完。” “司令部直属警卫分队营房的事,缺的东西我列了单子,下午让人去办。通讯站的天线明天换,不耽误。绥安津口岸我得先去看——北盟那边的备件,如果真的要从绥安津入境,我得看现场仓库够不够放,运输线怎么走。” 齐飞云在旁边听着,看了秦天一眼。 那种目光秦天很熟悉,一个少校参谋,到了新地方,二话不说就开始跑现场。 这不是一般参谋干的事。 郭怀仁点了点头。 “行。明天让勤务兵开车送你去绥安津。” 秦天出了办公室,回临时住处放下挎包。 临时住处是营房隔壁一间小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秦天坐在床上,翻开笔记本。 他在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开始列单子。 营房——缺棉被、玻璃、炉子修整。后勤报批通道得独立。 通讯站——天线杆移位,接口换新。中转站选址确定。 粮仓——查看现有储量,计算屯垦兵口粮缺口。 绥安津——口岸仓库容量、运输线路、与娜塔莎备件交易的落地可行性。 写完,他把笔撂下,靠在墙上。 窗外有人在铲煤,铁锹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秦天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卷旧报纸又在翻。 大周帝国67年冬天,林长盛还没死。 周县还有半年。 这半年,他要做完两件事——把镜泊市的基础搭起来,把北盟的线牵住。 等林长盛活着度过周县,整个西北的局势就会重新洗牌。 到时候,谁手里有地盘、有外援、有物资,谁就能在洗牌的时候坐稳。 秦天从挎包夹层里摸出娜塔莎的名片,名片已经被捏得有点发软。 他翻到名片背面,拿起笔写了一个日期——自己在镜泊市的预计返回时间。 然后又把名片翻过来,放回夹层。 北盟这条线,等他回凤城再接着牵。 现在要去绥安津,那里才是他真正要踩的点。 北满铁路的最东端。 大周北盟边境。 第16章 敲定备件运输方案 第二天一早,秦天坐上勤务兵开的道奇轿车。 车子开出镜泊市城区,往绥安津去的路,全是土路。 两边是荒地,满眼望去全是积雪,偶尔能看见几棵歪脖子树。 秦天坐在副驾上,脑子里在翻那张北满铁路的地图。 绥安津口岸,大周与北盟的边境。 从镜泊市过去,走公路大概四个钟头。 铁路更快,但他这次得先看公路沿线——备件要是真从北盟入境,得用车往镜泊市拉。 如果路况不好,运输重货就得趴窝。 勤务兵姓马,叫马小武,二十出头,开车的时候嘴不闲着。 “秦参谋,您说北盟人那边,真能给咱们备件?” 秦天没睁眼:“不知道。” “那咱们跑这一趟?” “先看仓库。北盟人给不给是一回事,咱们的仓库必须先行准备完成。” 马小武哦了一声,不问了。 车开了两个多钟头,路面越来越差。 冻土化了一半,车轮碾上去打滑,马小武把着方向盘,骂了一句。 “这破路,夏天更没法走。” 秦天睁开眼,看了看窗外。 路两边全是丘陵,坡度不大,但连绵不断。 路基是沙土夯实的,路面没铺石子,雪水一泡就成泥浆。 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镜泊市至绥安津公路,春季翻浆严重,需铺碎石路基。” 写完,他往远处看。 铁路线就在公路南面,隔着大概两里地。 北满铁路的路基修得高,枕木排列整齐,铁轨在太阳下反光。 秦天盯着那条铁路看了一阵。 旧报纸上说,西北沦陷之后羽国人控制北满铁路,第一件事就是把绥安津到镜泊市这段改成双轨,运兵用。 现在这段是单轨。 四年时间,够不够改成双轨? 不够。 但够他把路基建好,枕木备足。 到时羽国人万一占了凤城,他就得尽快把这条铁路搞成双轨,这是他们与北盟联系的生命线。 秦天现在只能把这个念头压在脑子最底层。 不能说,也不能写。 车子又开了一个多钟头,进了绥安津镇。 镇子不大,建在山坡上,房子顺着地势往上垒,街道窄得只能过一辆车。 口岸在镇子东头,一道铁丝网把大周北盟两边隔开。 北盟那边是格罗迭科沃,房子比绥安津多,烟囱冒着黑烟。 秦天让马小武把车停在口岸外面,自己下车走进去。 边防哨的排长迎上来,姓孙,四十出头,脸被风吹得粗糙,说话带浓重的凉州口音。 “长官,您从镜泊市来?” “边防司令部参谋处,秦天。”他把证件亮了一下,“我来查看口岸仓库。” 孙排长点头,领着秦天往里走。 仓库在口岸西侧,三间砖房,铁皮顶,门上的锁锈得不成样子。 孙排长打开门,里面一股霉味。 秦天走进去看了看。 三间仓库连在一起,总面积大概两百平米。地面是夯土的,潮气重,墙根长了青苔。 “这儿能存多少货?” “看存什么。粮食能存两百吨,军械的话——”孙排长想了想,“三十吨顶天。地面太潮,军械得垫木板。” 秦天蹲下来,用手按了按地面。 夯土湿漉漉的,手指一摁一个印。 “地面得重新做。铺一层煤渣,上面再铺木板,防潮。” 孙排长点头:“长官说得是。去年存了一批被服,春天全霉了。” 秦天站起来,走到仓库外面,看了看四周地形。 仓库后面是一片空地,长满了枯草,再往远处是一道土坡,坡上长着几棵柞树。 “这片空地,谁的?” “口岸的地。原来打算盖新仓库,没钱,一直空着。” 秦天在笔记本上画了张简图——仓库位置、空地、土坡、通往公路的小路。 画完,他问孙排长:“从北盟那边过来的货,怎么运?” “铁路。北盟人的车皮开到口岸,咱们这边卸货,再用马车拉到镇上的货栈。汽车走不了——您来的时候看见路了,开春翻浆,夏天泥坑,冬天冰棱子。” “马车一趟拉多少?” “一挂车拉八百斤,多了牲口拉不动。” 秦天算了一下。 三十吨备件,用马车拉,得将近四十挂车。 从绥安津到镜泊市,马车走公路得两天。 中间还得有地方停,有人看货。 他在笔记本上写——“运输队编制,马车四十挂,随车护卫一个排。”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 “孙排长,口岸的边防驻军,多少人?” “一个连,八十六人。” “装备呢?” “步枪七十二条,轻机枪两挺,重机枪——” 孙排长顿了一下。 “重机枪一挺,马克沁的,枪管膛线磨平了,打不准。” “备件有没有?” “没有。报上去大半年了,没批。” 秦天没说话,又是杨一凡。后勤卡着,边防就荒着。 他把这行字记下来,又在旁边画了个星号。 “仓库地面防潮的事,你这两天就开始弄。煤渣从镇上锅炉房拉,木板先用仓库里存的旧货板铺垫。过两天我回去,让人从镜泊市调一批新木板过来。” 孙排长说道“长官,您是第一个敢拍板,说修就修的。” 秦天把笔记本揣进口袋。“这事最近几天必须抓紧,不要等后续物资来了,无处存放,你我都要担责任。” 他从口岸出来,上了车。 马小武正靠在车头上抽烟,看见秦天过来,赶紧把烟掐了。 “秦参谋,回去?” “回去。” 车子掉头,往镜泊市开。 秦天在车上翻开笔记本,把刚才记的东西整理了一遍。 绥安津口岸仓库,地面防潮,煤渣加木板。 空地留作扩建,至少能再建两间库房。 公路翻浆,碎石路基得提上日程。 边防连装备缺额严重,重机枪备件优先补给。 写完,他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备件运输方案:铁路到口岸,公路转运镜泊市。马车四十挂,护卫一个排。” 他把笔撂下,看着窗外。 太阳往西边斜了,丘陵上的雪开始泛黄。 秦天脑子里还在转那个数字——三十吨备件。 三十吨马克沁备件,够装备多少挺重机枪? 第17章 依梅官仓,余粮三千石 秦天在讲武堂学过军械,马克沁一挺重机枪的全套备件大概在六十公斤左右。 三十吨就是五百套。 五百套,整个界河边防,现在总共不到一百挺重机枪。 这还不算枪管、复进簧这些易损件,光枪管,一根寿命八千发,界河边防部队每年训练消耗的枪管就得两百根。 北盟人仓库里的备件是羽国和北盟战争时期留下来的。 秦天知道这个,是因为旧报纸上写过,大周帝国65年北盟清理远西军火库,发现大量羽国北盟战争时期库存的马克沁备件,型号老旧,北盟军队自己不用,堆在仓库里吃灰。 但这些备件对周军来说,比新的还好用。 周军的马克沁大多是羽国北盟战争时期老型号,跟北盟库存的完全匹配。 娜塔莎上次在咖啡馆说的“北盟远西缺粮食”,她没说的是,北盟人愿意拿什么换。 粮食换备件,对北盟人来说是拿废物换刚需。 对秦天来说,是拿粮食换命。 问题是粮食从哪来。 界河今年秋收是不错,但粮食是郭怀仁的,每颗米在周军都是有数的,不能任由他们支配。 秦天他们得自己手里有粮,才能跟北盟人做交易。 他想到了闭云关屯垦。 闭云关那个地方,土地肥得流油,种大豆一亩能产两百斤。 屯垦兵三百二十人,能种地的一百八十人,一人种十亩,一千八百亩地。 一亩两百斤,一千八百亩就是三十六万斤。 三十六万斤粮食,够换多少备件? 够把整个界河边防的重机枪都换一轮。 秦天闭上眼,把脑子里的算盘又拨了一遍。 屯垦第一年投入三千大洋,第二年实现自给自足。 这三千大洋,郭怀仁已经批了。 关键是第一年——粮食种下去得等到秋天才能收,备件交易得赶在入冬前完成。 秦天得先弄一笔粮食,垫上这个时间差。 粮食从哪来? 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面。 他告诉小武在回去之前,先驱车绕了个弯,去杨一凡的地盘依梅官仓实地看看。 必须实际确认依梅官仓到底有多少余粮。 很快汽车抵达依梅官仓。 秦天放眼望去,这座仓城不大,拢共五六间大屋,占地不过亩许。 边防司令部的小车就是通行证。 仓管立即迎上来,秦天把证件亮给他看。 仓官领着秦天穿过两道岗哨,推开粮仓木门。 一股霉味儿混着谷物陈香扑面而来。 昏黄的油灯下,一袋袋粮食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摞到房梁。 仓官屈指一算:“报告长官,如今库里存粮三千石。” 就这么个不起眼的地方,余粮三千石。 他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 这下秦天心中大定,真是瞌睡了送枕头。 车子回到镜泊市城区,天已经黑了。 秦天直接回了驻地。 郭怀仁办公室里亮着灯,烟味从门缝里往外冒。 秦天敲门进去。 郭怀仁正坐在桌前看文件,抬头看他一眼。 “回来了?怎么样?” “仓库地面太潮,得铺煤渣木板。口岸有片空地,能扩建。公路翻浆严重,运重货得修路基。” “备件的事,口岸能接吗?” “能接。仓库扩了能存两百吨,关键是运输——从绥安津到镜泊市,公路得修。马车一趟拉八百斤,三十吨得四十挂车。我算了,得编一个运输队,随车护卫一个排。” 郭怀仁把烟头掐灭。 “修路要多少钱?” “碎石路基,从镜泊市到绥安津,一百二十里,大概八千大洋。” “八千大洋!”郭怀仁咧了咧嘴,“够给一个团的弟兄发半年饷。” “不修路,备件运不进来。就算北盟人给了货,全得烂在口岸。” 郭怀仁想了想。 “行。你先给我拿个方案出来,修路、扩仓库、运输队,分三期。” “好。” 秦天转身要走。 “等等。”郭怀仁叫住他。 “你在那边还看了什么?” “边防连装备缺额严重,重机枪备件不够,枪管膛线磨平了。” “报过没有?” “报过,没批。” 郭怀仁哼了一声,没说话。 没批的原因,两人都知道。 秦天出了办公室,回住处。 他点上煤油灯,摊开笔记本,开始写三期方案。 第一期、仓库修缮扩建,一个月内完成。煤渣木板铺地面,空地建新库房两间。 第二期、公路修路基,开春动工,入夏前完工。碎石铺面,路面拓宽到四米。 第三期、运输队组建,马车四十挂,骡马八十匹,随车护卫一个排,配轻机枪两挺。 写完方案,他又翻开另一页,开始算粮食的事。 闭云关屯垦第一年,缺口多少粮? 一百八十人,一人一年吃六石粮,总共一千零八十石。 加上种子一百石,一共一千一百八十石。 依梅官仓有余粮三千石。 他得想办法从依梅调粮。 调粮的理由得想好——不能说为了屯垦换备件,得说是补充边防驻军口粮。 秦天在笔记本上写下“依梅调粮方案”,然后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这事得跟郭怀仁商量。 但不能现在说。 得等到屯垦方案批下来,依梅的粮才能名正言顺地调。 秦天把笔记本合上,吹灭煤油灯。 黑暗中,他靠在床上,脑子里还在转那盘账。 粮食换备件,备件装备边防部队,边防部队守住闭云关,闭云关屯垦产粮。 这是一个圈。 转起来的圈。 现在这个圈还差一个启动键——北盟人那边,娜塔莎得接上。 秦天翻了个身。 后天是周五。 娜塔莎在凤城领事馆等他。 但他人在镜泊市。 他在绥安津给娜塔莎发了一封电报——“因公外出,改日再约。秦天。” 电报发出去,娜塔莎会不会觉得他摆谱? 会。 但摆谱有摆谱的好处。 她越觉得秦天摆谱,越说明秦天手里有东西。 秦天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停了,营地里的狗叫了两声,也安静了。 第二天一早,秦天把三期方案交给郭怀仁。 郭怀仁翻了一遍,在第三页停了一下。 “运输队配轻机枪?用一个排?” “路上不太平。从绥安津到镜泊市,中间有十几里山路,胡子出没。运粮还好说,运军械,得防着。” “胡子敢动边防司令部的货?” “胡子不敢,但有人敢雇胡子。” 郭怀仁抬起头看了秦天一眼。 “你说羽国人?” “也可能是别人。总之防着总没错。” 郭怀仁不再问了,在方案上签了字。 “照这个办。运输队的人从富罗骑兵连调——马福成的人,我信得过。” “好。” 秦天拿了签字方案,出去找人落实。 下午,他去了一趟镜泊市的粮仓。 第18章 返回凤城 镜泊市粮仓在城南,三座砖砌圆仓,每座能存五百石。 秦天进去的时候,管仓的仓管正蹲在门口抽烟。 “仓里还有多少粮?” “大豆三百石,高粱两百石,玉米一百五十石。” “够驻军吃多久?” “三个月。” 秦天在笔记本上记下数字。 三个月。 闭云关屯垦的粮食缺口是一千一百八十石。 镜泊市的存粮只够驻军吃三个月,不能动。 依梅的三千石余粮,他得尽快调。 秦天从粮仓出来,往南面走。 出了城南,是一片荒地,长满了灌木和野草。 再往南,靠近北满铁路支线的地方,有几间破厂房。 那是羽国人八年前开的木材加工厂,干了一半撤了,厂房空着,周围的地全荒了。 秦天站在厂房前面,往四周看了看。 厂房后面是一片山谷,谷口窄,里面宽,三面环山。 北满铁路支线就在谷口外面,不到三里的距离。 秦天走到谷口,站住。 山谷的地形,他在脑子里的旧报纸上见过,大周帝国72年羽国人占领镜泊市之后,把这片山谷改成了军火库。 真资格的军事要地,他秦天以后重要的龙兴之地。 这里地势隐蔽,铁路方便,易守难攻。 羽国人选的这个位置,跟秦天脑子里那卷旧报纸完全重合。 秦天蹲下来,抓了把土。 黑土,肥得能攥出油,这种地,不种粮食白瞎了。 他站起来,把土拍掉。 这片地,他得买下来。 不是现在。 现在买,太扎眼。 得等屯垦的事批下来,以“补充屯垦用地”的名义买。 秦天转身往回走。 回到驻地,郭怀仁正跟齐飞云商量事,看见秦天招手让他过去。 “秦天,凤城那边来电了,北盟领事馆的人说你约了周五谈,人没去。怎么回事?” “我在绥安津,赶不回去。” “北盟人那边,你怎么想?” “不急。让他们等等。” 郭怀仁看着他。 “你小子,胆子不小。北盟人的面子,你也敢晾。” “不是晾。我人不在凤城,硬赶回去谈也谈不好。不如让他们等我准备好。备件的事,急的是他们。远西缺粮,冬天过不去的不是我们,是他们。” 郭怀仁没接话,低头点了根烟。 抽了两口,他抬起头。 “你知道杨一凡的人在凤城怎么说你吗?” “怎么说?” “说你是郭怀仁养的一条狗,狗仗人势,连北盟人都敢咬。” 秦天笑了一下。 “那他们不就更满意了。咬的是北盟人,不是羽国人,他们应该很开心。” 郭怀仁哈哈大笑,拍了拍秦天肩膀。 “行,有种。我就喜欢你这种不要脸的样子。” 秦天收了笑。 “义父,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说。” “闭云关屯垦要是批了,需要的粮食缺口,我想从依梅调。” “依梅?那边是杨一凡的地盘。” “依梅官仓有余粮三千石,是省里的存粮,不是他杨一凡私人的。屯垦是边防的事,调粮的理由说得通。” 郭怀仁抽了口烟。 “理由说得通,事不一定办得成。杨一凡现在也是界河后勤总管,官仓调粮得他批。” “那就让他批。” “你凭什么让他批?” “凭大帅的批示。屯垦方案是大帅亲自批的,依梅的粮是大帅的粮。杨一凡不批,就是抗命。” 郭怀仁瞪着他看了半天。 “你小子,把杨一凡往死里逼。” “不是逼他。是让他明白,边防的事,他卡不住。” 郭怀仁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明天我让人拟文,申请从依梅调粮一千两百石。呈文直接走边防司令部的章,不经过省后勤处。” “谢义父。” “别谢。”郭怀仁站起来,“杨一凡那边,要是跳起来,你顶着。” “我顶着。” 郭怀仁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秦天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 依梅的粮,是他计划里最关键的一块跳板。 有了这批粮,闭云关屯垦就能启动。 屯垦启动,粮食缺口补上,明年秋收就能还上借调的粮。 到时候,三百二十个屯垦兵,吃自己种的粮,用北盟换的备件,拿着重机枪守住边境线。 有了枪,谁想啃镜泊市,都先得崩掉门牙。 回到凤城已经是三天后的事。 郭怀仁的车直接开进警备司令部,秦天从后备箱拎出行李,刚走进院子就看见刘福生屁颠屁颠地跑过来。 “秦参谋,你可算回来了!北盟领事馆那边打了三回电话,问你到底什么时候有空。” 秦天把行李放下。 “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陪郭司令去界河巡查了,回来时间没定。”刘福生压低声音,“那个北盟女人亲自打的电话,我听声音就知道。” 秦天没接话。 娜塔莎打了三回电话。 这说明西北铁路运力分析起作用了。 “还有别的事没?” “有。”刘福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羽国人那个洋行的赵德彪,前天送来的。说等你回来务必看看。” 秦天接过信,拆开。 信写得很客气,大意是说一合商行最近有一批滨江市皮货到货,邀秦天去喝茶看货。 信末尾加了一句“秦兄弟上次说的北盟买家,我这边也有门路。” 秦天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赵德彪的消息真灵。 他才离开凤城不到十天,姓赵的就知道他去了北边,还知道他在接触北盟人。 “刘哥,帮我查个事。” “你说。” “赵德彪这个一合商行,在凤城开了多久,跟哪些羽国洋行有往来。” 刘福生点头。 “我这两天就去摸。” 秦天拎着行李回了住处。 推开门,屋里一股煤灰味儿。 他把窗户打开透气,煤油灯点上,坐在桌前。 桌上还放着他走之前写的笔记,镜泊市营房、绥安津口岸、依梅调粮。 他在新的一页写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开始补记这十天的进展。 闭云关屯垦方案获批,依梅调粮的申请已经走边防司令部章。 绥安津口岸仓库修缮动工,运输队从富罗骑兵连调人。 北盟线,娜塔莎打了三个电话,说明西北铁路的运力数据打中了她的需求点。 秦天放下笔,把娜塔莎的名片从挎包里拿出来。 名片还是那张名片,背面写着他离开凤城前算好的返回日期。 晚了三天。 他拿起钢笔,在一张空白信纸上写了一行字。 “波波娃女士,日前因公务外出,未能赴约,深感抱歉。明日午后,如方便可再约。秦天。” 写完封好,叫来勤务兵。 “送到北盟领事馆,商务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