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地府有人,死不了!》 第1章 回魂儿了! 前不近村,后不着店。 远离官道的丛林小径上,停了一辆铜漆斑驳木头灰旧的马车。 天边第一道亮白,洒在了马车旁一个年轻女子的身上。 女子面黄肌瘦的脸上,还带着一抹死人的灰白。 细长却黄气的脖颈上,还没完全干痂的殷红鲜血下,有一道深可见肉的伤口。 突然,女子的手指动了动。 接着,那张死人似的脸上,眉头皱着微动了几下。 等眉头松开,女子的双眼忽地睁开,溜圆如珠。 过了一会儿,女子惨白的双唇,两边唇角缓缓上扬。 在这张毫无血色的脸上,这个笑容显得尤为阴森可怖。 在地府,没有五官的她,阎王爷叫她“无脸丫头”。现在,她回到了阳间,代替这具身体的主人继续活着。 她有了新名字,叶轻繁。 “老大!回魂儿了!” 听到一个清朗明澈的声音,叶轻繁直腾腾得坐了起来,抬头看着站在一旁的少年鬼魂,咧嘴一笑。 “萧镜清,老娘现在是人是鬼?” “人!必须是人!活人!” “哎哟哎哟!”叶轻繁忙挥舞着两个爪子,把自己这具身体从头到脚又摸又捏了一遍。 捏完了,她露出了欣喜开心的笑,“老娘真成人了?还是阎老头儿本事大哈,我这个五百年的鬼魂,真成大活人了!” 叶轻繁又将这张脸摸了摸,眨了眨认真的双眼,仰着脸问:“你们俩帮我看看,我这张人脸,美不?” “嗯……不违心地说,不咋好看。面黄肌瘦,眼大颧骨高,发疏眉稀的。” 叶轻繁一双怒圆大眼瞪向和萧镜清并排站着的女鬼,说:“我告诉你啊庾稚水,别想骗我。阎老头儿可是跟我说了,这是个美人儿的身体!” 女鬼庾稚水往萧镜清魂身后一缩,只探出半个脑袋,露出了讨好的笑,道:“阎王肯定不会骗老大你的,估计是刚‘死’的原因,回头养养就美了。” “这还差不多。老娘我当无脸鬼当了五百年,做鬼梦都想要一张绝世美人脸。” 萧镜清蹲了下来,看着叶轻繁的眼睛,认真而真诚地发问:“老大,你是活了。是不是该让我们俩也以魂入体了?” 问完,他有些嫌弃地看向一旁倒在树底下的两个死人。 一个是身穿暗灰加褐黄色麻布衫褂的年轻小厮,长着一张扔人堆里立刻找不见的普通大众脸。 一个是看着四十左右年纪,身穿灰绿色对襟坎肩的嬷嬷打扮。头发梳得整齐,发上别一根银簪和一个簪花珠钗。 叶轻繁一拍脑门,“对对对,差点儿误了时辰!” 说完,叶轻繁双腿直挺挺站了起来,伸手在虚空中比划了两下,两道虚影黄符显现了出来。 看了眼黄符,她又立刻将一根手指放到嘴边,用力咬了一下。 陌生的疼痛感瞬间卷席了她的神经,这种久违的感觉啊! 真好! 努力压住难压的欣喜嘴角,叶轻繁用刚咬破的手指在虚影黄符上划写着。 “咦?写不出来?”叶轻繁盯着没有鲜血印迹的符纸,看了又看,“阎老头儿骗我?” “呃……老大,有没有一种可能……”萧镜清指了指她的那根破皮手指,“你没咬出血来?” “哟!还真是!没事儿哈,我挤挤。血嘛,挤挤还是有的。” 叶轻繁用力挤了好一会儿,指尖都被挤出了一抹微红,却只看见破口处,只粘着绿豆大一滴殷红。 “这身体也没死透啊!怎么就没血了呢?这中间还来吸血鬼了吗?” 萧镜清和庾稚水齐齐摇头,“不知道。” 叶轻繁看着指尖的那滴血,叹了口长长的气,“做鬼五百载,败于一滴血。我恨!” 庾稚水突然指了指她的脖子,说:“老大,你的脖子上,好像血量还挺充足的。” 叶轻繁伸手一摸,湿粘的触感又让她一喜。 有了血,叶轻繁立刻以血入符,念咒催动,然后将两张黄中带红的虚影符分别落到了树下的那两具身体上。 黄符落下立刻消失不见,萧镜清和庾稚水的魂儿也被“嗖”地一下吸走了。 随即,那两具原本一动不动的身体,缓缓动了动,然后互相对视一眼,都咧嘴笑了。 叶轻繁双臂交抱在胸前,踢了踢他们的腿,“喂,醒了就赶紧起来!该办正事儿了。” 两人撑地扶树站了起来,还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萧镜清走到马车跟前,看了一会儿后,抬脚在车辕上踹了一脚。 “老大,拉车的马儿不知是跑了,还是被人骑走了,反正是没有了。咱们怎么走?” 叶轻繁掀开轿门帘往里看了看,满眼嫌弃地撇了撇嘴角。 放下帘子,说:“现在我不但是你们的老大,还是你们的小姐。所以,要么我坐车你们俩当马儿拉我,要么你们俩背我。反正我这刚‘死过’的瘦弱身体,是走不动的。” 萧镜清头撇向一边,小声嘟囔:“好像谁的身体没死过一样。” “老大,我跟萧镜清先拉你一段儿,等到了镇子上,把这破马车卖了。有钱了,咱租个驴车回盛京城。你看行不?”庾稚水说。 叶轻繁赞同地点着头,露出了认可的微笑,“还是有文化的新鬼脑子比较好使。那走吧!咱们替那姑娘讨一番公道!” “对了,你们要谨记,从现在开始,我不再是地府的无脸鬼,而是叶轻繁。你们该叫我小姐,而不是老大,明白?” “是,小姐请上车!” 等叶轻繁上车后,萧镜清和庾稚水抬起横木的两端,拉着马车晃噹晃噹出了丛林,上了官道。 坐在车厢里的叶轻繁,闭眼靠在厢壁上,捋着脑子里叶轻繁的那点记忆。 这抹记忆,还是阎王从原主叶轻繁那里抽取后放入她脑中的。 这个十七岁的可怜姑娘,本是盛京云阳侯府的嫡出千金大小姐。 可惜三岁那年,母亲生弟弟时难产而亡。 弟弟才半岁,父亲叶重之便扶了妾室江凌月为正妻。 弟弟周岁刚过,江凌月说服了叶重之,将他们姐弟俩送出了侯府。 叶伏流被送到利州老家,叶轻繁则被送到了坝溪庄子上。 在叶轻繁的记忆里,没有一岁以后的叶伏流半个画面。 她进了庄子,就再没能出了庄子一步。 四岁的叶轻繁,过得比下人的孩子还不如。 活没少干,打骂没少挨,饭却是没一顿是可以吃得半饱的。 有时候干活慢了,或犯了错,一天都得不到一口粮食。 叶轻繁扒过狗盆里的狗剩饭,还数次偷偷抢过鸡食。 庄子里的野草,她生吃过不少。有次因为误吃了没见过的野草,中毒了,口吐白沫。 庄子管事知道了,狠狠踢了她一脚,在她身上啐了一口,骂道:“小姑娘家家的,还这么贪嘴,就活该被毒死!” 但他知道,叶轻繁不能死。骂完后,他让人给她灌了草灰水。 在叶家的庄子上,她这个正经的叶家大小姐,任谁都可以欺负,任谁都可以打骂羞辱。 活了十七年,叶轻繁“死”过太多次了! 可每一次,她都没死成。奄奄一息后又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继续生不如死的生活。 第一次离开庄子,是父亲来信说,让她回盛京城,嫁人。 第2章 你想不想替她活几年? 她要嫁的人是谁,叶轻繁也不知道。 这是她第一次洗干净了脸,穿上了没有补丁的衣服,头发第一次被梳顺整齐,还扎了个简单的发髻。 还第一次坐上了马车。 只是,马车行驶不到两日,在傍晚时分就被贼人劫持了。 贼人将他们带到了远离官道的丛林里,直接挥刀将赶车的小厮和跟随的嬷嬷插腹砍杀。 叶轻繁被叫下了车,两个贼人在看到她的面容时,眼里都是满满的嫌弃。 “就长这样儿?城西的傻子都不想要这样的媳妇儿吧!” “就是,还以为是什么美若天仙的大小姐呢!结果是这瘦成麻杆儿没二两肉的,儿子都生不出来!谁要!” “别管了,再丑,也得按约定把事儿办好了。” “可这张脸,也没必要毁容了吧?” “嗯……确实没必要,直接杀了吧!” 冰凉刀刃划过脖颈,叶轻繁轻飘飘地倒在了地上。 她的最后一丝意识,想的是:这次,是真的可以死了吧?阎王爷,求你收了我吧! 黑白无常来带走两个仆人时,叶轻繁魂魄离了体,跟着他们一起回了地府。 阎王不收阳寿未尽的叶轻繁,要将她赶回阳间。 叶轻繁边走边哭喊道:“我想死,哪怕重新投胎成为猪狗,都好过我现在猪狗不如的人生!阳寿?我不要那阳寿了!都给别人吧!让别人替我活着好了!” 无脸找阎王时,刚好看到叶轻繁的魂影,鬼面具下线条模糊的“嘴”撇了撇,对阎王说:“阎老头儿,还有不想活的?嘿!我做鬼做腻了,倒是想替她活两天呢!唉……” “你又来干吗?” “我这不是想着又该到你今年娶妻了吗?过来问一嘴。”无脸半个身子趴到了案桌上,整张鬼面具唯一的两个洞里,镶嵌着的两颗淡绿鬼眼石亮了亮,“今年你考虑我不?” “不考虑!麻溜地给老子滚!” “滚哪儿去?有本事你让我投胎去啊!”无脸一屁股坐在了案桌上,“我告诉你啊阎老头儿,今年要么你让我投胎,要么你娶了老娘!” “你……”阎王顿了一下,看向一个鬼差,“哎,那女人怎么还在喊?赶紧送她上去!” “回阎王,她不愿意走。” 无脸往那边瞥了一眼,咯咯笑了几声,“人就是脆弱!但人心却是最莫测好玩的玩意儿。好想戳着人心玩儿。” 本想让鬼差拿符咒施法将叶轻繁送出地府的阎王,看着无脸的鬼面具,伸手拿起案桌上的簿子。 果然!叶轻繁的八字很特殊,生辰纯阴无阳,生死簿上死亡时辰也是全阴。 甚至,就连她“假死”也是全阴。不然,她的生魂也来不了地府。 五百年…… 阎王思索了一会儿,说:“无脸丫头,你想去人间玩玩吗?” 无脸扭头“呸”了一声,“阎老头儿,要不说你最坏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根本去不了人间。怕是我出了这地府,就再也回不来了!到时候,我只能挤在人间和地府间的夹缝里,受尽三万余种折磨,困足数万年后成为夹缝里的一种新折磨。你太狠毒了你!我不嫁你还不行吗?” “谁要让你去那种地方了。”阎王朝还在哭咽的叶轻繁那边指了指,“我是说,让你替她活下去,直到她的阳寿尽数。” 无脸鬼面具上的一双绿鬼眼都睁大了,闪亮了好几下。 然后在阎王肩头重重一拍,“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啊!早不说!害我寂寞了五百年。” 阎王瞪了她一眼,心里默默叹气:你特么有一天是寂寞的吗?哪个新来的鬼魂没被你吓唬过? 阎王是真愁,可又拿她没办法。 也不知道是人间哪个老道法师,让她五官尽无,还布下了那么一个阵法困住了她的尸骨,抹了她的记忆。 让她魂不留阴阳,魄不入轮回。 头七一过,她便是这天地间的一缕无依无靠的“死魂”。 所幸,天不亡她。她还是来了地府。 这么多年,他倒是想了不少法子,但都没能成功让无脸重新投胎进入轮回。 甚至,他连直接让她魂飞魄散都做不到。 所以,无脸成了这地府除他以外的第二个老大。 “你想不想替她活几年?” “几年?”无脸有些诧异,“听声儿,像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啊!” “她叫叶轻繁,年方十七。还有五年阳寿。” “五年!她会因为什么而死?” “难产。” 嘶!无脸往后倾了上身,装作倒吸一口鬼气:感觉死得会很疼。 “我要是替她活了,不嫁人,是不是就不会难产而亡了?” “不因难产而亡,也会因为其它原因而死。你当老子在阳间的传说真就是传说啊!” 无脸煞有介事地点着头,摸着鬼面具的下沿,语气故意深沉道:“阎王要你三更死,不会留你到五更。” “你去不去?” “去去去去去!五年就五年吧,就当是到地府外面透口气了。” 平时那些还没排上队投胎的小鬼,都会偷偷跑到阳间去溜达一圈,就她一个鬼去不了。 这下,她不但可以去阳间,还是直接当人!以后她这个老大,在地府不更有面儿了? “顺便,你可以找找你的尸身墓,看看能不能破了那困住你轮回的阵法。虽然已经过了五百年,但试试,试试。” 无脸听了,语气终于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说:“好。我试试。” 为了牵制无脸,阎王让鬼差找了两个跟她不对付的小鬼,在阳间看着她,不让她为所欲为。 当无脸看到鬼差找的鬼是萧镜清和庾稚水时,她拼命忍才忍住没笑掉鬼面具。 这俩人,是她早已收服多年的手下啊!是她安排在各个场子里的卧底。 阎王给无脸交代好事项,从叶轻繁身上抽取了一团记忆扔到她的鬼脑里,然后在她身上施了足足一个时辰的术法! 施法结束后,阎王道:“走,无脸丫头,我送你去人间。” 连让她和叶轻繁见一面的工夫都不给。 无脸离开后,阎王抬头往上看,微微笑了笑,低声说:“嗯,还是人间好。” 人间。 等暖黄的日头照下来时,萧镜清和庾稚水终于看到眼前出现了一片房子。 两人对视一眼:这应该是到最近的镇子了。 萧镜清转头看了看这个破旧的车厢,嘟囔道:“也不知道这车能卖二两银子不……” “闪开!闪开!通通闪开!” 听见有人气势雄浑的高喝声,还有快马的疾蹄声阵阵传来。 “人力双马”萧镜清和庾稚水没统一方向,都往各自的那边用力转弯,结果就是车厢半个轱辘的道都没让出来。 一匹疾驰而来的高头大马,马蹄直接踢翻了车厢。 车厢内还在拄腮回忆的叶轻繁,被直接撞得飞了出去,滚落到了地上。 叶轻繁疼得直唉哟,再抬眼一看:车厢直接被肢解了? 夺她钱财,犹如揭她面具!绝不能忍! “谁?!是谁瞎了狗眼不看路,敢撞老娘?!还把老娘的车给踢散了!老……” 叶轻繁还没骂完,就被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打断了。 “关衡,给他们拿一锭银子。” “是!将军。” 接着,一个银元宝落在了叶轻繁面前。 叶轻繁看了眼银元宝,立刻抬头看向她的金主。 阳光洒在中间一个还算年轻的英武男人脸上,浓眉如锋剑,深眸如星辰,挺鼻如峰峦。轮廓分明的脸型硬朗冷峻,紧抿的双唇威严显露。 人果然比鬼好看啊! 将军……还是个官儿呢! 第3章 差不多,像个人,就可以了 叶轻繁露出了一抹讨好又谄媚的笑,媚眼刚抛出去,张开的嘴没来得及发声,就吃了一嘴的尘土。 留给她媚眼的,只有一群马屁股。 “呸呸呸!”叶轻繁紧闭了双眼,双手胡乱挥散眼前的尘土。 好一会儿,叶轻繁才睁开了眼睛,扭着脖子瞪着已经走远的马队,骂道:“要不是看在银子的份儿上,老娘立刻给你道符!呸!” 骂完了,叶轻繁吹了吹手里的银子,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地就站了起来。 这可把萧镜清和庾稚水吓坏了!忙愁眉皱脸地走到叶轻繁身边。 萧镜清说:“哎哟我的老大哎!你现在是叶轻繁,是人!你见过哪个人是这么直挺挺地站起来的?这不得把人吓死了!” 叶轻繁拍着屁股上的衣服,“人还真是脆弱,吓一吓都能死。” “你是死太久了,都忘了人是什么样儿的了!” “嗯,确实有点儿久了!我得尽快学会重新做人才行!免得让人笑话了。” 叶轻繁眯着眼睛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日光,又看向那片房屋,抛了下手里的银锭子,说:“走!带你们去感受感受阳间气息人间烟火!” 叶轻繁习惯性地背着手,一副大摇大摆六亲不认的架势。 还没走几步,庾稚水将她拉住,“小姐,小姐,叶轻繁不是这么走路的。” “那该怎么走?” 庾稚水忙给她做了示范。 叶轻繁学着走了几步,然后小细胳膊一挥,“慢死了!走不了走不了。我最多,最多把大步子收一收,把手放下来。其他的,学不了。” 萧镜清拉住了还想跟叶轻繁犟的庾稚水,说:“稚水,你生前是大家小姐,规矩礼数多。可叶轻繁这个大小姐,却长在乡野,不用那么规矩。差不多,像个人,就可以了。” “对!我觉得萧镜清说的很对。哎呀,赶紧走了!我都饿了。” 叶轻繁又把自己的四肢捏了一遍,“这具身体太瘦弱了,我必须吃回来,不然哪儿来的力气跟坏人抢公道!” 萧镜清和庾稚水齐齐点头,“对。” 萧镜清龇着一口还算整齐的白牙,说:“这回终于可以再次尝到真实饭菜的味道了,而不是光闻味儿。” “你都死一百多年了,又不是什么大家族,还闻味儿呢!纸钱都没一个子孙给你烧。”庾稚水翻了个白眼。 “别吵了!”叶轻繁呵斥一声,“你们两个,帮我好好想想,这一路上盛京,我得置办点儿什么行头。太久没回来了,有些陌生。” “小姐,放心,有我呢!”庾稚水忙上前搀扶着叶轻繁的胳膊,“我死得最晚,人间我熟。” “好,靠你了。等以后回了地府,一定不让你做卧底了。就让你回到我身边,做我的亲信!” “好的!谢谢老大!” “嗯?”叶轻繁眼梢瞪了过去。 庾稚水一巴掌拍到了自己的脸上,“对不起,小姐,我错了!” “要时刻谨记身份的改变。咱们又不是上山当土匪,而是要上盛京城当千金小姐的!” “是,小姐!” 走进镇子的石板路街道时,叶轻繁抬眼看向长长的街道,看着街道两旁的房屋,看着来往的人们,嗅着全是人的气味,真是——太美妙了! 在惊叹中感受了好一会儿,叶轻繁才问:“庾稚水,接下来该去哪里?” “找家客栈住下来,然后吃饭。” 很快,三人站在了福客来客栈的门前,齐刷刷抬头看着金字牌匾,然后三人互相对视过后,大步走了进去。 庾稚水对迎过来的小二道:“我们要三间客房,还要吃饭。” “好嘞!客官这边请。” 酒足饭饱后,叶轻繁一手揉着肚子一手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阶上楼。 眼看着还有两个台阶就走完了,结果肩膀被人重重撞了一下,直接把瘦弱的她干到了楼梯拐弯处。 出师不利! 怎么走哪儿都被撞飞? 叶轻繁背顶着楼梯扶手栏杆,躬蜷着身体,睁眼看去,又是黑色衣袍,还有那张刀削似的冰霜脸。 嘿!你祖宗在地府是被老娘卸了胳膊还是剃了头啊?! 你就这么爱撞老娘?! 余烬冷冷瞥了叶轻繁一眼,说:“关衡。” 接着,又是一锭银子落在了叶轻繁身旁。 叶轻繁看着余烬的目光,立刻移到了银锭子上:行吧,看在银子的份儿上,回头把你祖宗的胳膊给接回去。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过后,萧镜清和庾稚水才慌忙下来,把叶轻繁扶了起来。 叶轻繁看着手里的银子,说:“你们说,我要是被他多撞几次,咱们是不是就能买辆马车舒舒服服地回盛京城了?” “小姐,你这把小骨头,可不经几次撞的。”萧镜清说。 叶轻繁抬手就在两人头上各敲了一锤,“要你们两个有什么用?也不知道护着主子!” 她打量着萧镜清和庾稚水。 萧镜清这一身壮实肌肉,一看就吃的不错还出力干活。 庾稚水现在的身体,脸上有肉,身材略显富态,也是没受缺衣少食的苦。 看来这两具身体的原主,日子都比叶轻繁过得好。 想到自己在庄子上被各种虐待,叶轻繁重重叹了口气,说:“以后有这种挨撞赚钱的活儿,你们两个接了!” “哦,好。” 回到客房沐浴时,叶轻繁问庾稚水,“今天撞我的那人,是个将军。你说,什么样的将军会来这样的一个小镇上?天色都黑了,还匆匆离开客栈,是要干什么去?” 庾稚水舀着水浇在叶轻繁窄瘦的肩上,说:“依我的记忆,将军肯定是行军打仗,或者是捉拿什么要犯,才会到这种小地方。” “嗯……他们只有不到十个人,应该不是行军打仗。嘶!捉拿要犯……庾稚水,大犯人都躲到这镇子上了?!那以我今天的倒霉劲儿,我不会碰上那个要犯吧?” “怎么可能呢小姐!你放……啊……!” “啊……!” “闭嘴!” 随着男人故意低沉的温润声音,叶轻繁和庾稚水两人的嘴各被一只大手给捂住了。 第4章 喂!赏银呢? 叶轻繁垂着眼珠子,看着那只捂了自己半张脸的大手,然后缓缓斜过眼珠子去看大犯人的脸。 这人……长得可真美啊! 鹅蛋脸,桃花眼,长睫毛,秀挺鼻梁绛唇嘴。 美人儿不就是长这样的吗?! 不过,刚才那声音,听着可不像是个美人儿。 叶轻繁抬起双手,用力将捂着自己嘴巴的手扒了下去,然后快速边念咒边在虚空中画了一道符,又迅速将符落在了美人身上。 庾稚水往后退了一步,嘴离开了手。 “小姐,你的嘴,是堵过灶门吗?那么黑!” 叶轻繁看着一动不动的美人,说:“给我拿衣服来。” 穿好了衣服,叶轻繁弯腰仔细观察着面前人的脸,手还不忘在人脸上摸了好几个来回。 “庾稚水,我现在的脸,和这张脸比,美貌程度差多少?” “十万八千里。” “唉!可惜了。”叶轻繁直起了腰,光着脚在地板上踱了几步,“没有瞬间换脸的符咒,不然高低我得给叶轻繁换一张脸。” “小姐,你说,这是个男人还是女人?” 叶轻繁歪头瞥了半蹲着一动不动的人一眼,说:“没看见喉结那么大吗?还没有胸,男人。” 庾稚水摸着男人身上料子上乘的深紫色衣服,微微硌手的刺绣纹路,可以感受到衣服的做工精细。 “小姐,这人的身份,怕是不简单。” “能让将军亲自出马抓人的,能是简单的人物?” “小姐,要不要把他交出去?” “交出去有什么好处?” “有可能能领一大笔赏银。” “行。等那个将军在外边找不到人了,回到客栈来,咱们就把人交出去。你去找根绳子来,先把人捆住了,免得让人怀疑他为什么不能动。” “好的,小姐。” 在等庾稚水拿绳子的时间,叶轻繁把男人头上束发的冠簪给取了,还用手把男人的头发胡撸了几下。 她也半蹲下来,看着长发披肩的男人,不停地发出啧啧声。 果然!人就是比鬼好看啊! 这要是个女子,皇帝都得把她掳进宫里去金屋藏娇! 庾稚水拿着绳子回来时,萧镜清也在后边跟着进来了。 将人捆好后,三人齐齐盘坐在男人对面。 叶轻繁挥手散了符咒,男人双眼立刻愤怒圆睁,带着怒气的声音却压低了音量,“你们是谁?竟敢对我施妖法,还敢绑我!” “你搞清楚啊,是你闯进我的房间好吗?我还不能绑你了?” 说着,叶轻繁嘴角露出了邪恶一笑,“要不是想要拿你和黑衣将军换银子,我还能杀了你。” 男人愤怒的眼神,闪过了一丝惧怕,“你们要把我交给谁?” “不认识。一帮身穿黑衣黑袍的,领头的好像是个将军。” “将军……”男人垂下了眼眸,声音变成了低喃,“肯定是余烬,肯定是余烬……” 然后,他又抬眼看向叶轻繁,“你不能把我交给余烬!” 叶轻繁眨巴了两下一双大眼,“为什么?” 男人的脸撇向一边,“你不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命令你,赶紧给我松绑!” 叶轻繁被气笑了,伸手在男人脸上轻拍了两下,“捂老娘的嘴就算了,还敢命令老娘做事?我告诉你,阎王爷都得怕我三分,你算老几?” “我告……” 话没说完,嘴里就被叶轻繁塞了一块布,剩下的话化作了吱唔声。 叶轻繁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长得再好,话不中听,也是聒噪。 “萧镜清,你去外边等着,看见那些人回来了,就告诉他们,犯人在我房里。” “好的,小姐。” 萧镜清出去后,叶轻繁就去床上躺着了。 做鬼数百年,太久没感受过身体疲累的感觉了。 叶轻繁被庾稚水推醒时,眼睛和脑子一样模糊,分不清自己是人是鬼。 “小姐,那位将军回来了!” 叶轻繁坐在床边上,照着自己的头重重拍了一巴掌,然后猛甩了几下:嗯,清醒了。 她伸手指向捆得严实的男人,“带上他,领赏去!” 庾稚水刚把男人提了起来,房间门就被人推开了,接着哗啦啦进来了一群人。 叶轻繁抬眼看去,和余烬的目光对视上。 这个男人眼神中的凌厉肃杀,别说人了,普通的鬼夜里遇到了,都得被吓回地府去。 叶轻繁故意让自己的眼神也变得狠厉一些,两条腿还快速地分开,双手放在了膝盖上。 殊不知,叶轻繁自以为霸气的坐姿,在其他人眼里,却是一个弱不禁风需要费力支撑着才能坐稳的虚弱女子! 余烬的目光从叶轻繁脸上移到了被庾稚水提着后衣领的男人脸上,然后对着男人弓腰抱手行礼。 直起腰身后,他对一旁的关衡使了个眼色。 关衡立刻和另一个下属一起上前,从庾稚水手里将男人一把拉走。 眼看这群人马上要离开了,叶轻繁大喊一声,“喂!赏银呢?” 余烬停住脚步,对其他人挥了下手,让他们先走,然后回头看向“坐姿霸气”的叶轻繁,“赏银?” “对啊!帮助朝廷抓住要犯,不是会发一大笔赏银的吗?” 余烬嘴角勾起一抹冷嘲,“谁告诉你,他是朝廷要犯的?” 叶轻繁眼睛快速地眨巴了好几下,然后看向了茫然摇头的庾稚水,又看向站在门边上缩着的萧镜清:俩废物! 叶轻繁迎着余烬的目光,起身朝他走了过去。 走到离他一米左右的距离,叶轻繁突然咧嘴一笑,开口道:“不是朝廷要犯,又没有赏银,那对不起了,人我不能给你。” “嗯?”余烬嘴角那抹淡淡的冷笑,瞬间消失。 “因为,我刚做了个决定。那贼人进来时,我正在沐浴。女子名节,尤为重要!他看了我,不得对我负责吗?所以!看在他长相还算俊美的份儿上,我就勉为其难地嫁了!” 刚好,还不知道叶轻繁盛京城里的那位有婚约的未来夫君长什么人样儿,万一丑了怎么办?还不如先把这个能见得着的美人儿收了! 看美人儿的打扮,估计家世也不差,肯定能把面黄肌瘦的她,养成白胖可人的! “嫁给他?好大的胆子!” 听话间,叶轻繁脖子上感到了一抹冰凉。 第5章 问将军讨赏银的人呀! 叶轻繁眼皮都没垂一下,眼睛盯着余烬,四目对峙。 余烬手上加了两分力,利剑已经割破了叶轻繁脖颈上的皮肤,细细的殷红染了剑锋,红了肌肤。 叶轻繁嘴角勾着冷笑,抵着剑往前走了一步。 她能感觉到剑又往肤肉里深了半寸,同时,还感受到了疼痛。 这是人才会有的痛感。 “你就不怕我真杀了你?” “杀我?”叶轻繁的冷笑,慢慢变成了大笑。 笑了一会儿,叶轻繁抬起手,手指在剑上弹了一下。 余烬上一秒还盯着叶轻繁蔑笑的嘴角,下一秒,就看到自己的佩剑,从剑尖处寸寸崩碎落地。 一把名师锻造的利剑,几息间便碎裂落地成灰。 他狠厉的眼神再也绷不住,变成了震惊。 他极力控制着自己变得粗急的呼吸,喉头动了动,问:“你是什么人?” 叶轻繁退后了两步,随着眨下的眼皮抬起的,是一双带笑的无辜亮眸,嘴角柔和的笑因蜡黄的肤色而带了几分别扭。 叶轻繁向上摊开一只手,“问将军讨赏银的人呀!” 余烬看着面前跟刚才神情判若两人的叶轻繁,从怀里掏出了一沓银票,放在了那只骨瘦如柴的手中。 叶轻繁捏了捏手里的银票,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你走吧。” 余烬按了按腰间空空的剑鞘,转身往屋外走。 在他转过身的同时,叶轻繁抬手在虚空中画了一道符,落入了余烬的后背。 余烬前脚刚离了门槛,萧镜清立刻将房门关上。 叶轻繁把银票递给庾稚水,“明天一早,你就去把进京的东西都给置办齐全了,不能委屈了你家小姐我。” “好的,小姐。” 萧镜清看着叶轻繁脖子上的一抹红痕,说:“小姐,怎么总有人不希望你的脑袋稳稳地立在脖子上?之前的伤口愈合了,又添一道。” “抹脖子又弄不死我,就是有点儿疼。” “小姐,刚才那位将军看到了你使用的鬼术,会不会有麻烦?” “放心,出了这个门,他就忘了。” 萧镜清竖起大拇指,“还是小姐高明。” “行了,都回去睡觉吧。我这具身体,乏累得很。” “是,小姐!”萧镜清和庾稚水齐声道。 叶轻繁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大中午。 庾稚水帮她洗漱时,叶轻繁说:“叶轻繁以前连个饱觉都没睡过。因为,永远有干不完的活儿,哪天能睡两个时辰,都是幸福的。” “真是个可怜孩子。” “以后就不一样了,老娘想睡到什么时候起,就睡到什么时候。谁敢管了老娘吃饭睡觉,老娘搬了他的项上人头!” “小姐,据说盛京城里道士挺多的,回头咱们还是得事事收敛着些。” “道士?他们能治住你们这些小鬼,还能耐得了我何?” 庾稚水放下了梳子,笑着看了看叶轻繁,对自己的手艺很满意。 “小姐,别忘了你的真身,就是被一个老道给镇住的。” 叶轻繁重重在桌上拍了一下,“等我找到他的尸骨,定扒出来用地狱冥火给他烧得灰都不剩!” 庾稚水在心里叹气:那也得能找着啊!现在你连自己的埋身之处都找不到…… 但她也只敢在心里这么想,半个字也不敢说出来。 庾稚水扶着叶轻繁的手臂,说:“小姐,饿了吧?下楼吃饭,吃好了,咱们还得赶路呢!” 有钱了就是不一样! 崭新的马车,雄壮的骏马,车厢里铺着软席锦褥,还放着不少好吃的好喝的。 萧镜清还买了不少的话本子供叶轻繁一路消遣,打发漫漫长途。 这一路,总算不用遭罪了。 盛京城。 云阳侯府湖心亭内。 江凌月一双纤手剥着冰镇过的葡萄,剥好了送到了半躺在摇椅上的叶重之嘴里。 “侯爷,今天一早,镇国公府老夫人又差人来问了。这都过了五日了,怕是大小姐在途中遭了什么意外。这万一……侯爷,要不您还是差人去寻寻。” 叶重之微闭的双眼,眼皮都没抬一下,吐出了两粒葡萄籽儿,说:“找什么找?她最好死路上!再过两日,她要是再不回来,我就让人去镇国公府说,让岚儿嫁过去。” 江凌月声带犹怜地宛游叹气,道:“咱们岚儿才貌俱佳,与世子也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奈何齐老夫人念旧,执意让大小姐回来履行婚约。” 叶重之抓住了江凌月的一只手,轻轻抚拍着,“放心。那是老夫人没见着那乡下丫头,等见了,肯定觉着岚儿才是绝配佳人!” “嗯。” 江凌月又把一颗剥了皮的葡萄放到叶重之口中,接了一旁婢女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然后拿起扇子,给叶重之扇着风。 她看向微微泛着波粼的湖面,眼中覆上了一层阴狠。 别说再多两日了,再多等两个月,那野丫头也别想回到盛京城来。 镇国公府未来的当家主母,只能是她的女儿叶凝岚。 这么多年的磋磨,那贱丫头竟然还能活着,也是个命硬的。 可惜了,挡了她女儿的道儿,命再硬也硬不过刀剑。 完全不着急的叶轻繁,带着萧镜清和庾稚水一路吃喝玩乐,一日只赶半天路,晃晃悠悠进入盛京城时,距离原来叶轻繁抵京的时间,已经晚了足足七日! 叶轻繁掀开车窗帘子,看着外边比其他城镇宽了三倍不止的街道,还有一旁林立的楼房,感叹着不愧是大凛的都城啊!就是繁华热闹! 萧镜清一路问路,终于到了云阳侯府门前。 叶轻繁下了马车,抬头看着门上高挂着的“云阳侯府”牌匾,双眸微微眯了眯:叶轻繁,你到家了。 庾稚水上前去敲了门,“劳烦小哥进去通报一声,云阳侯府大小姐,回府了!” 守门的小厮伸头看了看衣着普通但还算干净的叶轻繁:就这瘦得跟杆儿似的人,是叶家大小姐?果然跟他们说的一样,乡下长大的土包子,连真正大小姐的一根头发丝儿都比不上! “哦,夫人吩咐了,让你们从侧门进府。” “小哥,这可是侯府的大小姐!你敢让大小姐走侧门?” “对。这是夫人特地交代过的,我也是奉命行事。” 庾稚水点了点头,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你今天要倒霉了……” 说完,她快步走到叶轻繁身边,把刚才小厮的话复述了一遍。 叶轻繁勾唇,轻蔑一笑,“还好我早有准备。萧镜清,把我的斧子拿来!” 第6章 见过疯的,没见过这么疯的! 萧镜清从车厢里拿出一把斧子,“小姐,打人还是砸门?” 叶轻繁伸手拿过斧子,在手上掂了两下,“本小姐要亲自动手。” 经过半个月的吃饱饭睡好觉,叶轻繁的这具瘦弱身体虽然还瘦,但弱已经不算太弱了。 而且,叶轻繁的这具身体,装的可是她五百年的魂魄,有着她在地府修炼的一切。 叶轻繁盯着“云阳侯府”几个字,一步步朝前走去。 小厮看到了叶轻繁手里的斧子,忙说:“你想干吗?这里可是云阳侯府!容不得你在这里放肆!” 叶轻繁冷冷瞥了他一眼,然后高高扔出了手里的斧子。 斧子飞速向前,重重砸在了侯府的门匾上。 门匾瞬间裂成了两半,“哐哧乓啷”落在了石板地面上。 在小厮双目瞪成球的震惊中,那把斧子又落了下来,将本来裂成两半的门匾,砸成了四瓣! 叶轻繁走上前,弯腰捡起了斧子,然后挥着砸向了侯府大门。 小厮心在震惊中狂跳,人却愣住了半步都挪不动,眼睁睁地看着叶轻繁挥着斧子一下下地将两扇大门砸成了筛子洞。 这个大小姐,怕是个疯子吧! 府内的影壁墙已经快要看到全貌时,小厮才慌张地四处望了望,然后快步走到萧镜清面前。 他抓起萧镜清的一只手,反扣到自己的手腕上,然后转身,后背对着萧镜清的正面。 看着就像是,萧镜清把他给捉住了,不让他动。 萧镜清有些懵逼地看着小厮的一系列骚操作,然后猛地一把将人狠狠扔到了一旁。 倒地的小厮只顾着唉哟,却半点没有想起来的意思。 叶轻繁砸门的动静很大。 很快,侯府门口便聚集了不少路过和听到动静过来看热闹的人们。 在侯府的两扇大门被叶轻繁砸得只剩下两个门边时,府里终于有人出来了。 叶轻繁看着咋呼尖叫着的一群人,高举起的斧子放了下来。 她扬起唇角笑着,双眼挑衅般地眨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走。 走下几级台阶后,叶轻繁站在了吃瓜群众的前面,大声说:“我是云阳侯府的大小姐叶轻繁,今日回府,侯府夫人却不让我进门!我在乡下庄子里长大,别的没有,两把力气还是有的。于是,大家看到了,我把侯府的大门砸了!” 破烂门内的江凌月,听着叶轻繁的话,气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见过疯的,没见过这么疯的! 更没见过光天化日之下砸了门,还宣之于众的! 家丑不外扬,叶轻繁倒好,就怕扬不出去,还怕耳背的听不见! 可这叶轻繁,怎么跟她之前听到的汇报不一样? 庄子的管事和她说的是,叶轻繁日日被虐待,胆小怯懦,不敢有半点反抗挣扎。 江凌月又看了眼被砸得稀巴烂的两扇大门,已经顾不得去想叶轻繁怎么没死在路上了,忙在婢女的搀扶下,走出了不用人打开的侯府大门。 叶轻繁的话,围观群众已经开始了低声讨论互相卖瓜捡瓜吃瓜。 “云阳侯府的大小姐不是叶凝岚吗?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大小姐?” “这你就不知了吧?现在的侯府夫人,是叶侯爷后来抬上来的。” “哦!那这位大小姐,是先夫人生的?” “对!我听说,先夫人生孩子难产去了,留下一双儿女。后来,听说都给送到老家养着去了。” “老家?叶侯爷的老家不是在利州吗?刚才这位大小姐说她是在乡下庄子长大的?” “高门大户家的秘辛,不好说,不好说。” “啧啧……都说云阳侯夫人为人大方,温婉和善,管家有道,三个儿女个顶个的优秀,现在看来……” “你们看看面前这位大小姐,别说是小姐的将养了,就咱们普通人家养女儿,怕都不会养成这副营养不良的瘦小模样吧!” “就是就是。而且人都回府了,还不让进门,哪儿有这样的母亲!” “瘦成这般可怜模样,唉……” “要是换了我,我也气不过砸门。” …… 群众的声音,有了一,就有二。有了二,就有了一声高过一声的三四五六…… 江凌月听着这些诽言蜚语,只觉得脑子一阵头疼晕眩。 她忙对一旁的嬷嬷说:“快派人去找侯爷回来!” 叶轻繁却对这一切很满意,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转身,直直看着一群人里当首的江凌月:这应该就是那个将叶轻繁姐弟送出侯府的后娘了! 得,给你脸了你不要,那我就把你的脸扔出去,让别人撕碎了唾弃。 江凌月嗷呜一声哭腔,朝着叶轻繁小步急迈,“轻繁!真是你回来了吗?你不知道,自从知道了你要回府,我和老爷日日数着日子盼着呢!” 到了跟前,江凌月抓着叶轻繁的两只小细手臂,哭得双目凄惨怜惜,“我的孩子啊,那些下人是怎么照看你的!如此亏待侯府大小姐,回头我一定要将那些人重罚!” 两行泪沿着江凌月保养得嫩滑脸颊不停地簌簌落下,哭得让看者动容。 “都怪我这个做母亲的!侯府里的事务再多,再是要照顾老夫人,再是要照顾你的弟弟妹妹们,还要顾着一大家子吃穿用度,也不应该把你疏忽了!” 说着,她又伸手在叶轻繁脸上轻轻抚摸着,“我可怜的轻繁,这些年,你受苦了!你放心,现在你回来了,就还是咱们云阳侯府的大小姐。母亲一定会好好补偿你的!” 叶轻繁微笑着,说:“好啊!趁今天人多,不如母亲说说,该如何补偿我?” 江凌月的哭咽声顿了一下,看着面前脸色蜡黄的叶轻繁,有些不敢相信她竟然半点面子都不给侯府留! “轻繁,你怎能不信母亲?” “当然不信。我信一个连大门都不让我进的侯府夫人,那我就真是个傻子了!” 江凌月朝还在地上蜷着身子打滚的看门小厮看了一眼,说:“轻繁,你误会了,母亲绝对没有和下人说不让你进门!肯定是那门房下人自己狗眼看人低,不认得侯府大小姐。” “是吗?”叶轻繁冷笑一声,“萧镜清,将那下人给我提过来!” 叶轻繁看着江凌月,将还被她握住的那只手抽了出来,凑近到她耳边道:“母亲,一会儿我就要用我的法子审人了哦!我审人,后果我可是概不负责。” 第7章 我这人脾气不太好 萧镜清将人拽拉到了叶轻繁面前,语气凶狠地在小厮耳边说:“老实点儿!” 小厮双腿打着哆嗦,飞快看了叶轻繁一眼,然后忙低下了头。 小厮心里懊悔莫及:早知道这是个疯子,我冒着被夫人罚月银的风险,也得将大门打开,恭恭敬敬地将这位疯狗主子放进府去。 进去了,关上门,她爱咬谁咬谁! 叶轻繁一手抬着斧子,宽宽的斧刃抵着小厮的下巴,将他的脸抬了起来。 小厮被迫抬头看向了叶轻繁,被她眼里的狠厉给吓得夹紧了快要瘫软的大腿根,以防自己真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吓尿了! “大声说,是你自己不让我进府的,还是有人指使的你?” “小的……小的……” 小厮的眼神颤颤地朝江凌月那边瞥去,收到了江凌月一个威胁的怒目。 “大……大小姐,是……是……是小的擅作主张,不……不让您入府的。” “嗯,很好。” 叶轻繁的声音又冷又淡。 就在小厮以为自己躲过一劫时,突然感觉到耳旁有一股疾风掠过,接着,就是钻心的疼痛! “啊……!啊……!” 小厮捂住了自己血淋淋的耳朵——不对,是已经没了耳朵的脑袋,看着掉落在地上的一只耳朵,惊恐地尖叫着。 侯府门前偌大个地方,除了小厮的尖叫,其余几十个人,没一个敢大口喘气的。 叶轻繁把带血的斧刃一下下在小厮的手臂上擦着,说:“我这人脾气不太好,尤其是对不说实话的人。” 小厮“嗵”地一声跪了下来,痛哭流涕道:“大小姐,我招了!我招了!是夫人,是夫人吩咐小的不许给您开门的!是夫人吩咐小的让您走偏门入府的!对不起,大小姐,我错了,我错了!” 江凌月被刚才叶轻繁那一斧子削落小厮耳朵的一幕吓得够呛,要不是身边的嬷嬷扶着,她早就站不稳了。 这个叶轻繁,怎么跟庄子管事说的一点也不一样! 这哪里是哪个睡鸡窝吃猪食也不敢有半点反抗的叶轻繁! 对,她不是叶轻繁,她根本就不是叶轻繁! 但现下,她得先把小厮的指控给化解了再说。等眼前事了了,她再让人把庄子管事的找来,确认这个疯子到底是不是叶轻繁。 “母亲,”叶轻繁轻轻转了下脖子,看向了一脸惊愕的江凌月,“听见了吗?他说是你吩咐的。还请母亲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江凌月回过神来,颤抖的手指指着叶轻繁,哭腔连连,“你……你这是屈打成招!是你,你威胁张来指控的我!轻繁啊,我没想到……没想到你竟如此恨我!我承认当年我和侯爷将你们姐弟送走有错,可侯府可是付足了银子给利州老家的,自问没有亏待你们姐弟。知道你要回府,也是早早做好了准备,等你回来。可你竟然……竟然这么急于诬陷我……” 这一番哭诉,叶轻繁听了都免不了想为她的演技赞叹一声:好戏! 嗯,等你死了,我一定要在地府等着你!等着把你送上百鬼大舞台,让你演个够! 叶轻繁的斧子从江凌月面前划了道半圆,最后扛在了自己肩上。 但她这一动作,直接把江凌月和她身边的嬷嬷婢女都给吓得连退了好几步,还把后面的人给撞倒了俩。 有一瞬间,江凌月都以为这个疯子要杀了她! “张来是吧?”叶轻繁目光向下睨了小厮一眼,“夫人说是我屈打成招,那我就再多打你几下吧。既然你都跪下了,那不然以后就都跪着吧,这双腿,也不用站起来走路了。” 张来已经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了,被割掉耳朵的伤口还剧烈疼痛,他指着江凌月,哭喊着,“大小姐,小的没有说谎!就是夫人吩咐的。小的只是个下人,如果没有命令,哪里有胆子拦侯府大小姐!小的不敢啊!” 张来看到了江凌月身边的人,眼睛亮了一下,手指往江凌月身边的人一指,“大小姐,夫人吩咐小的这么做时,侯嬷嬷也在场的。” 手指又指向另一边,“还有,翠玉姑娘也在。她们都听着了的!” 被张来点名指着的侯嬷嬷和翠玉,心里立刻慌得一批,惊恐地看向了叶轻繁,生怕下一个耳朵落地的人就是自己! 叶轻繁嘴角勾着一抹冷笑,眼睛盯着侯嬷嬷,一步步朝她走了过去。 侯嬷嬷哪儿见过这样的疯子!她甚至觉得叶轻繁的眼神,除了狠,还带着阴森! 她扶着江凌月的双手,不由得紧紧抓住了江凌月的手臂,颤着声音小声道:“夫人……我……我怕……” 江凌月知道,如果跟随她十几年的侯嬷嬷也作了证,那她不让叶轻繁进府的事,就算是坐实了。 “叶轻繁!”江凌月大声喊道,拿着帕子的手还按在了胸口处,双眉凑往眉心,一副心痛难受做派,“你可是侯府大小姐!今日你刚回府,就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明目张胆地威胁下人吗?你这样,置侯府的名声于何处?你让府中的兄弟姐妹,日后怎么在这盛京城行走?” 这样的演技,叶轻繁真的想为她鼓掌了! 可惜,她这出戏的对象是叶轻繁,那就不能她想怎么唱就怎么唱了。 “母亲,这侯府的大门我都还没进去呢,我回的哪门子府?还侯府的名声呢!这名声,也是母亲你先毁了的,与我何干?哦,我呢,只有一个弟弟,他可不在侯府。至于其他人,他们不想用双腿行走,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地让他们坐着轮椅出门。” 说话间,叶轻繁已经离侯嬷嬷只有不到两尺距离了。 侯嬷嬷看叶轻繁,就像是看到了阎王爷在向她索命! 叶轻繁将肩上的斧子甩了下来,掂在了手里,眼睛死死盯着侯嬷嬷,“你要是现在说了实话,我可以退后一丈。” 侯嬷嬷看着那么大的一把斧子,在叶轻繁手里一下下被掂起,就像是普通姑娘手里拿的一枝花儿那般轻松,冷汗直往脑门冒。 她又看了一眼地上张来那只被砍掉的耳朵,直接松开了江凌月的手臂,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大小姐,确实……确实是夫人吩咐了守门的张来,让他拦着小姐您入府的。” 第8章 父慈女孝 江凌月两眼一黑,晃了两下,直接装晕过去。 她没想到侯嬷嬷竟然这么不经吓,一下就招了! 叶轻繁发出一声冷哼:果然,小人都贪生怕死。 生死面前,怂人尤其多。 她转身朝围观的人群看去,吃瓜群众们不由得纷纷往后退了一步。 这可是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削人一只耳朵的疯子啊!不敢惹,不敢惹。 但他们却看到叶轻繁对着众人鞠了一躬,说:“想必各位善心的大好人都听到了吧?今日我砸了侯府大门,削了下人耳朵,都因侯府夫人不让我堂堂正正入府!如果我今日受了这屈辱,日后,在侯府还能有我的容身之处吗?” 说着,叶轻繁抬手抹着眼角刚逼出来的泪,“我自幼便没了母亲,在乡下庄子里吃不饱穿不暖,与鸡同寝与猪共食。” 她轻轻抚着自己的脸颊,继续哭诉,“大家看我的脸色就知道,我到底像不像母亲说的那样,有被好生照顾着长大?不怕大家笑话,我能活到今日,全靠我命硬啊!” 不就是演吗?谁不会啊! 本来觉得叶轻繁太疯癫的人们,听了她这一番话,顿时纷纷觉得这个面黄肌瘦的侯府大小姐太可怜了! 要不是被逼到份儿上,谁愿意成为一个疯子呢? 何况还是个姑娘家,日后还要不要名声要不要嫁人了? 可怜!太可怜了! 装晕的江凌月听着悠悠众口,只恨自己没真晕过去! “让开!让开!闹什么闹?成何体统!” 侯爷的声音? 太好了!侯爷终于回来了。 江凌月仍闭眼晕着,思考着自己醒过来的时机。 叶轻繁朝着怒喝声的方向看去,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一脸怒气地下了马车。 虽然年到中年,但叶重之这副相貌,还是能看出年轻时粉净白面的俊模样。 修剪整齐胡鬚,也为他增添了几分成熟和威严。 难怪当年叶轻繁的生母,不惜带上半府身家作为嫁妆,也要嫁给他。 叶重之看清了叶轻繁面容的那一刻,怒容中闪过一瞬惊愣:这眉眼,和她那早死的娘,太像了! 就是这副瘦小面黄模样,比当年的何珞瑛姣好模样差远了! 叶重之目光扫过一旁晕倒在婢女怀里的江凌月,和她身后被吓作一团的几个妾室,怒气重新上了脸。 他的怒气收了收,目光落在了叶轻繁身上,大步走了过去。 叶重之没想到叶轻繁竟然敢毫不示弱地和他对视着,眼中没有半点畏惧。 相反,他倒是被看得心虚了,还生出了畏惧。 在回来的路上,他就听下人说了叶轻繁一言不合就砸了侯府大门的事。 刚回府就敢这么做,不是疯子是什么? 但现在是在府外,他要的,是控制住叶轻繁不再胡闹,不能再给云阳侯府丢脸了! 叶重之走到叶轻繁面前,看着她手里的斧子,声音虽然不悦但没有怒气地问道:“你拿着个斧子做什么?” 叶轻繁笑着朝身后一指,“父亲,母亲不让女儿从正门入府,所以,女儿就把侯府的牌匾和大门砸了。父亲,女儿厉害吧?是不是很有当年我外祖父征战沙场的风范?” 叶重之这才想起自己光顾着看叶轻繁了,连大门都还没来得及看一眼。 可这一看,差点儿没一口气上不来!侯府的牌匾已经不见踪影,两扇气派的大门也已只剩边上两根木条子。 这跟拆家有什么区别?! 叶重之气得往后趔趄了两步,被跟随的小厮扶住了。 吃瓜群众被叶轻繁这话一提醒,才想起原来的云阳侯府先夫人娘家,可是曾经威震大凛的何家! 只可惜,何家男丁全都赴营从军,结果死的死,死的死。如今的盛京城,早已没了何家的存在。 叶重之听着周围众人谈论着曾经的何家,又对着叶轻繁指指点点,他刚上脸的愤怒,又慢慢消失了,只是变得尴尬难看。 叶轻繁这副模样,让人一看就知道是苦着长大的。 这时候提何家,不就是说他叶重之不重视何家外孙吗? 看来自己这个乡下长大的女儿,并不是个毫无心机的傻子。 自己好不容易才在朝中谋了个实职,前段时间还升了正四品中部侍郎,可不能被人拿住了把柄。 又想到镇国公府,叶重之将那口怒气怨气忍了又忍,终于咽了下去。 “胡闹!你是我云阳侯府的大小姐,怎么能不让你走正门入府?”叶重之陡然提高了音量,带了怒气。但他发火的对象,不是叶轻繁,而是江凌月。 见江凌月已经晕过去了,叶重之又转头看向叶轻繁,说:“今日是父亲安排不周,让你受了委屈。” 叶重之上前,抖着手夺过了叶轻繁手里的斧子,扔到了一旁,“再委屈,也不能做砸门这种让人看笑话的事儿!念在你刚回府,父亲就不和你计较了。” 叶轻繁有些佩服叶重之的厚脸皮了。 嗯,今天她摆下马威的目的达到了,可以暂时先放他一马。 对这个父亲,她有的是时间和办法慢慢折磨他。 不过…… 叶轻繁头轻轻一歪,伸出手指又指向江凌月,微笑着道:“父亲,母亲做出这种有辱侯府名声的事儿,你不该罚她吗?” 叶重之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你还有完没完了?! “轻繁,你母亲做的事,父亲肯定会对她有惩罚的。但现在全都站在外头,不是让人看笑话吗?回家,回去后父亲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好。女儿听父亲的。” 叶重之听到叶轻繁这话,暗暗松了口气。 他对一旁的小厮递了个眼色,小厮立刻挥手散着围观人群,“都散了,散了!” 装晕的江凌月,没等来丈夫为她出头,却等来了一出父慈女孝! 气死了!气死了! 围观群众看到叶轻繁在面对自己父亲时,一副乖巧模样,更加觉得江凌月做得太过分了! 三三两两讨论着今日云阳侯府的事,人群终于散了去。 庾稚水看局面都定了,才上前来扶着叶轻繁的手臂,往侯府大门走去。 “萧镜清,把斧子给收好了!日后,这府里谁要是敢对本小姐不敬,它可是长了眼睛的,一砍一个准儿!” “好的,大小姐!” 叶重之看着叶轻繁三人,又看着侯府敞亮的大门,转头朝江凌月的方向怒瞪着。 “还不快将夫人扶进府里去!” 本来是跟着出来看热闹的几个妾室,立刻小步奔到了叶重之身边,你娇言我软语地安慰着叶重之。 进了府,叶重之看着被搀扶着的江凌月,说:“媚娘,夫人身体不适,你快去带着大小姐回房安顿。” 被点名的周媚,顿时脸色一白,声音哆嗦,“侯……侯爷,妾身不……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只是让你带她去安顿下来。在这府里,还轮不到她为所欲为!” “不是的侯爷,是……是夫人之前给大小姐安排的院子……我不敢!” “院子?院子怎么了?” 第9章 人间规矩可真多 周媚想到刚才叶轻繁用斧子削人耳朵的画面,害怕得整个人又开始发抖。 要是她把叶轻繁带到之前江凌月准备的院子里,估计叶轻繁的斧子削下的第二只耳朵,就是她的了! “侯爷,夫人把最西边的落霞院,安排给了大小姐……”最后两个字,周媚的声音细若蚊蝇。 “落霞院?”叶重之想了一下,实在没有印象落霞院是什么样的。 但都是在侯府里边,能有多差的院子? 叶重之摆了摆手,“落霞院就落霞院吧,大小姐在庄子上长大,回了侯府,能有个自己的院子,就很不错了!” 他见周媚还是面有难色,说:“芸娘,你陪着媚娘一块儿,好生把大小姐安顿好了。” “侯爷……”林芸晃着叶重之的手臂撒娇。 她才不想去触叶轻繁的霉头呢! 都是江凌月惹的祸,凭什么要她去受。 “你……”面对林芸的娇嗔软语,叶重之一个字的重话都说不出来。 这时,付欣欣开口道:“侯爷,要不,让妾身带大小姐过去吧。” 叶重之看了看面色淡然的付欣欣,刚起的一点疑惑,却被脑中浮现的叶轻繁那张脸一下给扫了下去,说:“行,你去吧。” 付欣欣行了告退礼,带着自己的贴身婢女香菱,迈着稀碎的快步朝叶轻繁的方向追了过去。 萧镜清四处看着,说:“小姐,是不是待会儿我就不能跟着去内院了?” “当然了。没有吩咐,外男是不能去夫人小姐们的内院的。”庾稚水说。 “人间规矩可真多。” 庾稚水有些担忧,道:“小姐,你今日来这么一出,以后这府里,估计人人都避你如蛇蝎了。” “那不是正好吗?省得他们有事没事来我面前作妖。我先得把身体养起来,然后把叶伏流接回府里,让他袭了侯府爵位,就当是还了叶轻繁借我这阳寿的情了。” “你想要帮叶伏流袭爵,侯府夫人肯定不会同意的。” “由得她同意不同意吗?她要是有本事,就斗过我!斗不过,下一任云阳侯,就只能是叶伏流。”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三人停止了说话。 庾稚水转头,看到一个穿着孔雀蓝锦服的女人和一个婢女,朝他们走来。 走到跟前,付欣欣对着叶轻繁行了礼,“大小姐!” “你是?” “大小姐,我是侯爷的妾室。大小姐唤我付姨娘就好。” “你来干什么?” “大小姐,侯府宅院大,我奉侯爷和夫人之命,来带大小姐前往你的院子。” “哦……这样啊!好吧,你带路吧。” 付欣欣看了看前方不远处的圆拱门,又看了看萧镜清,说:“大小姐,按照府里的规矩,他……不能到内院去的。” 叶轻繁点着头,“萧镜清,你去找其他人问问,让他们把你安排好了。” “我知道了,小姐。” 萧镜清离开后,付欣欣在前方带路,叶轻繁和庾稚水并排跟在后面。 付欣欣以为叶轻繁刚回到侯府,应该会有很多问题会问她的。可眼看就要走到落霞院了,也没听到叶轻繁再开口问话。 叶轻繁看着小拱门上“落霞院”三个字,对庾稚水笑了一下,说:“太阳是打西边落下的吧?这是把我干西边躲太阳来了?挺好,挺好。” 付欣欣的脚步微微一顿,心里也没忍住咯噔了一下:这“挺好”,说得很讽刺啊!她不会一言不合,就把这个院子给砸了吧? 付欣欣知道落霞院偏僻,三间小屋背南,除了中午时候,院子里还能见着太阳,屋子里开了门窗也是阴暗的。所以一直都没人住。 本以为江凌月把叶轻繁安排到这里,怎么着也让人提前洒扫收拾好了的。 可走进去一看,付欣欣惊讶过后,就差两眼一黑了! 江凌月是真不把先夫人生的女儿当回事啊! 本来想抱抱叶轻繁大腿,为自己和女儿叶凝姝求个庇佑的付欣欣,现在也有些后悔主动提出要带叶轻繁过来了。 叶轻繁看着不大的院子里,全是及膝高的杂草,中间的石板路都被淹没了。 叶轻繁看着那两棵矮小的樱树,说:“庾稚……庾嬷嬷,你看那两棵树跟我像不像?一副营养不良长不高长不壮的死样子。” “小姐,以后我一定勤浇水勤施肥,保准儿让它们长高长壮!” “行。以后它们就交给你养护了。毕竟啊!这两棵树,是我这院儿里唯一能看的了。” 付欣欣一脸尴尬地笑着,“大小姐,不好意思,这……这……可能是夫人太忙了,没来得及让人清理。” “没事。进屋看看吧。” 付欣欣没想到叶轻繁这么好说话!竟然没有发火。 屋里倒是洒扫过的,起码没有明面上的灰尘,只是家具少而旧,床铺被褥也是最普通的料子。 叶轻繁看了一圈,拍了拍手,对付欣欣说:“付姨娘,我这儿没你什么事儿了,你回去吧。” “好。晚些时候,我会让人给大小姐再送些东西过来。大小姐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让人到春华院去找我。” “嗯。我知道了。” 付欣欣行了礼,离开了落霞院。 出了落霞院的门,她才大大地松了口气。 香菱扶着她,说:“姨娘,奴婢觉得,大小姐不是个不讲理的。只要不惹着她不高兴,她是不会动手的。” 付欣欣点头,“待会儿你去一趟姝儿的院儿里,告诉她千万别惹怒了大小姐。” “奴婢知道了。” 庾稚水目送付欣欣主仆远离后,转身舒展着双臂,对着站在房檐下的叶轻繁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 “小姐,半个月了,我第一回感到这么轻松舒爽!” 叶轻繁叹了口气,下了两级台阶,走进杂草丛中,张开的手心抚过微微刺手的草尖,感受着人能感受的细微。 “庾稚水,虽然我每隔七日可以为你和萧镜清落一道附身符,保这两具身体不腐不坏。但死人就是死人,鬼魂还是鬼魂。这个院子,阴方背阳。陈年堆积的枯草尸鸟,腐虫烂叶,最适合鬼魂长待了。” “小姐,这间院子,对人来说可是最差的。你是侯府正经嫡出的大小姐,住在这里,是一种羞辱。” 叶轻繁弯腰拔起一把草,放到鼻尖嗅着,“我当然知道。属于我的,我要。属于叶轻繁的,我也得夺回来。” 福润堂。 老夫人闭着双目斜卧在贵妃榻上,一个婢女给她揉着肩臂,一个婢女按着小腿。 听完了桂嬷嬷的汇报,她才缓缓睁开了双眼,略显垂坠苍老的脸上,没有大的表情波动,只说:“怎么也是珞瑛的孩子,你让人传话,让她晚膳到福润堂来吃。” “是,老夫人。”桂嬷嬷应下。 第10章 土匪啊! 叶轻繁带着庾稚水前往福润堂时,经过一处笼灯明亮的院子。 “那是什么地方?”叶轻繁指着那处问带路的婢女。 “回大小姐,那是二小姐住的院子。” 叶轻繁抿唇点着头,说:“庾嬷嬷,我觉得这个位置不错,我挺喜欢。等哪天,我得进去看看。要是院子我也喜欢,我就搬过来住。” 带路的婢女听了这话,心里一紧,小步子迈得更快了。 今天叶轻繁回府发生的事,早在府里传遍了,她听了吓都要吓死了! 桂嬷嬷让她去叫叶轻繁到福润堂吃饭时,她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的,但她不敢拒绝。 闻莺院是除了老夫人的福润堂之外最好的院子了,一直都是原来府里的大小姐叶凝岚在住。 现在真正的大小姐叶轻繁想要抢闻莺院……婢女眼皮往繁星点点的天上抬了抬:怕明日侯府又是不安宁的一天了。 到了福润堂,叶老夫人已经在摆满珍馐的桌前坐着了。 叶轻繁刚想跨步坐下,却被庾稚水瞪了一眼。 她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对着叶老夫人行了个别扭的礼,“孙女叶轻繁,拜见祖母!” 要老娘给你行礼,也不怕折寿! 我要是给阎王老头儿行个礼,他都得吓得以为我要先礼后兵捣了他的宝窟! 叶老夫人睨眼打量着叶轻繁。 这孩子也太瘦了,衣服穿在身上晃荡得还能再塞进去一个人。 脸色也太难看了!蜡黄不说,脸颊都凹进去了,看脸就知道什么叫瘦骨嶙峋了。 还有那头发,哪里像是一个姑娘家的头发?枯黄得像秋天里被霜打风吹过的枯草一样,难看死了! 这样的人,镇国公府老夫人还能看上?还能坚持让世子娶她做未来镇国公府的当家主母? 不怕被全盛京城的人笑话! 叶轻繁等了一会儿,也没等来一句话,于是抬头看着叶老夫人,说:“祖母,请问我可以坐下了吗?我身体虚弱,不能久站。” “坐下吧。” 叶轻繁边坐下,边在心里翻白眼:一个小小的侯府老太婆,装什么威严!阎王爷都没你能装。 不过,饭菜倒是准备得不错。 拿起筷子准备夹菜时,叶轻繁又感受到了庾稚水的目光注视:忍! 她将筷子放下,挤出一个淡中带怯微笑,“祖母,我饿了。” 没等叶老夫人说话,叶轻繁抬手就在眼角抹出了一把泪,说:“我今日想着快些回到家里,都没顾得上吃东西。谁知,回到府上,发现母亲并不待见我,一下午都没人给我送点儿吃的。” 叶老夫人看着已经哭湿了双眼的叶轻繁,一肚子想责怪她砸了侯府大门的话,现在也说不出口了,只道:“饿了就吃吧。” “谢祖母。” 叶轻繁拿起筷子,看肉就夹,大口吃着。 叶老夫人越看她这副饿死鬼的吃相,眼里的鄙夷更深了:这样的人嫁到镇国公府,丢的可是云阳侯府的人啊!不行,绝对不行!只有岚儿那样的孙女,才能给侯府长脸! 桂嬷嬷看叶轻繁塞得脸颊都鼓起来了,忙给她递了杯茶,“大小姐,您慢点儿吃,可别噎着了。” 叶轻繁用力嚼着嘴里的食物,分几口咽下去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茶,才说:“放心,噎不死。” “哎。”桂嬷嬷点头笑了一下,抬头时和庾稚水对视了一眼。 庾稚水对她笑笑,继续淡定地站着。 桂嬷嬷心里腹诽:主子瘦成这样,身边的嬷嬷却吃得脸圆膀粗面色红润的,怕是好吃的都进你的肚子里了吧! 其实,庾稚水心里已经在抓狂了! 这些天只顾着察看人间风景了,怎么就忘了教叶轻繁吃饭规矩了呢! 之前在路上时,怎么没发现她吃饭的样子狗都嫌呢! 叶轻繁终于吃饱放下筷子,眨巴着一双大眼看着叶老夫人,“祖母,你怎么不吃呢?是饭菜不合你的胃口吗?还是……” 说着,叶轻繁的眼睛再眨巴一下,眼眶瞬间盈满了泪花,“还是祖母嫌弃我,不愿意跟我一起用餐?” 叶老夫人嘴角微微抽着,要是可以不顾她侯府老夫人的形象,白眼早翻到天上去了。 还问?不用问你也该知道我嫌弃你! 可看着叶轻繁眼角泛着的泪光,一副可怜样儿,又想起她削了下人耳朵的事,她还是忍住了,扯起一个勉强得很难看的笑容,“没有,祖母是怕你不够吃。而且,祖母不饿,看你吃这么多,祖母高兴,高兴。” 叶轻繁擦了眼角的泪,四处看着厅堂内的精美摆设,重重叹了口气,说:“祖母这屋里真好,什么都有,还都是我没见过的好东西。虽然我回府了,但母亲不重视我这个叶家大小姐,屋里除了两把椅子一张床,什么都没有……孙女知道,我能回来就很好了,本不应该奢想更多的,可我好歹也是侯府正经嫡出的大小姐,这么寒酸的院子,怕那些嚼舌根的下人说了出去,丢了侯府的脸面……唉……” 别说叶老夫人嘴角抽抽了,就连桂嬷嬷的嘴角都抽了。 这个在老夫人面前一副可怜巴巴模样的叶轻繁,怎么看也跟下午砸门砸匾还拿斧子削人耳朵的那个疯子联系不起来啊! 可她后来还特意去看了侯府的大门,确实被砸得稀烂,只剩下门边上的两块木条了。 叶老夫人怎么能听不出来叶轻繁是在问她要东西! “你母亲可能之前忙,没顾得上给你添置东西,等两天肯定就给你添置。” 见叶轻繁眼巴巴地盯着一扇红梅屏风看,叶老夫人想了一下,说:“喜欢那扇屏风?” 叶轻繁眼睛没离开屏风也没眨,有些呆呆地点了点头。 “喜欢的话,祖母就让人送到你院儿里去。” 叶轻繁看向她,一双盈眸里全是欣喜和感激,“谢谢祖母!” 叶老夫人微笑着点了点头,说:“是祖母该给你的补偿。你看看祖母这屋里,还有你喜欢的东西吗?祖母都送你。” 一炷香时间后。 叶老夫人和桂嬷嬷两人大眼瞪小眼,瞪完了又看了看她们熟悉的厅堂。 跟叶轻繁来之前相比,屋里少了一大半的东西!显得有些过于空荡了! 连那几盆兰花都没放过! 连吃饭的椅子都搬走了两把! 连下人掸尘的鸡毛掸子都薅走了! 叶老夫人捂着胸口,剜心般地嚎出了声:“土匪啊!” 第11章 三小姐又是个什么东西? 叶轻繁侧躺在贵妃榻上,一只手撑着脑袋,翘着腿晃着脚,看着已经塞得半满的屋子,笑容很是满意。 “庾稚水,明天找人来帮忙摆放一下。” “好的,小姐。” 庾稚水看着叶轻繁躺着的这张贵妃榻,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当时叶轻繁指着这张贵妃榻让人搬走时,桂嬷嬷满眼心疼地小声说:“大小姐,这是……这是老夫人最喜爱的榻椅,每日都在躺在上面歇息一个时辰的。” 叶轻繁听了,立刻看向叶老夫人,眼睛眨巴了两下,瞬间泪泛珠光,“祖母……孙女长这么大,都没睡过贵妃榻……” 叶老夫人深吸一口大气,最后还是无力地摆了摆手,“喜欢……就拿去吧……” 吃着从福润堂顺回来的脆梨,叶轻繁得意道:“唉,我就喜欢老夫人这种又怂又爱面儿的人!看看,多大方!” “小姐,下一个该坑谁了?” “看谁先找上门来了。” 庾稚水蹲到了叶轻繁榻边,抬起一张脸作着单纯笑模样,道:“小姐……” 叶轻繁斜睨了她一眼,嘴角嫌弃地一撇,“有事说事,别用这副表情看我。有空就请你多照照镜子,你现在是顶着一张嬷嬷的脸,不是那个永远十八岁的女鬼庾稚水!” “哦。不好意思啊小姐,一时忘了。”庾稚水站了起来,“小姐,我好歹也是你身边的亲信,屋里那么多的杂活,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干吧?你得要几个婢女到跟前来伺候着。” 叶轻繁一个摆腿,坐了起来,“庾稚水,你当小姐时,有几个婢女?” “我家就是小城的商户人家,平时就只有两个婢女伺候。” “你都有两个,我堂堂侯府大小姐,不得要他个十个八个的!” “十个吧,十全十美,吉利!” “行。你帮我记着,等天亮了就去要人。” 叶轻繁打着哈欠站起身往卧房走去,“我要睡觉了。” 庾稚水忙将她拉住,“等等,等等,小姐,你还没沐浴呢!” 叶轻繁低头闻了几下,“我不难闻,挺干净的。” “小姐!你现在是人!而且,刚才你自己也说了,你是侯府大小姐!别说天天沐浴了,就是在外边逛街出汗了,回来都是要沐浴更衣的。” “做人真是麻烦。做鬼五百多年了,我也没洗过一把脸。” 庾稚水:您有脸可洗吗? “行了,那你去给我打水来。”叶轻繁摆摆手,重新回到贵妃榻上躺着,“顺便告诉萧镜清,爬墙到落霞院里来歇着,这里的腐烂气息,他也得多吸吸。” “是,小姐。” 第二天。 叶轻繁是被外头的吵嚷声吵醒的。 没睡到自然醒的她,烦躁地揉了一把头发,扯过一件外衣披上,满脸怒气地就往外走。 “哪个不长脑子的敢吵老娘睡觉?活腻歪了是吧!” 庾稚水忙走到叶轻繁身边,“小姐,是三小姐房里的人,想叫你去给老夫人和夫人请安。” 叶轻繁抬眼朝还站在她杂草院子里的两个婢女看去,看到了她们脸上鄙夷的神情,冷哼了一声,说:“三小姐又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婢女抬着下巴,鼻孔里直哼哼,“你怎么说话的呢?竟然敢这么说三小姐!我们三小姐,可是老夫人最宠爱的孙女。得罪了三小姐,就是得罪了老夫人!” 叶轻繁听到这话,脸上的怒气却消失了,换了一副笑脸,说:“庾嬷嬷,快伺候我洗漱。我得好好会会这个三小姐了!” “好的,大小姐。” 庾稚水就喜欢看叶轻繁这副使坏的做派。 她是病死的,病恹恹地活了十八年,到了地府碰到的第一个鬼,就是戴着鬼面具的无脸。 只是,无脸是带着几个小鬼来吓她的,差点儿没把她吓得想自投地狱冥火灰飞烟灭。 因为要排队投胎,又碰见无脸好几次使坏吓鬼,慢慢地就一直跟着了,直到被她收编,派去别的鬼头那里做卧底。 活着的她从来没有肆意过一天,死了看到在地府肆意得如鱼得水的无脸,一下就羡慕崇拜了! 叶轻繁和庾稚水进屋后,等在院子里的两个婢女,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评论着叶轻繁。 “我还以为是什么凶神恶煞模样呢,没想到是这样一副乞丐模样!” “你看见她的头发没有?鸡窝都比她好看。” “这么瘦,还能举起斧子?肯定是跟她一起回来的那个马夫干的。” “三小姐说了,府里的人都是以讹传讹,根本就不是真的。” “唉!她长这副鬼样子,还想嫁给镇国公府齐世子,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就是。她长得还不如我呢!” …… 在屋里帮叶轻繁梳头的庾稚水,听着外边人的对话,说:“小姐,人心比鬼恶。” “你帮我打听一下她们住哪儿,今天晚上给她们送份阴间小礼物。” “这事儿就不用小姐你亲自出马了。她们不是说比小姐你好看吗?晚上我就对着她们的脸哈口气。” “嗯。别哈太重,让她们的脸长几块黑斑就行。” “好嘞!听小姐的。” “刚才听到他们说了吗?原来和叶轻繁有婚约的人是镇国公府的世子。” “嗯。要我去打听打听吗?” “不用。反正我又不准备嫁。” 梳洗完毕,叶轻繁穿的还是昨天的衣服,跟着那两个看不起她的婢女去了福润堂。 正拉着一个豆蔻年纪女孩儿的手笑得满脸慈祥疼爱的叶老夫人,在看见叶轻繁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也松开了女孩儿,眼皮直跳。 她缓愣地看向桂嬷嬷,“谁让她来的?” 桂嬷嬷也有些懵,“老奴……老奴也不知道啊!许是大小姐自己来的?” “祖母,是我让人去叫大姐姐来的!”豆蔻女孩儿笑着道,声音里还带着洋洋自得的欢欣。 叶老夫人瞪大了眼睛看着她,“霜儿,你大姐姐刚回府,该让她好好歇着的,你怎么……怎么能打扰她休息呢!” “祖母!做孙子孙女的,本就该日日给祖母请安的。”叶凝霜微微抬着高傲的下巴,得意的眼神带着不屑,看向了叶轻繁,“大姐姐是侯府大小姐,更应该给弟弟妹妹们做好榜样,对吗?大姐姐?” 叶轻繁从进到屋里开始,就一直面带微笑。 桂嬷嬷越看,心里越发毛。 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叶轻繁的笑里,带着坏,还带着杀意。 这么想着,她一点点朝叶老夫人靠近了些。 昨天大小姐从福润堂拿走了那么多东西,今天总不能对老夫人动手吧? 还是得挨紧了老夫人,万一待会儿大小姐发疯,她被波及的概率应该会小一些。 第12章 孙女,没钱…… 叶轻繁四处看了看:连个趁手的武器都没有。 算了,先随便演演吧,对手不配合了再动手。 她左右晃了晃脖子,嘴角勾起的笑却变得阴坏阴坏的,一步步朝着叶凝霜和叶老夫人走过去。 本来还笑得得意的叶凝霜,看到叶轻繁这个表情,也被吓了一跳,往叶老夫人那边挪近了一步。 “孙女轻繁,给祖母请安。” 叶老夫人看着叶轻繁带着最不怀好意的笑容,说着最僵冷的话,行着最别扭的礼。 一副反派吃人模样,这是……演都不想演了? 好想让桂嬷嬷现在就把人赶走! 再不走,她怕铺盖卷都没了!今天晚上就要地为席天为被了! 叶轻繁行完礼,再抬头时,刚才的阴坏表情已然消失。 她眨巴着一双大眼,问道:“祖母,这位……又是哪位妹妹?穿得可真好看!” 叶老夫人不禁瞪大了惊诧的双眼看着叶轻繁:现在又开始演了?不是……到底哪样的你,才是演的啊?! 穿得好看? 她这才注意到叶轻繁身上的衣服。这不是……昨日穿过的吗? 这是提点她这个祖母来了? “你怎么……还穿着昨日的衣服?” “祖母……”叶轻繁又眨巴了一下,双眼立刻被泪雾糊了一层,配上她营养不良的脸,显得尤为可怜,“孙女在庄子上吃不饱穿不暖,更别说能有一文钱去置办衣服了。就我身上这件,还是因为要回府了,管事才让人给我做的。” 抬手一抹,泪擦过脸颊留下一道未干的泪痕,叶轻繁接着说:“我以为,回来了,就会有换洗衣服可以穿了。可是……可是母亲她真的太忙了,昨日一下午,今早我起来,都没人来给我送些替换衣服。所以,祖母别怪轻繁穿着旧衣,污了您的眼。这是孙女最体面的衣服了!” 叶老夫人一边在心里惊叹叶轻繁演技,一边抽着嘴角,暗暗调整了几个呼吸后,才开口道:“桂嬷嬷,回头找几匹好料子给大小姐送过去,再让人量了尺寸,尽快给大小姐做几身衣裳出来。” “好的,老夫人。” “祖母,做衣服是需要时间的。孙女想先去铺子里买两身成衣对付着,您看可好?” 叶老夫人想了一下,说:“也好。” 见叶轻繁还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叶老夫人跳着眼皮问:“还有事?” “祖母……孙女,没钱……” “祖母!”叶凝霜出声打断了叶老夫人接下来的话,“我看大姐姐的身量跟我差不多,我那里有很多只穿过一两回的衣裳,可以送给大姐姐的。” 叶老夫人本以为叶轻繁会拒绝的,却听到叶轻繁立刻接了话,“好啊!那就谢谢霜儿妹妹了。” 叶凝霜抬了抬下巴,斜向叶轻繁的眼里,除了得意,还有鄙视:还以为有多厉害呢!原来就是只摇尾乞怜的狗!本小姐随便给你丢根骨头,你都得感恩戴德捧着舔味儿! “祖母,孙女还有个小小的要求。” “你说。”虽然不知道叶轻繁又憋着什么屁,但叶老夫人也不好拒绝。 “既然霜儿妹妹要送我衣服,那孙女能自己挑吗?孙女想……多选几件。” “当然可以!大姐姐放心,妹妹的衣服,姐姐你随便选!” 听到叶凝霜这话,叶老夫人立刻和桂嬷嬷眼神对视上了。 叶老夫人:这是请着让土匪进窝了? 桂嬷嬷:绝对是!大小姐昨晚就是这么干的! “好的。姐姐就先谢过霜儿妹妹了。” 说完,叶轻繁环视了一圈,说:“刚才妹妹说孙子孙女都得来给祖母请安的,怎么就只有你我二人啊?” 刚想让桂嬷嬷赶紧把叶轻繁给打发走的叶老夫人,这下眼皮又开始突突地跳了! 她在心里暗暗道:祖宗保佑,千万别让她发疯! “大哥随三皇子出门历练去了,二姐姐她要早起要练习琴艺,两位弟弟都在书院没有回来。至于叶凝姝,她以前害我落水,我不想看到她,祖母从不让她来福润堂。” 叶轻繁点着头,“这样啊!我知道了。” 叶老夫人见叶轻繁没有揪着不放,一颗心慢慢放了下来。 “祖母,我饿了,可以在您这里吃早饭吗?” “可以,可以。桂嬷嬷,让人摆膳。” “是,老夫人。” 早饭很快摆上了桌,叶老夫人扯着笑,“轻繁,快吃吧。多吃些。” 赶紧吃,赶紧吃!吃完了赶紧走! 叶凝霜眼看着一桌子的早点,风卷残云般就只剩个盘底了! 这是什么饿死鬼投胎来的! 就是府里的下人,她都没见过有这么吃饭的! 叶轻繁从一个候着的婢女手里拿过帕子,擦了擦嘴,看向叶凝霜,笑着道:“妹妹吃好了吗?吃好了就请带我去你屋里选衣服吧!” 叶凝霜看了看自己碗里一口没喝的粥,放下了勺子,“吃好了。” 叶轻繁走时,叶老夫人让桂嬷嬷拿了两张百两银票给她,说:“轻繁,以后,你不用每天都来给我请安了。你刚回府,该好好歇歇养身体的。” 叶轻繁看了眼手里薄薄的两张银票,心里的白眼翻得老高:真抠!还不如一个陌生将军大方呢! 不过,看在你还给了二百两的份儿上,就先让你安静几日吧! 等我洗劫完了别人,再来给你请安。 送走了叶轻繁和叶凝霜,老夫人捂了捂胸口,由桂嬷嬷搀扶着坐下,喘着气说:“桂嬷嬷,为什么我总担心她什么时候会发疯?” “老夫人,依老奴看,大小姐对您这个祖母,还是尊敬的。” “你派人去清梦院里偷偷看着,万一霜儿惹恼了她,让她发了疯,立刻回来报告,关门闭院,谁也不见!” “好的,老夫人。” 叶凝霜带着叶轻繁进了她的衣厢,显摆似的让下人打开所有的柜门,“大姐姐随便选吧!” 哼!看花眼了吧?羡慕吧你! 这些,都是我穿过的,这个月的新衣也已经在做了。 叶轻繁,你一个乡下来的野孩子乡巴佬土包子,也就只配穿我的旧衣了! “霜儿妹妹,我院里还没有伺候的婢女,一会儿你能借我两个,帮我拿衣服吗?” “当然可以。” 叶轻繁眨了下眼睛,笑着道:“嗯,谢谢霜儿妹妹。” “大姐姐客气了。”叶凝霜见叶轻繁态度很好,也弯眼笑了笑,“那大姐姐挑吧,妹妹在祖母那早膳没吃好,先去用饭了。” “好。” 叶轻繁眨了下眼睛笑:姐妹相亲相敬这出戏,我演得可真好! 第13章 惹我不高兴了,就爱打人 叶轻繁朝庾稚水递了个眼神,庾稚水立刻点了两个面生的婢女过来。 叶轻繁手指一指,“那就从这边开始吧!” 慢悠悠吃完早饭的叶凝霜,把擦嘴帕子一扔,说:“走,去看看我那捡破烂的好姐姐,都选了什么衣裳!” “小姐,以她乡下人的眼光,肯定不认得什么是好料子,肯定会选了你在成衣铺子买来随便穿穿的那些款式。”婢女春雨道。 “我也这么觉着的!真是没见过好东西的土包子。走!随本小姐去看看,再笑话笑话她。” 到了衣厢,叶凝霜傻眼了。 她开开合合好几个柜子,发现里边连件里衣都没有! 所有的衣柜,空空荡荡! “我衣服呢?我衣服呢?!”叶凝霜抬脚踢在了一个柜子上,“人呢?人都死哪儿去了?!” 春雨和春竹也看傻了:土匪过村,也得留下二天粮吧?这也扫荡得太干净了! 春竹说:“小姐,这肯定是大小姐干的!” “走!跟我去落霞院!看我不撕了那个贱人!” 到了落霞院,叶凝霜看着满院子的杂草,烦躁得不行。 但要见叶轻繁,还必须穿过这些及膝高杂草,她可不想。 万一被这些草刮伤了怎么办?万一被虫子咬了怎么办? 她对春雨说:“你去,把那贱人给我叫过来!” 春雨刚走到屋门口,就看见叶凝霜院里的两个婢女走了出来,跟着的,就是叶轻繁和庾稚水。 “喂!我们小姐来了,要见你!” 叶轻繁语气冷淡地说:“看见了。” “你个不要脸的乡巴佬,竟然把我们小姐的衣服都给拿走了,等着被我们小姐收拾吧!” “嗯……”叶轻繁往窗户那边走去,伸手抽走了支窗的叉竿,“庾嬷嬷,看来昨天我还是疯的不够啊!” 春雨见叶轻繁手里多了根棍子,往后退了两步,“你……你想干什么?” 叶轻繁一步步走近,然后猛地一棍子打在了春雨的头上。 春雨还没来得及叫喊上一声,人就倒在地上了。 另外两个帮忙送衣服过来的婢女看了,“噗通”一下都跪地上了。 “大小姐饶命,大小姐饶命!”两人一声接一声。 “你们两个没冒犯我,不要你们的命。起来吧。” “是,谢谢大小姐!”说着,两人忙站了起来,低着头动也不敢动。 叶轻繁拿着叉竿,眼睛直直看着叶凝霜,穿过了杂草半遮掩住的石板路。 “妹妹找我?” “你怎么把我的衣服都拿走了?谁给你的胆子一件都不留的?”叶凝霜指着叶轻繁的鼻子大声吼道。 “不是你说的吗?让我挑我喜欢的。我看了,全都是我喜欢的,所以我就全拿走了。” “你不要脸!你个乡下来的野种,我要告诉祖母!还要告到父亲那里去!让他把你责罚一顿,然后送回乡下永远也别想回盛京来!就让你在乡下受死烂死!” 叶轻繁本还平静的脸色,陡然变冷。 她看着叶凝霜那只指着她的手,抬起叉竿就打在了她的小手臂上。 “啊……!”叶凝霜受疼,身体弯斜了,春竹忙将她扶住。 手臂疼得叶凝霜眼泛泪花。 她恶狠狠地瞪向叶轻繁,“你敢打我?你竟然敢打我!春竹,给我打回去!” 春竹松开叶凝霜,往前站了一步,手刚抬起,就看见叶轻繁手里的叉竿重重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有一瞬,春竹听到了肩膀骨头断裂的声音,然后就感觉自己半边身子都麻了,疼得她龇牙咧嘴冷汗直冒眼泪直流。 她眼神惊恐地看着还被叶轻繁拿在手里的叉竿,明明就是一根普通的木棍,怎么像是一根铁棒砸了过来! 她看着眼神狠厉的叶轻繁,现在才明白,原来这真的是个疯子! 侯府的大门,张来的耳朵,都不是以讹传讹,绝对是这个疯子能干得出来的! 对,春雨呢?怎么没看见春雨? 叶凝霜此时的眼中,有了惊恐。 她往后退了几步,声音颤抖着,“你……你想干吗?我告诉你,我可是侯府的小姐!你要敢杀我,父亲不会放过你的!官府肯定也不会放过你!” 叶轻繁步步逼近,发出一声冷笑,说:“是吗?那你信不信,就算我今天真把你打死了,你猜,父亲敢到我面前来责问我一句不?” “怎……怎么不敢?父亲可是云阳侯,是官拜四品的中部侍郎!” “那你去把他喊来吧。” 看着叶轻繁有恃无恐的脸,叶凝霜心里也没底了。 昨天她没亲眼看到叶轻繁所作所为,只以为是下人夸大其词了。 如果是真的,那父亲根本不可能为了她这个庶女去跟一个疯子作对的。 更何况,叶轻繁还是镇国公府老夫人点名的世子夫人。 不行,今天不能在这里跟叶轻繁斗。 等离开了以后,她可以找祖母出面,可以找叶凝岚帮忙。 叶凝霜含泪瞪着叶轻繁,又往后退了几步,“你不就是想要我的衣服吗?我给你还不行吗?反正都是我穿过的,你要二手货,我给你就是了!春竹,走,回清梦院!” 春竹捂着自己骨头碎掉的肩膀,歪着身体跟着叶凝霜走了。 “等等,还有一个人,你们也要带走,别脏了我的院子。” 叶凝霜和春竹停住,接着就看到庾稚水将血流了半脸的春雨扔到了她们面前。 “叶凝霜,你给我记着,管好你院里人的嘴。我这人听不得别人骂我,惹我不高兴了,就爱打人。” 春竹看到春雨被打成这样,吓了个半死。 她忍着剧痛,伸出一只手去拉春雨,却没拉动半分。 叶凝霜抬眼看到庾稚水身后的两个婢女,说:“你们两个还站在那里干什么,赶紧帮忙把春雨扶回院儿里去!” 两个婢女看了看站在前面的叶轻繁,根本不敢靠近她,离了半丈远,低头蹚着草到了春雨身边,将她拖走了。 庾稚水看着堆成山似的的衣服,问:“小姐,这些衣服,你真要穿吗?” “不穿。回头送给乞丐。” “太多了。等过两天,我去问问哪里有慈善堂,送到那里去。” “也行。” 镇国公府。 齐延一脸生气地来回走,边走边说着,“祖母,我不要娶那个叶轻繁!我死也不会娶她!” “这是自小就定下的婚约,不想娶也得娶!” “祖母,你没听外边人都怎么说的吗?那叶轻繁就是个疯子!刚回来就砸了侯府的大门,还砍掉了一个下人的耳朵!我要是落到她手里,不定哪天就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 齐老夫人喘着重气,“那孩子这么做,肯定是侯府对不住她在先!不管怎样,我都要先见见那孩子再说。”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茶,问:“姚嬷嬷,三日后府上宴会的请帖,给叶家大小姐送去了吗?” “老夫人放心,一早就让人送去了。” 第14章 庾稚水,你糊弄鬼呢! 齐老夫人听到这话,安心地点了点头,又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孙子,耐心道:“延儿,祖母知道你喜欢叶家二小姐的容貌和才情,但叶家大小姐这两样,肯定不会比二小姐差的!” “祖母!岚儿可是盛京城公认的第一美人和第一才女,那乡下回来的野丫头怎么能比!” 齐老夫人抬起手杖,朝齐延的方向打了下去,但被齐延躲开了。 “齐延,你给我记住了!她是叶家大小姐,不是什么野丫头!再让我听见你这么说,看我不打折你的腿!” 齐延自知说服不了祖母,于是也懒得跟她争了。 反正,这世间就没有女子能比得过岚儿! 要他娶一个乡下来的夫人,还是个疯子,那他以后在书院还有什么脸面?笑都要被同窗笑死了! 此时,叶轻繁也拿到了下人给她送过来的镇国公府拜帖。 她刚翘起腿,就被庾稚水一手拍了下去。 叶轻繁撇撇嘴,打开了帖子。 看完了,她把帖子递给了庾稚水,“庾稚水,你说镇国公府的宴席,我该不该去?” 庾稚水合上了拜帖,说:“小姐刚回府,镇国公府就送了拜帖过来,应该是有诚意且尊重小姐你的。齐老夫人还是叶轻繁外祖母的手帕交,于情于理,小姐都不该拂了镇国公府的面子。” “阎老头儿说了,叶轻繁会因难产去世。我可不想成婚然后遭这份罪。” 叶轻繁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我是得去,我得把这婚事亲自搅黄了!” 庾稚水看着叶轻繁的脸,幽幽叹了口气,说:“小姐,我觉得明日你往镇国公府老夫人和世子面前一站,估计你这婚事就黄了。” “你……什么个意思?” “你现在的脸……不好看……高门世家娶妻,样貌可是很重要的,那都是脸面!还有啊!” “还有?!” “小姐的身量,太矮小了!三小姐才豆蔻之年,你跟她却差不多身量,甚至……甚至还比她矮上两寸。” 叶轻繁忙起身几步蹿到了镜子跟前,对着镜子摸了好几遍自己的脸。 除了一双眼睛还看得过去,这张脸确实不太好看。 因为太瘦,本来应该是秀挺的鼻子,都显得鼻梁高得有些突兀了。 唉!好惨! 做了五百年的无脸鬼,好不容易得了张人脸,却错失了美女资格! 见叶轻繁对着镜子唉声叹气,庾稚水安慰道:“小姐,你不用愁,你现在是还没长开,等长开了,肯定好看。” “庾稚水,你糊弄鬼呢!我都十七了,还没长开?等我死了,就长开了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以前这具身体不是缺吃少喝的吗,肯定营养不够长得瘦还不高啊!现在你身在侯府,饮食肯定差不了,最多半年,你就能大变样了!” 叶轻繁立刻仰着头看向庾稚水,笑得有些巴巴的傻气,“真的?我真能变好看?” “肯定能!” 庾稚水想,吃得好了,至少脸颊上能长点儿肉,黄气也能祛祛。虽然十七了,但身高肯定多少也能往上窜一窜。 舒服地躺了一上午,就在叶轻繁想着午饭该去哪个院里蹭一蹭时,见五六个下人端着饭菜送来了落霞院。 叶轻繁看着桌上摆满了的饭菜,问:“他们是不是知道我把叶凝霜揍了,都开始躲我了?” 庾稚水:这还用问? 庾稚水把筷子递给叶轻繁,说:“小姐,既然饭菜送来了,那你就吃。反正,吃到肚子里的,才是自己的。” “你说的很对。我要长高变漂亮,吃!” 吃到一半,叶轻繁说:“庾稚水,你说,他们会不会蠢到在饭菜里给我下毒?” 庾稚水盛好了第二碗汤,放到了叶轻繁面前,笑着说:“他们蠢不蠢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人间应该没有能毒死你的药。” “嘿嘿,这么一想,咱们做鬼也挺好的。” 吃饱喝足又睡了一觉,醒来后,叶轻繁让庾稚水去叫了萧镜清,然后背着手走出了落霞院。 绕过影壁,叶轻繁看到了两扇簇新的大门已经装上了。 经过门房时,发现不是张来,换了个新面孔。 “大小姐,您是要出府吗?” “嗯。”叶轻繁抬了抬眼皮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小姐,奴才叫燕三。” “燕三,开门,我要出去逛街买东西。” “好的,大小姐。” 燕三忙打开了一扇大门,候在一边等着叶轻繁出去。 跨过门槛,叶轻繁说:“对了,你去跟夫人说一下,我院儿里的杂草,千万别给我刨了!都给我原样留着,我喜欢。” “是!大小姐。” 见叶轻繁和庾稚水萧镜清三人的身影终于消失在视线里时,燕三松了一大口气。 他是真怕这大小姐一言不合就削他耳朵,或者打断他的肩膀啊! 有关今日上午大小姐把三小姐和两个婢女打伤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侯府,现在全府的主子下人,都战战兢兢地,根本不敢往大小姐跟前凑。 其他人都还能躲,可他是门房啊! 领到这个差时,燕三都想骂祖宗了! 带着满满好奇心在街上闲逛的叶轻繁,一手油饼一手糖葫芦,身后的萧镜清和庾稚水手里还拎着好几包吃的。 “小姐果然太久没来人间了,看什么都新奇。”萧镜清凑到庾稚水耳旁,小声说道。 庾稚水点着头,“我们还能拿了批符偶尔来人间看看,小姐可是困了整整五百年啊!” 叶轻繁站在一个玩具摊前,拿起一个拨浪鼓晃了晃,又拿起一个风车吹了吹,好奇得挑花了眼。 不远处,一双锋利如刀的目光落在了叶轻繁身上。 关衡也顺着余烬的目光看去,说:“将军,那个姑娘,是不是绑了太子的那个?” “嗯。”余烬沉着应了一声。 “她怎么也来盛京了?将军,要不要属下去查一查她到底是谁。” 余烬点了头,“去查。” 又看了一会儿,余烬转身离开了永兴街。 见到了叶轻繁后,余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天从叶轻繁的房间离开后,第二天他发现不但自己身上带的银票没有了,就连佩剑也不见了,只剩了个剑鞘! 因为找到了太子,他们连夜匆忙离开了镇子。 等他发现这些再让人回客栈寻找时,却被小二告知叶轻繁他们已经离开了。 因为护送太子回京事大,所以下属没有多做耽搁再仔细寻找,便快马加鞭追上了余烬,告诉了他叶轻繁他们已离开。 余烬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东西,但任凭他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他只记得那个叉着腿坐的小黄毛丫头,淡定地看着他们带走了太子。 太子多次跟他说过,那小黄毛丫头会妖法。 但靠着一身硬功夫带兵征战沙场十余年的余烬,根本不信。 第15章 姑娘,算一卦? 一个时辰后,关衡得了消息后,立刻告诉了余烬。 听完,余烬原本肃杀的眼神,带了几分探究的玩味。 看着一阵大风就能把她刮上天的小黄毛丫头,竟因为云阳侯府不让她从正门进府,一言不合就把侯府大门砸了个稀巴烂,还削掉了下人的一只耳朵。 那还不及他腰高的小矮个儿,还能抡得动斧子? 云阳侯府……叶家大小姐……叶轻繁…… “关衡,你再继续查查那黄毛丫头入盛京城以前的事。” “是,将军。” 关衡离开后,余烬支在椅子扶手上的手,大拇指和食指一下下摩挲着。 想要知道他究竟忘了什么,只能去问叶轻繁。 他一介武将,没有正当缘由,贸然去云阳侯府,怕是要引起别人无端的猜疑。 让人直接把叶轻繁抓到他面前来审问?好像也不太行。 她现在不是路上遇到的无名丫头,而是云阳侯府大小姐。 “孙儿!孙儿!” 余烬抬头看去,随即闭眼重重地叹了口气,才起身朝祖母走去。 看到余老夫人手里拿着的一份拜帖,说:“祖母,我这儿公务正忙,您去和下人们推牌九玩啊!” 余老夫人用拜帖在余烬手臂上打了一下,又斜瞪了他一眼,“推牌九推牌九,推牌九能给我推出个曾孙儿啊?” “我这不是一直在边关打仗吗,以后慢慢找,慢慢找。” “还慢慢找呢?你都多大了?当年跟你有婚约的沈家小姐,孩子都过童生试了!你要是……” “祖母!当年我要出征,不知归期,不能耽误了人家。沈小姐现在过得好,我也为她高兴。” “你是没耽误人家,可你把自己给耽误了!” 余老夫人把拜帖往余烬怀里一放,“我不管,三日后镇国公府的宴会,你必须去!” 余烬拿着帖子就要往邹嬷嬷那边递过去,“我没空。” 余老夫人抓住余烬的手,连手带帖子给他摁了回去,“我跟你说啊,齐老夫人昨日才定下的这宴会,是为了云阳侯府叶大小姐!听说刚回京的叶大小姐,是早早与齐世子有了婚约的。未来的世子夫人,肯定有不少世家小姐都想要看一眼这叶大小姐到底是何人。所以,你去宴会上看一看,没准儿就能看中哪位小姐!” 说着说着,余老夫人好像看到了自己未来孙媳妇儿一样,笑得都快合不拢嘴了。 “你……” “祖母,我去。” “啊?”余老夫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有些愣住。 本以为还得像以前每次一样费劲一番口舌后,还是被余烬给气走,没想到却听到了一个惊喜答案! “哎哟哎哟!”余老夫人笑眯了眼,双手抚着余烬手臂上的衣服,“好好好!我孙儿终于开窍了!” “邹嬷嬷,快,扶我去祠堂!我得给祖宗们上炷香,求祖宗保佑我孙儿相中一个好姑娘!” 余烬松了口气,回到座位上打开帖子看了起来。 这个宴会要是为了叶轻繁而办,那她肯定会去。 在那里和她见一面,问清楚那日他的钱还有剑,到底是不是她拿的! 街头。 叶轻繁蹲在一个看相算命摊子前,边咬着手里的肉脯条,边看着地上铺着的布上的字。 “姑娘,算一卦?”穿着土黄襟道袍头戴黑色白纹道帽的长眉道士,笑着问。 “怎么算?” “看相十文,算八字命卦五十文。” 叶轻繁站了起来,咽下了嘴里的肉脯,看着老道士,“你看手相还是面相?” “手相。” 叶轻繁点了点头,“庾稚水,拿十文钱给他。” 然后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朝老道伸了过去,“好好看,看不好,老娘扯了你胡子眉毛!” 老道原觉得叶轻繁年纪小,却有仆人跟着还买了一堆东西,肯定是个好忽悠的。 可刚才叶轻繁那狠厉的语气,却让他心下一惊,生出了惧怕。 不过,再看向面前的那张脸,面黄肌瘦的模样,个儿也瘦小,能有什么威胁?不过是娇蛮放狠话罢了。 老道用一根小竹篾按在了叶轻繁摊开的手掌上,眼睛盯着看,还时不时皱一下眉头。 身后的萧镜清和庾稚水对视了一眼:这老道要是真能算准了,估计该倒大霉了! “姑娘,你本该是富贵命,却命途多舛,一路坎坷啊!” 老道掏出了一张黄符,“但是!姑娘,只要你将贫道的这符贴身佩戴,定能为你消除灾厄,长命百岁,一生顺遂!看在姑娘面善,且与贫道有缘的份儿上,这符,贫道只收姑娘二十两。” 叶轻繁瞥了那符一眼,冷哼一声,把手里纸包着的肉脯往萧镜清怀里一放,伸手就扯过了老道的胡子。 “你个不要脸的臭道士!话没说两句,就想卖符给老娘?看我不把你胡子眉毛扯秃了!” “唉哟!唉哟!”老道被叶轻繁一手扣着双手,一手扯着胡子,疼得唉哟吱哇的。 他边喊疼边疑惑,怎么那么瘦小的一个姑娘,力气这么大!他的双手被她扣着,竟然半分都挣不脱。 “你哪怕多编两句话骗骗我,我都不跟你计较!看我小好骗好欺负是吧?那我就让你看看到底什么才叫欺负人!” 话说完,叶轻繁松开了老道,扬起的手,握着的拳头松开,黑白交杂的毛发缓缓飘落在了地上。 老道忙伸手摸自己的胡子眉毛,却只摸到光滑的一片!一根毛都没摸到! 就是拿刀刮,也不能刮这么干净吧?! 他睁大了惊恐的双眼看着叶轻繁:不对,不对,这么短的时间,她是怎么做到的?她是什么人,用了什么法术? “你……你是什么人?” “你个骗子,没有资格知道。” 萧镜清把肉脯递给了叶轻繁,说:“小姐,前面不远就有家成衣铺子。” 叶轻繁拿出一根肉脯条,咬下一口嚼着,“走,买新衣服去!” 要不是答应了阎王绝不能杀人,她肯定一把拧断这个骗子的脖颈,省得再去祸害别人。 从成衣铺子出来,叶轻繁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对抗气场,越来越近。 她忙将萧镜清和庾稚水拉到了身后,眼睛四处搜寻着。 “小姐,怎么了?”庾稚水紧张问道。 “人间确实有高人。而且,他应该是感知到了你们的存在。” 第16章 莫非……姑娘也是修道之人? 叶轻繁眉头微皱,竟然能感知到萧镜清和庾稚水非人,看来这人的实力,不容小觑。 庾稚水说的对,盛京城道士多,其中肯定不乏能人高人。 很快,一个手拿拂尘、身穿白色衣袍的男子出现了叶轻繁面前。 男子没系腰封,衣摆随着步伐走动而翩然飘逸,倒显得有几分仙人之姿。 只是那褡裢有些煞了仙姿,秒回人间。 他长发束起,却只用了最简单的一根木簪,有几缕细长碎发自然地垂在两鬓和后颈,随意不拘。 清秀显贵气的脸上,神情却是一派正气凛然。 他对叶轻繁行了一礼,目光越过矮小的叶轻繁,看向了她背后的萧镜清和庾稚水。 “贫道风不渡,可否请姑娘主仆移步一叙?” 叶轻繁看着街道上来往的人们,明白了风不渡的意思。 要真在这街上动手,那这个叶家大小姐,肯定是做不成了。 没有了叶轻繁的身份,她还能在人间体验什么?人间疾苦?呸!她才不要呢! 而且,她看风不渡一脸的淡然笃定,也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打消不了这个年轻臭道士的纠缠。 既然躲不掉,那就好好会会。 “好。你带路。” 风不渡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还请姑娘跟紧贫道了。” “小道士你放心,我既答应了跟你走,就不会跑。” 手里还拎着一大堆东西的萧镜清和庾稚水,早就用眼神对话几十回合了。 现在听到叶轻繁说要跟着这个道士走,更紧张的人是他们两个。 叶轻繁的功力比他们两个高了成千上万倍,还是地府除了阎王外,唯一一个习得鬼术的不亡鬼。 连她都选择跟这个道士走,那风不渡肯定不像刚刚那个骗子。 运气好,风不渡直接把他们送回地府。 运气不好,可就魂飞魄散灰飞烟灭了啊! 风不渡将叶轻繁三人带到了一处荒废破烂的院子里。 杂草丛生的院子,有两条被人多次踩踏走出来的路。 一条是从门口通向正屋,一条是从正屋通向一处石桌椅。 石桌上还放着一个茶壶,一个茶杯。 四人进到院里,风不渡抬手一挥,两扇漆都掉没了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叶轻繁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阴笑,“小道士好功法!” “姑娘见笑了。” “既然你已经识破了,那就请开门见山吧。” “多谢姑娘。” 风不渡指向了萧镜清和庾稚水,说:“他们二人身上,尸气浓重。我不知姑娘请了哪位高人做法,为他们二人留了魂魄,仍行走于人间。但他们违背天道,属祸乱人间!” 能识破她的附魂符咒术,确实有点儿本事。 叶轻繁看着义正言辞正气凛然的风不渡,笑了笑,还真是个秉持正义的人间卫道士。 “他们二人是我的忠仆,不知小道士你想要做什么?” “姑娘,请听贫道一句劝,人死不能复生。你强行将他们二人通过不正之术留在身边,只会折损你的阳气。姑娘身子瘦弱,怕是与他们生魂附尸脱不了干系。” 叶轻繁的嘴角扯得更高了:本事是有,但看人差了点儿。 “姑娘,贫道得天感召入道修行,今日既然碰到了,必是不能视而不见,继续让他们二人留在人间。他们死了,就该魂体相离,魂魄归阴,身体归土。所以,贫道会施法将他们二人的魂魄送走,愿他们早日投胎归安。” “要是……我不让呢?” 风不渡看着叶轻繁脸上淡定的浅笑,心一下就提了起来。 她看着不过十二三岁模样,怎么一点儿都不见慌张?还能这么淡定地说出这句话?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看不透面前人。 但他可以确定的是:这个姑娘,是人。 “贫道劝姑娘,切莫太过执着,执迷不悟终害己。” “我说了,我不让。除非,你能从我手里将他们二人魂魄夺走。” 风不渡的脸上,终于起了震惊之色,“莫非……姑娘也是修道之人?” 嗯? 这话,直接把叶轻繁也给说懵了。 这小道士,怎么还自动给她安上身份了呢? 不过,修道之人的身份,好像也挺不错。用来掩饰自己有时使用鬼术,以后行事也方便。 叶轻繁点点头,“我自小体弱多病,有缘遇到我师父,他便将我带走,领我修行,教我道法。这二人从小照顾我长大,奈何回盛京的路上,遭遇贼人杀害。 “师父走后,他们便是我最亲的亲人。我不想一人在世间孤苦伶仃漂泊无依无靠,只能用法术将他们二人强行留在人间,继续陪伴我。 “哪怕知道长与尸为伴,会折损阳寿,我也在所不惜!我要的,只是亲人的陪伴。没了他们,我也不想活了!” 萧镜清和庾稚水都有些听傻了:以前坐在台下看鬼演戏的老大,怎么来了人间,还自己演上了呢? 这流畅自然的演技,差点儿连他们都骗到了! “那也不行!” 刚想抹把泪的叶轻繁,听见这正气的一声,气得咬着唇暗骂风不渡简直不是人,竟然这般铁石心肠毫无同情心! “贫道理解姑娘失了亲人的悲痛,但你此举确实为天道所不容。” 风不渡认真地看着叶轻繁的眼睛,“姑娘,若你害怕在这世间孤苦无依,那你可以跟着贫道,和贫道一起利用所学,扫清世间障孽余魂,还人间一片朗朗晴天!” 叶轻繁抿紧了嘴唇瞪着他,真想剖开他的身体,看看那颗心是不是块发着正义之光的石头! 算了,还是先打一顿再说。 叶轻繁一只手背在了身后,另一只手高高抬起,在虚空中划着一道弧线,“你们两个,躲到一边!” 萧镜清和庾稚水忙找了个墙角,齐刷刷地蹲着看戏。 风不渡看叶轻繁划了道弧线后,手指在虚空中快速地比划着。学画符多年的他,自然能看得出来她这是在画符。 但没有符纸朱砂和狼毫笔,她还能凭空画符? 风不渡知道修行之境常有奇人,不管她能不能真凭空画出有效的符,他都该先做好防范。 他从褡裢中拿出了一根暗红色的线和三枚铜钱,将铜钱高高抛起后,挥手扔出了红线。 红线在空中穿过了三枚铜钱的穿口。 被红线连成一条线的铜钱,定在了半空。 叶轻繁高抬并拢伸出的食指和中指,向下一落。 风不渡刚穿好的铜钱,瞬间晃动不止,发出了令人头痛耳裂的震颤嗡鸣。 第17章 小道士,这法器,你要,还是不要? 几息之后,铜钱和红线落了下来。 风不渡没有多想,立刻双手结印。 地上的铜钱和红线,立刻又出现在了半空,由原来的直线排列,变成了三角阵。 叶轻繁淡淡瞥了一眼,手指迅速地比划,然后落下。 符咒撞击铜钱阵的气流,吹得院子里的杂草伏倒一片。 那棵高大的石榴树,枝叶连着鸡蛋大小的果实,一阵摇摆晃动,还落了几个小果。 三枚铜钱,再次落到了地面上。 见防御阵再次被破,风不渡对叶轻繁的实力更加震惊了。 而叶轻繁虽然双目带着肃杀之气,但脸上表情却很淡然,似乎破他的防御,不费吹灰之力。 风不渡有些不敢想要是自己防御得不及时,那两道看不见的符咒落在了他的身上,会有怎样的伤害力! 不行。 现在他只是在防守,却没找到主动进攻的机会。 想要送走那两个魂魄,他不能一直防御一直守,还必须将叶轻繁打败。 必须在加大防御的同时,争取到进攻的机会。 风不渡从褡裢中又拿出了四枚铜钱,念咒使得铜钱悬至空中。 随着他双唇微动,手指结印,落在地上的三枚铜钱和红线,也瞬息间升到和另外四枚铜钱平行位置。 七星阵成。 结印结束时,风不渡拿出拂尘,继续念咒结印。 尘束像突然变长一样,被甩出了一道白色厉目的弧线击向了叶轻繁。 叶轻繁眼锋扫见,一直负在身后的那只手也伸了出来,双手快速结印。 尘束尖锋即将刺到叶轻繁面前时,像是撞到了坚不可摧的障壁,尘尾猛地蜷缩半尺。 随即,似有一张看不见的网,将长长的白色尘束揉卷成了一团。 风不渡见状,立刻抽回拂尘,并再次换招攻击。 两人斗了十个回合,叶轻繁只微皱了一下眉头,身体却没移动半寸。 风不渡看着飘落在他面前的几缕尘束,眼神暗了暗。 他手轻挥了一下,一阵轻风将地上的尘束拂到了一边,软毛缠绕在了院里的杂草上,微微飘动。 再抬眼看向淡定若素的叶轻繁,风不渡一手握着尘柄,另一只手顺着尘柄一直捋至尘束尾端,想要再次发起攻击。 叶轻繁看着风不渡的这番操作,抬头看向仍悬于半空的铜钱,唇角勾了勾,问:“小道士,你的法器,想要还是不要?” 风不渡听到叶轻繁的话,手上动作定住没再动,目光从铜钱移到了她的脸上,和她对视着。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还想毁了他的法器? “你斗不过我的。不信,你看!” 话落,叶轻繁抿唇轻笑,十指交错结印。 只一息,随着她双手分开两边,那悬于半空的七枚铜钱,被红线收拢成串,还打了个蝴蝶结,落在了叶轻繁朝上伸出的手掌。 叶轻繁拿着铜钱,一步步走近了风不渡。 她仰着脸,看着风不渡的眼睛,问:“小道士,这法器,你要,还是不要?” 风不渡的双手,在看见铜钱被叶轻繁收成串时,就已经垂放了下来。 虽然他还有别的法器可用,但他知道,他确实打不过叶轻繁。 这铜钱和红线,都是经过七七四十九天晨露浸泡,再经七七四十九天黑狗血浸泡,后需连续七年日日不断以新香熏染,最后,连续七天施法两个时辰催动,方成法器。 法器,本就不是用来对付道友的,所以,他得保住。 “要。” 叶轻繁把铜钱放进了风不渡的褡裢中,然后拍了拍手,笑着道:“小道士,我的人,你先放一马。” 她看向蹲在角落里的萧镜清和庾稚水,“他们会像普通人一样活着,不会做出任何危害人间的行为。而且,一般二般的道士,根本发现不了他们是鬼魂附体。不得不说,你还是很厉害的。” “你比我更厉害。不知道友是哪个门派的,师从何人。” 叶轻繁一根手指挠了挠额角,说:“鬼百杀。至于我师父嘛,他不让我告诉别人他是谁。你知道的,高手都是很神秘的。” 风不渡信以为真地点着头,“嗯,原来如此。” 突然,他又一脸认真地看向叶轻繁,“不对,我熟读道史,没有听说过有鬼百杀这个门派。” 你当然没听过了! 你又没死过,没去过地府! 但你祖宗肯定听过,嘿嘿…… 叶轻繁抬手在风不渡的肩上拍了两下,“你现在不就知道了?更新一下你的道史知识库!” 然后她拿过风不渡手里的拂尘,在手上转了一圈,有些嫌弃道:“小道士,如果有缘再见,我帮你升级一下你的这个法器啊!” 把拂尘插到风不渡肩上的褡裢中,叶轻繁朝还在墙角蹲着的两人喊道:“萧镜清,庾嬷嬷,走了!” 说完,叶轻繁又抬手在虚空中画了道弧线。 风不渡眨了眨眼,“你竟然还会施结界?” “不然呢?这里再偏僻,也是在盛京城。咱俩斗法,难道要闹得世人以为大白天里闹鬼了吗?” 风不渡双手抱礼,对叶轻繁鞠了一躬,“道友顾虑周全,贫道佩服。” 直起身后,他问:“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叶轻繁。” 风不渡看着站在叶轻繁身后的萧镜清和庾稚水,说:“叶道友,还请你好生看管好这两个鬼魂。不然,贫道就算拼上性命,也会将他们送入地府!” 叶轻繁无所谓地摆摆手,“行行行,知道了知道了。我该回家吃晚饭了,走了!” 出了破院的门,叶轻繁双手交抱在身前,气呼呼道:“我今天太倒霉了!就不宜出门!萧镜清,回头你去书肆给我整几本算黄道吉日的书来,我得好好研究研究。” “小姐,不就道士吗?他们又打不过你。” “打不过归打不过,可他们烦人。而且,在人间行走,恶人那么多,保不齐就得用鬼术惩治恶人保护自己!道士身份,可以遮掩一下。所以,我得学点儿道士的东西,免得露大馅儿。” “行,小姐,明日我就去给你找书。” 第二日,叶轻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洗漱完伸着懒腰走出屋门时,看到檐廊下已经堆了高高的一摞书。 萧镜清办事效率不错嘛! 叶轻繁翻了两本,突然看到一本名为《病娇王爷爱上和离带娃的我》,她拿了出来,抿唇眯眼认真地看了两遍这个书名。 “庾稚水,这书,什么意思?学道还要双修?” 第18章 财神爷将军! 庾稚水看了一眼,老脸一红,说:“小姐,这是人间流行的话本子,讲男女之情的。” “你看过?” 庾稚水低下了头,“我没死的时候,在闺中养病,婢女曾为我寻了几本。” “好看吗?” “好看,上头,还容易上瘾。” “这么邪门?那我得好好研究研究到底是什么妖法。你先去让人给我送饭来,多做点儿,早饭都没吃呢!” “是,小姐。” 拿着书,叶轻繁在廊下的一把摇椅上躺了下去,翘着腿打开了话本子。 庾稚水瞥了一眼,轻轻叹气:刚从床上起来,又躺了! 叶轻繁花了一个多时辰,就把话本看完了,甚至吃饭时都舍不得放下。 “唉呀!庾稚水,话本确实好看!我还想看。你赶紧去找萧镜清,让他多给我买些来。” 庾稚水去找萧镜清后,叶轻繁翻了几页道书,觉得索然无味,又拿起了那本看完了的话本,二刷一些诱人情节。 啧啧,好妖法! 因为叶轻繁的两次发疯,除了给她送饭的下人来过落霞院,还有付姨娘来给她送过一次替换被褥等东西,整个侯府没一个人主动过来搭理她。 加上萧镜清买了一堆的话本子,叶轻繁在落霞院过得是逍遥又自在。 三日后。 主院江凌月的婢女一早就给叶轻繁送来了新做好的衣裳。 婢女把衣服交给庾稚水后,态度恭敬道:“庾嬷嬷,夫人交代了,今日大小姐要去镇国公府参加宴席,刚好二小姐也受到邀约,所以安排了大小姐跟二小姐同乘一辆马车前往。还请嬷嬷告知大小姐。” “好,等大小姐醒来,我会告诉她的。” 一个时辰后,叶轻繁终于穿上了一身合身的衣服! 鹅黄色襦裙,桂黄色的束腰和襟边,穿在瘦小的叶轻繁身上,让她比之前多了几分灵动。 庾稚水给她梳了个好看的发髻,只是头上除了原来叶轻繁佩戴的一根玉簪和一朵海棠珠花,再无其他装饰。 “小姐,你还是要吃胖些,长高些才好看。” 叶轻繁捏了捏自己的脸,“我感觉已经长了点儿肉了。” 出了侯府大门,叶轻繁看到了挺直了细长白皙的脖颈,亭亭而立站在马车旁等她的叶凝岚。 柳眉杏眼,挺直秀鼻樱桃嘴,长在那张标准的鹅蛋脸上,和谐好看得有些过分了。 叶轻繁甚至能从叶凝岚脸上看到叶重之年轻时候的丰俊神采。 不得不说,叶凝岚是个会长的,专挑了父母的优点长。 叶轻繁的头歪向庾稚水,小声说:“她好白啊!” 庾稚水也有些看呆了,“确实长得漂亮。” 叶轻繁走近了,叶凝岚微微低头弯腰,对着她行了礼,“妹妹凝岚,见过大姐姐。” 叶凝岚的声音柔和清亮,婉转动听,彷如夏日的清风,吹过了听者的耳膜。 “不用讲究那么多礼数。走吧。” “大姐姐请。” 叶轻繁抬脚就踩着杌子上了马车,甚至都不用庾稚水装模作样地扶一下。 再不赶紧上车,她就要在叶凝岚面前自惭形秽得掩面而泣了! 这也太欺负人了! 是个长眼睛的人,都会喜欢叶凝岚这样漂亮的女孩儿吧! 起码在外貌长相上,她跟叶凝岚根本没法比! 等叶凝岚上了车,马车开始缓缓朝镇国公府行去。 叶轻繁撩起一角窗帘子,看着外边的街道行人。 走了一会儿,她听见叶凝岚道:“大姐姐回府当日,妹妹去李家姐妹府上了。本想第二日去见姐姐的,但母亲说姐姐刚回来,先让姐姐好好歇几日,所以才一直没去见姐姐。凝岚还希望姐姐不要生气。” “啊,不会!”叶轻繁放下帘子,看着叶凝岚那张精致的脸,“你又没惹我,我生什么气。” 叶凝岚轻轻笑了,“姐姐不生气就好。” 叶轻繁有些怔愣在叶凝岚的一笑百媚生里,隔了一会儿才发出了一声“嗯”。 多看叶凝岚两眼,叶轻繁都觉得自己这几天看的话本子,女主都有了脸! 那些勾得王爷太子皇上将军一见倾心难以自拔舍身为她的女主们,都该有这样一张脸才合理啊! 叶轻繁不想再看她了,于是又撩起了帘子往窗外看。 可能是觉得叶轻繁不想搭理她,剩下的一路,叶凝岚也没再说话。 到了镇国公府门前,马车停住,叶凝岚先下了车,走到一旁等着。 叶轻繁刚出了车厢,就看到另一辆马车停在了对面。 好霸气的马车! 跟对面的宽阔厚重的车厢一比,她们的马车显得有些小家碧玉了。 她边下车边往对面看去,好奇一会儿从车上下来的人是谁。 她的脚刚着地,就看见对面从车厢里走出来的人了。 身穿墨色暗边长袍,身型高大,五官凌厉轩昂,自带威武霸气。 只一眼,叶轻繁立刻看向庾稚水,和她眼神对视。 叶轻繁:是不是那位余将军? 庾稚水轻轻点头:是的,就是他。 叶轻繁:他怎么也来了? 庾稚水:我怎么知道? 叶轻繁挺了挺脖颈,笑着撩起了裙摆,大步加小跑地朝余烬那边走去。 “财神爷将军!” 余烬还没下马车,就看到了一只朝他奔过来的嫩黄小鸡。 他双眸一紧:嗯?不用找,自己就找上门来了?她喊的什么?财神爷?呵!果然是她捡了老子的钱! 余烬跳下马车,双眸紧盯叶轻繁。 叶轻繁在离余烬三步距离时,停住了,咧着嘴对他笑,“将军,还记得我不?” 余烬低头看着面前瘦小又矮矬矬的黄毛丫头,缓缓摇了摇头,沉声问:“你是哪家小姐?” 叶轻繁收了笑,微微歪头垂眸,回想着自己给他下的符。 不应该啊! 我应该只是祛除了他最后一段记忆,他撞了我两次,还从我屋里带走了美人儿,这都不记得了? “将军,你曾经撞了我两次,给了我两锭大银,我还帮你找到了美人儿。”叶轻繁双眼眨了眨,“将军不记得了?” 余烬恍然大悟般点头,“哦,原来是你。” “对吧对吧,想起来了就好。” “有事儿?” “没事!就是好不容易碰着个我认识的人,巩固一下咱俩的关系。” 叶轻繁这话是认真的。 虽然她不怕有人要害她性命,但她也不能只在云阳侯府里待着。 出门了,不能孤身奋战,她得找个能唬住人的靠山。 余烬可是自己撞上来的人脉,不利用他利用谁? 余烬看着像个小鸡仔一样的叶轻繁,想着自己还有事要问,一顿好忍,才忍住了想将面前人一把提溜起来扔出去的冲动。 他的目光落在了叶轻繁的头顶上。别说女人了,算上男人,他长这么大,都没见过有人发质这么差的! 虽然梳了发髻,但梳不走枯损毛糙,被霜打了半个月的枯草都比她脑袋上的这一头要好看。 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杂草黄毛丫头。 “你刚才喊我什么?” “财神爷啊!” 第19章 她竟敢下手捏他! 余烬浓眉一挑,“财神爷?” “嗯!”叶轻繁一脸认真地重重点头,“你骑马撞坏我马车之前,我身无分文!被你撞两回,得了两大锭银子,解决了我回京的食宿路费,你可不就是我财神爷嘛!” 银票的事叶轻繁是不可能说的。 “你是这么定义财神爷的?” “给钱的都是爷!” 余烬蔑了叶轻繁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轻呲讽笑,“没出息。” 叶轻繁悄悄翻了个白眼:还敢呲老娘?要不是你对我有用,今天晚上就让萧镜清找个小鬼吓死你! 叶轻繁低下扬着的脸,转了转脖子,小声嘟囔:“说个话真废脖子!长那么高干吗?上面是有仙气吗?” “喂!你……” 叶轻繁立刻抬头仰脸,露出了整齐的一排大白牙,“将军,我有名字,叶轻繁。” 余烬抬手按在了叶轻繁的头上,将她高仰着的头按了下去,然后俯身低头看着她,露出一抹淡笑,说:“叶轻繁……能受邀参加镇国公府的宴席,姓叶……你家是云阳侯府?” 要是关衡在的话,肯定要夸一句自家将军明知故问的演技真好! “对,我就是云阳侯府大小姐,叶轻繁。” 余烬直起了腰身,“你都云阳侯府大小姐了,我给你两锭银子,就成你财神爷了?真没出息。” 叶轻繁伸出双手,一把抓住了余烬的小手臂。 哟!这么结实! 再捏一下。 咦!结实得真硬邦!不愧是将军! 这个靠山,找对了! 余烬被叶轻繁的一双小鸡爪抓住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还捏他! 她竟敢下手捏他! 余烬眉头皱紧,黑着一张脸低头看着一脸毫不在意的叶轻繁,又看向她瘦得接近皮包骨的两只爪子,眸色黑沉得厉害。 这是什么人儿啊! 谁家姑娘上来就抓男人的手臂! 还是在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 男女授受不亲不知道吗?名声不要了吗? “把你的爪子拿下去!” “我不。”叶轻繁脖子一拧,抓得更紧了,“将军,我好惨的。死了亲娘,就只有后爹后娘了!我觉得你人好,以后,你就是我在盛京城的靠山!” “我……” “你不用为此身份感到骄傲和自豪!走!将军,咱一起去镇国公府赴宴!” “你信不信我立刻把你甩出去?” “不信。大庭广众之下,你一个大男人甩我一个弱女子,你将军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余烬忍着中烧的怒火:你还知道大庭广众啊!你还知道名声啊! 要不是还想从你身上问出有关佩剑和银票的事儿,老子立刻把你丢出去三丈远! 另一边的庾稚水和叶凝岚等人,全都瞪大了双眼,震惊地看着叶轻繁抓着余烬走上了台阶,走进了镇国公府的大门! 庾稚水反应过来后,立刻飞快朝大门奔去,嘴里喊着:“大小姐,等等我啊!大小姐,等等我啊!” 叶凝岚还有怔愣地转头看向婢女怜雪,问:“怜雪,是我看错了吗?大姐姐竟然和一个男子举止如此亲密?” 怜雪仍瞪大了双眼看着已经进了镇国公府大门的叶轻繁,呆呆地点了点头,“小姐,你没看错,大小姐她确实是抓着一个男人手臂走了。” “那人,是谁?” “不知道。奴婢没见过。” 叶凝岚抬头看着门上“镇国公府”几个大字,微皱的双眉放松平顺了下来。 齐老夫人再怎么偏爱故交的外孙女,也不能容忍未过门的世子夫人和别的男人如此亲密的?吧 不用争不用抢,世子夫人迟早都是她叶凝岚的。 叶轻繁不止是疯,还傻! 她竟不知道在这盛京城,女子的名节比命都重要! 余烬走得有些僵硬,低头看着不及他腰高的叶轻繁,说:“黄毛丫头,你再不撒手,今后还想嫁个好人家可就难了啊!” “说谁黄毛丫头呢?我叫叶轻繁!” “杂草丫头,不撒手是吧?你……” “将军,你刚才说什么?我今后不能嫁人了?” 余烬深深吸了一口气,无奈又强提起耐心道:“不是不能嫁人,是没有哪个高门子弟会考虑娶你做正妻。” “真的啊?太好了!”叶轻繁开心地笑着。 余烬有些傻眼:这丫头连脑子都营养不良没发育好吗? “唉呀!还想着怎么做才能拒绝掉和镇国公府的婚约呢!没想到这么简单!” 余烬这才想起来,祖母和他说过的话,今日这个宴会,就是为了叶轻繁而办的! 而抓着自己手臂的这个黄毛丫头,就是叶轻繁啊!未来的镇国公府世子夫人! 余烬是个靠拳头刀剑说话的沙场粗人,虽然不怕得罪谁,但不想无故得罪盛京城的世家权贵。 特别是因为这样一个黄毛丫头!不值得,不值得。 这么想着,他一把将自己的手臂抽了出来,远离了叶轻繁两步远。 叶轻繁看着自己虚抱成圆的双手:咦?刚松懈了力度,就挣脱跑掉了? 算了,刚才有好几个镇国公府的下人都看到了,肯定能传到齐老夫人和齐世子的耳中。 余烬轻轻甩了甩刚才被叶轻繁抓过的手臂,神情也终于放松了不少。 “听你的意思,你不想嫁进镇国公府做令人羡慕的世子夫人?” “不想。我就想吃香喝辣逍遥自在地过!谁要嫁人相夫教子,那是傻子才干的事儿!” “嗯。你现在还太小,等再过几年,到了该嫁人的年纪,就不会这么想了。” “我不小了。我这次回来,就是回来成亲的。” “成亲?”余烬有些意外和震惊,“你才多大你就成亲?” “将军,我十七岁了!” 余烬从上到下扫视打量着叶轻繁,就这身高,怎么可能十七了!十三岁的姑娘,估计都得比她高! 之前以为叶轻繁只是跟齐延有婚约,根本没把这么个小丫头往现在就成亲那上面想。 叶轻繁抬头回看着余烬,知道他在想什么,说:“我亲娘死的早,亲爹娶了后娘,于是我就有了后爹。后爹后娘一联手,就把我扔乡下了!一扔就是十几年!我过得苦啊!吃不饱穿不暖,还有干不完的活!我长这么瘦这么矮,就是因为我过得苦!” 余烬挪开了视线,“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 叶轻繁小手一挥,笑着道:“没事,我原谅你了。都过去了!未来,会是美好的!” 第20章 你还真想杀我啊 隔了两步距离往前走了一会儿,余烬见前后没什么人,问:“黄毛丫头,我问……” “我都说了!我不是黄毛丫头!” 叶轻繁眉头里都是烦躁暴躁,真想给他一道符让他变哑巴! “杂草丫头,我问你……” “说谁是杂草丫头呢?我叫叶轻繁!” “不重要。黄毛丫头,我问你,那天在客栈,你有没有捡到过我可能落在你房间的佩剑?” “没有。” 余烬转头……然后低头,看着叶轻繁的黄毛杂草头顶。 眼中升腾起的凌厉目光,被迫拐弯还看不见对方眼睛时,变成了无奈和抓狂:长那么矮干吗?! 忍! “嗯?回答得这么快,你说谎了。” 叶轻繁眼珠子滴溜了一圈,失策了,没想到余烬这么机敏! 她想了一下,假装犹豫了一会儿,梗着脖子道:“我是看见了,还捡着了!不过,我给当了!死当!当的银子一路吃香喝辣花没了!怎么着吧?将军是要揍我啊还是要杀了我?” 身后跟着的庾稚水:……没想到还能看到小姐撒泼耍无赖的一面! 余烬看着叶轻繁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想把这个杂草小黄鸡提溜起来扔出去的气又升腾起来了。 当了他的剑,她还理直气壮了! 余烬把手伸向了叶轻繁的后脖颈,还没碰到人呢,就看见前方有人迎了过来。 他把手收回,又收获了叶轻繁瞪向他的一个白眼。 叶轻繁低声说:“你还真想杀我啊?!我可是云阳侯府大小姐!” “你尽管放心去死。即使我真杀了你,皇上他也不敢真治我的罪。” 叶轻繁又翻了个白眼:你也放心,老娘死不了! “余将军!没想到余将军会来参加府上宴会,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镇国公客气了。” 叶轻繁在打量齐同海的同时,齐同海也打量着她。 叶轻繁:你一看就比余烬大不少,还是镇国公,却对余烬这么客气?看来,余烬这个大腿,比她想的还要结实啊!必须得抱紧不放! 齐同海:这小姑娘,是余将军从哪里捡来的吗?这么瘦小,脸色又黄又不好看,是个可怜人儿。看着也已豆蔻了,一向对各府宴席从不感兴趣的余将军,肯定是想在这姑娘及笄之前为她相看,早日定下婚事。 “余将军,夫人小姐们都在旖园,我让人带这位姑娘过去?” 余烬和叶轻繁一个低头一个抬头,快速对视了一眼:这老家伙是把她(我)当成我(她)的人了? 余烬点了头,“好。” 他想问的话,已经问完了。赶紧走,走远点,不然我真怕自己忍不住想要把她扔出去! 齐同海招手,一个婢女走了过来,对着叶轻繁行了个礼。 “你带这位大将军府的小姐去旖园见见夫人。” “是。” 叶轻繁听到齐同海这话,咧嘴开心地笑了,低头行了个别别扭扭的礼,“谢过镇国公。” 说完,还抬头对余烬挑衅般扬了扬得意的眉毛。 哎呀!老天爷都开始偏爱她了! 不用她自己说,别人都自动把她放到余烬这把大大的保护伞下了! 大将军府的小姐……嘿嘿,身份叠加成功! 往旖园走的路上,庾稚水可算是逮着机会和叶轻繁说话了。 她拉了拉叶轻繁的衣袖,两人落下了婢女一丈距离。 庾稚水压低声音,“小姐,你不能随随便便和一个陌生男子走在一起的,更不能和男人有肢体接触!” 叶轻繁眨了眨眼睛,“你是说我不该和余将军走那么近还抓他胳膊?” 庾稚水点头,“对!你还未出阁,这样做会坏了名声的!” “名声有余将军的大腿贵?能比余将军的名头好使?” “唉呀小姐!你以前在……嗯啊,还少听到多少女子因为被图谋不轨的男人毁了名节自杀身亡的故事吗?” “那又怎样?我又不可能因为这点事就去死。” 庾稚水还想说什么,被叶轻繁抬手打断,“我不管,在盛京城云阳侯府护不了我,我就得找余将军这座大靠山,让那些想欺负我的阿猫阿狗通通闻风丧胆!” 庾稚水无奈叹气,“小姐,是闻风而退……” “哦,不重要,差不多意思。” 到了旖园,叶轻繁眼睛都忍不住瞪大了! “庾稚水,好多五彩斑斓的美人儿!” 庾稚水:……就怕没文化装文人! 庾稚水看着叶轻繁亮眼放光地盯着来往的夫人小姐们看,活像一个女流氓! 唉!庾稚水无奈望天:这些天一教规矩,叶轻繁就逃,逃不掉了就给她一张符!庾嬷嬷太难当了! 叶轻繁看向一边的湖面,湖水很清,波纹潋潋。 有两座桥连接对岸,还有两座湖心亭。 镇国公府真有钱! “姑娘,对面是什么地方啊?” “回小姐,对面是旎园,公子们都在那边聚会相谈。” “哦!”叶轻繁点点头,还真讲究。 转了小半圈,叶轻繁碰见了叶凝岚。 “大姐姐,妹妹给你介绍几个朋友认识一下,可好?” 还是声音温柔婉转的叶凝岚,叶轻繁不忍拒绝这么个绝色美人,点了头。 “大姐姐,这位是昭愿郡主。这位是工部尚书府大小姐纪枫棠,这位是永宁伯府二小姐许寒香,这位是吏部侍郎大小姐冯淑婉。” 叶凝岚每介绍一个人,叶轻繁就礼貌微笑点头。 昭愿郡主半垂眉眼睨看向叶轻繁,“凝岚,这位就是抢了你云阳侯府大小姐位置的姐姐?” “郡主,叶家大小姐一直都是大姐姐。” “哼!就她这样一个又矮又小又丑的乡下丫头,说出去是叶家大小姐,都丢了云阳侯府的脸!以前我还以为是什么货色呢!就这?齐延能看上她才怪呢!” 之前一直以为这里都是像叶凝岚那样的温婉有礼的大小姐呢,看到昭愿郡主这副嘴脸,叶轻繁倒是轻松了。 她就喜欢有坏人的地方,自在,不用装了。 而且,还能试一试余烬这座靠山有多硬。 她抬头看向昭愿郡主:尼玛这副身体太矮了!看谁都要抬头!气势都没有了! “郡主,不知道你听没听过我精神不稳定,随时随地都会发疯!” “你敢!我可是郡主!我母亲是当今圣上的亲妹妹!” 叶轻繁挪了两步,凑到叶凝岚身边,问:“皇上的妹妹厉害,还是大将军厉害?” 第21章 女儿轻繁,见过干娘! “大将军?”叶凝岚一下没听明白叶轻繁说的是谁,“哪个大将军?” “余烬啊!” “大胆!余将军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昭愿郡主大声喊道。 叶轻繁:大腿抱对了!这么嚣张的郡主,都要称呼一声“余将军”。啧啧,我命真好! 叶轻繁无辜状地眨了眨一双大眼,“不能叫?他的名字是什么很矜贵的东西吗?” “还真是乡下来的,不知天高地厚!小心让余将军听到,扒了你的皮!” “哦。”叶轻繁低下了头。 叶凝岚想了一下,问:“大姐姐,刚才和你一起进镇国公府的那位,不会就是余将军吧?” 叶轻繁点了点头:不愧是我妹妹,是个会给姐姐递梯子的。看在你这么懂事的份儿上,给你记一次原谅。 “什么?凝岚,你说这个乡下村姑,是和余将军一起来的?”昭愿郡主喊道。 叶轻繁这下心里有底了,余烬强大到公主郡主都得敬他三分的地步。而且,他自己也说了,杀她一个云阳侯府的大小姐,皇上都不会重罚他。 接下来,就要试试这条大腿让不让她抱了。 “我和余烬可是故交,我曾救过他。算是他的救命恩人吧!” 那天我只废了他的剑夺了他的钱,都没对他的人动手,怎么不算是救了他一命呢? 庾稚水:……你就可劲儿编吧你!我看下一个抹你脖子的人,就是那位余将军! 叶凝岚都没想到,叶轻繁和战场杀神余将军有这一层关系! 想想也是,据说余将军脾气非常不好,凶神恶煞鬼见了都怕,还爱一言不合就杀人。 叶轻繁敢和他那般亲密,肯定得是有救命之情,才能那样放肆。 昭愿郡主双手交叉抱在身前,“哼!就你这身板儿,还能救余将军?少在这儿吹牛了!” 她鄙夷嫌弃地瞥了叶轻繁一眼,“再说了,你能在哪里救余将军?战场吗?你这样的到了战场,都不用刀剑,扬起的灰尘都能把你埋了!” 叶轻繁:郡主的嘴好毒! 不行,这一波不能输! 余烬必须成为她的靠山! 叶轻繁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有一个嬷嬷走了过来,对叶轻繁行了礼,道:“叶大小姐,我们老夫人有请。还请跟老奴来。” 叶轻繁眨了下眼睛,接着眉头微皱翻着脑海里的记忆,还是没想起来她还认识哪个老夫人。 叶凝岚低头在她耳边小声道:“大姐姐,是齐老夫人想见你了。” “哦,知道了。” 看着叶轻繁走远的背影,叶凝岚轻轻抬了抬下巴,颀长白皙的脖颈都是自信傲娇。 不知道齐老夫人看见心心念念的孙媳妇儿,是这般瘦小模样,还会坚持让齐延娶进门吗? 叶轻繁走后,不少之前没凑前来的小姐们,都过来询问打听了。 “凝岚,那个就是你乡下回来的姐姐吗?” “我看她那副瘦小的样子,说是凝岚的妹妹还差不多!” “我要长成她那副模样,肯定连门都不敢出!” “就是就是,齐世子若是见了,定是不愿娶她的。” “别说娶她做世子夫人了,我都怕世子见了她夜里得做噩梦!” 叶凝岚听着她们一句接一句的讨论,没有说话,只是面色平静地站在一旁,事不关己一样。 “凝岚,之前你姐姐回府那日砸了侯府大门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到底是真是假?” “肯定是假的!”没等叶凝岚开口,昭愿郡主快速接了话,“就她那小细胳膊小细腿,别说砸门了,敲门都费劲!” 见昭愿郡主说话了,叶凝岚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婉然若素地接受着众人的目光,听着她们用自己有限的认知“打假”叶轻繁。 叶轻繁回府当天的事,她早已问过母亲和几个仆人,自然知道是真的。 但这件事对云阳侯府来说,确实是一件很丢人的事。 她没必要出言证明叶轻繁真的是个疯子,让侯府更没脸面。 她可还要靠着侯府这个门第,风风光光嫁入更高的门第,做正头夫人当家主母。 叶轻繁注意到了前面带路的嬷嬷时不时有用余光打量着她,但她毫不在乎。 这副身体,谁不多看两眼,那才奇怪呢! 叶轻繁没想到的是,齐老夫人会在厅堂门口等着她。 饶是齐老夫人再掩饰,叶轻繁也没忽略掉她脸上闪过的惊讶。 “你就是……轻繁?” 叶轻繁看齐老夫人不像是有恶意或嫌弃的姿态,于是行了个还算规矩的礼,“轻繁见过齐老夫人。” 齐老夫人伸手虚扶了一下,脸上露出慈祥的笑,“你回来了就好。快,进屋坐着,让我再好好看看你。” 叶轻繁跟着走进厅堂时,注意到一旁有个夫人看向她的目光,就算不得和善了。 看到齐老夫人在上座上坐下,叶轻繁还想跟上去在她旁边的位置坐时,被庾稚水伸手拉住了。 庾稚水眼神往下首的位置瞥了一眼,叶轻繁抬了下眉毛,恍然大悟般地走过去坐下。 不就一个座位吗?我还坐不得了! 看不起谁了还?阎王座我都没少坐! “姚嬷嬷 ,让人给轻繁上些点心 。”齐老夫人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叶轻繁,“瞧这孩子给瘦的。” 看着看着,齐老夫人抬手轻轻擦了擦眼角,“晚音要是知道她的外孙女这般瘦小可怜,该多心疼啊!” 叶轻繁猜测着齐老夫人口中的“晚音”,应该就是她的外祖母了。 现在还能想起来的故人,确实交情匪浅。 “孩子,以前你受了什么,我也不便说什么或问个明白。现如今你回到了盛京城,以后再也不用受苦了。” “母亲,”坐在叶轻繁对面的夫人开了口,之前还目光不善的她,现在却是面带微笑语气温柔,“轻繁是您故友后人,以后也是镇国公府的贵客。刚好,儿媳也没能生个女儿,不如就让轻繁认了我作干娘,这样延儿也有妹妹了!” 叶轻繁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目光打量着齐延的母亲。 又给我送人脉关系来了? 虽然这座靠山没有余烬那么可靠,但在盛京的夫人小姐面前,镇国公府夫人的头衔,应该也挺好用的吧? 而且,自己要是认了这个干娘,那就是全了齐夫人的脸面,又能让她为儿子另择贤妻,说什么以后有事她也得多向着自己吧? 放下茶杯,叶轻繁笑着站了起来,对着齐夫人行了个大礼,“女儿轻繁,见过干娘!” 第22章 轻繁,不想嫁与世子 叶轻繁这话一出,厅堂内的人全都傻眼了。 齐夫人愣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前去将叶轻繁扶起,脸上也挂上了开心的笑,“好女儿,快起来,快起来。” 说完,又从手上撸下来一个镯子,戴到了叶轻繁细细的手腕上。 看着镯子和手腕之间的空着的一大块,齐夫人道:“你这孩子,太瘦了,以后啊,要多吃些!回头我让人往侯府多给你送些东西,你好好补补啊!” “轻繁谢过干娘!” 叶轻繁的手臂慢慢放下,镯子还是顺着手腕滑了下来,她忙弯了手指,钩住了镯子。 叶轻繁将镯子拿在手上,往齐夫人手上放,“干娘,这个镯子太贵重,女儿现在还戴不住,更怕摔了就不好了。还是交还给干娘帮女儿保管着,可好?” 齐夫人推了回去,“这是干娘送给你的,那就是你的。现在戴不住,就先放着,以后再戴。” “好,那女儿就听干娘的。”叶轻繁把镯子递给了一旁的庾稚水。 齐老夫人看着母慈女孝喜乐融融的两人,眼神在二人脸上转了转,然后还是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桌子。 “雨柔,轻繁是和延儿有婚约的,你怎么就认了干女儿了?你这样做,让外人怎么看咱们镇国公府?” “母亲,我……” “轻繁,将镯子还回去。你是未来的世子夫人,不是世子的干妹妹!” 叶轻繁转身,对齐老夫人微笑道:“老夫人,轻繁,不想嫁与世子。” “不想嫁?”齐老夫人惊得眼睛都瞪圆了不少。 先不说镇国公府的门第了,就是延儿本人,也是仪表堂堂英俊儿郎,而且等来年春闱时高中,就可以谋一份好差事,那是多少人眼中的好夫婿啊! 可晚音的这个外孙女,怎么还不愿意了呢? 叶轻繁点了点头,“老夫人,轻繁自知配不上世子。世子才貌双全,轻繁自幼便长于乡下,不但不会才艺,而且也没任何学问,怕将来让镇国公府丢了脸面,就不好了。” “可我与晚音一起定下的婚约……” “老夫人,您与我外祖母交好,想着亲上加亲,是好事。但世事难料,谁也不知道后来我外祖一家都没了,也想不到我母亲早逝,更想不到我会在乡下庄子上长大。时过境迁,过去的约定,就当是您与我外祖母的几句玩笑话吧。” 齐夫人听叶轻繁这么说,心里是真的高兴,又担心老夫人再坚持,于是赶紧拉着叶轻繁的手,说:“母亲,既然轻繁都这么想了,那就不要再勉强她了。” “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齐老夫人朝叶轻繁招了招手,“孩子,过来,让我再仔细瞧瞧。” 齐夫人见老夫人妥协了,神情一下就轻松了。她轻轻拍了拍叶轻繁的手背,“去吧,让祖母好好疼惜疼惜。” 差不多一炷香时间后,齐老夫人便让齐夫人带着叶轻繁去准备用午膳了。 厅堂里只剩下齐老夫人和姚嬷嬷两人时,齐老夫人重重松下了口气。 “雨柔是个好母亲,轻繁也是个懂事的。” “老夫人,之前老奴听了那些叶家大小姐发疯的事,还以为会是个难缠的。没想到,她倒是不贪。” “唉!”齐老夫人又叹了一气,“我和晚音的约定,是我食言了。” 本以为轻繁母亲长得不错,云阳侯也是个相貌英俊的,所以她不曾想过叶轻繁会长得这般瘦小难看。 这样的世子夫人,确实有些拿不出手了。 不过还好,婚约这件事,也算是体面地过去了。 齐夫人带着叶轻繁,给她介绍着府里的景致,也给她介绍了一下镇国公府的人。 “轻繁,那边便是中午用膳的萍趣园了。你先过去,我先去找一趟国公爷,然后再去后厨看看。” “好,干娘您忙。” 和齐夫人分开后,叶轻繁收了脸上的笑,揉了揉自己发酸的脸颊。 “小姐,齐老夫人可是个人精。齐夫人认你当干女儿的时候,她可是半句话都没打断。” “活到这个岁数了,能不精?不过,她没有对我说什么过分的话,还做足了长辈的样子,就可以了。” “高门大户的当家主母,确实比我生前的县城夫人们要大气。要是换了她们,早就不顾颜面奚落退婚了。” 叶轻繁鼓了几下腮帮子,才感觉到脸终于不僵了,说:“等齐夫人在宴席上当众宣布我是她干女儿,以后我的靠山又多了一座。” “对!镇国公府家的干千金,也是个响亮的名头。” 走进萍趣园,叶轻繁竟然看到了不少男子也在其中。 “咦?这会儿不分男女了?” “哪儿能一直分开呢!见不着面,还怎么相看。” “对对对,话本子里好多都是曾经在宴席上一见钟情的。待会儿我得好好看看谁对谁一见钟情了!现场嗑一个,不比看话本子香!” 叶轻繁跟着带路的婢女,来到了属于她的那个座位上。坐下后,她抓了一把瓜子就嗑了起来,边嗑边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周围的男男女女。 突然,一个穿着粉嫩装扮的姑娘来到了叶轻繁面前,伸手指向她,说:“你就是叶轻繁?” 叶轻繁打量着她,点了点头。 “就你这副死人样,还妄想嫁给我哥哥?做梦!” 哎呀! 你骂人就骂人,怎么还骂我死人? 老娘好不容易活成了人,你还指着骂我死人样? 没见过死人就不要乱骂好么! 叶轻繁看了看手里捏着的一粒瓜子壳 ,冷哼一声,直接朝女孩儿扔了过去。 “唉哟!”女孩儿立刻捂住了额头喊疼。 待看清了落在地上的一粒瓜子壳,她立刻暴跳着又指着叶轻繁,高声喊道:“你竟然敢打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叶轻繁继续嗑着瓜子,“不知道。” “我是齐珊,是镇国公府的大小姐!哥哥平时最疼我了,得罪了我,你休想再嫁给哥哥!” 叶轻繁冷笑着睨了她一眼,说:“大小姐?你是哪门子的大小姐?我可是听说了,齐夫人没有女儿。” “虽然我不是母亲亲生,但母亲也是一直把我当亲生女儿看待的!” “是吗?我不信。齐夫人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女儿。” “你!你竟敢说我蠢!你立刻给我滚出镇国公府!以后再也别想踏入我们府上一步!” 说着,齐珊就上前来拉扯着叶轻繁的衣服,想把她从座位上拉起来。 叶轻繁伸手抓住了齐珊的手腕,起身的同时,将齐珊带倒在地。 倒地的齐珊,边爬起来,边怒喊道:“你竟敢推我!看我不打死你!来人,把她给我摁住,我要狠狠教训一下她!” 第23章 村姑配莽夫正好 齐珊身边的两个婢女,立刻上来就要抓住叶轻繁的手臂。 “大家都来看看!”齐珊还嫌不够,大声喊着,“这个就是叶家从乡下回来的大小姐,就这样儿的,还妄想当世子夫人呢!” 齐珊这一喊,围过来的男子占了大多数。 他们都听说了齐延有个乡下未婚妻,还听说了叶轻繁一回来就发疯的事。今日来,大多也是抱着好奇心想要看一看未来世子夫人长什么模样的。 叶轻繁甩开了两个婢女伸过来的手,看着瞬间围了一层又一层的人,想着是直接再发疯一次,还是用鬼术大开杀戒。 人太多了,而且都是盛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大开杀戒肯定是不行的。 她的符咒,也没办法一下子下到那么多人的身上。 再发疯一次,把齐珊打成猪头倒是可行。就是不知道齐老夫人和齐夫人,会站在自己这边,还是站在齐珊那边护着他们齐家人。 这么想着,叶轻繁走神了,被一个婢女用力推了一下,瘦小的身体一下没稳住就倒了。 庾稚水忙蹲下去想要将叶轻繁扶起来,“齐小姐,我们小姐可是镇国公府邀请的贵客!您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们小姐。况且,我们小姐身子弱,可经不得你这一推搡。” 齐珊双手抱臂,鄙夷地看了地上的叶轻繁一眼,“那也是她自己活该!她自己长什么模样,心里没数吗?还要跑到镇国公府来丢人?” 刚才倒下的时候,叶轻繁透过人缝,看到了不远处走过的余烬。 大靠山让不让靠,靠不靠得住,必须得测试一下。 被庾稚水扶了起来的叶轻繁,变成了一副怯怯的瑟缩模样,眼里泪水打着转。 叶轻繁微微抬起充满怯意和委屈的眼眸,扫视着这些人嘲笑的嘴角,听着他们对她的指指点点。 扫视了一圈,想要眼神锁定余烬,却发现自己太矮了! 别说和余烬来个眼神对视了,她连余烬的影子都看不到!只能看到围得严实的一堵人墙! 这哪儿行! 叶轻繁一只手放到背后,快速结印画符,将传音入耳符落在了余烬身上。 叶轻繁往后退了几步,半个身子躲到了庾稚水身后,低埋着头。 “财神爷将军,我被人围攻欺负了!快来救我!” 正大步往前走的余烬,耳边突然响起了叶轻繁的声音,吓了一跳,停下了脚步,四处望了一下,并没有看见叶轻繁的人。 幻听了。 刚想抬步继续往前走,耳边又传来了声音:“将军,你要是不来救我,信不信明天满盛京城都会贴满大美人儿在偏远小镇偷看我沐浴的事儿?而且,我还会画上美人儿的画像!反正我也不认识他是谁,但你肯定在乎。” 余烬听了这些话,气得拳头都握紧了。 黄毛丫头竟然敢威胁他! 她口中的大美人儿,应该就是太子了。 太子离京出走,本就是个秘密。更不用说太子还偷看一个姑娘沐浴了! 这要是让宫里知道了,龙颜大怒,他肯定也要遭殃。 余烬扭头看向那边围着的一群人,想必叶轻繁就是被围在那里面了。 “将军,我快要被他们欺负死了!” “将军,你再不来,明天就只能看到大美人儿的画像满盛京了!” “将军,你要是再不来,以后你就是求我,我也不会见你的!” 余烬晃了下脑袋,想要将耳朵里的声音甩出去。 他不知道叶轻繁是怎么做到的,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谁知道那黄毛丫头能干出什么来。 余烬转身,皱着眉头朝着围成圈的人群走去。 还没走近,他就听到了一句句数落和贬低叶轻繁的话。 余烬比普通男人都要高出一个头,目光越过一个个脑袋顶,他看见了人群中间可怜兮兮的叶轻繁。 怎么还把自己弄成这样一副惨兮兮的懦弱样了,倒是拿出在他耳边大声冲他吼的气势来啊! “让开!”余烬低沉有力的声音响起。 吵闹的人群,瞬间安静。 人们齐齐转头朝余烬的方向看去,离他近的人,不自觉地就往后退了两步,让出了一条路来。 大多数人都不认识余烬,但看到余烬高大霸气的模样,还有刚才他那雄浑带着杀气的声音,只觉得心颤害怕。 “你来了!”叶轻繁抬头,一双含水眸直直看着余烬的黑沉如墨的双眸,嘴角轻轻扬起。 余烬沉着脸走向了叶轻繁,低声道:“我来了。你要是敢食言,我不但杀你,还要杀你全家。” 叶轻繁努力踮高了脚尖,“将军放心,我最擅长的就是守口如瓶了。” 齐珊抬头打量着余烬。 虽然看着他的眼睛,心里莫名地心生惧意。 但她是镇国公府大小姐,绝不能输了气势! “你是谁?” “他可是……” “看着就一副莽夫模样!”齐珊的目露鄙夷,“叶轻繁,他不会是你请来的护卫吧?也是,你这么瘦小的一个人,肯定会请护卫保护你,不然,一只狗都能把你撞飞!” “你是哪家姑娘?” “我是谁,你一个护卫不配知道。”齐珊又冲叶轻繁轻蔑地笑了笑,“叶轻繁,你配不上我哥哥,你个村姑配莽夫正好!” 齐珊话落,其他人都笑了。 “你们两个,继续给我摁住叶轻繁。还有你们,摁住那个护卫!” 余烬瞥了眼泪水挂满眼眶却不流一滴的叶轻繁,抬腿将两名靠近他的小厮直接踢开,然后一把抓起叶轻繁的上臂,将她拎到了自己身后。 叶轻繁:哎哟?我就这么被提离了地面?提小鸡也不是这么提的吧? 两个婢女愣住了,然后放下了抬起的手,怯怯地看着余烬,又转头看向齐珊。 齐珊指着余烬,怒气冲冲道:“这里是镇国公府,你一个护卫敢如此放肆!我看你今天是不想好好离开这里了!安福,去,你去把父亲叫过来,就说我被人欺负了!” 余烬多看了齐珊两眼,然后冷哼一声,直接提着叶轻繁就走了。 双脚又离了地的叶轻繁,也顾不得装可怜柔弱了,只咬牙切齿低声道:“快放我下来!” “我又不是小鸡,你说提就提着走啊!” “我再瘦,也是个人好么!” “喂!你这样我很没面子的啊!” “余烬!” 第24章 别这么不近人情嘛将军 余烬没管叶轻繁的抗议,提着她走了近十丈远才将她放了下来。 一直小跑跟着的庾稚水也在离了他们一丈的地方停住,没再往前。 叶轻繁甩着刚才被余烬提着的手臂,“好歹我也是个女子,你一点儿怜香惜玉都不懂!” “少往自己脸上贴好词,香和玉,你哪样都不沾。” 叶轻繁抬起手臂闻了闻,“不对啊!我挺香的啊!” 说着,她把手臂往余烬那边伸了伸,“将军你再闻闻,真挺香的。回到盛京城这些日子,我每天都有沐浴的,香得很!” 余烬:…… 他将叶轻繁的手臂打了下去,说:“你在我身上用了什么?刚才你的声音,直接在我耳中响起。” “嗐!那个啊!以前我救过一个道士,他给了我一道符,说是危难时刻可以捻符三遍,心里默念一个人的名字,想说的话,那人就能听见。” “你以为我会信?” 叶轻繁耸了耸肩,撇了撇嘴,“事实就是这么个事实,实话我已经说了,你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 余烬知道世上有很多搞玄妙之事的道士,有些确实会很多旁门左道常理无法解释的东西。 虽然他不想信,但除了这个原因,他确实想不到还有什么可以解释叶轻繁的声音出现在他耳边的情况。 “你来别人的府上参加宴会,怎么又给自己惹了一身骚?” “将军!我可什么都没做啊!齐珊,就是骂你是莽夫的那个,她上来就说我配不上她哥哥。配不上就配不上呗,她还骂我。我就回了一句,说她蠢,她就让人上来摁着我要打我了。 “我还觉得冤得慌呢!凭什么她一个庶女,还敢当众打我这个云阳侯府的嫡出大小姐!就因为我是在她家里?就因为我是从乡下回来的?就因为我……啊……长得……啊!她怎么可以这么蛮横无理!” 余烬看着叶轻繁一副气得不轻的样子,勾唇笑了一下,“你不是挺厉害的吗?能砸了侯府大门,还能削人耳朵。怎么?这会儿又怂了?” 叶轻繁高高抬着头,眨巴了两下眼睛,看着余烬笑,“将军,我要是把镇国公府砸了,把齐珊的耳朵也削掉一只,你能帮我兜底护着我不?” 余烬张开五指罩在了叶轻繁的头顶,将她高抬着的脑袋按了下去,“不能。” “冷血无情,薄情寡义,始乱终弃……” “停!这些词是这么用的吗?不会用就别乱说!” “我新学的啊!话本子里反复出现,我就记住了。” “行了。”余烬不想跟她过多纠缠,“我把你救了出来,你要记住你的承诺。否则,我真的会灭了云阳侯府满门!” “将军,我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 余烬斜了她一眼,“问。” “那个大美人儿,到底是谁啊?” “闭嘴!你再提大美人几个字 ,我先让人缝了你的嘴!” “算了,不告诉我就算了。反正,以后我人已经在盛京城了,万一哪天我和他又碰见了呢!我自己问。” “你不会遇见他的。” “将军,话不要说太满。” 听见了朝这边走来的熙攘脚步声,两人齐齐转头看去。 叶轻繁看见走在最前面的齐同海,后面还跟着齐珊等人,她的上半身往余烬那边斜了斜,“将军,看来齐珊还真是不知死活啊!” “你离我远点儿,否则先不知死活的那个人就是你。” “别这么不近人情嘛将军,刚才你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将我提走的。” “闭嘴。” “好咧!” 余烬看着齐同海,不说话冰冷如霜的一张脸,肃杀之气鬼见了都得抖三抖,比如已经站到了叶轻繁身后的庾稚水。 齐同海看见余烬和叶轻繁,愠怒的脸瞬间愣住了,然后又立刻堆起了笑脸。 “余将军,你怎么在这里了?” 余将军? 齐珊等人都傻眼了。 他就是那位战场杀神余烬? 余烬怎么会跟叶轻繁认识?还那么护着她? “宴席设在这处,难道我不应该在这里?” “没有没有,余将军当然应该在这里。”齐同海瞥了齐珊一眼,接着道,“刚才小女冒犯了将军和这位小姐,我代珊儿向你道歉。” 余烬的目光落在了齐珊脸上,齐珊吓得往后退缩了一步,不敢和他对视。 她不明白,明明是一个莽夫,怎么就变成余将军了! 余烬有多得当今圣上重视,是满盛京的人都知道的。 宁愿得罪王爷,也不要得罪余烬,是盛京城三岁小儿都知道的“真理”。 齐同海也立刻瞪向齐珊,还伸手拽了她一把,“珊儿,快向余将军和这位小姐道歉。” 齐珊不敢看余烬,只看了叶轻繁一眼,说:“余将军,叶小姐,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那般……那般辱骂你们,还请你们能原谅我!” 余烬以前处理的都是违反军纪的士兵,或者违反朝廷律法的臣子,却从未对女子动过惩罚。 他低头看向了叶轻繁,说:“叶大小姐,你怎么看?” 叶轻繁摇了摇头,“我不原谅。” “你……”齐珊刚想生气发火,在看到余烬和父亲时,生生将话憋了回去。 “你骂了我,连同那么多人一起羞辱我,还想打我。一句对不起就想轻飘飘揭过?真当我是什么好欺负的人了?又把余将军当什么人了?” 余烬:……怎么又把我扯进去了? 齐珊垂在身侧的双手,攥紧的拳头,指甲用力嵌入掌心,强忍着怒气道:“那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我刚从乡下回来,虽然母亲给我分了院子,但丫鬟却还没有。这样,你每天辰时到亥时,到侯府来做我的使唤丫鬟。不用多,做满七日,我就原谅你。” 齐珊想到了叶轻繁会扇她两个耳光,或者让她跪下道歉,却没想到她竟然会说出这么羞辱人的道歉方式! 虽然她本是庶出,但不满三岁生母就因病去世了。齐夫人只有一个儿子,就把她接到了身边养大。 现在齐家的族谱上,她可是记在了齐夫人名下的,算是个正经的嫡出小姐! 让她去侯府给一个乡下村姑当婢女?这不但是对她的羞辱了,更是让整个镇国公府都丢了脸面! “父亲!你听听!叶轻繁根本就是故意要羞辱我羞辱镇国公府的!” 齐同海同样被叶轻繁的要求给整懵了,刚反应过来,又听到齐珊说出“叶轻繁”三个字,瞬间又愣了。 他看向乖巧地站在余烬身边的叶轻繁,重新打量着这个跟他儿子有着婚约的姑娘。 第25章 打铁要趁热,拱火要及时 上下打量了几番后,齐同海心底的最后一丝侥幸也死了。 之前母亲一直坚持让齐延遵守婚约,娶叶轻繁为妻。他还侥幸即使是在乡下多年,但好歹也是云阳侯府的大小姐,样貌学识肯定不会差太多。 盛京城也有不少世家的女儿,因为各种原因被送往老家或庄子上休养的,回来后依然是大家闺秀的样子。 可为什么到了叶轻繁这儿,就变了呢! 别说大家闺秀的模样了,就是人样儿,都快看不出来了! 母亲糊涂啊! 齐同海的目光从叶轻繁身上移到了余烬身上,笑了笑,说:“余将军,珊儿是我的女儿,是镇国公府的正经千金。叶小姐提出的这个要求,怕是有些……” “令千金羞辱的人是叶大小姐,自然要按着叶大小姐的要求来。镇国公,这个我无权代叶大小姐做主。” 余烬当然不会帮齐同海。 齐珊的那番话,要是放在军中,脑袋早就搬家了。 如果刚才叶轻繁因为齐珊的一句嘴上道歉就选择了原谅,他还有点儿失望呢。 上嘴唇下嘴唇碰几下,犯过的错就没了,天底下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不过还好,叶轻繁根本就不是个好欺负的软柿子。哪怕她刚才提出要让人打齐珊二十大板,他也是会点头的。 齐同海见余烬是完全站在了叶轻繁那边,铁了心是要护着她了,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甩了一下广袖,说:“余将军,这里是镇国公府,珊儿和叶小姐之间也不过是女儿家的玩笑话。余将军如此纵容叶大小姐羞辱镇国公府,莫不是和这位叶大小姐有什么私相授受吧?” 余烬冷厉的目光落在了齐同海脸上,威压逼人。 他刚想开口,就听到一旁的叶轻繁道:“将军,这老家伙竟然敢公然侮辱你我二人的关系,你今天要是不发威,就被他这只老鼠骑到头上了!将军,你必须要狠狠教训一下这个老家伙,否则你就不姓余!” 余烬听完最后一句话,发现他对叶轻繁的气,比对齐同海的要大! 要不是现在的情况他必须和她站一头,真想一拳把她打飞到那根大柱子上撞死! 他无奈地闭了下眼睛,做了个深呼吸,生生将心口的那股怒气忍了下去,才低头瞪了叶轻繁一眼:没想到你这么狗! 说你是杂草丫头都是高看你了,你简直就是个狗东西! 叶轻繁躲开了余烬的怒目,扫视着面前众人,说:“我可是余将军的救命恩人!救命之恩大过天,懂不?要不是我救了将军,大凛就会失去一位威猛战将!外敌要是再攻打大凛,你们,只能饱受战乱之苦,再没有今天的安逸日子!所以,我不但是余将军的救命恩人,更是你们的救世主!” 余烬:我一句话都还没说呢!怎么话都让你说完了?还救命恩人,你什么时候救我了?狗东西! 叶轻繁:那天我没杀你,就是救了你。不杀也是救,反正就是救了! 庾稚水:小姐来了人间后,真是撒谎都不带眨眼的。 众人:你哪门子的救世主! 叶轻繁往余烬那边挪了两小步,想用手肘撞一下余烬的腰,没想到她忽略了自己的身高,只撞到了余烬的大腿…… 呃……不重要! “将军,别一声不吭啊!发威啊!” 余烬:你什么时候给我开口的机会了?! 算了,我跟你的账回头再算,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再说。 余烬面色黑沉,厉目如刀,盯着齐同海,朝他迈了两大步。 “余……余将军,你想干……干什么?”齐同海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齐同海自己想退,而是被余烬的眼神看得心惊惧怕,不自觉地就往后退了。 真不愧是征战沙场十余年的将军,这眼神里的杀意,就足够让他这个文官吓破了胆。 不止是齐同海,在他身后的所有人,都被余烬周身散发出来的肃杀气场给惊到了,纷纷面露惊恐地往后退。 “镇国公,你女儿羞辱本将军在先,你侮辱本将军在后,还真是亲父女!我看这镇国公府,也该重新修葺修葺了。” 叶轻繁双手交叉抱于胸前,嘴角扬着得意满意的笑,看着余烬的气场大开,欣赏着众人的惊慌恐惧。 不愧是老娘找的靠山!就是靠谱! “对!将军,砸了他的镇国公府!” 打铁要趁热,拱火要及时。 余烬手在腰间拍了一下,腰封上的装饰立刻弹起,变成了被他握在手里的剑柄。 他往外一抽,赫然是一把寒光刺目的软剑。 齐同海都吓傻了,惊恐双目紧盯着余烬手里的剑,双腿抖得厉害:刚才我是被鬼迷了心窍吗?怎么会说那样的话得罪这位祖宗?! 余烬挥剑砍落在一张席桌上,桌子瞬间裂成了两半,上面放着的瓜果盘子碎落在地。 一张,两张,三张…… 余烬挥剑的时候,眼睛都没往席桌上看一眼,目光始终盯着齐同海。 他往前一步,挥剑砍断一左一右两张席桌,齐同海等人就后退两步。 甚至有的人,已经开始转身跑了,生怕这位煞神待会儿砍的不是席桌,而是要砍人了。 叶轻繁看着余烬干净利落的动作,笑得更满意了。 这个战力,作为人来说,应该是顶尖水平了。难怪能成为战神。 齐同海受不了了,直接坐倒在了地上,一脸惊恐地求饶道:“余将军,我错了!我错了,求将军高抬贵手,放过镇国公府这一次。” 他又看向叶轻繁,“叶小姐的要求,我都答应她。明天,我就让珊儿去云阳侯府,给叶小姐做七日的奴婢。还请余将军原谅镇国公府这一回!” 余烬停了手,看向叶轻繁。 叶轻繁点了点头,“这是刚才我原谅齐珊的条件。可后来镇国公你又羞辱了我,该怎么办呢?” 齐同海没想到叶轻繁是一点儿亏也不能吃! 但现在他没有任何办法,余烬这个大杀神还在呢! “叶大小姐,还有什么要求,你请说。” 叶轻繁上前,微笑着伸手抓着齐同海的手腕,将他拉了起来。 齐同海被叶轻繁拉起的瞬间,脑中忽然一惊:她这么瘦小,怎么有那么大的力气将他一把拉了起来! “我这人呢,很好说话的!毕竟你是镇国公,我也不好让你来给我做奴才,对吧?这样吧!你给我三万两银子,这事儿就算是过去了。” 第26章 将军,她瞪我! 余烬扭头,皱眉看向叶轻繁:你不是擅长羞辱人的吗?怎么还要上钱了? 叶轻繁抬头和他对视着,眨巴了两下眼睛:是我要少了吗? 叶轻繁的目光重新移回到齐同海脸上,说:“嗯哼!镇国公,刚才我说的价格,是你对我的补偿。但是!你还出言辱没余将军,更应该补偿!我一个侯府的大小姐,对大凛没功没劳的,补偿三万两银子,我也知足了。余将军可是大凛的保护神!你给他的补偿,嗯……就十万两吧!” 余烬:……我谢谢你! 齐同海的眼睛瞪得大得不能再大了:你哪是叶家大小姐,你简直就是土匪啊! 嘴皮子一碰,你就要走了十三万两!你当镇国公府是金窟吗?! “镇国公,你答应吗?不答应的话,那我就让将军继续拆府了。” 齐同海擦了擦额头,咬着后槽牙道:“行,我答应。” “嗯,那你赶紧准备银子去,待会儿我们走的时候,直接带上。”叶轻繁竖着一根食指在齐同海面前晃了晃,“不赊账哦!” 齐同海点头,“好。” 叶轻繁越过齐同海,看向齐珊,笑着说:“齐小姐,明天别忘了来侯府做我的奴婢哦!不要迟到,我院子里活儿很多的。” 齐珊手心都快掐出血了,想到刚才余烬那副凶狠肃杀的样子,不敢再说不愿意,只能点头,“是。” 叶轻繁拍了拍手,找了张完好的席桌坐了下来,抓起一把干果,边吃边说:“我都饿了,赶紧开席吧!” 余烬看了看叶轻繁,然后走到她旁边的席桌上坐下,拿起桌上摆放好的酒壶,倒了一杯酒,一口喝下,接着又倒一杯。 齐同海看着这两个闹了一通的煞神和土匪,竟然若无其事地坐下该吃吃该喝喝,只觉得今日镇国公府就不该举办宴席。 母亲糊涂啊! 他只能让人把那几张砍坏了的席桌换上新的,宴席继续。 过了一会儿,齐夫人终于来了。 叶轻繁看到她身后,跟着叶凝岚昭愿郡主,和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郎。想必,应该是她那位前未婚夫齐延了。 难怪刚才闹腾那么久,都没看见叶凝岚的身影,原来是去见小情郎去了。 只是没想到昭愿郡主也会跟着当起了幌子。 看来叶凝岚和昭愿郡主的关系,比她想的还要要好啊! 看到齐夫人脸上满意的笑,叶轻繁勾了勾唇角:看来她不愿意嫁给齐延的事,齐延和叶凝岚都知道了。 齐夫人笑着走到叶轻繁面前,说:“轻繁,你怎么坐这儿了呢?你坐到前面去,挨着母亲坐。” 叶轻繁扬唇一笑,“好啊!” 她刚起身,就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道:“坐下。” “哦。”叶轻繁一屁股坐下,抬头看向齐夫人,“母亲,我要和余将军坐一起。” “余将军?”齐夫人这才注意到叶轻繁旁边席桌上坐着的人。 他就是余烬啊! 果然是战场上下来的,坐在那里就有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气场。 她是给大将军府递了帖子,可那是给余老夫人的。怎么余老夫人没来,倒让孙子余烬来了呢? 齐夫人对余烬行了一礼,“余将军,您是贵客,还请去往上座。” 余烬没抬头,说:“我坐这儿挺好。齐夫人还是让人赶紧上菜吧,叶大小姐饿了。” “是,是。我这就让人上菜。”说着,齐夫人的眼神在余烬和叶轻繁脸上快速转了个来回。 叶轻繁打量着齐延,几次和同样在打量她的齐延目光对上。 叶轻繁对齐延点头笑了一下,然后抓起一把干果递给了一旁的庾稚水,并从她手里拿回来一把剥了壳的果实,一颗一颗放进嘴里。 齐延眼里尽是鄙夷和厌恶。 这样一个长得难看,还上不得台面的乡下土包子,怎么配做他的妻子! 还好她有自知之明,主动拒绝了婚约,不然他肯定要她好看! 他看了眼一旁婉约端庄的叶凝岚,眼底立刻覆上了温柔和笑意:凝岚这样的女子,才配做他的世子夫人。 齐延又看向了余烬。 第一次见到这位名震大凛的大将军,齐延心里的震撼,比见到叶轻繁要强烈得多。他能感觉到从余烬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摄人气场,甚至想象到这样一个人在战场上是如何威风凛凛。 不过,刚才凝岚的贴身婢女怜雪说了叶轻繁是挽着一位男子的手臂进的镇国公府,还说是余将军。 本来他是不信的,可看了刚才余烬和叶轻繁互动的那一幕,他信了。 原本他还想要以此事为由退了和叶轻繁的婚事的,不过母亲那边提前帮忙解决了。 即使母亲没解决好婚约的事,对方是余烬,他也不敢当着余烬的面拿这个事做由头。 叶凝岚看到余烬和叶轻繁两人的席桌左右和后面连着三个位子都没有人坐,有的小姐甚至两人挤在一个席桌上。 而且,他们一个个的,好像连眼神都在躲避叶轻繁和余烬。 她不在的时候,是发生什么了吗? 菜上来后,叶轻繁大开吃戒。 余烬喝着酒,半侧着身子瞥向叶轻繁:饿死鬼投胎?再是以前过了不少苦日子,也不能这么猛吃吧! 上到叶轻繁桌面上的菜,很快就被她吃完了。 她看向余烬那边,咧嘴笑了,“将军,你不吃吗?不吃的话,可以给我吃吗?唉!这儿菜的分量太小了!都不够我塞牙缝的。” 余烬:你牙缝可真大! “嗯,想吃就端走吧。” “谢将军!庾嬷嬷,把菜都给我端过来。” 叶轻繁毫无顾忌地吃完了两份饭菜后,抬头发现其他人都在偷偷看她。 她的眼底瞬间泛起凶狠,扫视着瞪了回去。 只是,她的目光在昭愿郡主那边卡了壳。因为其他人都低头躲开了她的目光,而昭愿郡主是回瞪她。 叶轻繁猛地一拍桌子,指着昭愿郡主,大声喊道:“将军,她瞪我!” 余烬端着酒杯的手一抖,酒洒到了衣服上。 你还真是消停不了一会儿! 瞪你怎么了?瞪你你就瞪回去啊! 瞪你一下你也找我? 真当我是你的护卫吗?! 第27章 她豁的出去 余烬深深吸了一口气:为了太子,为了太子……忍! 他顺着叶轻繁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坐在最靠近主家的席桌上,想必身份不低。 昭愿郡主没想到叶轻繁竟敢当众向余烬告状! 被余烬锐利的目光看过来时,她的心已经虚了。 别说她只是个郡主了,就是她的母亲怀真公主来了,也得对余烬客客气气的。 余烬又瞥了眼一脸愤怒的叶轻繁,再看向昭愿郡主时,手里的酒杯同时离了手,朝着昭愿郡主的方向飞了出去。 酒杯重重落在了昭愿郡主的席桌上,碎了,洒落的酒滴溅到了昭愿郡主的脸上。 “啊……!”昭愿郡主尖叫着,整个人往后挪着倒在了婢女的身上。 这下,在场的人包括齐夫人在内,全都傻眼了。 傻眼归傻眼,却没一个人敢喘口大气,生怕杀神下一个针对的人就是自己。 叶轻繁笑着看向余烬,“将军好功夫!谢谢将军护我为我出气。” 余烬朝她手心朝上伸了过去,“你不喝酒,把酒杯给我。” “好咧!” 叶轻繁笑得讨好又谄媚,酒杯连着酒壶,亲自放到了余烬的大手上。 叶凝岚看着这一幕,心里大为震惊。 她没想到余烬会因为昭愿郡主瞪了叶轻繁一眼,就敢直接对郡主动手! 怕是这场宴会过后,盛京城的人都会知道,叶轻繁是余烬护着的人。 难道,叶轻繁没有说谎,她真的救过余烬的命? 回去后,她一定要告诉母亲,千万别找叶轻繁的麻烦,不然整个云阳侯府都得遭殃。 余烬又喝了几杯酒后,站起身对着主座上的齐夫人拱了拱手,“齐夫人,我还有公务,就先行告辞了。” 齐夫人忙也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既然余将军还有要事,我就不强留了。” 赶紧走吧,赶紧走吧! 可别摔了杯子,再摔桌了。 我好好的一个宴席,被你搞得比朝堂还紧张。 “哎哎哎!将军,咱们的钱还没拿到呢,你怎么就要走了?” “你自己等吧。” “行,那回头我拿了,亲自给你送府上啊!” “随你。” 余烬走后,场上的氛围明显地轻松了,不少人开始说话交谈了。 吃饱了的叶轻繁,无聊地揪着自己头发上的分叉,边揪边嫌弃这一头枯草似的头发。 难怪余烬又是说她黄毛丫头,又是杂草丫头的,烦躁! 又等了差不多一刻钟,齐同海带着一个端着盒子的小厮回来了。 他看了一圈,没看到余烬的身影,于是走到了叶轻繁面前。 “叶大小姐,余将军呢?” “钱拿来了?”叶轻繁继续揪着一根揪了好几下没揪断的分叉,“余将军有事先走了,他让我回头把银子送到他府上。” 齐同海对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立刻把盒子放到了叶轻繁的席桌上。 “叶大小姐,十三万两的银票,都在这里了,你点点。” “庾嬷嬷,点点。” “是,小姐。” 庾稚水打开了一盒,拿出了厚厚一大沓银票,点了起来。 齐夫人和齐延几个不知情的,都看傻了,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齐夫人甚至有些想晕过去:十三万两!这么大一笔银钱,怎么就给了叶轻繁?难道她竟还用婚约的事逼迫了老爷? 真是岂有此理!明明自己已经答应了认她做干女儿了,怎么能要了身份还要钱! 庾稚水很快清点清楚了,把银票放回了盒子里,对叶轻繁点了点头,“小姐,十三万两银票,一分不少。” “嗯。”叶轻繁放下了手里捏着的一小撮头发,站了起来,“那咱们也回去吧。” 她对着齐同海弯腰行了礼,大声道:“女儿轻繁,谢过干爹!” 然后又转身对着齐夫人,同样行礼道:“女儿轻繁,谢过干娘!” 众人:嗯????干爹?干娘? 齐夫人听到叶轻繁这话,忙扯起了有些僵硬的笑容,大声说:“对。今日的宴会,我想和大家宣布一件事。云阳侯府大小姐叶轻繁,从今日起,便是我和国公爷的干女儿。以后,轻繁不只是云阳侯府的大小姐,也是镇国公府的大小姐!” 齐珊:大小姐????镇国公府的大小姐不是我吗? 叶凝岚:我的大小姐没了,齐珊的也没了,还都是叶轻繁一人夺走的! 叶轻繁点了点头,“我成为镇国公府大小姐之后呢,就不再是齐世子的未婚妻了。这婚约,是我叶轻繁悔的!夫人担心我一个女子,没了这婚约,会被盛京城里的长舌妇男们取笑,于是便认了我做干女儿。” 说完,她对着齐夫人又行一礼,“干娘,那女儿就告辞了。” “哦,好,好。那轻繁你路上注意安全啊!以后,常来府上玩儿。” “好。” 齐夫人让一个婢女带了叶轻繁出去。 直到看不见叶轻繁的身影了,齐同海才走到齐夫人身边的席桌上坐下。 刚坐下,他的脊背就坍塌了下来,擦了擦额上的虚汗。 等宴席都散了后,齐同海等人回到了齐老夫人的院儿里,齐夫人和齐延才知道了他们不在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齐夫人抹着泪,“还好延儿不会娶她进门,否则,余将军要是想抢人,怕镇国公府一片好瓦都留不下啊!” 一脸气愤的齐延道:“虽说很多人惧怕余将军,但不妨碍很多世家大族都想把女儿加入大将军府。余将军怎么会看上叶轻繁那个又瘦又小又矮又丑的乡下村姑!” “延儿!”齐老夫人瞪了他一眼,“不许你这么说轻繁。再怎么说,她现在也是你妹妹了。” “她算哪门子的妹妹!我不认。” “你不认,不认你就得娶她为妻!” “好好好,祖母,我认,我认。”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齐老夫人扫过齐家众人,“以后在外面,一定要护着些轻繁,万不可让她受委屈了!” “祖母,您不知道,她有多嚣张!根本用不着我们护着她。”齐珊轻轻摇着齐老夫人的手臂,撒娇道。 “珊儿,你小,祖母不求你能怎么护着轻繁,但你要答应祖母,千万不能主动招惹她。” 齐老夫人抬眸看向厅堂外的院子,“轻繁这孩子,不简单。她是受过苦的,回了盛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豁的出去。” 齐家众人低头不语,默默认同了齐老夫人的话。 马车上,叶轻繁一边抚着装银票的盒子,一边犯着傻笑。 “庾稚水,萧镜清生前是个做买卖的,对吧?” “好像是的。” “回头你找他一起,去帮我打听打听盛京城里干什么买卖能赚大钱。” “可是,小姐,萧镜清死了都一百多年了,他还会做生意吗?” “他是死了一百多年,但他没喝孟婆的那碗汤,都记着事儿呢!” “好。我知道了。” 想了一下,庾稚水问:“小姐,你不是说你母亲当年带了半府的身家嫁入的侯府吗?那些嫁妆呢?” 第28章 齐小姐,你完了 “对啊!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我得把母亲的嫁妆先拿回来,那可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啊!有了这些钱财,等我把叶伏流接回来,不管是他的生活还是学业,就不用发愁了。” “小姐,你都还没打听少爷他到底还在不在人世呢……” “对哦。晚上你帮我找个小鬼来,我给他道传信符,让他帮我去阎王老头儿那儿查查生死簿上叶伏流是生是死。” 庾稚水:呃……这……我也是没想到的。 庾稚水以为叶轻繁会花钱找人查,或者让余烬帮忙查。 没想到她直接让鬼帮忙! 也是,查生死簿,比什么都快。 翌日一早,齐珊带着两个婢女就进了云阳侯府大门,由下人带着去了落霞院。 走到圆拱门时,齐珊看着里面满院子的齐腿高的杂草,差点儿就两眼一黑。 这些,不会都是她的活儿吧? 叶轻繁这都回来这么些天了,云阳侯府的人就这么把她扔在这个破落院儿里,连杂草都不让人帮忙给除了? 叶轻繁不是挺横的吗?怎么能受得了这个气? “齐小姐,劳烦您在这儿稍等,奴婢去叫一下庾嬷嬷。” 庾稚水听到齐珊已经来了,看了看紧闭着的卧室门,又看了看她理了三四日都没理好的一堆衣服,抬腿出了屋。 “见过齐小姐。”庾稚水行礼。 “你们小姐呢?” “大小姐还在休息,所以还请齐小姐等人声音轻一些。大小姐的起床气,很大。要是吵了她睡觉,后果很严重。” “让本小姐那么早过来,自己却在睡大觉,哪儿有她这样的!” 庾稚水看着一脸怨气的齐珊,说:“齐小姐,现在在侯府,你我都是大小姐的奴婢。奴婢是没有资格埋怨主子的,还请齐小姐认清这一点。” “你……” “齐小姐,走吧,我带你领一下你今日要做的活儿。” 齐珊看着庾稚水踩在小小的石板上,蹚着草丛往前走,怒道:“这草这么高,本小姐怎么走?” 庾稚水没有回头,说:“齐小姐,我怎么走,你就怎么走。还有,还请齐小姐不要随意折伤这些草,否则,大小姐怪罪下来,谁都替你辩解不了。” “什么?这些杂草还是宝贝了?” “对别人来说,可能是杂草。但大小姐说了,这些都是宝贝,是侯府送给她归家的礼物。” 齐珊勾唇轻轻哼笑了一声:这个叶轻繁,还真是个记仇的。这样一个院子,明显就是侯府给她的下马威,她却硬是留着,怕不是以后还要向全盛京城的人展示这个侯府的礼物吧? 云阳侯府迎回了这么一个祖宗,怕府上的人,日子不好过咯! 既然给叶轻繁做七日奴婢是躲不过去了,不如趁机多打听打听叶轻繁是怎么对叶夫人的。 哼!那个凭妾上位的继妻,仗着儿女出色,眼高于顶。 她明明倾慕叶明昭,也让母亲在江凌月面前委婉地提起过,可江凌月竟然拐着弯地拒绝了! 就是嫌弃她不是正经嫡出,嫌她身世地位不够高才华不够出众,配不上叶明昭。 齐珊小心翼翼地不让两边的草刮着她,终于蹚过了杂草丛,到了屋子前。 这屋子也太小了! 这个厅堂,还不及她房间一半大,而且还塞得满满当当。 真是磕碜死了! 庾稚水指着角落里的一堆衣服,小声说:“齐小姐,你先把那些衣服收叠整齐,然后用布包好整齐堆放。” 齐珊走过去,用拇指和食指拈起一件衣服,嫌弃地撇着嘴角,“这些衣服都是旧的?” “齐小姐,还请小声些。这些,是府上三小姐送来给大小姐的旧衣。大小姐让整理了,回头给慈善堂送去。” 齐珊将手里的衣服扔了回去,“真有意思。堂堂侯府大小姐,在我镇国公府闹那么凶,在家里却是个大怂包。住着最破的院儿,还收了一堆旧衣服,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齐小姐!你如果再出言不逊,我是一定要禀告大小姐的。” “好,我不说了,行吧?切!” 庾稚水悄悄翻了个白眼:切你脑仁啊你切!今天晚上就找个女鬼到你屋里唱曲儿给你听! “齐小姐,你还是赶紧干活吧。” 齐珊点点头,然后招了招手,两个婢女立刻上前来,蹲身就开始叠衣服。 “齐小姐,我奉劝你还是自己动手。不然待会儿大小姐看见了,怕是又要发脾气。” “我人都来了,活儿也干了,她还能管我怎么干的?” 庾稚水摇了摇头,然后指着另一边堆着的各种花瓶瓷器等物什,说:“既然你带了人,那就把那些架子挨着墙放好,擦干净了,再把瓷器摆件摆放上去。” “你!”齐珊甩了袖子,“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奴才!也敢一次次地指使我?” “我说了,这七日在云阳侯府内,你我身份是一样的,都是大小姐的奴婢。” 齐珊气得一脚踢在了一个架子上,架子晃了晃,上面的一个小碟子掉了下来,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庾稚水往另一边闭着的房门看了一眼,叹了口气,道:“齐小姐,你完了。” 齐珊顺着庾稚水的视线,也看向了那房门,心突突地跳着:叶轻繁的起床气不会真的很大吧? “哪个脑子被鬼吃了的狗玩意儿敢吵了老娘睡觉!不要命了!” 齐珊被这怒吼吓得连连退了几步,惊恐地看向庾稚水。 庾稚水淡淡道:“我早已奉劝过齐小姐了。” 庾稚水的话刚说完,房门被打开了。 穿着一身里衣、顶着一个鸡窝头、光脚趿着鞋的叶轻繁,出现在了门后,眼神满是怨气怒气地瞪向齐珊。 “是你个不长眼的吵了老娘睡觉?” 齐珊被她这副模样吓得直哆嗦,一双小手摆得飞快,“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叶轻繁大步走了过来,抬手就一巴掌打在了齐珊的脸上,“记住,你现在是我的奴婢,就得守我落霞院的规矩。再有下次,我就断你一根手指!” 齐珊捂着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刚要落下的泪,却在看到叶轻繁阴翳凶狠的目光时,生生憋住了。 这个模样的叶轻繁,比昨日在镇国公府那个有余烬撑腰的叶轻繁,更让人觉得可怕。 那种可怕,是直刺心脏和脑仁的深深恐惧,齐珊一点都无法摆脱这种恐惧。 像是,在被死亡凝视着。 她哆嗦着道:“叶大小姐,我再也不敢了。” 叶轻繁哼了一声,然后转身往房间走,“庾嬷嬷,伺候我洗漱。” 齐珊看着叶轻繁的背影,觉得天都塌了! 这才第一天! 接下来的七天,她该怎么过啊! 第29章 轻繁谢过母亲 齐珊再也不敢站着了,过去蹲在衣服堆旁,拿过一件衣服叠着。 还吩咐两个婢女去搬架子找抹布擦东西。 叶轻繁再出来时,瞥了齐珊一眼,“不好好干活,中午没饭吃!” 说完,她带着庾稚水出了屋子,离开了落霞院。 “小姐,叶小姐她……她走了。” 听到这话,齐珊的眼泪才簌簌落了下来。 她堂堂镇国公府大小姐,怎么就落到今天的地步啊! 太屈辱了! 婢女忙给她递了帕子,“小姐,别哭了。你歇歇,奴婢多干些。” 婢女也不敢多安慰齐珊,还是得赶紧干活,省得那位煞神回来,又斥责小姐。 叶轻繁带着庾稚水直奔江凌月的枕毓院去。 叶轻繁人还没到,江凌月就已经从下人口中得知她往枕毓院这边来了。 “侯嬷嬷,我头突然疼得厉害,快给我揉揉。” 侯嬷嬷手指按在江凌月的太阳穴上,轻重适宜地帮她按揉着,“夫人,大小姐怎么想起要来咱们院儿里了?” 江凌月闭着眼睛,说:“还能来做什么,肯定是来当土匪的。” “可是,大小姐已经从老夫人和三小姐那里拿了很多东西了,而且,她昨日不是从镇国公府要走了足足十三万两银子吗?” “谁知道那小贱蹄子要那么多银钱做什么!侯嬷嬷,待会儿她要是想从我这里要东西,你帮忙拦着点儿。” “是,夫人。” 江凌月又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庄子管事和陶婆子什么时候到盛京。” “应该快了,左右不过这三两日。” 江凌月微微点了点头,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要急不要躁。 叶轻繁回来的第二日,江凌月便让人快马送信去了乡下庄子,让陶万福和陶婆子他们立刻赶来盛京,看看府里的叶轻繁到底是不是真的叶轻繁。 江凌月不信庄子管事会一直在骗她,所以她更倾向于府上的人根本不是叶轻繁。 昨日叶凝岚从镇国公府回来后,将宴会上发生的事都和她说了。 叶凝岚还说:“母亲,只要叶轻繁不做威胁到性命的事,再不能忍,您也得忍着。她现在不但有镇国公府为她撑腰,还有余将军护着她。得罪了她,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岚儿,难道她欺我辱我,我也得忍?我可是她的长辈!说破天去我也是她名义上的母亲,更是云阳侯府夫人!这要让外人知道了,我的脸面往哪里搁!” “母亲!不管是您的脸面,还是侯府的脸面,在叶轻繁回府的那日,已经在盛京城丢光了。之前我就跟您说过,要把脸面做足了,您偏不听,结果让她抓住了把柄闹了个大的。” “我这不也是想着给她一个下马威嘛……” “母亲,您跟在父亲身边十几二十年了,多学学父亲行不行?您看父亲,之前您这么安排他不作声,见形势不对立马掉头示好。” “哼!说起你父亲我就来气!他平日里在我们面前侯爷的派头摆得挺足,这几日却跟个缩头乌龟似的,天不亮就上朝走了,在外边猫到三更半夜才回府。” “父亲怎么想怎么做您先不管,但是您听女儿的,叶轻繁您可千万别惹。” 当时江凌月点头答应了叶凝岚,但心里却非常不服。 特别是知道叶轻繁有镇国公府和余烬护着后,就觉得叶轻繁更不能留了。否则,以后就再也没有好日子过了。 江凌月心里对叶凝岚也有些不满:跟她那乌龟父亲一样,就知道怂!早知道就不该听老夫人的,该自己一直带在身边的。 “夫人,大小姐来了,想要见您。” 江凌月睁开了眼,抬手示意侯嬷嬷不用再按了,“让她进来吧。” 叶轻繁迈着大步进了屋,对江凌月行了个极其敷衍的礼,“母亲安好。” “嗯。今日怎么想起来上母亲这儿来了?” 叶轻繁看了看江凌月,见她没有让自己坐下的意思,于是直接在就近的椅子上坐下了。 “母亲,我起来发现没人给落霞院里送早饭,于是便来母亲这儿蹭早饭了。”她四处张望了一圈,“母亲已经吃过了吗?” 说完,叶轻繁低下了头,声音瞬间变得可怜兮兮,“我以为,回了侯府,一日三餐都会有饱饭吃呢……” 再抬眸,她的眼里已经含了隐隐的泪雾,还作势就要起身,“庾嬷嬷,快去让萧镜清备好马车,我要去镇国公府吃早饭。” 江凌月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说:“侯嬷嬷,还不快让厨房送早饭过来!” “是,夫人,老奴这就去。” 江凌月伸手拉住了叶轻繁的衣袖,强扯出笑容道:“轻繁,你坐下。瞧瞧你这孩子,侯府是你的家,怎么会不给你准备早饭呢!” 叶轻繁坐下,乖巧道:“是我误会母亲了。” “嗯。以后,可不许动不动就说要去镇国公府。你刚回来,可能不知道。在盛京,去别人的府上,理应提前送上拜帖的,而不是贸然上门。” “可是,齐老夫人和齐夫人都说了,我是镇国公府的大小姐,可以随时去的。对了,齐夫人还说了,要给我收拾一个大院子出来,以后我去了可以多住几日。” 庾稚水:嗯?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叶轻繁脸上有了欢欣的笑,脸上多了几分天真地看着江凌月,“不过母亲放心,我拒绝了。我跟干娘说了,我喜欢侯府的院子,有野草,有野花,还有各种虫子出没。虽然我的房间不大,但东西也不多啊!我好喜欢的。” 江凌月脸上本来就勉强的笑容,这下彻底变成了尴尬的苦笑。 气死了!气死了!叶轻繁竟然敢在外边这么说她!不但让她丢了脸面,还可能会让岚儿嫁入镇国公府受阻。 “轻繁,其实是这样的,母亲另外还给你安排了另外的大院子,但还没完全收拾妥当,所以先委屈你在落霞院暂住几日。” “是吗?”叶轻繁的眼眸瞬间铺上了惊喜,还眨巴了两下,“我就知道,母亲不会苛待我这个正经嫡出的侯府大小姐的!” “肯定不会的。母亲只是想等一切都做好了,再告诉你。” “嗯!轻繁谢过母亲。” 江凌月勉强地笑着,眼睛往外看:怎么端个早饭这么慢! 好在,没过一会儿,下人们就端着早饭过来了。 叶轻繁半点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勺子就吃。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营养。 把这副身体养好了,才是第一位的。 江凌月看着一桌子的光盘,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一顿吃下去,不得撑三天啊! 吃饱喝足的叶轻繁漱了口擦了嘴,对江凌月笑了笑,说:“母亲,今天我来,是有件事想要问一下你的。” 第30章 整个枕毓院都被搬空了! 江凌月右眼皮突然开始跳动,问:“什么事?” “母亲,我想看看当年我亲生母亲的嫁妆,可以吗?” 江凌月放在桌下大腿上的手,一下就攥了拳,指甲刺疼着手心。 这个小贱人,怎么想起何珞瑛的嫁妆来了? 那些嫁妆,能用的她早已拿出来用了。还有一些也早已分好,作为日后明昭和明轩的聘礼,以及凝岚的嫁妆。 到了她手里的东西,怎么能再被抢走?而且,那些嫁妆根本就凑不齐了。 “轻繁,你有所不知。你母亲是个善良之人,她嫁给侯爷四年,正是侯府难的时候,你母亲就自愿把嫁妆都拿出来贴补侯府了。” “是吗?那嫁妆单子有吗?按理,母亲的陪嫁里,应该会有铺子田产的。这些都是有营收的,我母亲应该不会全部都变卖了吧?” 江凌月嘴角微微抽了抽,说:“铺子田产还是有留一些的,回头我找出来,让侯嬷嬷送过去给你。至于嫁妆单子,当时你母亲走了,嫁妆也所剩无几,想着那单子也没用了,于是就处理掉了。” “这样啊!” 叶轻繁想到何家没人了,嫁妆单子肯定也没了。侯府的这一份也没了,那不就是死无对证了? 这老妾,还真是吃干抹净。 既然不能合理地拿回来,那就抢吧! 叶轻繁打量着屋里,眼里全是羡慕的渴望,“母亲,你这里的东西都太好了,全都是我没见过的!我屋里的摆设实在太少了。今日镇国公府的二小姐齐珊来了,好一阵奚落讽刺。对不起母亲,我给侯府丢人了!” 来了!来了!又要当土匪了! 江凌月忙给侯嬷嬷递了个眼色。 “大小姐,夫人说了,您现在是暂住在落霞院。您放心,等您的新院子收拾妥当,夫人定会为您添置东西的,绝不会失了侯府大小姐的脸面。” “可是,母亲。”叶轻繁看都没看侯嬷嬷一眼,只盯着江凌月看,“我就是气不过齐珊那副嘲笑我的表情,轻繁想要狠狠反击回去!” “我……” “母亲!”叶轻繁立刻打断了江凌月想要说的话,“您这屋里的东西肯定比齐珊房里的好,我这就拿一些回去,让她好好睁大她的狗眼看看咱侯府大小姐是有好东西的!” 叶轻繁伸手轻轻拈着江凌月衣袖晃了晃,笑着说:“母亲,我是不是很懂事?我这么懂事,母亲肯定也很高兴,对不对?我也不要多,就把这些,这些,还有那些,那几个,都拿走就行。” 江凌月看着叶轻繁的手指过了一个架子又一个摆台,再也忍不了装不下去了,重重拍了一下桌子,说:“这些,你一个都别想拿走!” 叶轻繁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冷冷地看着江凌月,声音更是冷中带着狠意,“母亲这是好话不听,想要吃点儿苦头了?” 侯嬷嬷看到叶轻繁瞬间变脸,忙轻轻推了推江凌月,小声说:“夫人,别……” 江凌月甩了下肩膀,甩开了侯嬷嬷的手,说:“怎么?我堂堂侯府夫人,我还是她的母亲,连拒绝给她东西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叶轻繁站了起来,“你确实没有。” “你!” 江凌月屁股刚离了座,还没完全站起来,就看到叶轻繁已经单手抄起了刚才她坐过的椅子,一把砸在了桌子上。 “砰!嚓!” 椅子直接碎成了渣,碎屑飞散四处,桌子也被砸裂了半个桌面。 叶轻繁手里还握着一条椅腿,椅腿的一头是木头碎裂开来的不整齐屑口。 江凌月被叶轻繁这一举动吓得直接又跌回了椅子上,双手紧紧抓着一旁侯嬷嬷的手臂,上身也往侯嬷嬷那边斜靠过去。 又发疯了! 这是什么怪物啊!怎么一言不合就发疯! 叶轻繁拿着椅腿指着江凌月,最长的一根尖屑,离江凌月的鼻子只有不到一寸距离。 “现在,母亲可以把那些东西送给我了吗?” 江凌月颤抖着点了点头,哆嗦着嘴唇道:“可……可以。” 叶轻繁收回了椅腿,指向了站在一边发抖的几个婢女,说:“庾嬷嬷,带着她们一起把这屋里的东西,都搬回落霞院去!” 一炷香时间后,江凌月看了一圈几乎空荡荡的厅堂,又立刻起身飞奔着进了卧房,别说卧房的摆件了,就连梳妆台上的铜镜都没了! 她跌坐在床上,一下下垂着胸口,流着泪看向侯嬷嬷,哀嚎着:“土匪啊!她怎么可以的!怎么比土匪做事还绝的!” 侯嬷嬷叹了口气:二小姐跟您说了让您忍,您就是不忍。本来人家也没想要那么多东西,这下好了,您的一时不忍,整个枕毓院都被搬空了! 侯嬷嬷又看了看床铺,说:“夫人,至少,大小姐没动您的床铺。晚上,您还有个舒服的地方睡觉。” 江凌月愣了一瞬,手抚摸着柔软的被褥,嚎得更大声了! 叶轻繁“洗劫”了枕毓院的事,很快便传到了叶凝岚的耳中。 她放下了手里的书籍,端起了放在一旁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然后才轻轻叹了口气。 “周嬷嬷,我那么交待,母亲还是忍不住。” “小姐,夫人的性子早就定了,不好改。若是大小姐来了咱们院儿里,你可千万不能和她硬着干。你只要认准了自己真正想要的,其他的都是云烟而已。” 叶凝岚轻轻笑了笑,“我知道。” 叶凝岚自懂事以后,无数次庆幸当年祖母看出了母亲不适合教养孩子,给她和哥哥请了教养嬷嬷。 如果她是母亲带大的,肯定受母亲影响,做事也会如此愚蠢。 周嬷嬷也曾是大家小姐,家道中落为了生计才入府为奴。 周嬷嬷教她人生道理,教她生活技能,后又让她去求祖母为她请了夫子和各行教习嬷嬷,琴棋书画女工舞艺样样都要学样样都要精。 有了周嬷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用心服侍和教导,才有了名动盛京的第一才女叶凝岚。 周嬷嬷早就和她说过,“小姐你把自身做到了最好,不用争,不用抢,最好的东西和最好的人,都会自动来到你的面前。” 叶凝岚有了才名,还有美貌加持,不管是祖母、父亲母亲,还是府里的其他姨娘和兄弟姊妹,全都对她又宠又敬。 在外,盛京城里不知有多少世家公子,想要与她结识,想得到她的青睐。 她叶凝岚不用争,不用抢,因为她值得拥有最好的。 任谁,都争不过她。 第31章 放下筷子骂娘,是会遭报应的 眼角还挂着泪滴的齐珊正一边叹气一边叠着衣服呢,就听见外边院子里庾稚水的声音传来,“都小心点儿,别踩着草了!” 草草草,不就是一片野草吗?又不是兰草。 想到兰草,她瞥向角落的一个架子上放着的一盆兰花,已经是半蔫的状态了。 齐珊从小是见惯了好东西的,虽然没有太深的研究,但兰花是否名贵她还是能判断的。 那么好的一盆名兰,叶轻繁不知道细心养着,却对满院子的野草这么上心。 有病! 有病的疯子! 齐珊挪了挪屁股底下的小凳子,探出半个脑袋往院子里看去。 看到一群下人抬着各种各样的东西进了落霞院,像是搬家一样! 又听见庾稚水说:“屋里放不太下了,这些东西就放檐廊下吧!随便放,摆整齐就行。” 齐珊心里犯嘀咕:叶家人赏东西,这么不讲究的吗?怎么还赏椅子?而且,都不看地方的吗?就落霞院这么丁点大的地方,别说摆放了,堆放都难! 等回过神来时,齐珊看到叶轻繁已经抬步走进了小厅堂,手里还拿着一把果脯。 齐珊忙收回目光,低头叠衣服:别看我!别来找我! “张嘴。” 齐珊听见这两个字,抬头看向叶轻繁。 只见叶轻繁手指拈着一块果脯,朝她这边伸着。 “我……” 齐珊刚张嘴说出一个字,嘴里就被填了东西,酸甜味儿溢满了口腔。 “作为奴婢,首要就是要听话。主子叫你张嘴你就张嘴,而不是开口说话。” 齐珊嘴里被塞了一大块果脯,不想吃,更不敢吐。 她看见叶轻繁和她说完话,又走到她带来的那两个婢女身边,同样“喂”了她们一人一块果脯。 齐珊有些不解。她们做主子的,有时是会赏下人们一些吃食,但还从来没有亲手“喂”下人们吃过东西。 叶轻繁环视一圈,见她们都将嘴里的果脯咽了下去,才说:“你们吃了我的,这七天里一定要敬重主子哦!不然,放下筷子骂娘,是会遭报应的。” 齐珊不以为意:出了云阳侯府,你管我说什么呢? 叶轻繁出了厅堂,在外边放着的摇椅上躺下,边吃东西边看话本子。 福润堂。 江凌月坐在叶老夫人身边抹着泪,抽抽搭搭控诉了叶轻繁一番。 啜泣声叶老夫人听得心里莫名的烦躁,特别是看着自己有些空荡的福润堂。 但想着十几年来江凌月对她这个婆婆十分敬重孝顺,忍着听完了她的哭诉。 “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跟我说那丫头洗劫了你的枕毓院吧?” 江凌月擦了擦泪:活得久了,果然成精了。 “母亲,儿媳确实有件事想要求您同意。” “说吧。”叶老夫人挺了挺脊背,一只手臂倚在了扶手上。 “母亲,叶轻繁从我那儿还有……您这儿拿走了那……” 叶老夫人一个眼神瞪了过去,然后打断了江凌月的话,说:“你说的什么话?那些东西,是我这个做祖母的,心疼孙女,赏给她的!” “是是是,对不起,母亲,是儿媳心眼小了。”江凌月忙道。 一旁的桂嬷嬷和侯嬷嬷对视了一个眼神,然后默默地都垂下了眼眸。 “母亲,轻繁得了那么些东西,落霞院里肯定是放不下的。”江凌月接着道,“但侯府就这么多个院子,家里孩子也多,也没有……没有多余合适的院子了……” 叶老夫人深吸了一口气,看了她一眼,“你是把主意打到瑶瑶头上来了?” 江凌月满眼满脸都是无奈神色,“母亲,我知道您是疼瑶瑶的,想要给她留个院子。可瑶瑶已经出嫁快十年了,一年也回来住不了几日。” 边说,江凌月边观察着叶老夫人的脸色,见她没有明显要生气的意思,便接着道:“母亲,您看,叶轻繁已经十七了。虽然她拒绝了和齐家的婚事,但毕竟岁数在这了,要不了一两年,肯定是要嫁出去的。到时候,青棠院还是能空出来,重新布置一番还是给瑶瑶回来住。” 叶老夫人只生了一儿一女。 当年生了长子叶重之后,伤了身子,大夫已经断了以后难再有子嗣了。 可多年后却意外又怀上了,还是个女儿,于是格外宠着。 叶瑶芝出嫁时,叶老夫人答应了她,会把青棠院一直给她留着。无论她何时回来,侯府都有属于她的地方。 所以,江凌月提出这个要求,叶老夫人不想答应。 要是答应了,那就是背叛瑶瑶了。万一哪天瑶瑶回来,发现青棠院不属于她了,肯定会伤心难过。 光是想想,叶老夫人心口就一阵疼。 可侯府后院稍微大点的院子,就那么几个。 小一辈的,也就叶凝岚住的院子大一些。叶凝霜和叶凝姝的院子,比落霞院大不了太多,只是位置好一些。 “母亲,实在不行,”江凌月悄悄看了看叶老夫人的脸色,眼眶瞬间又上了泪,“我就让岚儿把院子让出来给轻繁,岚儿继续搬过来跟我住就行。” “那哪儿行!”叶老夫人拍了一下扶手,“岚儿将来是要嫁入镇国公府的,你这不是让人笑话吗?” “可……可是,这也没办法啊!”江凌月抹了抹眼角的泪,“我要是不给轻繁准备个大的院子,她不定什么时候就又要闹了!母亲您是知道的,她要闹起来,会是什么后果,谁都不好说。” 叶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才重重叹了口气,无力地摆了摆手,“罢了,你把瑶瑶的东西都归置归置,把青棠院收拾出来给叶轻繁吧。” “是,母亲。”江凌月终于松了口气。 亥时到了,齐珊终于在得到庾稚水的准话后,离开了落霞院。 走时,还看了眼正在一边吃饭的叶轻繁,隔着距离对她恭敬地行了个礼才敢走的。 出了侯府大门,上了马车后,齐珊一边甩着自己酸疼的手腕,一边又气又怒地骂道:“叶轻繁!你个小矮人丑八怪!你个乡巴佬臭村姑!你给我等着!今日你敢这般羞辱我,以后落我手里了,我一定要狠狠踩你一脸泥!还要……唉哟!” 正骂着叶轻繁的齐珊,身体突然向前冲了出去,整个人直接冲开厢帘,擦着倒在一边的马夫肩膀飞了出去。 “啪!” 齐珊整个人脸贴地摔趴在了石板路上。 她疼得眼泪直冒,睁着的眼睛,正好透过马腿空隙,看见了一个往前滚动的车轱辘。 第32章 难道,只是同名? 婢女忙下了歪斜的马车,过去把齐珊扶了起来。 “怎么赶车的!”齐珊又气又疼,“我看你这个月的月银别想要了!” 站在一旁的马夫脸色慌张害怕,不停地弯腰道歉,“小姐,对不起!奴才不是故意的!是……是轴突然断了。” 他又看向还在往前滚的车轱辘,“轱辘也飞跑了!” “那你不知道提前检查好吗?!”齐珊揉着脸吼道。 “小姐,奴才每日都有仔细查看马车的。车轴也是上个月才新换的,不可能断的。” 齐珊听见前方有惊叫声传来,又吼道:“还不快去把轱辘捡回来!”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说着,车夫忙去追已经滚了几丈远的车轱辘了。 齐珊回头看了眼云阳侯府的大门,跺了下脚,气哼一句,“真够倒霉的!” “咦?” 齐珊听见这个声音,同时也感受到了一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于是寻声看去。 她打量着离她一丈距离的男子,见他身穿白袍,只用一根简易木簪冠发,手拿拂尘肩负褡裢。 齐珊撇撇嘴,有些嫌弃道:“是个道士啊!” 突然,她又笑了,“没想到还有长得这么俊俏的道士!” 风不渡对齐珊稍稍行礼,眉头微皱,道:“姑娘,恕贫道冒昧问一句,请问您近日是否有亲友逝去?” 还在笑着仔细打量风不渡五官的齐珊一听他这话,立刻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风不渡,无比生气道:“你才有亲友去世呢!你全部亲友都去世!你个长得人模狗样的臭道士,咒谁呢你!信不信本小姐今天就撕了你的嘴!” 风不渡往后退了一步,双眼微微睁大了看着气势十足的齐珊。 “对不起,姑娘,贫道不是故意的。”等齐珊骂声停了,风不渡行了歉礼,继续说,“是贫道观三位周身带着淡淡的尸气,所以才冒昧了。” 风不渡没说全。 要是普通人离世,去悼拜死者是不会沾染上尸气的。哪怕是守灵多日的亲人,也不会。 因为大多离世的人,魂魄离体,不会有尸气。 而且,离世之人,大多都会选择尽快下葬,也不会有尸臭。 “你才身带死气呢!你算这个算那个,没算到今天自己身带死气吗?你要再敢胡说八道,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风不渡听到齐珊这话,眼皮垂了垂。 这姑娘不但不信他说的话,而且连他说的“尸气”都听成了“死气”,不算是有缘人。 算了,身上沾染这点尸气,倒也不算什么大事,对身体没有大碍。 他再次对她行了歉礼,“对不起姑娘,是贫道冒犯了。” 说完,他又看了齐珊主仆三人一眼,然后抬步离开。 走了没几步,听见身后的齐珊还在骂。 “真是晦气!这一天都晦气!臭道士晦气,叶轻繁也晦气!气死我了……” 风不渡脚下一顿:叶轻繁? 风不渡想起那天碰到的女道友,然后微皱的眉头松开了,重新抬起的步子都大了。 难怪那三个姑娘身上会带有淡淡的尸气,肯定是接触过叶轻繁身边的那两具死尸,而且接触的时间还不短。 不过,看那姑娘的打扮,像是大家小姐,怎么会和叶轻繁有接触,还有仇? 难道叶轻繁也像他一样,冒犯那姑娘了? 天色渐暗,风不渡走在街上,手里的拂尘尘尾偶尔会微微翘起。 那是有鬼魂夜游人间了。 但一路上遇到的人们没有什么异常,他也没有管。 走过主街,又走过一道巷子,来到拐角的一个面摊前,风不渡要了碗素面。 坐下后,放在桌上的尘尾翘起不落。他的余光往一旁的巷口瞥了一眼。 那里,有小鬼正在聊天。还不止一个。 风不渡扫视了一圈周围,偶有路过的人,但不多。 一个人吃面,确实有些无聊了。 风不渡从褡裢中拿出一道符,三根手指揉捏了几下,黄符立刻燃烧了起来,只一息时间,又瞬间成灰。 他双手快速掐了个诀,双耳随即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唇角微微扬起。 “也不知道萧哥去哪儿了,都好些天没见到他了。” “会不会是有新来的漂亮女鬼,他缠人家去了?” “不可能不可能,萧哥只爱财不爱美人儿。” “就是,女鬼对萧哥没有吸引力。要说来了个大富翁,被萧哥缠上了还有可能。” “可是,以前来的大富翁,萧哥最多缠两天就回来了啊!这次怎么这么久,还不带咱们。” “你们说,萧哥他会不会被鬼百……” “那不能!那女魔头要是抓了萧哥,早找咱老大要钱来了!” “也是,萧哥可是咱们无魂帮的四把手,多大的筹码了!” “唉!还有一个月就是人间的中元节了,希望萧哥赶紧回来。不然,这么好的敛财机会,错过了就要等明年了!” 突然,刚吸溜了一大口面的风不渡,看到桌上的尘尾又往上翘了翘。 这是,又有小鬼要来了。 “喂!你们三个躲在这里干什么?” “三当家好,我们……我们在这儿等萧哥。” “萧镜清?哼!他估计已经魂飞魄散了,连老大都找不到他。” “什么?!萧哥犯什么事儿了?阎王竟然罚的这么重!” “阎王?阎王才懒得管他呢。不过,萧镜清确实是阎王派人来叫走的。但是,老大推测,萧镜清是惹了那无脸女魔头,她给告到阎王那儿了,然后阎王授令,让无脸灭了他。” “那老大不带着咱们无魂帮的兄弟们为萧哥报仇?” “报仇报仇报仇!你有胆子你去报啊!阎王爷叫走的,无脸灭的,上哪儿报?死了都聪明不了一点!白做鬼了,还不如早日去投胎呢!” …… 风不渡吃完了面条,端着碗一口一口喝着面汤。 萧镜清…… 那日,叶轻繁离开时,好像叫那两具尸体时,有个名字就是萧镜清。 可那尸体,不像是死了很久的样子啊! 死了没几天的人,不可能在地府混得那么好吧?听那小鬼的话,四把手应该也是个挺高的地位了。 而且,那还是个仆人,即使用钱买官,应该也没钱买。 难道,只是同名? 嗯……若有缘再见到叶轻繁,得问问清楚。 人鬼阴阳,不能乱。 第33章 我想见叶家大小姐 “侯爷,大小姐让老奴跟您说一声,今日务必回府用晚膳。” 刚走过影壁的叶重之被这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往后急退了一步,拍着胸口,看到了恭敬弯腰说话的庾稚水。 眼里的惊吓慢慢散去,叶重之说:“知道了。” 又瞪了庾稚水一眼,叶重之甩袖出了侯府大门。 上马车前,他看了眼才刚冒灰白的天,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果然,还是没躲过去。 这些天,虽然没有再见叶轻繁,但她在云阳侯府和镇国公府做过的大事,他全都听说了。 叶重之现在非常肯定,叶轻繁就是一个毫无顾忌的疯子! 进了宫,入了大殿,叶重之和同僚们正说着话呢,后背突然发凉。 他扭头一看,刚好看到了余烬从他身上移开的一瞥。 就这一丝余光,都把叶重之吓得一惊。 余烬的目光,冷得像刀,直接削掉了他一截心跳! 叶重之是真怕余烬会为了叶轻繁而找他的麻烦,毕竟他这个爹,当得确实不咋地。 叶重之抬眼悄悄看着余烬往前走的背影,整个人哆嗦了一下。 又隐隐听见前面的几个王爷都在和余烬热情客气地打招呼,叶重之收回了目光,不敢再看。 余烬为了叶轻繁,连镇国公府都敢砸,他一个小小的云阳侯,余烬抬手给他捏死了,圣上都不会怪罪半句。 想到今天晚上要见叶轻繁,还要和她一起吃晚饭,叶重之愁得眉毛都耷拉了。 下朝后,众臣出了大殿往宫外走。 “云阳侯。” 听到有人叫他,叶重之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然后他看到和他一起的两个同僚,快速行了个礼后,慌忙离开了。 叶重之早就从那如芒在背的感觉里,知道叫住他的人是谁了。 他抬头看向余烬,挤出一个笑容,说:“余将军,请问你找我有何事?” 余烬没有看他,迈步往前走着,说:“我想到云阳侯府作客,不知云阳侯是否方便?” “方便方便,当然方便。不知余将军想什么时候到侯府来?” “现在。” 叶重之抬起眉梢瞥了一眼面色冷凝如霜的余烬,抬手用袖子在额头上擦了擦,“好。还请余将军稍等,我还要和同僚说一声。” “嗯。我在侯府门口等着侯爷。” “好。啊不,我这就去说一声,然后回府等着余将军。” 快步离开后,叶重之暗呼倒霉。 难怪今天一早起来右眼皮就直跳,本以为要再见叶轻繁就够倒霉的了,谁知道余烬竟然想去他侯府作客! 作客肯定是假的,找叶轻繁是真! 不过,这两天没听说叶轻繁有受什么委屈啊?江凌月的枕毓院被“洗劫”了,找他哭诉,他都没敢去质问叶轻繁。 唉!今日,侯府不会又要换新门吧? 造孽啊! 马车被赶得飞起,叶重之终于在余烬到达前站在了侯府门口。 余烬下了马车,对叶重之点了点头,“云阳侯,叨扰了。” “余将军愿来我侯府,这是侯府的荣幸。将军请!” 侯府明堂,下人给看了茶后,叶重之有些小心翼翼问道:“不知将军来侯府,所为何事?” 余烬放下喝了一口的茶杯,说:“我想见叶家大小姐。” 叶重之多看了他一眼:这么直接! “好,我这就让人叫轻繁出来。” 很快,被叶重之派去的婢女回来了,但身后没有跟着人。 见婢女愁着一张脸低着头,叶重之问:“大小姐呢?” “侯……侯爷,大小姐她……她还没起床……”最后一个字,婢女的声音已经小得快听不见了。 叶重之拍了下桌几,“什么?这都什么时辰了,她还没起?” 婢女被吓得肩膀一抖,颤着声音道:“庾嬷嬷说了,大小姐还在睡觉,不能打扰她。” 叶重之快速往余烬那边看了一眼,看到余烬好像轻轻勾唇在笑? 他刚想让婢女再去把叶轻繁叫出来,就听到余烬看向了婢女,似有些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们大小姐,起床气很大?” 婢女头低得更低了,不敢说话。 叶重之忙道:“没有的事。我和夫人就是看她刚回府,让她多休息休息。” “嗯。”余烬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那就让她多休息吧,我先走了。” 叶重之听着余烬语气冰冷的话,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心慌得厉害! 他扭头对婢女道:“再去叫!就说余将军来找大小姐。” “是,奴婢这就去。” 约半炷香时间后,叶轻繁终于出现在了明堂。 “将军!”一只脚刚跨过门槛,叶轻繁就对余烬咧开嘴笑着喊道,“你怎么亲自来侯府了?我还想着这两天去将军府找你呢!” 说完,她扭头看了一眼主座上的叶重之,转身对他行了个礼,“轻繁见过父亲。” 没等叶重之开口,叶轻繁已经快步走到余烬身边的椅子上坐下了,微微仰着小脸盯着余烬看。 “将军,没想到你这么急。” 余烬转头看向叶轻繁,眉间浮现一丝不解。 “你放心,该是你的,我一文不贪。” 听了这话,余烬明白叶轻繁说的是她“帮他”从镇国公府讹来的那十万两银子的事。 余烬目光从叶轻繁身上移开,说:“我来找你,不是为了银子的事。” 说完,余烬看向叶重之,“云阳侯,我想和叶大小姐单独说几句话,可以吗?” 从叶轻繁进门就被忽略的叶重之,在叶轻繁和余烬两人说话期间心有不悦。这一丝不悦,在余烬问话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以,当然可以。” 等了一会儿,叶重之刚端起茶杯的手僵在了半道,抬眼看到了余烬和叶轻繁齐齐看向他的冷凛目光。 他的嘴角抽了抽,将茶杯放下,站了起来,打着哈哈说:“想起来我还有些事务要处理,就先回书房去了。” 叶轻繁和余烬齐齐点了下头。 “轻繁,不可怠慢了余将军。”叶重之说这话,表情和语气都带上了一点点父亲的威严。 只是,他是边走边说的,威严也跟着他的脚步被带走了,没给叶轻繁留下丝毫。 明堂内伺候的婢女和小厮,在收到庾稚水的眼神示意后,也快步离开了。 只有庾稚水站到了大门边上,面冲外。 第34章 将军,有没可能是你年纪大了 “你一直盯着我看,就不怕我?” 余烬说这话时,眼睛透过敞开的大门,看向明堂外的院子。 叶轻繁笑着摇了摇头,“你是人,我怕你干什么?” 余烬勾唇轻轻哼笑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和叶轻繁的目光对视着。 微仰着脸的叶轻繁,嘴角带笑,双目清明澄亮。 余烬的目光却带着冷厉的威压,强大的气势在眸中翻转。 “在乡下庄子里懦弱畏缩的叶轻繁,被你藏起来了?” “嗯,”叶轻繁眨了下眼睛,嘴角的笑意未减半分,“我把懦弱畏缩的叶轻繁留在了坝溪乡,回到盛京城的,是云阳侯府的叶大小姐。” “如果没有被接回盛京,你还会继续做任人欺凌的叶轻繁?” “会。” 不被接回盛京,叶轻繁就不会被人劫杀,叶轻繁就还是叶轻繁。 “为什么?庄子上的人,比侯府的人还可怕?” 叶轻繁轻轻摇着头,嘴角还是噙着淡淡的笑,“将军,蛰伏而起,是需要时机的。被接回盛京是一个时机。没有这个时机,那我就等下一个时机。在对的时机没到之前,我会一直是那个猫狗都可以踩两脚的叶轻繁。” 余烬看着叶轻繁明亮双眸中,泛上了一层泪雾,却没有溢向眼角流出。 他的心像是突然被利剑扎了一下,全身神经同一瞬间被揪向了心脏,猛地刺疼了。 在见到叶轻繁之前,他想过以前那个叶轻繁是她的伪装,或者他见到的是假冒的叶轻繁。 可此刻看到她眸中的那层泪雾,余烬除了不由控制的心疼,就只觉得叶轻繁心性坚韧非常! 对视了好一会儿,在叶轻繁眨了两下眼睛后,余烬默默深吸一口气,移开了目光。 叶轻繁嘴角的笑却更深了,那只放在身后的手,手指收拢,放到了身前的腿上。 哼!再是杀敌无数的铁面将军,又如何? 余将军?只需一个小小的咒诀,轻松拿捏! 不过,她刚才用的诀,是在捕捉到余烬的情绪变化后,进行了放大。 嗯,不错,这个战场杀神,并不是冷面无情心坚如铁。 叶轻繁头仰累了,收回了落在余烬脸上的目光,转回头来,掸了掸大腿上的衣服,说:“将军派人去调查我了?” “嗯。”余烬没有否认,“一个让我莫名丢失了佩剑和几千银票的女子,一个敢砸侯府大门的大小姐,你说我该不该调查?” “确实应该好好查一查。” “你就不怕我真查出什么来?” “我又没骗你,怕什么?而且,我以前过得那么悲惨,将军知道了,只能更同情我。以后我有求于将军时,你可能会多一丝恻隐之心,多帮我几次。我可不吃亏。” 余烬瞥了叶轻繁一眼,唇角轻轻扬了扬,笑了一下,“嘴皮子还挺利索。” “没办法,以前话说少了,现在得补回来。” “话说少了还有补的?” “当然了!”叶轻繁瞪圆了双眼,“将军,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回盛京的头一个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阎王爷了!” 余烬朝她看了一眼,一边眉毛抬了抬,眼里没有半分相信。 “他老人家跟我说,丫头啊!我都让你投胎为人了,有嘴你不说话,有手你不出手,下辈子就让你做禽兽得了! “将军,你说,我能当禽兽吗?不能啊!哪怕是下辈子,也不能啊! “既然阎王爷都这么说我了,那我肯定得听他的话,有嘴得说话,有手得出手,不吃亏,不受屈!” 余烬淡淡点了点头,“你自己信就好。” 还阎王爷呢! 阎王爷要真给你托梦了,那就是让你到黄泉路上走一走了! “桑楠镇,我的人也查了。没查到一家当铺那段时间典当过剑。” “我知道啊!” 余烬听着叶轻繁不以为意的语气,转头朝她看去,“你骗了我。” 叶轻繁点点头,“我从来就没看见过你的佩剑。那天在镇国公府,你那么凶地逼问我,我就那么随口一说。” 余烬目光一凛,“你当真没拿我的佩剑?” “我要你的剑干吗?”叶轻繁撇了撇嘴,“剑又不好玩,我又不上战场。” 余烬注意着叶轻繁的任何一个细微表情,都没发现可疑的说谎迹象。 难道,真的不是她拿了或捡了他的佩剑? 银票一直是在他身上的,他不记得他拿出来过,也不记得叶轻繁或谁从他身上拿走。 “可我一直有种感觉,那天晚上我好像忘了什么。” “这可跟我没关系。”叶轻繁侧身朝余烬那边斜了斜,冲他咧嘴一笑,“将军,有没可能是你年纪大了,开始忘事了?” 余烬愣了一瞬,然后气得伸手照着叶轻繁的脑门推了一把,“说谁年纪大呢!” “你啊!”叶轻繁收回被推得倒向一边的上半身,“我才十七!你跟我比,可不就年纪大吗?将军,你是男人,年纪大点儿不碍事。” “什么叫不碍事?”余烬气得眉头又微微皱紧。 叶轻繁笑着挑了挑眉,对余烬招了招手,让他靠近些。 “将军,你看我爹,可比你大多了吧?他前两年纳了个小妾,啧啧,只比我大一岁!” 余烬狠狠瞪了她一眼,然后站了起来,袖子一甩抬步走出了明堂。 叶轻繁忙跟着走去,边追边说:“将军,别生气嘛!男人这么小气,可要不得的!将军!” 余烬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叶轻繁的两条小细短腿,小跑着都追不上。 “将军,我在府上挺无聊的,除了吃就是睡。好不容易有人可以说说话,你就留这儿一块儿吃午膳呗!我不嫌你年纪大,不嫌你老是黑着一张脸,不嫌你说话冷,也绝不嫌你小气,你就多留一会儿陪我说说话呗,行不行?将军!” 余烬听着身后人那张嘴还叭叭地说着不中听的话,心里那堵气,比面对违反军令的士兵都气得厉害。 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等着叶轻繁来到跟前,然后伸手一把抓着她的后脖颈,将她提了起来。 目光平视着,余烬道:“信不信我将你扔出去,你三个月都下不来床?” 叶轻繁双手抓着余烬的小手臂,双脚上下蹬着,脸上是被抓疼了的痛苦表情。 “怜香惜玉你懂不懂?!” “你一个黄毛丫头,可不是什么香什么玉。” “你再不放手,信不信我明天就去砸了你将军府的大门?!” 第35章 蠢东西,你想要谁死? “不信。” “不信你就试试!” 叶轻繁的双手,开始拍打着余烬的手臂。 她知道,余烬只是抓着她的后脖颈,并没有向后扯着脖颈上的皮肤,勒住她的咽喉。她呼吸顺畅,只是有点儿疼的难受。 而她所有的反应和动作,都是叶轻繁该有的。 她边打边喊,“余烬!你要再不松手,只要你不杀了我,我一定把你将军府的大门给砸了!” 听到叶轻繁直呼他的名字,余烬眼神动了动。 “胆子挺大。” 说完,余烬松了手。 叶轻繁伸手弄开被余烬一起抓着粘在脖颈上的头发,揉着被抓疼的地方。高仰着的脸上,一双眼睛气汹汹地瞪着他。 余烬低头看了看叶轻繁那杂草一样的头发,视线对上她的双眸,轻轻哼笑一声,“还瞪?不服气?” “哼!我堂堂侯府大小姐,我不要面子的啊!你以后再敢像提小鸡一样把我提起来,我真会砸了将军府的大门!” 提小鸡? 这一头枯草似的黄毛,确实像只小鸡。 余烬嘴角的笑不禁深了一些,说:“我这样顺手。谁让你长这么矮小。” 叶轻繁抬手指着余烬的鼻子,怒喊道:“你欺负小孩儿!” “啧!是谁说的,她十七了,可以嫁人了?” 叶轻繁狠狠白了他一眼,然后脸别像了一边,“你今天欺负了我,那十万两银票,我要扣下一万两。” 余烬伸手罩在叶轻繁的头顶,将她的脑袋掰了回来。 他弯下腰,看着叶轻繁的眼睛,勾起唇角笑了笑,说:“黄毛丫头,要不你还是去砸了我将军府的大门吧。买一扇大门,可要不了一万两。” 叶轻繁抬手将他的手打了下去,“行。那你就等着换大门吧!” “嗯。就怕你不敢来。”余烬直起了腰,“走了!叶大小姐不必相送到门外!我在将军府等着你来砸门!” 听着余烬故意大声喊着,叶轻繁气得鼻孔都大了。 余烬的身影消失后,叶轻繁说:“庾稚水,你说他是不是知道我想让他做我的靠山,所以才敢这么嚣张的?” 庾稚水之前一直在默默叹气,现在终于可以叹出声响了,说:“小姐,你现在只是侯府的一个小姐,他可是大凛的功臣将军。你要是真砸了将军府的大门,别说靠山没了,估计圣上一怒,云阳侯府也没了。” “没了就没了呗,我又不在乎。” 庾稚水又一声长叹,“小姐你忘了还有个弟弟了?” 叶轻繁一拍脑门,“对对对,我怎么只想着自己,把叶伏流给忘了呢!我的错我的错。” 庾稚水听到叶轻繁这么说,终于松了口气。 她一直担心的是,叶轻繁仗着自己做鬼的本事,太无法无天的话,在人间的窟窿捅得太大,阎王知道了肯定是会怒罚的。 叶轻繁受得了阎王怒,她可受不了。 叶轻繁又骂了余烬几句,就和庾稚水准备回落霞院里继续躺吃增肉长高。 慢悠悠地没走多远,就听见身后有人大声喊着:“小少爷,您慢点儿!可千万别摔着了!” 又有另一个声音传来,“小少爷,您等等小的啊小少爷!” 叶轻繁和庾稚水齐齐转身,看见一个圆胖孩子往她们这边跑了过来。 叶轻繁看着他脸上那两坨肉,随着奔跑的步伐上下颤动着,撇着嘴对庾稚水说:“一看就是一副蠢样儿!” “闪开!别挡着本少爷的路!” 叶轻繁眼睛眯了眯,伸出了一只手。 小胖孩没想到前面的人竟然没躲开,没收住脚步一下朝那只手撞了上去。 他本以为自己的体格肯定能把那小细杆给撞得骨头碎几根的,没想到下一瞬,他整个人朝后飞了半丈,屁股重重坐在了石板上! 跟来的两个小厮也愣住了,他们挤了好几下眼睛,又对视了一眼,确定自己不是眼花了。 刚才,他们眼睁睁看着小少爷整个人都离了地,真正地飞了出去! 怔愣过后,他们忙上前将小胖孩扶了起来。 小胖孩一手揉着摔疼的屁股,一手指着叶轻繁,嗷嗷喊着:“你个贱婢!竟然敢推本少爷!本少爷今天要你死!” 叶轻繁往前走了两步,嘴角带着冷笑,“蠢东西,你想要谁死?” “你还敢骂我?”小胖孩气得疼都忘了,“你们给本少爷把她抓住,让本少爷狠狠踹死她!” 小厮放下了手里拿着的东西,朝叶轻繁走去。 叶轻繁目光突然变得狠厉,左右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 小厮心下一惊:只是被瞥了一眼,怎么感觉却像是胆都被吓破了,心里凉的发慌! 两人又想到刚才叶轻繁推小少爷的那一下,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眼里多了一丝恐惧,脚步也慢了一些。 近了,两人伸手想要抓住叶轻繁的手臂,却突然脸上一疼。 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倒在了路两旁的草地上! 他们感受着脸上火辣辣的疼,发现自己的脖子好像歪了! 想要扭正脸,却感觉动一点点,都疼得冷汗直冒。 气焰嚣张的小胖孩也被这一幕吓傻了,眼里终于带上了惊恐,直愣愣地看着叶轻繁。 走近了,叶轻繁发现自己竟然比这小胖子还矮上半个头! 她又想起自己和余烬说话时,每次仰头仰得脖子都酸!气得直接抬手一巴掌扇在了小胖孩的脸上,扇完一边又扇另一边。 被扇懵了的小胖孩,许久才回过神来,嗷哭声立刻响彻了半个侯府。 “吵死了!”叶轻繁一巴掌打在了小胖孩张大的嘴上。 小胖孩的嗷哭被她打得直接憋了回去,憋得他连连咳嗽了好几下。 “你再嚎一句,老娘立刻把你丢出去!” 小胖孩只能抽噎着,不敢再大声嚎叫。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是谁?这里是我家!你敢在我家里打我,我父亲和母亲不会放过你的!” “哦?”叶轻繁挑了下眉毛,眼里的冷厉散去,多了几分戏谑,“那你要不要把你爹娘喊过来,看看他们是怎么放过我的?” 小胖孩又抽搭了两下,眼里有不甘,“我父亲可是云阳侯!还是正四品中部侍郎!” 第36章 你娘给我娘提夜壶都不配! “云阳侯?不好意思,他也是我爹。” 小胖孩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打量着叶轻繁,然后说:“不可能!我从没见过你!我父亲的孩子,我都见过。” “蠢货,我可是侯府的大小姐。知道大小姐什么意思吗?就是你见了我,得行礼!” “呸!我才没有你这样的叫花子姐姐呢!你就是个贱婢,是个骗子!” 他的话音刚落,脸上又是左右一巴掌,掌掌生疼。 他张大嘴刚想嚎,在看见叶轻繁突然变了的眼神,又生生合上了。 “说吧,你又是父亲哪个小妾生的蠢东西。” 听着叶轻繁一口一个蠢东西地骂他,小胖孩气得呼吸都急促了,却还不能发作,于是气得肝疼。 忍下了气,他开口道:“我才不是小妾生的呢!我母亲是侯府夫人!我可是侯府嫡子!” 叶轻繁恍然地点了点头,然后淡淡道:“嗯,还是小妾生的。” “我都说了!我母亲是侯府夫人!不是小妾!” 叶轻繁蔑视了他一眼,“你竟然不知道你娘是小妾?” “我娘不是小妾!她是云阳侯夫人!” “嗯,你娘是叫江凌月吗?” “你竟然敢直呼我母亲的名字!” “我就叫了啊!江凌月江凌月江凌月,怎么,你还想打我?” 小胖孩气得不轻,眼神都带着怒气,却也只能干瞪着叶轻繁,不敢有其他动作。 现在先忍一忍,等见了母亲,一定要告诉她,他刚回府就被人欺负了! 到时候一定要让母亲狠狠责罚这个贱婢! 最好是把她打一顿,再扔去百花巷,让她被那些下等男人百般凌辱! 叶轻繁嗤笑一声,说:“蠢蛋,今天姐姐我心情不好,就勉为其难地给你讲讲你娘的过去。 “你娘曾经的身份,可比小妾还低贱。她曾是你爹的外室!外室你懂吗?给祖宗烧纸祖宗都嫌弃的那种丢人! “我娘,才是你爹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光明正大娶进云阳侯府的正头夫人! “就你娘,给我娘提夜壶都不配! “你说说你,你是这么个丢人玩意儿生出来的,你不觉得丢人吗?”叶轻繁上下打量了他一圈,接着说,“而且,你还胖得像头猪一样,长得一脸蠢样儿,更丢人。 “就你这样的,还好意思本少爷本少爷地自称?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笑话你呢!” 小胖孩的眼睛,随着叶轻繁的话,越睁越大。眼里的难以置信越来越深,心也越来越崩溃。 怎么可能?怎么会是这样? 他从没想过,他引以为傲的侯府嫡子身份,竟然是假的! 他还经常耻笑叶明华是小妾生的,结果他自己却是外室生的! 这打击太大了!击得他脊背都塌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 不对啊! 他娘明明就是侯府夫人! 他是在侯府里出生的,他记事以来就是侯府的小少爷! “你骗人!我娘就是侯府夫人!我也是侯府的嫡少爷!我要去找母亲,去找祖母,她们会为我证明的!” “这么大声,是没被扇够吗?”叶轻繁瞪了他一眼,“蠢东西,你多大了?” “我今年十一了。” “你叫什么?” “叶明轩。” 叶轻繁轻轻点了点头,“行了。你现在就去找你的母亲,把我对你做的事说的话,一五一十仔仔细细地讲给她听。还有,你祖母那里,也可以去说一说。” 叶明轩有些吃惊:她竟然真的不怕他和母亲祖母告状? 叶轻繁转了转脖子,转身往前走,“对了,告诉他们所有人,今天打你的人,是侯府大小姐叶轻繁!” 直到看不见叶轻繁的身影了,叶明轩暗暗掐了自己的手臂。 疼!看来并不是做梦。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疼! 小厮见叶轻繁走了,才敢从地上爬起来,回到叶明轩的身边。 他们看着叶明轩红肿着的两个脸颊,不免打了个冷颤。 一人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少爷,您……没事吧?” 叶明轩跳起来就照头打了他一下,“你看我这样,像是没事的吗?” 然后又踹了那小厮一脚,“你们就眼睁睁看着本少爷被那贱婢揍,也不过来挡着,要你们有什么用!等会儿我就让母亲把你们打上二十板子然后赶出府去!” “对不起,小少爷,小的……小的也被打了。”小厮指了指自己的歪脖子,“您看,小的这脖子,现在还转不过来呢!” 叶明轩看了看两人的脖子,不像是装的。 他又看向前方早已没有叶轻繁身影的路,倒吸了一口凉气:难道,叶轻繁对他……还手下留情了? 不管了,先找母亲告状去! 叶明轩离开后,不远处的假山后面,走出来了两个人。 怜雪低头看着叶凝岚指甲嵌入的掌心,已经微微渗出了血丝,忙伸手将叶凝岚的手指松开,又拿了帕子轻轻擦着。 “小姐,那些污蔑的话,您千万别当真。” 叶凝岚眼里都是恨和不甘,眼眶里噙满了泪水,随时都可以倾泻而下。 她整个人都在微微抽搐着,后槽牙更是咬得脖颈青筋微露。 怜雪是后来入府的丫鬟,知不知道以前的事,叶凝岚没问过。 但她心里清楚得很,叶轻繁说的,都是真的。 只不过,在何珞瑛入了侯府半年后,母亲和哥哥就被父亲接进了侯府。 她和叶明轩,都是在侯府出生的。 母亲生她时,身份是贵妾。生叶明轩时,已经是侯府夫人了。 怜雪看着叶凝岚这副模样,一脸的担心,“小姐,别想了。那些话肯定是大小姐故意编来羞辱小少爷的,都是假的。” 叶凝岚拿过怜雪给她擦掌心的帕子,在双眼上擦了擦,说:“怜雪,扶我回房,我要给哥哥写信。” “是,小姐。” 扶着叶凝岚的手臂,怜雪身体猛地一沉。 怜雪这才发现,小姐被叶轻繁的话打击得站都有些站不稳了。 枕毓院。 江凌月颤着手轻捧着叶明轩的脸,满眼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小儿子。 一旁的侯嬷嬷,看见叶明轩肿得老高的脸,都心疼得擦着眼角的泪。 “她怎么就这么心狠啊!竟然对轩儿下这么重的手!真是个天煞孤星托生,半点亲情都不顾!” 叶明轩一边哭一边说:“母亲,你让人把她抓起来,轩儿要打回去!我要把她打成大猪头,再把她扔到柴房去!” 江凌月的手一顿,半天没接话。 第37章 我今天看这个弟弟挺顺眼的 “母亲?”叶明轩见江凌月怔住不说话的样子,有些意外,又有些不解。 江凌月回过神来,一只手上下抚着叶明轩的肩膀,说:“轩儿,你放心,你今天受的屈辱,母亲一定会为你讨回来的。” 明日,庄子管事就能到盛京了。 只要让他们指认府里的那位不是叶轻繁,就立刻报大理寺。不但要将她赶出府去,还要让她下大狱,再暗中找人让她死在狱中。 晚上,花厅的大桌上,摆满了各种精致菜肴。 叶家的主子们,围桌而坐。 坐在主位的是叶重之,在他的两边,是叶老夫人和江凌月。 叶轻繁挨着叶老夫人坐着。 叶重之瞥了叶轻繁一眼,见她只盯着桌上的菜肴两眼放光,对她这个表现很是不满,觉得这副没见识的模样丢人。 他轻咳了一声,说:“今天轩儿和华儿从书院回来,除了昭儿还在外游学,家里人也算是团圆了。轻繁回府也有些日子了,咱们一家人也正好吃一顿团圆饭,欢迎轻繁回府!” 叶轻繁眼睛还是在看菜,开了口,“父亲说错了吧?人可不齐。” 叶重之扭头看她,忍了一口气,说:“昭儿确实跟随三皇子在外游学,父亲没有骗你。” “我说的不是他。” 叶重之看了一圈众人,“这种场合,妾室不上桌。” 叶轻繁的目光从饭菜上移开,看着叶重之的脸,声音和眼神一样冷,“父亲怕是忘了,你还有一个儿子。叶家真正的嫡子,叶、伏、流。” “叶伏流”三个字被叶轻繁一字一顿重重地说了出来,三个大人都是一副惊慌尴尬的表情,小的那些眼里只有惊讶意外和不明所以。 叶重之被叶轻繁看得心慌,眼神躲闪开,不敢和她对视。 他确实早已忘了还有叶伏流这个儿子了。 确切地说,这么多年过去,叶轻繁和叶伏流都被他遗忘了。 要不是镇国公府那边突然提出要继续婚约,叶轻繁他也是想不起来的,更不会把她接回来。 他好像已经习惯了,他的夫人是江凌月,他只有三个嫡子女,三个庶子女。 刚才叶轻繁那一句故意提到的“叶家真正的嫡子”,将他的脸打得生疼。 见父亲和祖母都双双沉默了,叶明轩瞪向叶轻繁,咬着牙说:“你放屁!你休要诋毁侯府和父亲。叶家的嫡子,只有我和大哥!我……” 下一个还没说出,叶明轩嘴里就被东西堵住了口。 他吐出来一看,发现是鸡屁股! 他连“呸”了好几下,抬头看向叶轻繁时,果然看到了面带讥笑的她。 “你竟然敢往我嘴里扔鸡屁股!”他腾地站了起来,指着叶轻繁,看向她身边的三位,“祖母!父亲!母亲!她敢当众欺负我!你们得为我做主。” 一旁的叶凝岚伸手扯了扯叶明轩的衣服,想让他坐下。 “姐姐,你拉我干吗?是那个贱人欺负了我!” 叶凝岚的手落下,然后微微低头垂下了眸子,嘴角浮出一抹无奈自嘲的笑。 叶轻繁往一旁的三人瞥了一眼,然后冷笑着看向叶明轩,“蠢东西,就你这德性,在书院没少欺负人吧?你以后啊,最好有点儿出息,不然,迟早被人打死!” 感受到袖子被人用力扯了一下,叶重之说:“轻繁,再怎么说,明轩也是你弟弟,可不能这么说自家人。” 说完,他瞪了叶明轩一眼,“轩儿,坐下!不得对你大姐姐无礼。” 叶明轩被叶轻繁当众骂蠢东西,气得更厉害。但父亲的话,他不敢不听,只能忿忿坐下。 “父亲,血缘的东西我管不了。但我认的,才是亲人。那个蠢蛋玩意儿,我不认。” 叶重之刚想发火,就见叶轻繁指着一直低着头的叶明华,说:“我今天看这个弟弟挺顺眼的。” 叶明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目光注视,有些怯怯地抬眼朝叶轻繁看去。 只看了一眼,叶明华就又立刻低了头。 只是,他这边头刚低下,就听见叶轻繁说:“抬起头来!” 语气不容拒绝。 叶明华只能缓缓抬起头来,看向了叶轻繁。 “你也是云阳侯府的少爷,干吗一副怯懦软弱模样?你这样出去,就不怕丢了父亲的脸面?” 叶明华抿着唇,不敢说话。 “还侯府少爷,他就是个庶子!”叶明轩没忍住,低声不屑地说了一句。 虽然他的声音很低,但架不住这个场面太过沉默安静,这句低语,所有人都听见了。 “叶明轩!”叶重之飞快瞥了一眼叶轻繁,然后拍桌怒瞪向叶明轩,“明华是你哥哥!” 叶明轩被叶重之这么一吼,有些愣住。 不对呀!以前他也经常这么奚落叶明华的,父亲也是听到过的,可父亲从来没有因为这个对他有半句责骂。 今天这是怎么了?就因为那个贱女人? 叶明轩多看了叶轻繁两眼,又看了看叶重之:难道父亲也被她打过?所以才这么怕她? “叶明华,那蠢猪说你是庶子,那我就告诉你,他也是庶子!” 叶明华眼睛陡然睁大了一些,全是震惊。 江凌月再也忍不了了,喘着粗气看向叶轻繁,“轻繁,你不要太过分了!” “我过分?”叶轻繁转头看向身边的叶老夫人,笑着问,“祖母,要不您来说说,我哪句话过分了?” 一直想当只鹌鹑的叶老夫人,突然被叶轻繁揪出来当箭,心里有些不快。 还哪句话过分?你哪句话不过分! 你想闹就闹,你扯我干吗? 要不是你提前让人告诉我别装病,这团圆饭我都不想来! 叶轻繁上午把叶明轩打了的事,叶老夫人早就听说了。 而且,虽然一个月了,很想见这个孙子,却也不想招惹叶轻繁这个煞星,下午叶明轩来找她时,她让桂嬷嬷找了借口没见他。 只是,本想躲几天的叶老夫人,却被庾稚水过来告知说晚上要一起吃晚膳。 叶老夫人看了看叶轻繁,嘴角动了动,好一会儿了,却没说出一句话来。 “祖母,您不说话,那我就当你认为我说的对了。” 叶轻繁笑着对叶老夫人说完这话,眼神一变,冷冷看向江凌月,“再管不好你那蠢货儿子的嘴,我不介意让我爹给我换个母亲!” 第38章 吃肉就是一副蠢相! 叶轻繁这话,是明晃晃的威胁。 江凌月放在腿上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嵌入掌心。 今天余烬来侯府的事,她早已知道了。 而且叶重之留了叶轻繁和余烬两人在明堂,他们到底说了什么,无人知晓。 后来两人在影壁后的园子里发生的事,有下人远远地看到了。虽然听不清二人的对话,但动作却被人记住并告诉了他们的主子。 从下人的描述中,叶轻繁和余烬确实是关系匪浅的。 江凌月甚至怀疑,叶轻繁之所以放弃了和镇国公府的婚约,就是为了嫁入将军府。 不管是门第还是实力,镇国公府和大将军府比起来,那是不够看了。 余烬为了叶轻繁,连镇国公府都敢砸,再为她求一道云阳侯的休妻圣旨,简直不要太简单! 几个强制隐忍的深呼吸后,江凌月看向了叶重之。 叶重之显然也没想到,叶轻繁竟然敢说出给他换妻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他在江凌月的手背上安抚地轻轻按了按,刚想开口,却见叶轻繁眼神又变了! 只见她眸中盈着天真无邪,笑容也变成了一个十七岁闺中女子该有的纯真婉然,声音脆生生道:“父亲,母亲,你们都被我吓着了吗?开个玩笑而已。” 她又拿起了筷子,看向叶老夫人,“祖母,孙女饿了,可以开饭了吗?再不吃,菜都要凉了。” 叶老夫人反应了一会儿,才说:“吃,吃。饿了就吃吧!” 赶紧吃吧! 只有吃饭能堵住你的嘴了! 江凌月和叶重之对视了一眼,眼里只有一句话:叶轻繁是真的得了疯病! 一直默默观察着这一切的叶凝岚,再淡然的她,眉头也一直皱着没有松开过。 这个叶轻繁,是个十成十的疯子! 她用武力让所有人对她心存畏惧,然后把人心吊起来看心情玩! 她说是玩笑话,可谁都不敢真当成玩笑话。 叶凝岚知道,只要叶轻繁真的想,侯府主母的位置,换人也不是不可能。 叶明华抬眼朝叶轻繁的方向看了好几次,只见她一下下地夹菜吃菜,每道菜的一半都进了她的肚子里! 他从没见过的这个大姐姐,好勇敢好厉害! 这一桌的人,除了叶凝姝,任何一个他都不敢招惹,甚至是见了会立刻心生惧意。特别是父亲和叶明轩。 可这个瘦小的大姐姐,却是连父亲和祖母都怕她。 叶明华的生母,是周姨娘的一个婢女,生了他之后,还没出月子就病死了。 江凌月不愿意让他记在她的名下,对内和对外,他都是周姨娘的孩子。 因为恨他生母爬了叶重之的床,周媚对他很不好,有时因为嫉妒其他姨娘,还会把气撒在他身上。 没有依靠,叶明华在侯府下人的眼里,甚至不如叶凝姝。 看着叶轻繁,叶明华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自己可以依靠的那棵大树了。 就是不知道该如何能真正站到那位大姐姐的身边,成为可以被她使唤的一个兵。 同样对叶轻繁羡慕又崇拜的,还有叶凝姝。 叶轻繁回府的第一天,付姨娘就让人来告诉她,让她千万不要招惹叶轻繁。 她记住了。 今天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取代了叶凝岚侯府大小姐位置的大姐姐,比她想象的还要瘦小,样貌也要差上不少。 但叶轻繁几次露出那种冷厉非常的眼神,气场强大到让人恐惧,她甚至感觉整个人都被笼罩得直不起腰来。 她好想要这样的一个姐姐! 叶轻繁吃得差不多了,抬眼看到正用力扯着一块带骨鸡肉咬的叶明轩,眼里尽是鄙夷。 都不用看他在学院的成绩,吃肉就是一副蠢相! 叶轻繁放了筷子,接过庾稚水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说:“祖母、父亲、母亲,轻繁吃多了犯困,而且还需要养身体,就先回落霞院了。” 叶重之忙说:“好,你太瘦了,确实该多休息的。” 你可赶紧走吧! 叶轻繁点了点头,起身行了个礼,带着庾稚水离开了花厅。 看到叶轻繁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里,一桌人齐齐松了一大口气。 饭后江凌月把叶重之叫去了枕毓院留宿。 关上房门后,江凌月立刻对坐在床榻边上的叶重之半跪半倚着,说:“今天叶轻繁提到了叶伏流,侯爷是怎么想的?” 叶重之眉间神色凝重,“她当众提到叶伏流,估计是想让我把她这个亲弟弟也接回侯府。” 即使早已有过这个猜测,江凌月眼里还是闪过一丝慌乱,“侯爷,十几年过去了,咱们都不知道伏流长成什么样……可昭儿……” “我知道。昭儿才十八,已经是举人身份了。等来年春闱会试,昭儿榜上有名,定会在皇上面前露脸。他是我叶重之最优秀的儿子,世子之位,不会变的。” 江凌月还是不放心,“可要是轻繁……” “别的事都可以由着她闹,关乎侯府的未来,不行!” 见叶重之语气坚定,江凌月也稍稍安了心。 但想到叶轻繁那张讨人厌的脸,特别是那种明着威胁的语气,江凌月还是觉得该做第二手准备。 和叶重之做了二十年夫妻,她太了解这个人了! 性子随了叶老夫人,骨子里天生的欺软怕硬。 只要叶轻繁足够硬气和疯得足够彻底,叶重之为了自保,肯定会把侯府世子的位子给叶伏流。 不行,绝不能让叶伏流回到盛京。 落霞院。 叶轻繁躺在院子里看着天上明亮的圆月和点点繁星,说:“萧镜清,待会儿你去外头街上找几个小鬼,让他们去利州的叶家,找到叶伏流,护着他。记住,只要护着叶伏流安全就行,千万别害人性命。” “小姐,你是怕有人会对叶少爷动手?” 叶轻繁白了他一眼,“我今天提到叶伏流,最惊慌的人就是江凌月了。现在侯府的世子是叶明昭。江凌月肯定害怕叶伏流回来后,我一定会抢了叶明昭的世子之位。就叶轻繁这样一个威胁力极低的人,她都能下死手,更何况是叶伏流?” “明白。”萧镜清刚想翻墙出去,又扭头道,“小姐,你怎么知道杀叶轻繁的人是江凌月派去的?” “话本子看多了,就猜到了。” “哦。” 出了侯府走上街头的萧镜清,突然歪头:咦?忘了问小姐白天怎么办了! 白天小鬼不敢上来,怎么护得了叶伏流? 人害人,可不分白天黑夜! 又看了会儿星星月亮,叶轻繁起身回屋,“早点儿睡觉,明天我得去将军府砸门。” 庾稚水面露惊色,“小姐,你真要砸将军府大门?” 叶轻繁勾唇,发出一声哼笑,道:“余将军不是说了吗?他在将军府里等着我呢!” 第39章 两个疯子! 萧镜清再回到落霞院时,叶轻繁已经休息了。 他把疑问告诉了庾稚水后,在院子里的石板上直接躺下睡了。 还是这里舒服,被丝丝阴冷包围的感觉,真舒坦! 叶轻繁起来时,萧镜清早已离开了落霞院。 庾稚水给她梳洗时,说了萧镜清提到的问题。 叶轻繁说:“我待会儿不就去找帮手了吗?” “余将军?” “嗯。不然,你真以为我是去砸将军府大门的啊?” “余将军能答应吗?”庾稚水看了眼铜镜里的叶轻繁,又低头梳着头发,“小姐,改变人意识的符咒,不能多用的。” “我知道。” 叶轻繁正在吃饭时,听见外头有声响,让庾稚水出去看看。 庾稚水看见来人是江凌月的婢女翠玉,进了落霞院的拱门,正蹚着草往过走。 看见庾稚水,翠玉说:“庾嬷嬷,请问大小姐在吗?” “大小姐正在用膳,有事吗?” 翠玉往里屋看了一眼,看见正埋头吃饭的叶轻繁,她忙把目光回移到庾稚水身上,说:“庾嬷嬷,麻烦你和大小姐说一下,夫人已经把青棠院收拾妥当了,大小姐可以随时搬过去。” 庾稚水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好的。那翠玉就先回去禀告夫人了。” 翠玉转身离开时,看见廊下正在搬放物什的齐珊,微微惊讶后没敢问一句话,离开了落霞院。 气性那么大的齐家大小姐,竟然真的在落霞院里当起了干活婢女。 叶轻繁知道有了新院子,就让庾稚水带着齐珊他们开始搬家,“人手不够,你看哪个院儿里的人顺眼,就叫来帮手。” “小姐你要一个人去将军府吗?” “有萧镜清呢。” “可……” “放心,我去也是在前院,萧镜清没问题。” 庾稚水倒不是担心叶轻繁会吃亏,更多的是担心她不懂人间的规矩,冲动莽撞。 萧镜清这个人,在地府就是唯恐阴间不乱的搅屎棍。别说叶轻繁有一丁点想使坏的苗头了,就是没有,萧镜清都能给戳出苗头来。 但见叶轻繁已经决定了,庾稚水也没再说什么。 只是把为叶轻繁找几个可用的婢女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到了将军府门口,叶轻繁下了马车。 上台阶时,叶轻繁抬头微眯着眼睛,看着门匾上金灿灿的“大将军府”几个字。 “萧镜清,是不是盛京还有小将军府?” “没有吧。我没听说过。” “啧!那余将军挺不要脸的。” “也是,将军府就将军府呗,还写个大将军府。” “要不我把那匾砸下来,回头再给他做一个新的送回来?” “我看行。我去车上给你拿斧子。” 门口站着的两名身穿铠甲手拿长枪的侍卫,都听愣了。 砸大将军府的牌匾? 不要命了? 一人走到叶轻繁跟前,打量了她一番,问:“这里是大将军府,请问你是什么人?” “余将军邀请我来砸将军府大门的。” 侍卫表情一凝,眼神变得凶厉,声音也变得粗狠,说:“哪里来的疯子!这里是大将军府,不是你发疯的地方!赶紧走!” 叶轻繁的唇角一点点上扬着,声音温中带威,“你确定要赶我走?” “你要是来砸将军府大门的,我就赶你走。” 叶轻繁看着他,眨了眨眼睛,说:“要不,你还是去通报一声吧。你就和余将军说,云阳侯府大小姐叶轻繁,来找他了。” 听到“云阳侯府大小姐”几个字,侍卫双眼微微睁大,多看了眼前这张脸两眼,说:“还请叶大小姐稍等,我这就进去通报。” 这些天,盛京城里说的最多的,就是云阳侯府大小姐回府当天,就把侯府大门砸了个稀巴烂的八卦了。 坊间传闻叶家大小姐就是个疯子! 现在她来了将军府,说不定真敢把将军府的大门砸了。万一她来真的,那将军府的脸面,可就丢尽了! 萧镜清拿着斧子回到叶轻繁身边,“小姐,砸吗?” “等会儿。” 很快,那名进去通报的侍卫回来了。 跟在他身后的,赫然就是迈着大步而来的余烬。 余烬还没走出府门,就看见了萧镜清手里拿着的斧子。 叶轻繁脸上洋溢着欢欣的笑,大声喊道:“将军,我来了!” 余烬直接走到叶轻繁身旁,和她隔着一人的距离并肩站着,抬头看着将军府的大门,沉声说:“准备往哪儿砸?” “我看那个大字挺不顺眼的,要不我帮你砸了?” “嗯,我也觉得挺不顺眼的,砸吧。” “好。” 叶轻繁手掌朝上,往萧镜清那边伸了过去。 萧镜清看了余烬一眼:两个疯子! 老大就是牛,直接带疯一个人间大将军! 他把斧子放到了叶轻繁手里,看她的眼神,更加崇拜了。 叶轻繁掂了下手里的斧子,眼睛盯着门匾上的字,眼神一凝,手里的斧子瞬间离了手,划着一道弧线,朝门匾飞去。 “砰…呲!” 平口的斧头一端,直接将门匾上的“大”字砸了个大窟窿! 嵌在匾上的斧子晃悠了两下,掉落到地面上。 余烬扭头看了眼叶轻繁,然后视线落回到门匾上,语气淡定,说:“两边还有点儿没砸平整,不好看。” 叶轻繁笑了笑,“将军放心,我这就帮你修整修整。” 萧镜清忙过去捡回了斧子,递给了叶轻繁。 斧子再次出手,是斧刃部分落在了门匾上,堪堪将“大”字的一撇剩的一段给砍掉了。 再来,一捺的那一点被砍掉。 再来,一横的两边也被削整齐了。 再来,最上边露出的一个小金点,也被削平。 余烬看着门匾上那个被削得整齐方正的大窟窿,瞥了眼旁边笑得一脸得意的叶轻繁,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黄毛丫头,以前是怎么能忍住那般的欺凌不动手的? 两个守门侍卫,看得眼睛都瞪傻了! 在看向余烬时,甚至觉得那人还是不是他们的余将军! 一开始叶轻繁说她是将军邀请来砸大门的,他们还不信,觉得她简直疯了才敢说这话。 现在看来,疯的不是叶家大小姐,而是他们的将军! 叶轻繁侧仰着头,看向余烬的侧脸,笑着问:“将军,我的手艺如何?” 第40章 我刚才没跟你翻脸吗? “不错,比我想象的要好。” “现在看着顺眼多了吧?” “嗯。”余烬低头,看着叶轻繁的眼睛,嘴角微微扬起一抹坏笑,“那个窟窿,你准备怎么给我补上?” 叶轻繁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眨巴了几下眼睛,然后瞟了一眼那个大窟窿,“将军!砸的时候,你也没说要补啊!” “你也没问啊!” 叶轻繁往一边一步弹开,“将军,你这样做人可不厚道啊!我好心帮你把不顺眼的东西砸掉了,你却恩将仇报?说出去,你也不怕丢了你大将军的威严!” “这个你放心,我的威严在战场上,不在这将军府里,也不在盛京城。” 叶轻繁呼了几声粗气,说:“萧镜清,去街上给我买块大花布来。我要给将军府上点儿亮色!” 余烬伸手压着叶轻繁的头发,捏住了她的后脖颈,一把将她提了起来,大步进了府门。 手里还拿着斧子的萧镜清,大声喊道:“小姐,大花布我还买不买?” 余烬:“你要敢买,我就用那布把你的项上人头给裹了!” 萧镜清看了看手里的斧子,然后忙抬腿追了上去。 被余烬拎着的叶轻繁,蹬了几下腿后,发现余烬根本不搭理她,于是干脆耷拉着四肢,像条死鱼一样,由着他将她一路提到了正堂。 双脚落地后,叶轻繁揉着被余烬捏过的脖子,说:“将军,我自己有腿!你让我走,我肯定抬腿就走。” 余烬在正座上坐下,喝了一口茶,说:“你那两条小短腿,太慢。” 叶轻繁瞪他,“你就是成心让我没面子的!你就是想明天盛京城的百姓说起砸了将军府门匾的叶大小姐时,被‘那个被余将军提溜着进府的人’代替掉了!” 余烬看了看她,说:“你要不是这么矮这么瘦小,我想提小鸡也提不了。” “我都说了,以前我过得苦吃不到一顿饱饭。你等着,我很快就能长高长肉变漂亮!” 余烬眨了下眼睛,微微扬起唇角,讽刺地笑了一下,“嗯,我等着。” 叶轻繁在放有茶杯的一个座子上坐了下来,扫视了一圈厅堂,中规中矩的摆设,跟云阳侯府的明堂没有太大差别,不过就是大些。 喝了两口茶,叶轻繁朝门外喊道:“萧镜清,把盒子拿给我。” 萧镜清快步走进来,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木盒子,放到了茶几上,然后出去了。 叶轻繁拿起盒子,往余烬那边走去。 “这是什么?” “银票啊!十万两,一分都没克扣你的。我这人,好吧?” 余烬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就合上放在了一旁,“镇国公给的全是银票?” “那倒不是。也有些银子金子。不过,那些加起来还不到两万两,我这人不怕麻烦,就收下了。给你的,都是好存放的银票。我这人,好吧?” “是金子银子好看吧?” 叶轻繁笑着摆了下手,“嗐!都是俗物,俗物。将军你是沙场战神,那么伟岸高洁的人儿,我怎么能让那些俗物污染了你的眼眸呢?不能啊!将军,我这人,好吧?” 看着叶轻繁越凑越近的脸,余烬抬手覆在她的脸上,一把将她推得后退了几步。 要不是叶轻繁在退第二步的时候,暗暗念咒稳住了身形,准得摔个大屁蹲! 她瞪着余烬,“将军!我再怎么说也是个比你小的女孩子啊!你不怜香惜玉,也得爱幼吧?” 余烬看着叶轻繁一副委屈又气急的模样,觉着有种违和的好笑,唇角不免扬得高了些,说:“你拿斧子哐哐砸我将军府门匾的时候,怎么没想着自己是个女孩子了?” “你叫我砸的。大将军的命令,小女子怎敢不听?” “少贫了。”余烬正了脸色,说,“你来找我,除了砸我府匾,给我送银票,还有什么事?” 叶轻繁有些惊讶,眨巴了两下眼睛,“将军,我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 余烬哼笑一声,说:“你要不是有事求我,早就跟我翻脸了吧?” “我刚才没跟你翻脸吗?” “你不说,就立刻给我从将军府里滚出去。” “我说我说。”叶轻繁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沓银票,放在了茶几上的盒子上面。 “想承认在桑楠镇,是你偷了我的银票?” 叶轻繁翻了个鄙视的白眼,才说:“谁偷你银票了?你那银票,没准儿是被鬼偷的!可别赖在我一个人身上!” “那你拿出这些银票,是什么意思?” 叶轻繁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上半身往余烬那边探过去,一脸的谄笑,“将军,我确实有事求你帮忙。帮忙嘛,肯定不能让你白出力,这里,一万两,孝敬您老人家的!” 余烬屈弯手指,在叶轻繁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说谁老呢!” 叶轻繁抬手想掸开余烬的手,结果落了空,又搓了搓刚才被余烬敲过的地方。 余烬看着被她用力搓了好几下的头顶,梳好的发髻被搓出了一片毛糙,还搓散了几缕没长长的头发,乱七八糟地伏在头顶上。 他唇角嫌弃地向撇着:这样的杂草丫头,镇国公府看得上才怪! 叶轻繁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发型已经乱了,表情认真严肃,说:“将军,我还有个弟弟,叫叶伏流。当年我四岁,弟弟才一岁,叶重之和江凌月就把我们姐弟俩送出了侯府。弟弟被送到了利州老家,至于送到叶家哪户远房亲戚那里,我就不知道了。 “我回到侯府后,表现确实有些嚣张跋扈了,所以江凌月肯定会忌惮我。但我是女子,也已经十七了,她肯定会想办法把我嫁出去,再次远离侯府。 “昨天在侯府的家宴上,我提到了叶伏流。虽然侯府现在没人敢对我怎样,但那也只是表面上的,我在侯府还没有真正站稳,身后没有真正支持我的人。 “在我没有真正掌控侯府之前,我不能离开侯府去利州找我弟弟,将他接回侯府。所以……” 余烬放下茶杯,斜看了叶轻繁一眼,说:“所以,你是想让我的人,去利州将你弟弟找到并接回盛京城?” 第41章 瞧见没,我孙儿也是有姑娘粘的! “不是。”叶轻繁摇了摇头,表情依旧认真,“我刚才说了,侯府的人我还没完全收拾整顿好。而且,我也不知道弟弟现在长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现在,不是接他回侯府的好时候。” 余烬以为他刚才那话,叶轻繁会像以往一样跟他起急跟他犟,但她没有。 见过叶轻繁几次,余烬还从没见过她这副神色。 看来,叶伏流是她真正在乎的人。 “将军,我来求你帮忙,一是帮忙找找我弟弟,看他是不是还活着。二是如果他还活着,麻烦你找两个靠得住的人,护他周全。” 余烬盯着叶轻繁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移开目光,淡声道:“这是你的私事,与我无关。” “将军不愿意?” “当然不愿意。你叫我一声将军,我的人可都是朝廷的兵,难道你想让我以公徇私?” “再小的将,也有几个自己的私兵,何况是将军你?” 余烬眼神一凛,带了狠劲,伸手一把捏住了叶轻繁尖瘦小巧的下巴,“祸从口出,知不知道?” 被捏疼了,叶轻繁在他的手臂上打了好几下,余烬才松了手。 叶轻繁斜瞪向他,鼻孔喘着气急败坏,“余烬你这狗急跳墙的脾气,以后到了地府都是个万鬼嫌,迟早得让小鬼们把你给撕吧了!” 本来还怒气未消的余烬,听到叶轻繁这话,一下就被气笑了。 “黄毛丫头,狗急跳墙是这么用的吗?” “你管我呢!反正你就是狗急脾气!” 余烬捏起盒子上的那一叠银票,晃了两下,说:“你出手还挺大方。” 话落,他就看见刚才还一脸生气的叶轻繁,立刻顶着一张咧嘴弯眼的笑脸凑近了过来,“将军,你答应了?” “这钱,我不收。” “将军你人真好!不要钱就愿意帮我!”叶轻繁伸手就想把银票拿回来。 余烬手一缩,叶轻繁抓了把空。 “我不帮你,自然不能收你钱。这钱嘛,我倒可以帮你看看能不能送出去。” 叶轻繁眨巴着眼睛,“将军,送给谁?” “这你就别管了。”余烬把银票在叶轻繁脸上轻轻打了两下,“记住,我没要你的银子。” 叶轻繁从椅子上站起,对着余烬深深鞠了一躬,“轻繁多谢将军大恩!” 直起腰来,叶轻繁龇牙笑道:“将军,算我欠你一次人情。等以后你有求于我,我一定没有二话,为你赴汤蹈火,荡平地府,肝胆相照,肝脑涂地!” 余烬一言难尽地看着再说下去就要和他拜把子的叶轻繁,手里的银票重重打在了她的头上,“你没事还是多读书吧!” “嘿嘿,我每天都看很多书的。” “你确定?” “当然了!不信你问我候在外头的车夫,他隔三差五就要到书肆去给我买最新出的话本子!好看得紧啊!将军,你想不想看?想看的话,下回我给你带两本?” “滚!” “好咧!” 余烬看着叶轻繁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视线里:还真是说滚就滚! 过了一会儿,余烬拿着盒子和银票,走出正堂,对门口的一个侍卫道:“让关衡来见我。” “是,将军。” 还没走到书房,余烬就看到迎面走来的余老夫人。 只见她在婢女的搀扶下,走得飞快,手杖都不沾地成了摆设! 祖母的腿脚,什么时候这么利索了?! “祖母,走这么急是要干什么去?” 看见余烬,余老夫人又往他身后看去,然后露出了一抹失望神色。 余烬回头看了一眼,问:“祖母,你看什么呢?” “姑娘呢?走了?” “什么姑娘?” 余老夫人一手杵在手杖上,一手拉过余烬的衣袖,一脸慈笑,“我听下人说,有姑娘跟着你进咱府里了?” 余烬虎躯一震后背一凉,目光朝余老夫人身后的两个嬷嬷四个婢女看去,厉声道:“谁给老夫人传的话?” 下人们噤若寒蝉。 余老夫人抬起手杖就往余烬的小腿上打了过去,“怎么?你想让我变成一个瞎子聋子?” “孙儿不敢。” “哼!跟祖母如实招来,是哪家的姑娘?年方几何?性子如何?她……” “祖母!”余烬打断了余老夫人,“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就是个小黄毛丫头,来找我还钱的。” 余老夫人笑眯了眼,“都有钱财来往了?不错不错,借了钱还记得还,这姑娘品行也不错。是不是上次在镇国公府宴会上认识的?我就说嘛!你要是早知道去参加这些宴会,孩子都会拿枪耍剑了!” “祖母,你想多了!我和她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 余老夫人白了他一眼,“你不这么想,你怎么知道我想的是哪样?” 余烬突然觉得,叶轻繁那股子胡搅的劲儿,跟祖母很像。 他耐着性子道:“祖母,那就是个小屁孩儿,你千万别把她当回事。你要是给她半个好脸儿,她能立刻蹬到你鼻子上来,甩都甩不掉!” 余老夫人一双眼睛瞪得皱纹都抻开了,打量着余烬,说:“所以,她粘上你了,甩都甩不掉的那种?” 余烬没多想,用力点了点头,“对。所以,你千万别和她扯上关系。” 余老夫人一张老脸立刻笑开了花,扭头对邹嬷嬷说:“瞧见没,我孙儿也是有姑娘粘的!还是甩都甩不掉的那种!” 邹嬷嬷也笑着,看了余烬一眼,扶过余老夫人的一边胳膊,说:“老夫人,将军这般英雄人物,自然是得姑娘青睐的。” “哎呀,那我是不是就可以等着抱重孙儿了?” “老夫人,那您可要养好身体,孩子可有皮的时候,到时候您别追不上!” “对对对,午膳让厨房给我多做点儿。还有,记得提醒我今天去给祖宗上香,感谢我余家列祖列宗保佑!” 余烬不禁对天长叹,这都哪扯哪儿了? “祖母,你清醒一点儿。”余烬拉过余老夫人的一只手,表情凝重严肃,“她不可能是你孙媳妇儿。” “为什么?” “首先,她比我小很多。第二,她爱财。第三,她性子不好,刚把咱将军府的匾给砸了。第四,她还没文化。哦,还有,她长得又矮又瘦又小,她……” 说着,余烬嘴角向下撇了撇,然后轻轻摇了两下头。 他知道,祖母想让他成婚,除了希望他有媳妇儿疼,还想要抱重孙子孙女。 所以,他故意说叶轻繁矮瘦小,就是让祖母知道她可能不好生养,趁早打消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荒诞想法! 第42章 半天不见,将军就要成亲了? 就在他以为祖母会立刻失望然后说放弃时,小腿突然一疼。 还没来得及躲,又是一疼。 “祖母,你怎么又打我?” “你……你气死我了你!好不容易有个姑娘愿意上门来,人家不嫌弃你年纪大,不嫌弃你长得五大三粗的,不嫌弃你是个打仗的,不嫌弃你穷,还不嫌弃你无父无母,更不嫌弃你那狗脾气,你倒嫌弃起人姑娘来了!” 余烬:…… 我有那么差吗? 我条件再差,也比叶轻繁那黄毛丫头强吧? 就在余烬不知道该怎么从余老夫人这里脱身时,听见了朝这里走来的脚步声,再听见关衡叫“将军”时,余烬松了口气。 关衡又对余老夫人行礼,“见过老夫人。” 余老夫人笑眯地看着关衡,说:“关副将,回头将军的婚事,你还得多上心多操劳啊!” 关衡一怔再一愣,然后看向余烬,震惊中带着不解:半天不见,将军就要成亲了? 余烬一个凌厉的眼神制住了关衡的疑问,然后对余老夫人说:“祖母,我和关衡还有公事要谈,先走了。” 说完,迈着大步离开,有点儿像落荒而逃。 到了书房,关衡笑着问道:“将军,请问将军夫人是谁家小姐?” 余烬直接用手里的盒子在关衡的脑袋上重重敲了一下,“别跟着老夫人瞎闹!” “哦。”关衡收了笑脸,换上一副严肃待命的表情,“将军,您找属下,是有什么吩咐?” 余烬在案子后的椅子上坐下,把盒子连着银票放在案桌上,说:“你安排两个人,去一趟利州,找一个叫叶伏流的人,年龄在十三四岁。如果人还活着,暗中保护好他。” “是,明白。” 余烬拿起盒子上面的那叠银票,抽了两张出来,递给关衡。 “这是两千两,经费。” 关衡接过银票,放进胸前衣襟内。 想了一下,关衡问:“将军,请问这个叶伏流,是……什么人?是咱们的暗探,还是大孟安插在大凛的细作?” 余烬拿了一份折子,靠在了椅背上,边看折子边不在意地道:“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你安排下去就行。” 关衡看着自家将军,心下了然,领命离开。 出了书房,关衡没忍住笑了,又悄悄回头看了余烬一眼,然后才大步离开。 啧啧,他跟了将军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将军没事找事做假装掩饰。 姓叶…… 他只想到了一个人,云阳侯府大小姐叶轻繁。 前些天,将军刚让他去查了这位叶大小姐。 这么巧,老夫人就说要办婚事……这么巧,将军要找一个姓叶的少年……啧啧…… 关衡走到将军府门口,看见门外余老夫人正抬着头看。 他走了过去,“老夫人,您看什么呢?” 余老夫人眼睛继续盯着门匾上的那个方方正正的大窟窿,说:“关副将,他们说,那个‘大’字,是今天来找将军的姑娘砸掉的?” 关衡这才看到牌匾上“大将军府”几个字,现在只剩下了“将军府”,“大”字变成了一个大窟窿。 刚才进府时匆忙,竟然没看见! 这个窟窿,是叶轻繁砸掉的? 她都砸了将军府的门匾,将军不一把拧了她的脖子,还要帮她找人? 这还是他认识的将军吗? 虽说色令智昏,英雄难过美人关。可那叶轻繁他是见过的,跟“色”和“美人”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么多年,大孟也使过奸计,没少往将军身边安排美人。余老夫人这边,也拿过不少画像给将军看。 哪个姑娘,不比叶轻繁和“色”更沾边? 叶轻繁别说“色”了,甚至连女人都算不上,就是棵长势不好的豆芽菜! 难道,将军不好美人,而是好豆芽菜这一口? 不能够啊! 关衡招了招手,其中一个看门的侍卫过来了。 等知晓“大”字消失的来龙去脉后,关衡和余老夫人两人目瞪口呆地对视了好久。 这匾,还是将军看着叶轻繁砸的? 得,现在不止叶轻繁疯了,将军也疯了! “关副将,你跟我说说,那叶家小姐,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关衡盯着那个大窟窿,把在桑南镇初次见到叶轻繁开始讲起,又说了叶轻繁砸了侯府大门的事,还讲了叶轻繁从镇国公那里敲诈了十三万银两的事。 中间隐去的,是余烬怀疑叶轻繁偷了他佩剑和银票的事。 余老夫人听完,又盯着匾上那个窟窿,说:“是个烈性子的啊!嗯,胆识过人,有勇有谋,将来一定能镇得住我将军府!” 关衡扭头看着一脸认真的余老夫人:又疯一个! 全然不知她走后余老夫人已经把她当成孙媳妇儿的叶轻繁,和萧镜清正在热闹的街头东逛西买四处凑热闹看乐子。 正在等烧鸡出炉时,叶轻繁撞了撞萧镜清的手臂,往另一边的路上抬了抬下巴,“萧镜清,有没有发现今天好多道士都往那个方向走?” 萧镜清转身朝那边看去。 看了一会儿,他点头说道:“嗯,确实。就这一会儿,就走过去两个道士了。” “这么多道士出动,是不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肯定有事。” “我在这儿等,你去打听打听。” “好的,小姐。” 叶轻繁倚着马车车厢,一个鸡腿还没吃完,萧镜清就回来了。 “小姐,打听到了。那些道士,都是去往户部尚书周云驰家里的。据说,周家闹鬼了,被鬼上身的,是周家大少爷!” 叶轻繁咽了嘴里的肉,问:“怎么个鬼上身法?” 萧镜清摇了头,“这个没打听出来。周家闹鬼的风声传了出来,是因为他们想要广招能士救周家大少爷。但周大少到底发生了什么,就没人知道了。周家估计出了不少封口费。” 叶轻繁拽下个大鸡翅,咬下一大口,然后把手里的烧鸡递给了萧镜清,边嚼边说:“牵扯到鬼的事儿,我还挺有兴趣的。我听说,很多含冤含怨而死的,会变成各种厉鬼留在人间,对吗?” 萧镜清撕下另一个鸡翅,点头道:“是的。黑白无常太忙了,正常的魂都收不过来,那些需要费大工夫还不一定能收服的鬼魂,他们都偷懒了。只等着道法深的老道或和尚给超度,直接捡便宜呢!” “我还没见过厉鬼在人间是怎么作妖的呢!好不容易上来一趟,我得长长见识!” 啃完鸡翅的手,在萧镜清的后背擦了擦,叶轻繁上了马车,“走,去周家看看。” 第43章 不好!到手的金子可能要飞! 到了周家门口,叶轻繁掀开帘子出来时,吓了一跳。 她看着长长的队伍,问:“萧镜清,这什么情况?” “应该是道士太多了,得排队进。” “现在的道士,都这么缺钱吗?见着个活儿就往上抢?” “可能是周家给的太多了!” “给多少?” “小姐你等等,我去问问。” 没一会儿,萧镜清就回来了,“小姐,打听到了。周家,竟然愿意拿出万两黄金救周家大少!” “万两黄金?!”叶轻繁惊得瞪大的双眼,眨巴了好几下,然后缓缓转头朝周家大门看去。 啧啧,周家真有钱! 这个钱,她得挣啊! “萧镜清,快,咱也排队去!” 萧镜清在排队的时候,叶轻繁捧着包炸果在队伍旁溜溜达达地走着,边走边观察着这些想和她抢金子的道士。 按周家的财力,应该早就已经请过盛京有名的道长了,大概率是没用,所以才将事情散出去广招能士的。 既然那些有盛名的道长都没解决,那这些来这排队的,大多也都是想来碰运气的,不足为惧。 周家的万两黄金,注定是她叶轻繁的。 溜达着溜达着,叶轻繁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眉头微微一皱,眼皮一跳:不好!到手的金子可能要飞! 她眼珠子滴溜转了一下,然后笑着蹭到了风不渡身边,佯装惊讶道:“小道士!你怎么也来了?” 风不渡见是叶轻繁,对她点头以礼,“叶道友。” 叶轻繁凑近风不渡的耳边,道:“小道士,你也想要拿那万两黄金啊?” 风不渡一脸正气之色,不急不恼,声音有着故作的沉稳老道,说:“叶道友,我不是为了钱才来的。我是想除魔卫道,护人间清朗。” 叶轻繁往嘴里扔了一块炸果,嚼得一阵嘎吧响。 她点着头,“真巧,我也是。” 风不渡看着一脸轻松不以为意的叶轻繁,想到之前她的本事,说:“叶道友似乎胸有成竹?” 叶轻繁摆了下手,笑着说:“问题不大,能搞定。小道士,既然我都在这儿了,不然你就先去歇着?” 你排我前面,你不走,我怎么挣金子? “虽然我不如叶道友有本事,但我下山是来历练的。周家的事确实棘手,但哪怕我解决不了,也想去看看。” “嗯……”叶轻繁脑子快速转了一下,说,“既然小道士你都这么说,刚才我是不是有些轻敌了?” “也不……” 风不渡还没说完,就见叶轻繁一只手拍在了他的肩上,对他挑了下眉,说:“小道士,要不咱俩合作?赏银一人一半。” 五千两黄金,也不少了,好过一分没有。 坊间只是传出了周少爷出事,却没有听说周家有人死亡,说明即使真有鬼作祟,怕也不是什么大厉鬼。 那些老道都搞不定,只能说明他们本事不够。 可以风不渡的本事,费点劲儿应该没问题。 风不渡垂眸想了想,点了头,“好。但我有个小小的请求,还希望叶道友答应。” “你说。” “如果真见着那作祟的鬼邪,叶道友能不能先别出手,让我历练几下。如果我拿不下,叶道友再出手?” “没问题!那就这么说定了啊!”叶轻繁又在风不渡的肩上拍了两下,“走,我请你去茶馆喝茶,好好歇息歇息。喝完茶,我再请你吃饭!” “可我好不容易才排到这里的。” 叶轻繁将他拉出了队伍,往队伍后面看去,低声道:“放心,这些人全都是花架子,挡不了你我的财路。我的人,在后边排着队呢!” 风不渡犹豫地往周府大门那边看了看,“万一……” “没有万一!” 叶轻繁又小声道:“小道士,要真是闹鬼,这青天白日的,你上哪儿抓鬼去?等天黑了,咱就好办事了!” 风不渡认真地看了看叶轻繁:还挺有道理! 本来周家的事情,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过,现在有比他还厉害的叶轻繁在,他们两个合力,定能一举消灭那邪祟! 既然要合作,那就相信她这一回。 和叶轻繁一起往队尾走,风不渡看到了正在排队的萧镜清,一下想到了那晚偷听到的小鬼对话,不免多看了他几眼。 看到萧镜清和叶轻繁一样,手里捧着两个纸包的东西在吃,风不渡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不对,这具身体,绝对是死了没有生机的。 可他却还能吃东西! 再是用了封魂保尸的法门,身体也是一具死尸了,怎么还能吃东西! 还吃的这么香! 萧镜清注意到风不渡在看他,把手里的东西往风不渡那边送了送,笑着道:“风道长,要不要吃点儿?” 风不渡摇了摇头,看着其中一个纸包里的烧鸡,问:“这个鸡,什么味儿?” “鲜嫩多汁,太香了!风道长,你吃一块,不用客气的!” “多谢。我吃素。” “哦。那可惜了,这烧鸡,简直一绝!哎,这里有果脯,你吃!” “不用不用,多谢。” 叶轻繁把自己手里的炸果和萧镜清手里的果脯换了过来,说:“萧镜清,你在这儿排队,我和小道士去茶馆里坐坐。” 刚才叶轻繁算了一下放人进去的时辰间隔,不算太快。等轮到萧镜清,差不多天也该黑了。 在附近找了家茶馆,叶轻繁要了二楼的临街包间,远远地还能看见周家大门一角。 茶水和点心上来后,叶轻繁招呼着风不渡。 坐了一会儿,风不渡问:“叶道友,你的车夫,名字挺好听的。请问是哪三个字?” 叶轻繁笑了一下,往桌上倒了点水,用手指蘸了在一边写下“萧镜清”。 能给人当奴才做车夫的,家境大多不算太好,能有个名字就不错了,大多会取个萧大萧虎之类的。 能给孩子取名叫萧镜清的,不太可能会沦落到给人当奴才。 “好名字。” “是吧?我给他改的名!” 风不渡微愣,“你……什么时候给他改的?” 叶轻繁拈起一块点心,毫不在意地说道:“有一天我睡觉呢,梦到有人提到萧镜清。可我根本不认识这么个人啊!后来管事说给我找了个车夫,一问,他也姓萧,叫萧小狗!我的车夫,能叫这个名字吗?不能啊!于是我就把梦里的那个名字给他了。” 风不渡的神色松弛了下来,笑了笑,“原来是这样。” 叶轻繁不知道风不渡知道了什么,但他重点问到了萧镜清的名字,没准儿他的师父师爷爷之类的,曾经和萧镜清有过什么交集,并把那些事传了下来。 本身风不渡就知道了萧镜清现在的身体是具死尸,可不能再让他往别的方向猜。 第44章 叶道友的法力,当真高强! 两人回到周府时,天已经黑了。 排在萧镜清前面的,还有一人。 刚到一会儿,前面那道士带着两个徒弟就进去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叶轻繁和风不渡终于走进了周家大门。 叶轻繁对后边还在排队的几人道:“你们都回去吧!周家的万两黄金,我们拿了!” “你们两个年轻小娃,说什么大话!” “就是。那么多经验丰富的道长都没解决,你们也不怕说大话闪了舌头辱了师门!” “回头别被轰出来就行!” “不对,天黑了,估计待会儿他们会被吓得哭着跑出来!” 叶轻繁耸了下肩,撇着嘴道:“你们不信,那就在这儿等吧。” 引路的是两个举着灯笼的婢女。 周家的笼灯挂得很多,显得整个府邸灯火通明,沿路的所有景致都能看得清楚明了。 叶轻繁还是和风不渡并肩走着,两人都认真看着周围的一切。 不同的是,叶轻繁看见一处景致,就暗叹周家真有钱! 风不渡看的却是周家在不同方位,修建的各种建筑,以及找人放置的不同摆设。 周家找的风水师真有两把刷子,一半聚财一半官亨,竟然在一座宅子里安排得如此完美契合,还互有助益。 过了前厅和一个大园子,到了前院,叶轻繁和风不渡突然对视了一眼。 这里的空气,一下就变得阴森浸凉,和前厅那边截然如两个世界! 引路婢女手里的灯笼突然开始摇晃,笼内的火苗也飘来摇去。 叶轻繁扫视了一圈,发现前院几个走廊下挂着的笼灯,都在轻轻摇晃着。 可是,并没有刮风。 走了三丈左右,风不渡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低声对叶轻繁说:“前院被下了结界。” “嗯。看来,这鬼东西还有点儿能耐。” 拐了道弯,他们过了一道拱门,走进一个院儿里。 院子里的树上,回廊的柱子上,眼见之处,贴满了各种图案的黄符。 走没多远,就见院子里摆放着一个铺着黄绸的案台,台子上放着一些东西。 最中间是一个香炉,上边插着还没燃尽的香,白烟细细袅袅地飘着。 地上散落着无数的黄色符纸。 这里应该就是之前进来的那些道士作法的道场了。 叶轻繁瞥了眼一旁一脸平静的风不渡,歪了个脑袋凑过去,小声道:“小道士,你待会儿应该不用这些花架子吧?” “不用。” “那我就放心了。你要是也用这些,我都嫌跟你合作丢人!” “叶道友多虑了。” 婢女把叶轻繁三人带到了通亮的房屋外,一人道:“道长,大少爷就在里面。” 不用婢女说,叶轻繁也知道。 门外,站着几个身高体壮的下人,见到叶轻繁他们并没有太多的表情。 屋内厅堂的圆桌边上,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其中女人身上还披着一件厚大氅。 男的愁眉苦脸,女的泪眼婆娑。 在他们边上,站着两个伺候的婢女。 可能是来了太多的道士了,他们连抬头看叶轻繁和风不渡一眼都没有,更别说和他们打招呼和问话了。 离门口最近的一个约摸四十岁年纪的男人上前来,快速打量了叶轻繁和风不渡一番,然后对着风不渡行了礼,沙哑着嗓子说:“我是周府管家周蒙。道长,还请尽力救救我们家少爷!” 叶轻繁背着手,一步跨进屋里,说:“周管家,这话,你已经说几十遍了吧?嗯,以后你就不用再说了。” 周蒙一怔,目光落在从自己身边过去的叶轻繁身上,说:“请问小姐这话是何意?” 叶轻繁对他微微一笑,抬手结了个印诀,声音不轻不重,“散。” 瞬时,屋内的阴冷快速退去,很快便回了温。 风不渡看了眼叶轻繁,心里暗道:叶道友的法力,当真高强! 随即,他对中间的那个男人微微弯腰,礼貌道:“叶道友的道法很深,今天一定能让周少爷好起来的。” 在叶轻繁施法喊出的那一声就已经抬头起身的两人,此时震惊的眼神中含着惊喜的希望,目光落在了叶轻繁和风不渡身上。 两人之前脸上的愁容,都散了几分。 叶轻繁看着身穿深色锦衣,相貌堂堂的中年男人,一下就想到了话本里描述的“身姿如松俊逸非凡”。 这要是在他年轻时候,得迷死多少怀春少女啊! 现在人到中年,身上多了一份成熟男人的沉稳,加上算是身居高位的气场,更是平添了一份可靠的魅力。 这容貌身姿气质,叶重之都得差上一大截! 男人对着风不渡微微低头弯腰,声音低沉暗哑,道:“道长,我是周云驰。如果道长真能救我儿,除了黄金万两,周家每年都会给道观奉捐,以后道长你更是我周府的座上宾!” 风不渡还没开口,叶轻繁闪身到周云驰面前,抬头眨巴着一双澄澈大眼,说:“周大人,那我呢?” 周云驰低头看向叶轻繁。 面前的这姑娘,虽然瘦小了些,但衣着打扮,更像是闺中小姐,并不像是道士。 但刚才她出手的那一下,确是高手无疑! 周云驰对叶轻繁微微躬了躬身,声音温和,道:“刚才听这位道长称呼你一声叶道友,所以,你也是道门的?” 叶轻繁笑着点了点头,“是的。我跟小道士,哦,就是这位风道长,是同行。” “那就有劳你们了。” “周大人,你刚才许诺了小道士那么多,那我呢?” “你们如果真能救我儿,叶道长和风道长的谢礼,是一样的。” “嗯,好。可我们的道观被雷劈没了,以后每年的奉捐,周大人就直接给我吧!等我攒够了银子,再寻一处宝地,重新修建道观。” 周云驰微微愣了一下,但还是点了头,“好。” 得了周云驰的承诺,叶轻繁笑着走到桌子边,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冲风不渡喊道:“小道士,过来坐下喝杯茶。” 风不渡没有听叶轻繁的,而是从褡裢中掏出了三枚铜钱和三张符咒,转身面冲门外。 将手中物品向前掷出,风不渡一手挥着拂尘,一手结印,嘴里念念有词。 铜钱和符咒相间,悬于门外的半空。 风不渡看了一眼远处,然后才转身,对周云驰点了下头,走到叶轻繁身边的椅子上坐下。 周云驰和周蒙看了那悬着不落的铜钱和符咒好一会儿,又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双双目光落在了叶轻繁和风不渡身上,脸上全是疑惑。 婢女已经给看了茶,叶轻繁喝了一口,说:“小道士,你快尝尝。周大人这里的茶,比下午茶馆里的,还好喝。” 风不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点了点头,“确实。” 周云驰坐回桌旁,和旁边的周夫人对视了一个眼神,问:“二位道长,请问什么时候开始作法?” 第45章 今日奴家想唱一曲《玉簪弄》 闻言,叶轻繁轻轻笑出了声,看向了风不渡。 风不渡说:“周大人,我们不作法。” 周云驰疑惑地在叶轻繁和风不渡二人身上来回看着,问:“那二位道长要不要进里屋先看看晏殊?” 原本想点头的风不渡,在瞥见摇头的叶轻繁,于是跟着摇了摇头。 周云驰眼神暗了暗,问:“二位道长,接下来,要做什么?” “等。”叶轻繁笑着开了口。 除了风不渡,屋内众人都愣了愣。 周夫人看了眼门外悬着的铜钱和符纸,又看向淡定喝茶的叶轻繁,重新坐下。 她撩起一边袖子,将桌上摆放着的两盘点心,往叶轻繁那边推了推,声音轻柔道:“叶道长尝尝府里的点心。” 叶轻繁不客气地拿起一块,“周大人,周夫人,你们多少也吃点儿,别等儿子醒了,你们倒下了。” “好。”周夫人眼眶又泛了红,有些哽咽道。 周云驰还想说什么,却被周夫人扯了袖口止住了。 她低声在他耳旁道:“老爷,我信他们。” 差不多一炷香时间后,门外排成一条线的铜钱和符纸,突然围成了一个圈,急速转动着。 在风不渡快步移至门外时,里屋传来了喊声。 “少爷!” “少爷,您在找什么?” 周云驰和周夫人在听见喊声时,立刻起身往里屋冲去。 叶轻繁慢悠悠地咽下最后一口点心,还喝了口茶水送送,才站起身。 刚站起来,就看到一串东西掠过她的头顶朝里屋飞了进去。 接着,是速度快成残影的风不渡从她身后飞奔进了屋。 叶轻繁和候在门边上的萧镜清对视了一眼,撇了撇嘴角,叹气道:“一副没见过鬼的猴急样儿!” 还没走到门口,叶轻繁就听见在一片啜泣声中,一个夹着嗓子说话的男音道:“今日奴家想唱一曲《玉簪弄》,快寻奴家的琴来!” 叶轻繁走上前,站在了风不渡的身边,抬头看着在周晏殊头顶转圈的铜钱和符纸。 看了一会儿,目光才落在身穿白色里衣赤足站在地上的周晏殊身上。 虽然长发披散,面色苍白,但仍能看出这周家大少,长着一副和周云驰极其相似的好皮囊! 两个伺候的小厮想要去抓四处找东西的周晏殊,但手刚碰到,周晏殊轻轻一甩袖子,精壮的小厮就被甩出丈余远。 周晏殊不管是走路姿势,还是神情动作,都不像是一个男子。 更像是一个身段妖娆媚态万分的女子! 风不渡一手拿着拂尘在空中甩了两下,一手从褡裢中拿出了一把只半臂长的桃木剑。 随着他双唇不停微动,手里的桃木剑挥舞了几下,剑指周晏殊。 周晏殊突然双手抱头,神色痛苦不堪。 接着,缕缕粉白气体从周晏殊周身散出。 风不渡目光一凝:他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有这种粉白色的邪祟气体!在周晏殊身上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粉白之气并未飘远,而是在周晏殊身边环绕着,很快便将他罩在了一层薄薄的粉雾中。 周夫人看着这一幕,慢慢停了哭泣,双手紧紧抓着一旁周云驰的手臂,紧张地看着被雾气环绕的周晏殊。 突然,痛苦抱头的周晏殊,身形一直,双手缓缓张开,十指成兰花指状。 那团粉色雾气中,出现了丝丝黑气。 只见他轻轻歪了下头,抬起的手兰花指一捻,头顶悬着的铜钱,落了一枚。 风不渡见状,目光一凝,随即快速起咒,拂尘一挥,那枚掉落在地的铜钱,瞬间悬回了上空。 他手上的桃木剑,在咒语的催动下,离手飞出,绕着雾气飞了几圈,然后回到了风不渡手上。 随着风不渡再起念咒,桃木剑再指向周晏殊时,那团雾气轰然散去! 气浪将屋里的人全都吹倒在地,除了风不渡和叶轻繁。 叶轻繁一直观察着风不渡施法,想看看他的本事到底有多大。 道门有道门的法术,特别是道门阵法,在对付邪祟和扭转气运方面,作用奇大! 叶轻繁虽修得鬼术,可以杀万鬼镇邪魔,但她在地府五百年,却没见过道门阵法。 而且,她的尸骨,就是被人间道门的阵法压制,才让她的魂魄永不入轮回。 也是她魂魄足够凝实,侥幸到了地府苟了五百年。 否则,等着她的,是无尽的灵魂折磨。 她不懂道门阵法,所以在她找到尸骨葬地,需要一个道门中人来帮她。 现在,风不渡,就是她的首选。 叶轻繁看着像是从魔怔中醒来的周晏殊,随即眉心一蹙,倏地伸手一把将风不渡拉到了自己身后。 另一只手也立刻向前伸出,抓住了周晏殊的手腕。 已经松开了风不渡的那只手,快速结印。 印咒落下,屋内倒下的周家众人齐齐向外被无形的力量推远了一些,一道结界罩住了叶轻繁、风不渡和周晏殊三人。 稳住身形的风不渡,惊魂未定,看着周晏殊朝他抓来的手指。 黑长的指甲从指尖长出,指间还带着森森黑气。 他看向面无表情的叶轻繁,说了句,“谢谢。” 刚才要不是叶轻繁出手,估计他已经被那厉鬼抓伤了。 叶轻繁抓着周晏殊的手用力一推,将周晏殊推至丈远。 接着,她手指在虚空中快速画了一道金色虚影符,指间轻轻一点,虚影符落在了周晏殊身上。 “离!” 话落,一道粉衣女影从周晏殊身上走了出来。 周晏殊瞬间倒地。 “小道士,你过去看看周少爷,给他一张安魂符。” 风不渡看了看那女鬼,点了头,说:“好。” 那女鬼朝风不渡看去,刚想朝他袭去,身形却不受控地朝叶轻繁这边飘来。 叶轻繁抬手竖起一根手指,离她不足三尺远的女鬼升在了半空。 随着她的手指转了转,女鬼便在叶轻繁面前转了个圈。 叶轻繁打量着面前的女鬼,“嗯,长得真好看。像朵娇艳的花儿一样。死了二十年了,竟然还留在人间不走。有冤还是有屈?” 女鬼身形动弹不得,好看的眉眼中有着震惊,看着叶轻繁,“你是谁?” “不急,等你去了地府,自然就知道了。” “你快将我放开!” 叶轻繁淡淡斜了她一眼。 这一眼,却让女鬼身形一抖,叫嚣挣扎的表情一顿,心里被恐惧填满。 她不敢再直视叶轻繁,眼皮微垂向下看着自己的裙摆影子。 风不渡回到叶轻繁身边,抬头看向女鬼,问:“刚才那粉白色雾气,是她的衣衫所化?” 第46章 粉色泡泡 叶轻繁白了他一眼,“小道士,不是穿什么衣服死的,就会有什么颜色的鬼气。” 风不渡指了指女鬼,“可她……刚才那雾气是怎么回事?我只见过黑白雾气!” “你是不是没看过话本子?” 风不渡眨了眨眼睛,“这跟话本子有什么关系?” “话本里不是有写吗?喜欢和爱的颜色,是粉色的。看见喜欢的人,是会冒粉色泡泡的。” 风不渡眼里的疑惑不但没解,还加深了。 “为什么是粉色泡泡?” “你问我,我问谁去啊?我又没喜欢过别人,哪儿知道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会冒粉色泡泡啊!但书里是那么写的,肯定不会骗人。” “现在骗子还是很多的。” “一个人这么写就算了,我看了那么多的话本子,差不多都是这么写的!” “哦。” 女鬼:我还在这悬着呢!你们聊什么话本子? “所以……”叶轻繁的目光落在了女鬼身上,“她的那团雾气,是因情爱所化!” “情……爱?” “你是不是一个话本子都没看过?” “没有。” “回头我借你几本我筛选过的精品话本,你好好研究研究。” “我是出家人……” “出家人可以封心锁爱,但不能不懂爱!明白不?” 叶轻繁瞥向女鬼,“不然,下回再碰到这样儿的,你念错了咒,让她黑化了,怎么办?” 风不渡思索了一下,说:“也对。那回头劳烦叶道友借我几本,我先学习学习。” “小意思。” 风不渡回头朝已经相互搀扶着站起来了的周家人看去,见他们脸上都是茫然的神色。 叶轻繁也转头看去,说:“放心,他们没事。只是,我下了个结界,他们看不见咱们也听不见咱们说话。” 风不渡点点头,看向女鬼,“你是要问她话?” 叶轻繁笑了,“粉色泡泡哎!小道士,你就不想听一个爱情故事?” 风不渡一脸正色,道:“我只想知道她为什么要附在人身上,在人间闹邪祟之事!如果她作恶多端残害人命,我便叫她魂飞魄散。如果她并未沾染人命,那我便送她去地府入轮回。” 叶轻繁撇了撇嘴角:看一百本话本子,也救不回你的了无生趣! “说吧,你为什么要找上周晏殊?” 女鬼反抗的念头刚起,就感觉浑身万针穿体似的疼,疼得她鬼魂都虚了一分。 她看向叶轻繁张开微微弯曲的五指,手指移动一分,她身上的疼痛就增加一分。 受不了了! “我说,我说!” 叶轻繁张开的五指,手形一变,食中二指并拢伸出,然后双指往下一落。 女鬼整个身影跌落在了地上,后背都塌了下来,喘着急促的鬼气。 叶轻繁盘腿坐在了她的对面,从袖口里掏出了一个小纸包放在地上打开,抓起一把瓜子,说:“你仔仔细细地给我说明白,否则,我会让你受尽折磨再魂飞魄散。” “好,好,我明白。” 站在一旁的风不渡,看着已经开始嗑瓜子的叶轻繁,犹豫着自己是不是也该坐下。 想了想,他还是没坐,挺了挺脊背,站得更直了。 女鬼往周晏殊躺着的方向看去,目光潋滟,满眼深情。 叶轻繁眼珠一转:哎哟!不会是周晏殊惹的感情债吧? 不对啊!这女鬼,都死了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周晏殊应该还没出生呢! “我叫凌锦瑟,扬州人士。家中是做买卖的,一次船难,我的父亲叔父,哥哥和堂弟,全数遇难。祖母没受住打击,不到一个月就走了。家中剩下的女眷,没一人能撑起家业。凌家,很快就没落了。 “后来,我被退了婚。母亲病重时,我拿不出银子为她抓药。于是,我就把自己卖进了青楼,拿了钱给母亲抓药。我骗她说,我嫁给了一户人家做了妾室。 “做妾虽然也不光彩,但总归比青楼女子好听些。 “我跟干娘说,我卖艺不卖身。干娘同意了。 “我自幼学习琴棋书画,干娘又找了很好的师父教我歌舞。 “我十五岁入青楼,十七岁便得了花魁。 “扬州城多少公子老爷,愿豪掷千金,只为见我一面,与我共饮一杯。甚至,不少人和干娘说,愿为我赎身,让我给他们做妾室。 “可他们,我都看不上。 “直到……” 说到这里,凌锦瑟又往周晏殊那边看去,唇角微笑,眼盈泪影。 “直到,我遇见了周郎。 “周郎不但生得丰神俊朗,还满腹才华,还未及冠就已经是解元了! “我第一次见到周郎,正是他高中解元的那日。 “那日我带着丫鬟霞妹,去了扬州城新开的酒楼韶荟楼吃饭。当时我从楼上往下走,正好看见他被一群公子簇拥着走了进来。 “只一眼,就觉得,好一个春风得意少年郎! “你们相信天定的缘分吗?”凌锦瑟似是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声音里多了几分娇羞。 叶轻繁想了一下,摇了摇头,“虽然话本里都是注定的缘分,但我是不信的。” 凌锦瑟抬眼认真地端详了叶轻繁一番,然后叹了气,说:“大师,恕锦瑟直言,你模样不太好看,一见钟情这种天定的缘分,你大抵是遇不上了。” 叶轻繁“呸”的一声,吐掉了嘴里的瓜子壳,怒瞪向凌锦瑟,“你信不信我让你变成直直的一缕烟?!” 凌锦瑟缩了缩,“大师,对不起,是我冒犯了。” “接着说。还有,别扯我。” “是,是。” 接下来的一炷香时间,叶轻繁和风不渡听着凌锦瑟细细说着她和周郎的花前月下亲密往来。 那些记忆,好像被凌锦瑟回忆了一遍又一遍,甚至把所有的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 “周郎说,等他去盛京参加了会试,中了榜,就回来替我赎身娶我为妻。” 叶轻繁脑子里立刻想到了那些看过的话本子,多少女子都被这样哄骗了。 这种承诺,只有傻子才会信。 中榜第一件事,就是抛弃旧相好休掉糟糠妻,攀上权贵娶贵女。 “周郎高中状元的消息传回了扬州城,我便不再见客,只满心欢喜地等着他回来娶我。可等了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仍不见他回来。 “后来,干娘告诉我说,周郎在盛京当官了,不回扬州城了。我拿出了所有的积蓄,想要为自己赎身。 “干娘说不够。玉香楼里来了一批更年轻的姑娘,干娘有了新推举的美人儿。因为思虑太重,我整日愁容满面,早已不再是那个容貌惊艳众人的花魁娘子。 “再后来,干娘说玉香楼不养闲人,她让我去接客。 “当日我进青楼说好的卖艺不卖身,干娘不认了。” 第47章 所以,你就这么死了? 凌锦瑟抽噎了几声,挥手抹掉了一把虚泪,接着道:“我答应过周郎的,这辈子,只能是他的人。 “干娘逼我,我不从。我和她说,周郎会回来赎我娶我的。 “半月后,干娘说,周郎在盛京城娶妻了。但我不信。 “最后一次,干娘逼迫我接客。玉香楼的两个护卫直接抓了我,把我关进房里。很快,他们又放了一个男人进来。 “我根本挣不脱,只在……在男人脱……脱裤子时,得了机会从他身下逃出。 “我知道,房门早已被锁上了,我出不去。 “可我不能让别的男人碰我的,绝对不行!没有办法,我只能一头撞在了柱子上。 “本来,撞柱子我应该也死不了。可我向后倒时,后脑勺撞在了之前反抗那个男人时,扔到地上的一个笔搁上。” 凌锦瑟转过头去,把一侧后脑勺转到叶轻繁和风不渡面前,伸手扒开了头发,“你们看,这里是不是有个窟窿?” 叶轻繁伸头看了过去,确实有个拇指大的窟窿。 “所以,你就这么死了?” “嗯。血淌了一地,神医都救不回来。当然,也没有神医救我,只那个男人吓得惊叫连连。” “你死了,黑白无常没来带你去地府?” 按道理,只要不是极恨而亡变成厉鬼凶煞的,正常魂魄虽然离了体,七日内是不能离尸身太远的。 这样,黑白无常很容易就能找到他们,将他们带回地府。 “我看见黑白无常了!” 叶轻繁眉头微皱,放在嘴边的瓜子也没咬,看向了凌锦瑟。 不应该啊! 黑白无常都到了,怎么没把凌锦瑟带走?难道,他们被凌锦瑟的容貌蛊惑了?玩忽职守? “当时我飘在楼上,找了扇窗子挡住了身形。我看见黑白无常到了玉香楼外,可他们……他们带走的,是刚饿死在门外的一个小乞丐……真的,我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带着小乞丐头也不回地走了!” 叶轻繁脸扭向一边,低头下的嘴角扬起一抹邪邪的坏笑:又多了一个把柄!回头见着黑白无常,看他们不跪在老娘面前喊老大! “我想着,我都死了,变作鬼魂总能去盛京找周郎了吧!可是,我发现我还是没法离开玉香楼。 “想到我死了都没能再见周郎一面,想和周郎从此阴阳两隔,我就万分伤心难过。 “后来,就听说玉香楼开始闹鬼了……我想,他们说的鬼,就是我……” 叶轻繁吐了嘴里的瓜子壳,“你是不是夜里一出来就哭?” 凌锦瑟泪眼婆娑地点头,“是。可我忍不住啊!但我只是哭一阵,然后再唱段曲儿。我没有吓过人,更没有害过谁!我只是在等周郎回来找我。” 叶轻繁将盘着的一条腿伸了出来,踢了踢风不渡的小腿,说:“小道士,知道那粉色雾气怎么来的了吧?” 风不渡往旁边挪远了一步,“嗯,我知道了。她心里只有对周郎的喜欢,死了也只有痴情,甚至对她干娘的恨都没有。” “啧啧,真有人能这么痴情啊!看来,话本子也不全都是骗人的。” 风不渡不太想和叶轻繁聊话本子,看向凌锦瑟,问:“之后,你一直都在玉香楼?” 凌锦瑟点头,“是的。我死了的第七天,玉香楼里来了个道士。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术,我被镇压在了后院的一棵树下,再也出不来。任我怎么哭,都没人能听见了。 “后来我就不哭了,也不算时日,只想着我和周郎曾经的一切。 “直到半个月前,我突然发现我能出来了。我在玉香楼里走了一圈,发现玉香楼在重新修整。我想,应该是他们修整时,动了什么东西,所以我才能出来。 “后来,我就离开了玉香楼,离开了扬州城,一路飘到了盛京。 “我想找到周郎,想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我找了好几日,都没见到我的周郎。直到那天晚上,我正在街上飘着呢,突然看见周郎从一处酒楼里出来! “就像是……就像是我第一次见他时一样!周郎连模样都没变一分!” 叶轻繁往周晏殊那边看去,悠悠地说:“你都死二十年了,你觉得你的周郎还能这么年轻?” “二十年?”凌锦瑟的眼睛睁大着,“你之前好像就说我死了二十年了,这是真的?” 叶轻繁点头,“我见过的鬼太多了,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死多久了。” 风不渡扭头往叶轻繁这边看了看,心想:难怪叶道友这么厉害!原来经验丰富啊!我还是下山晚了。 “原来,我被镇压了二十年啊……”凌锦瑟又往周晏殊那边看去。 她的身影刚离了地,想要飘到周晏殊身边,就被风不渡的拂尘卷了下来。 凌锦瑟缩了缩肩膀,眼中浮上了一抹惊惧,“道长,我没想伤害周郎,我只是想去看看他。” 叶轻繁眼皮耷了耷,淡淡道:“他不是你的周郎。” “可他……他分明就是周郎啊!” “他是你那周郎的儿子。” 叶轻繁没管凌锦瑟的惊讶,拍了拍手,拍掉手里的瓜子沫儿,说:“你无意间看见了周晏殊,然后就跟着他回了周府?” “嗯,是的。” “你来周府几天了?” “五天。” “这五天里,你没见过周大人?” 凌锦瑟摇头,“我太久没见周郎了,我只想和他两个人待在一起。” “前院的那道结界,是你布下的?” “应该是的吧……” 应该? 叶轻繁眉头皱了一下。 可看凌锦瑟的表情,不像是在说谎。 她闭眼凝神,却没感知到除了凌锦瑟之外的鬼魂。 “当时我跟着周郎进了这处院子,就觉得浑身不太舒服,于是就……就想把这里变得像玉香楼的后院那样凉爽。” 叶轻繁:凉爽…… “你是怎么做的?” “我就……就飘到上边,然后想着我要和周郎在哪些地方走动,就绕着飘了一圈。内院都是女眷,我不想周郎去。前厅外人太多,我不想去。于是,我就选了一进前院。” 听她这么一说,叶轻繁都有些惊讶了。 凌锦瑟心里没有怨恨,只是个单纯的痴情鬼。 更没有接触过其他厉鬼,也没有受什么蛊惑。 按理说她不可能有那么强大的鬼魂之力,强大到甚至可以只靠着身形念想就布下这么大一个结界。 难道,靠着一片痴情,也能使鬼魂之力变得强大? 第48章 我叔父,和二位是同行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二十年,凌锦瑟只做一件事,那就是思念周云驰。 日复一日的想念,可不就是在修炼吗? 现在的凌锦瑟,怕是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已经拥有了很多人间游魂修炼数百年都得不到的力量吧! 难怪在风不渡施法时,她能瞬间滋生黑气,生出利爪进行反抗伤人。 “你想和周郎待在一起,我理解。但你为什么要上他的身?你不知道人被鬼附体后,会损阳伤身吗?” “就是!”风不渡也开了口,“周家少爷都被你害成什么模样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周郎他看不见我,听不到我说话。我想着,如果我附在他身上,白日里,他是不是就能想起我借着他的身体做的事说的话。或者,别人看到了,会和他说,也能让他想起来。” 叶轻繁重重叹了口气,“唉!做鬼也是要学习的,不然鬼都做不明白。” “我……确实不太知道怎么做一只鬼……要不,以后我学学?” “等到了地府再学吧。你的周郎,是叫周云驰吧?” “是的。” “嗯。你想见他吗?” 凌锦瑟又往周晏殊那边看了看,然后转回头来看着叶轻繁,说:“想。” “好。但人鬼殊途,人间也不是你长待的地方,你必须去地府。” 凌锦瑟犹豫了一下,道:“嗯,好。我见了周郎,把想说的话都说给他听,然后我便去地府报到。” 凌锦瑟知道,在叶轻繁面前,除了听话她没有别的选择。 打不过,又逃不了。 而且,她早已经死了。死了的人,就应该去地府。 叶轻繁站了起来,转身往前走了几步。 周云驰等人看见叶轻繁现身出来,脸上齐齐露出了震惊之色。 在他们眼里,看到的只是一团浓浓的白雾。 有两个下人想要走进去,却发现那雾硬得堪比石头,根本进不去! 叶轻繁没管他们,走到周云驰面前,说:“周大人,有人要见你。” 没等周云驰说话,叶轻繁就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拉进结界内。 周云驰看到躺在地上的周晏殊,忙朝他扑了过去。 叶轻繁站在风不渡身边,开口道:“周大人,周少爷没事。你过来,我让你见个……鬼!” 周云驰听到叶轻繁的话,身体一僵:鬼? 他又看了一眼闭眼躺着的儿子,一手撑着膝盖,起身来到了叶轻繁这边。 “叶道长,请问是……那东西说想见我?” 叶轻繁冷笑一声,“周大人,她可不是什么东西,是你的……昔日小相好!” 本来叶轻繁想按话本里说“小青梅”或者“白月光”的,但她也搞不清楚周同驰以前还有没有喜欢过别的姑娘。 叶轻繁画了一道虚影符,落在了周云驰身上。 瞬间,周云驰双眼瞪得巨大,往后踉跄了一步,怔怔地看着凌锦瑟。 从周云驰被叶轻繁带进来时,凌锦瑟就一直盯着他打量了。 此时,她确定了,眼前这位中年男人,就是她等了二十年的周郎! 她努力克制着激动的心情,朝周云驰“走”了几步,“周……郎?” 周云驰稳了稳心神,说:“锦瑟,是你吗?” 凌锦瑟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立刻泪流满面。 她想要拉过周云驰的手,发现自己碰不到。 “周郎,我终于见到你了。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周云驰的双眼,也泛起了泪花,声音哽咽,“锦瑟,你怎么不回我的信,不等我就走了呢?” 嗯? 本来还无聊撩着风不渡拂尘的尘束毛玩儿的叶轻繁,一听这话,一颗八卦的心立刻疯狂跳动。 这……另有隐情? 今天这个场子,来对了! 钱赚了,还得了个好故事! 回头讲给庾稚水听,让她写出来,拿到书肆去卖钱! 原来,周云驰高中之后,确实想过立刻回扬州城接凌锦瑟到盛京来的。 但叔父和他说先等一等,等官职定了,买了宅子,一切都稳妥后,再去接人。 人回不去,他就给凌锦瑟去了信。 但凌锦瑟却说,她没有收到过。 再后来,周云驰就得知了凌锦瑟去世的消息。 两个有情人,就这样阴差阳错地阴阳两隔了。 一番惜别后,风不渡施法将凌锦瑟送去了地府,再入轮回。 凌锦瑟走后,周云驰神情茫然,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叶轻繁踮了踮脚,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周大人,你还好吗?” 周云驰连叹几声,才道:“我没事。” 叶轻繁点了下头,然后挥手散了结界。 结界刚散,就听见一阵慌乱吵嚷声,“少爷”“老爷”地喊个不停。 不多会儿,周晏殊也醒了过来。 周夫人见儿子醒来,直接给叶轻繁和风不渡跪下道谢。 又一阵忙乱后,周云驰带着叶轻繁和风不渡去了前厅。 在等管家周蒙带人准备谢礼时,三人喝着茶,说着一些客气话。 “唉!也是不赶巧。锦瑟她找到盛京时,我到淮城处理公务了,今日一早才赶回府。不然,晏殊也不会受这一番罪。” “这事也不是能预想到的。”叶轻繁漫不经心地搭话。 “要是我叔父在盛京,这事也不用这么大费周章,他应该能解决得了。” 叶轻繁和风不渡对视一眼,同时看向了周云驰。 周云驰忙说:“我叔父,和二位是同行。” “请问周大人,您叔父是哪位道长?”风不渡问。 “我叔父,道号玄悟。” 叶轻繁是没听过的。 但风不渡听了,语气都多了几分敬重,“原来周大人的叔父是玄悟道长!确实,如果有玄悟道长在,周少爷的事,也轮不到我们出手了。” “你叔父去哪儿了?”叶轻繁问道,“他侄孙出了这么大的事,周家都广招能人贤士了,他也不赶回来救人?” “叔父他……前些日子回了扬州城,说是那边出了点事,需要他去解决。晏殊出事的第一时间,我们就让人给他去信了。叔父说他那边的事情还没解决好,走不开,让我们先找别人,这才……” 叶轻繁想起当年就是周云驰的叔父,阻止了他回扬州城接凌锦瑟的。 道士…… “周大人,二十年前,凌锦瑟去世的那段时间,你叔父回扬州城了吗?” 周云驰想了一下,然后说:“是的。当时我刚到翰林院上任,得知锦瑟去世的消息很是悲痛,想赶回扬州城去送她一程的。叔父说我刚任了职,这时候离开不好。如果我实在觉得愧对锦瑟,便由他这个长辈,代我送锦瑟一程。而且,他是道门中人,也可以为锦瑟超度。” 接着,周云驰又和他们说起了他家的一些情况。 他不到十岁父母就先后去世了,是叔父将他养大供他读书的。 玄悟道长对周云驰来说,就如同亲生父亲。 周蒙带着四个下人进来,将两个一臂长的箱子放到了叶轻繁和风不渡面前。 “二位道长,你们救了我家晏殊,这是周府承诺的酬金。” 说着,周云驰语气又沉了沉,“而且,你们让我再次见到了锦瑟,让我没了遗憾。这酬金,二位每人黄金万两。” 第49章 你再狗叫一声,老娘打爆你的头! 本还眉头紧皱的叶轻繁,一听到这话,愁眉立刻变成了笑脸,盯着那箱子看了又看。 还弯下腰去打开一道缝看了一眼。 金灿灿的,真晃眼啊! 不愧是户部尚书,出手真大方! 本来还想着和风不渡平分万两呢,现在不用了。 不过,这箱子里,肯定不全是黄金。但黄金万两的价值,肯定是少不了的。 拿到了酬金,天也已经晚了,叶轻繁和风不渡就告辞从周家离开了。 准备上马车时,叶轻繁看着抱着沉甸甸箱子的风不渡,问:“小道士,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我……” “我知道,上次你带我们去的那处宅子,对吧?” “其实,那也不是我的宅子……只是,之前确实没有落脚的地方,见那宅子无人,像是荒废了很久的样子,才暂时在那歇脚。” 叶轻繁指了指他手里的箱子,笑着说:“现在你有钱了!可以买一处好宅子,起码不漏风漏雨的。” “出家人,不应贪图享受,更应……” “唉呀!你应什么应!”叶轻繁将他一把拉了过来,推着他上马车,“出家人,就活该风餐露宿的?我跟你说啊小道士,你也就是这辈子投胎为人,还有了挣钱的本事。下辈子,还不一定投胎成什么呢!做了人,就该努力享受人世!” 风不渡笑了笑,竟然觉得叶轻繁的歪理有几分合理。 把风不渡送回“家”后,叶轻繁一个人坐在车厢内,眼神凝重。 在凌锦瑟身上发生的几件事情上,玄悟道长的出现,未免太过巧合了! 凌锦瑟提到过,她头七那天,玉香楼来了个道士。 她只说“来了”,却没说是她干娘请来的。 而玄悟道长是在得知凌锦瑟去世后,代侄子周云驰赶回了扬州城。 如果……去玉香楼的那位道士就是玄悟道长,那他并不是去超度凌锦瑟的,而是去镇压她! 难道,就因为她曾经和周云驰有过一段情缘,为了侄子的仕途,做出这样的事? 但凌锦瑟都已经死了,周云驰想娶谁娶谁,大可不必做镇压她魂魄的事。 这次,凌锦瑟阴差阳错得以从玉香楼离开,玄悟道长也赶往了扬州城。甚至放着侄孙不救,也不回来。 他在扬州城,到底是在做什么? 和凌锦瑟,有没有关系? “小姐,到家了。”萧镜清喊道。 叶轻繁收拢了思绪,下了马车。 总归,凌锦瑟被送入了地府。 不管那玄悟道长和她有什么关系,至此也就断了。 “萧镜清,回头记得把东西给我送去。” “好的,小姐。” 萧镜清去敲门,燕三在里面问了句:“谁?” “大小姐回来了!” 很快,大门被打开,露出了燕三的一笑脸,“大小姐,您回来了!” “嗯。”叶轻繁一步跨进了门内,往落霞院的方向走去。 庾稚水在院儿门口等着,见了叶轻繁,她明显地松了口气。 庾稚水说:“小姐,东西都搬到青棠院了。我就知道你还是会回落霞院来,所以在这里等你。” “我的铺盖卷儿这里还有吗?” “有。你说过的,这个院儿,也是你的。当然得留着你东西。” 叶轻繁打着哈欠,“我困了,其他的明天再说。” “小姐,沐浴!沐浴后再睡!我马上让人提水来。” 叶轻繁有些不耐地摆了摆手,“不洗了!不洗也不香,天天洗也不香。还不如不洗呢,麻烦。” 庾稚水没管她,把托盘放进屋里后,就出了门。 很快,她带着两个婢女提着水进来了。 庾稚水把叶轻繁从床上薅了起来,摁进了浴桶里。 第二天,叶轻繁还没睡醒,就听到了一个尖细刺耳的嗓子高声喊着:“叶轻……小姐!这都什么时辰了?你以前可不是这么懒的!” 还听见了庾稚水的声音,“你是谁?一大早的跑到落霞院里来狗叫什么?” “嘿!朱婆子,你攀上了个名义上的侯府大小姐,连我都不认识了?” “你才朱婆子呢!你全家都是猪!我跟了小姐,小姐就给我改名了,我现在是小姐身边的庾嬷嬷!” “你再改,户籍上还是朱婆子!别以为换了个名字,就换了命。呸!还不是个奴才。” “我是奴才,你就不是奴才了?你还是狗奴才呢!” “你敢骂我?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来啊!看谁先撕烂谁的嘴!” 叶轻繁顶着个鸡窝头,脚上的鞋趿拉着,满脸怒气地出了房间。 经过小厅时,顺手抄起一把小圆椅。 看见在院子里和一个胖女人扭打在一起的庾稚水,叶轻繁气得喘气又粗了两分。 你好歹也是个鬼啊! 你让一个人和你打得不相上下,鬼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走下二级台阶,叶轻繁抓起庾稚水后背的衣服,一把将人扯到了身后。 然后她举起手里的椅子,直接照着那胖女人的头砸了下去。 胖女人“咚”地一声倒在了地上。 终于安静了! 叶轻繁把椅子扔到了一边,椅子瞬间碎成好几块。 她瞪了一脸愤怒不服还想再干的庾稚水一眼:你真废! 庾稚水立刻变成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小姐,是她太胖…… 站在拱门处的两个婢女,吓得忙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尖叫出声。 胖女人两眼怔愣地看着叶轻繁,缓缓抬手去摸自己的头。 当看见满手鲜红时,她才又尖叫出声:“啊……!” 她手撑地晃悠两下站了起来,伸手指着叶轻繁,“你这个小杂种,你竟敢……” 话没说完,掉落在地上的一根椅子棍“嗖”地一下回到了叶轻繁的手里,紧接着棍子就砸到了胖女人的手臂上。 还没来得及尖叫,叶轻繁的棍子已经又打在了她的脸上。 “啊……!啊……!” 左右开弓打了五六下,胖女人停了尖叫,叶轻繁才停了手。 “你再狗叫一声,老娘打爆你的头!” 头上流血,脸上红肿,一条手臂疼得抬都抬不起来! 胖女人的一只好手,一下都不知该捂哪个地方。 她的一双三角眼恶狠狠地瞪着叶轻繁,却不敢哼唧一句。 叶轻繁朝拱门处看去,冷声道:“你们两个,滚过来!” 两名婢女瑟瑟缩缩地抖着两条腿,蹚过了杂草丛,低着头来到了叶轻繁面前! “你们两个,是夫人院儿里的?” “是……是,奴婢巧香,是夫人院儿里的二等婢女。” “回大小姐,奴婢……奴婢是巧珍,也是夫人院儿里的二等婢女。” 叶轻繁指着胖女人,问:“这陶婆子是夫人让你们带到我院儿里来的?” 第50章 我一个都不会轻饶 巧香巧珍看向了陶婆子,被她现在的模样吓得浑身颤抖。 陶婆子头上的血一道道地往下流,她还抹了好几把,殷红鲜血糊了一脸,看着太吓人! 巧香道:“大小姐,是陶……婆子让奴婢带她来找您的。” “对对,夫人没有吩咐我们。是陶婆子早上起来后,说要找大小姐。”巧珍补充道。 叶轻繁眼神狠厉地看向陶婆子,往她那边走了一步。 陶婆子往后退了一步,眼里终于有了恐惧。 过去的十几年,她从未见过叶轻繁有过这种骇人的眼神! 怎么会这样? 不对,这不是叶轻繁! 虽然长相和叶轻繁一模一样,但明显就不是叶轻繁那个小贱种贱蹄子! 陶婆子看着叶轻繁只穿着一件里衣的领口,突然猛地一步上前,用那只好手抓住了她的衣领,往左用力一扯。 衣领被扯开的地方,锁骨下赫然是一个状似蝴蝶的红色胎记。 仔细看,蝴蝶的尾部,还有一小块指甲大小的白色椭圆胎记。 破茧而出的红蝶。 陶婆子还没来得及松开手,肩膀就一阵剧烈疼痛传来。 叶轻繁手里的椅子腿,正落在了她抓着叶轻繁衣领的那只手的肩上。 陶婆子的手,手疼垂落了下来。 她的眼睛有些失神,那胎记…… 面前这个瘦小的人,就是叶轻繁! 可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叶轻繁轻推开冲过来要帮她整理衣服的庾稚水,继续用椅子腿照着陶婆子的双腿扫去。 陶婆子跪了下去,全身都被害怕和恐惧裹挟了。 叶轻繁用椅子腿挑起了她的下巴,说:“你们辱我欺我十三年。丢给我永远干不完的活,还让我与猪共食,与鸡同寝! “夏天我全身起痱子,冬天手脚全是冻疮。生病了,你们给我灌灶灰水。来月事了,你们嫌我脏,把我拴住泡在河里! “庄子上有那么多的劳力,你和陶万福却让我一个人挑水!八个大水缸,我每天都要挑到后半夜才能挑满! “你们那蠢笨如猪的废物儿子,往我衣服里塞各种虫子,还塞过蜈蚣和蛇!但我命大,蛇都没能咬死我。 “你们所有人!不顺心了都会来骂我一顿,顺便踢我两脚以图心快! “似乎只有欺辱我这个被侯府抛弃的大小姐,才能让你们一时忘记自己是个奴才对吗?” 庾稚水看着泪流满面声音哽咽的叶轻繁,她的眼泪也忍不住地涌出了眼眶。 她知道,说着这些话的小姐,是把自己代入了真正的那个叶轻繁,而不是地府女鬼无脸。 叶轻繁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冷笑着,道:“我忍。所有的,我都忍了!我相信老天爷是有眼看着的! “现在,我是云阳侯府的大小姐叶轻繁,不再是那个任你们欺凌辱骂的叶轻繁。 “你们所有人,我一个都不会轻饶。我受过的罪,都要加倍在你们身上挨个儿,讨、回、来。” 陶婆子紧咬着后槽牙,被迫抬起头看着叶轻繁。 她的脑子里回想起过去十三年里,那个只有四岁的小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成了庄子上所有人都可以打骂的对象。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叶轻繁,特别是那双满是寒芒的眼睛,让她万分恐惧。 原来,以前叶轻繁是装的,为的就是等一个机会,回到盛京成为侯府大小姐,然后对他们报复。 叶轻繁对自己真狠啊!狠到能忍了十三年的欺辱。 陶婆子想到了江凌月。 对,她还有侯府夫人替她撑腰呢! 再怎么说,夫人也是叶轻繁的母亲。孝道的天下,哪儿有子女敢违背母亲的! 陶婆子刚想说要去找夫人替她做主呢,就听到叶轻繁说:“你们两个,滚去告诉老夫人和夫人,还有府里所有的大小主子,半个时辰后,都给老娘滚到明堂等着! “还有,让人去宫门口等着,侯爷一出来,就让他立刻回府。” 巧香和巧珍点头如捣蒜,慌忙应下。 叶轻繁抬起椅子腿,倏地打在了陶婆子的后脑勺上,陶婆子立刻晕倒在地。 “把她也拖到明堂去。” “是,是,大小姐。”巧香巧珍忙伸手去拖陶婆子。 陶婆子太胖了,二人咬着牙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一点点地拖着她离开了落霞院。 庾稚水上前,拿掉了叶轻繁手里的椅子腿,轻轻揉搓着叶轻繁的手。 “小姐,是我没用。” 叶轻繁把手抽了出来,双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抹掉了最后一丝泪痕。 “庾稚水,让人送早饭来,然后帮我梳洗。” “好的,小姐。我这就去。” 庾稚水在帮叶轻繁梳头时,柔声说:“小姐,以前的叶轻繁,日子过得太疼了。” “嗯。阎老头儿说了,下辈子,让她投个好人家。”叶轻繁看着铜镜中的那张脸,淡淡道。 “小姐,叶轻繁受的那些委屈,你为什么不等着待会儿人多的时候再说?好让他们都知道,侯府大小姐以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叶轻繁笑了一下,“我只是要一个发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揭我自己的苦难?还忍不住痛哭流涕的?我不要面子啊!” “小姐,你让所有人都去明堂,是想做什么?” “江凌月不是把陶婆子找来了吗?估计是觉得我不是叶轻繁,想要揭穿我。 “我不知道她找了几个人来盛京。但来几个我收拾几个!当着江凌月的面,当着侯府所有人的面,只留他们一条狗命。 “江凌月的爪牙,我要一个个亲手拔掉。” 庾稚水叹了口气,“我没有朱婆子的记忆,也没什么本事。我……” 庾稚水梳头的手一顿,“哎,不对,我会扇巴掌啊!小姐,待会儿你想扇谁,让我去,免得疼了你的手。” “好。” 叶轻繁知道,庾稚水是个进了地府的鬼。 在地府登记在册的鬼,都受阎王管制,大多都只是个没有杀伤力的魂魄而已。 当然也有偷偷修炼的鬼魂,修炼百年能得到一点点的法力。 叶轻繁除外。 生死簿上没有她的名字,阎王印压制不住她。 当年她偷偷跟着黑白无常去往地府,经过人间和地府的夹缝时,差点儿就魂飞魄散了。 她眼睁睁看着黑白无常带着一个老头儿的魂魄,轻松走了过去,她却整个魂魄被拉扯成了一张巨大的虚影。 等清醒过来时,她已经在地府了。脑子里还多了一份鬼术修炼秘笈。 “小姐,好了。”庾稚水微笑着欣赏自己梳的发髻,非常满意。 “小姐,我听了个偏方。他们说,用炼过油的油茶残渣煮水洗头,头发会变得柔顺黑亮。回头我去找一些来,咱试试。” “好。我要变成美人儿!走,吃饭,吃饱了才更有劲儿打人。” 庾稚水看着又变回了那个无脸版本的叶轻繁,松了口气后,笑了。 她还是喜欢有一个明快肆意的侯府大小姐。 第51章 父亲,他竟然敢辱骂你贱! 侯府明堂。 叶老夫人、江凌月以及所有的妾室,所有的小姐少爷,全都到齐了。 本来被巧香巧珍扔在大厅中间的陶婆子,叶老夫人看到她那一脸殷红吓了一大跳,忙让人给拖到角落里了。 江凌月在看到被打得满脸是血不省人事的陶婆子,心慌多于惊吓。 听完巧珍的讲述后,江凌月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她没想到叶轻繁真的是随时随地发疯,一发疯就见血! 她瞪了一眼不停抹眼泪的陶万福,“哭什么哭,人又没死。留着力气做该做的事。去外边候着。” “是……是,夫人。” 凑一排站着的几个妾室,互相窃窃私语。 周媚:“那婆子,是大小姐打的?” 林芸:“听说是的。那婆子是昨日从坝溪来的,是庄子管事的婆娘。” 周媚:“啧啧……是不是以前欺负大小姐欺负惯了,来了侯府还敢发狂?” 阮娇娇:“我听说,她一大早就跑到落霞院去狗吠,被起床气超大的大小姐直接用凳子砸破了脑袋!” 林芸:“我看她不止脑袋被砸了吧?手脚都软趴趴的跟断了骨头一样。” 阮娇娇:“我还没见过大小姐呢!要不是想看看咱府里这位大小姐到底是何方神圣,我可不愿意浪费时间在这里。” 周媚:“大小姐回盛京后做过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她都发话了,你敢不来?” 阮娇娇:“听说大小姐……长得不是很好?” 付欣欣:“阮姨娘,你说话小心些。” 阮娇娇:“我有老爷宠着护着,说了句实话她不敢拿我怎么着。” 林芸:“那日你是没亲眼看到,大小姐那斧子一挥,门房小厮的耳朵就掉了。太吓人了!” 周媚:“你们没发现吗?自从大小姐回来后,侯爷都很少在府里了。” 阮娇娇:“你是说,侯爷也怕大小姐?” 周媚:“应该吧……” 坐在正座上的叶老夫人,双目紧闭,手里的佛珠捻个不停。 她现在心慌得厉害! 儿子不回来,她是这里辈分最高分量最重的人,叶轻繁肯定不能少让她出头的。 谁知道叶轻繁会把她当哪杆枪呢! 叶老夫人心里都快恨死江凌月了,没事把庄子里的人找来干吗?叶轻繁手段怎么狠的,都几次了还不知道吗? 非得死在她手里才安分!真是蠢货。 叶重之匆忙走进明堂时,扫视了一圈,没看到叶轻繁。 江凌月迎了上去,“侯爷。” 叶重之凝重的脸色松了松,“夫人,发生什么事了?” 江凌月低了头,不敢正眼看叶重之,说:“不……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坝溪那边来了人,早上冲撞了轻繁。” “庄子的人来做什么?”叶重之带着审视的双眼打量着江凌月,“冲撞?为什么要冲撞她?” 江凌月正在想怎么回答时,就听到外边传来一声:“父亲,我也想知道!” 声音清冷凛冽,闻者森然。 大厅里的人全都猛地心头一颤,齐齐抬眼朝门口看去。 穿着一身水绿色衣衫的叶轻繁,跨进厅堂时,森冷如霜的眼神扫过屋内所有人,最后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在下首第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父亲,上座吧。” 被叶轻繁叫到的叶重之,回过神来,朝叶老夫人那边走了过去,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坐下时,他和叶老夫人对视了一个眼神,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慌张害怕。 众人发现,站在叶轻繁身边的庾稚水,手里拿着的赫然是一把利斧! 刚坐下的江凌月,瞥到自己身边的侯嬷嬷和翠玉,已经吓得脸色发白了。 叶轻繁突然脸色一变,笑着看向对面的江凌月,说:“母亲,听说你从坝溪请了不少我的老熟人来了侯府?快一个月没见,我还挺想他们的。人呢?都带过来让我见见吧!” 江凌月本就难看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勉强地笑了笑,镇定道:“翠玉,让陶管事等人过来。” 很快,陶万福带着两个女人跟在翠玉身后进了明堂。 他们恭敬地对着叶重之等人行礼后,目光都落在了淡定喝茶的叶轻繁身上。 叶轻繁淡淡瞥了他们一眼,又喝了一口茶,才将茶杯放下。 她看到陶万福垂着的两只手,紧紧地握成了拳,他的眼神恨不得立刻将叶轻繁碎尸万段。 叶轻繁往主座的叶重之和叶老夫人看了一眼,边起身边说:“巧珍巧香,把陶婆子拖过来。” 陶婆子像头死肥猪一样被拖到了厅堂中间时,叶重之看了一眼,身形猛地往椅背上靠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不再看。 陶万福这时再也忍不住了,指着已经站起身的叶轻繁,怒道:“你竟敢将我妻子打成这样!你怎么下手这么狠!看我今天不撕了你这个小贱种!” 面对挥着拳头扑过来的陶万福,叶轻繁身形往旁边一闪,躲开了。 “父亲,他竟然敢辱骂你贱!” 刚转身想要再打向叶轻繁的陶万福,听到这话愣住了,忙收了拳头对着叶重之跪下磕头。 “侯爷,奴才不是骂您的!给奴才十个胆,奴才也不敢对侯爷您不敬啊!” “那你还敢当着我亲爹的面骂我小贱种,这不就是在骂我爹吗?不但骂了我爹,还骂了我祖母,还骂了这屋里所有的少爷小姐。” 陶万福稍稍撇过头,斜眼看向叶轻繁,眼神像淬了毒一样。 叶轻繁像没看见一样,看向躺在地上的陶婆子,说:“巧香,端盆冷水过来,泼醒这头猪!” “是,大小姐。”巧香不敢看主子江凌月一眼,低头快步出了明堂。 叶轻繁抬眼看向叶重之,笑着道:“父亲,刚才这个奴才把咱们侯府全家都给骂了,该如何处置?” 叶重之看到江凌月对他轻轻摇了摇头,想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说:“轻繁啊,陶管事一直在乡下,不懂城里的规矩,但他辱骂了主子,罚他三个月的月银。你看可好?” “哦。”叶轻繁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江凌月,问,“母亲,请问我一个月有多少月银?” “你……你每个月有二……三十两月银,对,三十两。” “好。母亲,接下来的三个月,母亲不用让人给我送月例银子了。” 不止江凌月,屋里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又齐齐落在了叶轻繁身上。 只见她刚才还是单纯的笑,正慢慢变得冷邪。一双笑眼里,是深不见底的黑沉如水,仿佛看一眼就会被拉入深潭,直到被绝望淹没。 第52章 羡慕大姐姐长胆又长嘴 江凌月颤着嗓子,问:“你……你想做什么?” “听父亲的话啊!” 说着,叶轻繁一步步走向江凌月,在离她三步的地方站住。 “你个臭不要脸的女人!明知道当年的叶世子有未婚妻了,还要上赶着勾引他爬上床做外室! “偷别人的未婚夫就算了,你还敢先正室夫人生下外室子!街坊邻里的问起来,你都没脸说孩子爹是谁吧? “我娘刚怀上我,还不满三个月,你就腆着个大脸撺掇我那窝囊爹想要进侯府的大门。 “不过,我还挺佩服你的本事,磨了我爹几个月,还真让你进来了! “仗着自己胸大屁股翘,脸皮比城墙厚,会唱小曲儿会捏肩,你倒是把我那糊涂爹哄得团团转,气得我娘大着肚子哭到生! “从头到脚都是上不得台面的狐媚样儿,竟然敢把刚生产不久的侯府主母气得吐了血,最后愣是给气死了。 “侯府真正的嫡子,才一岁就被你这个阴毒的外室给送走了!老天爷真是瞎了眼,竟然纵容你这么个杂碎玩意儿做了侯府夫人,还让你的儿女名负盛京! “我呸!老逼不要脸的玩意儿!还一天天顶着张假模假式的脸,被外人称作贤良淑德。 “你要是死了,阎王爷都不能让你顺利投胎!非得让你在地府受尽千般魂魄酷刑折磨!死了我也不能让你个腌臜小人一了百了!” 不就三个月月银吗? 老娘昨日可才得了黄金万两,起码吃喝不愁! 即使花没了,老娘现在背靠将军府和镇国公府,还有一个对他家有着救命之恩的户部尚书,还能给饿死了不成? 笑话! 别说你这个侯府夫人了,就是整个云阳侯府,老娘都敢给你拆了! 屋子里,除了江凌月粗重的急促喘息声,安静一片。 叶老夫人紧闭着双眼,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 叶重之怒瞪着叶轻繁,牙齿咬得咯吱响。几次想拍案而起,但在瞥到庾稚水手里的斧子时,忍住了…… 叶凝岚涨红的一张俏脸,头埋得低低的。 叶凝霜瞪大着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叶轻繁:她疯了!疯了!竟然敢这么辱骂母亲! 叶凝姝、叶明华:羡慕大姐姐长胆又长嘴。 四个妾室全都张着惊讶的嘴,垂着眸子不敢到处看,就怕和谁对上眼神。 那只比叶轻繁大一岁的阮娇娇:没想到这大小姐人长得瘦小蜡黄的,战斗力这么强!就该气死那江凌月,让她嫉妒我能拢住侯爷的心! 只有叶明轩,挣脱了压着他不让他冲动的婢女,怒气冲冲晃着肥胖的身躯朝叶轻繁冲了过去。 “小姐!小心!”庾稚水大声喊道,同时拿着斧子奔向叶轻繁。 叶轻繁转身,高扬起手,一巴掌落在了刚冲到跟前的叶明轩脸上。 叶明轩被抽得转了三圈才停住,然后晃悠了两下,倒了。 跪在地上的陶万福,和那两个衣着朴素的女人,目睹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全都懵了。 这还是那个三岁小孩拿泥巴扔她都不敢有一丝反抗的叶轻繁?不可能!人不可能变化这么大! 陶万福暗想:一定要找准时机,揭露这个叶轻繁是假的。 叶轻繁接过庾稚水手里的斧子,一步步朝倒在地上还没爬起来的叶明轩走去。 一脚踩在叶明轩的胸口,斧槽横抵在他的脖颈处。 叶轻繁弯着腰,俯身看着叶明轩,冷笑道:“不知死活的蠢东西,敢偷袭你祖宗!” 江凌月吓坏了,手忙伸向侯嬷嬷,借力站了起来,瘫软的双腿都快走不成路了。 翠玉忙上前扶了她一把,才走到了叶明轩身边。 江凌月扑在叶明轩身上,泪流不止地抬头看向叶轻繁,“轻繁!他是你弟弟啊!” “滚。”叶轻繁还是盯着叶明轩的眼睛,冷冷地说出一个字。 “母亲,救我!这个疯子想杀了我!母亲,我不想死……” 叶轻繁的斧子加了点力,斧槽又下压了半寸,叶明轩吓得惊抖得更厉害了。 突然,他不叫了。 叶轻繁往边上瞥了一眼,快速抬手抬腿,两步弹开。 她抬手嫌弃地在鼻前扇了扇,说:“咦!弟弟这就吓尿了?我的斧刃都还没碰到你呢!这要让书院里的人知道了,啧啧……” 江凌月也停了哭声,愣愣地看着从儿子下身流出来的一滩黄汤,只觉得天都塌了! 巧香端着一盆水进来,看到中间的地上又了几个躺着跪着的人,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庾稚水看到了,说:“巧香,按小姐的吩咐,把那陶婆子泼醒。” “是,庾嬷嬷。”巧香小声应道。 走到陶婆子跟前,巧香一盆水直接朝她的脸上泼了下去。 “咳咳咳……”陶婆子咳嗽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庾稚水看了巧香一眼,巧香立刻把手里的盆一扔,推着陶婆子的后背让她坐了起来。 陶婆子看到自己跪在地上的丈夫,正扭头看向自己,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叶重之瞥了眼一直闭目捻珠念经的叶老夫人,听着一个接一个换着样的哭嚎声,脑仁直疼得厉害,烦躁得要命! 他重重拍了一下茶几,结果手心先传来了一阵疼,缓了两息,他沉声怒道:“哭什么哭!这里是侯府,不是你们哭丧的地方!” 叶轻繁淡淡瞥了叶重之一眼,说:“父亲,我是你女儿,把侯府夫人骂了,你要扣三个月的月银,女儿没有意见。” 叶重之忍了又忍,才没暴怒,但语气还是不太好,道:“你也知道你骂的人是侯府夫人!这要是传出去,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叶轻繁目光扫视了一圈,又往一扇窗的方向瞥了一眼,说:“反正就屋里这些人看见了,至于谁会传出去……父亲,这就不是我的事儿了,是侯府当家主母的事!” 才被侯嬷嬷扶起来的江凌月,屁股都还没沾上座儿呢,就听到了叶轻繁这话。 合着你骂了我,后面还要我来给你擦屁股? 擦不干净,还都是我的责任? “叶轻繁!你……你怎么如此无理取闹胡搅蛮缠!你当你做的这些事,光彩吗?你退了镇国公府的婚事,又如此行事,以后哪个高门大户人家还能要你?” “父亲,没人要,女儿就不嫁了呗!我觉着,在侯府住一辈子,也挺好的。” 叶重之气得胸口起伏得厉害,“你这样,让底下弟弟妹妹的婚事怎么办?!” “怎么办啊……好办啊!你带着他们离开侯府,新立个叶府,不就解决了?” 第53章 她们说话我不喜欢听,掌嘴! 叶老夫人捻佛珠的手一顿,眼睛还是没睁开:这是要……把他们都赶出侯府?给叶伏流腾地方? 叶重之直接站了起来,嘴刚张开,一个字还没说出来,就又悻悻地坐了回去。 叶轻繁看着手里的斧子,轻轻哼笑一声:怂蛋。 不过就是往你脸上照一道斧光寒芒,就吓得屁都不敢放了。 就在四下都安静下来时,陶万福突然抬头看向叶重之,指着叶轻繁,大声说道:“侯爷!这个人,不是真正的侯府大小姐!她是假的!” 叶重之闻言愣了一会儿,随即脊背都直了几分,目光中的惧意慢慢散去,看向叶轻繁,“你不是我的女儿?你到底是谁!竟敢冒充侯府大小姐兴风作浪!” 叶轻繁笑了笑,一步步朝叶重之凑近,说:“父亲,你想要怎么证明我就是你女儿叶轻繁?长得像谁?胎记?还是滴血认亲?” 叶重之被叶轻繁看着,那种惧意又重新席卷了全身,挺起的脊背塌了下来。 叶轻繁瘦归瘦,但五官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是像她母亲何珞瑛的。 胎记?他倒是依稀记得何珞瑛和他说过,女儿肩下锁骨的地方,有着一个特殊的胎记。 叶轻繁没有回头,眼睛紧盯叶重之,冷声道:“陶婆子,你早上扒了我的衣服,你大声告诉侯爷,我身上有没有胎记!” 叶重之被叶轻繁这副阴冷的表情吓得往椅背上靠了靠,垂着眼皮,不敢和她对视。 本就满心恐惧的陶婆子,一抬头就看到庾稚水的一双怒目,慌忙道:“回大小姐,回侯爷,奴婢看过了,大小姐身上确实有一个破茧成蝶的胎记!” 离叶重之还有三步距离,叶轻繁勾唇冷笑着,“父亲,接下来,该滴血了。庾嬷嬷,拿水来!” 很快,庾稚水端着一碗清水,站在了叶轻繁身边。 叶轻繁抬起斧子,在自己的左手掌心直接划了下去,鲜血直接滴落到了灰冷地板上,有些触目惊心。 屋里所有人都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真是个狠人! 叶轻繁手轻握成拳,伸到了清水碗上方,两滴血落入碗中,她便移开了手。 并将仍握成拳的手负在了身后。 “父亲?到你了。” 叶重之被叶轻繁这一叫,慌忙从惊愕中回了神,看着还留有一道殷红血迹的斧刃,身体抖了一下。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伸出左手食指放进嘴里,狠心用力咬了下去。 “祖母,该睁眼了。” 叶老夫人在听到陶万福说叶轻繁是假的时,手上就停了捻佛珠,只是眼睛还没有睁开,竖起耳朵听着后边发生的事。 被叶轻繁叫到,她不想睁眼都不行了。 庾稚水端着碗,站到了叶老夫人和叶重之中间位置。 江凌月也冲了过来,紧盯着碗里的两团鲜血。 很快,水中的血融作了一团。 江凌月身形一晃,差点就跌倒在地,多亏叶重之伸手扶住了。 江凌月双目失神地看向叶轻繁: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是真正的叶轻繁?难道她忍了十几年,就是为了今天? 庾稚水将碗放下,抽出帕子,在叶轻繁割过的手上缠了一圈包扎好。 再不赶紧包扎,待会儿伤口愈合了,被人发现就不好了! 叶轻繁对着叶重之冷笑一声,然后转身朝陶万福他们走去。 此时陶万福看叶轻繁,就像是在看一个魔鬼,不禁地就往后退。 到了陶万福面前,叶轻繁的笑更加阴冷,右手的斧子,直接挥起又落下。 挥起时,陶万福的左耳没了。 落下时,陶万福的右耳没了。 陶婆子的尖叫最先响起,接着是因为惊吓过度而后知后觉的陶万福叫声连连。 “夫人,救命啊!夫人,我不想死,夫人,奴才不想死啊!” “夫人,求求您了夫人,救救我们啊!” 叶轻繁瞪了他们一眼,“闭嘴!聒噪。” 陶万福和陶婆子立刻噤了声,低声呜咽着。 江凌月哪里还敢动! 叶轻繁这个疯子,可不会管她是不是侯府夫人,发起疯来怕是连她的耳朵都敢削! 叶家的妾室和少爷小姐们,也全都吓坏了。 付欣欣和林芸在看到陶万福掉落在地上那两只血淋淋的耳朵时,甚至尖叫出声。随后更是抖得站都站不稳了,得亏有婢女扶着才没倒下。 叶轻繁瞥了眼和陶家两口子站在一处的两个女人,这一眼直把她们吓得哆嗦着后退了一步。 把斧子交给庾稚水后,叶轻繁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端起了茶杯,“庾嬷嬷,杨家婆娘曾数次冬日推我落水,衣衫全湿了也不许我换,等着我发高热用体温把衣衫熬干了才作罢。 “吕家寡妇每月逼我偷五次鸡蛋给她,我被抓了反过来诬陷我,害我被陶万福抽了二十鞭子。” 叶轻繁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任何的情绪波澜。 她还若无其事地喝了两口茶,又接着道:“让人抬个大水缸进来,把杨家婆娘给我摁缸里,平均五息脑袋入水一次,一次停留十息。 “再让萧镜清找根鞭子,把吕家寡妇拉到外面院子里,每个时辰抽上二十鞭子。 “记住,人别给弄死了就行。” 说完,又喝了口茶,叶轻繁才放下茶杯,看向已经跪在地上不停磕头的两人。 “大小姐,奴婢错了!请大小姐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 “大小姐,都是奴婢的错,以后奴婢愿意做牛做马任凭大小姐吩咐,还请大小姐饶过奴婢!” 叶轻繁厉目扫过她们,冷声道:“庾嬷嬷,她们说话我不喜欢听,掌嘴!” “是!小姐。” 庾稚水放下斧子,走到二人面前,一手抓住杨家婆娘的头发,另一只手“啪啪”地就左右开弓。 打了约二十下,又扯过吕家寡妇的头发,接着打。 很快,杨家婆娘和吕家寡妇的脸,就红肿成了猪头。 打完了,庾稚水出了明堂的门,找人办叶轻繁交代的事情了。 江凌月看着这一切,一手捂着心口,另一只手因为气愤,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微微的血渍。 她没想到,本以为能将叶轻繁赶出侯府的计划,却全员无一幸免都惨遭了叶轻繁的毒手。 手段又狠又阴毒,简直是要把人往死里折腾! 叶轻繁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但她没办法帮他们说一句话,因为那个恶魔紧盯着她,找个由头就能把她也给办了! 不止江凌月觉得叶轻繁狠毒残忍,屋里的所有人,此时心里除了满满的恐惧,再无其他想法。 叶凝霜整个人都吓傻了,一动不动。 她现在想想才觉得有多后怕! 如果这些天她但凡做得再过分些,怕也是这个下场! 还好还好,叶轻繁只是清空了她的衣厢。 第54章 我现在是大小姐的人 叶轻繁看向已经神情崩溃的江凌月,盈盈笑着问道:“母亲,我对这些昔日欺辱过我的奴才这般处置,母亲觉得是否妥当?” 江凌月此时看叶轻繁的笑,只觉得是恶魔在笑。 她敢说一句不妥吗? 只要她敢说,叶轻繁绝对会立刻变脸! “你处理得很好。” “嗯,我也觉得是。” 叶轻繁站了起来,对着叶老夫人和叶重之行了个礼,说:“祖母,父亲,既然事情都暂时解决了,那我就先回去歇息了。唉!早上还没睡醒,就被一阵狗叫吵着了,困。” 说完,她就往门外走去,完全不管其他人怎么看她。 走出明堂大门后,叶轻繁快速往一边蹿了过去,一把揪着齐珊的衣领,将她提了起来。 跟着齐珊的两个婢女都吓坏了! 这么瘦小的叶小姐,竟然一只手就把她们家小姐给提了起来! 这是什么怪力神人! “你来我院儿里,活儿没干明白,听墙角倒是学会了?” “你快把我放下来!”齐珊怒道,却不敢大声喊。 “放你下来可以,但我要你把今天看到听到的事,都给我传出去。” “好。我答应你,你先放我下来。” 叶轻繁一松手,齐珊跌落在地,婢女忙将她扶了起来。 齐珊抚了抚被衣服勒疼的脖子,问:“你在屋里不是说不让传出去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没想到你听墙角都听不明白。” 齐珊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叶轻繁还真没这么说。她只说了如果这事传出去了,都是侯府夫人江凌月的事。 “你做的这些如此……如此残……残忍之事,我要是真说出去了,你就不怕盛京城里的人把你当成恶女?” 叶轻繁睨了她一眼,语气轻蔑,“我要是在乎人口中的是非,那我真是丢人丢到老家了。以后回去,都得被笑话得抬不起头来!” 齐珊不解,“你……还要回老家?” “你不懂。”叶轻繁横了她一眼,“走,当婢女就得给我好好当,不许偷懒。” 虽然叶轻繁离开了,但明堂内其他人仍不敢乱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叶重之身上。 叶重之一手抓着椅子扶手,塌着腰身低着头,气叹得人都老了好几岁。 叶重之不发话,其他人只能原地杵着。 不多时,就看见萧镜清带着人,抬了一口大水缸放在了大厅中间,后面还跟着七八个人提着水桶进来。 萧镜清手里的鞭子垂到了地板上,目光落在杨家婆娘和吕家寡妇身上,问:“哪个是吕家寡妇?” 吕家寡妇被吓得身子后缩了一下,接着就被萧镜清一脚踹得滚了一圈。 萧镜清空甩了一下鞭子,鞭响声在大厅里嗡鸣,把屋里的女眷吓得纷纷捂了耳朵。 吕家寡妇看着那鞭子,哭得连连摇着头,低声喊道:“不要,不要……” 又看向江凌月,“夫人,求求你了,救救我,我不要……不要……啊!” 萧镜清的那一鞭子落在她的后背时,吕家寡妇没忍住,凄惨的叫声在明堂回荡着。 江凌月闭上了眼睛,整张脸都在发抖。 很快,水缸里灌满了水。 庾稚水让人将杨家婆娘扔进水缸,双手将她的头摁进了水里。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让叶老夫人再也忍不住了,忙让桂嬷嬷扶着她离开。 看了一会儿,周媚往叶重之那边走去,她轻扶起叶重之的手臂,说:“侯爷,我一早让人煨了鸡汤,现在正好是时候了,请侯爷去我院儿里喝碗汤。” 叶重之被萧镜清又落下的一鞭,吓得肝颤了一下,忙说:“好,快走吧,汤别凉了。” 叶重之走后,其他人看不下去听不下去的,都陆续离开了明堂。 只有江凌月,双眼泛恨地看完了两人第一个时辰的受刑。 虽然没了两只耳朵,但四肢健全的陶万福,跪到了江凌月跟前,哭着道:“夫人,您要救救我们啊夫人!那小贱蹄子是不会放过我们的,不知道还会怎么折磨我们呢!夫人,您不能不管我们哪……” “你们……” “啊……!” 江凌月刚开口,就听到了陶万福的尖叫声,抬眼一看,原来是萧镜清的鞭子落在了他的身上。 江凌月瞪向萧镜清,怒道:“你个狗奴才干什么!竟敢私自用刑?” “哼!他敢骂大小姐,我就敢打他!夫人,要不把大小姐再喊回来,问问她我打得对不对?” “你……你!”江凌月喘着粗气,侯嬷嬷忙在她后背拍着帮她顺气。 陶万福扭头看着萧镜清,“顺子!你长胆子了?连我你也敢打!” 萧镜清哼笑一声,又是一鞭落下,“我有什么不敢打的?我打死你个不敬重大小姐的狗奴才!” “你等着,等回到坝溪,我看你怎么向我求饶!” “还回坝溪?”萧镜清又抽了一鞭,“我现在是大小姐的人,大小姐在哪儿我在哪儿。即使回坝溪,也是回去收拾你们这些狗杂碎的!” 陶万福想要起身夺了萧镜清手里的鞭子,人没站起来,就被萧镜清一脚踩在了后背上,将他死死踩了下去。 萧镜清在想,老大是忘了废这人的四肢了吗?我要不要帮她干了? 这么想着,萧镜清伸手抓过陶万福的手腕,直接拧断。 另一只手腕,又是同样的操作。 萧镜清:唉!手怎么又快过脑子了? 傍晚时分,齐珊出了云阳侯府的大门。 甩着酸疼的手臂,齐珊撅起嘴小声骂道:“竟然敢让我擦了一下午的地!叶轻繁,你要是落我手里,我一定要让你给我洗袜子,不,洗全府人的袜子!我……我还要让你刷十个,不,刷一百个恭桶!” “唉哟!” 还没走到马车跟前,齐珊就左脚绊右脚,摔了个狗吃屎。 婢女彩环将她扶起,说:“小姐,你不觉得邪门吗?” “什么邪门?” “自从……自从那天叶大小姐喂咱们吃了那颗果脯后,”彩环有些犹疑地说道,“好像小姐一说叶大小姐的不是,就……就容易倒霉,不是摔倒,就是吃东西呛到……” 齐珊仔细想了想,好像还真是! 那天睡前,她骂了叶轻繁几句,结果没睡一会儿,就从床上掉了下来! 另一个婢女彩菊道:“那日,叶大小姐是不是说,放下筷子骂娘,是会遭报应的?” 齐珊气坏了,“叶……!” 只是,这次刚起了个头,她的气焰就蔫了下去,闭上了嘴。 第55章 谁见了叶凝岚能不迷糊! “小姐,今天叶大小姐说,要把上午的事宣扬出去,要怎么做啊?” “回去你们把府里能叫来的下人,都叫过来,咱们三个一起把事情都给他们演述一遍,明天就让他们传出去。” “是,小姐。”二人齐声道。 齐珊坐在马车里,一闭眼,脑中就浮现出叶轻繁直接削掉那人两只耳朵的画面。 当时,她仿佛感觉到耳旁一阵凉风吹过,还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确定它们还牢牢粘在自己的脑袋上。 要不是亲眼所见,她怎么也想象不到叶轻繁那么瘦小的一个人,竟然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割下两只耳朵! 而且,叶轻繁将她提离地面时,有一瞬她甚至想到了阎王索命的恐惧! 对,这个叶轻繁确实邪门得很! 彩环看齐珊有些失神,犹豫了一下,道:“小姐,等这七日结束了,以后咱绕着那叶大小姐走,好不好?” 齐珊点了点头,随即又抬了抬下巴,语气倔强又傲娇,“哼!不是我绕着她走,而是本小姐看她以前过得可怜,懒得和她计较,怕失了我的身份!” “对对,小姐说的对。” “今日收拾她的梳妆台,也不知道她哪儿弄的胭脂水粉,太老气了。明日去侯府,记着把我用不上的那些,都给她拿过去。” “好的小姐。”彩环暗暗松了口气。 自家小姐能这么想就好,不然,照那叶大小姐的疯劲儿,她是真怕齐珊往那斧刃上横过去。 庾稚水带人足足收拾了两天,才把青棠院彻底收拾好。 叶轻繁正式搬进去的那日,付欣欣带着叶凝姝来了。 婢女香菱把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放到付欣欣手上,付欣欣又双手捧着递到了叶轻繁面前。 叶轻繁接了过来。 打开一看,上面是一串珍珠项链和一个金丝珠花,底下压着几张银票。 “大小姐,我也不知道你院儿里缺些什么,就想着还是送点银子比较合适。虽然不多,但也是我的一点心意。” 叶轻繁把盒子交给庾稚水,笑着说:“付姨娘有心了。” 付欣欣环视了一圈,说:“大小姐,你院儿里,除了庾嬷嬷和齐家小姐,没有别的伺候婢女吗?” “庾嬷嬷去过人伢子那里了,还没找到合适的。” 顿了顿,叶轻繁又道:“不过,上午我问母亲要了两个人,估摸着她们收拾好细软,就该来我青棠院了。” “大小姐这边要是缺人,我那边也可以……” “不用了付姨娘。” 付欣欣一怔,随即脸上多了一丝尴尬,解释道:“大小姐,我不是想放人在你这边当……当线人的,就只是想着能帮上大小姐。” “嗯,我知道。只是我这人在乡下长大,不太讲究,所以没那么多的活儿。而且,我还是要买几个婢女的。” “也对。是我多虑了。” 叶轻繁看向从进门开始就微微低着头,一副怯生生模样的叶凝姝,说:“姝儿妹妹多大了?” 叶凝姝抬头看了叶轻繁一眼,忙又垂了眸子,细声道:“下个月,就满十五了。” “定了人家了?” 叶凝姝小脸上泛起两坨红晕,说:“还没……” 叶轻繁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问:“妹妹这是有心上人了?” 叶凝姝脸更红头更低了,没应话。 付欣欣看了看女儿,对庾稚水说:“庾嬷嬷,姝儿还没来过青棠院,劳烦你带她转转?” 叶轻繁知道付欣欣应该是有话要说,又不想让叶凝姝听到,于是点了点头。 “四小姐,奴才带你看看池子里新养的鱼儿吧!”庾稚水道。 叶凝姝起身,“好。” 叶凝姝跟着庾稚水离开后,付欣欣轻轻叹了口气,道:“我娘家和我同样是庶女的妹妹,嫁到了离盛京很近的殷平城丁家。但她比我幸运,虽嫁的是商贾人家三房,但好歹是明媒正娶的正妻。 “去年妹妹和大房的妯娌带着孩子来盛京,本是想撮合大房的二少爷和姝儿的,如果双方都觉得合适,就将这门亲事定下来。 “丁家大房的二少爷确实是个不错的人,我也觉得很合适。姝儿也和丁二少也见了,两人都满意。 “只是,丁二少准备离开侯府时,遇到了从外面回来的二小姐。 “隔天,妹妹就来告诉我说,丁二少闹着不愿意和姝儿定亲,说是看上了更好的姑娘。到今天,姝儿的婚事也没定下来。” 叶轻繁看着付欣欣嘴角的苦笑,心想:谁见了叶凝岚能不迷糊! 别说男人了,就我第一次见她,都迷糊了。 虽然叶凝姝长得也不错,但人就怕比较,特别是和叶凝岚一比,眼不瞎的人都会先看上叶凝岚。 “付姨娘还没有和姝儿妹妹说实话?” 付欣欣摇了摇头,“没敢说。我只想等着再有合适的人家,再和她说,不然,我怕她得伤心好久。” 叶轻繁哼笑一声,“付姨娘犯蠢了不是?你当时就应该告诉姝儿妹妹的。你越拖着不说,她在那丁二少身上种的情根就越深。等生根发芽枝繁叶茂的时候,你再让她拔了,只会让她的伤口更难愈合。” 付欣欣微愣,然后微微笑了笑,“没想到大小姐比我这个过来人看得透彻。” 叶轻繁摆了下手,得意地笑着,语气骄傲道:“嗐!别看我年纪不大也没经验,但我话本子看得多啊!自然就通透明白。” 付欣欣忙点着头,“还是大小姐爱看书的习惯好。” “这么久了,付姨娘还没给姝儿妹妹寻着合适的人家?” 付欣欣眉头微微皱起,“我本想着让姝儿多出去参加些宴会,看是不是能和哪家少爷看对眼。可夫人她……她根本就不让姝儿去参加。” “为什么?叶凝岚那么优秀,谁去也挡不了她的道儿啊!” “夫人说,姝儿的婚事,她自有主张。可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夫人的主张在哪儿。眼看这一年又晃过去了,姝儿转眼就十六了,再不抓紧将婚事定下,可怎么办啊!” 付欣欣突然一顿,看向叶轻繁,着急道:“大小姐,我没有说你的意思啊!你情况特殊,不一样……” “没事。我情况确实特殊,付姨娘不必小心翼翼。这样吧,回头有什么宴会的,我带姝儿妹妹去。” “那太好了!谢谢大小姐!” 付欣欣总算是一块大石落了地。 大小姐这条大腿,她是抱对了! 有叶轻繁在,江凌月肯定半个屁都不敢放。 叶凝姝转了一圈回来后,仍只是乖巧地坐在付欣欣身边,拘谨得甚至不敢有多余的一个动作。 只是时不时抬眼偷偷看叶轻繁一眼。 叶轻繁毫无顾忌地吃着桌上的各种瓜果,虽然吃相不文雅,但能让人觉得东西很好吃。 叶凝姝心里羡慕着叶轻繁的轻松肆意,却一丝想学的心思都不敢有。 “想起来,当年我进侯府,还给你母亲端过妾室茶呢。”付欣欣笑着道。 第56章 不看僧面佛面也得看看财神爷的面 叶轻繁抬了抬眼皮,没接话。 她对叶轻繁的生母何珞瑛有好奇,但不多。 “你母亲是个温婉大气的女子,对谁都是笑着的。”付欣欣看了看叶轻繁,“大小姐若多吃些,长了肉,应是和你母亲一样好看。” 听到这话,叶轻繁笑了,“付姨娘,我和我母亲长得像?” 付欣欣点头,“像的。” “也就是说,以后我养养,也能变成大美人儿?” “当然能!”付欣欣大抵知道了叶轻繁的心思,“大小姐底子很好,只是前些年受了罪。” 叶轻繁晃了晃身体,下巴微微抬起,笑得骄傲自信,“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又聊了些别的,付欣欣和叶凝姝就离开了青棠院。 她们刚走不久,青棠院又来了客人。 翘着二郎腿躺在摇椅上看话本的叶轻繁,抬起眼皮朝来人看去,然后又看了眼话本里的字:只见那娇妾扭着扶风细柳腰,脸上是勾人百媚笑,娉娉袅袅地走向了端王爷…… 她又抬头朝前方看去:嘶!这娇妾,不就从书里走出来了? 只不过,这娉婷美人走向的不是王爷,而是她这个侯府大小姐! 阮娇娇走到摇椅旁,对叶轻繁行了礼,“见过大小姐。” 叶轻繁放下了手里的话本,坐了起来,抬头看着阮娇娇娇艳欲滴的脸。 要说阮娇娇长得有多美,倒也没有。但配上她那天生媚眼和娇柔神韵,是个正常男人都恨不得立刻将她搂入怀中,好好疼惜疼惜。 “阮姨娘怎么来了?找我有事儿?” 阮娇娇唇角勾着媚笑,看向叶轻繁的眼里秋波潋滟,“之前青棠院是老夫人留给瑶小姐的,她不待见我们这些妾室,所以,我都没看过青棠院是什么样的。” “这样啊!阮姨娘随便看。” “还是大小姐心善。” 叶轻繁扯了个笑容,说:“阮姨娘是想在这院子里陪我坐会儿,还是一起进屋里坐?” 阮娇娇看了一圈周围,笑里带娇,“就在院子里吧。大小姐还是躺着,我坐着和你说说话就好。” “庾嬷嬷,给阮姨娘搬个凳子来。” 说完,叶轻繁重新躺了下去,伸手抓了两颗花生米扔进嘴里。 阮娇娇笑着看她,“大小姐真自在!” “吃颗花生米就自在了?” “当然。”阮娇娇媚眼一挑,“远的不说,就说咱府里的那三位小姐,哪个敢像大小姐这般自在肆意?她们恨不得时刻都端着,就怕失了仪态,被多嘴的下人说了出去,败了名声。” “我是在乡下长大的,能吃饱饭就不错了。至于名声,还不如花生米呢!” 阮娇娇呵呵地笑着,“大小姐说话真是有趣,我好喜欢。” “阮姨娘,听说你就比我大一岁?” “嗯。” “你这么年轻,怎么会愿意嫁给我爹那个老头儿的?” “老头儿?”阮娇娇轻掩朱唇,“侯爷正值壮年,还要好些年才是老头儿呢!” 叶轻繁嘴角微微抽了抽,“你开心就好……” “大小姐是不是以为我是被迫无奈才嫁给侯爷的?”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是我先看上了侯爷,一心想要嫁给他。 “虽然我是家中庶女,但父亲和主母待我不错,一直都想着为我找一个好人家当个正头夫人的,哪怕门第低一些。 “可那日我上街去逛首饰铺子,见到了侯爷,就喜欢上了。 “父亲不同意我进侯府做妾,说我们家不需要攀附侯府。但架不住我喜欢侯爷,家里也只能同意了。 “我进侯府时,家中给的嫁妆,可是足足有六十八抬!做妾我也得做得风风光光。要不是怕太出风头,我父亲还准备给我一百零八抬呢!” 说着,阮娇娇撸起了一边的袖子,露出了十几个各种样式的金镯子。 直把叶轻繁的眼睛都看直了! 真是豪横啊! 直接把镯子当护袖戴! 阮娇娇开始往下撸镯子,撸下一个就往叶轻繁手里放一个。 “大小姐,你也别嫌我俗气。我家中行商,兄弟们读书是差了些,但赚钱那是个个都有真本事的。” 很快,阮娇娇的手臂上空荡荡。 就在叶轻繁以为结束时,阮娇娇又撸起了另外一条胳膊上的袖子,赫然是七八个水头极好的玉镯。 阮娇娇又开始往下撸镯子,往叶轻繁怀里放。 叶轻繁看着手里怀里的满满当当,有些傻眼,“这些……都是给我的?” “嗯!这是见面礼,也是赔罪礼。 “大小姐回府这么多天,我都没去见你,是我的不对。之前是我担心大小姐不太好相与,所以就想躲着点儿。 “前两日亲眼见识到大小姐的壮举,一下就喜欢上了!所以,我想和大小姐交个好。” 叶轻繁只觉得,阮娇娇才是聪明人。 要说阮娇娇有多喜欢她,未必。 但她舍得用钱财开路,为自己谋一条平安路。 以后叶轻繁再怎么动手,不看僧面佛面也得看看财神爷的面! 叶轻繁让庾稚水拿了个小箱子来,把所有的镯子都放了进去。 再看向阮娇娇时,叶轻繁觉得她简直是仙女下凡! 财神爷座下的送财童子,大概就是阮娇娇这样的吧! “阮姨娘,以后,我的青棠院,就是你在侯府的第二个院儿,你随时可以来!” “好的,那我以后无聊了,就来找大小姐说说话。” “没问题。对了,你那么有钱,嫁妆不会都倒贴侯府了吧?” 阮娇娇手一挥,“我好歹出身商贾,哪儿能那么傻!我的钱,只给我自己花,给侯爷花。其他人,哼,没门儿!” 她看了眼叶轻繁,又立刻补充道:“哦,以后,我也给大小姐花!” 叶轻繁嘿嘿笑了两声,“阮姨娘仗义!” 阮娇娇伸了伸脖子,说:“刚才我进来时,看到大小姐在看书。不知道大小姐在学什么?” 叶轻繁笑着拿起了放在一旁的话本,手背在封面上轻打了两下,挑眉道:“看过没?” 阮娇娇定睛看去:嗯?《娇软妃子偷心贼,王爷不爱江山爱美人》? 她上身往后退了退,一双桃花媚眼瞪大,说:“大小姐,你……你怎能看这些……这些伤风败俗的书籍!” “伤风败俗?”叶轻繁疑惑地翻了翻自己看过的那一小半,“没有吧,谈情说爱是伤风败俗吗?” “不是吗?” 叶轻繁用书在椅子上一拍,一脸严肃正义凛然道:“当然不是!那是人之常情情所以至情不自禁至死不渝!” 阮娇娇不免倒吸了一口凉气:大小姐的用词,真特别! 第57章 小嘴终于学会说话了? 叶轻繁招手把庾稚水叫了过来,“庾嬷嬷,你去拿几本我的精选过来,我要给阮姨娘回礼。” 然后她又贱兮兮地笑着,说:“阮姨娘,你就是话本看少了。你要是出阁前看多了,没准儿就看不上我爹那个老头儿了。” “大小姐,你要豁我……红杏出墙?”最后四个字,阮娇娇几乎是唇语了。 “没那么严重,就是消遣,消遣啊。” 很快,庾稚水拿了几本书过来。 叶轻繁把书拿在手里拍了拍,语气郑重道:“阮姨娘,我是看在咱俩还算投缘的份儿上,才借给你的啊!这些,可难买了!” “好,我一定……好好看。”阮娇娇有些犹豫地接过了书。 她怕如果她拒绝了,叶轻繁会生气,然后对她斧子伺候。 送走了送财童子阮娇娇后,叶轻繁和庾稚水进了屋里,走进卧房关上了门。 叶轻繁抬手结了个印诀,屋子半空出现了一个悬着的大箱子,正缓缓落下。 庾稚水上前打开,将付欣欣和阮娇娇送给叶轻繁的礼物,都放了进去。 叶轻繁再一抬手,箱子又回到了半空。 随着她再掐一道印诀,箱子似消失不见。 再回到院子里躺下,叶轻繁问:“珍香怎么收拾点东西这么慢。” “应该快了吧。可能夫……叶姨娘那边还要交代她们几句话呢!” 叶轻繁瞥了庾稚水一眼,笑了笑。 不愧是她看重的卧底鬼才,说话就是让人高兴。 没多会儿,巧珍巧香各拎着一个包袱,出现在了青棠院。 站在叶轻繁面前,二人低着头把手里的身契递了过去。 庾稚水接过来看了看,然后还给了她们。 二人有些愣住,抬头看向叶轻繁。 “你们来青棠院做我的婢女,我不用身契来绑着你们,还你们自由身。但是,你们要敢背叛我,下场比死还要惨。” 二人齐齐跪下,道:“从今以后,奴婢就是大小姐院儿里的人,永不背叛大小姐!” “嗯,以后你们就听庾嬷嬷的安排。” “是,大小姐。” 庾稚水带她们去房间安置时,叶轻繁抬手在巧珍巧香的后背各落下了一道虚影黄符。 此时,城西的一处一进小院内。 风不渡一手拿着拂尘,一手翻书。 眼睛睁一只闭一只,嘴里不停地念着清心咒。 怎么“红鸾叠帐、鸾凤和鸣”都三页了,还没完! 他不明白写书的人是怎么写得出这些臊人的文字的! 叶道友让人送来时,还特地交代了这些都是她看过后精心挑选出来的精品。 谁曾想,精品里竟有如此多的让人脸红耳热的东西! 风不渡一时间都想不明白,叶轻繁到底是在帮他拓宽知识面呢,还是在毁他道心。 齐珊算着日子,终于等到了最后一天给叶轻繁当婢女的日子了! 叶轻繁看她拿着扫把扫地时,嘴角那藏不住的笑,在她屁股上轻踢了一脚。 “你这么开心,就不怕今天我跟着你回镇国公府,再找个由头,让你爹又把你送回我这儿接着当婢女?” 齐珊笑容顿失,扫把都差点拿掉了。 她双眼写满一了不敢相信地看着叶轻繁,“你……你不会来真的吧?!叶轻繁,你还让不让我活了?” “嗯,看我心情。心情好了,就让你多活两天。比如,你刚才作为一个婢女,直呼主子的名讳,我就有点儿不高兴了。” 齐珊立刻把自己的脸笑成了一朵花,语气极其讨好谄媚,道:“大小姐,都是奴婢错了!还请大小姐您美人有大量,您心胸宽广大才女,就原谅奴婢的一时冒犯吧!” “小嘴终于学会说话了?不错,能屈能伸,就原谅你这一次吧。” “谢谢大小姐!”齐珊弯腰鞠了个深躬。 再抬起头时,看到叶轻繁背着手出了青棠院,齐珊才一口大气吐了出来,擦了擦额角:吓死我了! 能屈能伸……她能屈能伸个屁啊!还不是真怕又被抓回来做婢女? 七天她都受够了,万一叶轻繁再整她一个月,那真是不活了! 不过,这七天里,除了不停地干活,叶轻繁也没怎么针对和为难她。 以后再见着这个煞星,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叶轻繁带着庾稚水和萧镜清,拿着江凌月给她的三张薄薄的契书,巡查了何珞瑛仅剩的三个嫁妆铺子。 这三个铺子,不但位置偏,铺面还小! 叶轻繁扭头又往铺子里看了看,郁闷道:“萧镜清,你说,谁会跑到这里来吃饭?死人吗?” 收到了萧镜清和庾稚水看向她的灼灼目光,叶轻繁翻了个白眼,“你们少在我身上打主意,我可不愿意做捉小鬼的生意。” 萧镜清移开了目光,又扫了一圈这条街上的其它铺子,说:“可能店掌柜想的是,来这条街上定完棺材买完花圈,万一饿了呢,不正好吃顿饭吗……” 叶轻繁斜瞪了他一眼,问:“账本你看了,一年营收多少?” “去年……亏损二百四十两……” “刚才看的其它两家呢?” “也都是亏损的……小姐,那怎么办?” 叶轻繁跳起来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你问我?我在地府待了五百年,我能知道吃就不错了,我还能知道怎么办?你以前活着的时候,不是做买卖的吗?你也在地府待傻了?” 萧镜清默默地不敢作声,仔细看着手里的契书,回想着这三间铺子的情况。 然后他抬起头,对叶轻繁说:“小姐,你给我点本钱,再放权给我,我来帮你打理这三间铺子。” 叶轻繁朝庾稚水点了下头,庾稚水掏出了一沓银票递给萧镜清,说:“萧镜清,这里是五千两。五千两的本,你要给小姐挣回来五万两。” 萧镜清想了一下,接过银票,笑着说:“小姐放心,以后我不但要给你挣五万两,我还会给你挣五十万两,五百万两!” “行了行了,烦着呢。” “怎么了?”庾稚水问。 叶轻繁眉头紧皱,“我怀疑江凌月故意整我的!她给我的这三家铺子,不一定是我母亲的嫁妆!她主打的就是一个死无对证。” 萧镜清哼了一声,“小姐,要不咱们现在就回府,你把她吊起来打一顿?” “不是不能打,就怕打了她还是说只有这点东西。而且,叶重之那老东西,偏这个外室偏得没边儿了!何家又死得连个女人都不剩,还不是由着江凌月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咱用抢的?” “抢能抢多少东西?当年何家可是给了何珞瑛半府的财物当嫁妆呢!” 庾稚水重重叹了口气,萧镜清也跟着重重叹了一口气。 叶轻繁也叹了口气,说:“走,先去花间楼吃顿好的!吃饱了脑子才会转。” 马车经过延康道路口时,一辆宽大又豪华的马车从一旁的崇宁街穿了出来。 萧镜清手上忙勒了两圈挽索,才让马儿停下。 那马车拐弯时太快,帘子被疾行的风吹起了一角。 正撩起车窗帘子向外看的叶轻繁,瞥见了车上坐着的人。 她眸色一惊,随即唇角勾起了一抹坏笑,喊道:“萧镜清,追上去!” 第58章 我愿为了朋友,斗狼狗! “主子,后面那辆马车,好像在跟着我们。” 很快,车厢内出来一个身穿窄袖武装的伟岸男人,一双鹰目朝后方看了过去。 “望山,要停车吗?” “不用。前面路口,拐进平福巷。” “好。” 马车进了平福巷后,段望山纵身飞跃至车顶。然后腿部用力,整个人掠过马车,稳稳落在了叶轻繁他们的马背上。 萧镜清吓了一跳,忙勒了挽索。 他看了看马背上站着的人,忙扭头喊道:“小姐,有人拦车了!” 段望山眉头一皱:小姐? 哼!又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妄想一步登天? 叶轻繁出了车厢,抬眼就看到前面的马车也已经停住,笑着跳下了马车,朝前方走去。 段望山见叶轻繁出来,看都没看他一眼,愣了一瞬后,忙从马背上飞落着地。 拿着剑的手挡在了叶轻繁面前,段望山语气冷硬,“这位小姐,你要是再往前一步,休怪我无礼了。” 叶轻繁抬头睨了他一眼,“让车里的大美人儿下来见见我这个老熟人,我可以饶你不残。” 都怪阎老头儿不让她随便杀人,饶你不残哪儿有饶你不死有气势! 说着,叶轻繁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 三…… 段望山的剑出了鞘,横在了叶轻繁的脖子上。 “我说了,你要再往前一步,就是找死!” “你这人……我都走三步了,你也没杀我啊!” 段望山低头看向面前虽然瘦小但眼里却没一丝畏惧的叶轻繁,“别以为我真不敢杀你。” 叶轻繁看着他的眼睛,眼神强势又带着一丝阴冷,勾唇而笑,又往前迈了一大步。 脖子,感受到了微微的疼痛。 段望山一愣,急忙后退了一步。 离开叶轻繁脖子的利剑,刃上多了一丝殷红。 叶轻繁前进一步,段望山就往后退一步,手里的剑始终横在叶轻繁面前,似乎只要他想,可以瞬间抹了她的脖子。 赶车的云栖鹤已经将剑拿在了手里,探过头来,问:“望山,需要帮忙吗?” “不用,你护好主子。” 一直后退的段望山被叶轻繁看得心里有了一丝不安。 这姑娘好像不知道什么是害怕!而且她那两个仆人,只站在马车旁看着,一点都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 他还在猜测着叶轻繁到底是什么人时,才惊觉他们已经走到这边的马车旁了。 叶轻繁突然扭头,对着车厢喊道:“大美人儿,不出来见见我吗?” 没动静。 叶轻繁又道:“美人儿,相遇即是缘分。你偷看我沐浴,我都还没找你算账呢!怎么,怕我……” 话没说完,段望山的剑再次抵上了叶轻繁的脖子。 叶轻繁抬头瞪了他一眼,“烦人。”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同时,叶轻繁起了一道虚影黄符落在了段望山的胸口。 段望山瞬间定住了,连眼珠子都不会转。 叶轻繁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左移了一步,掀开了窗帘,把脑袋伸了进去,嘻嘻一笑。 车内的人,虽然头发用冠簪整齐地束起,没有了那种长发稍遮的美人感。 奈何五官长得实在是过于优秀,怎么看怎么美! “美人儿,是我上去聊,还是你下来?” “段望山!” 叶轻繁眨了下眼睛,笑着道:“他在我旁边站岗呢!” 裴循然看了看叶轻繁,还是选择了下车。 云栖鹤扶着他下来,低声道:“主子,要不要属下把她当即斩杀?” 裴循然摇了摇头,然后朝拿着剑一动不动的段望山看去。 他走了几步,站在了叶轻繁面前。 目光和看着他嫣笑盈盈的叶轻繁对视上,裴循然咬着牙说出了两个字,“妖女!” “虽然我不是,但你这么叫我,我就勉强接受了,谁让你长得美呢!” “怎么会有你这么不要脸的女人!” “哎!比我不要脸的男人更多。” “你找本……我,到底想做什么?” 叶轻繁笑着撩过一缕头发在指间绕着,“找你对我负责咯!你闯进我的房间,偷看我沐浴,毁我名节,不用对我负责的?” “我没看!我什么都没看到!你少污蔑我!” “啧啧,有人证明你没看吗?我可有人证明你看到了。去官府我也不带怕的。” 裴循然见叶轻繁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气得脸都涨红了。 叶轻繁看着他这副窘样,大声笑了,“瞧把你给吓的,放心吧,逗你玩儿的!” 裴循然脸上的愤怒和窘迫慢慢散去,又做了两个深呼吸,才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相遇即是缘分。咱俩好歹算是相识一场,我初来盛京,想多交几个朋友。我朋友名额很珍贵的,算你一个,你就偷着乐吧!” “我不想和你做朋友。” 叶轻繁抬起一根食指,勾在了裴循然的下巴上,“你觉得,你有拒绝的权利吗?” “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叶轻繁回答得坦然,“除非你是当今圣上,否则,你是谁我都不放在眼里。” 裴循然冷笑一声,“你还真是狂妄。” 叶轻繁收起了手指,双手背在了身后,自信一笑,“没办法,谁让我身份多呢!别的不说,就说一个。余烬,就是你害怕的那个余将军,我把他将军府的门匾砸了个窟窿,他还得亲自出门来将我迎进府里去好茶招待!” 裴循然面露愕然,“你把余烬收服了?” 叶轻繁点头,“当然。” 裴循然立刻开心地笑了,甚至一把拉过叶轻繁背在身后的手,一手抓着一手在她手背上拍着,“你是真英雄啊!以后,我就是你朋友了!” 叶轻繁有些懵,打量了他一番,说:“你这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余烬虽然不算是敌人,但我不想看见他,他就是父……就是当今圣上的一条走狗!大狼狗!你治得了他,自然就是我的朋友!” 叶轻繁看着裴循然笑得极其好看的样子,心里十分纠结:到底是该巴结余烬呢,还是该和美人儿交好…… 但很快,她就迷失在裴循然的倾城笑颜里,一阵猛点头,伸出了另一只手在他的手背上拍着,“对!我愿为了朋友,斗狼狗!”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李然,你呢?” “叶轻繁。” “朋友,相见恨晚啊!” “嗯!李然,你吃饭没?我正准备去花间楼吃饭呢,要不要一起?我请客。” “哪儿能让你请,该是我请。走!” 第59章 他叫你一声繁姐,你也敢应? 叶轻繁和裴循然同时往两人还交叠着握着一起的四只手看了看,然后又对视呵呵笑着,松开了。 叶轻繁抬手快速画了两道符,分别落入了段望山和云栖鹤身上。 裴循然看着她这番操作,突然惊回桑楠镇客栈的噩梦:还说自己不是妖女! 叶轻繁对他歪头一笑,“我是个道士。” “哦,原来是这样啊哈哈。” 虽然脸是笑着的,但裴循然心里更害怕了,甚至有些后悔一听叶轻繁把余烬治住了就头脑一热和她做朋友。 他都没开口,叶轻繁就像是会读心似的,直接越过他的提问抢答了! 叶轻繁看着笑得虽然美,但越看越像个傻子的裴循然,心里舒服了不少:果然,老天爷是公平的!给了你绝世的美貌,就不可能再给你一个聪明的脑子! 真要是个有脑子的,当初在桑南镇,也不会直接喊出让她不要把他交给余烬那样的话了。 啧啧,这不就是话本里的无脑美人吗? 虽然他是个男的,但也不妨碍她代入。 段望山看着手里的剑,有些懵地眨了眨眼:咦?我拔剑干吗?上面怎么还有一丝血迹?我伤谁了? 他刚才不是……站到那匹马的马背上吗?怎么会站在了太子马车旁? 再一看,太子已经和那女子相谈甚欢言笑间甚至亲近! 那太子……又是什么时候下了马车的? 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叶轻繁回了自己的马车,跟在裴循然的马车后面,继续往花间楼行去。 庾稚水撩起帘子看了看前面的马车,说:“小姐,我看那个人的身份不简单。” “我知道。” “你知道,为何还要招惹他?” “他长得美啊!”叶轻繁脑子里又闪过几帧裴循然的脸,回味起来都是藏不住的笑,“叶凝岚长得就够好看的了,可跟李然比起来,不够看。” 庾稚水在她手上轻打了一下,“小姐!你可不能迷失在美色里啊!色令智昏你知不知道?” “我是喜欢美色,但没到智昏的程度。你不是说他身份不简单吗?我得继续为自己的身份加码啊!比如,和他混熟了,回头上他家里做作客,再认他爹做义父什么的,在盛京城我不又多了一个尊贵的身份?” 叶轻繁轻轻撇了下嘴角,接着说:“再说了,我连余烬都招惹了,还怕再招惹一个无脑美人儿?” 庾稚水本来还想再和她说些人间规矩的,但想到叶轻繁已经在地府困了五百年,好不容易做回人,寿命却只有五年,就什么都不想再说了。 这一趟人世间,老大怎么开心怎么活吧! 反正,叶轻繁的寿元不到,老大又死不了。 进了花间楼的包厢,裴循然让人将所有的招牌菜都上了上来。 席间,叶轻繁也不想一下就探听裴循然的家底秘密,只给他讲鬼故事。 看了那么多的话本子,“花容失色”这个词,她脑子里还没有画面,今天面前摆着个大美人儿,正好补齐了! 她正讲到阎王百年前娶妻的那场盛宴时,包厢的门忽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扭头一看,她开口问道:“萧镜清,你干吗呢?” 萧镜清眼珠子一个劲儿地往一边撇,嘴角也使劲儿地撇。 “你这是……着了哪个小鬼的道儿了?” “黄毛丫头,你胆子还真大啊!” 随着这个话音响起,萧镜清被一旁走出来的人一把扔到了一边。 “小姐!是余将军逼问我,我才说你在这里的!”萧镜清喊道。 叶轻繁没理他,看着余烬,笑道:“将军来了,一起吃点儿?” 对面的裴循然一边用手捏住宽袖挡脸,一边对叶轻繁拼命使眼色。奈何叶轻繁根本不看他! 余烬淡淡瞥了眼站在门内两边站着的段望山和云栖鹤,低沉地说了句:“俩废物。” 两人齐齐低下了头,回避了他的眼神。 余烬走到饭桌旁,对着裴循然行了个礼,然后在叶轻繁身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裴循然放下了袖子,轻咳了一声,说:“余将军,那个,我吃好了,该……该回去了。” 说话间,人已经站了起来。 叶轻繁抬头看他,“走那么急干吗?故事还没讲完呢!” 裴循然扯出一个勉强又好看的笑容,“繁姐,下次啊!下次你再接着给我讲。” “行。想找我了,往云阳侯府送信递帖子都行。” “好。” 叶轻繁看着裴循然脚步有些慌忙踉跄的样子,摇头笑了笑。 也不知道这小子为什么会这么怕余烬,见他跟见了鬼似的。 余烬拿过一个杯子,倒了杯酒喝下,哼笑一声,道:“繁姐?” 然后他目光犀利地落在叶轻繁的脸上,“黄毛丫头,他叫你一声繁姐,你也敢应?” “别说姐了,他叫我一声老祖宗,我都敢答应。” “放肆!”余烬严肃地喝了一声,“你知道他是谁吗?” 叶轻繁一脸淡定,带着不屑和蔑视的眼神看着余烬,勾唇轻蔑一笑,说:“他都叫我姐了,我还能不知道他是谁?他早就把底儿给我交了。” “你知道他是太子,你还敢出口蔑视皇家?!你真是嫌命长!” 叶轻繁眉毛微微一挑:原来大美人儿是太子啊! 太子都得叫我一声姐!啧啧,这波身份涨大发了! 真想看看皇上皇后长什么样儿,竟然能生出这么好看的人! “太子怎么了?他偷看我沐浴,我没让他对我负责,娶我做太子妃就不错了!叫一声姐,还委屈他了?” 余烬一巴掌按在了叶轻繁额头上,将她推了一下,“你是长了十个胆子吗?” 叶轻繁抬手将他的手打了下去,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怪物。” “来人,给我拿副碗筷。” 庾稚水看了一圈,这屋里能被使唤的人,除了她就剩萧镜清了。 于是应声,“是,将军。” “说说吧,怎么就让太子和你称姐称弟的了?” 叶轻繁有省有略地和他讲了一遍,重点放在了她以非凡的人格魅力征服了太子。 “将军,有个比较冒昧又冒犯的问题,我想问问你。” 余烬斜了她一眼,“那你还是别问了,我回答不了冒昧又冒犯的问题。”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问了啊!” 余烬:…… “我怎么觉得太子人虽然长得好看,但脑子不太够用的样子。这么一个愚……单纯的人,皇上怎么会立他为太子?” 第60章 请将军赐教! 余烬目光幽深地看着叶轻繁:她要是个男的,他真的会把人直接从窗户里扔出去。 他连喝了两杯酒,忍下了心口的那股火,说:“出了这个门,你要还敢口无遮拦说这么猖狂忤逆的话,神仙都救不了你。” “当皇帝的,心眼儿这么小?” 余烬拿筷子在她头上敲了一下,“这是心眼大小的问题吗?你刚才那话要是传出去,你叶家九族都不够诛的。” “哦。” 看到叶轻繁有些蔫了下去,余烬笑了一下,说:“本来准备明天去云阳侯府找你一趟的,既然现在碰上了,那就省我再跑一趟了。” 叶轻繁“噌”地直起了腰,笑着问:“找我什么事呀?” “你弟弟,找到了。” “这么快!”叶轻繁笑得眉眼微微弯起,“还是你的人办事效率高!要是我找别人,估计这会儿都还在去程的路上呢!” 说着,叶轻繁给自己倒了杯酒,端起来朝余烬一敬,“将军,感谢!敬你一杯!” 余烬将她手里的酒杯夺了过来,一口喝下,“长这么矮还喝酒。” 叶轻繁瞪了他一眼,小声嘟囔,“矮怎么就没资格喝酒了……” “你弟弟很好,不用担心。”余烬像是没听见叶轻繁的嘟囔,说道。 “具体说说。” “我的人查到,叶伏流被送到利州叶家一个膝下无子的旁支家中。 “但收养叶伏流的第三年,这个旁支的夫人和小妾都怀上了身孕,叶伏流这个养子就不被重视了。 “叶伏流七岁时,养父家里已经有了二子三女,就想把叶伏流赶出家中。 “据街坊四邻的说法,自从那旁支有了自己的子女后,对叶伏流非打即骂。虽不至于缺衣少食,但得到的也是最差的。” 余烬看了眼早已放下筷子认真听着的叶轻繁,见她脸上并没有多大的情绪起伏,于是垂下眼眸接着说:“后来,旁支刚四岁的孩子都开始启蒙了,八岁的叶伏流仍大字不识一个,在家里成了……一个下人般的存在。 “后来,因为和弟弟吵架,叶伏流不小心将人推倒在地撞破了头,他被彻底赶了出去。 “叶伏流没地方去,成了利州的一名小乞丐。” 说到这里,余烬看到叶轻繁垂着的睫毛微微地动了动,整个人好像沉了下来,双唇慢慢抿紧。 她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也慢慢握成了拳,骨节突出泛白。 “行乞三个月后,叶伏流遇到了当地一所书院的夫子舒渐行。他把叶伏流带回了书院,做了他的侍童。 “现在的叶伏流,已经是秀才身份,等今秋参加了乡试,若中榜的话,就是举人了。” 说完,余烬自己先松了一口气,然后才朝叶轻繁看去。 叶轻繁一直垂着双眸,没有说话,他也没问,只自顾自地喝酒。 余烬想起了他两个早已战死沙场的兄长。当时尚算年幼的他,得知兄长死了,也曾哭得两天不吃不喝。 叶轻繁和叶伏流是流着同样血脉的亲姐弟,听到自己弟弟并不算好的经历,难受和疼痛他倒也能理解。 只是,他有些不习惯叶轻繁这副模样。 他还是比较习惯那个有点勇有点莽还没脸没皮的黄毛丫头。 当叶轻繁抬头看向他时,余烬放到嘴边的酒杯顿了一下,然后立刻放了下来。 “那个,你放心,利州那边留了两个人,会暗中保护叶伏流的。” “嗯,谢谢将军。” 余烬把桌上的酒杯往叶轻繁那边推了推,说:“要不,你喝一口?” “你不是说我长得矮不能喝吗?” “长得矮是不能喝,但难过的话可以喝。” 叶轻繁盯着酒杯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了过来,仰头把酒灌进了嘴里。 辛辣,苦涩,浓烈,刺激直冲脑门。 谁说酒好喝的? 好喝个屁! 余烬看着叶轻繁五官挤作一团又乱飞开来的脸,不禁笑出了声,“黄毛丫头,这酒,你就只能喝这么一次。以后,可别再喝了。” 叶轻繁胡乱地往嘴里塞满了菜,快速嚼了咽下去后,才说:“谁说的美酒佳酿醇厚回甘的?呸!难喝死了!” 听到叶轻繁又开始气不过就开骂,余烬松了一口气,将杯子拿了回来,倒满后一口饮下。 “你之前说你是出来巡视铺子,才遇见太子的?” 叶轻繁点头,“说起铺子这个事儿我还挺来气。” 余烬一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怎么了?” “据说当年我娘嫁进侯府的时候,我外祖家可是凑了半府的财物给她做嫁妆的。我娘嫁到侯府没几年,生完我弟就死了。 “我这次回来,问江凌月要我母亲的嫁妆,嘿!她个黑心烂肺的外室玩意儿,竟然告诉我说,嫁妆都被我娘自愿贴补侯府了! “剩下的,只有我下午巡视的那三间连年亏损的铺子。 “说的好像我那窝囊废吃绝户的爹为了保留我娘的一点嫁妆,还得从侯府里掏补贴一样!” 余烬吃下一块牛肉,说:“她说嫁妆用没了就没了?你没对过嫁妆单子?” 叶轻繁一拍桌子,“我问了,江凌月说嫁妆都没了,嫁妆单子留着没用就烧了。我外祖家不是也没人了吗?留在娘家的那一份,也早没了。” 余烬笑了笑,抬手在叶轻繁额头弹下一指,说:“你闹事的时候,不是挺机灵的吗?怎么这件事上,就糊涂了?” 叶轻繁不解,眨了眨眼睛看着余烬,然后忙拿过酒壶,给他倒上。 双手端起酒杯,恭敬地递到余烬面前,叶轻繁低头弯腰,语气恭敬又诚恳,“请将军赐教!” 余烬接过酒杯,“嗯,犟种可教。” 喝下一杯,余烬道:“大凛大户人家嫁女,嫁妆繁多的,一般都会递一份嫁妆单子到官府去备案的。何家当年也是盛京大家,这么多的嫁妆,官府自然也有备份。” “将军,那我要怎么才能拿到嫁妆单子?” “这样吧,你保证以后不再拿太子偷看你沐浴的事威胁我,我就帮你把你娘的嫁妆单子拿给你。” “我自己去拿,很难吗?” 余烬皱着眉头,缓缓点了点头,然后瞥了眼叶轻繁,沉声道:“嗯,很难。” 叶轻繁朝庾稚水看去,却见庾稚水撇着嘴角摇了摇头:我活着的时候也没嫁过人,不知道啊! 叶轻繁:你也是真废! 叶轻繁叹了口气,转回头来对着余烬露出了谄笑,“将军,那就麻烦你了。” 余烬大手一挥,“只要你答应了这个交易,再麻烦我也得帮你把事儿办好。” 叶轻繁抬手在余烬肩膀上拍了两下,“将军,成交!” 第61章 老娘可是来自地府的大鬼! 余烬看了眼肩膀上的那只爪子,抖了一下肩膀,将叶轻繁的手给顶了下去。 “没大没小。” 叶轻繁也没恼,笑着说:“是是是,尊老爱幼是美德。以后我在路上见着将军,一定给你让道儿!” 余烬斜睨了叶轻繁好几眼,最后放弃了和她争辩老幼的问题。 吃了几口菜,余烬道:“这几日你在盛京城的名声很盛大啊!” “将军也听说了?” “云阳侯府大小姐痛骂侯府夫人是爬床的外室,严惩曾经欺辱过她的庄子恶仆,还直把府上小少爷吓得尿流一地。黄毛丫头,你还挺能耐。” 叶轻繁得意地笑了笑,“嗐!小菜一碟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余烬失笑,手里拿着的筷子又往她头上敲了一下,“你就不能找个正经夫子好好教教你!一天天的,学会个词意思还没搞懂就满嘴往外冒!” “这有什么?我就问你,你明白我什么意思没?” “意思我是明白了,可……” “那不就行了!话嘛,说者听者都懂了,那就是对的!” “就你一天天的歪理多。” 余烬又倒了一杯酒喝下,说:“你们云阳侯府如今在盛京的名声,可算是彻底没了。特别是云阳侯和侯夫人,他们当年背着未婚妻苟合,又将你们姐弟二人送出侯府遭受万般欺辱的事,现在街头巷尾都在议论不休。” 他看了眼似乎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而面带笑容的叶轻繁,无意识地就伸出一根手指推了推她的额头,“话说回来,你现在可是盛京有名的恶女了啊!不敬长辈,目无德律,心狠手辣,不念手足亲情……” 叶轻繁盯着他看,眨了眨眼睛,问:“将军也这么觉得吗?” 余烬摇了摇头。 叶轻繁笑了,“我就知道将军你跟他们不……” 话没说完,余烬就打断了她,“这些用来形容你都太委婉了!你本人,比他们说的还恶劣!” “嗯?”叶轻繁笑容僵住。 余烬微笑着瞥了她一眼:这黄毛丫头,还挺不经逗。 不过,她这副气鼓鼓的样子,倒是显得脸上肉多了点儿,没那么难看了。 继续喝下一杯酒,余烬继续故意逗她,说:“你是心术不正阴险狡诈,花言巧语威逼利诱,趁火打劫卑鄙无耻,邪魔外道刁滑奸诈,狂妄自大飞扬跋扈……还要继续说吗?” 叶轻繁“啪”一下把筷子拍到了桌上,一双冒着怒火的眼瞪着余烬。 余烬见她气成这副模样,笑得更开心了,“生气了?心眼儿别这么……” 话没说完的余烬,嘴还微张着,眼尾的笑意还挂着,整个人却一动不动了。 叶轻繁站了起来,抬手就往他脸上扇巴掌! “敢骂老娘?真当老娘是十七岁的小丫头片子吗?老娘可是来自地府的大鬼!我堂堂大鬼还能让你一个人给骂了?!别以为你帮了我就可以随便骂我!还我心眼儿小,老娘五百年前就没有心,哪儿来的眼儿!……” 萧镜清和庾稚水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然后默默地背过了身去,抬头看屋顶。 扇完了脸,叶轻繁又双手揪着余烬的耳朵使劲儿拧着往上提。 提到一半,觉得自己身高不够,于是又站到了椅子上。 发现还是不够高,于是直接站到了桌子上,将余烬提了起来。 “让你没事儿就提溜我,没事儿就提溜我!看我今天不把你提溜成陀螺!” 叶轻繁一只手揪着余烬的耳朵,一只手抽打在他的肩膀上。 双脚离了地的余烬,被叶轻繁抽成了陀螺,一圈一圈地转着。 将余烬重新放落在椅子上,叶轻繁又拿起筷子,在他脑袋上敲了十几下,“打我啊!打我啊!动不了了吧?就你有手,就你会打人!让你倚老卖老,让你欺负弱小,让你不怜香惜玉!” “呼!”叶轻繁放下筷子,心里终于舒畅了。 手上连画两道符,落在了余烬身上。 一道解禁,一道沉睡。 虚影黄符落下消失后,在余烬倒下之前,叶轻繁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让他趴到了桌上。 叶轻繁拍了拍手,又画了一道虚影符落在他的后背,扬起一抹笑容,“将军,好好睡一觉吧!等醒来,就什么都忘了!” 招呼了萧镜清和庾稚水,叶轻繁带着他们离开了花间楼,坐着马车往云阳侯府行去。 路上,萧镜清和叶轻繁说了余烬是怎么知道她和太子在楼上吃饭的。 “花间楼停放马车的地方没地儿了,我就在外边看着车。正坐着吃肉串呢,不知怎的就被余将军看见了。 “他就过来问我小姐在哪儿,我也没多想,就告诉他你在花间楼吃饭。 “他又问跟谁,我顺口就说了……你跟美人儿一块儿吃饭……然后就……就被他抓上去了……” 说完,萧镜清没听到车厢内叶轻繁说话,于是委屈道:“小姐,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在地府做鬼做久了,真没了心眼儿!” “萧镜清你真废!” “小姐,今后我一定把我活着时候的心眼给找回来!不过,小姐,你把余将军给狠狠打了一顿,不怕他回头找你算账吗?” “啊,找我我就得认?那明明是他自己喝多了摔的!我这么矮瘦小,我还能动得了他那大山一样的体格子?说出去只有鬼才会信!” 庾稚水说:“余将军醒来发现自己受伤了,肯定第一个就是怀疑小姐你动的手。你还是做好将军找上门来的准备吧。” “不怕不怕。你们小姐我啊,最懂拿捏他了!趁我今天心情好,晚上得给我那窝囊爹和江凌月找点儿乐子,加倍开心舒畅!” 庾稚水看着叶轻繁说完,笑容慢慢消失,靠在了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叶轻繁这是想起了叶伏流的事,难受了。 她认识了几十年的那个无脸女鬼,心开始长起来了。 回到青棠院,巧珍巧香在屋门口等着。 看到叶轻繁,两人忙行了礼,然后就去提热水来给叶轻繁沐浴。 沐浴后,庾稚水让巧珍巧香回屋去休息。 房门关上,叶轻繁双手结着一个印诀。 庾稚水看着,知道叶轻繁这是真的怒了。甚至都不让她或者萧镜清帮忙找鬼了。 叶轻繁施印结束,屋里很快一阵阴风吹起,几个小鬼出现了在她和庾稚水面前。 “拜见老大!”小鬼们齐声道。 第62章 叶、轻、繁!老子要砍了你! “嗯。”叶轻繁侧躺在床上,一条胳膊抵着床撑着脑袋,一只脚翘在另一条腿上晃着,眼神睥睨向他们,“后半夜,你们几个,分成两拨。 “一拨去云阳侯的屋里,把他带到琼蕊园,直接扔鱼池里。他头要是栽里边了,你们就看着给提起来,别呛死了就行。五更天之前再给他带回床上去。” 哼!个老东西!不是喜欢喂鱼吗? 那就把你喂鱼! 生而不养,亲儿子成了乞丐,还有脸做侯爷! “另一拨,三更时去枕毓院,将江凌月的头发全剃了!哦,剃头之前,让她先体会一下鬼压床。” 鬼压床加鬼剃头,让你一次享受完整的体验! 没了头发,就等着我怎么让你出丑吧! “是,老大!” 叶轻繁轻抬起一只手,瘦长的手指在虚空中画了几个道符咒,落在了其中两个小鬼的手上,“这几道符咒,你们见机使用。” 小鬼们都走了后,叶轻繁笑着平躺了下来,“庾稚水,你说,叶伏流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好说。” “我希望他会是个不绝望的人。哪怕阴翳一点儿,也不要心里有绝望。” “余将军不是说了吗?伏流少爷已经考中了秀才,等秋日还会参加乡试。他能参加科举,想要谋一份好前程,定不会是个心里只有绝望的人。” “嗯,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自己是盛京云阳侯府的嫡少爷。” 庾稚水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现在有小姐你,伏流少爷一定会得到他应得的一切。” “对。不管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只要他想要的,我都会帮他得到!善我帮,恶我也认。” 庾稚水看叶轻繁闭上了双眼睡去,把帐子放了下来,出了房间。 走到屋外的檐廊下,庾稚水抬头看着漆黑的天:叶伏流,你可以恨,你可以恶,但一定要知道小姐的好! 五更刚过,余烬就醒了。 他坐起来后,使劲晃了晃脑袋。 昨天喝了那么多?怎么都不记得叶轻繁是什么时候走的,他又是怎么回府的? 嘶!怎么脸……有点疼? 耳朵也疼! 头上也疼! 余烬摸了摸头顶,好像摸到了好几个鼓起的大包小包! 他又伸手搓了下自己的脸,这一搓差点儿没把他疼得跳起来! “来人!来人!” 在门外候着的小厮金桐很快推门进来,“将军。” “快看看我的脸,到底怎么回事?” 金桐点亮了两个烛台,看了看余烬的脸,低头小声道:“将军,要不小的去给您找面镜子,您自己看……” 余烬不耐地挥了挥手,“快去。” 很快,金桐抱了一面铜镜进来,拿着放在了余烬面前。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在看清铜镜里自己的脸时,余烬还是吓了一大跳! 两个脸颊,高高肿起,挤得眼睛都快眯成了缝儿!而且,脸上留着一道道深的浅的红印子! 要不是他皮糙肉厚的,估计脸早就破皮开花了! 再侧了侧脸看耳朵,也是红肿得厉害。 余烬喘着粗气闭上了眼睛,摆摆手让金桐拿着镜子出去了。 现在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人的脸,那就是叶轻繁。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紧握成拳。 因为一张大嘴就带着两边的脸颊疼,他只能咬牙切齿地低沉怒吼道:“叶、轻、繁!老子要砍了你!” 缓了半刻钟的时间,余烬才冷静了下来。 又想了好一会儿,他甚至又砸了几下自己的脑袋,可还是想不起来他是怎么被打的。 他只记得他和叶轻繁达成了一个交易,两人还开心地斗两句贫嘴,再往后的事,他愣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自己答应帮她去官府拿嫁妆单子,她不是还挺感恩戴德的吗?怎么会揍他? 如果不是她揍的,那又能是谁? 这里是大凛,是盛京城,谁有那个胆子敢揍他?还是神不知鬼不觉的? 余烬又想起了在桑南镇的那个客栈里,那天他丢了身上的银票和随身佩剑。后来,也是任凭他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桑楠镇和花间楼,都有叶轻繁。 余烬在床上坐了足足一炷香时间,也没想起来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脸肿成这样,也没法上朝了,只能让金桐拿纸笔过来,写了份帖子让他给吏部尚书送去,帮忙和皇上告了三天的假。 余烬又让金桐把昨天送他回来的两个侍卫找来,问完了,也只知道他们在外面等到酒楼都快打烊了,还没见余烬下来,于是才上去找。 找到余烬时,他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能闻到酒味,睡得还很沉。 至于包厢里有没有传出打斗动静,不但他们没听见,酒楼里的众多店小二也没听见。 关衡来了。 看见余烬的脸,他绕着看了好几圈,脸色也从一开始的愤怒到拼命憋着笑。 “将军,您这是……惹了谁了?” 余烬忍着痛瞪了他一眼,“这几天,军营的事交给你了。我等好些了再去。” “军营的事将军不必操心,但是您这脸……” “滚!立刻滚!” 关衡走后,余烬重新躺回了床上:真是邪了门了! 云阳侯府。 叶重之醒了还没睁眼呢,就觉得一阵发冷。 手摸到了身上穿着的里衣:怎么湿的? 他整个人一激灵,突地睁眼坐了起来,然后分开腿,低头往下看:这也……不像是尿的啊! 他有从头到脚把自己都摸了一遍,而后一阵后怕:自己这是跳湖了还是泡浴桶里睡了?怎么从头湿到脚? 他吸了吸鼻子,嗅了嗅,怎么还有股子鱼腥味儿? 真是见了鬼了! 他明明记得昨夜是睡在了床上的啊,怎么变成了浑身湿透地躺着了? 这是……梦游了? 枕毓院。 翠玉照常带着两个婢女进了江凌月的卧房,叫主子起床梳洗。 在她掀开帐帘时,往床榻上看去时,却看到了一颗亮得发光的脑袋! “啊……!” 江凌月被这一声尖叫猛地惊醒,面有怒色,瞪向站在床边看着她的翠玉,“叫什么叫?你是一等婢女,应……” 翠玉抖着手指着江凌月的头,与不成句地说:“夫……夫人,您……您的……您的……头发……” 头发? 江凌月伸出了手,往头上摸去。 嗯? 嗯?? 嗯??? 江凌月摸到了一手的光滑,愣了愣,有些心慌地双手胡撸了整颗脑袋。 “啊……!啊……!镜子!镜子!快拿镜子来!” 第63章 阮姨娘,你可别吓我! 一个婢女很快把梳妆台上的铜镜拿了过来,双手端着放到江凌月面前,眼睛却低垂着不敢看过去。 看清镜子里自己光秃秃的脑袋后,江凌月发出了惊醒半府人的尖叫。 枕毓院的人,听到尖叫后,几乎全都赶到了江凌月的卧房。 侯嬷嬷看着光头夫人又惊又哭的模样,忍不住又哭又劝又哄,心里还得想着用什么法子能遮掩修饰这颗光头。 作为云阳侯府的当家主母,可以三天不见人,甚至半月不见人,但总不能一个月三个月不见人吧! 枕毓院闹了好一阵后,翠玉皱着眉犹豫着道:“夫人,您昨天夜里……有没有觉得有什么异样的感觉?比如……做什么噩梦?” 侯嬷嬷轻瞪了她一眼,“都这个时候了,有话你就说。” “夫人,奴婢小时候曾听村里人说过有鬼剃头这样的说法,所以……所以,奴婢在想,咱们院儿里,是不是……闹鬼了……” 还在泪流不止的江凌月一愣,停了抽噎,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有些慌张道:“夜里我好像梦见我不能动了!” 翠玉眉头拧得更紧了,“夫人,那应该是鬼压床。” 江凌月听了,慌忙抓着侯嬷嬷的手臂,着急道:“侯嬷嬷,你快去,快去元清观请几个厉害的大师来!我要他们帮我把该死的小鬼打得魂飞魄散!” “哎,哎!好,夫人你别急,老奴这就去请。” 出门前,侯嬷嬷又交代了翠玉几人一番,让她们好好给江凌月拾捯拾捯。 睡美了的叶轻繁,起来后看见庾稚水的同时,也看见了在小厅里坐着的阮娇娇。 “阮姨娘怎么来了?” “来了有小半个时辰了,说是有事要和小姐你说。” 梳洗完毕,叶轻繁到小厅时,巧珍巧香已经把丰盛的早膳端上了桌。 “给大小姐请安!”阮娇娇站起身笑着行礼。 “阮姨娘不用这么客气,坐下陪我一块儿再吃点儿?” “也行。”阮娇娇坐下,但没有要吃饭的意思,只是笑得娇媚又兴奋。 叶轻繁舀起一勺粥,“阮姨娘有话就说吧。” “大小姐,”阮娇娇往叶轻繁那边微微倾着上身,神秘兮兮地放低了声音,“夫人院儿里昨夜闹鬼了!” 叶轻繁刚碰到嘴边的粥勺一顿,然后缓缓瞪大了双眼,露出了害怕和惊恐。 她转头看着阮娇娇,“啊?闹鬼?真的假的?!阮姨娘,你可别吓我!小时候我被庄子里的小坏蛋吓唬过,最怕鬼了!” 阮娇娇忙把手放到叶轻繁的后肩,轻拍了两下,“对不起啊大小姐,不怕不怕。夫人院儿里闹鬼,不是整个侯府都闹鬼。肯定是夫人以前对大小姐做得太过分了,鬼都看不下去了!” 说着,阮娇娇还掏出了几张黄色的符纸,递给了庾稚水,“大小姐,这是我一早听说了之后,快马加鞭让人花重金去元清观买的辟邪驱鬼符!回头让庾嬷嬷缝进荷包里,你随身带着。还有床头床尾也贴两张,保准儿那些小鬼不敢靠近你!” 庾稚水看叶轻繁一副胆小害怕的模样,将符纸接了过来,只在心里暗暗哀叹阮娇娇真是单纯好骗。 “谢谢阮姨娘,你人真好!”叶轻繁笑着道,然后继续喝粥。 “大小姐,我还没跟你讲呢!夫人不是被鬼吓了那么简单,她是被鬼剃头了!听说,一根毛都不留!她……” 叶轻繁吃饭,阮娇娇就在一旁开心地对江凌月落井下石。 “侯嬷嬷带人去元清观请道长了,估计今天府上还有热闹可看!” 叶轻繁吃饱了,漱了口擦了嘴,问:“你说的这个元清观,是个很厉害的道观吗?” “那当然!元清观是盛京城附近最有名的道观了!道观里有七位得道通灵的道长,谁家要是遇着事了,哪怕只请动其中一个,至少也得花十万两!” “这么贵!” 她又想到上次周家的事,她和风不渡一人得了黄金万两。 这么想想,好像也不算太贵。 阮娇娇点着头,继续说:“我小时候,二哥有次夜里跑出去玩,回来就傻了!其实就是撞小鬼了。我爹就是请了元清观的玄德道长来家里做法,才将二哥救回来的。” 叶轻繁想起了周云驰的叔叔,好像是叫什么玄悟道长。 “元清观里,是不是还有一位玄悟道长?” “对对对,大小姐也听说过?” “嗯,上次逛街,碰上个小道士,听他说过几句。” “下回我去元清观上香,大小姐你和我一起?” “好。” 叶轻繁对祈福避祸没兴趣,但对道观和那些道士比较感兴趣。 毕竟,她的尸身墓还得找,困着她的阵法得解。 她可以待在地府,但不能被迫只能困在地府。 “阮姨娘,父亲那边没有什么消息传出来?” 阮娇娇轻蹙秀眉,想了想,“昨夜侯爷宿在了书房,一大早就去上朝了,没听说有什么事。” 这下轮到叶轻繁蹙眉了:不对啊!那帮小鬼不至于不办事啊!难道,他们找错人了? “大小姐,你怎么想起来问侯爷了?” “我就是觉得江凌月干的事,父亲是最大的帮凶,怎么没有小鬼找他麻烦。” 阮娇娇笑了,“许是因为侯爷阳刚气盛,小鬼靠近不得。” 叶轻繁也跟着笑笑,心里想着今天夜里得给叶重之加点猛料。 戌时过后。 枕毓院里笼灯都比平时多了十几个,还聚了不少人。 都是来看大师做法驱鬼的。 叶轻繁带着庾稚水她们,也去了,还坐在了最前面。 是的,巧珍巧香一人搬着一把椅子,一人拿着一个高脚小方几,直接放在了离元清观道士布置的法场最近的地方。 叶轻繁坐下后,庾稚水从食盒里拿出了两盘点心,还有一个各式干果盒子,摆在了小方几上。 头上包着头巾的江凌月看着叶轻繁老神在在地靠坐在椅子上,吃着点心,还翘起了一条腿!气得整个人都忍不住发抖。 江凌月知道,侯府里有多少人想要看她笑话,但没一个人敢像叶轻繁这样明目张胆甚至是大张旗鼓地摆明了是来看她笑话的! 阮娇娇一点点挪着换位置,终于挪到了叶轻繁身边,把巧珍巧香也给拱到后面了。 叶轻繁扭头看了她一眼,拿起了一块点心,“阮姨娘,要吃点心吗?” 阮娇娇悄悄地摆了摆手,“我不吃,大小姐你吃。” 江凌月不敢拿叶轻繁怎样,可要对付她这个小小的姨娘,还是可以拿着主母的乔的。 叶轻繁看着法坛旁站着的两个小道士,问:“阮姨娘,今日来的是元清观哪位道长?” “好像是云心道长。” “这位道长也很厉害?” “云心道长的能力,只在那七位玄字辈道长之下。” 叶轻繁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抓起一把果子咬得嘎吧响。 大约是时辰到了,一位留着点点斑白小髭须的老道走进了法场中间。 他环视了一圈,目光在叶轻繁身上停留了几息。 叶轻繁咬下一口点心,对他笑了一下。 云心道长撇开眼睛,不再看她。 心道:这人是什么身份?竟如此毫无礼貌教养!侯府主母都还站着,她却坐着吃点心! 云心道长收了心绪,举起一道黄符晃了几下,法坛上的两个烛台立刻亮起了火光。 叶轻繁嘴角勾了勾,拈着一颗果子的手,手指动了动。 随即,法坛上的蜡烛,突地灭了! 第64章 渴了,回去喝水 云心道长一愣:嗯?怎么回事? 但只一瞬,他又淡定地拿出一道符,举起晃了两下,法坛上的烛火又重新燃了起来。 可没等他松口气,烛火又灭了! 他目光扫视了一圈,眉头开始皱起:看来侯府这只鬼,不简单啊! 云心道长静了静气,走到了法坛前,拿出两张符纸交给了其中一个小道士。 小道士将符纸分别压在了两只烛台的底下。 云心道长胸有成竹地又掏出了一张符纸,刚举起来,还没晃呢,就见那两张压在烛台下的符纸突然飘了起来! 不,是符纸托着烛台飘了起来! 他心下一惊:这是什么情况?难道侯府招惹了一只厉鬼? 没等他叫两个徒弟把烛台“抓住”时,先听到了周围的细碎惊叹声。 “道长真厉害啊!” “是啊!我还从没见过符纸能让烛台飞起来的呢!” “跟变戏法似的,太厉害了!” 云心道长张开的嘴,又缓缓地闭上了。 算了,将错就错吧,反正外人也不懂。 他刚这么想,却见两只烛台突然“啪啷”一声掉到了地上,蜡烛都摔离了烛台。 云心道长:…… 这鬼,存心就是要耍他的! 云心道长一抬头,看到江凌月等人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于是严肃淡定道:“夫人莫慌。贵府确实有厉鬼,待贫道正式施法,定将它拿下,叫它魂飞魄散!” “那就有劳道长了!”江凌月虔诚道。 叶轻繁闻言抬了抬眉毛:还没看到是好鬼歹鬼呢,就直接魂飞魄散? 两个小道士忙将烛台捡了起来,放回原来的位置。 这次,云心道长直接用了两道符。 看到烛火燃起来后,等了一会儿也没灭,他暗暗松了口气。 接着,他拿起法坛上的三清铃,边摇边念咒。 很快,法场周围开始起风了。 法坛上放着的两叠黄纸,一张张旋转着飞到了法坛前的空地上空,飞旋在了云心道长周围。 叶轻繁将手里的一粒坚果仁抛进了嘴里,手垂到了椅子扶手下。 屈起其余三指,食指中指并拢向下。 瘦而细长的食中二指前后分开寸余,食指缓缓绕了中指半圈,然后微微屈起。 随着手指掐诀,叶轻繁双唇微动念了句咒。 只见云心道长周围的黄纸,开始迅速列成了纵队,然后一张张飞速朝他脸上拍去。 正在摇铃施法的云心道长,根本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有数十张纸糊在了他的脸上。 他忙停止施法,伸手往自己脸上抓去,却发现那黄纸牢牢粘在了他的脸上,怎么用力都扯不开! 他的两个徒弟见这状况,一时也吓坏了,慌忙四处看了看,然后才去帮忙扯纸。 可即使他们的手覆在了那黄纸上面,还在半空的黄纸还是不停地快速朝着云心道长脸的方向袭来。 直到所有排队的黄纸都拍完了,不用他们用力扯,纸就纷纷落在了地上。 “师父,这个地方太邪门了!” “对,师父,这里的鬼太厉害!要不,咱们还是先回去,找玄妙道长来吧!” 云心道长现在的脸色很难看。 要说之前是故作深沉的严肃,现在就是遵从内心的黑脸。 但如果他现在就逃走,那以后就别想在盛京城赚钱了,特别是经过几十年的努力好不容易才在元清观爬到现在的地位! 江凌月走近了两步,小心翼翼地问道:“道长,是有什么问题吗?” 云心道长一挥拂尘,“没有问题!不过,贵府的这个厉鬼,实力确实挺强大!” 说完,他瞥了江凌月一眼。 江凌月忙赔着笑道:“道长放心,信女都懂,都懂。” 云心道长点了点头,“那贫道便继续施法,铲除妖孽!” 云心道长一手掐诀,一手挥出拂尘,法坛上的几枚铜钱,立刻被催动着飞升而上。 叶轻繁淡淡瞥了一眼:这法器,比小道士的差远了! 这个老道的能力,也比小道士差远了! 就这法力,也就能抓抓一些还没被黑白无常带走的无异变鬼魂。 还以为能有多厉害呢!早知道是这水平,她就不那么费事在萧镜清和庾稚水身上加那么多道符咒了。 叶轻繁看戏般看着云心道长一阵行云流水的施法操作,吃完了方几上的最后一块点心。 “没意思,不看了!庾稚水,准备收拾东西回青棠院。点心吃多了,渴了,回去喝水。” 起身离开,走了几步,叶轻繁手上又快速掐了个印诀。 定在半空的铜钱,突然开始动了,朝着云心道长的方向飞了过去。 似乎只是一呼一吸间,众人都还没看清,铜钱就消失在了众人的眼中。 叶轻繁带着庾稚水三人,已离开了人群。 她的嘴角,挂着一抹阴坏的笑。 走了约三丈远,她便听到了身后的惨叫声。 她嘴角的那抹笑,幅度又大了一些。 云心道长坐倒在了地上,手一会儿去捂自己的耳朵,一会儿捂自己的鼻子。 疼痛没止住,只捂了两手血。 他的两个徒弟,看着云心道长现在的样子,吓得有些呆麻。 之前的铜钱,不知被什么力量操控,竟然能同时在一瞬间重伤师父! 五枚铜钱。两只耳朵上,各挂了两枚,鼻子上挂了一枚。 铜钱的方孔,直接卡住了生肉 皮肤是硬生生被划开的,铜钱的一半,嵌进了薄肉里。 不但云心道长师徒被吓着了,围观的人,也全都被吓到了。 走得最早的叶轻繁主仆几个,刚拐过院门外的分岔路,就看到很多人跑着从枕毓院离开。 江凌月被侯嬷嬷和翠玉扶着,眼睁睁看着云心道长在两个徒弟的搀扶下,连钱都忘了要就急忙走了。 看着地上散落的黄纸,还有法坛上燃着的香和烛火,江凌月哭得泪流满面。 “侯嬷嬷,今夜我不要睡,你们轮流陪着我。我要是闭眼睛了,你们就把我喊醒!” 侯嬷嬷叹气,“好的,夫人。” 青棠院。 沐浴梳洗后,庾稚水让巧珍巧香回房后,叶轻繁又召了几个小鬼来。 跟昨晚的那一拨,除了两个,其余的都换了。 那些没来的应该是没拿到今晚来人间的批符。 叶轻繁问了两个参与了昨晚行动的鬼,得知他们确实把叶重之扔到鱼池里了。 可叶重之那边,怎么没一点儿风声传出? “今晚还是分两拨,你们两个熟悉业务的分别带队。 “一拨继续把叶重之扔鱼池里,捞上来之后,把他的眉毛刮了。然后找两颗大枣,塞进他的鼻孔里。 “另一拨还是去枕毓院,继续给江凌月鬼压床。现在她的头发已经没了……算了,把她的眉毛也给刮了吧。哦,再往她脖子上掐一个鬼手印,印子可以黑一点儿,但别把人直接掐死了。” “是,老大!” 叶轻繁又给了他们几道虚影符,“碍事的人,可以让他们小睡一下,方便行事。” “遵命!老大。” 第65章 元清观,也存在近五百年了? 叶重之和江凌月噩梦般的一夜,又是叶轻繁的一夜好梦。 睡醒吃饱后,她就带着萧镜清和庾稚水去找风不渡了。 “小道士,还想挣钱吗?” 风不渡认真地端详着她,然后摇了摇头,“我现在不缺钱。” 顿了顿,他又道:“但如果是斩除妖孽,没有报酬我也可以去。” “那算了。这次,只有钱,没有妖孽。” 叶轻繁本想着联合风不渡,从江凌月那里狠狠地坑她一大笔银子的,不曾想风不渡竟然不接! 虽然侯府是真的有鬼,但那是她的阴兵!哪儿能真让风不渡给镇了。 “叶道友,你我同为道门中人,首要的是应当担起斩妖除魔护卫苍生的使命,而不是从财物出发,这样是不对的。” 叶轻繁连连点头,“是是是,你都对,你都对。你清高,你无私,你大义!” “叶道友,你也可以的。” 叶轻繁悄悄翻了个白眼:我可以个屁啊可以!我是来人间享受的,享受是要钱的! 不过,想到自己今天来的另一个重要目的,叶轻繁立刻又变成了一副笑脸,说:“小道士,一直忘了问你,你是哪个道观的?师父是何人?还有,你们道观有名不?存在多少年了?” 风不渡微垂着眼眸,说:“我是乾州城元虚观的,师父是五方道长。从师祖分门立派开始算起,我们道观已经有近五百年的历史了。” “五百年”这几个字“欻”地一下,像是一道无形无影闪电一样从叶轻繁的脑袋击穿而过。 叶轻繁低声道:“五百年?” “嗯。据我们观志上记载的,近五百年前,我们师祖和同门师兄因除魔卫道理念有所分歧,各自分门立派。师祖于乾州城创建元虚观,师祖的师兄则来到了盛京城,建立了元清观。” 叶轻繁沉静着的一张脸,眉头微蹙,“元清观,也存在近五百年了?” 风不渡点头,“应该说,元清观比我们元虚观,还要早立派五年。因为我们师祖在外游历了五年后,才选择在乾州城建立元虚观的。” “如今在大凛,历史最久、最有名的道观,是不是就属元虚观和元清观?” “不是的。元虚观虽然在乾州城还算有些名气,但放在整个大凛,是远远没法和元清观比的。” “为什么?你们两家,说起来都是一个祖师的。” “叶道友有所不知,我们元虚观的人,大多都追求修身养性,世间无大乱不出山。师父师叔师兄弟他们,也都生性洒脱,对钱财俗物兴趣不大。 “所以,即使已经近五百年过去,元虚观的道观还是只有那一间大殿和几间禅房。墙不倒不修,屋不漏雨不补。但我们都习惯了,也都挺满意。” 说到这里,风不渡抬眼看了看叶轻繁,然后又低垂着眸子,接着说:“可能叶道友一直隐居深山,不了解外边情况。 “元清观是大凛最为有名的道观。当年师祖的师兄虽然是在盛京城建成的第一座元清观,但如今,几乎大凛的每座城,都有元清观的分观。 “元清观的七位玄字辈道长,是大凛德高望重且最为百姓崇敬的道长。他们在道门的地位,可以说是举足轻重。” 听完风不渡的话,叶轻繁有些惊叹,元清观的势力竟然铺得这么大! 可这天下是皇家的,圣上怎能容得下一个道观这么发展自己的势力? 百姓对仙神,有着与生俱来的敬仰和向往,那种虔诚是发自内心的,而不是被法度制约的。 如果有朝一日,元清观要反……恐怕不是变天,也会是一场人间百姓劫难。 “那七位道长之上,再没有人管着了吗?”叶轻繁问。 “有,元清天师。但除了七位玄字辈道长,没人见过元清天师的真容。” “这么神秘啊!我倒挺想见见的。” “你想加入元清观?” “嗯?”叶轻繁愣了愣,“我为什么要加入元清观?” “你不加入元清观,不成为下一任的玄字辈道长,怎么能见到元清天师?” 叶轻繁摆摆手,不以为意道:“我有门派,元清观我看不上。至于见那元清天师,我有我的法子。” 正常渠道见不到,那我哪天就把你逼出来主动见我,不就行了? 风不渡站起身对叶轻繁微微弯腰道:“叶道友,如果可以,你拜见元清天师的时候,可否带上我?” 叶轻繁抬眼挑眉看他,“你挺崇拜他?” “自然。元清天师是道门中人都崇拜的道长。不止是在大凛,包括邻近几国之内,能被称为天师的,只有元清天师一人。” “你师父呢?” “师父也不能称为天师。” 叶轻繁了然地点着头,“公认的天师,看来应该挺厉害。” 关于她尸身墓地到底在哪儿,具体是什么情况,叶轻繁一概不知。 刚到地府的她,不知道自己是谁,没有一点过去的记忆。 后来因为她在地府靠实力“为非作歹祸乱阴间”,被阎王抓了过去。 只是,阎王对鬼的那些惩罚,对她几乎无效。 阎王查了生死簿,上边没有任何有关她的信息。又用了其他所有能用的法子,也没查到她是谁。 不管是人间还是地府,查无此人此鬼。 后来,阎王猜测,应该是有人拿她的尸身做了伐,将她“抹杀”在了某个强大的阵法里。 耐不住她的纠缠,阎王曾经亲自回到人间,想要探查出她的墓地在何处,但一无所获。 阎王说:“无脸丫头,当年在你身上施下阵法的道士,法力深不可测。我是阎王,竟然都查不到一丝气息。” 阎王说了是道士,那现在叶轻繁也只能从道士身上入手查。 元清观她肯定是要去的,风不渡的元虚观也会去。 巧合可以有,但她不信五百年的巧合。 “小道士,元清天师我五年之内肯定是能见到的。如果你也想见,那就得听我的。” “你不让我做伤天害理为害百姓之事,我可以考虑。” “唉!这我就要和你讲讲我悲惨的身世了!” 接着,叶轻繁就和风不渡讲起了她凄惨的过去,不过中间掺杂了一段虚假杜撰,说她师父看她可怜把她带回了道观教她术法,圆了自己的道士身份。 “侯府夫人,竟敢这么对你们姐弟二人?简直是罔顾人性道德!不配为人为妻为母!” 叶轻繁点头如啄米,“嗯嗯嗯!她和我爹还贪墨了我娘的嫁妆,现在我想从她手里拿回点银子,也不过分,对吧?” 第66章 小姐,我求求你做个人吧! 风不渡低头垂眸,总觉得哪里有问题,可又说不上来。 “小道士,这么说吧。比如我带着钱进了你的院子,然后把钱暂时放在你这儿,结果你就据为己有了,不愿意还给我!我又不能抢,还不能打你逼你还给我。那我是不是可以略施小计,把本就属于我的钱,给拿回来?” 风不渡想了想,没觉得有什么毛病,于是点了点头。 “所以,现在我让你去侯府里施法驱鬼,帮我拿回我娘的嫁妆,你就是在行善积德,匡扶人间正义!” “嗯。” “侯府有我在,哪儿能真的闹鬼呢?只不过是我偷偷给侯府夫人那里下了几道符纸,让她误以为闹鬼了。等你去了之后,我便把符纸拿走,一切结束!就这么简单。” 风不渡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叶道友,我什么时候去侯府?” “不急,再等等。等侯府夫人多找几个道士,走投无路了,你再上门。到时候,不但酬金多,而且显得你比盛京城那些道士,都有本事!你名声出去了,不说为了钱,就是为了历练,也会多好多人找你的!” “嗯!我确实需要历练的机会。” “那就这么说好了,到时候该你出场……啊不,上场……不对,上门的时候,我让萧镜清来告诉你。” “好的,叶道友。” 离二人不远站着的萧镜清和庾稚水,双双无语:得亏是碰上个刚下山的小道士,不然,谁能这么单纯好骗? 四日后。 叶轻繁收到了一份拜帖。 看完了,她把帖子递给了庾稚水,“帮我给将军回个帖子,明日,我一定如约前往将军府探望!” “是,小姐。” “唉!你看,还是得打一顿才老实。之前是直接上门来,现在都知道递拜帖了!” “小姐,你不觉得这是一场鸿门宴?”庾稚水有些担忧道。 “鸿门宴是啥玩意儿?他还要宴请我吗?那你给他回帖的时候,说我会去将军府吃午膳。对了你把我爱吃的那几个菜都写上去,让他准备着。” 庾稚水:……少看点话本子吧你!叫你多读书,不是让你看人谈情说爱恩怨情仇! 庾稚水耐心和叶轻繁解释了什么是鸿门宴,然后又说余烬叫她去,肯定是知道打他的人是她了。 “不怕不怕,大不了他找我一次,我定他一次,再抹他记忆一次。” 庾稚水:……小姐,我求求你做个人吧! “小姐,那我先去给余将军回帖子了。” “嗯,去吧。记住,回帖的时候,给他列一份菜单。” 庾稚水彻底无奈了,“小姐,我说了,鸿门宴的意思是……” 叶轻繁抬头打断她,说:“我赶饭点去。他要是准备了饭菜,那说明问题不大。要是没准备,那我就进入作战状态!” “呃……好吧……” 你开心就好。 “珍香!” “来了,大小姐!” 巧珍巧香飞快地出现在了叶轻繁面前,恭敬地等待命令。 “走,我带你们去见见你们的前主子。” 巧珍巧香快速对视一眼:昨儿晚上不才去过枕毓院看道士作法驱鬼吗? 但她们不敢说出半个字的质疑,只能应下。 巧珍问:“大小姐,我们要准备什么吗?” “我记得前两天齐夫人让人送来的东西里,有一顶说是西域那边来的头饰,你们找出来带上就行。” “好的,大小姐。” 叶轻繁这边刚往枕毓院那边的岔路拐时,眼线就已经把她的动向告诉了江凌月。 所以刚到枕毓院门口,翠玉就在那里候着了。 她对叶轻繁行了礼,说:“对不起,大小姐。夫人这几日精神实在不济,夜里几乎无法入睡,现下刚刚歇下。还请大小姐体谅夫人,莫要打扰夫人歇息。” 叶轻繁瞥了眼巧珍手里用布遮住的托盘,说:“可我是来给母亲送礼物的啊!母亲要是不见我,那我可就伤心了。” 随即一脸失望地转身,“既然母亲不愿见我,那我就只能出门逛街,找个说书先生倾诉一番了。” 翠玉一听,忙道:“大小姐!请等等,请容奴婢去看看夫人醒了没有。” 叶轻繁停了脚步,转了回来,点了点头,“我身子还弱着呢,可站不了太久。” “奴婢明白。”翠玉屈了屈膝,快步往屋那边走。 很快,翠玉就回来了。 “大小姐,夫人请您过去。” “嗯。”叶轻繁扬了扬下巴,迈着大步从翠玉面前走过。 江凌月头上包着淡紫色头巾,头巾上绣了精致的宝相花纹,直接包到了小半个后脖颈。 脖子上系的是紫粉色的丝巾。也不知道绕了多少圈,反正脖子上是半寸肌肤都没露出来。 那一双细弯眉,仔细看能看出来是用眉粉画上去的。 这几天都是夜里见的江凌月,笼灯再亮,看的也没白天真切。 叶轻繁欣赏着江凌月两个眼底的乌黑,得意的小人儿在心里来回晃荡,根本停不下来。 不过,这才不过五六日,感觉江凌月就像已经没了半条命。 可叶轻繁却是过了十四年噩梦般的生活! 所以,江凌月,你可得撑住了!因为,我对你的报复,还远远不够。 叶轻繁没有行礼,只是笑眯眯地坐下了,“母亲,今日我整理前两日齐夫人送来的东西,发现一样特别适合你的头饰,于是就给你送过来了!” 江凌月知道叶轻繁根本没这么好心,但她现在实在是没精力也没心情和她玩心计了。 她点点头,“轻繁有心了。” “巧珍,把我带来的东西端到母亲跟前来,让母亲看看喜不喜欢。” “是,大小姐。” 巧珍把托盘放到江凌月面前,拿掉了上边盖着的红布。 叶轻繁将头饰拿了起来,笑着说:“母亲,你看,这头饰是不是很别致好看?” 江凌月抬起无精打采的疲惫双眸看了过去。 那是一顶像帽子一样的头饰,只不过全体用小颗宝石穿制而成,还有一串串垂坠至肩的极细小珍珠,像流苏一样。 这顶头饰,确实做得精致好看。 要是以前有头发,需要梳各式各样的发髻,这头饰倒不实用了。 可现在,她没头发!头上每日只能用各种头巾包着,头巾上的花纹都是下人赶工绣上去的。 要是有这么一顶头饰,以后出门也不至于太难看。 江凌月对叶轻繁露出了一个苍白又勉强的笑容,“既然是轻繁送的,那母亲就收下了。” 侯嬷嬷伸手想要将托盘拿走,叶轻繁抬手按住一边,笑着对江凌月眨了下眼睛,说:“母亲,这顶头饰你既然看上了,算上我的一份孝顺,你就给我两万两银子吧!” 第67章 轻繁真懂事 江凌月和侯嬷嬷都顿时一愣,不可思议地齐齐看向叶轻繁:合着你不是来送东西的,而是来卖东西的! 怎么会有人这么不要脸! 别人送给你的东西,你竟然拿出来卖! 还卖给自己的母亲! 还卖两万两! 你的孝顺,可真值钱! 见叶轻繁还在微笑着一脸期待地看着她,江凌月觉得如果自己拒绝这个买卖,下一秒叶轻繁就会变脸,然后会再做出什么举动,那就不好说了。 所以,这两万两银子,她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 不过,跟夜里那看不见的厉鬼比起来,叶轻繁起码是个活人,要钱也没有鬼压床和鬼掐印那么要人命。 江凌月只觉得心好累。 她闭了闭眼睛,说:“侯嬷嬷,去给大小姐拿两万两银票过来。” “是,夫人。” 叶轻繁松开了按住托盘的手,笑着看向侯嬷嬷,“快去吧快去吧。我拿了钱就走,定让母亲好好歇息。” “好的,大小姐。” 叶轻繁拿起桌上放着的梨,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大口,说:“对了母亲,我给你个建议啊!不要对下人那么苛刻。你看看珍香两个人,自从到了我院儿里,脸色都红润了。” 巧珍巧香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头,不看叶轻繁,也不看江凌月。 叶轻繁又往外伸了伸脑袋,继续说:“再看看母亲院儿里的那些婢女,有一个算一个的,啧啧,看着真是憔悴啊!” 江凌月:她们憔悴,那是因为我苛刻吗?!你没看见我也很憔悴吗?! 江凌月苦笑了一下,“枕毓院这几日不太平,等过去了,就好了。” “母亲,你都快把盛京城几个道观的道长都请一遍了,还是没法将那恶鬼驱除。我觉着,你应该学之前周家,花重金广招能人异士。” 江凌月叹了口长长的气,说:“我已经让人去离盛京最近的平津城请元清观的玄妙道长回来一趟了,顺利的话,再过两日,玄妙道长便能到府上来为我驱鬼除魔。” 叶轻繁听了,只在心里疑惑:元清观的玄字辈道长,平时都不在盛京吗? 叶轻繁点了点头,说:“那也好。那母亲便等玄妙道长吧!” 正好,她也想试试元清观玄字辈道长的实力到底如何。 如果她连元清观玄字辈道长都斗不过,那她的坟也别找了,老老实实享受完叶轻繁五年的寿命,重新回到地府和阎老头儿作伴吧! 拿了两万两银票开开心心地从枕毓院出来,叶轻繁又带着巧珍巧香往韵文院去了。 “父亲在家休息几日了?” “回大小姐,侯爷已经连续告假四日了。”巧香答道。 叶轻繁算了一下,应该是那夜她让小鬼拔了叶重之的髭须之后,叶重之就告假了。 眉毛没了不要紧,画画也能看得过去。胡子没了,那可是大事! 在大凛,叶重之这个年纪要是没了髭须,除失了威严不说,可是要被认为是太监的! 刚到韵文院门口,叶轻繁就看见拱门上贴满了黄符。 走进去,院子里的每一棵树上,都贴上了符纸。 书房的门窗就更不用说了,简直是见缝就贴! 小厮罗森看见叶轻繁进来,忙对她行了礼,然后慌忙进了屋。 不一会儿,罗森就过来了,躬身请叶轻繁进到书房里面。 叶重之一副病恹恹的死样子,躺在了一张偏榻上。 “父亲!”叶轻繁一进屋,就朝叶重之奔了过去,“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叶重之抬起眼皮看了看她,血色黯淡的嘴唇微张,道:“轻繁,你来找父亲,是有什么事吗?” 叶轻繁抬手抚过眼皮,带出了两把泪,语气中带着难过的抽噎,说:“父亲,女儿担心你。我刚去枕毓院看了母亲,她状态不是很好。但收到我精心为她挑选的礼物,她开心了不少。 “我想着,我是你的亲生女儿,定不能厚此薄彼的。所以,我就来看父亲你了!” 叶重之:我怎么就那么不信! 开口却是,“好,轻繁有心了。没事,我会好起来的。” “我也相信父亲一定会好起来的!” 叶轻繁从袖子里掏出几张暗红朱砂画的符纸,放到叶重之手里。 叶重之拿起来,翻着看了看,然后看向叶轻繁。 叶轻繁眉眼里都是认真,道:“父亲,我知道阮姨娘已经为你求了许多的符纸。但你也看到了,元清观的符纸,作用并不大。 “这是女儿为你求的辟邪符,很灵验的!父亲可不要辜负女儿的一片孝心!” 叶重之将手里的符纸捏了捏紧,喉头动了几下,竟有些感动。 他膝下子女不算少,可这几日他出事了,没有一个儿女来看过他关心他。 倒是刚回府不过一个月的叶轻繁,不但来看他,还特意为他求了符纸。 “轻繁,你为父亲做的这些,我很感动。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以后,父亲一定好好疼你补偿你!” “父亲,不用等以后的,你现在就可以补偿我。” 叶重之喉头一噎,面色微愣,看着叶轻繁的眼睛眨了一下,眼里尽是不解和疑惑。 叶轻繁轻轻笑着,说:“父亲,这些符纸,是女儿费了好大工夫求来的!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女儿对父亲的关怀和孝心,千金难买!” 叶重之点点头,欣慰道:“轻繁真懂事。” “父亲,我不要你用千金来买。这些符纸,你给一万两白银就行。” 叶重之的欣慰才刚上头,立刻被这盆冷水浇得一缕烟都不剩! 他就不应该生出欣慰的想法! 来看他的人可是叶轻繁啊!他怎么就信了她真的会大发孝心呢? 他看了看手里捏着的符纸,又看了看带着一脸真心微笑的叶轻繁,叹了重重的一口气,然后对站在门口的罗森招了招手。 “罗森,你帮我拿一万两银票来。” “是,侯爷。” 很快罗森便拿着一叠银票回来了。 叶重之接过银票,放到了叶轻繁手里,又叹了口气,说:“轻繁,你真……懂事!” 叶轻繁一把将银票拿了过来,笑容灿烂道:“多谢父亲夸奖!过两天,女儿再来看你!” 叶重之双手摆得飞快,“不用不用,父亲这里不太平吉利,你可别沾染上晦气了。” “没关系的父亲,我是你的亲生女儿,要是怕晦气就不来了,那世人该说女儿不孝了!” “真的不用啊!你已经很懂事了,父亲一定记着你的一片孝心。” “行。那父亲你好好休息吧,我就先走了。” “好。” 叶轻繁走后,叶重之看着手里的符纸,叹了一声哀莫大于心死的气:你的孝心,真贵! “罗森,把这些符纸都贴上。” 罗森接过那几张符纸,“是,侯爷。” 第68章 小怂蛋,怎么没去书院? 揣着四万两银票回到青棠院的叶轻繁,脚步都是蹦跶的。 她一厘钱没花,一天纯挣三万两! 甚至画符的朱砂和符纸,都是那日在风不渡那里蹭的。 那几张符纸,除非叶重之烧了,不然就算他不贴,效果也是一样的。 以后,哪怕青天白日,小鬼们不出来,叶重之只要闭眼,就能梦见她给他制造的恶鬼追杀梦境。 将庾稚水喊了出来,叶轻繁掏出厚厚一沓银票,从最上边叶重之给的那里面拿出了三张百两面额的。 叶轻繁往庾稚水手里放了一张,一只眼睛对她眨了一下。 庾稚水轻点了一下头,接了过来,“奴婢谢谢大小姐赏赐!” 又往巧珍巧香两人手里各塞了一张,说:“你们俩这几日干的不错,给你们点奖励。记住,出了青棠院的门,见人就要显摆我给你们一百两赏银的事儿。” 巧珍巧香有点受宠若惊地猛点着头,“谢谢大小姐!大小姐的话,奴婢一定做到!” “嗯,乖。干活儿去吧。” 将军府。 从军营回来和余烬汇报情况的关衡,将一份帖子递给了余烬,“将军,我进来时刚好碰见管家,他就让我给你带过来了。” 余烬接过,打开看了起来。 看完他把帖子用力往地上一扔,怒道:“不知道她是缺心眼,还是胆子大!” 关衡将帖子捡了起来,扫了几眼,然后笑了,说:“将军,这个叶大小姐,着实是个妙人儿!” “等她来了,看我不扒了她的皮,一剑砍了她!” “将军,她可是云阳侯府的大小姐,您当真要砍了她?您怀疑打您的人是她,可她那么瘦小的一个人,怎么能动得了您?她扇您的脸都得跳起来吧!” “除了她还能有谁?侯府的大门她能砸,将军府的门匾她也能砸,那她肯定也能把我给打了!” 关衡把帖子放到案桌上,说:“那叶大小姐列的这个菜单,还准备吗?” 余烬冷哼一声,说:“准备。金桐,明日午膳,你让厨房按着这个菜单来做,食材也买最好的。 “我倒要看看,这顿饭,她能不能吃得下去!” 翌日。 叶轻繁准备去将军府时,经过嘉园时,遇到了在凉亭坐着的叶凝岚和叶明轩二人。 叶轻繁抬腿就往凉亭走了过去。 见他们姐弟二人面布愁云的样子,叶轻繁心情更好了。 叶凝岚起身对叶轻繁行礼,“大姐姐好。” 又拉了拉叶明轩的衣袖,对他使眼色让他也赶紧起身行礼。 叶明轩瞪着叶轻繁,一副不服不忿的气恼样儿,两颊上的两团胖肉显得更蠢了。 叶轻繁看着他,冷笑道:“小怂蛋,怎么没去书院?明华弟弟都去了好几日了吧?被吓尿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学你娘,脸皮厚一点儿,什么都能过去。” “全都怨你!都怨你!”叶明轩气得喘着粗气,站起来伸手指着叶轻繁,“你个恶毒的贱种!都怪你!” 叶轻繁一把抓住他伸出来的那根手指。她的眸色也变得阴森沉郁,盯着叶明轩的眼睛,说:“小蠢货,你忘性可真大!上一个骂我贱种的,现在还在侯府的马棚里吃泔水呢!” 说完,没等叶明轩继续叫嚣一个字,叶轻繁手上稍稍用力,带着他的整条手臂上下抻了一下,然后松开。 手臂垂落下来时,叶明轩没什么感觉,开口道:“你少在这里吓唬人!他们是下人,是奴才,可我是侯府的少爷!你要是敢这么对我,父亲和母亲肯定饶不了你!” “唉!”叶轻繁收起了眼底的阴冷,叹气后微微笑了笑,“要不说你们两个不孝呢!你们爹娘那边闹鬼闹这么多天了,你们姐弟俩是一次都没去看过他们!大不孝啊!我可是日日都去枕毓院呢!” “不是我们不想去,是母亲让人来告知,不让我们去的。”叶凝岚忙解释道。 “哟!不让你们去就真不去了?还真是听话呢!” “大姐姐,我们……” “你别得意!大哥很快就会回来。等大哥回来了,看你还敢嚣张!”叶明轩打断了叶凝岚的话。 “是吗?那我可太期待了!真想确认一下你个小蠢蛋的亲哥,会不会是个大、蠢、驴。” 叶凝岚之前平静的脸庞,秀眉蹙起,露出了不悦,说:“大姐姐,大哥已经是举人官身,还望大姐姐莫要这般辱骂哥哥。” 叶轻繁一下下点着头,“也是。可我听说,两年前的春闱,你们的举人哥哥本该参加考试的,只要中榜了,他可就是你们的进士哥哥了!殿试之后,还有可能是三鼎甲呢!但他却没参加,为什么?” “哥哥当时突然得了恶疾,无法参加考试。明年的春闱,哥哥一定能中榜的!” “嗯,希望吧!” 叶轻繁双手往身后一背,边转身边道:“不陪你们玩儿了,我还要参加宴席!” 叶凝岚看着叶轻繁转身而去的背影,有些疑惑:宴席?她没听说最近谁家府上举办宴席啊?难道,因为坊间有关母亲的那些流言,那些宴席都不给她递帖子了吗? 想到这里,叶凝岚双手慢慢攥紧,垂下的眸子里开始布满埋怨。 “姐姐,我太讨厌那个贱人了!等……啊……!好疼!好疼!我的手臂断了!呜呜呜……疼!好疼!” 叶凝岚看着突然一手捂着另一个肩膀的叶明轩上下跳着,张大嘴嗷叫着,眼泪也流得哗哗的。 叶明轩说疼的地方,就是刚才被叶轻繁抓着晃了一下的那条手臂。 她眼里的埋怨散去,不解之后,是深深的恐惧。 昂着头带着笑的叶轻繁,出了侯府大门,坐上了马车,往将军府行去。 靠坐在车厢内,叶轻繁没像之前每次出门时掀开窗帘往外看,而是闭上了眼睛。 按照余烬查到的信息,叶伏流今年会参加秋闱,如果中榜,明年也有资格参加春闱。 不管叶明昭是因为什么没有参加两年前的春闱,但他想要在明年的春闱上大放异彩,她是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 等叶伏流参加完秋闱,到时候她应该已经将整个侯府都牢牢控制住了,而且是在圣上和外界都还认可侯府的情况下。 那时候,把叶伏流接回来,准备来年春闱。 让江凌月骄傲的叶明昭,就交给叶伏流来将她这一份骄傲击碎! “小姐,到将军府了。”庾稚水轻声道。 叶轻繁睁开了双眼,唇角勾起了明快的笑容,“好。” 第69章 等你死了,我一定给你建坟立碑! 等在将军府门口的人,是关衡。 “关衡见过叶大小姐!” “不必多礼。”叶轻繁点了点头,“将军呢?怎么没来迎我?” “将军已在花厅候着叶大小姐了。” 叶轻繁一听到花厅,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眸子晶亮,“将军真的准备好丰盛的宴席招待我这个贵客了?” 关衡笑着点了点头: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叫自己贵客的…… 关衡带着叶轻繁到了前院的花厅,刚想报一声“将军,叶大小姐来了”,却听见旁边人惊呼道:“颜色好漂亮的冰糖肘子!” 然后关衡就看见叶轻繁已经一步跨了进去,眼睛直盯着桌上的饭菜,漫不经心地喊了句,“将军好啊!” 黑脸坐着的余烬,冷哼一声,“谢谢你啊,还看得见我这么一个大活人。” 叶轻繁还是没看他,只摆了下手,“我眼又没瞎。” 说着,她在余烬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扭头看他,笑着问,“将军,我饿了,可以吃饭吗?这一桌子,可都是我爱吃的!” “吃吧。吃了这顿断头饭,黄泉路上你也走得怨气少点儿。” 叶轻繁赞同地点着头,“嗯,你说的对,饱死鬼的怨气确实要比饿死鬼少很多。” 余烬:你是真傻,还是真不怕死? 叶轻繁已经把筷子伸到了大肘子上,直接插了下去,两根筷子分开往两边切开了一个大口子。筷子再转半圈重新相遇,一大块完整的带皮又带肉的肘子,被她稳稳地夹到了面前的碗里。 门外站着的关衡看见了,不禁有些吃惊,扭头看向和他离着半丈距离的庾稚水,低声问:“嬷嬷,你们家小姐,没学过礼仪吗?” 庾稚水淡淡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道:“我们小姐打小在乡下长大,过的都是苦日子。饭都吃不饱,学礼仪能饱腹吗?” 关衡一噎,没再说话。 余烬看着叶轻繁大口吃肉的样子,心里冒着的那股火气,只能用一杯杯酒压了下去。 嘴周沾了一圈褐色酱汁的叶轻繁,咧着嘴笑着道:“将军,你也吃啊!” 余烬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说:“没事。这是你的断头饭,你多吃点儿。” “将军,你们家的厨子,我能不能请到侯府去啊?花钱也可以的!” “请去干吗?给你做坟头饭?” “唉!我倒希望他能给我做一顿坟头饭。”叶轻繁耸了下肩,“可惜了,我的坟还不知道在哪儿。” 余烬冷笑,道:“你放心,等你死了,我一定给你建坟立碑!” “将军你人真好。” 余烬有些奇怪,怎么他都说这么过分的话了,叶轻繁还是一副毫不在意笑眯眯的样子,丝毫没有要跟他翻脸的意思。 她是真以为他不敢杀了她吗? 等叶轻繁一阵风卷残云过后,一桌子饭菜只剩了三分之一不到。 余烬拧着双眉一言难尽地看着叶轻繁,她的嘴周甚至是脸颊上都沾了不知哪个菜的酱汁,还咧嘴对他笑! 实在是嫌弃,余烬移开了目光,脸撇向一边。 叶轻繁朝门外的庾稚水招了招手。 庾稚水进去,看了一圈,到一旁端了府上备好的水和帕子,过来帮叶轻繁擦干净了嘴角。 期间,庾稚水心里一声接一声地叹着气:小姐啊!你再怎么不把余将军放在眼里,这好歹也是在外边作客啊!你是一点儿形象都不要了! 庾稚水出去后,余烬斜睨了叶轻繁一眼,说:“吃好了吧?” “嗯,吃的太好了!” 余烬转了半个身,正对着叶轻繁,冷凛的双眸凝视着她的眼睛,“既然饭都已经吃过了,那就该算算账了。” 叶轻繁微微抬头,和他对视着,“将军,来你府上吃饭,我还要付钱?” 余烬一愣:你特么是什么脑回路! 刚才那一愣神,余烬眼里的锐气都少了几分。 “将军!咱俩的交情,难道你连请我吃顿饭都舍不得吗?你别忘了,我可是帮你从镇国公府讹了十万两!” 余烬抬手照着叶轻繁一侧脑门推了一把,喘着怒气道:“我说的是这个吗?你少给我装傻!” 话音落,叶轻繁整个人已经从椅子上跌落到了地上,还啪啪地掉着眼泪。 余烬:嗯?怎么还柔弱上了? “将军,你邀请我来你府上作客,你却一把将我推倒在地!有你这么待客的吗?” 叶轻繁哭得越来越大声,一下一下地抽噎着,“是!我是吃的多了点儿,可那不是因为你家的饭菜香吗?你怪我吃的多,怎么不怪你家厨子会做饭? “合着,你就逮着我一个弱女子欺负! “从我坐下开始,你就一口一个断头饭,一口一个断头饭。我才十七岁,还没活够呢,你就诅咒我吃断头饭! “明明那日,咱俩还友好地达成了一笔交易。谁知我满心欢喜地来将军府赴宴,你不给我好脸色就算了,还诅咒我早死! “将军,你要是不想帮我去官府拿我娘的嫁妆单子,你大可以直接跟我说,我自己再想办法就是了!你又何必整今天这一出? “本来我在侯府就不受待见,还处处被人针对。本以为你也算是我朋友,对我是友善的,不曾想!连你也这般欺辱我! “将军,我不知道几日不见,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让你对我屡次说出这么……这么恶劣狠毒大逆不道的话?” 中间余烬几次张了张嘴,可都没能插进去一个字。 他看着叶轻繁扁着嘴,两只眼睛跟两口泉眼似的,眼泪哗哗地往外冒! 明明是他要讨伐叶轻繁的,怎么变成了他的不对?变成他欺负她了? 不再说话的叶轻繁,越哭越大声,很快变成了张大嘴的嗷嗷大哭。 余烬忙起身蹲了下去,伸手将她嘴捂住,瞪着她,说:“别哭了!让别人听见,还以为我真欺负你了!” 这要是让祖母的人听见了,那待会儿她老人家跑来了,更说不清了! 叶轻繁双手扒在余烬的手腕上,呜呜用力将他的手掰了下去,抽抽搭搭道:“你欺负了我,还怕别人听见啊!你还知道要脸啊!” “我怎么就不要脸了我?” “你欺负我一个小姑娘,你就是不要脸!” 余烬无奈地翻了翻眼皮,伸手抓着叶轻繁的后脖颈,将她提了起来,放到椅子上坐下。 “我问你!那日在花间楼,你是不是趁我喝多了,把我给揍了?” 第70章 这是你的荣幸! 叶轻繁虽然止了眼泪,但双眸中的泪花还在,要掉不掉地盈在眼眶,显得尤为无辜又委屈。 她微微抬头看着余烬,“将军,你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余烬失笑一声,“哟!你还知道这词呢?” “我又不是文盲!四舍五入,我也是个读书人。” 余烬正了脸色,“别打岔!” “哦。”叶轻繁眨了眨泪汪汪的眼睛,挤了一滴泪挂在了长睫毛上,“将军,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余烬上身稍稍往后退了退,狐疑地看着叶轻繁,“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的不知道?” 叶轻繁直视着他的眼睛,眼睫轻颤,那滴泪跟着动了动,却没掉下来。 余烬目光避开,垂了双眸,说:“那日在花间楼,你离开时怎么没和我说一声?” “将军你喝多了呀!我看你都喝趴到桌上了,一时半会儿也醒不来。所以,我就先走了。我是个姑娘哎!还是侯府的小姐,自然不能在外头待太晚,会影响名声的。” 余烬刚才升起的那一丝于心不忍,在听到叶轻繁说名声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盛京城里最没有资格说名声的大家小姐,除了她叶轻繁还有谁?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你……没有趁我喝醉了,对我做些什么吗?” 叶轻繁猛地站起身,往后退了好几步。 她双手环抱身前,面露惧色,看着余烬道:“将军!你说的是什么虎狼之词?我可是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家闺秀!” 余烬无奈得双肩都塌了下来,然后一副“老子对你不感兴趣”的眼神看着叶轻繁,招了招手,“躲什么呢?坐下!” “我怕将军你对我图谋不轨毁我名节!”叶轻繁又退了一步。 余烬有些气笑,“黄毛丫头,你放心。在我眼里,你连个女人都算不上。” 谁知,叶轻繁一听,立刻炸毛了,“将军!你竟这般羞辱我!” “别闹!”余烬又招了下手,“过来,坐下!” 叶轻繁见好就收,乖乖地回到原位坐下,看着余烬笑,“将军,那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被人揍了。”余烬尽量地克制着,语气平静道。 叶轻繁收了笑容,一脸严肃地左右看着他的脸,然后说:“将军,你不说我都没发现!仔细看,你脸上确实还有一些被人打的痕迹。” 接着,她猛地一拍桌子,“谁啊!竟然敢打我们大凛的大将军!真是……真是胆大包天!” 然后她又在余烬的肩上重重拍了两下,“将军,你告诉我是谁打的,我一定好好为你出一口气!” 余烬睨了她两眼,端起酒杯喝了杯中酒,说:“我怀疑是你。” “我?怎么可能!你都答应了帮我拿我娘的嫁妆单子,我怎么还会揍你?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要是这么做,那就太不是人了!” 余烬抬了抬眉毛,“真的不是你?” “当然不是我了!将军,我对你的崇敬之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哼!少来!你对我哪怕有一丝崇敬之情,老天都得感动得打雷下雨帮我庆贺。” “轰……!轰隆……!” 听见突然传来的雷声,叶轻繁和余烬对视一眼,然后两人立刻起身奔到屋外廊檐下,齐齐抬头看天。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就上了乌云,现在竟真的打起了雷,眼看着雨马上就要落下。 余烬低头看了看一旁的叶轻繁,嘴角微微抽了抽:这么巧?难道她真的对我怀有崇敬之情,那晚打我的人真不是她? 叶轻繁高抬着看天的眼睛,眨了又眨:老天爷啊!原来你才是我亲爹! 不一会儿,大雨点子就哗哗地落了下来。 叶轻繁扭头对着余烬笑,“将军,这下信我了吗?” 余烬看着很快湿了一层的院子地面,点了点头,“暂时信了你。” 叶轻繁往他那边靠近了一点点,故作神秘道:“将军,盛京最近闹鬼闹得厉害!前些天户部尚书周大人家闹鬼,最近我们侯府也闹鬼了!江凌月被鬼剃头了,我爹也被剃了眉毛和胡子,都告假好几天没去上朝了!” 余烬皱着眉头,从鼻孔里叹了声气,说了句,“你爹没被鬼剃头?” 叶轻繁:嗯???嗷!!! 对啊!她怎么没想到还能给叶重之也剃个光头呢?!失策了失策了! 昨天她甚至绞尽脑汁让小鬼们“教”会了叶重之盘着莲花座睡觉,都没想起来给他剃头。 她可真不孝啊! 叶轻繁小手一挥,“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盛京小鬼横行,所以将军,你有没有想过,那日揍你的人,其实是鬼?” 余烬低头打量着叶轻繁,“我不信鬼神之说。” 叶轻繁耸肩,抬眉耷拉嘴,说:“反正我是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信不信是你的事儿。” 我可没撒谎! 实话已经说了,你非得不信。 唉!做个诚实的人,真不容易! 叶轻繁和余烬一高一矮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双手负于身后,隔着半人距离,并排站在一起,齐齐抬头看天看雨落。 夏日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雨停的时候,叶轻繁说:“将军,我该回去了。下次我有想吃的菜,就给你递帖子,再来将军府吃饭啊!” “呵!你还真不客气!” “我这是拿你当自己人了,这是你的荣幸!” “那我可太不幸了!” 目送叶轻繁的马车离开后,关衡默默道:“将军,您怎么没把叶大小姐砍了?” 余烬狠瞪了他一眼。 关衡忙撇开头,说:“将军,那我就先去军营了。” “嗯。” 余烬还没走到书房,就看见余老夫人带着几个下人从内院“跑”了出来,甚至都无视了刚下过雨的地面滑不滑。 余烬干脆转身回头,大步往大门走去,“金桐,你先去备马,我要去军营。” “是,将军。”金桐应下后,一溜烟跑了。 “臭小子!你给我站住!” 余烬装作没听见,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了。 “老夫人,停下吧,已经看不见将军了。”邹嬷嬷道。 余老夫人的手杖重重往地上一杵,有些气恼地哼了一声,“等这臭小子回来,看我不打断他的腿!人家好歹是个姑娘,怎么能单独约人家来家里吃饭呢?也不怕坏了人家姑娘名声!” “将军他少时就跟着去了战场,他哪里懂这些。” “不懂他不会问我吗?我还没糊涂呢!这种时候,他就应该让我这个老太太在场陪着!这样以后谁也不能说了闲话去。” “老夫人,您要在场的话,那依着将军的性子,该害羞了。” “他害羞?哼!单独跟人姑娘吃饭就不害羞了?” 邹嬷嬷默默无语:唉!这祖孙俩,一个性子脾气。 三天后,叶轻繁见到了元清观的玄妙道长,年纪看着和叶重之差不多。 瘦长的脸上,一个长鼻子似乎占了半个脸的长度。 一双不大的眼睛,目光却锐利如鹰,看人是带着高高在上的睥睨。 双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显得无情又刻薄。 似乎是感受到了叶轻繁直直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玄妙道长瞥看过来时,巧珍刚摆放好椅子,叶轻繁像之前每一天一样,自然自得地坐了下来。 玄妙道长和叶轻繁的眼神对视上,双方有种互不退让的架势。 第71章 这个家,我又说了不算 叶轻繁一个手臂支在一侧扶手上,上身斜倚了过去。 她的嘴角似笑非笑,那双看向玄妙道长的明亮双眸里,铺满了蔑视和狂傲。 叶轻繁的眼神,让玄妙道长很不高兴甚至恼怒。 自他入道门小有所成以来,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他的余光瞥到一边站着的叶重之和江凌月,甚至叶老夫人也都拄着手杖站着! 玄妙道长再看向叶轻繁的眼里,多了一丝疑惑:她是什么人? 哪怕是宫里的娘娘和公主,见了元清观的玄字辈道长,都不敢是这样的一副行事做派! 叶轻繁伸手拿起一个苹果,“咔嚓”一声脆响,打破了这片安静。 叶重之见玄妙道长的眉头皱起,露出了不悦,于是忙走到叶轻繁面前,“轻繁!不得在玄妙道长面前无礼!” 叶轻繁抬起眼皮,睨了他一眼,“父亲,我在自己家里,连吃个水果的自由都没有了吗?” 听到叶轻繁喊叶重之父亲,玄妙道长心下了然:不过是一个小小侯府的女儿,竟然敢在我面前摆这么大的谱儿? “你平时在家里想干什么干什么,但是今天不行!玄妙道长可是贵客,是你母亲好不容易才请到府上来的!” “哦……!”叶轻繁故意拉了一个长长长的尾音,“父亲,那道长他能让你一夜之间重新长头发吗?” “胡闹!”叶重之又气又怕,说完叶轻繁,忙往玄妙道长那边看了一眼,生怕玄妙道长一生气走了。 叶轻繁笑了笑,又咬下一大口苹果嚼着,看向玄妙道长,说:“玄妙道长,前段时间周大人家里闹鬼的时候,你怎么没去啊?” 玄妙道长斜了叶轻繁一眼,不屑地冷哼一声,没有答话。 “啧啧!看来玄字辈道长也不过如此。”叶轻繁又抬头看着气得鼻孔更大了的叶重之,“父亲,周家驱鬼那日,我去看热闹了。还认识了那位驱鬼大师!若今日玄妙道长不能帮府里驱鬼,回头我可以介绍那位大师来帮忙!” 听到叶轻繁这话,玄妙道长多看了她一眼。 周家的事,他回到盛京后是听说了的。他也一直好奇是哪位道士,竟有如此高深道法! 那段时日,元清观有重大事情发生,所以他们七位玄字辈道长都不在盛京。不然,也不会给其他人出风头的机会。 只是奇怪,他让人打听过,周家人只说了是一男一女两位年轻的小道士,具体的姓甚名谁道号观名师承都不知道。 甚至连周家答应的每年奉捐,都得等着他们让人上门来取! 叶家这位其貌不扬嚣张无礼的小丫头片子,竟然认识那两位后辈高人? “叶家小姐,如你认识其他高人,不如就请他们来吧,何必让贫道再跑这一趟!” “唉!这个家,我又说了不算。” 叶轻繁眉眼一笑,“玄妙道长,该不会是……你也没有把握驱除掉我们侯府的这个厉鬼?所以想让大师来把鬼灭了,然后保全你的名声?啧啧……道长,你简直是……简直是欺世盗名为老不尊啊!” 玄妙道长气得胡子都被鼻孔里的气吹得一上一下地飘动着,手里的拂尘抖着指向叶轻繁,“你……你竟敢这般羞辱贫道!” 叶轻繁重新斜靠在椅背上,咔嚓咬着苹果,“这么大年纪了,一点儿气量都没有。鬼见了你都得笑话你是个小气鬼!” “叶侯爷!”玄妙道长看向叶重之,怒不可遏,“原来你们侯府就是这么看待贫道的?” 叶重之现在死的心都有了!这两个人,他哪个也得罪不起啊! “玄妙道长,请息怒,请息怒。是我教女无方,得罪了道长。我代小女,向道长赔个不是!还请道长大人有大量,莫跟一个小孩子计较。” “父亲!你头要再低一点儿,你头上的的帽子就该掉下来了!”叶轻繁大声喊道,生怕有人听不见。 因为今天玄妙道长来,是要解决整个侯府的鬼怪事的,所以法坛场地设在了前院。几乎整个侯府的人,不管是主子还是下人,都来了,挤了满满的几圈人。 叶轻繁这一喊,就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但笑声很快就收住了。 小妾堆里,阮娇娇盯着叶轻繁看,心情复杂。 她喜欢叶轻繁那副天王老子来了都不怕的无所畏惧,又可怜心疼她喜欢崇敬的侯爷。 叶凝姝不敢一直盯着叶轻繁,只是忍不住一会儿看一下一会儿看一眼,心里羡慕得不行。 叶凝霜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又疯了!她又发疯了! 叶凝岚低垂着眸眼,表情淡淡的,像是对这一切都毫不关心。 但她自己心里明白,她是嫉妒的。嫉妒叶轻繁的无所顾忌,嫉妒叶轻繁的肆意狂妄。 她叶凝岚,再是有着盛京第一美女才女的名头,终究是被很多东西束缚住的。 没拿佛珠的叶老夫人,紧紧闭上了眼睛,双手紧紧握着手杖,在心里默默念经。 只见玄妙道长一甩拂尘,似是刹那间,人已经站在了叶轻繁面前。 尘束的几根毛,扬起擦过了叶轻繁的鼻尖。 听着周围的一片惊呼声,玄妙道长虽仍面无表情,但心里很是满意。 只是,再低头看向叶轻繁时,他的满意重新被生气一扫而光。 本以为这个半大的小姑娘应该会被吓得尖叫离座而逃的,可事实是,她仍稳稳地坐在椅子上,甚至半寸身形都没动! 就在他想将拂尘收回时,却发现叶轻繁瞬间伸手,抓住了尘束。 玄妙道长微微一怔,薄唇抿得更紧了,手上用力一拉。 下一瞬,他的双眼是几十年来睁得最大的一次! 因为,他的尘束和尘柄,分家了! 叶轻繁眨着一双大眼睛,不可思议道:“呀!道长!你的拂尘,这么不结实的吗?巧香,快去拿针线来,快给玄妙道长把法器缝上!” “是,小姐,奴婢这就去。” 玄妙道长气得两眼一闭,努力平缓着心里的怒火。 他的法器,他能不知道?不说拂尘本身有多结实,但这可是他的法器!上边是有阵法加持的! 可刚才到底是怎么了? 那么瘦小的一个姑娘,就这么轻轻拉扯了一下,他的拂尘就毁了? “道长?”叶轻繁把手里的尘束递给一旁的巧珍,五指张开的手掌朝玄妙道长伸了出去,“道长,你看,你刚才这么用力,把我手心都给剌伤了!红痕刺目啊!” 第72章 今日之行,实在是晦气! 玄妙道长定睛看到了叶轻繁掌心的几丝细细红痕,语气十分不悦道:“叶小姐既如此娇气,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哦,那我走吧。” 叶轻繁把吃剩的苹果核放下,又捏起一块点心,站了起来,对着叶老夫人的方向甜甜笑道:“祖母!你年纪大,今天这座儿和点心,我就给你留下了。你快来坐着看,可千万别累着了!” 叶老夫人:你可别害我! 叶轻繁咬下一大口点心,边嚼边朝玄妙道长那边走去。 走近了,叶轻繁一把拿过他手里的尘柄,开口道:“小气鬼,待会儿拂尘缝好了,我再让人给你送回来啊!” 玄妙道长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气得胸口起伏,道:“你……你……” 叶轻繁没理他,带着巧珍大步往后院走了。 半道上碰到拿着针线盒的巧香,主仆三人一起回了青棠院。 叶轻繁打了几个哈欠,说:“珍香,你们先去忙,我小睡一觉,待会儿再沐浴。” “是,大小姐。” 叶轻繁进了卧房,关上了房门,盘腿坐在了床上。 她闭眼静气凝神,感受了一番落霞院那边的结界气息,嗯,很稳。 风不渡都能察觉出萧镜清和庾稚水的问题,叶轻繁担心玄妙道长也能看出来,于是干脆让两人都去了落霞院,并连下了好几道隔绝气息的结界。 叶轻繁将手掌摊开,手心里是一缕白色尘丝。 她勾唇笑了笑,摊开的手指微动,尘丝便升至半空,头尾相接成了一个圆。 连打了三道符咒在那缕尘丝上,一圈白色光雾落下。 仔细看,可以看到光雾淡淡成影,那影子还在不停地幻化游动。 贴身法器,还不错,气息挺足。 前院。 叶轻繁走后,玄妙道长整个人都感觉舒畅多了。 他恢复了一脸淡然的傲慢姿态,开始作法。 只是,他抬起手臂往前一挥时,才猛然发现自己手里没有拂尘! 刚才手挥出去的动作,就显得……有些尴尬了…… 场上的一个小道士,快步走近,把自己的拂尘给了玄妙道长。 虽然不是自己的法器,但也算是有拂尘在手。 玄妙道长拂尘挥动,法坛上烛火瞬间燃起,一张张黄色符纸飞旋至半空,有规律地排列成一个符阵。 接着,他又向上抛撒了一把铜钱。 铜钱四散开来,穿插在符阵之中。 空中竖立的铜钱,不停地原地转着圈。 玄妙道长口中念念有词。只是,越念咒语,眉头皱得越紧。 因为,他没有感受到一丝鬼魂气息。 真是想见鬼都见不到! 又过了约半炷香时间,法场上先是前院里的笼灯悉数尽灭,然后是法坛上的烛火也灭了。 虽然围观的人都被周围的突变吓得惊叫,好些人还互相抱成了团,玄妙道长的嘴角却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 终于等到你了! 随着他的施法催动,铜钱符阵开始运转,甚至还有淡淡符光散出。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破!”声音苍劲,势如破竹。 但是,下一瞬,只见他符阵内的符纸,纷纷自燃成灰。 阵中的铜钱聚集成了一摞,然后朝着不远处的一个池塘飞去。 像是在等见证者一样,那一摞铜钱在池塘上空停住了。 十数息时间之后,铜钱一个接一个地落入水中。 其实在发现铜钱法器异变之后,玄妙道长就已经开始念咒施法,想要将铜钱收归控制。 但他败了,没拉扯过对方,硬是让对方夺了自己的法器。 站在离池塘不远的地方,玄妙道长又暗暗动作,想要让铜钱离开池塘回归。 但怎么念咒,都不见半个铜钱影子。 他不禁在心里懊恼:今日之行,实在是晦气!这才多长时间,一下就损失了两样法器! 看来,侯府的这只躲在暗处的厉鬼,着实是不简单! 玄妙道长不再管铜钱,回到法场上。拂尘一挥,法坛上放着的一把法剑,忽地飞至身前,被他伸手握住。 法剑有了,但厉鬼在哪儿呢? 玄妙道长第一次遇到剑不知该往哪个方向指的时候! 以前即使遇到鬼不现身,但他起码能探知到鬼的气息,辨别藏身方向。 玄妙道长是见过各种大场面的人,这种找不着北的情况,虽然迷茫,但心不慌。 突然,他手里的法剑开始颤动。颤动过后,像是有人在和他抢剑! 玄妙道长忙边用力握剑后扯,边不停地催动法咒。 不到二十息,人们就看到这样一个画面:玄妙道长手持法剑,在院子里东蹿一下西蹿一下满院跑!速度飞快! 青棠院。 盘腿坐在床上的叶轻繁,一只手肘支在膝盖上,手掌支着一边脸,身体歪歪斜斜的。 另一只手,搭在腿上,伸出的一根食指,随意地晃着。 随着她手指的晃动,前方尘丝圈下的光影里,一团影子也在不停地动着。 晃着晃着,叶轻繁觉得没什么意思。 她甚至觉得,世人对元清观玄字辈道长的评价,是不是太高了! 她怎么看怎么有种名不副实的感觉。 这种能力,比风不渡可差远了! 风不渡现在还那么年轻,这玄妙都一把年纪了,真是丢人! 不知道其他玄字辈道长,是不是也是这个废物能力水平。 她手指猛地往一边一抬,然后停了法咒,收了尘丝。 手心一道蓝白冥火升起,那缕尘丝瞬间消失不见。 “珍香!” 巧珍巧香很快推门而入,“大小姐。” 叶轻繁下了床,伸着懒腰,晃着脖子,问:“玄妙道长的拂尘缝好了没?” “回大小姐,缝好了。”巧香快步出去,回来时把手里的拂尘递给了叶轻繁。 叶轻繁拿起看了看:呃…… 因为尘托是金属打造,针根本没法穿过去。巧香剪了块布紧紧包住整个尘托,然后将尘束缝进了布里。 巧香忐忑道:“小姐,是不是奴婢缝得不好?” “没有,挺好的。”叶轻繁将拂尘放回到巧香手里,“特别是布上绣的鸳鸯鸟,很漂亮!玄妙道长看了,一定会高兴的。” 巧香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谢谢大小姐夸奖。” “嗯,带上点儿好吃的,咱们给燕三送去!” 虽然不理解叶轻繁为什么会突然要给门房送吃的,但巧珍巧香也不敢多问,只能照做。 收拾了一下,主仆三人又出了青棠院。 第73章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姑娘! 燕三看到叶轻繁过来,忙小跑了几步,躬身迎上,“大小姐,您这是要出府吗?” 叶轻繁摇头,“不出去。来找你聊聊天,顺便在这儿等个人。” 巧珍把食盒递给了燕三,说:“这是大小姐赏你的。” 燕三看了看叶轻繁,然后慌忙接过,“谢谢大小姐!奴才这……奴才何德何能啊,能得了大小姐的赏!” “你只要不和我对着干,那就是好人。好人,就该有赏!” 说着,叶轻繁掏出了一锭碎银子,放到了燕三手里,“以后,要把府里主子认准了!” 燕三受宠若惊,对着叶轻繁鞠了个深躬,“大小姐就是奴才的主子!” “嗯,起来吧。” “大小姐,您等一会儿。”燕三说着,飞快进了门房。 出来时,他手里多了一把椅子。 他用袖子在椅子上擦了擦,笑着说:“大小姐,您坐着。” “好。”叶轻繁坐了下来,“三儿,你来侯府几年了? ” “回大小姐,奴才在侯府四年了!” “娶媳妇儿没有啊?” “没……没呢……” 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燕三聊了一会儿,叶轻繁就看见一群人朝大门这边走来了。 打头的,赫然就是那玄妙道长。 只不过,他现在是被两个道士搀扶着的,看着有点儿惨兮兮的凄凉。 叶轻繁眼珠子转了转:也不知道最后那一下子,给他干哪儿了,伤成了这副模样。 叶重之看到叶轻繁像个门神一样坐在大门中间,一下脑仁就疼得快炸了! 平时发疯就算了,今日玄妙道长来了,她还要一次又一次发疯? 叶重之快步走到叶轻繁面前,在咬牙切齿怒气冲冲和和颜悦色慈父面孔之间,选择了后者。 “轻繁啊,你不是回青棠院歇息了吗?怎么坐在这儿了呢?” 叶轻繁仰头看他,微笑道:“父亲,你忘了?玄妙道长的拂尘还在我这儿呢!我得来还给他啊!咱们可是侯府,哪儿能贪墨道长的法器呢!对吧?” “是是是。”叶重之看向巧香手里拿着的拂尘,继续慈笑道,“你把拂尘给我就行,我再还给玄妙道长。” 叶轻繁身体往一边偏过去一点儿,越过叶重之朝他身后的人笑着招了招手,朗声道:“玄妙道长,侯府的小鬼,抓到了吗?” “叶轻繁!”叶重之挪了一步,挡住了她的视线,瞪着她怒声道,“不得无礼!” “哦。”叶轻繁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歪头目光又落在了玄妙道长身上,“道长,你这……不会是让小鬼打的吧?啧啧,都走不动道儿了?好惨哦!还好当时你让我离开了,不然,我这瘦弱身子,小鬼吹口气都能把我吹飞了!” 玄妙道长狠狠瞪了叶轻繁一眼,然后对叶重之说:“叶侯爷,你一再纵容府上小姐对贫道不敬,就是得罪了元清观!” 叶轻繁头又歪了回来,抬头看着叶重之,“父亲,你可是圣上认可的云阳侯!” 又伸出一指从叶重之身侧指着玄妙道长,说:“他是元清观的道长不假,可元清观还能越了圣上去?” 玄妙道长气得呼吸又粗又急,“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姑娘!” “嘿嘿,道长你过奖了!”叶轻繁笑眼兮兮地站了起来,伸手拿住巧香放到她手里的拂尘,朝玄妙道长走去。 叶轻繁递出拂尘,道:“道长,这是你的法器,帮你缝好了。” 玄妙道长看着那刺眼的一块,竟然是粉色的布,绣的还是鸳鸯! 他怀疑,叶轻繁就是在故意羞辱他! 明知他是男人,却用粉色的布。明知他是出家道士,却绣的鸳鸯! 云阳侯府这是教出了一个什么胆大包天的野丫头! 搀扶着玄妙道长的一个道士,看了看那拂尘,又看向玄妙道长,不知道该拿不该拿。 玄妙道长眼睛都瞪红了,然后自己伸手拿过了拂尘。 这可是他的重要法器!拿回去他自己能找人修,而不是拿针线缝补! 叶轻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然后张开五指伸到了玄妙道长面前,委屈巴巴道:“道长,方才你伤了我的手,现在都还好疼好疼啊!” 巧珍的手艺不错,这用胭脂画的淡淡丝线勒痕,比真的还真! 玄妙道长低头看了叶轻繁的掌心,努力压制着怒火,“叶家小姐,你想怎样?” “唉!玄妙道长,虽然你是我母亲请来府上作法的。但你伤了我也是事实,所以……” “你到底想怎样?”玄妙道长有些咬牙切齿了。 “我看道长这个样子,侯府的那只大鬼,你应该没能抓住。我也知道,元清观是大凛最厉害的道观,有着大凛最最厉害的驱鬼除魔道士!既然玄妙道长你不行,那不如你把元清天师请过来吧!” “哼!就凭你们小小云阳侯府,还想请到天师出山?” “凭我们侯府当然不行,但是凭元清观的名声,不知道行不行?” “你什么意思?” 叶轻繁依旧一张笑脸看着玄妙道长,然后大声道:“三儿!打开府门,到外边吆喝几声,就说侯府有热闹!能喊来几个人喊几个。” 突然被叫到的燕三,愣了一瞬,但随即立刻应道:“是,大小姐!” 玄妙道长对叶轻繁凝视着,越来越觉得,有种被天师盯住的感觉! 那种由压迫感慢慢生出来的臣服和恐惧,席卷着他的全身。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侯府的小姑娘,会有这么强大到渗人的气场。 每次面见天师的时候,他都不敢抬头,就怕被面具下的那双厉目刺扫过来而心慌三日! 现在,他竟然在一个瘦小的侯府小姐身上,也感受到了这种莫名的心慌。 他看了眼已经大敞着的侯府大门。随着燕三的几声吆喝,这个时辰还没歇息的路人,被吸引了过来。 玄妙道长努力压制着怒火,深吸了一口气,道:“叶家小姐,元清天师可是至高无上的天师!别说出山斩妖除魔了,就是想见天师一面,也不是想见就见的。” 叶轻繁挑了挑眉毛,“作为人世间唯一的天师,我侯府出现了如此难对付的大鬼,元清天师当真能袖手旁观?还是说,这元清天师,实际上没有半点儿实力,只是你们元清观捧出来的一个吉祥物?” 第74章 元清观,还轮不到你来诋毁! “大胆!竟敢这般侮辱天师!” “我没有啊!只是问了句实话而已。” “我贫道也告诉你,天师是不会为了侯府这点小事出山的。” “唉呀!”叶轻繁往后退了几步,高声道,“看来这元清观玄字辈玄妙道长,能力也不行啊!连侯府的这点小事都解决不了!还收了我母亲十万两白银的酬金呢!拿钱不办事,还真是好一个元、清、观呢!” 看到门外的几个围观百姓开始指指点点,玄妙道长再次被气得长胡子飘起,瞪向叶重之,“叶侯爷!你当真要得罪元清观吗?” “不敢不敢。” 叶重之慌忙应着,然后去拉叶轻繁,“叶轻繁!就当是父亲求你了,别闹了行不行?这可是元清观的玄妙道长!你是要害死侯府吗?” 叶轻繁斜了他一眼,声音却未低半分,道:“父亲,你是耳朵也被小鬼折腾聋了吗?刚才我不是说了,侯府是圣上赐封的侯府。元清观是在大凛的土地上,它能不归圣上管?如果圣上真为了一个道观,而诛我侯府九族,那他便会背上奉道背祖的千古骂名!” 侯府大门内外的一众人听了,都惊呆并默默倒吸了一口凉气。 叶重之忙捂住了叶轻繁的嘴,又慌又恨道:“你休要口出狂言!这番话要传到圣上耳中,侯府就真的要被灭九族了!” “叶侯爷,你真是养了一个好女儿啊!”玄妙道长冷讽道。 叶轻繁扒掉叶重之的手,继续正义凛然高声道:“但我相信!圣上是圣明的!是爱护大凛子民的!如此英明神武、勤政爱民、圣德巍巍、德配天地的圣上!绝不会为了一个坑蒙拐骗百姓钱财的道观,而治罪侯府!” 叶重之等人都听呆了,叶轻繁这是直接给皇上扣了一顶通天高帽? 玄妙道长气得简直想两眼一翻晕过去得了! 可他偏偏还晕不了。 “你闭嘴!”玄妙道长吼道,“元清观,还轮不到你来诋毁!” “玄妙道长,你抓不了鬼,又不请天师出山,还不让我这个出钱的说两句了?” “小姑娘,你就不怕元清观……” “怕!当然怕!”没等玄妙道长说完,叶轻繁就大声打断了他,“怕你们活太久了我等得不耐烦!” “你!”玄妙道长大口大口喘着气,然后对一旁的道士说:“把酬金还给他们!” 他的目光又扫过叶重之和江凌月等人,“以后,侯府有任何事,元清观都不会出手。” 叶轻繁笑着,凑近了玄妙道长,踮起脚小声道:“那我请元虚观的道长出手,如何?” 玄妙道长双眼陡地睁大,看着叶轻繁,“你到底是谁?” “叶家大小姐。” 玄妙道长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说:“走!回道观!” 看着玄妙道长离开的背影,叶轻繁拍了拍手,叫燕三关了大门。 她知道今天不管她怎么闹,都是见不到元清天师的。 但玄妙道长肯定会把这个事情告诉其他几位玄字辈道长,那就有可能传到元清天师耳中。 一事不行,那就多搞几件事出来。 她就不信元清天师真的会任由她把元清观闹得天翻地覆,也不来找她! 叶轻繁转身看到叶重之手里的银票,一把抓了过来,“父亲,这钱可是玄妙道长补偿我受伤的!” “你是伤得有多重?值十万两!” “很重!相当重!就差那么一点点,我手掌就断了!手断了,我就是身有残疾,就会嫁不出去孤独终老,很惨的!十万两是不少,可跟我差点儿毁了的后半生相比,轻如鸿毛不值一提!” 叶重之嘴角抽了抽,看向江凌月。 江凌月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容,走向叶轻繁,“轻繁,府里现在不太平,母亲需要用钱再请人来作法。” 她看了眼叶轻繁,又叹了口气,道:“现在不能再请元清观的道长,就得花更多的钱请其他有些盛名的来,找人路费食宿都得花不少。所以,你看,能不能……” “不能!母亲,该是我的,我就得拿着。”叶轻繁把银票收进袖笼里,“哦,对了,父亲,母亲,我真的认识帮周家驱鬼的道长,需要我将他请过来吗?” “这个……你让我再想想。”江凌月有些犹豫。 “嗯,好。母亲想好了,就差人来告诉我一声。” 说完,叶轻繁昂头大步往青棠院走了。巧珍巧香忙抬步跟上。 叶重之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直接跳了起来,咬牙切齿道:“真是无法无天了她!玄妙道长也敢得罪,十万两银票也敢拿!” 叶老夫人淡淡瞥了他一眼,说:“还不是你生的女儿?有本事,你治住她啊!” 叶重之直接闭了嘴。 他要是能治得住叶轻繁,他还用得着在这么多下人面前对着自己的女儿低声下气的?他是侯爷!他不要面子的? 当天夜里,以防玄妙道长会留下什么阵法,叶轻繁清扫了一遍侯府后,又将小鬼们召了出来。 又一日后,余烬下了朝,直接来了云阳侯府。 还在告假的叶重之,躺在韵文院的床榻上,听到了下人的话,刚坐起来,一下又想到余烬来侯府应该没他这个侯爷什么事。 “余将军直接说是来找大小姐的?” “是的,侯爷。已经有人去青棠院通知大小姐了。” “哦……”叶重之重新躺了回去,“算了,我去了也是碍事。你去明堂和余将军说一声,就说我身体抱恙,就不见他了。” “是,侯爷,小的明白。” 叶重之又叫住小厮,“等一下。要是余将军没问起我,你就不用主动和他说。” “是,侯爷。” 叶重之无力地摆了摆手。 他现在很困,却不敢闭眼,因为一闭眼就开始做梦被鬼追着跑! 正在吃早午饭的叶轻繁,听到余烬来了侯府,忙把咬了一半的包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快给我穿袜换鞋!” “小姐,不慌。你先把包子咽了,还得漱口洗脸呢!”庾稚水说。 “我一大早就听见喜鹊叫,结果将军就来了!他肯定是给我带嫁妆单子来了!大喜事啊!我当然急了。” 庾稚水刚给她收拾完毕,叶轻繁就一溜烟跑没影了。 叶轻繁一个大跨步进了明堂,喊道:“将军!你是来给我送我娘的嫁妆单子吗?” 第75章 你怎么还惦记上花我的嫁妆呢! 余烬放下手里的茶杯,眼皮微垂的双眸看向叶轻繁。 毛毛躁躁的,哪里有一点大家小姐的样子! 他拿出一份单子递给了她,说:“虽然这份是誊抄的,但也有官印在。” “谢谢将军!”叶轻繁笑着接了过来,“将军,等我拿回了我娘的嫁妆,我请你到花间楼吃饭啊!” “一顿饭就把我打发了?” 叶轻繁打开单子粗略看了两眼,就合上递给了庾稚水。 “一顿不够?那就两顿!” 余烬笑了一下,“虽然我不富裕,但不至于一两顿饭钱都没有。再说了,就你那嘴,请我吃饭,怕饭菜都进你肚子里了!” 叶轻繁想了一下,然后拍了下中间的小方几,说:“我知道了!将军你爱喝酒。这样,回头我给你买上十坛香满楼的上等佳酿,送到将军府,如何?” “你娘的嫁妆单子,我可是看过的。十坛好酒,嗯……是不是太没有诚意了?” “将军!你怎么还惦记上花我的嫁妆呢!” “嗯?不是你娘的嫁妆吗?怎么成你的了?” “我娘已经没了,她的嫁妆自然是由我和叶伏流平分的。我的那份,如果我嫁人的话,不就是我的嫁妆了?” 余烬点了点头,“这也没毛病,确实是你的嫁妆。既然是你的嫁妆,那我就不便惦记了。十坛就十坛吧。” “不愧是大凛的大将军,爽快大气!” 没等叶轻繁笑够,就听到余烬说:“我收到了飞鸽传信。叶伏流,两天前出了点事。” 叶轻繁脸上灿烂的笑容秒收,脸上瞬间布满了担忧,“什么?他人有没有事?” “放心,他没受伤。”余烬见叶轻繁这副担心模样,想着宽慰她一下,于是笑了笑,“我的人一直都在暗中保护他,出手也算及时。叶伏流只是手臂有轻微的擦伤,不严重。” “哪个狗日的敢伤老娘的弟弟?老娘定要扒了他们的皮!还要把他们丢到地狱冥火里炙烤上九九八十一年!” 余烬看着她紧握的小拳头,一脸愤恨又凶狠的模样,有些失笑。 唉!还是正经书读少了,不然怎么能说出让人被地狱冥火炙烤八十一年这样的诅咒? 还张口就是“老娘老娘”的,才多大年纪,就一副活了几十年的口气。 一天天的,就净看些歪门邪道不着四六的书。 “想要害叶伏流的人,我的人抓到了。但是,他们应该是死士。我的人也没想到,所以疏了防范,让他们咬毒自尽了。 “能雇佣死士,价钱可不低。我知道你心里有猜想,但现在是死无对证,所以你不能太过轻举妄动,知道吗?” 叶轻繁冷笑一声,“想在老娘这里玩死无对证?死得再透,老娘也得让他起来对证!” 余烬把叶轻繁的那杯茶轻轻往她那边推了推,“喝口茶先平复一下。我知道你现在很气愤,但你提前做好了防范,这已经做得很好了。叶伏流现在人也没事,所以你不要冲动行事……” “将军,叶伏流没事,是因为他命大,是因为我把人性想得最坏!但是,我不能因为他没事,就什么都不做放过害他的人!” “黄毛丫头,大凛有大凛的律法,你得有证据,才能将害你们姐弟的人彻底扳倒铲除。” 叶轻繁看了余烬一眼,没有说话。 她知道,余烬是站在一个人的角度来看的,所以他这么说也没错。 但她不完全是人。 大凛有人间的律法,她有大鬼无脸的做法。 “将军,你再帮我一个忙,可以吗?”叶轻繁抬头看着余烬,认真而真诚。 “嗯,你说。” “你等一下。” 说完,叶轻繁起身就往明堂外跑了。 庾稚水有些懵,不知道她这是要干吗,只能对余烬行了个歉礼后追了出去。 只是,庾稚水刚追到半路,就看见叶轻繁手里拿着一沓银票往明堂的方向跑。 “小姐……” “你跑这儿来干吗?赶紧回去!” “我……” “将军走了?” 庾稚水忙摇头,“没有。” 叶轻繁点了一下头,继续往明堂跑去。 她把手里厚厚的一沓银票拍在了余烬面前的方几上。 余烬看了看银票,又看了看叶轻繁,“这是……你准备的酬金?” “嗯!”叶轻繁重重点着头,将银票推了过去,“将军,我想让你找人,帮忙将那咬毒自尽的凶手尸身送到盛京来。” 对上余烬慢慢惊讶又不解的眼神,叶轻繁继续说:“我知道现在还是夏日,想要尸身不坏需要很多的冰。但不管多少钱,我都出。这些要是不够,我再给你拿。” “你要他们的尸身干什么?” “鞭尸,碎尸万段,请道士作法对他们灵魂折磨……” 听到叶轻繁这么说,余烬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到底还是个黄毛丫头,竟然想用这些迷信手段来解恨。 嗯,既然小姑娘想要泄愤,那就让她鞭尸玩玩吧,否则那口气出不来,该憋死了。 余烬拿起了银票,粗略地算了算,不禁惊讶于叶轻繁的出手大方! 自己帮她拿了嫁妆单子,才给了十坛酒的报酬。 为了两个想要杀害弟弟的凶手尸体,却一下拿出了两万两的银票! 余烬将银票一分为二,将一半放回到方几上,说:“黄毛丫头,要不了这么多。” 叶轻繁拿起银票又塞回到余烬手里,“将军,这些钱,麻烦你再多找两个人,帮我日夜护好叶伏流。” “呃……上次你给的钱,够了,够了。” “将军!你怎么收个钱还婆婆妈妈的?你帮我忙,我给你钱,合情合理。再说了,你别看我年纪不大,行情我都懂!” 余烬看了看叶轻繁的脸,然后默默将银票收好。 唉!难得碰见这么个傻大方的人,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咯! 多从叶轻繁这里坑一些,今冬将士的棉衣还能多二两棉花。 “既然收了你的钱,事儿我一定给你办好!” “谢谢你啊将军!你人真好!” “合作嘛!你出钱,我出力,互利共赢。” 叶轻繁笑了,“跟将军合作,爽快愉快快快乐乐!” 余烬见叶轻繁终于又笑了,嘴皮子也开始瓢着跑了,刚才他心里的那一点点担心也散了去。 他喝了一大口茶,站起身,说:“约五日后,到城门外来收尸。” “好的!等将军通知!” “嗯。走了!” “行,我送送将军。” 将余烬送走后,叶轻繁带着庾稚水去了韵文院。 罗森见到黑着一张脸的叶轻繁,又看到庾稚水手里的斧子,慌张又惊恐。 “大……大小姐,奴才先去禀……禀报侯爷一……一声……” 叶轻繁冷厉地瞪了他一眼,声音森冷,“滚。” 只这一个字,罗森就觉得浑身冷得发抖,像是有一股寒气直刺入皮肤心脏的森寒。 他不敢再往书房那边走半步,给叶轻繁让了路,看着她大步走进了屋里。 第76章 侯府有谁——是我在乎的? 听见门声,平躺在床榻双眼盯着房顶的叶重之,声音有气无力道:“余将军走了?” “走了。” 叶重之叠放在肚子上的双手,互相绕动的两个大拇指瞬间顿住,然后缓缓侧过了头。 只看了一眼,他又立刻回正脑袋,使劲挤了几下眼睛,然后再扭头看去。 接着,他一个猛子坐了起来,看着叶轻繁,“你……你怎么来了?” 叶轻繁伸手拿过庾稚水手里的斧子,缓慢地一步一步走向叶重之,“父亲,女儿说了啊,会经常来看你尽孝的!” 叶重之看着叶轻繁嘴角挂着的那抹阴冷森然的笑,不由得紧抓着薄被,屁股往里悄悄缩了缩,想要离她远一点。 他可没见谁是拿着斧子来尽孝的! 叶轻繁走近了,一斧子砍在了床榻上。 “咔嚓”一声,床沿的横撑断了。 “你这是干吗?” 叶轻繁弯着腰,低头看着叶重之的眼睛,嘴角带着笑,声音平静道:“父亲,你远在利州的儿子,我的亲弟弟,前几日遭歹人暗害了。” “什么?”叶重之大声惊呼,“伏流他……他没了?” 叶轻繁笑着抬起斧子,然后一斧子砍在了叶重之的脚头。薄被被带着砸了下去,床板有了一个大窟窿。 叶重之被吓得尖叫出声。 “父亲,你得庆幸啊!叶伏流人还活着。否则,刚才我这一斧子下去,就不是床板了,而是你的脑袋。” “叶轻繁,我可是你父亲!你一旦弑父,你不但会被全盛京城的人唾骂,还会被当街斩首!整个云阳侯府的人,也会成为盛京百姓口诛笔伐的对象!” 叶轻繁的冷凛目光,盯着叶重之的眼睛,冷笑一声,说:“父亲,你用这事威胁我之前,得问问我,侯府有谁——是我在乎的?” 叶重之被叶轻繁看得心生恐惧,听到她的话,更是一颗心陷入了无尽深渊一样,只看到了绝望。 叶重之咽了咽口水,眼皮垂了下来,没再看叶轻繁,说:“你该不会认为……是我让人去害伏流的吧?” “我知道不是你。” 叶重之一口气还没松下来,又听见叶轻繁冰冷的声音道:“但你是真正的元凶,也是最大的帮凶。” “不……真不是我啊!虎毒还不食子呢,我怎么可能……” “啪!” 叶重之话没说完,脸就被打得偏向了一边,火辣辣地疼着。 “叶重之!你还有脸说这句话?是我这些天太给你脸了吗?”说着,叶轻繁又一巴掌将叶重之的脸扇了回来,正对着她。 “你……你竟敢打我?我可是你父亲!” 叶轻繁伸手一把将叶重之身上盖着的薄被掀开,然后一手摁住了他的一条腿,另一只手上的斧子,毫不犹豫地对着叶重之的脚上砍了下去。 叶重之眼睁睁看着叶轻繁手里的利斧落下,然后看着自己脚上的小拇指被砍断,血渗在了褥子上。 他张大着的嘴,刚想嚎叫一声,却突地双手捂住了,目光慢慢垂着向下看去。 叶轻繁松了摁着他膝盖的那只手,鄙夷地朝他身下看了一眼,嫌弃地冷声道:“叶明轩不愧是你亲儿子,尿失禁都随了他爹!废物。” 叶轻繁的斧子,在叶重之被扇红的脸上擦了两下,将粘在上边的血渍擦掉。 “叶重之,如果再有下次,我砍掉的,可就不是你的脚趾头了。” 擦干净的斧刃,轻轻在叶重之的脖子上划过,在他的心头留下一片冰凉的绝望。 叶重之看着自己身下的白色里衣,已经染上了淡黄。又看了看鲜血染红的断趾,触目惊心。 只是,身体的疼痛,已经被心底的凉意替代了。 罗森进来后,看见叶重之失神地坐在床榻上,还有些犹豫要不要上前去。 可在瞥见他伤脚上的血后,忙扑了过去,“侯爷!侯爷!” 罗森手忙脚乱地帮叶重之清洗处理伤口,包括更换衣服被褥时,叶重之整个人就像是个木偶一样,任由罗森推一下就动一下。 “侯爷,您要不要躺会儿?” 叶重之摇了摇头,有气无力道:“罗森,今日韵文院发生的事,你要守口如瓶,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 “小的明白。” 从韵文院出来,叶轻繁又去了枕毓院。 刚走到院门口,叶轻繁就抡起斧子照着拱形院门砸了过去。 十几斧子过后,枕毓院的院门已经没有了,院墙也烂掉了一大截,砖块零乱地散落了一地。 枕毓院的嬷嬷和婢女们,都只敢看着,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出口阻拦。 砸完了院门,叶轻繁拎着斧子,把一路上院子里的笼灯架子、石雕、木雕等等都给砸了个稀巴烂。 站在了屋门口,江凌月已经由侯嬷嬷扶着来到了小厅里。 看着叶轻繁手里的斧子,又向外看到院子里的凌乱不堪,江凌月把手按在胸口,“轻繁,这是怎么了?” 叶轻繁眼里全是冷意,微微勾起的嘴角尽是冷笑,然后用力掷出了斧子。 斧子飞进了屋里,从江凌月和侯嬷嬷二人中间穿过,落在了她们身后的圆桌上。 “啪嚓轰……”,被斧子砸中的厚实圆桌一分为二,轰然倒塌。 庾稚水快步进了屋,捡起斧子后又立刻出来站到了叶轻繁身边,还把手里的斧子重新放到了她的手上。 还没从刚才那擦着耳边飞过的斧子惊吓中回过神来的江凌月和侯嬷嬷,呆呆地看着叶轻繁一斧子一斧子地将枕毓院的房子也砸了! 半个时辰后,枕毓院几乎成了一片废墟,连片全乎的瓦片都没有。 早已被侯嬷嬷扶到了院子里的江凌月,仍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一切。 江凌月抬头看看湛蓝的天,看着一览无余只剩三堵半墙的枕毓院,还是没想明白叶轻繁怎么一言不发就将她的院子砸成了这样! 叶轻繁走到了江凌月面前,冷凛双目直直盯着她的眼睛,然后抓起她的一只手腕,说:“手指张开。” 音量不高,但语气不容拒绝。 江凌月不知道叶轻繁想做什么,但手腕被她牢牢抓着,只能照做。 她的手指刚张开,就感觉到一丝凉意划过皮肤,然后就看见一截东西飞了出去! 接着,就是钻心的疼痛袭来。 比江凌月更先尖叫出声的,是侯嬷嬷和翠玉。 待看清自己已经消失不见的小拇指,原来的地方只有一个还在流血的鲜红伤口,江凌月终于尖叫出声。 叶轻繁松开了江凌月的手腕,直接一巴掌甩在了她的脸上,“闭嘴!” 第77章 谁告诉你叶伏流没了? 闭嘴的不仅是江凌月,还有枕毓院所有的下人,个个都噤若寒蝉地看向叶轻繁。 此时的叶轻繁,在她们眼里,就是魔鬼,就是杀神! 侯嬷嬷忙掏出了一条帕子,缠在了江凌月的小拇指位置。 江凌月从惊恐中回了神,狠恨地盯着叶轻繁,气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道:“叶轻繁,你当真是无法无天了!你今天砸了我的院子,如果不给我个合理的解释,我不会放过你!” “放过我?江凌月,你该问问,我会不会放过你。” 江凌月被叶轻繁回盯着,心里的底气一下就没有了,甚至不敢和她对视! 她手握成拳,指甲用力扎了下手心,然后深吸一口气,说:“不知道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做得不对了,你要这么对我?玄妙道长被你气走了,他退还的酬金也让你拿走了,这些,我都忍了!可你今日,为何要砸了枕毓院?还……还砍了我的一根手指!” 叶轻繁将斧子举到了江凌月鼻子跟前,说:“因为,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叶伏流。” 刚才还有些质问气势在的江凌月,在听见“叶伏流”三个字时,身形晃了一下。 叶轻繁这么生气,难道叶伏流已经死了? 不对,利州离盛京这么远,叶轻繁怎么会知道叶伏流出事的? 而且,她兄长几经辗转找的人,可是死士杀手,叶轻繁怎么知道是她做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重新镇定了下来,江凌月面色有些不悦,道:“我想你是误会了。虽然当年是侯爷……和我一起决定将叶伏流送走的,但这么多年,我们都没有加害过他,现在又怎会做这样的事呢?” “因为,以前你从未想过叶伏流会再回盛京,甚至未来会执掌侯府。所以,你不屑于对他动手。可由于我的回归,你感受到了威胁,觉得叶伏流会抢了你儿子的世子之位。江凌月,不要把人当傻子。” “你若拿不出证据,你这就是诬陷!”江凌月举起了被侯嬷嬷包扎好,但也已渗出了微微血迹的手,“你把我伤成这样,我是可以报官的!” “那你就去报。”叶轻繁把斧子递给了庾稚水,拍了拍手,“江凌月,我叶轻繁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命大!只要我死不了,死的就会是你和你那三个因你而贱的子女!” “哼!你真当这天下没有王法了?反正叶伏流已经没了,等你再下了大狱,我看你还怎么折腾!” “谁告诉你叶伏流没了?” 江凌月面色一怔,眼里起了一丝疑惑。 “老贱人,都说了,不要把人当傻子。你能找人去杀叶伏流,就不许我提前安排人保护他?不好意思了,叶伏流人没事,活得好好的。就等着啊!我接他回盛京,承袭侯府爵位!” “你……”江凌月只觉得胸口堵得慌,那口气憋在那里难受得紧,“我都说了,不是我找人伤害的叶伏流!” 只要叶轻繁拿不出证据,她就死都不会承认。 “嗯。”叶轻繁缓缓点着头,“死士是吧?放心,他们会来找你的。” 叶轻繁又环视了一圈周围的这片废墟,说:“对了,你这院子,先别重建。因为,我怕你没钱还我娘的嫁妆。” 江凌月一下下垂着心口,伸手让侯嬷嬷扶着,才站稳没坐下,“我早和你说过了,你娘的嫁妆……” 叶轻繁掏出嫁妆单子,捏着一边,长长的单子垂落而下。 “你……你怎么会有嫁妆单子?” “你个外室上位的不要脸玩意儿,侯府夫人做久了,太把别人当傻子了。”叶轻繁看着单子,指了指官印的位置,“官府备案的,大、傻、杯!” 叶轻繁将嫁妆单子收起,换上一副鄙夷的笑脸,说:“江凌月,如果你要去告我我砍了你的手指,就赶紧去。不然,就等着我告你贪墨我娘的嫁妆了。我这也算是提前通知你了,明日我睡醒后,就带人开始清点。” 说完,叶轻繁带着蔑笑扫过了枕毓院众人的脸,然后带着庾稚水离开了。 江凌月哭够了,还是没有让人去报官,她猜不透叶轻繁手里到底有没有证据。 看着一地的残砖碎瓦、破窗断木,江凌月知道枕毓院一段时间是住不了了。 她带着侯嬷嬷和翠玉去了韵文院,结果院门都没进去,就被罗森告知侯爷谁都不见。 江凌月有些失望地离开了韵文院,除了失望,心里还有些悲哀。 夫妻近二十年,自己托付所有的男人,却在这个时候将她拒之门外,就为了不想因为她而招惹叶轻繁? 闻莺院。 叶凝岚微皱着一双秀眉,听完了江凌月长达半个时辰的哭诉。 叶凝岚拿下了江凌月已被泪浸湿的帕子,又递了条新的到她手里,说:“周嬷嬷,你带侯嬷嬷她们先下去安置一下,然后再去准备一下晚膳。” “是,小姐。” 周嬷嬷将屋里所有人都叫走了,屋里只剩叶凝岚和江凌月母女二人。 叶凝岚拿起茶壶,往杯子里添了点水,推到了江凌月面前,语气柔和却沉着,道:“母亲,我知道今日之事你觉得心里委屈。” 她双眸定定看着江凌月的眼睛,“可母亲当真是无辜的吗?” 江凌月被叶凝岚看得有些心虚,但很快她就镇定下来,怒瞪了回去,声音里带着气,“岚儿,你这是什么意思?连你也不相信母亲了?” 叶凝岚移开了目光,微垂着的眼眸,睫毛纤长,轻轻笑了笑,说:“母亲,在叶轻繁回来之前,我是最相信你,也真心敬爱着你。 “你是我的母亲,你待我和哥哥弟弟很好很好,待家中其他姊妹也不错。 就算是叶轻繁刚回来时做的很多事情,我觉得不对,也没觉得是母亲你做得不好。 “可自看到坝溪庄子的人出现在了府里,经历了那日叶轻繁在明堂的控诉,我才知道,原来,你和父亲,做错了这么多……” 江凌月眼里的泪早已收了,面色变得很难看,“我和你父亲只是把他们姐弟俩送出侯府,那些不长眼的奴才虐待他们,可不是我们吩咐的。” 叶凝岚轻轻叹了口气,“母亲,女儿已经长大了。现在这里也只有你我二人,母亲不必再说这些话来骗我了。 “坝溪来的那四个人,可是个个都喊着‘求求夫人救救奴才’。母亲,我不傻,你也不要把我当傻孩子看待。” 第78章 我又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江凌月看着叶凝岚平静的一张脸,用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伤她的话,感觉有些不认识这个女儿了。 “母亲,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为了哥哥好。但是,十几年过去了,我和哥哥在侯府被养得很好。我们也有底气光明正大地去争取我们想要的东西,而不是……而不是使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说完,叶凝岚低下了头。 江凌月不由得睁大了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叶凝岚,“岚儿,你就是这样看待你的亲生母亲的?” 见叶凝岚没有说话,江凌月委屈得更厉害了,“你说说,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谁?为了谁!你以为什么都不做,好事就能落到你头上?真是天真!” 叶凝岚放在膝上的葱白双手握成小拳,然后抬头和江凌月对视着,说:“母亲,自我懂事开始,我就日日勤奋学习琴棋书画,没有一日懈怠!哥哥更是日日勤勉夙兴夜寐,只为堂堂正正靠本事考取功名。 “母亲,当我知道齐老夫人要齐世子遵守他和叶轻繁的婚约时,我也不曾怕过半分。因为,我相信以我的才学品格,不会输给在庄子上长大的叶轻繁。 “我不会输,哥哥也不会。所以,即使叶伏流被叶轻繁接回了府上,不说他年纪还小,就是论才能,他也比不过哥哥。侯府世子的位子,只能是哥哥的。 “本来,我和哥哥都可以凭着自己的本事,理直气壮地坐到我们想要的位置上。” 叶凝岚苦笑了一下,说:“可现在,母亲你知道吗?每次我见着叶轻繁,不自觉地就感到低她一等了。明明我比她长得好看,比她有才学,还比她懂事知礼。但我一看见她,就想起她说母亲的那些话,说你是外室上位,说我们三个是外室子。在她面前,我的头,怎么都抬不起来!” 江凌月忙拉过叶凝岚的手,有些慌张地握在手里揉着,“不是的,岚儿,你是最优秀的那一个!不管在谁面前,你都能把头抬得高高的,啊。” “不能了,母亲。”叶凝岚摇了摇头,“叶轻繁是个光脚不怕穿鞋的,我们最看重的名声,她一点都不在乎。她还敢随时随地发疯,她什么都不怕。” “岚儿,你放心,母亲会处理好的。所有的事情,我都会处理好的。” 叶凝岚看着母亲手上刺眼的伤口包扎,一点点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母亲,算我求求你了好不好?你什么都别做了,就安安生生待在枕毓院。不管叶轻繁做什么,你都不要管。哪怕她将叶伏流接回来,你也不要多问。 “侯府世子之位,关乎侯府的未来,相信祖母和父亲,还有叶家的族老们,心中都会有一杆秤去衡量,到底谁才适合承袭侯府爵位。” 江凌月刚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口,又听见叶凝岚道:“还有,母亲,叶轻繁想要回她母亲的嫁妆,那就还回去。 “不属于我们的,我们不要。我叶凝岚,不想要背负贪墨他人嫁妆的骂名。” “岚儿,我……” “母亲,我该练琴去了。今年宫里的中秋宴,我想再拿一次皇后娘娘赏的彩头。” 江凌月见叶凝岚已经站了起来,只能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叶凝岚行了个礼,“母亲,你也累了,先回房去歇歇,待会儿用膳时,我让侯嬷嬷喊你。” 江凌月看着叶凝岚离开的身影,又看见自己被叶轻繁砍伤的手,重重在桌上落下一锤。 凭什么? 她凭什么要输给叶轻繁那个贱丫头? 何珞瑛的嫁妆,早就是侯府的、是她的,凭什么要还回去? 该死的周嬷嬷,把她一个好好的女儿,教成了什么糊涂蛋! 叶轻繁砸了枕毓院的事,很快整个侯府的人都知道了。 叶老夫人呆愣了好一阵,然后让桂嬷嬷把她的首饰盒子拿了出来,捡了十几样真金好玉的首饰,又添上了五千两的银票,让桂嬷嬷给叶轻繁送过去。 “你就和她说,过去我也没想到她过得那么苦,现在她回来了,我这个做祖母的,会多多补偿她的。” “可老夫人,大小姐回来也不是十天半个月了,你知道她以前过得苦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才送……是不是……” “哎呀你懂什么!我老了,老了就容易糊涂,一糊涂就容易忘事。我现在想起了不是?” “是是是,那老奴现在就给大小姐送去。” 天黑之前,阮娇娇还叫了其他三个妾室,一起悄悄去枕毓院看了看。 见到枕毓院残乱不堪的废墟,四人震惊过后,你看我我看你对视了好几个来回。 青棠院的饭菜刚摆上桌,叶轻繁屁股还没坐下呢,就接到了一拨又一拨的金银财宝。 除了叶老夫人没有亲自送来,叶重之的其他四位妾室都先后拿着一堆的礼物进了青棠院的大门。 其中属阮娇娇最夸张,因为她直接给叶轻繁送了一把纯金打造的扶手椅! 叶轻繁豪爽地收下后,对所有人说:“你们不用害怕的,我又不是滥杀无辜之人。没有做伤害我和我弟弟的事,我是不会随便拆院砍人的。” 妾室们笑着点头,不断应是。 林芸绞着手里的帕子,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开口道:“大小姐,我……我有些小事想跟你坦白,还希望你能原谅我。” “嗯,说说看。”叶轻繁看了她一眼,淡淡道。 很快,叶轻繁就后悔自己说这个话了。 因为,林芸从她心不甘情不愿给何珞瑛敬妾室茶开始,讲到她使了小伎俩把叶重之从何珞瑛房里叫走,到她反驳过何珞瑛的几次安排,再到她背后说过何珞瑛几句不敬的话。 听到后边,叶轻繁干脆招呼着其他人都坐下,边吃边听。 其他几人虽然都在圆桌上坐下了,但真没一个人敢拿起筷子吃饭。 周媚刚进府半年不到,何珞瑛就走了。但她听到林芸是半点保留都没有地把曾经所有的小心思都说了出来,她也跟着说了几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等她们都“述罪”结束后,叶轻繁饭也吃完了。 “行了,我都知道了。人有嫉妒之心,我能理解。你们曾经做过的事呢,对我娘或对我,没有什么真正的伤害。所以,不用担心,只要以后你们不在我身上使坏,我不会对你们动手的。” 林芸和周媚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齐齐对着叶轻繁行礼感谢。 阮娇娇看着她们两个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就有些想得意地笑:看你们以后还怎么嚣张地跟我抢侯爷! 等人都离开青棠院后,叶轻繁沐浴洗漱完毕,庾稚水将房门关上。 庾稚水看到叶轻繁这次起印诀,比以往的都复杂。 施印结束后,庾稚水见叶轻繁拿起一本话本子看了起来,问:“小姐,怎么不见小鬼们来?” “不着急见他们。” “那你刚才召的是……” “阎老头儿。” 第79章 我想问地府要两个鬼魂 约半炷香时间后,一阵阴风在屋内升卷而起,一个身影很快显现,并由虚凝实。 “见过判官大人!”庾稚水见了,忙跪地行礼。 叶轻繁放下手里的书,看向来客,“老崔,怎么是你来了?我不是叫的阎老头儿吗?” 判官朝叶轻繁走了过去,抬手在叶轻繁头上轻轻敲了一下,“都变成人间小姑娘了,还是没大没小。” 叶轻繁拍了拍身边的床榻,“老崔,坐。” 判官看了看,抬手一招,一把圆凳瞬移了过来,他撩了衣摆坐下。 他上下来回打量着叶轻繁,笑了笑,说:“这张脸还不错。曾经我还想象过,你要是有眼睛鼻子嘴巴,会是什么模样。现在我看着这张脸……” 判官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角,“我这里,地府的无脸丫头,从此以后,有了脸。” 叶轻繁双手在自己的脸上拍了拍,笑容明亮,“老崔,我现在是好看的对吧?” 判官点了点头,“好看的。就是你的身体过于瘦小了些,要好好养养。” “已经在养了,每天都吃得多睡得香。” 判官捋着髭须,笑着点头,“那就好。说正事,无脸丫头,你找阎王,是有什么要紧事?” “是有点事情要找他。不过,你来了,也一样。” “嗯……”判官挑了挑一边眉眼,“你又闯什么大祸了?” “没闯祸。我回到人间,一直乖的很,不信你问庾稚水。” 庾稚水忙点头认可。 “那就好,阎王还担心你一下气不过就杀人了。没杀人就好,没杀人就好。” 叶轻繁气哼哼了两声,“要不是答应了阎老头儿,我倒真想杀人。” “能控制住就很好了,我也放心了。”判官笑得慈祥,“说说吧,遇着什么事自己解决不了了?” “老崔,我想问地府要两个鬼魂。” “别以为我在地府就不知道了。你回到人间,可没少使唤地府的鬼魂。现在却玩提前打报告这一出?” “不是,我是真的想问你要两个鬼魂,前两天新到地府的。” 判官脸色也严肃了几分,问:“什么来头?” 叶轻繁简单把事情和他说了一遍,又道:“他们的尸身还没到盛京,我还没法让他们‘死而复生’。但鬼魂我还是可以先拿来用用的。” 判官想了一下,说:“行。我回去后,找到他们,明晚让鬼差给你送过来。记住……” 叶轻繁拍了拍判官的肩膀,“放心,我虽然是人间新人,但也是地府老鬼了,都懂。保证不让他们魂飞魄散,一定完魂归曹。” “行了,我地府事多,不多待了。还有,以后有事直接找我,别找阎王。” “对哦,忘问你了,阎老头儿是不是躲着我?所以才不来见我?” “没有。阎王他有别的事,正闭关呢!” “闭关?”叶轻繁皱了皱眉,“我到地府五百年了,也没见他闭关过啊!” 判官斜瞥了她一眼,“你在的时候,阎王敢闭关吗?” 叶轻繁撇了下嘴角,“行了,你赶紧回去吧。下次等你不忙了,我请你来和我一起看话本子。” 判官瞥了眼放在一旁的书籍封面:《丞相大人,夫人她又跟唱戏的跑了!》 判官:呃……什么乱七八糟的,还是算了吧…… 他站起身,看着叶轻繁,说:“我走了,你在人间好好的,小祸不怕闯,大祸不能闯,知道不?” “知道了知道了,地府就属你最啰嗦!” 判官一根手指指着叶轻繁点了点,“你啊……走了!” 又是一阵阴风扫过,判官的身影消失在了屋里。 叶轻繁召了几个小鬼,让他们继续闹叶重之和江凌月。 第二日,闻莺院。 早起洒扫的婢女,看见躺在院子草地上的江凌月,都吓了一跳。 有人大着胆子,上前去轻轻推了推她,小声喊道:“夫人?夫人?” 见江凌月眼皮动了动,然后双眼睁开,婢女才又小心翼翼地把她嘴里含着的野草拿了出来。 拿出一看,还是连根带土的! 婢女再仔细看向江凌月的嘴角,好像也粘着土…… 夫人昨夜不会是……出来吃草了? 把江凌月扶起来送回房后,去叫侯嬷嬷和翠玉的婢女也回来了。 几个人重新回到院子里,小声地说着江凌月奇奇怪怪的事。 “夫人该不会是把鬼带到咱们闻莺院来了吧?” “昨夜我睡得很不好,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动我的耳朵和鼻子。” “我还听到有人在我耳边吃吃吃地笑!阴森森的,怪吓人!” “要是那鬼真的跟着夫人来了闻莺院,以后可怎么办啊!” 叶凝岚揉着额角出来,整个人无精打采的。 江凌月已经被侯嬷嬷和翠玉梳洗一番,现在看不出一丝之前的狼狈样。只是,脸色很差,眼圈乌黑。 “母亲,早。” “岚儿,你这是怎么了?” 叶凝岚叹了叹气,“昨夜睡得极其不安稳。老觉得有两个人在我耳边吵架,吵架喷的气都喷到我脸上来了!” 江凌月嘴角微微抽了抽,说:“肯定是做噩梦了。” 叶凝岚看着江凌月,语气认真问道:“母亲,闻莺院也闹鬼了吗?” “不,不可能的事。怎么可能呢!”江凌月指了指屋里的好几处地方,“你看看,这屋里都贴着元清观求来的符纸呢!” “可母亲原来的枕毓院,不是贴了更多的符纸吗?这些符纸,根本就没用!” 江凌月看着叶凝岚皱起眉头,一脸不悦的样子,有些心虚,有些尴尬,更觉得有些难堪。 现在,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嫌弃自己是招鬼扫把星了吗? 叶凝岚见江凌月这样的一副失神模样,有些不忍,于是伸手抚摸着母亲的手,轻声软语道:“母亲,我没有说你的意思。刚才是女儿一时情急,说了错话,还请母亲原谅。” 江凌月反抚着叶凝岚白嫩的小手,扯出一个笑容,“岚儿,母亲怎么会怪你呢!不会的。你一夜没歇息好,待会儿吃了早膳,再回屋睡会儿。” “嗯。” 只是,叶凝岚的回笼觉没睡多久,庾稚水带着一群人就上闻莺院来了。 周嬷嬷和怜雪等人把人挡在了屋外,礼貌问道:“庾嬷嬷,请问你们这是?” “周嬷嬷,我们是奉大小姐之命,找回侯府夫人的嫁妆的!” 说着,庾稚水拿出了一份长长的嫁妆单子,对着周嬷嬷摊开了。 周嬷嬷认真看着单子上的字,没看几行,心一下凉了半截。 她才粗略地看了一部分,就看到好几样东西现在就在闻莺院。 这些东西,都是当初分院子时,江凌月送过来的。 原来,这些都是先夫人的嫁妆! 第80章 江姨娘确实让人扒了废墟 周嬷嬷镇定地笑了笑,说:“庾嬷嬷,夫人和我们小姐正在歇息,能不能晚会儿再来?” 庾稚水也回以礼貌却疏离的笑笑,“不能。周嬷嬷,我也是听主子命令办事的。而且,你也知道,我要是事办不好,大小姐肯定不会给我们好下场的!所以,周嬷嬷,你有这时间跟我拉扯,还不如去把江姨娘和二小姐喊起来,以免待会儿我们多有冲撞。” 周嬷嬷和怜雪对视了一眼,知道肯定是拦不住庾稚水等人了,于是准备去把主子喊醒。 “快!两人一组,对着嫁妆单子找,不能漏掉任何一样!” “是,庾嬷嬷!” 走了几步的周嬷嬷一回头,看到每两人手里都有一份长长的嫁妆单子! 庾稚水对上她迷茫不解的眼神,笑着道:“夫人的嫁妆太多,所以我就誊抄了几份,这样找的速度也快些。你说对吧,周嬷嬷?” 周嬷嬷尴尬地笑笑,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进了屋里。 叶凝岚和江凌月二人由各自的婢女搀扶着,站在了屋外的院子里,看着下人一趟趟地从屋里往外搬东西。 “侯嬷嬷,青棠院总的不就三个下人吗?怎么来了这么多?” “夫人,现在只要大小姐说一声,怕是全府的下人都不敢不听派遣。” 江凌月气得习惯性想攥拳,下一瞬却疼得直倒抽凉气。 她竟忘了自己的小拇指被叶轻繁砍掉,现在一用力伤口就疼得厉害! 等庾稚水等人抬着一箱又一箱的东西离开闻莺院后,叶凝岚有些恍然地走进屋里,发现屋里多半东西都被拿走了! 回到卧房,看到被打开的首饰匣子,里边好几套珍稀的头面也没有了! 她有些失神地颓坐在梳妆台前,说:“周嬷嬷,母亲竟然拿了叶轻繁母亲那么多的嫁妆吗?” 周嬷嬷看到叶凝岚这副模样,心里不免难受。 她轻轻抚着叶凝岚后背上的秀发,温声道:“小姐,没关系的。以前夫人送来这些,你也不知道是先夫人的嫁妆。现在,还回去,也没事。” 周嬷嬷知道,在十几年如一日的教养下,叶凝岚虽心底多少有些心高气傲,但外在气质却是分外淡然脱俗。 叶凝岚在侯府长大,从小吃穿用度都是上好的。可以说只要侯府得了好东西,都会第一时间送到叶凝岚面前来。 叶凝岚有着自己的心气。 相比于失去,她此刻更感到羞愧。 “周嬷嬷,”叶凝岚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轻声道,“我觉得,我所谓的的高傲和自尊,今天被踩碎了。今天让我觉得,我十六年的自持清傲,很可笑。” “小姐,没事啊!不要紧的,那些都是身外之物,你最好的嫁妆,是你的才学,是你的容貌!” 叶凝岚缓缓摇着头,两行清泪流落两颊,“周嬷嬷,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明白……” 周嬷嬷重重叹了口气,说:“小姐,夫人是一府主母,她……有她的考量吧。” 虽然这么说,但周嬷嬷心里比谁都清楚,江凌月的出身,就决定了她没有大格局。 特别是现在,江凌月还在院子里大骂叶轻繁,完全没有一个侯府主母的风范。 这一天,整个侯府都被庾稚水带人翻了个遍,包括人不在府上的叶明昭院儿里,该搬走的东西一样不落。 叶重之恹恹地看着书案上原来放砚台的地方,现在也空着了。 原来,自己日日在用的砚台,也是何珞瑛的嫁妆! 叶轻繁坐在一间库房外面,边喝茶吃点心,边看话本边等着庾稚水他们清点嫁妆。 “小姐,都清点好了。按着单子上的,夫人的嫁妆,收入库房里的,只不到一半。铺子和庄子田地,地契都还没有拿到。” “昨天咱们从枕毓院走后,江凌月让人扒废墟了吗?” 巧珍点头,道:“大小姐,奴婢见着了,夫……江姨娘确实让人扒了废墟。” “嗯。庾嬷嬷,你直接去问江凌月把地契什么的都拿回来。对了,你再给她留一份嫁妆单子,让她把送到她娘家的东西,都麻溜地给我拿回来!明天过后,嫁妆单子上少了的东西,就只能折成银子还回来了。” “是,小姐。” 庾稚水又收到了叶轻繁的一个眼神,说:“巧珍巧香,你们两个跟我一起去。” “是,庾嬷嬷。” 叶轻繁看了看四下无人了,双手快速结印,一个阵法结界包裹住了整个库房。 她拍了拍手笑笑,不错。 以后,这个库房,就只有她青棠院的四人和萧镜清能进去。 想偷她叶轻繁的东西,门儿都没有! 第二日,江凌月带着侯嬷嬷和翠玉回了江家。 一进江家大门,江凌月就感觉到不对了。 以往她回娘家来,除了下人满脸奉承笑脸相迎,哥嫂和侄子侄女他们听了通报,也会出来迎她的。 可现在,她都快走到内院的大门了,除了见着几个下人,自家人是一个都没见着! 江凌月直接去了江母的院儿里,却被成嬷嬷拦下了,“云阳侯夫人,老夫人这几日身子不大爽利,这时候正歇着呢。” “母亲身体怎么了?怎么没人来侯府告知我一声?” 成嬷嬷面露一丝尴尬,垂着眸子,道:“老夫人只是得了燥热,不是大毛病,所以就没去打扰夫人了。” “正好我来了,我去看看母亲。”说着,江凌月就要往里进。 成嬷嬷伸了手,“夫人,您就让老夫人好生歇着吧!” 江凌月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成嬷嬷,睁大的眼睛眨了眨,“你……是你不让我见母亲,还是母亲不愿意见我?” 成嬷嬷不忍看,叹了口气,说:“夫人,最近盛京城里有关您的一些流言,连带着江家都被波及了。老夫人,也是因为这个,气病得好几天都没吃下去饭食了!” “就因为那些流言,母亲就不愿意见我了吗?” “夫人,您不要为难老奴了。唉!” 江凌月身形晃了晃,被翠玉扶住了。 “好,成嬷嬷,你让母亲好好休息。等……等她好些了,我再来看她。” “是,夫人。” 江凌月转身离开,走没多远,看见了嫂子的院儿。想到刚才母亲的态度,江凌月没往那处走,而是返回了前院。 她在前厅里坐了近半个时辰,江家竟没有一个人来见她! 江凌月气得端起茶杯砸向了地面,大声道:“侯嬷嬷,去!告诉江家的人,都给我出来迎接云阳侯府夫人!否则,别怪我不讲情面。” “是,夫人!”侯嬷嬷早就想替江凌月出了这口气了。 江家都是些什么人啊! 往日巴结讨好夫人的时候,求着侯爷帮忙谋差事的时候,借着侯府的势耀武扬威的时候,那是一副什么嘴脸? 现在夫人不过是一时被起了流言,就如此怠慢了! 再怎样,那也是云阳侯府的正室夫人! 第81章 你以为我想被她拿捏啊! 又等了近半炷香时间,江凌月的大哥和嫂子,带着侄子江子裕和侄女江雨霏,来了前厅。 江凌月淡淡扫了他们一眼,端坐着没起身,也没说话。 江烈阳和夫人雷氏对视一眼,然后雷氏脸上立刻堆了笑,走到江凌月跟前,说:“妹妹,方才我在屋里教雨霏规矩呢,下人也没敢来报,确实有些怠慢妹妹了。” 江子裕和江雨霏对着江凌月行了礼,叫了声姑姑。 江烈阳坐下,沉着声说:“月儿,这个时候,你上家里来,确实有些不便。” “怎么?哥哥是嫌我在外边给江家丢人了吗?”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但外头流言确实凶猛。这不,子裕在书院被同窗公然嘲笑,这都……这都回来好几天了,唉!” 江雨霏瘪着小嘴,小声说:“可不是嘛!我的那些小姐妹,都来问我姑姑做的事是不是真的,搞得我都不好意思出门了!” 江子裕只是眼含埋怨地看了看江凌月,倒没再说什么。 江凌月见他们一个个全都在怪她怨她,在侯府被叶轻繁压着打的那口气腾地一下蹿了上来,大声道:“你们以为这些都是我想的吗?昔日从我这里要好处的时候,你们不埋怨我给的太多了? “作为我的娘家人,你们不但不替我感到难过,不帮我想办法破局,反倒都埋怨起我来了!” 说着,江凌月眼泪就流了下来,“你们不知道,我在侯府,都被那叶轻繁欺负成什么样了!现在,白日里叶轻繁天天欺负我,晚上鬼也夜夜欺负我!” 江家人都齐齐朝江凌月头上看去:看来,外头传的云阳侯府夫人被鬼剃头,是真的了。 雷氏甚至觉得头顶一凉,不禁打了个冷颤,怕哪天自己也被鬼剃头了。 见江凌月都哭了,雷氏只好柔声软语地安慰了她一番。 等江凌月止了泪,江烈阳问:“月儿,你今天回娘家来,是有什么事?” 江凌月看了眼江烈阳,然后移开了目光,看着手里的茶杯,道:“哥哥,我这次回来,是想……是想拿……拿回之前我往家里拿的一些东西。” “什么?”江烈阳一下站了起来,高声嚷道,“月儿,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堂堂侯府夫人,送给娘家的东西,好意思再要回去?” 江凌月忙起身伸手拉住江烈阳的手臂,让他坐下,“哥哥,我也不想的。只是,那个叶轻繁太可恶了!她竟然去官府拿了嫁妆单子,想要把她那早死的娘那些嫁妆都给要回去!现在,整个云阳侯府,都被她翻一遍了!” 江烈阳甩开江凌月的手,指着她的鼻子怒气冲冲道:“你啊你!枉费你做了那么多年的侯府夫人,竟然被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片子拿捏得死死的!” “你以为我想被她拿捏啊!你们是不知道,那小贱种下手有多狠!” 江凌月抬起自己的那只伤手,看着江烈阳,说:“上次我拜托哥哥帮忙的事,不知怎么被她知道了,她拿着斧子就砍了我的一根手指!还说,如果再有下次,不但砍了我的头,还要把明昭他们都砍了!” 雷氏惊得瞪大双眼,盯着江凌月包裹着纱布的手,问:“那贱种真的下得去手?” “她有什么下不去手的?砸门砸院,削人耳朵砍人手,就没有她不敢做的。她疯起来,鬼见了都得怕!” 雷氏忙拍了拍胸口:还好还好,我没有这样的疯继女。 起了个头,江凌月忍不住又诉了一番苦。 “哥哥,这十几年来,我往家里拿了不少钱财和东西。你放心,钱我不要,东西我也只拿回何珞瑛嫁妆单子上的东西。” 她给侯嬷嬷递了个眼色,侯嬷嬷立刻拿出了庾稚水给的一份嫁妆单子,递给了江烈阳。 江烈阳接过看了两眼,就递给了雷氏。 雷氏看完,面色为难道:“妹妹,这……有些东西我们也用了,还有些早都送人了,现在也找不齐全。” “没关系的嫂子,能找出来多少是多少。我把数给那贱丫头凑上就行。” “可……” “嫂子,我来要东西,不只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江家。叶轻繁说了,如果你们不还,她就亲自上门来取。她要是真来了,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我……我也不好说。” 江烈阳怒拍了一下桌几,“她敢!真当我江家没人了?想来就来?想抢就抢?” “江老爷,”侯嬷嬷忍不住道,“大小姐她是真的敢啊!您想想,她现在不但是侯府大小姐,还是镇国公府的大小姐,背后还有余将军为她撑腰!唉,她有什么不敢的哟!” 江烈阳见江凌月一脸委屈又倔强不甘地点着头,加上这段时间有关那位叶大小姐的流言,可不比自家妹妹少多少,于是也只能先信了。 说是流言,但和叶家大小姐有关的,倒更像是“传说”。因为街头巷尾的百姓说起她,开头都会加上一句:“传说啊,叶大小姐……” “雷氏,你带侯嬷嬷他们去找一下,嫁妆单子上有的东西,都还给侯府。” 雷氏心里很不舍,但她也知道江烈阳肯定是思虑过了做的决定,所以只能照做。 看到雷氏带着孩子离开,江烈阳眼里的狠劲蒸腾。 从江家出来时,光是东西都装了足足三辆马车。 一切都还算顺利,除了从江雨霏房里拿走一套头面时,江雨霏哭着撒了会儿泼。 下晌,侯嬷嬷和翠玉就带着从江家拿回来的东西,去了库房那处。 清点完成后,叶轻繁让萧镜清把嫁妆单子上仍少的东西都标好了价格,算了个总价。 叶轻繁看着那个长长的数字,不免啧啧了两声,然后把折价单子放到侯嬷嬷手里,笑着说:“侯嬷嬷,你看是你把这个单子拿给江凌月呢,还是我亲自去闻莺院走一趟?” 侯嬷嬷忙接过单子,弯腰低头道:“大小姐,哪儿能让您受累呢!老奴拿回去就好。” “嗯,反正钱也不多,总的也就二十九万一千七百二十三两。我呢,勉为其难地帮她凑个整,就三十万两吧!明日就把钱送去青棠院啊!” 说着,叶轻繁目光扫过巧珍巧香等人,说:“唉!这两天清点我娘的嫁妆,府里不少下人都忙坏了。我呢,还等着这笔钱到了,好给他们发点赏银,总不能让人白忙活,对吧?” 然后她盈盈对侯嬷嬷一笑,“侯嬷嬷,你这两天也累了,放心,赏银也有你的一份!” 侯嬷嬷见她这么笑着,却一点都没感觉到叶轻繁的和善,只觉得害怕。 叶轻繁这是要害死她啊! 叶轻繁回府第一天,她被吓得把江凌月供出来后,好不容易卖老卖旧情才让江凌月原谅她的。 没想到叶轻繁现在还想害她! 不行,不行,这个赏银,即使叶轻繁硬给,她也不能要! 第82章 我要让他们全都生不如死 江凌月看着单子,手不停地发着抖。 “就这么一对花瓶,她竟然要价五千两?她怎么不去抢啊!” “大小姐说了,这些东西,是她外祖家留下的,都是孤品,不能按市价算。还要……还要加上何家对他们的亲情。物有价,情无价。” 侯嬷嬷是低着头说完这番话的,看都没敢看江凌月一眼。 “她一张口就是三十万两!我上哪里给她凑三十万两?” “大小姐说,夫人您有办法的。明日……大小姐让明日就把钱送到青棠院去。” 江凌月瞪向低头看鞋尖的侯嬷嬷,气得忍不住大声喝道:“侯嬷嬷!你到底是谁的奴才?怎么一直帮着那贱丫头说话?” 侯嬷嬷吓得立刻跪倒在地,“夫人!老奴当然是您的奴才了!只是……只是大小姐是那样吩咐的,老奴也没办法啊!” 江凌月心烦气躁地让侯嬷嬷起来。 她当然知道,在叶轻繁面前,别说侯嬷嬷一个奴才了,就她这个侯府夫人,不也是没有任何办法吗? 但她就是生气! 前几天叶轻繁可是把玄妙道长退回的十万酬金都给拿走了,现在还想再要三十万两? 土匪都没有像她那样一遍又一遍掘着地皮刮的! 是夜。 叶轻繁终于见到了想要杀害叶伏流的那两个凶手。 鬼差把他们交给叶轻繁后,就回了地府。 叶轻繁在他们二人身上各打下一枚符咒,说:“落我手里,你们才会知道,死的那一刻是你们最痛快最快乐的事。” 两人有些茫然地看向叶轻繁,一人问:“你是谁?鬼差为什么会把我们送到你这里?” 叶轻繁看向庾稚水,“我不在地府,鬼百杀都这么松懈了吗?新鬼到地府,竟然没人去迎接宣传拉人头?” “不知道啊!我也不在地府。” 叶轻繁一个白眼从庾稚水身上回到了俩凶手身上,“到地府两天了,听过鬼百杀没有?” 两鬼对视一眼,然后点了头。 叶轻繁抬起一只手,手指动作了几下,两只鬼脖子上多了一圈淡金色绳圈,直直将他们提离了地面。 他们脸上表情极其的痛苦,露出挣扎着的狰狞,喉咙发出难听的“嗬嗬”声。 等叶轻繁收拢手型,他们跌落在地,惊恐地看着她。 他们也没想到,这都死了做鬼了,怎么还能被人收拾得没了鬼样! 那他们以前活着那么怕鬼,还随身带着平安符辟邪符,不是成了笑话吗? 俩鬼对视一眼,慌忙爬起转身,想要逃走。 结果还没跑到窗户跟前,脖子又被勒住了! “跪下。” 俩鬼看着叶轻繁冷凛的眼神,浑身打着寒颤跪下了。 “报上名来。” “我叫唐七。” “我叫唐九。”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唐七唐九齐齐摇头,看向叶轻繁的眼睛里布满了茫然。 叶轻繁刚想开口,就听见唐九小声对唐七说:“唐七,你有没有觉得她有点儿眼熟?” 唐七又看了看叶轻繁,然后慢慢张大了嘴,指着叶轻繁,说:“我想起来了!她……她长得有点像咱们最后一单追杀的那个叶……叶伏流!” 唐九猛点着头,“是吧?仔细看还是有点像的。” 他们这话,倒是让叶轻繁有些意外了。 她想象过叶伏流会是什么样的一个少年郎,也想过他跟自己长得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像。 但听到亲眼见过他们姐弟的人这么说,除了意外,还有那么点开心。 叶轻繁嘴角的那抹笑意很快消失,板着脸严肃道:“不错,我就是叶伏流的姐姐。你们竟敢害我弟弟,还想一死了之?哼!想得太美。” 唐七唐九脖颈上的淡金绳索,瞬间又被勒紧了,疼得他们感觉魂魄都要扭曲了! 再次被松开,唐七唐九不用叶轻繁交代,立刻匍匐跪在她面前不停磕头求饶。 经过一番“友好”的问询,叶轻繁算是弄明白唐七唐九是哪个门派的人了。 唐影门,大凛最有名气的杀手组织。只要给钱,谁都敢杀。 唐影门的总堂在湘云山脉的深山里,没有熟人基本找不到路。 至于怎么才能找到唐影门出手,唐七唐九也不知道。 他们是杀手,只听命杀人。 “你们身上被我下了符咒,一言一行都逃不过我的法眼。不管你们是在人间还是在地府,只要我想,勾勾手指就能让你们体验万针穿魂之痛。” 唐七唐九又是一阵忙乱的磕头。 “待会儿,会有小鬼带你们去见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出钱让你们杀我弟弟的元凶,也是害得你们自尽身亡的元凶!我要你们两个,现型控诉你们的冤屈和怨气!只要弄不死她,你们把她折腾得越惨,我越高兴!我高兴了,没准儿就能让你们做鬼的日子,好过那么一点点。” “小的一定照做!一定照做!” 等召来了其他小鬼,叶轻繁就让他们各自忙去了。 “庾稚水,你把镜子拿来,我得好好看看我的脸。” 庾稚水拿来了镜子,叶轻繁端详着镜中人,“庾稚水,他们说叶伏流和我长得有点像,那是不是他见了我,自然就会相信我是他姐姐了?” “小姐,血缘是这个世上最神奇的东西。你和伏流少爷是亲姐弟,流着一样的血,见了自然就会信了。” “唉!我就希望叶伏流不要像我这么瘦,这么矮。他可是男孩子啊!这么矮小的话,以后哪个姑娘能看上他嫁给他?” 庾稚水笑笑,“小姐,你操心得太多了。伏流少爷才十四岁呢!” “也对。那就先不想这些了,我得好好想想怎么端了那个唐影门。” 庾稚水有些惊讶,“整个唐影门?” “嗯。江凌月,叶重之,江家,还有唐影门,我一个都不想放过。” “可阎王他不是……不让你杀人吗?” 叶轻繁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声音平静却如寒潭,“不杀。我要让他们全都生不如死。” 是夜的闻莺院,江凌月“疯了”。 跟以前闹鬼不一样,今晚院儿里的下人都没睡着,全都看着江凌月尖叫着从这边跑到那边,跑到院子里又跑回屋里,不是躲柜子里就是躲桌子底下。 嘴里一直喊着,“别过来别过来!你们没办成事,你们就该死!我给了钱的,给钱了你们就不能来找我!” “侯嬷嬷,翠玉!你们快将他们都赶走!你们快往他们身上贴符纸,不,拿糯米来往他们身上撒!快!” “你们别碰我!别碰我!啊……!” 第83章 你们,也是好奴才哦! 好不容易天亮了,江凌月终于不疯了,满身脏污地跌坐在檐廊下的墙角。 叶凝岚叹了叹气,让人把江凌月扶进屋里沐浴洗漱。 这几日,叶凝岚觉得自己也快要疯了。 自江凌月住进来后,闻莺院夜夜阴风阵阵,除了最惨的江凌月,其他人也没逃过。不是头发被打了乱结,就是盘腿睡在了地上。 特别是昨日叶凝岚一起来,怜雪看见她脸被涂得煞白,脸颊上有两坨胭脂红的圆,活像一个纸扎店的活纸人! “周嬷嬷,我头疼得厉害。” 周嬷嬷过来帮叶凝岚按着头,说:“小姐,总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夫人她……她是真的招惹了脏东西啊!” 叶凝岚目光扫过几个下人,他们个个都是一脸困倦,眼下乌黑一片。 她眉头紧锁,两瓣粉唇紧抿,想了一会儿,说:“怜雪,你去让人收拾一下东西,待会儿我们就去城外的避暑庄子住一阵吧。” “小姐,那个庄子,原是先夫人带来的,昨儿已经还给大小姐了。”周嬷嬷提醒道。 “嗯……”叶凝岚垂着眸子,深吸了一口气,“那就去城南的叶家别苑。” 周嬷嬷本还想说什么,但看叶凝岚这副被折磨摧残的样子,还是闭上了嘴。 要是以前,说是去叶家别苑,倒也没什么。 但叶轻繁硬是把江凌月以前做外室的事情重新在盛京城抖了好几抖,于是所谓的叶家别苑,只是以前江凌月做外室时,叶重之给添置的院子这件事,同样传遍了全城。 所以,叶家别苑的名声,并没有比江凌月本人好听多少。 可现下也是没办法,继续在闻莺院住下去,所有人都得疯,更别提叶凝岚还想在一个多月后的中秋宴上赢得皇后娘娘的彩头了。 趁江凌月歇息时,叶凝岚带着几个下人,离开了闻莺院。 离开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希望我再回来时,闻莺院不是一片废墟。 叶轻繁听到叶凝岚搬离闻莺院的消息,只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叶轻繁不知道江凌月从哪儿弄的三十万两银钱,但傍晚时分,侯嬷嬷来送钱时,确实是实实在在的三十万两。 叶轻繁拿出了厚厚一沓百两银票,笑着看向侯嬷嬷,然后拈起两张,放到了她手里,“侯嬷嬷,我说了,会给你赏银的。” 侯嬷嬷吓得忙推辞,“大小姐,使不得!使不得。” 叶轻繁笑脸一收,脸色一板,眼露微怒。 侯嬷嬷往回推银票的手顿住,然后一点点往回收,嗫喏着双唇,道:“老奴,谢大小姐赏!” 叶轻繁顿时又笑了,“对嘛,这才像个听话的奴才。” 然后,她又分别给了站在侯嬷嬷身后的两个婢女一人一张百两银票,“你们,也是好奴才哦!” 相比于高兴,两个婢女也是无措和惶恐占满了身心,但不敢有半分拒绝,“奴婢谢大小姐赏!” 叶轻繁点了点头,把手里剩下的银票交给了庾稚水,说:“这几日来青棠院帮过忙的下人,一人一百两赏银。待会儿你和珍香一起发下去。” “是,大小姐。”庾稚水应下。 叶轻繁又从箱子里拿出三张银票,当着众人的面,给了庾稚水和巧珍巧香,“我青棠院的奴婢,一人赏银千两!” 庾稚水带头,立刻跪地高呼:“奴婢谢大小姐赏!” 巧珍巧香也忙跟上,生怕慢了一步,叶轻繁就生气了。 其他下人听到了,纷纷倒抽了好几口凉气:乖乖!一千两!他们一个月的月例银子还没有二两银子。一千两……他们干一辈子也攒不来一千两啊! 上回听说巧珍巧香得了一百两赏银,都还不太信呢,结果现在大小姐竟当众给了她们一千两赏银! 早知道……早知道……唉! 叶轻繁看着他们满脸开心笑意的样子,也笑得开心:我的引路钱,你们可得都收好了! 等人都从青棠院离开后,叶轻繁抱着银票箱子进了卧房。 她抬头看着悬在半空的那个箱子,然后一挥手,刚才放在地上的那个箱子,也升至半空,和原来那个并排悬着。 她笑着的嘴角,咧得更大了。 叶轻繁见江凌月竟然还有钱请道士来府里作法,有些惊讶。 侯府的那些产业,营收这么好?竟让江凌月攒了那么多的私房钱? 她去前院喊来了萧镜清,让他去查侯府产业的账目。 一查,果然如她所料,侯府的那些产业,根本不可能有那么多的营收。 叶轻繁让庾稚水把侯嬷嬷喊到了青棠院,说是有些嫁妆的问题想问她。 叶轻繁让她坐下,庾稚水还给她倒了杯茶。 侯嬷嬷忐忑地照做了,喝了口茶,回答了庾稚水问的几个问题。 后来,她就觉得有些恍神。 借着钱引子,叶轻繁轻易就控制了侯嬷嬷的魂魄,问什么答什么。 侯嬷嬷醒来后,只是觉得有些头晕,并没有觉得有其他异样,更不知道刚才都发生了什么。 她也只当是夜夜闹鬼闹的,没有多想。 叶轻繁躺在摇椅上,翘着腿晃着,笑着对庾稚水说:“江凌月竟然敢放印子钱啊!这下,可不能怪我了。唉!侯府要没有夫人咯!开心,实在是开心。” 私放印子钱,可是重罪。 除非叶重之想丢了官职甚至是爵位,否则,他根本不会保江凌月。 终于到了和余烬约好收尸的日子。 叶轻繁这日比平时起得都早,一切准备妥当后,带着庾稚水和萧镜清离开了侯府,往北城门方向行去。 一个守城兵看着排队出城的队伍,突然双眸紧眯着盯住一辆马车看,然后对一旁的江烈阳道:“江门候,那是不是云阳侯府的马车?” 江烈阳扭头看了过去,见马车上确实挂着侯府的牌子。 难道是妹妹江凌月要出城去道观上香,或者请道士? 因为前几日江凌月上江家来,要回去了不少东西,江家人对此都感到特别不悦。 后一日竟又托侯嬷嬷回江家来想借一些银子!他自然是没给的。 等马车近了,江烈阳拿着长枪,拦在了马车前,大声道:“例行检查!” 萧镜清笑着说:“云阳侯府大小姐出城去元清观烧香,还请放行。” 江烈阳眼珠子一转:原来是传闻中的叶大小姐! 他倒要看看,这叶大小姐是三头还是六臂,竟然能将妹妹害得这么惨!还连带了他们江家。 江烈阳故作一脸肃正,说:“即使是侯府大小姐,按例也该下车接受检查。” 萧镜清还想说什么,却听见车内叶轻繁的声音传来,“萧镜清,掀帘。” “是,大小姐。” 第84章 而你,是大凛律法的蠹虫! 萧镜清下车放好杌子,然后掀开了厢帘。 庾稚水先出来的,下了马车等着扶叶轻繁。 叶轻繁下来后,只斜睨了江烈阳他们一眼,然后就抬头看着高而气派的城门。 地府的那道一眼望不到顶的大门,她看了五百年,只觉得黑黢黢的,一点儿也不好看。 每次看到从那扇门进来的新鬼,她总是会突然闪现在他们面前,撩开面具,吓得他们鬼叫连连。 五百年了,乐此不疲。 江烈阳对两个守城卫使了个眼神,两人就去检查马车了。 江烈阳则看向叶轻繁,眼里心里都是不屑:就这么一个瘦小丫头,他一只手就能捏断她的脖颈,妹妹妹夫竟然被欺负得毫无还手之力? 真是懦弱得可笑! 检查完马车的守城卫到了江烈阳跟前,道:“江门候,侯府小姐的马车上 ,没有发现异常。” 江烈阳皱着眉,点了点头,又小声问道:“什么都没有发现?” “除了一把斧子和一根粗木棍。” 江烈阳眉头松开,眉毛一挑,严肃道:“拿出来看看!” “是。” 很快,守城卫就把斧子和木棍拿了过来。 萧镜清靠近了些,笑着道:“官爷,我们小姐毕竟是要出城去,这斧子和棍子,都是为了以防万一遇着贼人了,能有个防身的。” 江烈阳一手拿着斧子,一手拿着木棍,仔细看了看,倒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 别说随车带两样武器了,大家小姐的出门,带上十个八个配备刀剑的护卫都再正常不过。 但……谁让她是叶轻繁呢!谁让她刚好落他江烈阳手上了呢! “叶家小姐,”江烈阳站着叶轻繁背后丈余,另一只空着的手握着腰间的佩刀柄,“请问你出城为什么会带着斧子和木棍?” 叶轻繁回头,看着江烈阳,眨了下眼睛,微笑答道:“去道观的路上,顺便砍点儿干柴,回家做叫花鸡烤红薯,不行吗?至于木棍嘛,打蛇呗!” 江烈阳:……这理由,傻子都不会信! “叶家小姐是在耍本官?” 叶轻繁唇角轻勾:本官?一个城门候,七品官,也摆起了官威? “我只是如实回答而已。江门候这是……对我的回答不满意?” “自然不满意!这斧子和木棍,没收了。” 江烈阳把斧子递给了一旁的守城卫,“收到禁物房。” 叶轻繁笑了一下,招手把萧镜清叫了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江烈阳看见萧镜清一溜烟跑走了,有些不明所以,但也没问。 叶轻繁看了江烈阳一眼,然后转头看向排队出城的人们,高声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江门候作为坚守一方城门官员,自然熟知大凛进出城律法。我请问,哪条律法规定,出城者,不能携带斧子和木棍?” 不止是出城的人都看了过来,就刚从外边进城来的人,也都停下来看热闹。 江烈阳也没想到,叶轻繁竟然敢当众大声嚷嚷,一副想要闹得人尽皆知的架势。 他当即脸一黑,横目怒视着叶轻繁,说:“你休得胡说!本官只是例行检查问询而已。” 叶轻繁没理他,继续看着围观百姓问:“请问在场的各位!可曾有过带着斧子或木棍进出城?守城卫可有对你们进行过询问,甚至没收你们的做活工具?” 百姓们一阵轻声交头接耳,好些人都摇了头。 “今日,江门候就因为我是一个姑娘,马车上放了斧子和木棍,就把我的斧子当成禁物没收了!我刚回盛京不久,不知道是不是盛京的律法和我知道的大凛律法,是不一样的!还是说,江门候有江门候认为的律法,因而漠视了大凛律法!” 江烈阳看到百姓对他的指指点点,耳中也传来低声的各种不满嘲讽。 他看向叶轻繁的双眼里,怒火滋滋往外冒。 他什么时候不顾大凛律法了? 他哪里有自己的律法了? 叶轻繁两瓣嘴唇上下一碰,就直接给他扣了个反朝叛国之罪? 江烈阳还没辩解,又听见叶轻繁气哼哼道:“既然江门候有江门候的律法,那我今日也不急着出城了! “我这就去找太子殿下,问一问他,斧子到底是不是禁物!” 太子? 围观群众里一阵倒吸凉气的嘶嘶声,全都震惊地看向叶轻繁。 江烈阳也有些惊愣:她什么时候又傍上太子了?这丫头片子才回来一个月时间,上哪儿认识那么多人的? 她要是真找到太子殿下那里去,那不就等于告到了皇上面前了? 要真是这样,那等着他的,就只有满门抄斩了! 江烈阳抬手拦住了叶轻繁,弯腰低头道:“叶家小姐,对不住,是我误会了。斧子,这就还给你。” “误会?我堂堂云阳侯府大小姐,被你当众扣了一个携带禁物的罪名,一句轻飘飘的误会就算了?” “我……我郑重向你道歉!是我一时情急,没有思虑周全,冒犯了你。” “道歉?”叶轻繁冷笑一声,然后目光扫过围观百姓的脸,朗声道,“各位,今日,我来给你们做一个示范!告诉你们,以后遇到这种枉顾律法、随意往咱们老百姓头上安罪名的冤屈,应该怎么做!” 周围安静了一瞬,随即就有人拍手喊道:“好!” 接着,是更多的掌声和叫好声。 叶轻繁笑着看向江烈阳,说:“江门候,今天我就告诉你,道歉是最不值钱的玩意儿!什么事都只用一句道歉就可以揭过的话,那要律法作甚?要大理寺作甚?要青天大老爷作甚!” 江烈阳握着刀柄的手,力气大得仿佛要将刀柄捏扁捏碎。 他咬着后槽牙,道:“你想怎样?” 叶轻繁小手一挥,“我有这么多的证人,自然是去大理寺啊!大凛,是圣上依法治国的大凛!大凛,是律法清朗天下的大凛!” 手指一转,指着江烈阳的鼻尖,“而你,是大凛律法的蠹虫!是大凛法治天下的绊脚石!你,就是阻拦圣上实现海晏河清的罪臣!” 第85章 保护大凛!打倒细作!罪不容恕! 周围百姓的议论和指责声更响了,江烈阳脑子有些嗡嗡地:怎么一下自己就成了大凛的罪臣了? “以小见大,见微知著,啊……原始见终,一叶知秋!反正,你就是见不得大凛好!说吧,你到底是哪国派来的细作?想要让圣上失了民心?!”叶轻繁继续慷慨激昂道。 江烈阳:我特么怎么又成他国细作了? 周围百姓越听,越觉得叶轻繁的分析很有道理,越看江烈阳越觉得像细作。 “看他那贼眉鼠眼的样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对,长相就是一副细作样儿!” “也不知道是谁提拔了一个细作当上城门候的,理应一起查查。” “对对对,进出城这么重要的职位,这要真是细作,那岂不是有更多的细作可以潜入盛京?” …… 江烈阳听着百姓们越来越高声的谈论,气得拔刀横向,怒道:“你们这些平民百姓,有什么资格议论本官?再敢多一句嘴,我的刀可不长眼!” 叶轻繁立刻叉腰跺脚,一脸凶巴巴的表情,怒声道:“江门候!你一个小小的七品城门候,竟敢对无辜百姓滥用私刑!朝廷给你佩刀,是让你刀尖向敌,而不是提刀向着大凛的百姓! “还是说,你被我说对了,你就是他国派来的细作!所以你的刀,才敢刺向大凛的百姓!因为,在你眼里,大凛的百姓,就是你的敌人! “各位乡亲父老,我大凛的家人们!今天,让我们一起打倒这个细作! “保护大凛!打倒细作!罪不容恕!” 围观百姓看到叶轻繁振臂而呼,情绪被点燃了,纷纷举手握拳,跟着她一起高呼:“保护大凛!打倒细作!罪不容恕!” “保护大凛!打倒细作!罪不容恕!” 当值的守城卫都惊呆了,愣愣地看着江烈阳:难道,江门候真的是细作吗? 他们甚至回忆起了过往很多的大小事,似乎都在默默地不由自主地,就想用很多的小细节“证明”江门候确实是他国细作。 江烈阳听着一浪高过一浪的喊声,一声声的“细作”让他头皮发麻。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恍惚以为自己真的是细作,还有种被揭穿的心虚。 这下,江烈阳好像有些明白妹妹是怎么输的了。 就叶轻繁这一本正经的歪理歪逻辑,明知道她说的不是真的,可就是无力辩驳。 庾稚水看着叶轻繁像个土匪头子号召攻城掠寨一样振臂高呼,在心里默默道:几十上百本的话本子没白看,起码上边不讲逻辑的歪理,小姐学了个十成十。 “让开!让开!大理寺办案!” 看着几匹大马和两辆马车出现,又听见了“大理寺”几个字,围观震呼的百姓很快就收声放下了手,默默退至一旁继续看热闹。 江烈阳自然也是听到大理寺来人了,手里的刀“嘭啷”一声掉到了石板地上。 他一抬头,就看到了叶轻繁嘴角那抹得意又阴冷的笑。看得他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突然,他耳边响起了叶轻繁的声音,“敢动叶伏流,这……才是我报复的开始。” 江烈阳盯着叶轻繁的瞳孔瞬间睁大,双脚猛地后退两步。 他晃了晃脑袋:不对,不对!叶轻繁明明没有开口说话,那声音是怎么来的? 对,那声音不是传过来的,而是直接在他耳边响起的! “怕了吗?不要这么怂。这场游戏,我还没好好玩儿呢!你怂得这么快,我都没有成就感了。” 江烈阳耳边响起的确实是叶轻繁的声音,可他眼里看到的叶轻繁,只是在勾唇对他冷笑。 她……她……到底是什么人?不,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对,叶轻繁回盛京时,他帮妹妹找的杀手,明明说是得手了,可叶轻繁他们却活着回到了盛京! 不对,不对……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只是,没容江烈阳再多想,他的双手就被人反剪了。 一位官员从马车上下来,走到叶轻繁面前,行了礼后,道:“大理寺卿吴词安,见过叶大小姐。” 叶轻繁越过他,看见了站在另一辆马车旁朝她轻轻招手的裴循然。 嗯,太子还亲自来了。 她就说嘛,大理寺卿怎么会对她一个小姑娘客客气气地行礼。 目光回到吴词安身上,她笑了笑,行礼道:“见过吴大人!” “叶大小姐,江门候的罪状,我们大理寺一定会严加审理,定会给你,给圣上,给大凛一个交代!” “嗯!谢谢吴大人!” “请问叶大小姐是否方便,随本官一起回大理寺,当个证人?” “吴大人,江门候的罪,一日肯定审理不完的。这里的百姓,都是证人。” 叶轻繁又指向几个守城卫,“他们,也是证人。吴大人都可以带回去审问的。” 她低垂了眼眸,声音也小了些,说:“至于我,我明日可以到大理寺去作证,签证书。今日,我还要去城外道观,为家人求平安。我父亲和母亲的事,想必大人多少是听说了一些的……唉!” 说着说着,叶轻繁双眼湿润,然后又抬袖在两边眼角轻擦了两下。 吴词安见状,忙道:“行,那本官就不耽误叶大小姐为家人祈福了。若有需要,明日本官会让人到侯府请叶大小姐一趟,还请叶大小姐配合。” “我一定配合。” “那本官就先谢过叶大小姐了。” “吴大人客气了。揭发细作,是每个大凛百姓应尽的责任和义务!” 萧镜清把斧子和木棍放回了车厢,往后看了一眼,说:“小姐,李公子跟过来了。” “不管他。” 出了城后,行了一段路,段望山拦住了叶轻繁的马车,行礼道:“叶大小姐,主子有请您上车。” “好。” 叶轻繁进了裴循然的车厢,看见他那张脸,还是有种美得惊天动地的感觉。 果然,美人就是常见常新。 “民女见过太子殿下!”叶轻繁坐着,歪歪扭扭行了个礼。 裴循然轻瞪了她一眼,“你进来盯着我看了那么久,才想起来行礼?” 叶轻繁行礼的手一收,盯着他笑,“太子,以咱俩的关系,讲究这些地位高低尊卑的,是不是就太见外了?” 裴循然想了一下,头往叶轻繁那边偏了偏,“繁姐,咱俩是朋友啊!朋友不该讲那么多礼数的。我见了太多对我行礼对我卑躬屈膝的人了,不喜欢。” 叶轻繁在他肩上拍了拍,语重心长道:“我在乡下待习惯了,也不喜欢那些礼数。以后,私下里,我是你繁姐,你是我然弟,如何?” “嗯!好。”裴循然也在叶轻繁一侧肩上重重拍了两下。 “对了繁姐,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太子的?今天还让你的马夫跑到东宫来求救。” “余将军告诉我的呀!”叶轻繁不以为意道。 “哼!我就知道是余烬那条大狼狗!胆子大,嘴巴也那么大!” 叶轻繁看着他气呼呼的样子,还是觉得美得可可爱爱。 看了一会儿,她勾起一抹邪笑,“然弟,知道我待会儿要见谁吗?” “谁?” “余将军。” 第86章 我拉你上来 裴循然笑着的脸突地一僵,“什……什么?!不……你为什么要去见那条狗?” “我找他帮我的忙啊!” “繁姐,我是谁?”裴循然挺直了脊背,“我是太子啊!你有事找我,比找那条狗要好使得多!” 叶轻繁扯着唇角笑笑,然后又秒收,说:“虽然你是太子,但有些事,还只有余将军能办好。” 随即,她又往裴循然那边凑近了些,低声道:“还有,狗就是狗,狗鼻子灵得很!” 听到叶轻繁这么说,裴循然一下就开心了,“繁姐你说的对。我们裴家养的狗,该用就得用!” 叶轻繁看着裴循然的傻样儿,想了一下,问:“然弟,我问你,你爹……就是圣上,他也把余将军当……狗吗?” 裴循然表情严肃了几分,认真地想了想,说:“当狗,倒不至于。但当打手,当棋子,那是肯定的。” “哦……”叶轻繁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 “虽然我不喜欢余烬,但也不得不承认,他很强。只要他出战,战无不胜。” “那以后你成为了圣上,他还会是大将军吗?” “当然。” “那你现在还敢这么骂他?就不怕他一生气,不给你们裴家当狗了?” “繁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余烬面前,就快做小伏低点头哈腰了!我也就在背后说说他,见了他,我堂堂一个太子,倒成了小奶狗了……” 叶轻繁笑笑,“没事,以后我罩着你。真动起手来,余将军不是我对手。” “这我知道!”裴循然又变成了乐呵美人,“繁姐你是道士,你会术法!” 叶轻繁满意地点着头:这小子,不但好骗,还很上道。 “繁姐,你快把上次没讲完的阎王娶亲给我讲完,然后我得赶紧回盛京去。” “不见余将军?” 裴循然猛抖了几下肩膀,“不见。鬼才想见他呢!” 叶轻繁:不好意思,你说的真对,我就是鬼…… 裴循然调头回城后,叶轻繁又行了小半个时辰,才到了余烬说好的地点。 那片丛林,要是树再杂点儿,叶轻繁都以为是回到了她刚睁眼的那个鬼地方了! 叶轻繁跳下马车,笑着看向余烬,“将军!” “嗯。心情挺好?” 余烬看着笑着朝他走来的叶轻繁,突然发现她好像长胖了些。那张焦黄的脸,红润了不少,脸颊上也有了点肉。 嗯……笑起来也好看了些。 走近了,叶轻繁抬高头看他,说:“将军,我帮大凛抓到了一个潜藏的细作!你说我应不应该高兴?” “细作?” “嗯啊!就是北城门的城门候,姓江。” 余烬稍微想了一下,就知道叶轻繁这次报复的人是谁了。 是不是真的细作不重要,重要的是叶轻繁说他是细作,那应该就是细作! “将军,细作已经被送到大理寺了。吴大人可能还会需要一些关键证据……” 余烬点了点头,“明白。” 有人不用点透就能懂她的意思,叶轻繁开心得眉毛都在跳舞,“将军,你放心!帮我办事,绝对不会让你白帮忙!等回了盛京城,我定亲自把银票送到将军府!” “行了行了,来看看你要的尸体。” “好咧!” 两个士兵掀开了一辆平板车上的黑布,一口硕大的黑色棺材现露在了面前。 余烬点了下头,两个士兵又将棺材盖推开。 叶轻繁踮着脚蹦跶了两下,也没能看见棺材里边的人。 她正想要暗暗使用点术法跳到平板车上时,就见眼前出现了一只大手。 她抬头看去,不知余烬什么时候已经从另一边上了板车,站在上面弯着腰朝她伸出了手。 见叶轻繁没动,余烬轻叹了口气,手指动了动,说:“手给我。我拉你上来。” 叶轻繁笑着把手放在余烬的手中,手立刻被他用力握住,再用力一拉,叶轻繁就站到了平板车上。 嗯,这还是第一次不靠术法站上了自己够不着的高台,感觉还不错。 叶轻繁刚站稳,余烬就松开了手。 他转头看向棺材内,“他们两个,就是意图杀害你弟弟的凶手。” 叶轻繁也低头看去,发现棺材里的唐七唐九背对背挤在一起,周围放满了冰块,两人身上也铺了一层,只露出了他们半张发白的侧脸。 叶轻繁早已见过鬼魂模样的唐七唐九,对他们平平无奇的长相没有多大兴趣,只是想确认是他们两个的尸体就行。 她注意到唐九露出的脸上有一道从眼角颧骨斜向嘴角的狰狞伤口,可她印象里,唐九的鬼魂并没有这道伤口。 再看唐七,脸上也有两道交叉的伤口。同样鬼魂唐七脸上是没有的。 这是死了又被人砍的? 叶轻繁嘴角露出一抹嫌弃,说:“将军,这人死得真难看!我听说啊,人死的时候带的伤和疤,投胎时都会变成胎记的!你说,这人脸上这道伤口,投胎成猪的话,屁股上得有多大一个大花斑!” 余烬扭头看她,眼里的嫌弃比叶轻繁看尸体的嫌弃更甚! 这人的脑子,一天天的到底都在想什么?你怎么知道人家下辈子投胎成猪?就不能是鸡是老鼠吗? “将军,你的人干得好!竟知道在他脸上留下这么大一个伤口!就是,这准头不太好。要是这一剑砍在脖子上,早砍死他了,怎么能轮得到他咬毒自尽!” “叶大小姐,他们脸上的伤,不是我们砍的。” 叶轻繁看向说话的士兵,眉头微拧,“是你打败的他们?” “是,叶大小姐。” “那你不应该在利州保护叶伏流吗?怎么送尸体回盛京来了?” 余烬看到叶轻繁瞬间变得严肃的脸色,忙道:“是我让他们负责送尸体回来的。你弟弟那边,有人接替他们保护着。” 听了余烬的话,叶轻繁眉头舒展开,问:“你说他们脸上的伤不是你们砍的,是什么意思?” “他们的身上中了我们数剑,但并未伤到他们的脸。他们咬毒自尽后,我们确定他们已经死亡时,是看过他们的脸的,确定没有任何伤口。 “只是,后来我们接到将军的命令,再找回他们的尸体时,就发现他们脸上多了好几道伤口。 “还有他们的腹部,被人连捅了好几处。甚至……两人身上都有一处伤口是对穿的。” 第87章 将军,我自己可以的 余烬眉头也微微皱起,看着叶轻繁,说:“他们死后,还有人找到过他们,对他们进行了……鞭尸?” 叶轻繁盯着唐九的脸,回了他一句,“别看我。我会飞啊?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两具尸体。” 余烬目光移开,说:“你要把他们放到哪里?两具死尸,想要进城可不好办。” “这个将军就不用担心了。我有地方安置。” 余烬点了点头,从板车上跳了下来。 他刚抬头看向叶轻繁,想着要不要再扶她一把,结果就看见叶轻繁双手抓起裙摆已经跳下来了,还稳稳落地。 余烬转头对两个士兵点了下头,他们两人立刻配合着将棺材重新合上,黑色棺布也盖了回去。 “你只有一个马夫,我让人把尸体给你送到地方?” “嗯。将军的人,我信得过。” 余烬骑马,叶轻繁坐着马车,后面跟着棺材车,往盛京郊外的一处庄子行去。 到了,萧镜清去敲了门。 余烬下了马,问:“黄毛丫头,这是什么地方?” 叶轻繁看着山庄大门上的“长离山庄”几个字,笑着道:“这个避暑山庄,是我娘的嫁妆,前几天刚收回来的。” “这里的下人不少吧?不怕人多眼杂?” “没关系,他们不敢。” 他们不会。 因为,等今夜一过,他们都不会知道我曾经来过这里。 很快,一个头发斑白却精神奕奕的男人带着几个下人,开门走了出来。 “荣管家,大小姐来了。” 荣贵朝叶轻繁看去,然后抬腿迎了上去。越走,腰弯的越低。 “奴才荣贵,见过大小姐!” 叶轻繁点点头,“荣管家,我带了点东西来,你带着萧镜清去安置好。” “是,大小姐。” 叶轻繁转头看向余烬,“将军,要不要陪我一起进去参观参观?顺便请你吃个午膳。” “好。” 进了山庄后,庾稚水去安排午饭的事,余烬的那两个士兵不远不近地跟着。 “将军,你的人,有没有跟你说过叶伏流是个什么样的人?” 余烬扭头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我问过了,叶伏流性子冷,不常与人交流,也不与人起冲突。生活很规律,除了帮舒渐行采买些东西,基本不离开书院。而且,据我的人描述,叶伏流虽然没你瘦小,但也并不算壮实。 “我的人已经暗中保护他那么些天了,别说提刀练剑了,叶伏流的手,除了拿扫帚扫地,就不干什么重活。 “我派去的人,轮番看着他,根本没发现他再回去扔尸的地方。” 叶轻繁听着,只轻轻点着头,没有反驳余烬半句。 能对两具死尸再次伤害,却没有掩埋或带走尸体,来人不可能是唐影门的人。 无冤无仇的人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有冤有仇还知道他们死在哪里的,只有叶伏流一个。 叶伏流啊叶伏流,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将军,那两个凶手,是什么人?” “唐影门,一个杀手组织。” “我到哪里能找到他们?” “你想干吗?” 叶轻繁轻松呵呵地笑了笑,“我用了点手段,知道了花钱买凶杀人的,是江凌月和她兄长。既然他们可以花钱买凶,我为何不能?” 余烬看了看身旁这个脸上挂着笑的小黄毛丫头,还真是有仇必报啊! 一般这么大点的小姑娘,见着狰狞的死尸,不说害怕尖叫,至少也会面露惧色不敢多看。 可叶轻繁刚才却一直盯着棺材里的人看,面色过于平静。 余烬头扭向另一边,说:“盛京城能联系上唐影门的地方,是云香楼。等过两天,我陪你去。” “不用。将军你可是大凛的大将军,哪儿能让你一直为了我的小事分神呢!回头你告诉我具体要怎样才能联系上他们就行了。” 她抬高了头看着余烬的侧脸,“将军,我自己可以的。” 余烬低头,笑了一下,“行。” 叶轻繁是不会让余烬陪着去的,因为,她根本不是真的要找唐影门的人帮她杀人。 她只是需要有个人证,证明她知道唐影门的存在,也能跟唐影门联系上。 唉!做人还是难。 为了让叶伏流有个“正常”的姐姐,更难。 余烬吃过午膳后,就离开长离山庄去了军营。 叶轻繁补了个觉,起来后带着庾稚水在山庄里溜达了一圈。吃过晚膳后,又看了半本话本,才终于等到天全黑了下来。 带着萧镜清和庾稚水到了停放唐七唐九尸体的房间,叶轻繁布了一个结界。 唐七唐九的鬼魂现身后,一下就看到了房间正中摆放着的棺材。 但没有得到叶轻繁的允许,他们两个没敢凑上去看。 叶轻繁坐在扶手椅上,抬手起了个印诀。 棺材中梆硬的唐七唐九直条条地升在了半空,然后又缓缓落到了地面。 鬼魂唐七和唐九震惊地看着他们的身体,然后又对视了一眼,随即齐齐跪倒在了叶轻繁面前,“老大!饶命啊老大!” 这些天在地府,他们知道了鬼百杀的老大无脸魔头,也弄清了人间的叶轻繁到底是什么人! “闭嘴。” 唐七唐九立刻紧闭双唇,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叶轻繁画了两道金黄色虚影符,然后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问:“萧镜清,庾稚水,你们说,我现在咬下去,能出血吗?” 萧镜清从庾稚水头上拔下了一根银簪,递给叶轻繁,“小姐,要不你还是用这个扎一下吧!不然,万一不出血,你还得疼两次。” 叶轻繁想了想,觉得萧镜清说的有道理,伸手拿过簪子,撸起半截袖子对着自己的手臂扎了下去。 殷红鲜血流到肌肤上,还能感到微微的温热。 叶轻繁用手指蘸了血,快速在两道黄符上以血画阵,然后将两道符打入了唐七唐九的尸体上。 正看得愣神的唐七唐九魂魄,突然被一股力量吸了过去。 等他们反应过来后,发现自己回到了自己僵硬的尸体上! 他们适应了一会儿,然后试着睁开了眼睛。 接着他们俩人的四只眼球轱辘来轱辘去地转了好几圈,眼里都是惊喜:嘿嘿,我这是又活了? 第88章 我跟大师就是一家人啊! 但是……怎么手脚脖子都动不了?嘴巴也好像粘住了一样? 他们身上的四颗眼珠子齐齐斜看向叶轻繁。 叶轻繁白了他们一眼,说:“你们两个都死多长时间了?要不是我花了大价钱保你们尸身不坏,怕现在都该腐烂生蛆了! “人死了,身体自然就僵硬了。你们多站一会儿,站上一两个时辰的,慢慢就能动了。 “等你们能动的时候,身体上的伤也会慢慢愈合。 “但是!死了就是死了,尸体还是尸体。虽然我能用鬼术让你们还魂归尸,若七日后没有我的符印加持,你们的身体马上会变回尸体,而且是死了多少天的尸体是什么样儿的,他们就会是什么样。 “我留着你们,是有用的。但凡你们敢生出半点歪心思,不用我动手,我刚才加在符纸上的阵法,就能让你们的魂魄凌迟撕扯。” 唐七唐九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们的听话和忠心,只能让自己的眼神变得坚定一些,再坚定一些。 叶轻繁站了起来,走到黑棺前,手指在棺木上轻轻敲了一下。 瞬间,棺材便化成了齑粉,随即消散在了空气中。 “萧镜清,你在这儿看着他们两个。等他们能动了,你带他们去找两身干净衣裳换上。顺便,调教调教他们。” “是,大小姐。” 刚要跨出门槛的叶轻繁,突然回头,说:“对了,再给他们找两个面具戴上。” “好的。” 次日,叶轻繁睡醒后,慢悠悠吃了顿饱饭,然后带着四个死尸还魂的下人,离开了长离山庄。 她离开后,长离山庄的下人们,纷纷捂着脑袋摇晃了几下。 头晕止住后,他们都有些疑惑,但想想好像又没什么事情发生。 这个山庄,主子们一年能来一两回,就不错了。 今年夏日,眼看就要过去了,还没见主子们来这里避暑。 荣贵抬头看了看头顶的灿阳,叹了口气:唉!应该是跟侯府新回来的大小姐有关。也不知道这个大小姐长什么模样,听了那么多传说,还挺想见见的。 算了,拿了主子的银钱,该干什么干什么吧。 福润堂。 叶老夫人听桂嬷嬷说叶轻繁出去一趟,竟然带回来了两个精壮护卫。 她拍着胸口,说:“她自己就那么厉害了,现在还找了护卫打手?这是以后都懒得自己动手了吗?” “老夫人,您怕什么呀?您给大小姐送了那么多东西,她可是真心感激您这个祖母的!就连老奴和院儿里的下人们,都得了大小姐的赏银呢!” “可我……可我当年任由着重之把他们姐弟俩送走,她不恨我?” “老夫人,老奴觉得,大小姐一开始肯定是恨的。但自她回府后,您待大小姐还是好的,所以,大小姐那么心善的人,肯定不会再怪您了。” “可我总觉得,她得把我留到最后收拾……” “您肯定是想多了!” 听着桂嬷嬷的安慰,叶老夫人一颗心慢慢安定了下来。 她看着福润堂到处贴满了的符纸,刚安定的心,又悬着叹了气。 虽然她院儿里没有闹鬼,但她只要一想到叶轻繁,就莫名地害怕,然后失眠睡不好。 叶轻繁在她心里,可不比小鬼好对付。 江凌月和叶重之这边,又请了好几拨的大师,可惜半点用都没有。 这日,江凌月由侯嬷嬷和翠玉扶着,来到了青棠院门口。 庾稚水看着江凌月,越看越觉得江凌月像鬼。 双眼凹陷,眼周乌黑,脸上是胭脂水粉都遮不住的暗沉无光。原本圆润的双颊,如今消瘦憔悴,颧骨凸显,下巴削尖吓人。 “不知江姨娘来青棠院,所为何事?” 听到“江姨娘”三个字,江凌月微愣,下意识就想呵斥。 但在对上庾稚水不卑不亢微笑着的脸,江凌月瞬间清醒过来。 青棠院的下人叫她“江姨娘”,想来也是叶轻繁让他们这样称呼的。 叶轻繁,这是要废了她这个云阳侯夫人! 侯嬷嬷紧扶着江凌月,微低着腰笑着道:“庾嬷嬷,夫……夫人是来找大小姐帮忙的。” 庾稚水看了江凌月一眼,微笑道:“江姨娘请进。” 江凌月走进青棠院,发现这里竟然一张符纸都没有贴! 她心里不禁骇然:难道叶轻繁就光明正大到没有做过半点亏心事吗? 看到叶轻繁半躺在摇椅上摇晃着看书,江凌月心里有些嫉恨:凭什么我都快被小鬼折磨死了,这个小贱人却过得这么悠闲自得? 但这话她也只敢在心里骂骂,脸上却堆起了勉强而难看的谄笑。 “大小姐,江姨娘来了。” 叶轻繁把书放在了小腹上,停止了晃摇椅,抬睨了江凌月一眼,语气淡淡道:“老贱人,来找我做什么?嫌九根手指头多了?” 江凌月气得不行,却也只能生生忍了,说:“轻繁,母……我来是想让你帮忙请一下那位帮周家驱鬼的大师。我真的受不了这夜夜折磨了,你就帮我这一次好吗?” 叶轻繁坐了起来,脸上笑着,“好说。拿钱就行。” “不……不知那两位大师要……要多少酬金?” “嗯……当初周大人给的他们二位一人黄金万两。但大师既然是我朋友,那我肯定要帮自家人的。” 江凌月听了这话,笑容松快了两分。 可还没等她说句谢谢呢,就听到叶轻繁说:“周大人给黄金万两,你就给黄金两万两吧!” 江凌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不可思议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看着叶轻繁,嘴唇都抖得嗫喏了,“你……你说什么?你不是说要帮自家人吗?” “对啊!”叶轻繁笑着眨了眨眼睛,“我跟大师就是一家人啊!” 然后她上下扫视着江凌月,眼神变得嫌弃,道:“你该不会以为,我和你是一家人吧?老贱人,自作多情可不是什么优点哦!” 江凌月只觉得一口郁气堵着都快呼吸不上来了! 但她现在还不能再得罪叶轻繁。 她让人去周家打听过了,根本打听不到那两位大师的下落。 想要摆脱小鬼的纠缠,还就只能靠叶轻繁。 江凌月重新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轻繁,你看,能不能帮忙和大师说说,少……少收点酬金。我这……我这实在是没钱了!要是有,我肯定不会讲价的。” 叶轻繁摇着头,“不行。一厘都不能少。而且,我要先见着钱,拿着钱才能去找大师。” 江凌月犹豫道:“你……你要是拿了钱,不去帮我请大师怎么办?” 叶轻繁耸了耸肩,重新躺了下去,“你要是这么不信任我,那就快走不送。” 第89章 呸!狗屁天道 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叶轻繁这是摆明了要讹江凌月一把。 两万两黄金,那是整整二十万两白银啊! 前几天刚被叶轻繁以何珞瑛的嫁妆为由,半赔半讹地从她这里要走了三十万两,加上玄妙大师的那十万两。 江凌月想想,脑仁就疼得厉害。 但一想到夜里那些视符纸如无物的大鬼小鬼,江凌月咬了咬牙,说:“好。两万两黄金,就两万两。等我凑齐了银钱,会让人给你送过来。还有,轻繁,我想只请一位大师就行,可以吗?” “当然可以!”叶轻繁立刻从摇椅上站了起来,一把拉过江凌月的手,笑着道:“要不说江姨娘有钱呢!你放心,我这人收了钱,就绝对把事情办好。让你花钱有地方,花钱有着数!” 见江凌月疼得有些龇牙咧嘴了,叶轻繁才松开了手。 江凌月有些慌忙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身走了。 她怕再多待一会儿,叶轻繁都能带着笑把她的手捏成了碎骨头一把。 下晌,翠玉就把二十万两的银票送到了青棠院。 庾稚水清点过后,叶轻繁将银票放进卧房,然后带着庾稚水离开了侯府。 萧镜清忙着打理何珞瑛的嫁妆铺子,赶车的人变成了唐七唐九。 到了风不渡的家门口,庾稚水敲了半天门都没见人来开门。 “小姐,风道长大概是出去了。” “嗯。”叶轻繁应着,随手起了一道符。 符咒消失后,叶轻繁道:“小道士,你在哪儿了?我来你家找你了!” 过了一会儿,风不渡的声音响起,“叶道友?我怎么能听见你的声音?” “千里传音符啊!你不会连这个都不会吧?啧啧……你要是没什么大事,别在外边溜达了,快回来。” “哦,好。你等我。” 唐七往叶轻繁那边挪了两步,咧着嘴笑着问到:“大小姐,你能不能也教教我……法术啊?” “不能。” 唐七垂下了头,有些丧气,“以前总以为鬼都是会法术的,谁知道死了才知道,鬼根本没有什么法术,只是能隐身不让人看见而已。” “哼!等你失去了利用价值,老娘就让你好好体验体验,顶级鬼术的厉害。” 唐七忙抬起头,换上一副笑脸,“别啊大小姐!我被你利用期间,一定将功赎罪,行不行?” 叶轻繁瞪了他一眼,“你是杀手,别老是笑笑笑的。还有,你现在脸上是戴着面具的。除了俩眼睛能露出来,嘴巴都被埋在面具下面了,笑了也没人能看见。浪费表情。” “我这不是……这不是对大小姐恭敬嘛!” “闭嘴。”叶轻繁看向另一边站着的唐九,“你多和唐九学学,站着就是一副杀手该有的状态。” “哦,是。” 风不渡回来的不算太慢。 和叶轻繁打了招呼,他眼睛在唐七唐九身上来回看。 “别看了,他们也是死尸。” 风不渡忙打开了院门,慌忙招手让叶轻繁等人进去。 大门关上后,风不渡眉头都快拧一起了,愁眉苦脸道:“叶道友,你怎么又做违背天道的事了?你想要护卫,就不能……就不能直接找活人吗?” 叶轻繁边往院子里的石桌椅那边走去,边说:“活人我信不过。论忠诚忠心,还是死人靠谱。” 风不渡追了上来,“可封尸还魂,是天道所不容的!你这样做,会遭天谴的!” “天道么?”叶轻繁抬头看了一眼灰蓝色的天,“小道士,你觉得,真有天道公正不阿地护着三界不乱?” “当然了!修道之人,当以天道为尊,以……” “呸!狗屁天道。” 风不渡一怔,有些不解地看着叶轻繁,“叶道友,你这是……” 叶轻繁微眯着双眼看着天,“我听师父说过,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有人用了某种秘法,封禁了一个姑娘的尸身,让那姑娘失了记忆,魂不留人间,魄不入地府轮回。唯一的结局就是进入三界外的夹缝,被煎魂熬魄数万年。所以,那时候天道在做什么呢?” “呃……你师父说的这些,可能也就是传说而已。我自认几乎看遍了传道经书,也没听过有这样的。你师父说的那个夹缝,更是没有的!” 叶轻繁低下了抬着的头,对风不渡笑了笑,在石椅上坐了下来,说:“小道士,我来找你,是想让你去我家里驱鬼的。” 风不渡在她对面坐下,“这些天我也听说了不少有关侯府闹鬼的事,坊间说的有模有样的。说是云阳侯和夫人,都被鬼剃头了!” 叶轻繁笑容里有着明快的得意,说:“谁让他们当年那么狠心,把我和弟弟赶出侯府的?我就用了一点点迷药,将他们迷晕了,然后让人剃了他们的头。给他们一点教训!” 风不渡也笑了笑,“那就好。我听说了,都以为你们家真的闹鬼了呢!” “哪儿能!我可是比你还厉害的道士!有我在,小鬼敢来我家?” “嗯,也是。” 叶轻繁对庾稚水使了个眼色,庾稚水立刻把拿着的一个小箱子放到了石桌上。 “小道士,侯府夫人愿意出二十万两请你去作法驱鬼。这钱,咱俩一人一半,我够义气吧?” 风不渡忙把小箱子往叶轻繁那边推了过去,摆手道:“叶道友,这钱我不能拿。侯府本来就没有闹鬼,我也不用做什么,只是配合你演一出戏。 “再说了,这些钱,本就是侯爷和夫人欠你的,那就是你的钱。咱们是道友,我哪儿能要你的钱!” “不行,出场费还是要给的。” 风不渡想了一下,打开箱子,拿了一张银票出来,说:“这一张,就够了。剩下的这些,你带回去。这钱,你不应该和我平分,而是该和你弟弟平分。” 叶轻繁拍了下脑袋,“哦,对!还是小道士你考虑周全。我差点儿就忘了还有弟弟一份了!庾稚水,快,把钱收好。” 然后她转脸笑嘻嘻地看着风不渡,“小道士,明日我在侯府等你一起吃晚饭。” “吃饭就不……” “哎!要的要的。”叶轻繁打断了他,“吃完饭,才有力气作法嘛!我跟你说,演戏才是最累的!” 风不渡轻轻呼了口气,“好吧。” 一切进行得这么顺利,叶轻繁的开心加了好几分,声音都透着快乐,“唐七,把书拿过来!” 风不渡扭头看向唐七手里抱着的一摞书,嘴角微微抽动着:唉!我该怎么拒绝叶道友的热情呢? 第90章 我嫌他们长得丑 唐七把书放在了石桌上,然后退回到了唐九身边站着。 “小道士,这些,都是市面上最新的话本。”叶轻繁拍了拍最上面的一本,冲风不渡挑了挑眉,“我的精选集,每本都精彩。” 风不渡看了眼:呃……《被状元郎退婚后,摄政王宠我上天》…… 他默默叹了口气,说:“叶道友,你上次送的那些,我都看完了。确实……受益匪浅。但我觉得……” “对吧?多看些好书,对你的修行,绝对大有裨益!相信我,我就是你的榜样!” “可这些书吧,看多了,好像都差不多……” “哎!怎么能差不多呢?美人和美人之间,还分眼角有痣和眉心有痣呢!痣长在不同的地方,那命运可就大不同了!这些,你都得好好学习分析的。” 风不渡垂着头,有些无奈道:“好吧。叶道友你道行比我高,我该信你。” “嗯,那你慢慢看啊!我就先回去了。记得明日来侯府找我。” “好。” 从风不渡家里出来,叶轻繁去了城东街市溜达,好吃的好玩的买了一堆。 “叶大小姐!” 叶轻繁转头寻声望去,看见了骑马而来的余烬和关衡。 刚才大声喊她的,是关衡。 庾稚水也看见了,然后眼神有些慌张地看向了唐七唐九。 想要提醒一下叶轻繁时,却见她毫不在意地笑脸迎着下了马的余烬和关衡他们走去了。 庾稚水觉得自己还是不够沉稳,这么点小事就慌里慌张的。 余烬看向双手拎着一堆东西的唐七唐九,见他们腰间佩戴着的剑,轻笑了一下,“黄毛丫头,终于知道找护卫了?” “嗯,我是侯府大小姐,还这么瘦小,出门既怕人抢,又怕人掳,还是小心些为好。” “你的护卫,为什么戴那么严实的面具?” 叶轻繁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自然答道:“我嫌他们长得丑,看着影响心情。” 唐七唐九:…… 叶轻繁转身看向唐七唐九,笑着问:“将军,你不觉得我给他们面具上画的笑脸,很帅吗?” 余烬看了看那两张面具,一张笑得龇牙咧嘴,一张笑得歪着嘴角。嗯……不好评价。 余烬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可又说不上来,只好换了话题,问:“买什么好东西了?” 叶轻繁朝唐九招了招手,唐九上前来,眼睛不敢看余烬。 叶轻繁从他手里拿过一个纸包,打开后,抬高手举到余烬面前,“将军,这家的点心可好吃了!你尝一块?” “不爱吃点心。” 叶轻繁轻轻白了他一眼,然后又将手里的点心捧到关衡面前,笑着道:“关副将,你尝一块?” 关衡忙看了余烬一眼。 “关副将,我问你呢,你看余将军干吗?怎么,我请你吃块点心,他这个上峰还能管着你?” “啊!没……没有……”关衡笑得有些僵硬,从叶轻繁手上的纸包里拿了块点心。 在叶轻繁殷切的目光注视下,关衡咬了一大口点心,嚼嚼咽下去后,说:“叶大小姐,这点心果然好吃!” “是吧?经我的嘴验证过的,绝对没错!” 叶轻繁把手里的点心重新包好,然后放到了关衡手里,“关副将,你喜欢吃,我把这些都送你!我弟弟的事,我知道你也帮了不少忙的。” 她又从唐九手上拿过几包东西,也放到了关衡手上,“关副将,想你平日里公务繁忙,肯定没时间买零食。这些,都是好吃得不得了的美食!回头你去军营带着,解解馋。” “叶大小姐,这……这也太多了,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的。” “你不懂,这些不经吃的。你看书的时候,放在一边,不知不觉就吃完了。都拿着啊!” 关衡看着自己双手满满抱着的一堆东西,有些失措,“叶大小姐,够了够了,太多了!” 叶轻繁很满意地点着头,“行,你先吃着。吃完了还可以来侯府告诉我,我让人买了给你送去。” 余烬目光向下看着她的头顶,“你人还怪好。” 叶轻繁抬头迎上他的目光,灿灿一笑,“将军,我可不像你。你对下属严苛,我对我认可的人可是很好的。” 余烬伸手将她的头按了下去,说:“少讽刺我。” “好!”“好!”“好!” 听见整齐又响亮的叫好声,叶轻繁立刻扭头寻去,看见不远处一群人围着的地方,中间有一束火光冲天喷起。 叶轻繁立刻抬腿就往那处跑去,边跑边喊:“七儿!九儿!快,过去给我当坐骑!我要看热闹。” 过了一会儿,抱着一怀抱东西的关衡,眼睛看着不停传来叫好声的人群,笑着说:“将军,这叶大小姐出门,准备得还挺全乎。” 余烬没有应声。 那边看热闹的叶轻繁,正坐在唐七唐九两人双手互搭在一起的人形坐骑上。 关衡说的准备全乎,是因为叶轻繁不是直接坐在唐七唐九手上,而是上头还盖了一块薄薄的木板。 这木板,是庾稚水跑到停在不远处的马车上拿来的。 叶轻繁他们在外圈,她又坐得高,余烬一眼就能看到她高高举起的手用力地拍着。 她偶尔扭头,还能看见她脸上孩子般开心兴奋的笑。 看了一会儿,余烬道:“走吧,回府。” 关衡在盛京孤家寡人一个,要么住军营,要么住在将军府的客房。 关衡拎着叶轻繁送的东西往自己的暂住客房走去时,听见背后的余烬淡淡道:“你一个人,吃得了那么多吗?” 关衡身形猛地一顿,一股凉意从脚底板蹿到了天灵盖! 他看了眼手里的东西,缓缓吸了一口气,扯起一个笑容,说:“我……我只爱吃这包点心。这些肉脯啊山楂片啊坚果什么的,我是要给您送到书房去的。” 说着话时,关衡的脚步已经往余烬书房的方向拐了。 艾玛,差点儿犯大错了! 这些东西要都拎回他自己房里去,将军不会怪他,余老夫人也得把他手打断嘴扇肿再赶出府去! 第二日天色将暗时分,风不渡站在了云阳侯府大门外。 他轻念咒语,双手结印后,食中二指并着划过双眼,双眸中有一抹淡色金光亮起。 嗯,侯府的气息,很干净。 除了那四具“活死尸”。 风不渡走上门前的六级台阶,拉起门环叩响了大门。 第91章 风道长,请开始吧 燕三开门,打量了一下风不渡,然后立刻弓腰笑脸相迎,“您是风道长吧?” 风不渡点了点头,“确是贫道。” 燕三将大门开到最大,恭敬站到一旁,“风道长请进!大小姐在花厅等着您了。” 风不渡看了看燕三殷勤讨好的笑,微微点点头,跨步进了侯府。 奇怪,叶道友不是说她从乡下庄子刚回侯府,侯府里的人都不待见她吗? 可这个下人,言行举止里都透着对叶道友的尊敬和谄媚啊! 进门走了没几步,风不渡就看站在影壁墙一侧戴着歪嘴笑面具的唐九。 唐九手中握剑,双手抱臂挺直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要不是那双露出来的眼睛偶尔会眨一下,还真像个死人。 看见风不渡,唐九忙放下抱着的手,对他行了礼,“风道长,我带您去见大小姐。” “好。有劳了。” 到了花厅,风不渡看到了在外边檐廊下坐着看话本子的叶轻繁。 他熟悉的庾稚水站在一旁,另一边站着两个年轻些的婢女。一个婢女扇着扇子,另一个剥着葡萄往她嘴里送。 这是……不受待见的待遇? “小姐,风道长来了。” 叶轻繁放下书,边起身迎向风不渡,边说:“珍香,贵客到了,去让厨房上菜。” “是,大小姐。”巧珍巧香齐声应道。 “小道士,我都在这儿等了你半个时辰了!” 风不渡看了眼天色,“太阳刚刚落山,我没晚吧?” “没有没有,是我着急了。快,进去坐着等开饭。我跟你说啊!今日我让厨房特地准备了好多的素食菜,你可得好好尝尝。” “叶道友客气了!其实,食能果腹,便足矣。” “果腹果腹,草根树皮还能果腹呢!生而为人,短短几十年,要是连点吃喝追求都没有,那不白活了吗?” 风不渡不知该怎么反驳叶轻繁这话,因为他听着,也觉得是有几分道理,所以只能点头赞同。 侯府其他各院的人知道叶轻繁请了大师过来,全都聚到了前院等着了。 叶轻繁慢悠悠地吃饱了饭,又悠哉悠哉带着风不渡在侯府的几个大小园子里逛了一圈遛食儿。 等他们回到前院,侯府众人看见风不渡的第一感觉都是:好一个年轻俊俏小道长! 阮娇娇:不愧是大小姐找的大师啊!虽然看着年纪不大,但就是有一种仙风道骨的大师风范! 周媚:对,这个小道长真真是气质出尘翩然若仙! 付欣欣:这位道长只身前来,也没有让人设法坛,应该是个厉害人物。 林芸:户部尚书家的事我听说了的,多少大师都没能解决,后来那两位小道长一出手,立刻就把那鬼收服了! 阮娇娇:咱们都应该相信大小姐的眼光!她找的人,绝对不对错! 付欣欣:嗯!大小姐做事可是非常靠谱的。 叶轻繁带着风不渡来到叶老夫人和叶重之、江凌月面前,微笑着道:“祖母,父亲,江姨娘,这位就是来为咱们府上驱鬼除魔的风道长。” 风不渡礼貌地对三人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 叶轻繁告诉过他,今晚主打的就是一言不发,说话的事儿交给她就行。 叶重之拱了拱手,“风道长,那就拜托您了!” 风不渡又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他看了叶轻繁一眼,叶轻繁说:“风道长,请开始吧。” 风不渡从褡裢中掏出了一根红线和七枚铜钱,手中拂尘一挥,红线和铜钱立刻飞升至半空排列成阵。 随即他又拿出三张符纸,放入铜钱阵内。 符纸横平着飘在法阵中间,不停转着圈。 风不渡走到法阵的下方,盘腿坐了下来,将拂尘放在一旁,双手结印打坐。 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风不渡的法阵上时,叶轻繁放在身后被庾稚水挡着的手,手指微动。 起风了。 很快,小风变成了狂风大作,吹得所有人的衣衫乱飞,眼睛不由自主地紧眯了起来。有身形瘦弱的,甚至需要人扶着才能站稳。 院子里的笼灯被吹得转圈摇晃,有些甚至被吹落在地。 风不渡法阵中的铜钱,发出了细而清脆的碰撞声。 突然,那风像是有灵一样,直接将叶重之和江凌月头上戴着的帽子头饰直接卷飞了! 独留下两颗光溜溜的秃头脑袋。 法阵下淡定盘坐着的风不渡,嘴唇微动念念有词,双手在不断结着印诀。 然后见他从褡裢中拿出一个宝瓶葫芦,手心向上一抬,葫芦便飞悬在那三张符纸之上。 他拿起一旁的拂尘,挥扫了几下。 随着那三张符纸自燃后消失,那阵妖风便慢慢小了下去,归于平静。 风不渡站了起来,抬手一挥,阵法中的几样法宝悉数收回褡裢中。 他走到叶轻繁面前,对她点了点头。 叶轻繁立刻露出欣喜的笑,对着风不渡弯腰鞠躬,“谢谢风道长!” “不客气。”难得开口的风不渡,声音温润。 侯府其他人听见叶轻繁和风不渡的对话,都有些茫然的懵:这就……完事了? 叶重之先反应过来,凑到叶轻繁身边,小声问:“轻繁,这鬼……已经被风道长解决了?” 叶轻繁点头,“解决了。” “这么简单?” 叶轻繁斜眼瞪他,“简单?那是你以为的简单。真正的大师,从来不用那些虚头巴脑的花架子,而是用他深厚的道行和修为,直接一招制敌!还是父亲以为,谁都能有如此道行和修为?” 叶重之忙摆着手,“没有没有。” 他又看向风不渡,笑着道:“风道长,我绝对没有不相信您的意思,莫怪莫怪。” 叶轻繁摆了下手,“行了行了,风道长大度,不会跟你计较这些的。” 风不渡微笑着对叶轻繁说:“叶道……叶大小姐,既然侯府的事情解决了,那贫道就先回去了。” “好,好。唐七唐九,你们两个把风道长安全送到家!” 站在人群最外圈的唐七唐九齐声应道:“是,大小姐。” 叶轻繁凑近风不渡耳边,小声道:“小道士,我给你准备了一些礼物在车上,记得拿啊!” 风不渡瞥了眼叶轻繁眼里的笑意,默默叹了口气,点了头。 他在心里默道:昨天送的话本子还没看两本,可别再送了! 第92章 夫人,你不能回去啊! 风不渡走后,叶轻繁脸上那一丝不多的乖顺立刻退了去。 她转身看向叶重之和江凌月,勾唇冷笑,说:“要不说你们俩能苟合到一块儿呢!都是鬼剃头的主儿,鬼都得把你们凑个夫妻相!” 叶重之目光快速从他的几个妾室脸上扫过,然后落在了叶轻繁脸上,忍着怒道:“叶轻繁,我是你亲爹!你听听自己说的什么话?有你这么侮辱羞辱自己父亲的吗?” “嗯。要不你明天去大街上问问,有哪个亲爹把自己四岁的亲女儿一岁的亲儿子赶出家门任人欺凌的?” “叶轻繁!你这是要反了你!” “啧啧……我的好父亲啊!”叶轻繁陡然加大了音量,“你也嫌九根脚趾头多了吗?” 叶重之是个好面儿的,叶轻繁砍了他脚趾头的事,硬是让他给瞒了下来。 离得最近的江凌月,有些意外地看向叶重之,“侯爷,你……你也被她砍了……脚趾头?” 叶重之瞪了她一眼,然后怒甩袖子离开了。 江凌月有些尴尬地抽了抽嘴角,然后又看向叶轻繁,有些小心翼翼地问:“轻繁,是不是……今天晚上就不会闹鬼了?” 叶轻繁点点头,“江姨娘,要相信风道长的本事。” “好。我信风道长,也信你。” “嗯,没事我就回去歇息了。” 已经让小鬼们缠了叶重之和江凌月半个月了,本来叶轻繁也是想暂时叫停的。 不然,阴气太重,真容易把人一不小心就给玩死了。 给他们点休养的时间,等休养得差不多了,再接着玩。 这一夜,叶重之和闻莺院的众人,终于睡了个安稳觉。 江凌月醒来时,甚至喜极而泣。 也睡了个好觉的侯嬷嬷,泪中带笑,说:“夫人,早知道大小姐认识的那个道长真那么厉害,早该请来的。” “我一开始不信她,怕她是骗我钱还骗着我玩儿。没想到,在这种大事上,她还是懂分寸的。二十万两,花的也算值了。” 侯嬷嬷和翠玉对视了一眼,说:“夫人,江家前几天出事了。” 江凌月还没来得及问,翠玉就递给她一封信。 翠玉说:“夫人,这信是老夫人前天差人送来的。但奴婢见夫人的精神实在是……实在是不济,所以,就自作主张将这事瞒了下来。想着先等闹鬼的事解决了,再和您说。” 江凌月抖着手打开了信,快速地看完了上边的几行字。 “怎么可能呢?大哥怎么可能会是细作?大哥生在盛京,长在盛京,连离开盛京的机会都很少,他怎么可能会是细作!肯定是哪里弄错了。” 要说江烈阳是细作,江凌月是不会信的。 虽说哥哥年轻时确实不懂事,打架斗殴调戏姑娘的事没少干。但自从她跟了叶重之,后来又进了侯府成为了侯府夫人,又让叶重之帮他弄了守城卫的差事,干了几年又着人提拔了他为城门候,哥哥早就不是那个街头痞子了! “是不是哥哥最近得罪了谁,被人陷害了?” 侯嬷嬷和翠玉都摇着头,表示不清楚。 侯嬷嬷道:“夫人,这些天咱院儿里的人连强打着精神才勉强撑住,没人到外边去打听消息。不过,老奴一早已让人出去打听了。你先别急,等梳洗好了,先吃饭。” “嗯。” 江凌月也明白,这时候,她再急也是急不来的。 吃饭的时间,也正好等打听消息的下人回来禀报,知晓了原委,才好想法子。 江凌月吃完早饭,出去打听消息的人就回来了。 听完,江凌月放在桌面上的手紧紧攥拳,气得整张脸都在发着抖,“叶轻繁……你下手可真狠啊!” 听到是叶轻繁当众“揭发”的江烈阳,侯嬷嬷和翠玉的震惊不比江凌月轻多少。 而且,她们心里不约而同地只剩一个声音:完了,江家完了。 江凌月当即就要回江家,却被侯嬷嬷拦住了,“夫人,你不能回去啊!” “侯嬷嬷,那是我娘家!家中还有我母亲,侄子侄女!”江凌月已然泪流满面。 “夫人,通敌细作可是重罪!你现在是外嫁女,江家出事牵扯不到你。但你今天要是回去了,那就不好说了。 “夫人,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少爷小姐们考虑啊! “万一……万一你被牵扯进去了,大少爷的世子之位,还有二小姐的婚嫁,小少爷的前程,可都毁了啊!” 江凌月跌坐回了椅子上,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一样呆愣无主,只有双眼的泪不停地往外流。 是她低估了叶轻繁,是她十三年前心软了! 早知今日,当初就应该狠狠心,直接弄死那两个屁事不懂的小贱种! 叶轻繁才回到盛京不过月余,不但和余将军关系匪浅,如今还搭上了太子,真是好样的!好样的! 不过,叶轻繁到底是从乡下刚回来,根本不了解情况。 盛京中的世家官宦,不说朝臣们,就是内宅妇孺都知道,太子虽然被封了太子,但和其他任何一位已过束发之年的皇子比起来,不论是政论才学,还是骑射武艺,太子都是最弱的那一个。 当今皇后亲生的皇子就有两个,三皇子更是天资过人文武兼备智勇双全品貌非凡。 而太子只是一个才人所生,后来随着太子长大得了皇上厚爱,才得以母凭子贵封为妃位。 所以,除了空有一副堪比倾国倾城的皮囊,太子几乎没有任何可以继承大统的优势。 只是所有人都猜不透,为何皇上会对太子格外看重。 随着皇上年纪渐长,已有不少大臣劝谏改立太子。 叶轻繁一个不知情的乡下丫头,还以为搭上了太子,就是搭上了大靠山。 江凌月慢慢平缓着自己的情绪,止住了眼泪。 对,昭儿和三皇子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只要昭儿回来,再求三皇子帮忙,一定可以救大哥,保江家平安无事。 青棠院。 叶轻繁可完全没管江烈阳细作案的事,这事余烬既然答应她会帮忙,那就不需要她操心。 捧着个大碗吃着小厨房给她做的葡萄刨冰,叶轻繁和庾稚水在算着江凌月手里到底还有没有钱了。 算过来算过去,两人都觉得江凌月手里应该是没有什么现钱了,硬去凑去借都挤不出多少来。 “既然她没钱了,那就让她把放出去的和江家的钱,都充盈国库吧!唉,收了周大人万两黄金,也回他一点点业绩。” “小姐是要……” “等今晚我拿到证据后,明日咱去趟大理寺,见见吴大人。” 第93章 银钱绝对管够! 月黑风高夜的侯府,闻莺院里,两个人影出了院门,往青棠院的方向走去。 庾稚水拿到了侯嬷嬷和翠玉手里的东西,看着二人转身离开,无声咧嘴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多了两道。 老大的钱,果然不好拿啊! 还好她本来就是个鬼,不然,拿了引路钱,也得随时被勾着魂走。 庾稚水悄声进了屋里,抱着刚拿到的账本和契约书信,和衣在外榻睡下。 叶轻繁带着庾稚水刚要出内院的门时,被身后追来的阮娇娇叫住了。 “阮姨娘,有事找我?” 阮娇娇弯腰抱腹气喘连连,缓了会儿才说:“大小姐,你之前不是说要和我一起去元清观上香吗?听说玄字辈道长都回到了盛京,所以这时候咱们要去上香的话,肯定特别灵!没准儿还能求得玄玉道长亲手画的符!” “玄玉道长?” “嗯。玄玉道长画的符纸,是最灵的!” “哦……”叶轻繁想了一下,笑着道,“那明日一早,你来叫我?” “明日不去,后日下晌再出发,然后在元清观住一宿,初一那日咱们啊,赶一炷头香。” 初一还是初二的,头香还是晚香甚至烧不烧香,叶轻繁都无所谓。 但玄字辈道长都回到了盛京元清观,还有个擅长符咒的道长,这个她得去探探。 “行。都听阮姨娘的安排。” 阮娇娇点着头,笑得娇俏可人。 她往门外看去,问:“大小姐这是要出去?” “嗯,出去转转。” “那……我就不打扰大小姐了。”阮娇娇说着话,手已经伸进了袖笼里,接着就掏出一沓银票放在了叶轻繁手里,“大小姐,出门去逛街,想买什么买什么,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叶轻繁看着手里的银票,咧嘴笑弯了眉眼,“谢谢阮姨娘。” “大小姐可千万别跟我客气。你尽管花,不够了,就让人回府找我来拿!别的不敢说,银钱绝对管够!” “阮姨娘就是大方、大气!女中豪杰巾帼英雄!” 阮娇娇:……掏点钱,还能这么上高度的吗? 到了大理寺门口,叶轻繁下了马车,庾稚水抱着账本和装在盒子里的证据跟在身后。 刚走上台阶,侍卫就把她们拦住了,厉声道:“这里是大理寺,不得随意闯入。” “我是来报案的。” 一个侍卫看了眼庾稚水手里的东西,面无表情道:“报案可以先去衙门。” 叶轻繁有些不解,“可大理寺不就是管各种案子的吗?” “姑娘,大理寺主审重案。你想要报案,还是先去衙门吧!” “嗯……那我可以见见吴大人吗?” “姑娘,大理寺卿可不是你想见就能见到的。你就听我的,报案就去衙门。如果真是大案,衙门自然会转到大理寺来的。” 叶轻繁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又道:“劳烦你通报吴大人一声,就说云阳侯府大小姐想见他。” 侍卫闻言,上下打量着叶轻繁,“你……你就是叶……叶大小姐?” “是。” 叶轻繁看见有几个路人经过,于是大声道:“我今日来,是想告发云阳侯府夫人江氏,无视大凛律法,私放印子钱!” 几个侍卫互相对视一眼:这么虎的,看来真是传说中的那位叶大小姐了! 一人立刻道:“叶大小姐请稍等,我这就进去通报。” 路过的百姓听到叶轻繁的话,立刻驻足不走了,等着看热闹。 最近这一个多月,云阳侯府的热闹就没断过,盛京城的坊间传的全是侯府的八卦。 刚才这位叶大小姐说要告发侯府主母私放印子钱?这可是又一个新鲜的大瓜!必须得听! 等吴词安出来时,大理寺外的路上,已经聚了不少的围观百姓。 而叶轻繁,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儿,淡然淡定地背着手站在那里,像是一个将领,身后的围观的人群都是她的兵。 “吴大人。”叶轻繁行了礼。 “叶大小姐,”吴词安微笑着点了头,“你今日是来报案的?” “不错。我要告发云阳侯府主母,江凌月,私放印子钱近十年!证据确凿。” 吴词安看了眼已经开始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的百姓们,道:“还请叶大小姐进去细说。” “好。” 从大理寺出来,叶轻繁抬头看着蓝蓝的天,深深吸了一口清新又温热的空气,然后看向仍聚在路边的百姓,笑着道:“你们别在这儿等了,赶紧去云阳侯府门口等着看热闹啊!” 百姓们都愣了愣,然后很快就有人反应过来了,立刻朝云阳侯府的方向奔去。 庾稚水扶着叶轻繁上了马车,问:“小姐,咱们也回侯府看热闹吗?” “不去。去将军府,给将军送银子去。” “又给余将军送什么银子啊?” “刚才吴大人说,江烈阳荣获牢狱三年,江家全部财产被没收充公,这可多亏了将军啊!我做人呢,恩怨分明。将军帮了我,除了钱,我无以为报。” “对,我看余将军也挺喜欢银子的。小姐这谢礼,一定能送到余将军心坎上。” “是吧?”叶轻繁嘿嘿轻笑着,“虽然我没有什么做人的记忆,但这一个多月,我觉得自己挺会做人的。” 庾稚水点着头,看着叶轻繁,跟着她笑。 以前在地府,她每次见到老大,看到的都是一张严实可怖的面具。 但刚到地府时,看到过面具下的“脸”,差点把她鬼魂都给吓散了。 说是脸,其实更像是一块凹凸不平的“板子”,上边布满了弯曲缠绕的黑色疤痕,没有任何的一个五官。 庾稚水一度好奇,没有五官的无脸,是怎么听说看的。 直到后来在地府待久了,才知道无脸会鬼术,五官对她来说,早已不重要了。 如今,庾稚水习惯了顶着叶轻繁这张脸的老大,再回想起地府的一些事时,无脸老大有了脸。 不知道等叶轻繁寿元天尽后,老大重新回地府,能不能把这张脸也带走? 将军府的侍卫告诉叶轻繁,余烬下朝后就没回府里,应该是直接去军营了。 叶轻繁把一个信封递给一个侍卫,说:“等将军回来,你把这个交给他就行。” “是,叶大小姐。” 叶轻繁的马车刚走,有三个刚从外面回来的婢女,在将军府门前的路上站着,看向马车离开的方向。 第94章 你这么无所谓的吗? 直到马车消失在视线后,雁蓉走上台阶,问:“凌安,刚离开的那辆马车是哪家的?” “雁蓉姑娘,那是叶家大小姐,来找将军的。将军不在,就……” “什么?叶大小姐?”雁蓉一惊,“你没去通报老夫人一声?” “没……没有。”凌安低下了头,“叶大小姐听说将军不在,只给了我一封信,让我交给将军,然后就离开了。” “唉呀!你怎么就不知道找个理由让人先进府里等着呢?老夫人早就想见叶大小姐一面了!今日刚好将军又不在,多好的机会啊!你呀你……你就等着挨老夫人的罚吧!” 说着,雁蓉带着其他两个婢女,有些气冲冲地进了府。 回到内院,雁蓉就碰到了邹嬷嬷,听到余老夫人刚歇下了,她就把事情和邹嬷嬷说了一遍。 邹嬷嬷听完,又把不争气的侍卫们都说了一遍,才说:“这事,就到这儿吧,你可别告诉老夫人了。” “为什么?老夫人不是很想见见叶大小姐吗?” “是想见。可问题是叶大小姐都已经走了啊!她上哪儿见去?你告诉她,还不够她生气的呢。” “哦……我明白了,嬷嬷。” “嗯,这样,回头你告诉门房的那些侍卫,下次叶大小姐再来将军府时,第一时间让人来告诉老夫人一声。” “好的!我一会儿就去。” 叶轻繁不想回侯府去看江凌月被大理寺带走的热闹,因为嫌叶重之他们会求她帮忙,严词拒绝她都不想和他们说。 于是决定去找裴循然。 去东宫的路上,经过了皇宫大门。 马车驶入永极道时,叶轻繁就感受到了一丝不舒服的烦躁。 经过宫门口时,这种烦躁更加强烈了。 庾稚水见她眉头越皱越紧,忙问:“小姐,你怎么了?” 叶轻繁看了眼气派的宫门,放下了窗帘,摇了摇头,“说不上来。感觉这个地方的气息,我很不喜欢。” “是不是因为……圣上都是天命之子,皇宫紫气充盈正气浩荡,跟咱们身上的阴气相冲?” “你有感觉不舒服吗?” 庾稚水摇了摇头,“没有。” “嗯……奇怪了……” “小姐,会不会是因为我太弱了?你的魂魄太过强大,所以这种相冲就越厉害?” “有可能。等哪天我问问阎老头儿。” 马车驶过了永极道,拐弯到了东宫门前的路上。虽然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还在,但叶轻繁觉得比之前好了一些。 “繁姐!” 倚着马车而站的叶轻繁,看见裴循然顶着灿若骄阳的好看笑容朝她走来,瞬间就被惊艳得挪不开眼。 怎么会有人笑得那么好看! 怎么会有人笑起来真的眼里有星光! 果然是顶尖尖的美人儿啊! 裴循然伸手在叶轻繁眼前晃了几下,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繁姐,醒来了!” 叶轻繁回神,咽了咽口水,笑着道:“然弟,请我吃饭吗?” “行啊!听说城南新开了一家醉千秋酒楼,我还没去尝过呢!一起?” 叶轻繁抬眼看了眼东宫大门,“我还以为你会请我去你府上吃呢!” 裴循然轻轻拈起叶轻繁袖子,将她扯到一边,放低了声音道:“不行。父皇虽然不太管我在外边的吃喝,但不让我随便带人进东宫。要是让他知道我带你进府,你还是个女子,会很麻烦的!” “呵!圣上对你这要求还挺奇怪。算了,我也不是很想参观你的东宫。” “繁姐你别生气。以后!以后我不但让你参观东宫,皇宫你都可以随便进。” “嗯。希望我能等到这一天。” “肯定能啊!” 叶轻繁笑笑:老娘我还有不到五年的寿命了,你五年内能坐上皇位? 在醉千秋三楼临街的包厢,叶轻繁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路上行走的人们,和远处一条条街道一排排房屋,心里很高兴。 这就是人间啊! 如果这次回来,不能找到她的墓,不能解了她的尸身困局。 那作为叶轻繁活着的这五年,将会是她未来千年万年里最色彩斑斓的记忆。 看到路上走过的姑娘们,叶轻繁问:“然弟,你成亲了吗?” “没有。我的婚事,自己又做不了主。等父皇和皇后娘娘选好人了,我出席做个新郎官就行。” “你这么无所谓的吗?” “繁姐,你不懂。生在皇家,享了皇家的福,那就得学会无所谓。” “我一直没问你,你上次为什么会逃到那么远的桑楠镇?” 裴循然凑近叶轻繁耳边,小声说:“有人要杀我。” 叶轻繁转头看着他,也跟着压低了声音,“谁?” “不知道。但是,肯定是宫里的哪位娘娘。” “你那两个护卫呢?” 裴循然转身朝门口看了一眼,然后在椅子上坐下,倒了杯酒喝下,说:“我有三个护卫。除了你见过的段望山和云栖鹤,还有一个叫仇衔书,在我往南逃的路上,为了护我,死了。” 叶轻繁也拉过椅子坐下,“余将军杀的?” “当然不是。” “那你在桑楠镇时,那么害怕我把你交给他。” “那是因为,我到了他的手里,肯定会被带回盛京。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见我没死,不得想方设法再多杀我几次?我还没那么想死呢!” 叶轻繁笑了,说:“所以,你想像话本子上的那些皇子一样,隐姓埋名蛰伏数年,再娶个乡下妻子生儿育女,等时机成熟了,杀回来夺回属于你的那个位子?” 裴循然白了她一眼,“你都看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本!隐姓埋名倒是真想过,但只想找个深山里的石洞,然后开始修炼成仙!” 这下,叶轻繁的白眼比他翻得更厉害:大傻子! “你不想当皇上?” 裴循然摇了摇头,“不想。但父皇说,他仙逝后,大凛的帝位只能是我的。上次我被余烬带回来,父皇气坏了,杀了好几位后宫妃嫔。” 叶轻繁在心里“啧啧”个不停:就说是人间爽嘛!人间皇帝想杀谁杀谁,阎老头儿想捏散个魂魄还要反复衡量再三思虑。 叶轻繁在心里反复措辞,想着要怎么将“你这么蠢,圣上到底为什么坚持把帝位传给你”这句话,委婉又不伤人地问出来。 可没等她问出口,就听见重重叹了口气的裴循然说:“繁姐,等过了这个冬日,咱俩估计三年都见不到了。” 第95章 她知道个屁啊! 叶轻繁惊讶地看着裴循然,“什……什么意思?三年不能见面?你要去哪儿?” 裴循然苦笑,“冬日过后,我就十八了。父皇要我开始学着如何处理朝政,手把手教我。三年时间,是父皇定的。” 叶轻繁没有说话。 虽然裴循然是她的一个人脉,但如果真没有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但让她觉得奇怪的是,既然圣上早就想把皇位传给裴循然,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对他严要求。而是松懈了十八年,突击三年? 就裴循然这颗单纯的脑袋,除非是直接换个脑子,否则,三十年也不可能成为一个精明的君王。 “繁姐,你不用为我担心的。”裴循然以为叶轻繁不说话是舍不得他,于是咧嘴笑着安慰起她来,“我们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可以一起吃喝玩乐呢!” “嗯。你好好跟你父皇学怎么当一个好皇上,我还等着你宣我进宫参观呢!” “你想进宫看看的话,下个月宫里会办中秋宴,你可以参加的呀!” “中秋宴?能见到你爹娘……不,能见到圣上和皇后娘娘不?” “可以的。但你要是坐得太远的话,眼神好可以远远瞧上一眼。” “那你不能行使一下你太子的特权,把我的位置往前挪挪?” “你是云阳侯府家的,自然是得按着侯府的位置坐。” 叶轻繁想到如今的云阳侯府被自己祸祸的,能不能拿到参加宫宴的帖子都不一定呢! “然弟,你去帮我单独弄份帖子呗!你知道的,我跟云阳侯府的人,就不是一路的!” “也行。回头我找礼部的人帮你拿一份,给你送到府上去。” “谢了。” 叶轻繁对宫宴还是挺有兴趣的,因为没见识过。而且,还可以见到人间的皇上皇后,还能看一下人间的皇宫,回头帮阎老头儿改造改造他的阎王殿。 宫宴,应该能有不少好吃的。御厨做的东西,可不是有钱就能吃到的啊! 这样的好事,她肯定是要参加的。 回到侯府,叶轻繁刚走过内院大门,就看见排排站等在那里的四个姨娘。 “大小姐,你可回来了!”四个姨娘争相着道。 “你们这是干吗?” 林芸挤到了叶轻繁身边,说:“大小姐,夫……江姨娘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说是她在外边私放印子钱。” 叶轻繁目光扫过几人的脸,边往前走边淡淡道:“我知道。是我去大理寺告发的。” 周媚追赶两步,脸上堆笑,道:“大小姐,真的是你告发的?我……我听了外头的传言,还以为是他们瞎说的,想把不好的名声往你头上安呢!” 叶轻繁扭头,冷眼斜瞥了她一眼,“难道外头不是传扬叶家大小姐不徇私情大义灭亲铲除蛀虫吗?” 周媚被叶轻繁看的心下一凉,忙道:“是是是,是我听岔了,我耳朵不好使。” “嗯。你们一个个的都在等我,是父亲吩咐的?” 阮娇娇快走两步,屁股一扭,将周媚挤开,粘到叶轻繁身边,说:“当然不是啦!侯爷也被叫去了大理寺,不过没多久就回府了。后来,侯爷又急匆匆出门去了,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呢!” “所以,你们等我,只是为了确认江凌月的事儿,是不是我告发的?” “大小姐,我听说,江姨娘的财产会被没收,包括侯爷名下的也会被一一查清。那我们这些做姨娘的,会不会被查啊?” 叶轻繁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你们一个个的都比我大,比我在盛京生活的时间长,比我更熟悉大凛律法,这事你们来问我?还是你们觉得我的斧子比大凛律法管用?” 她刚回到人间一个多月啊!来问她?她知道个屁啊! 在地府待了五百年,地府的那些规定她都不熟呢,何况是人间的? 见叶轻繁冷了脸,语气也不好,阮娇娇也不敢再说话了。生怕哪句话说不对,自己送再多的钱都买不来一条活路。 叶轻繁没理她们,大步往青棠院走去。 到了青棠院门口,叶轻繁转身看着跟来的四人,说:“别跟着我了。我给吴大人提供的证据,只针对江凌月和江家。你们只要没接受江凌月赠予的贵重财物,就不会有事。侯府也不会有事,你们安心做你们的侯府姨娘。都回去吧,我逛了一天,累了。” 四人脸上明显卸下了紧张,互相对视了一眼,都神情轻松地笑了笑。 她们没敢再往青棠院里走一步,齐齐对着叶轻繁的背影行了礼,然后各自回了自己的院儿里。 将军府。 余烬刚进家门,门口侍卫凌安就双手递上了叶轻繁的信,“将军,这是叶家大小姐给您的。” 余烬接过,看了眼上边歪歪扭扭写着的“余将军亲启”几个字,有些嫌弃地下撇着嘴角:就知道看些没用的话本子,字都不知道练练。 他捏了捏,还挺厚。 这才两天没见,什么事能写这么厚一叠? 回到书房,余烬换了衣衫,才坐下拆开了信封。 抽出一沓银票时,余烬一瞬间有些惊讶,惊讶过后又笑了笑。 这个黄毛丫头,还真是喜欢用钱抵人情。 嗯……是不是得找机会跟她解释一下,为什么没直接把江烈阳弄死,而是只让他得了最高三年牢狱之刑呢? 把银票放好,余烬又抖了抖信封,发现半张纸也没再掉下来。 有谁给人留信,是一个字都不留的啊! “将军,老夫人喊您过去用膳了。”金桐过来提醒道。 “好,这就过去。” 余烬把银票和信封都放进了一个盒子里,离开了书房。 余烬一步跨进花厅门槛,瞥了关衡一眼,然后扬起嘴角看向余老夫人,“祖母,关衡又给你讲笑话了?” 余老夫人身后的邹嬷嬷和雁蓉悄悄对视一眼,然后双双垂下了头,默默叹了口气。 她们瞒下了叶轻繁来了将军府的事,没想到关衡个大嘴巴,一回来就跑到老夫人跟前说叶大小姐给将军递信了。 刚刚他还顺着余老夫人的话茬,配合着她畅想未来的孙媳妇儿呢! 什么笑话能有孙媳妇儿能让老夫人笑得这么开心? 余老夫人笑着拉余烬坐下,手一下下抚着他的手臂,“哎哟,没想到你终于是开窍了!我也是有盼头了!真好,真好啊!” 余烬有些不明所以,只觉得今天祖母的笑,怎么这么瘆得慌! 他又看向憋着笑的关衡,想了一下,就想明白了祖母说的开窍和盼头是什么意思了。 余烬抬脚就往关衡那边踢了过去,瞪着他道:“就你长嘴了是吧?” 第96章 你一哭,我心都碎了 关衡一边侧低下腰去捂自己的小腿,一边朝余老夫人投去了自己委屈的眼神。 余老夫人立刻在余烬的手臂上重重打了一下,“干吗呢干吗呢?小衡那么乖的一个孩子,府里也就他跟我这个老婆子说实话,你还敢打他?” “祖母,关衡说的话,你可别信。” 余老夫人斜瞪了他一眼,“哼!那我问你,叶家大小姐是不是给你送信了?” “是……是信,但里边放的是银票!” “银票?”余老夫人双目圆睁,“你可别告诉我又是人家来还钱的。你兜里有几个子儿,我能不知道?” “她不是来还钱的,是……是给我送钱。” 余老夫人一巴掌拍在了余烬的脑袋上,“送钱?!你好意思啊你!人家一个小姑娘,被家里抛弃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攒俩钱,你就给骗过来了?你好歹是个将军,你没钱……没钱不会问皇上要啊!还问人一个小姑娘要钱,将军府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祖母,你想哪儿去了!不是我问她要钱,是我帮了她,她为了感谢我才给的。” “哦,你帮了忙,就好意思要人家的钱了?你一个大男人,你帮她不是应该的吗?你还有脸要钱?” 余烬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的,说什么都是无力的辩解,于是干脆不出声了,拿起筷子夹菜吃饭。 三五口扒完了碗里的饭,余烬放下碗筷起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转身对着余老夫人道:“祖母,我跟那黄毛丫头的关系,真不是你想的那样。以后别再瞎想了。” 余老夫人看着余烬身影消失的方向,扭头看向关衡,“小衡,那臭小子什么意思?是他看不上叶家小姐,还是人家看不上他?” “老夫人放心,只要将军一日还是大凛的大将军,叶大小姐就会像鬼一样缠着将军帮各种忙的。来往多了,不怕将军看不上叶大小姐。” “他凭什么看不上人家姑娘?” “那个……可能是……将军太高了,嫌叶大小姐长得矮。” “哼!没准儿人家还嫌他长得高呢!我看着他都烦。” 关衡听着余老夫人各种嫌弃将军,想要为余烬辩驳两句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是挺喜欢叶大小姐的性子,但叶大小姐长得……实在是太过瘦小了……唉! 镇国公府。 齐夫人正拿着一张女子画像递到齐老夫人面前,笑着道:“母亲,这位是太傅家的孙女。模样长得好,才学也是一等一的。我觉着,和延儿正般配。” 齐老夫人满意地点着头,“是不错。回头你去太傅家拜访一下赵夫人,看看他们家有没有这个意思。” “母亲,我已经和赵夫人商合过了,不然,我哪儿能私拿赵小姐的画像呢!” “那就好。唉!可延儿一门心思都在那叶二小姐身上,延儿性子还倔。” 齐夫人把画像小心收好,“母亲,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儿能容延儿自己任性?” 她给齐老夫人端了茶杯,等老夫人喝下一口,又接了放下,然后才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口。 “再过两年,延儿就及冠了,他应当明白做何选择才是对他的前途最有利。现下满盛京,就数云阳侯夫人的流言传得最凶。要说之前都是些家宅之事,也还好。可如今,她私放印子钱,可是犯了大凛律法! “估计侯府下一个流言,就是侯府夫人变下堂妻! “咱们齐家,虽说国公爷因伤不再领兵打仗,可镇国公爵位还在呢!我可不允许延儿娶这样一个女人的女儿为妻。 “镇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未来的镇国公府主母,必须得是家世清白的大家闺秀。” 齐老夫人赞同地点头,“那你们好好和延儿说说。夫妻夫妻,可不能凑成怨偶,起码要相敬如宾才好。” “儿媳明白。” 当晚,齐同海和齐夫人就把齐延叫到跟前,和他摆事实讲道理,想让他同意和赵家的婚事。 一家三口的谈话最后以不欢而散告终。 翌日下晌,品茗斋。 齐延看着叶凝岚消瘦的脸庞,对上她莹着泪光的美丽双眸,心都要碎了。 “岚儿,你受苦了。” 叶凝岚轻轻摇了摇头,长长的睫毛低垂,“世子,我没事。” “都是那个叶轻繁!”齐延一脸愤恨,“是她把侯府搅得毫无安宁,还侮辱陷害自己的母亲,真是毫无教养的野丫头!” “世子,我也不知道母亲以前是那样对姐姐的,更不知道她竟会私放印子钱。虽然她是我的母亲,但错了就是错了。” 说着,叶凝岚的眼泪,已经簌簌落下,梨花带雨谁见都怜。 齐延又心疼又心慌,忙伸手抓着叶凝岚柔软细嫩的手,眼里是满得像要溢出来的疼惜,“岚儿,你别哭。你一哭,我心都碎了。” 叶凝岚抬起一双泪眸,看着齐延,粉唇上沾了泪,显得更加娇嫩欲滴。 “世子,如今我的名声不好,镇国公府应该不会再同意你和我在一起了,对吗?” “不会的不会的。岚儿,我只想娶你,我不会娶别人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信你,世子。” “岚儿,你放心,不论如何,我都会娶你为妻。” “好。” 齐延轻抚着叶凝岚的手,心里除了心疼,还多了一丝欣慰和安心。 昨夜母亲说叶凝岚肯定会找他帮忙救江凌月的,所以今日一早他收到叶凝岚约他见面的信时,心一下就提了起来。 事实证明,父亲和母亲是错的。岚儿并没有开口让他想办法去救她母亲,只是因为害怕失去他,才约他见一面。 岚儿的这番情真意切,他怎能辜负? 叶轻繁没空理会外边因她而起的一些鸡飞狗跳和满城流言,因为萧镜清又给她买了几本新出的话本,好看得紧! 不废寝不忘食地窝在青棠院看完了三本新话本,阮娇娇就来喊她去元清观了。 庾稚水和巧珍巧香早就把东西收拾好了,随时可以出门。 走到前院,叶轻繁看着侯府几个妾室的恭敬笑脸,有些吃惊地眨了眨眼睛,问:“你们……都跟着去了,那侯府不就没人了?” 周媚道:“大小姐,府里不还有侯爷和老夫人嘛!” 叶轻繁挠了挠额角,叹了口气,“行吧。” 那日盛京城的不少人,都看见云阳侯府女眷大包小包,驾了五六辆马车离府出了城,随后传言侯府因为江凌月私放印子钱的事,被流放了! 第97章 十九层高塔 元清观离盛京城距离不近,一行车马走了近一个时辰,才到了山脚下。 叶轻繁掀开窗帘,探出半个脑袋往上看:这山,有点高。 不过,好的是,元清观香火旺,财大气粗的早就修好了可以通行马车的上山道。 上到一半,叶轻繁感觉到了山上有阵法护山,而且这个阵法很精妙。 能看见元清观大门时,叶轻繁看见庾稚水皱眉歪了头,脸上有了难受的表情。 她忙双手快速画符,接连在庾稚水身上打下了数道符咒。 接着,在唐七唐九身上也打下了同样的符咒。 “小姐,要不,我和唐七唐九待会儿就到山下等着你?有巧珍巧香照顾你,我还是放心的。” “没事。如果我连你们几个都护不住,那不就白活了?不过,这元清观确实是有真本事的。那个玄妙道长,该不会是滥竽充数进去的吧?” “小姐,你还是要小心些。” “放心。” 下了马车,叶轻繁环视一圈四周,果然有一个寻常人看不见的法阵结界罩住了整个元清观。 这样一个法阵,应该是那位元清天师的手笔吧。 叶轻繁对他,越来越好奇了。 她甚至在猜想,自己的尸身墓,会不会在这元清观里。 毕竟,这么大一个法阵,如果只是为了护山,确实没有太大的必要。 但如果元清观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要守,或者镇压着什么东西,就很有必要了。 阮娇娇来到叶轻繁身边,说:“大小姐,食宿我都差人安排好了,咱们进去吧!” “嗯,好。” 这个时辰,虽然没有人上香,但观内的香客可不少,大殿和经堂,坐了许多在跟着念经祈福的百姓。 有女道士带着叶轻繁她们,绕过几座大殿,到了接待香客的地方。 一路走来,叶轻繁只有一个感觉:元清观真大真有钱啊! 领了院牌,叶家众人住进了一处独立的院子里。院子三面各有两间大房,足够她们一行人住的。 阮娇娇把最大最敞亮的那间房,给了叶轻繁。 安置好了后,叶轻繁没有歇息,带着庾稚水出了院子,四处溜达着。 空气中全是香火味,叶轻繁都怀疑这么多香火,被供奉的仙神会不会吸不过来。 “庾稚水,那个塔这么高,怎么刚才一直都没看见?” 庾稚水朝叶轻繁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扇敞开大门内的一座塔。 只是,为什么叶轻繁会说塔高? 庾稚水看了看塔,然后转头看了看叶轻繁,又往她指的那处看去,说:“小姐,那塔不高啊!只比旁边的大殿高一层而已。” 叶轻繁慢慢放下了手,看向庾稚水,“你说,那塔,有几层?” “三层啊!” 叶轻繁眯了眯双眸,看着那塔,面色变得阴冷。 三层……可她看到的,是十九层的高塔。 多出来的十六层,肯定是施了隐视阵,才能做到不为人视不为人知。 十八层地狱,这塔,却有第十九层。 看来,元清观的秘密,不在她原以为的地下,而是在这高塔。 而且,这阵法布得也很妙,得离近了才能感知到。她要不是爱溜达,估计到离开元清观也发现不了。 呵!好道行,差点儿连她这个大鬼都给骗过去了! “怎么了小姐?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没什么,晚上再说。” 既然你想藏,那我就偏不让你藏! 见叶轻繁已经背着手拐弯离开了,庾稚水又看了一眼那普普通通的塔,然后才抬步跟了上去。 晚上去斋堂吃了斋饭后,阮娇娇等人去了大殿参加晚课,叶轻繁回了房,有些心不在焉地看了半本话本子。 庾稚水看出来叶轻繁自见了那座塔后,就心里有事。但叶轻繁不说,她也不问。 等大家都睡了,四下俱静时,叶轻繁一个人出了院子。 来到那座塔前,叶轻繁看了看四下无灯,推门走了进去。 一层,两层,三层。 她在第三层转了一圈,也没找到再往上走的楼梯。 出了塔,叶轻繁抬头看着泛着流光溢彩虚影的高塔,轻轻勾唇,露出一抹阴坏的笑。 双手快速结印,印咒一下下打在塔尖上,和原有的阵法碰撞出一圈圈往外震荡开的金银光芒。 封印这座塔的阵法,确实很高。 叶轻繁足足打了近十道阵法,才破了它。 看到眼前周身已然没有了流光虚影的高塔,叶轻繁笑了笑,然后抬步进了塔内。 这次,她直接上到了第十九层。 空无一物的第十九层。 除了满墙满地满顶的符纸。 叶轻繁从墙上拈起一张符,看了看上面画的符咒,没看出来是什么符咒,但也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异样。 叶轻繁手指轻捻,手里的符纸燃起了一道淡蓝冥火。 她松了手,符纸落到了地上。 冥火烧到了周围的符纸上,只几息时间,铺满一整层的符纸,便被烧得无影无踪。 叶轻繁看着空荡荡的周围,眉头紧皱:法阵破了,符纸烧了,怎么没有一点动静? 既然破了你的阵,你不出来。那我就让你入我的阵! 叶轻繁立刻抬手结印,一个繁杂的阵法,铺散在了这第十九层之中。很快,法阵的黄色虚影线消失。 出了塔,一路走回住的院子,没有任何的异样。 这个元清天师,是不在元清观,还是不敢出来? 狗老道,这都不出来,孬种! 在心里骂了元清天师一顿,叶轻繁脱掉了外衫,躺到了不算舒服的床上。 没有去上头炷香的叶轻繁,还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听到她醒来后,庾稚水一进屋就激动地道:“小姐!那个塔!昨日咱们见的那个塔!不是三层!而是足足有十九层!” 叶轻繁揉着眼睛,淡淡道:“我知道。” 庾稚水小声问:“小姐,是不是你干的?” 叶轻繁点了点头,穿上鞋起身往外走。 走出屋外,她一抬眼就看到那座塔。 满意地笑了笑,才回屋去让刚端了水过来的巧珍巧香帮她洗漱。 元清观一夜间突然冒出来一座十九层高塔的事,不消两个时辰,就传遍了盛京城。 这时,不计其数的百姓正往元清观赶来,想要一睹十九层高塔的风采。 不管是元清观的道士,还是在元清观留宿的香客,几乎所有人都到了高塔所在的院儿中。 但塔周围都有道士守着,没人能进到塔里。 叶轻繁慢悠悠吃过属于她的早饭,然后才带着庾稚水和巧珍巧香溜溜达达往高塔那边走去。 第98章 他的符只卖给有缘人 叶轻繁看着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的人群,再次为自己的身量懊恼。 退到院门外,叶轻繁说:“巧珍,你去打听一下,玄字辈道长有没有来这里。” “是,大小姐。” 过了一会儿,巧珍回来了。 “大小姐,奴婢问了好几个人,都说没看到玄字辈道长来过。” 叶轻繁抬头看了眼小小的塔尖,“出了这么神奇的事,他们竟然连个面都不露?” “小姐,咱们还在这儿等吗?”庾稚水问。 “不等。他们什么玩意儿,也配让老娘等?走,去道观门口站会儿。” “道观门口?” “嗯。”叶轻繁前后挥了挥宽袖,双手背在身后,摇着晃着往道观门口走去,“唉!天降异象于元清观啊!” 只是,叶轻繁大摇大摆的模样没摆过几丈,就被对面涌进来的人群给冲垮了。 她被庾稚水和巧珍巧香前后左护着,整个人贴着一侧墙根走,要多没面就有多没面! “这些人都疯了吗?见皇上也没这么积极吧? “不就一个高点儿的塔吗?又不是仙人下凡! “一个个的是买卖也不做了地也不种了吗?那么闲! “跑过来看别人的后脑勺,挤人堆里闻别人身上的汗臭味和臭屁味,还不如在家摇扇子吃刨冰呢!……” 叶轻繁一边抓着巧珍的衣衫往前挪,一边不停地埋怨。 好不容易挪到了道观门口,却发现她们可能连门都出不去! 叶轻繁重重叹了口气,拽了拽巧珍的衣服,说:“往那边的偏殿走。” 进了没人的偏殿,叶轻繁让巧珍巧香在门口守着,说自己有话要和仙人说。 庾稚水把门带上,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刚才这一路,可把她这把不中用的老骨头给折腾坏了。 在殿内蒲团上坐着的叶轻繁,闭上了双眼,双手结印施法。 老娘最擅长的就是砸门砸匾,就不信了,你们一个个的还真能那么沉得住气! 元清观门外。 正在往里挤的百姓,突然感觉到好像有什么渣渣掉到了身上。 有人抬头一看,看到元清观的牌匾,好像正在掉渣渣! 他大喊一声:“匾要掉了!匾要掉了!” 他这一喊,吸引了很多人纷纷抬头看去。 但他们只是看,却没人躲开,像是生怕砸不到自己头上一样。 在百姓们抬着头眼巴巴的观望之下,元清观门头上的那块大匾,愣是没“哐哧”掉下来,只是不停地掉屑屑渣渣…… 一直掉,一直掉,直到整个门匾掉得一粒渣都不剩…… 这时,愣了半晌的人们抖搂掉身上的木屑,一个激灵发现——元清观的门匾没了! 有关元清观门匾没了的消息,通过人传人,一下就传遍了元清观内外。 偏殿内的叶轻繁,一口气叹了又叹。 要不是人那么多,她直接让门匾砸下来碎成几瓣,还能听个声响,多轰动啊! 结果给弄的,还不够她累的。 本来还想把元清观大门也给砸倒的,但怕伤着些花花草草们,还是算了,等夜里再砸吧。 叶轻繁打开了门出去,“庾稚水,起来了,咱回去看话本吃东西睡觉觉。” 下晌睡醒起来,几个妾室都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了。 叶轻繁出来后也加入了进去。 她主要是听,讲这个事轮不上她。 听了一会儿,叶轻繁算是知道了现在外边是什么传言,跟她想象的完全相反! 外头竟然说是仙人显灵了,把福佑赐给了元清观。 可叶轻繁要的效果是让人们认为元清观闹鬼,然后逼元清天师出来的。 怎么一顿操作猛如虎,却给敌人添柴又添福!好气。 “大小姐,今日下山的路堵了,走不了马车,我们多住一晚吧?”阮娇娇道。 叶轻繁点了头,“好,都听阮姨娘安排。” 她本来也没想今天就离开元清观。 别说元清天师了,玄字辈道长她都还没见着一个呢! 聊天群散了后,叶凝姝有些怯怯地走到叶轻繁面前,朝她递出了一个叠成三角形的黄色符纸。 叶轻繁看了看,伸手接了过来,“这是什么?” “大姐姐,这是我今日得到的符纸,想送给你。” “哪儿来的?” 叶凝姝只敢看了叶轻繁一眼,就垂下了眼眸,说:“我跟着去高塔那边看热闹了,后来人太多,我就带着紫萍离开了。因为人多,我走了条偏道,遇见了一位道长。 “他说看我有缘,想要给我一道符。 “我说不用,但他说,他的符只卖给有缘人。 “我见他人很慈祥和善,不像是坏人,于是就应下了。 “我拿出了二两银子给他,他却不收,说只要一文钱。 “他收了钱,我问他是哪位道长,他说他的道号是玄玉。 “我一听他是元清观玄字辈道长,就知道这个符肯定很灵验。所以,我想把它送给大姐姐。” 叶轻繁在听到“玄玉”两个字时,就已经把手里叠成三角形的符纸展了开来,看着上边的符文。 可惜,她看不懂。 她会的那些符咒,是她到地府醒来后,刻在脑子里的。跟她见过的风不渡的符纸也好,侯府里贴的那些也好,都不一样。 嗯,这张符纸,风不渡应该能看懂。 没想到,她想见的玄字辈道长,不是没出来,而是像她一样,不去凑热闹只溜达。 玄玉道长还能有心情卖给有缘人符纸,看来高塔和门匾的事,他不但不紧张,还有几分漠不关心毫不在意的意思啊! 元清观的人,太奇怪了。 她在符纸上探了一下,没发现有什么隐藏的法咒,只是个比一般平安符要多了一丝法力附在上边,辟邪保平安够用。 叶轻繁把符纸还给了叶凝姝,笑着道:“姝儿妹妹,既然玄玉道长说是与你有缘,才卖给你这张符纸的,那你就该好好拿着。符纸,在对的人身上,才灵的。” “可……姨娘说,玄玉道长的符纸很难得,应该给大姐姐的。” “你收好。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叶凝姝把符纸叠叠,攥在手里,“大姐姐,如果我能再见到玄玉道长,我一定会求他再卖一张专门给大姐姐的符纸。” “好。谢谢。” “不用谢不用谢。” 叶轻繁眨了眨眼睛,笑了笑,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里。 今天晚上,先去找找老熟人玄妙道长吧! 第99章 为什么,都是三年? 叶轻繁换上了庾稚水给她找的小道士服,又让巧香给她化了个唐七唐九都认不出来的妆容,由符纸引路,大摇大摆地往玄妙道长所在的方向走去。 路上遇着别的道士,她还乖巧地叫上一声“见过师兄”。 也得亏了元清观是大观,道士多,所以多一个有点脸生的小道士,一般人也不会起疑。 叶轻繁本以为会去到玄妙道长自己的禅房的,没想到符纸会把她带到后山。 元清观的一个后侧门,正对着的是一座山。这座不高的小山,除了被那个大的护山结界包围,里面还单独布下了一个小结界。 这个结界,别说邪祟了,就是普通人,都进不去。 叶轻繁轻松走到山洞门口,悄悄往里面看了一眼,七个蒲团上,围坐着七个拿着拂尘的道长。 其中两人,是她能认出来的,一个是她见过的玄妙道长。 另一个,则是和周云驰有几分相像的玄悟道长。 没听见有人说话,叶轻繁也不急,干脆在洞门口直伸着腿坐下。 等着等着,直把叶轻繁给等睡着了。 后来,还是听到了里边有声音传来,她才醒的。 抹了一把嘴角不小心流出来的一丝口水,她画了两张虚影符传入洞内,然后闭上眼睛竖起了耳朵。 “大师兄,天师什么时候来?” 通过符咒,叶轻繁闭着的眼里,看到问话的人是一个有着两个大腮帮子、眉须乌黑浓密的道长。 “玄合,天师暂时不会来。”被叫大师兄的人答道。 他长着一张微胖敦厚的脸庞,看着就是一个稳重可靠的老实人。 “那怎么办?玄圆塔就这样不管了?” “这个,天师没说。” “大师兄,玄圆塔现世,难道是天师撤掉了阵法结界?”一位白眉白须却有着一张稚嫩娃娃脸的道长开口道。 那位大师兄道长缓缓摇了摇头,“应该不是。但能破了天师的阵法,若非仙神,此人的法力也深不可测。” “嗯,可能那人做此举,是想要逼天师出来。”玄悟道长道。 “元清观的门匾,竟然被风化了!目击的百姓都说,像是变戏法一样,一点点地掉没的!”玄合道长有些气愤道。 “贫道今日在观内走了一圈,倒是遇见了一位身上气息特别的姑娘。”说话的是一位有着一双细长丹凤眼,眉毛长至颧骨,上下胡鬚连长长垂下连在一起,很好捋的样子。 听了他的话,叶轻繁猜到他应该就是一文钱卖符纸给叶凝姝的玄玉道长了。 气息特别?叶凝姝? 玄玉道长捋了捋髭须,接着说:“那位姑娘身上,沾染了尸气。” “尸气?” “观内没有死人啊!即使有人死了,魂魄离体,怎么会有尸气?” “就是。只有过去那些炼尸术士才能做到封魂入尸,甚至练成尸煞。可已经多少年没有出现过炼尸术士了!难道……” 其他几位道长或皱眉或震惊,都面露难以置信之色。 洞门口听着他们开始讨论炼尸术士出山的猜测,心里想的却是他们说的尸气。 做鬼五百年,她没来过人间。虽然知道人死了有尸体,但她见到的全是鬼魂,没有见过尸体。 所以,她从来不知道庾稚水他们身上,竟然会有尸气! 原来,风不渡当时能发现萧镜清和庾稚水是死人,不是因为她的符咒不够,而是因为他们身上的尸气! 她的符咒管了魂,管了身体不腐不坏,却忘了尸体就是尸体,是有气味的。 叶凝姝这两天接触过庾稚水,也接近过唐七唐九,所以身上沾染上了他们的一些尸气。 这些道法高深的道长,当真是跟那些骗子道士不一样! 叶轻繁立刻在脑子里搜索有没有有关抑制尸气这种东西的符咒术法,结果发现——没有。 什么秘笈嘛!连这个都没有! 算了,没有就没有吧,大不了她把屏蔽气息的符咒改良一下,应该也能凑合用。 听着洞里边的七人在猜测炼尸术士的路上越说越远,叶轻繁想要听有关元清天师的事,他们却没再提起过。 正当叶轻繁听炼尸术士的事听得有些无聊犯困时,突然听到玄妙道长问:“三师兄,扬州城的事,都处理好了吗?” 叶轻繁背脊猛地一挺,想起了凌锦瑟。 果然,当时玄悟道长放着侄孙不救,跑到扬州城去是跟凌锦瑟有关! 只听那玄悟道长沉声道:“很麻烦,那养了二十年的准痴煞,不见了。我用了各种法术,都没能再找到她的踪迹。” “这事,你禀报天师了吗?”那位大师兄问道。 玄悟道长点头,脸上却全是愧疚之色,道:“天师已经知晓了。他会再寻另一因痴而死的魂魄,由他亲自炼化成煞。” 那位娃娃脸道长面色也沉了下来,说:“只剩三年时间,能炼成吗?” “天师自有天师的法子,如果到时需要咱们出力的,天师自会交代。”大师兄道。 众人沉默了一阵,就听大师兄又道:“至于十九层塔的事,天师自有他的主意,咱们几个,只需等令行事就行。” “是。”其他人纷纷应道。 “行,那在天师下令之前,除了不离开盛京,你们还是如常行事,元清观也照常开门接待香客。” “是。”众人又应道。 在他们出来之前,叶轻繁悄然离开。 本想悄悄在他们几人身上下个符咒的,但因为拿不准他们的道行和对阴间鬼的了解程度,叶轻繁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万一被发现了,再被那元清天师来个反追踪,就不太好了。 叶轻繁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鬼术上限在哪里。在地府时,和阎王他们斗了几年,她也不知道阎王是不是让着她。 反正她没输,也没赢,因为阎王会叫停。 但阎王给她推演了足足一百多年,才推演出她的尸身在人间被镇压的事。后来连阎王亲自回到人间都没找到她的尸身墓,所以叶轻繁对人间存在的顶级道士,有着巨大的不确定。 现在来看,那位元清天师,极有可能会是那位顶级道士的传人。 敌在暗她在明的这种情况,她不喜欢。 刚才他们提到“三年”这个时间,叶轻繁脑子里闪过的,是裴循然和她说过的,圣上要用三年时间亲自教他理政治国。 为什么,都是三年? 玄悟道长说凌锦瑟是他养了二十年的痴煞,肯定是因为凌锦瑟的痴情。 玄悟道长养煞的事,在玄字辈道长面前,定然不是秘密。既然玄悟道长养了痴煞,那其他几位道长,会不会也养煞? 可他们,养的又会是什么煞? 三年……裴循然的三年,和这些道长们养的煞,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一路走回到住的院儿里,叶轻繁也没想出个头绪来。 不过,还好是三年,而不是三天。 而叶轻繁的寿元,还有五年。 她有足够的时间,慢慢去理清和挖掘出这些秘密。 嗯……如果真的和裴循然有关,不知是好还是坏。 第100章 不好意思,我不懂 因为来元清观瞻仰十九层塔的香客太多了,马车根本没法下山,叶轻繁和其他人又多住了几日。 知道了在元清天师出来之前,玄字辈道长不会有什么动作,叶轻繁也没再出去作妖,只安静地待在院儿里。 除了睡觉吃饭,就是晒着太阳看话本,或听姨娘们聊天或看她们推牌九。 叶凝姝说,虽说以前有强势的江凌月管着,几位姨娘之间没有明显的冲突,但都是伺候同一个男人,多少互相之间还是有些嫌隙和看不上。 可叶轻繁介入以后,把江凌月推倒了,几位姨娘私下里却是越处越和谐了。 自她懂事以来,没见到过几位姨娘一起出门,还坐在一桌上推牌九。 叶轻繁拉下盖在脸上的话本,看向叶凝姝,问:“姝儿妹妹,你参加过宫宴吗?” 叶凝姝摇了摇头,“没有。以往的宫宴,母亲……啊不,是江姨娘,她只带二姐姐参加。我和霜儿妹妹,都没有资格去的。” “嗯,今年,我带你去好不好?” 叶凝姝眼睛顿时亮晶晶的,脸上是藏不住的惊喜,“大姐姐,你……真的会带我去?” “我答应了付姨娘,以后要带你多出去参加宴会多见见世面。而且,我不是刚从乡下回来吗?很多规矩我不懂,刚好你可以在旁边提醒提醒我。” “我比不过大姐姐,当不得大姐姐这话……” “别在我面前这么怯声怯气地说话,大大方方的,我不会怪你。本来我就没学过规矩,而你怎么说也是在侯府长大,懂的肯定比我多,所以在规矩这方面,你有资格提醒我。” “好,都听大姐姐的。”叶凝姝笑着,一边脸颊上有个浅浅的酒窝,看起来很甜。 虽然叶轻繁没离开小院儿出去作妖,但她打定主意跟元清观的门匾过不去。 元清观的门匾,每天都换新的。 巧珍巧香说,山下做牌匾的师傅,送了三趟后,后来一次给送了好几块匾上山。 就算是这样,玄字辈道长也没一人出来找他们口中的那位“炼尸术士”,元清天师更是连影儿都没出现过。 搞得叶轻繁只能猜测,难道元清天师现在不在盛京城? 等来元清观的香客稍微少一些了,叶轻繁等人才下山回城。 在城门外排着长长长的队等着进城时,掀开窗帘下巴抵在窗沿上往外看的叶轻繁,突然看到一队骑着高头大马的将士从一边驰来。 她的眼睛顿时一亮,嘴角瞬间扬得高高的,挥着手大声喊道:“将军!将军!将军!” 余烬听见声音,寻声望去,果然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除了那黄毛丫头会这么不顾场合地喊他,也没有其他人了。 “将军,是叶家大小姐!”关衡道。 “嗯,看见了。” “将军,您要过去问问吗?” “不去。” “那您是等叶大小姐过来吗?” “不等。” 关衡脸扭向另一边,悄悄翻着白眼撇着嘴:不去又不等,那你停着不走干吗?是准备带着我们几个原地扎营吗? 关衡再扭回脸时,看见穿着鹅黄色衣衫的叶轻繁大步朝着他们这边跑过来了。 他立刻朝余烬看去,只见自家将军叹了口气,然后默默地……下了马…… 关衡的眉毛跳了跳舞:回到将军府,让老夫人开心开心。 余烬看着笑着朝他跑来的叶轻繁:她知不知道自己穿黄色衣衫,真的很像一只小黄鸡?叶家的那些奴婢,没一个是有审美的。 跑到跟前,叶轻繁脚下急刹,然后抬头看着余烬,道:“将军,你是从军营回城吗?” “你都看见了,还问?” “哦,好吧。”叶轻繁偏了偏头,越过他,看向关衡,“关副将好啊!” 关衡忙下了马,道:“见过叶大小姐。” 余烬看了看离了丈余远站着的三个婢女,目光重新落回叶轻繁脸上,问:“你这是去哪里了?” “元清观。前段时间我们侯府闹鬼闹得厉害,几位姨娘心有戚戚焉,所以就到元清观去住了几日。我在府里也无聊,就跟着她们一起去了。” 余烬:心有戚戚焉……是这么用的吗…… “我倒是听说了,元清观前几日出现了奇观。” 叶轻繁点头,“嗯。十九层妖塔!” 余烬眉头微皱,“妖塔?不是说,是仙人显灵,是仙人塔吗?” “将军,这就是你平日里不读书的错了!”叶轻繁一脸严肃正经,“我可是看过书的人,书上说,阴间是有十八层地狱的。可那塔,有十九层!你说说,这不是妖塔,是什么? ” 余烬看她这副认真中还带着丝丝对他的鄙夷神情,觉得有些好玩,笑了笑,说:“我看你读的书,也不是什么好书。” 叶轻繁白了他一眼,看向关衡,弯着眉眼笑道:“关副将,你们将军不爱看书,但你作为副将你得看!这样,回头我给你送几本,都是我的精选集!保证你一看就废寝忘食乐不思蜀!” 余烬伸手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你知道乐不思蜀是什么意思么?” 叶轻繁抬手打在了他的手腕上,“你管我呢!反正我想表达的意思,你们都懂,那就是用对了!” 余烬往那处排着的长队看去,说:“这几日进城的人多,虽然城门延长了进城时间,但你这要进去,天也得黑了。” 叶轻繁抬头看着他,龇牙笑着,道:“要不说我喜欢和将军你打交道呢!不用我开口你就能懂我!” 余烬弯腰低头,离叶轻繁的脸只有一尺左右距离,咧嘴一笑,“不好意思,我不懂。” 叶轻繁的笑容一收,抿着的双唇左右扭曲,鼻子呼呼地喘着气愤的粗气,“你要是不带我进城,等我回去我就把你将军府的大门砸了!” “我有钱换大门。” “你换一次我砸一次!你换大门要钱,我却不用换斧子!我要把你家底耗光!” “啧啧,你一个杂草丫头,心思竟如此歹毒!” “我就歹毒,就恶毒,我毒死你!” 余烬笑了笑,说:“嗯,把你的毒咽回去,要毒毒死你自己。” 他往叶轻繁的马车看了一眼,说:“让你的马车过来吧,我带你进城。” 第101章 你杀气重,听了也不会招小鬼 本还气呼呼的叶轻繁,听到余烬这话,立刻换成了一副笑脸模样,声音也瞬间变得清亮开心,“就知道将军嘴硬心软。” 说完她转头朝庾稚水喊道:“庾稚水,让唐七把马车赶到这边来。” 很快,叶轻繁的马车过来了。 余烬看了看坐在驭位上的唐七唐九,那两张严实的面具,可真是又乍眼又搞笑又难看。 他有些不相信,这两个护卫的脸,真能比这两张面具还丑? 见叶轻繁和三个婢女都上了马车,余烬一跃上了马背,勒了缰绳踢了一下马腹,往城门行去。 守城卫们对余烬行了礼。 余烬道:“后面那辆马车,一起的。” “是,将军。” 守城卫连叶轻繁的马车都没查,直接放行入城。 进了城,叶轻繁撩开窗帘,探出脑袋,仰着脸看在马车旁骑在马背上的余烬,龇牙笑着道:“将军,你府上做饭了吗?” 余烬目视前方,嘴角微微扬起,道:“怎么,又想去我府上蹭饭?” “将军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我是那种爱蹭饭的人吗?我是想感谢你想要请你吃饭来着。” “哎呀!回到侯府的叶大小姐就是不一样,可不是那个因为我给了两锭银子就叫我财神爷的黄毛丫头了!” “今时不同往日。但你一日是我财神爷,终生是我财神爷!” 余烬转头看向叶轻繁,笑道:“你准备请我去哪儿吃饭?” “城南的醉千秋!前些天大美人儿带我去的,菜可好吃了!” “大美人儿?”余烬收了笑容,眉间一拧,“你跟太子还挺熟?” “嗐!我和他可是亲如姐弟的关系!你以为繁姐然弟是随便叫的?” “太子是正月十八的生辰,你还能比他大?” “谁说论姐弟就非得按着生辰来?我和大美人儿那是按能力论资排辈的。他服我,自然得喊我姐。” 老娘可比他大了五百岁,不让他叫声老祖宗都便宜他了,还想让我喊他哥?他地底下的老祖宗都不敢答应! “我告诉你啊,你可别耍着太子玩儿,不然我饶不了你!” “大美人儿那么怕你,我还担心你欺负我然弟呢!你要敢欺负他,我也饶不了你!” 余烬听到这话,不禁又微微笑了笑。 黄毛丫头虽然爱砸门,嘴皮子还溜,但谁要是对她好,她也是真的会加倍对谁好。 太子生性单纯,但生在皇家,谁还能真的心无城府? 太子能和叶轻繁玩到一块儿去,还心甘情愿叫她一声“繁姐”,应该是在叶轻繁这里感受到了真心,愿意和她成为朋友。 只是,在皇上的严加管束下,其他过了束发之年的皇子,这些年陆续都娶了正妃纳了侧妃妾室,只有身为太子的裴循然,别说太子妃了,就是通房都没有。 所以,太子接触的女子极少。如果他和叶轻繁走得太近,万一对她渐生情愫,那叶轻繁肯定会被皇上注意到。 叶轻繁不管是模样学识,还是如今的名声,肯定是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太子妃的。 那等着她的下场,只有一个——死。 想到这里,余烬说:“黄毛丫头,你接近太子,不会想要成为太子妃吧?” 叶轻繁瞪圆了双眼,声音严肃认真道:“将军!你怎么会这么想!大美人儿将来是要成为圣上的,太子妃是要成为皇后的!皇后是要待在深宫的!你觉得我舍得这盛京城的大街小巷?舍得大凛的大好河山不走走看看?你当我傻子吗?非要去做那被囚禁的金丝雀? “话本里都说了,金丝雀做不得!而且,皇上后宫佳丽三千,宫斗争宠的,累不死个人。 “我好不容易做个人,我不吃吃喝喝乐乐呵呵,天天跟一帮女人争一个男人?那还不如早死做鬼自在呢!” 余烬听着叶轻繁一顿带着牢骚怨气的输出,嘴角咧得有些高,“你天天吃喝,也没见你长高长肉。” “唉!那不是饿了十七年吗。”叶轻繁把脸抬得高一些,带着笑问,“将军,你仔细看看,庾嬷嬷她们都说我长肉了,好看了,你瞧瞧她们有没有骗我?” 余烬从没见过这样舔着脸让人夸的,但还是认真打量着叶轻繁半眯着眼带着笑的脸。 上次他就发现了,叶轻繁比他刚见她时,好看了些。 看了一会儿,余烬道:“嗯,她们没骗你。” “对吧对吧,她们不敢骗我。我才养了一个多月,就把自己养得这么好。我要再养上几年,等我死的时候,肯定能做一个睡美人!” 余烬微愣,看向还面带轻松嬉笑的叶轻繁。 他发现她好像很喜欢说死,毫不忌讳。似乎死亡对她来说,是一件开心的喜事。 明明她才十七岁,还有几十年的时间活着,却比他祖母提到死亡还多。 他不解地问道:“黄毛丫头,你不怕死?” “怕,也不怕。人什么时候死,都是写在阎王爷的生死簿上的。阎王让你三更死,你活不到五更。所以,阎王爷让我活一天,我就开心一天。等死了,就开开心心做个鬼。” “你一天天把鬼挂在嘴边,也不知道你看的都是些什么话本子。” 叶轻繁嘻嘻一笑,“将军想听鬼故事吗?我可以免费给你讲哦!大美人儿就很喜欢听我讲鬼故事。” “不想。” “将军你放心,你杀气重,听了也不会招小鬼的。” “你还是少看些话本子吧!一天天的,就知道瞎胡扯。” “将军请放心,少看不了一点儿!” 车厢内另一边坐着的庾稚水,余烬另一边叹气嫌骑马还不如走得快的关衡,都在心里默默道:你们俩还能再无聊点儿吗?三岁小孩儿都不像你们说话这么幼稚! 终于到了醉千秋,关衡问掌柜的要了间包厢,一行人往楼上走去。 叶轻繁在跨进包厢的门时,听见背后经过的人说:“叶世子,你今日可得好好跟我们讲讲游历见闻,听说历年春闱的试题,都喜欢考与民生相关的时事。” 叶轻繁脚步一顿:叶世子?叶明昭? 她转头看去,只看到了几人之中,有一个玉树临风的背影。 第102章 将军,圣上也是个美人儿吗? 和叶轻繁隔了一段距离的余烬,也听到了那人的话。 和叶明昭他们擦肩而过时,他的目光落在了被围在中间的叶明昭脸上。 只看了一眼,余烬就收回视线大步走过。 包厢的门关上,余烬在叶轻繁对面坐下,说:“我看叶世子的心情不错,你搅的局,他不会一回来就摆平了吧?” 叶轻繁笑了笑,没接他的这个话茬,问道:“将军,你可以给我讲一些宫里的事吗?大家都知道的那些就行。比如,皇子们的实力和关系之类的。” “叶明昭的靠山,是三皇子。”余烬似乎对叶轻繁会这么问毫不意外,语气平静道,“三皇子的生母,是皇后娘娘。三皇子也是大多数朝臣认为最合适的储君人选。 “大皇子和二皇子都是其他妃嫔所生,所以,皇后娘娘所生的三皇子,生来就备受重视。三皇子也不负众望,自幼便聪慧过人,文韬武略样样出色。 “就在大家都认为太子之位必是三皇子时,圣上却亲封了十三皇子为太子。 “当时,太子刚年满十岁。 “圣上的这个决定,遭到了诸多大臣的反对,但反对无效。为此,圣上还直接将反对声音最大的许丞相派去了西北边疆的捶城任太守。许家,是皇后的娘家。 “当然,许丞相到捶城三年,就回盛京了。现在还是丞相。 “随着太子年岁渐长,本事却……不见长进,又开始有大臣劝谏圣上改立太子。但圣上全然不理,也不管太子的学业。 “这个,私下里我曾问过圣上。圣上说,他是从一个皇子走过来的,坐上帝位之前,就应该开心快乐。等成为一国之君后,就再也没有那些自由了。 “至于治国理政,等太子长大了,教教自然就会了。” 叶轻繁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神色微凝,“将军,你信吗?” 余烬盯着叶轻繁看了一会儿,然后垂眸笑了笑,“我是臣子,信不信不重要,听命就行。” “真是一条好狗。”叶轻繁小声嘟囔。 “你说什么?” “没什么。”叶轻繁扬起嘴角笑了,眼里冒着八卦的光,问,“将军,你说太子是十三皇子,那圣上总的有几个孩子?” 余烬皱紧眉头想了想,才说:“我知道的,有二十三个皇子,还有十八位公主。至于还有没有其他小宫女偷偷生下或外边的私生子,我就不清楚了。” 叶轻繁:……难怪皇上命都不长! 她又想起了当初在镇国公府的那位昭愿郡主,难怪会那么怕余烬! 皇家的孩子那么多,太不值钱了! 叶轻繁不禁多看了余烬两眼,越看越满意自己的眼光,这个靠山和帮手,可远比那些皇子公主的强! “将军,太子是不是所有皇子里边,长得最好看的?” 余烬点了点头,“应该是的吧。” 叶轻繁嘿嘿一笑,“原来圣上也喜欢美人儿。” 余烬轻瞪了她一眼,“这话在这儿说说得了。到了外头,可不许乱说,小心脑袋搬家。” “我知道。将军,太子的亲娘,是不是个绝世大美人儿?” “见过一次,算不上。” “嗯?”叶轻繁睁大了好奇的双眼,“那怎么太子长那么好看?他可是我见过最最好看的人儿了!” “太子长得,跟圣上很像。” 叶轻繁嘴巴张成圆,无声地“哦”着一下下点着头:是因为和自己长得像,圣上才选裴循然当太子?自恋啊! 然后,叶轻繁又眨了眨眼睛,看着余烬,问:“将军,圣上也是个美人儿吗?” 余烬快速拿起桌上的一根筷子,朝叶轻繁头顶扔了过去。筷子一头不轻不重地在叶轻繁脑袋上落下后掉到地上。 叶轻繁翻着白眼,揉了揉被砸的地方,然后弯腰将筷子捡了起来,朝余烬扔了回去。 筷子砸落在余烬的胸口,没落地就被他拿住了。 “这里就你我二人,我一时嘴快还不行了?” “这是大不敬的话。我怕你说顺嘴了,到外头嘴没个把门的,别回头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你护主,行了吧?” 叶轻繁又气哼了两声:裴循然说你是他们裴家的狗,还真是半点没说错! 余烬见她一副气鼓鼓的样子,笑了一下,说:“黄毛丫头,你不会一生气,待会儿吃完饭就不掏钱了吧?” “你再叫我黄毛丫头,信不信我真不掏钱了?” 余烬掏出一张银票,拍在了桌上,笑道:“那我请你,黄毛丫头。” 这时,房门被打开,小二端着饭菜进来了。 叶轻繁顿时就懒得跟余烬计较了。 她在元清观吃了几天斋饭,早就吃得嘴里没味儿了。 现在闻到肉香,把她肚子里的馋虫勾得来回打着滚求喂。 余烬拿着筷子,一口菜还没夹呢,就看见叶轻繁面前放着的肉已经没了半盘。 看着叶轻繁嘴角沾的褐色酱汁,余烬放下了筷子,问:“你这是多少天没吃饭?” 叶轻繁使劲咽了嘴里的肉,说:“不是没吃饭,是好多天没吃肉!道观里都是素菜!” 余烬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下,说:“再是多少天没吃肉,也别吃这么急,我又不跟你抢。” “我控制不了肉的诱惑。” 余烬把一盘素菜换到自己面前,边喝酒边慢慢吃着。 叶轻繁回到侯府,刚进门,燕三就忙跟她报告消息了。 “大小姐,大少爷回来了,侯爷也把江姨娘接回府里了!还有,这两日府里来了好多工匠,应该是修整枕毓院的。” “二小姐没回来?” “对不起大小姐,小的把这个忘了。二小姐昨日也搬回来了。” “嗯,好,我知道了。” 都回来了啊! 都回来了就好啊,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热热闹闹的。 巧珍巧香收拾屋子和准备沐浴的热水时,庾稚水陪着叶轻繁在院子里看星星。 “小姐,叶明昭是三皇子的人,该怎么办?” “太子还是我的人呢!”叶轻繁脸上是毫不在意的笑,语气轻松,“而且,叶明昭连春闱都还没上榜,是哪门子三皇子的人?不过就是个小跟班罢了!” “可他一回到盛京,就把江凌月从大理寺弄回来了,不是个善茬。” “放心。叶明昭只要不对我太过分,我暂时不会动他,最多就嘴上气他几句。” “小姐,你对伏流少爷,这么有信心?” 叶轻繁看着满天繁星,笑容深了一些,“他要是连叶明昭都对付不了,那这个侯府,也没必要给他留着了,直接毁灭吧。” 第103章 我想让你嫁给我爹 叶轻繁从元清观回来后,叶重之和江凌月忐忑不安地过了一天又一天,随时做好叶轻繁找上门来的心理准备。 可他们等了一天又一天,却见叶轻繁连青棠院的门都没出过。 江凌月悬着的一颗心,随着枕毓院慢慢修建回原样,也慢慢放了下来。 加上夜里不再闹鬼了,她的心情也一天天变好,脸色不再像那些天那么难看。 “侯嬷嬷,你说那个小贱人,是不是知道昭儿回来了,怕了?” 侯嬷嬷轻轻帮她捏着肩,说:“夫人,老奴觉得,大小姐不是怕了,而是在憋着什么大招。” “不可能。她是那种能忍得了一点的人吗?她要是不怕昭儿,不怕三皇子的话,早就对昭儿发难了。” “夫人,老奴觉得,还是提防些好。之前,大小姐可是说过,要……要把她弟弟接回来的。” 江凌月重重叹了口气,道:“我现在手上没什么银子了,根本请不起那些人去对付叶伏流。大哥找的那些人,真是废物!一个小孩儿都杀不了。” 侯嬷嬷忙四下看了看,语气有些急,道:“夫人,这话不能随便说,万一传到了大小姐耳中,怕她又不知道要怎么闹呢!” “昭儿回来了,我还会怕她?” “夫人啊!”侯嬷嬷急得都快跺脚了,“您别忘了,大小姐背后有太子,有余将军,还有镇国公府!可能还有……还有咱们不知道的人,都会护着她啊!” 江凌月想了想,没有反驳侯嬷嬷的话。 天天在青棠院睡了吃,吃了看话本,看累了睡的叶轻繁,一是想让他们放松警惕后再陪他们玩才刺激,二是想把在元清观那几日的不舒服给补回来。 这日,她咬着牛肉条,看向一旁的庾稚水,笑着问:“庾稚水,想成亲吗?” 摇扇子的庾稚水吓得扇子都掉了,心突突地问:“小姐!你开什么玩笑!” 然后,她凑近了叶轻繁的耳旁,小声喊道:“我现在可不是十八岁!估计这身体三十八都不止了!我成什么亲?” 叶轻繁将她推开,说:“我觉得,你有必要成个亲。” “嫁给谁?”庾稚水看叶轻繁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认真地想了想,“你是想让我嫁给萧镜清吗?还是唐七唐九?” 叶轻繁朝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就这么没出息?非得嫁给死人?” 庾稚水眨着不解的双眼,“那嫁给谁?” “我想让你嫁给我爹,当侯府主母。” 庾稚水“啪咚”一声坐到了地上,唇角微抽,瞪大双眼看着叶轻繁,“小……小姐,你是开玩笑的吧?” 叶轻繁用力咬下一块干牛肉,嚼了几下,说:“不开玩笑。你生前好歹也是个小姐,虽然是个病秧子,但如何掌家你还是学过的。 “侯府我拿回来,肯定要管。可我不会啊!我只能交给你来管。 “但你是我的嬷嬷身份,还是多有不便的。那就不如,直接当侯府的主母,名正言顺地管理整个侯府!” 庾稚水从地上起来,重新坐回自己的小矮凳上,捡起了扇子忐忑地一下下摇着。 她压低了声音,说:“小姐,你要我嫁给你爹……可这具身体,是个死人啊!” “想什么呢?我让你嫁给他,又没让你跟他圆房?怎么,你还想这事儿呢?” 庾稚水头摇得比拨浪鼓还快,脸上的肉都摇得跟着颤,“不不不不不,我可不想!” “我这些天想过了,只有你当了这侯府的主母,我行事更加方便。很多地方场合,你也可以陪我一起去,不用被身份限制住。 “而且,我还可以往叶重之嘴里塞一把苍蝇,让他恶心还吐不出来!我膈应死他!” 庾稚水还是有些心慌,“可是,小姐,我一个嬷嬷成了侯府主母,传出去可不好听啊!到时候,伏流少爷回来,你留给他一个名声尽毁的侯府,他该怎么接?” “人啊!都健忘得很!等叶伏流成为云阳侯的那一天,叶重之没了,你自然也没了。新的云阳侯,新的侯府主母,云阳侯府在世人眼中又是崭新的! “要是叶伏流能凭自己的本事高中,大不了,等裴循然登基了,我让他重新给叶伏流弄个什么爵位。” 庾稚水撇了撇嘴,“你说的可真轻松。” “你发现没有?人间的皇帝,权利可比阎老头儿大多了!想杀谁,一个念头的事儿。想对谁好,更是一句话的事儿。哪儿来那么多规矩,皇帝就是规矩!” 庾稚水点了点头,“好像是。” “你这两天把心理建设一下,做好当侯府主母的准备。” “小姐,你来真的啊?” “废话!” “哦,那……我听小姐的。” “对了,明天你再去找些工匠,能找多少找多少,都送到枕毓院去,让他们尽快把院子修好。多花点儿钱都没关系,毕竟,那是咱自己的院儿。” “是,小姐。”庾稚水一想到自己要成为叶重之的夫人,就有些犯恶心。 又想到以后出门了,叶轻繁会在外人面前叫她“母亲”,她恨不得现出真魂给叶轻繁跪两个。 太以下犯上大逆不道了! 一直到中元节这天,叶轻繁才出了青棠院的门,出了侯府。 裴循然的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叶轻繁直接上了他的马车,庾稚水和唐七唐九的马车在后边跟着。 “繁姐,谢谢你愿意出来陪我放河灯。” 裴循然今日穿了件深蓝色缎面暗纹长袍,领口和衣襟处的暗金色花纹华贵精致。头上是一个紫金冠,一根带着丝丝淡绿的玉簪横插固定。 即使裴循然脸上的笑淡淡的,但就是淡到了叶轻繁的审美点上,叶轻繁直勾勾地欣赏着他的美貌,说:“不客气。我也想给我娘放一盏。” 裴循然回看着叶轻繁的眼睛,和她对视着,道:“繁姐,你这副样子,很像流氓。” 叶轻繁笑着眨眨眼,“我只对你流氓。” 裴循然移开目光,双手抱臂,“繁姐,你怎么跟别的姑娘不一样!比男人还流氓!” “谁让你长这么美的。美人儿啊,多看一眼都是我这辈子赚的!我必须得赚个盆满钵满。” 裴循然放下了双手,开心地笑了,“繁姐,回头我请画师来,画几幅我的画像送你。等明年不能见面时,让你睹画思人。可不能把我忘了!” “对对对,你这个主意好。” 叶轻繁嘴上应付着裴循然,心里不禁又想起了那日在元清观后山洞外听见的话。 三年后,到底会发生什么? 马车停下后,云栖鹤道:“主子,琅玉桥头到了。” 叶轻繁和裴循然下了马车,她放眼一看:好多人啊! 第104章 傻子,还笑!冲你来的! 裴循然递给叶轻繁一个河灯,“繁姐,待会儿你跟紧我。今日人多,别走丢了。” “嗯。”叶轻繁应着。 看着周围满满的都是人,叶轻繁心情雀跃。 人间热闹的烟火气,就是温暖舒服。 不像地府,常年阴冷森寒。 难怪地府的小鬼们都喜欢来人间。 叶轻繁以前听了很多有关人间的描述,但从来没机会来看一眼。 她兴奋地紧跟在裴循然身边,往曲河边挪动。 段望山和云栖鹤紧跟在裴循然的另一侧和身后,庾稚水和唐七唐九也紧紧跟着。 终于挤到了河边,找了个可以蹲下身的地方。 叶轻繁把灯放进水里,看着灯缓缓漂走,在心里默默道:何珞瑛,在地府没碰到过你,可能你已经投胎了。但这盏河灯,我代你女儿叶轻繁放出,望你世世幸福安乐。 离开河岸往上走,叶轻繁踮脚凑近裴循然耳边问:“然弟,你以前放过河灯吗?” “没有。这是第一次,给仇衔书放的。” “下次咱还来啊!” 裴循然垂下眼眸,有些悲凉地笑了笑,“繁姐,这是我第一次放河灯,应该也是最后一次。” 叶轻繁在他后背上拍了拍,说:“不会的。三年后,我还和你一起来放河灯。” “好。” 突然,一拨人涌了过来,直接将叶轻繁等人冲散了。 叶轻繁忙踮脚抬头去找裴循然,看到他和自己隔了两个人时,而且在他周围没有看到段望山和云栖鹤。 叶轻繁眸色一凝,手指掐诀,身形从人群缝隙穿过,来到了裴循然身边,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裴循然看到叶轻繁,低头对她一笑,“繁姐,刚才我还担心和你走散了!” “傻子,还笑!冲你来的!” 话音刚落,叶轻繁余光就瞥见一把反着冷光的短匕首离了裴循然尺余距离。 叶轻繁用力将裴循然往身后一拉,另一只手快速抓住那人的手腕,手指在其手腕上轻按了两下。 随着她双唇微动,一道淡金色虚影光芒,从她指尖落入了那人的身体内。 匕首掉落,那人惊恐地看了叶轻繁一眼,然后用力抽走了手,退后几步消失在了人群中。 叶轻繁拉着裴循然往外走时,又遇到了四个想偷袭裴循然的人。 终于走到他们马车停放的地方,叶轻繁刚松开裴循然的手,一道极快的身影持剑刺了过来。 “定!” 那剑尖,离裴循然不足半尺。 裴循然瞪大了眼睛,往后退了两步,然后缓缓扭头看向叶轻繁。 叶轻繁对他扬唇一笑,说:“大美人儿,睁大你美丽的眼睛看好了!看我是怎么施展妖法的。” 说着,她抬起一只手,食中二指放在了刺客的剑上,二指指尖上下轻敲了两下,那利剑立刻寸寸风化为齑粉散去。 叶轻繁抓住刺客手腕,嘴唇动了两下,一抹金光从刺客手腕处入体。 裴循然目不转睛地看着,想起第一次和叶轻繁见面时,自己也是这样不能动弹半分。 当时他跟余烬说叶轻繁是妖女,但余烬不信他。 叶轻繁伸手在裴循然眼前晃了晃,“喂!回神了。至于吗?你又不是没见过。” 裴循然扭头看着叶轻繁,嗫喏道:“繁……繁姐,你……真的是……妖女吗?” 叶轻繁踮脚又抬高手学着余烬敲她那样,在裴循然头顶重重敲了一下,说:“我说什么你就信啊?我这是道法,道法!” 裴循然听到这话,反而安心了,一下就挺直了脊背露出了轻松的笑容,对着叶轻繁竖起了大拇指,“还是我繁姐厉害!繁姐,要不,我拜你为师吧?你教我修行,助我早日成仙!” “成个屁的仙!”叶轻繁又打了他一下,“要是修行有用的话,我不早成仙了?去,把那人踹到墙角去,然后狠狠打他一顿。” “哦,好。” 等裴循然把人踹了个半残后,两人上了马车坐着等其他人。 叶轻繁在马车周围下了个防御结界后,把厢帘掀开,看着河边大路的人群。 “大美人儿,跟你出来可真危险啊!” “自从我成为太子之后,慢慢就习惯了。” “那你命可真够大的。刚才要不是我,你就没命了。” 裴循然笑着,说:“繁姐,我不会死的。” 叶轻繁有些愕然,看着脸上没有一丝紧张的裴循然,问:“你不会死?” “嗯。”裴循然点着头,然后仰起脖子,解开了衣衫领口的两颗盘扣,掏出了一个杯口大的金色暗纹圆环,“因为我有这个。” 叶轻繁看了看,然后伸手轻轻将那金环放在手心上,手指摩挲了几下。 一摸,叶轻繁就感受到了圆环内一个个激荡着的护体咒叠加而成的法阵。 她放下金环,说:“收回去,戴好。” 裴循然听话地将金环放回衣衫内,扣好衣领,说:“这是父皇立我为太子那日送我的,让我时刻戴着它不得离身。” “你父皇有说是哪里得来的吗?” “嗯,我问了。父皇说是元清天师赠予他的。” 裴循然看了叶轻繁一眼,见她面色平静,但双眼却有些失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低垂了眉眼,说:“我十二岁那年,也遇到了刺杀。那次,一个刺客用剑伤了我的手臂,另一个刺客趁机朝我胸口刺了过来。当时我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可是,那剑在离我寸余距离时,却停住了。刺客跟我一样惊讶,但他很快又举剑朝我刺来,还是刺不到我的身体。 “在我躲闪时,他又不懈地刺了几次,还是没能刺中我胸口半分。再后来,段望山赶了过来,将那刺客杀了。 “十五岁那年,秋猎时,有人对我射暗箭。箭手很准,那箭直对着我胸口射来。我眼睁睁看着那支快箭像是撞到了硬物一样停住,然后掉到了地上。 “所以,别人可以伤我,但杀不死我。” 叶轻繁默默地听着。 原来皇上和元清观真的关系匪浅,这么重要的一个法器,元清天师都愿拿出来给一朝太子。 她就说嘛,元清观的分观遍布大凛,有着那么多的信徒香客,大凛皇家怎能容忍的。 既然利益一体,那就不分你我了。 就是,不知道谁是谁的傀儡。 叶轻繁没再听到裴循然说话,才转头看着他,说:“受伤,也会很疼的吧?” 第105章 别吓着我朋友了 裴循然放在膝上的手,手指陡然颤动了一下,然后紧捏着自己的膝盖。 他转头看向叶轻繁,笑着道:“男儿大丈夫,一点疼没事儿的。” “嗯。要不说咱俩能称姐道弟呢!”叶轻繁也咧嘴笑了,“我也死不了,受伤了也只会疼一下下而已。” “真的吗?繁姐你不骗我?” “不骗你。” 裴循然激动地抓过叶轻繁一只手,眼里亮着光,“繁姐,我和你不会真是亲姐弟吧?我跟你说啊!我父皇长得也好看,会不会当年他出宫,然后你母亲……” 叶轻繁一把抽走了自己的手,嫌弃地瞪了裴循然一眼,说:“不会。” “我是说真的。我父皇他……别的不多,就孩子多。反正,我觉得可能性很大。” “不可能。我确实是云阳侯的亲生女儿,验证过的。” 叶轻繁心里清楚得很,她就是叶重之亲生的。 虽然叶重之也有好几个妻妾,子女也不算少,但和圣上比起来,不是一个量级的。 再说了,一个不值钱的公主,还不如做侯府大小姐来得有排面呢! 裴循然见叶轻繁脸上的不悦,不像是开玩笑的,说:“好吧。但不管你是谁的女儿,都是我裴循然认定的繁姐。” “就冲你这美貌和这一声姐,不管是人间还是地府,以后姐罩着你!” 裴循然眨了眨一双美丽又单纯的双眸,“繁姐,人死了,真的还能在地府相见吗?” “当然啦!以前我给你讲过的那些地府故事,都是有根据的!” “嗯,那我就更不怕死了。”裴循然笑着,“繁姐,以后不管咱俩谁先死了,就先到地府等着,然后做两个快乐小鬼,好不好?” “好。” 叶轻繁看到外头飘过好几个鬼魂,突然想逗一下裴循然,说:“大美人儿,你想不想见一下鬼是什么样儿的?” “啊?见……鬼?” 叶轻繁点点头,然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从小就能看见鬼,不可怕的。” 裴循然忙摇着头,屁股往一边挪了挪,“我挺怕的。据说,鬼都是青面獠牙阴森可怖的,而且最喜杀人。” “白给你讲那么多可爱的小鬼故事了!” “你见过的鬼,都不可怕吗?” “他们,跟人是一样的。只不过,没了躯体而已。我学的道法里,有一招可以招阴魂,待会儿我找几个鬼来陪咱们聊聊天。” “繁姐,我怕。” 叶轻繁伸过一只手抓着裴循然的手腕,笑了一下,“放心,有我在呢。” 另一只手,结了个简单的印诀。 裴循然看不见的结界外,飘过来好几个小鬼齐齐往这边看来,然后嘴角齐齐咧到了耳根,呲溜一下就进了结界,挤进了马车里,对着叶轻繁点头哈腰。 “把嘴角都给我收一收,正常点儿!别吓着我朋友了。” “是,老大!” 裴循然惊恐又茫然地看着叶轻繁,不知道她是发癔症了,还是真的在跟鬼说话。 叶轻繁抬手在裴循然眉心点了一下,一道金光落入他的眉心,散至双眼。 裴循然紧眨了下双眼,再睁开时,看见车厢里挤满了——灰色的鬼! “啊……!!!!” 叶轻繁身体往另一边歪斜,一脸嫌弃地瞥向裴循然,“闭嘴。” 裴循然紧紧抓着叶轻繁的手臂,整个人贴了上去,又怂又好奇地看着那几个鬼魂,微抽着嘴角,“繁姐,他……他们真的都是……鬼吗?” 裴循然怎么看,都没看出来那些鬼哪里可爱了……明明,一个个的,就是很吓人好么! “嗯。”叶轻繁看着对面齐齐坐着的五个鬼魂,又瞥到外边站着的两个,眼里的嫌弃更甚了,“今日好歹是中元节,你们出来溜达之前,不知道问判官要一道修容符吗? “老苟,你是被耕牛角顶死的,你那缺一块的下巴,自己想想,吓人不?” 老苟缩了一下,小声道:“我……我也没想着会被人看见啊……” 叶轻繁白了他一眼,看向最外边站着的一个女鬼,说:“还有荀娘子你,身上挂着的水草死鱼死虾的,不知道要张符抖抖干净?” 荀娘子深深低着头,“对不起老大,是我疏忽了……” “水根,舌头收回去!耷拉那么长,还想我给你编个蝴蝶结吗?” “哦,好的,老大。”水根吸溜一下,把长长长的舌头收了回去,然后露出一个纯善的微笑。 …… 裴循然看着没有一丝惧怕的叶轻繁,竟然敢挨个儿数落那些鬼,他心里的害怕一点点消失,对叶轻繁的崇拜之情更加汹涌翻腾了。 叶轻繁数落完几个鬼,轻轻叹了一声,然后抬手一挥。 裴循然看到叶轻繁手在那些鬼面前挥过之后,那几个鬼突然就变了个样! 真的就像普通正常的人一样,只是没有身体而已。 荀娘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干净清爽的装扮,一步飘进了车厢内,对叶轻繁媚笑着。 叶轻繁没理她,对裴循然说:“这些,都是我们鬼百杀门派的独门绝技,招鬼、训鬼。” “嗯,繁姐,我觉得你的道行,比元清天师还高!” “你见过元清天师?” “没有。我虽然是太子,但也只是个皇子而已,哪儿有资格见天师。” “那你说我比他厉害?” “我不管,反正我就觉得你是最厉害的!” 叶轻繁看着他笑得有些过分天真的样子,想不出三年之后,她会见到一个什么样的裴循然。 “你们几个,挨个儿给我朋友讲鬼故事吧。他爱听。” “是,老大!”众鬼齐声道。 差不多半个时辰后,段望山和庾稚水他们才先后回到了马车这里。 叶轻繁看见他们,挥手散了结界和小鬼们。 段望山和云栖鹤看到裴循然好端端地坐在马车内,二人齐齐跪下请罪。 段望山说,看到几个人都往一处走了,以为裴循然也被掳到了那边,所以他们就追了过去。 叶轻繁看着他,说:“你确实该好好练练你作为护卫的敏锐度,人都看不住。你们四只眼睛,就不能留两只盯死了自己的主子?能力啊,得跟得上你的忠心。” 段望山看了看叶轻繁,又看到她旁边的裴循然认同地点着头,他拱手抱拳,道:“是,多谢叶大小姐提点。” “嗯,赶车吧。我们都饿了,找地方吃饭。” 臻悦楼。 叶轻繁和裴循然往楼上走时,迎面碰到往下走来的几人。 叶轻繁在为首之人身后,看到了一张和叶重之有着五分相像的脸。 她还没和叶明昭的目光对上,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叶明昭的脸,就听见身边的裴循然开口道:“三皇兄。” 第106章 喂,当我聋了? 叶轻繁立刻看向正中间那人。 要说叶明昭和叶重之有五分相像,那三皇子和裴循然,竟有七八分像! 不是同一个娘生的,竟然能比很多同父同母的亲兄弟还像,看来,都是随了圣上啊! 两人虽然长相上相似,但一看就知道两人性子完全不一样。 在三皇子身上,一眼就能看到他的自信骄傲、卓尔不凡的出尘气质。 而裴循然,徒有一张天生神颜带来的矜贵相,眼神中却没有一丝权势者的俾睨傲娇。 两人站在一块儿,三皇子比裴循然更像太子。 就如现在,裴循然先开口向三皇子打了招呼,站在高处的三皇子,眼皮微垂神情高傲地点了点头,却没有多一个字的回应。 三皇子身后的人,应该都没怎么见过裴循然,但听到他叫“三皇兄”,知道他也是某位皇子,于是齐齐拱手行礼。 跟着上来的段望山和云栖鹤,也对三皇子行了礼。 叶轻繁微撇着一边嘴角,看着这礼来礼去的一幕,目光只落在了叶明昭身上。 确实和她以前听说过的一样,是个盛京城百姓口中丰神俊朗的翩翩公子。 说起来,叶明昭回来这么多天,他们还没正式见过呢! 不过也差不多了,毕竟云阳侯休妻另娶,他这个亲儿子还是要到场的。 注意到叶轻繁在看他,叶明昭也往她身上看去。 看了两眼,叶明昭就移开了目光。 叶轻繁唇角微微勾笑,没有说话。 三皇子往下走了一个台阶,这一步,很明显地是往一边上挪让了一步。 裴循然微笑,然后上了一个台阶,和他并站在一处台阶上。 本来就矮,还站在矮一节的台阶上,叶轻繁抬头看着身量差不多的两人。裴循然身穿深色衣袍,三皇子则穿牙白暗纹衣袍。 看着看着,叶轻繁就想,要是黑白无常有这么好看的两张脸,在人间溜两圈,孤魂野鬼不用招不用喊就得屁颠屁颠跟着回了地府。 三皇子注意到了叶轻繁的目光,斜睨了她一眼,开了折扇挡了半张脸,凑到裴循然那边,低声哂笑道:“太子,想要找女子消遣,好歹也把眼光放高些。” 裴循然转头,眼里有了怒意,同样压低了声音,道:“她是我朋友,我不许你这般侮辱她。” “哦?看来太子交朋友的眼光,也不太好。” “我和谁交朋友,还轮不到三皇兄来管吧?” “大晚上的,单独和男子出来吃饭的女子,总不见得是什么守德守洁的大家闺秀吧?” “你……” 叶轻繁拉了一下裴循然的衣袖,抬头看向三皇子,道:“喂,当我聋了?” 三皇子微微弯腰,勾着一抹轻视的笑,和叶轻繁对视着,“你知不知道,你的这声喂,是可以杀头的。” “嗯,确实。只要我想,这声喂,确实可以杀了人的头。”叶轻繁淡淡道。 三皇子收了嘴角的笑,认真打量着叶轻繁。 疑惑这么个矮小的小姑娘,为什么不怕他? 以往那些人,知道他是三皇子,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他看了眼一旁面色有些紧张焦急的裴循然,然后目光重新落在叶轻繁身上,问:“你是哪家的姑娘?” 叶轻繁朝他身后的叶明昭抬了抬下巴,“云阳侯府,叶家大小姐。你身后那位,应该就是我那外室哥哥。” 叶明昭没想到第一次见叶轻繁会是这样一个情形,更没想到叶轻繁竟然当众称呼他为“外室哥哥”! 果然和母亲说的一样,是个伶牙俐齿嘴上不饶人的。 同行之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了他身上,叶明昭面色瞬间变得窘迫,脸上微微发热。 三皇子只愣了一瞬,随即就恢复了之前的傲然神色,只是唇角的笑明显了两分,道:“原来你就是盛京城今日名声大盛的叶大小姐。” 叶轻繁觉得自己老仰头看人,不但脖子累,还没气势。于是把裴循然往一边上推了推,往上站了两个台阶,然后转身看着三皇子。 三皇子也侧身扭头看着她,声音不大道:“本以为叶大小姐是个容貌出众之人,没想到……” 叶轻繁微微一笑,往他那边凑近了些,声音极低,道:“三皇子想体验一下我在盛京的一战成名吗?” 然后又见她朝裴循然一笑,说:“然弟,你要帮我兜底哦!” 三皇子笑容瞬间僵住,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叶轻繁突然抬高了手,“啪啪”拍了几下。 叶轻繁看着底下大堂满座的食客,大声道:“各位父老乡亲,兄弟姐妹们!我,一个未出阁女子,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家闺秀!只是和朋友一起来咱们臻玥楼吃个饭,却被这位公子当面,辱骂我不德不洁有伤风化! “我带着贴身嬷嬷,我朋友身边也有随从跟着。我不偷不抢不躲不避,是在臻玥楼相聚吃顿便饭,就因为我是女子,就该被这般辱骂吗? “我竟不知,在圣上勤勉为政励精图治下,海晏河清、百姓安乐的大凛!未婚男女可以在他人相陪下,相约逛街放灯,可以宴会上舞乐对诗,却容不得我与朋友小聚! “这位公子,敢问,你是想借我一个小女子为由,在质疑圣上大统下的大凛吗?你是对圣上仁厚浩荡之恩有所不满吗?” 庾稚水低头默默听着叶轻繁的这一番慷慨陈词:话本子没白看啊!记得可真牢! 面对底下众人齐齐投过来的目光,三皇子气得扇子都被捏得吱嘎响,裴循然惊得呆住,愣愣地看着叶轻繁。 叶明昭等人也听得一脸震惊:怎么会有女子这么不顾惜自己的脸面名声啊!还敢当众直接揭了三皇子的话,真是不知死活! 听着大堂里传来的讨论声,还有一些人的指指点点,三皇子脸色黑沉得难看。 他一抬眸,就看到了裴循然瞪向他的目光。 裴循然垂着的双手握拳,昂了昂脖颈,道:“三皇兄,你公然侮辱一个清白人家的姑娘,要不我们进宫找父皇说说?” 三皇子紧咬着后槽牙,然后做了个深呼吸,才道:“算你们狠。” 说完,他甩了袖,大步下了楼。 叶轻繁当众骂了他,却并未说他是三皇子,而且句句都在抬着捧着父皇。 父皇对裴循然的偏爱到底有多重,三皇子心里比谁都清楚。 今日这事如果真的被父皇知道了,只要太子极力护着叶轻繁,那最后受责罚的人,只能是他裴怀序。 至于叶轻繁,过了今日,他有的是机会惩治她。 哪怕她有裴循然这个太子撑腰,那就再忍几年,等他得了势夺了权,定要她为今日付出代价!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其他人见三皇子走了,也都匆匆跟着下了楼。 叶轻繁冷笑轻嗤,“一点战斗力都没有。哼,以为你是皇子就能让我吃闷亏?想得美!” 裴循然往上一步,和叶轻繁并排往上走,笑着道:“繁姐,三皇兄被你气得不轻。” “你刚才护着我帮我说话的样子,真帅!” “你是我的姐,我当然得护着你了……” 刚到包厢门口,叶轻繁就被身后人叫住了。 叶轻繁脚步没停,两步跨进了房内,说:“进来说吧。” 第107章 你的对手,可不是我 叶轻繁坐下,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口,才看向叶明昭。 “有什么话,你说吧,我听着。” 叶明昭看到裴循然竟然面带笑容地拿着茶壶给叶轻繁添茶,心里有些惊讶两人的关系竟然倒反天罡了! 堂堂太子,竟然对她一个侯府小姐这般卑躬讨好! 裴循然放下茶壶,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小心把你眼珠子挖出来给繁姐泡酒!” “别,我嫌恶心。” “繁姐,我就说说。我也嫌恶心。” 叶明昭:我还在呢! 缓了缓情绪,叶明昭说:“叶轻繁,你知不知道刚才你犯了多大的错!你想死不要紧,别把整个侯府拉上给你陪葬!” 叶轻繁斜睨了他一眼,不屑道:“给我陪葬?你们还不配!” “你……!” “怎么?当狗当习惯了,都想着陪葬了?” “我告诉你,那是三皇子!得罪了三皇子,你真的会死的!”叶明昭咬牙切齿道。 三皇子是皇后亲生,是朝臣最看重的帝王人选。只要没到最后一刻,谁知道圣上会不会改变主意,改立太子! “我知道啊!但我有太子呢。”叶轻繁扭头给了裴循然一个明媚的笑容,然后转头看向叶明昭,又变成了一副冷脸。 “我的外室哥哥,你放心,我死不了。你,也不能死这么快。” 叶明昭有些没明白叶轻繁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他不能死这么快。 他看了眼裴循然,又盯向叶轻繁,说:“叶轻繁,三皇子是圣上非常看重的皇子,你有太子护着,但太子护不住整个侯府。” 叶轻繁笑着挑眉,“你是说,除了我,圣上会把整个侯府的人都给端了?那可太好了啊!我不敢杀的人,正好有人帮我杀了!” “你……!” 叶轻繁冷了声,说:“别跟我扯这些,你回来找我,到底想说什么?不说的话,就赶紧滚。别影响我吃饭。” “我邀请了三皇子明日来府里作客,我想让你到时当面跟他道歉。” 叶轻繁弯眼一笑,“好啊!我不但可以向他道歉,我还想请他看一出好戏。” “好戏?什么戏?” “都是名角出演!绝对的好戏,保证三皇子以前从未看过。” 裴循然一听,来了兴趣,“繁姐,我也想看。” “行,我给你准备个上座,你坐着边喝茶边吃点心,慢慢看。” 叶明昭直觉叶轻繁不像是真的请了戏班子来府里唱戏,但她到底想干什么,他想不到。 算了,待会儿回去,找母亲问问。 只要叶轻繁已经答应了和三皇子道歉,那就行了。 叶明昭脸色明显轻松了不少,说:“叶轻繁,虽然我和你之间有一些误会,但我作为侯府的长子,你的兄长,不想和你的仇怨越积越深,还……” 叶轻繁打断了他,说:“我跟你可没有误会没有仇怨,你的对手,可不是我。” “没有仇怨,那你对我母亲……” “叶明昭,”叶轻繁一双冷目扫了过来,“你回来这些天,我可没找你。我要是想弄你,你今日都不能站在这里!滚。” 随着叶轻繁的最后一个字,叶明昭往后急退了两步。 稳住身形后,叶明昭心里却万分惊骇:刚才是怎么了?自己竟然惧怕到不自觉地就后退。而且,叶轻繁现在的气势,实在是逼人! 他甚至……有点儿不敢看她。 庾稚水打开门,叶明昭有些慌张地离开了房间。 裴循然把桌上放着的一碟坚果往叶轻繁那边推了推,笑着道:“繁姐,消消气。为了他影响吃饭的心情,不值当。” 叶轻繁看着裴循然,一会儿就笑了,“果然还是得多看看美人儿。看着你的脸,我什么气都消了,只剩心情愉悦!” “繁姐,你怎么能流氓得如此坦荡的?” “你是想让我暗地里对你流氓?” “别别别,你还是光明正大地看我吧。对了,明日侯府要唱什么戏?” “明日你来看了就知道了。保证你这辈子都不会忘的。” “嗯,好!” 回到侯府,叶轻繁交代燕三,让他明日一早告诉叶重之,下朝后马上回府。 和唐七唐九分开时,叶轻繁让他们去找风不渡拿一些符纸回来。 往青棠院走的路上,庾稚水还是没憋住,道:“小姐,我有些紧张。” “我都给了你那么多天时间了,你还没做好准备?” “我这不是……没成过亲嘛……” “庾稚水,你活了十八年,做鬼六十多年,你还怕叶重之一个四十岁的小娃?别给地府丢脸!不然,等回去了,让鬼笑话。” “嗯!小姐,我知道了。” 第二天,叶轻繁比平时起得早一些。 今日帮她梳洗的是巧香。 “府里的人都通知了吗?” “大小姐,奴婢都挨个儿院儿通知下去了。” “大少爷那边呢?” “和大少爷的小厮说了的。但一刻钟之前,大少爷着人来回话,说府里今日要接待三皇子,希望……希望大小姐您别……别闹事……” 叶轻繁笑笑,“我只说事,不闹事。不过,会有人闹的。” 云阳侯府,明堂。 头戴暗褐色丝绸薄帽的叶重之赶回来时,看到屋子里已经站了一排排的人,抬眼又看到在上座的叶老夫人不停地叹着气。 看见叶重之,叶老夫人用老而疲惫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说:“重之回来了。” 江凌月和四个站着的妾室也齐齐行了礼。 叶重之在叶老夫人旁边坐下,没看到叶轻繁,沉声说了句,“每次都让人等着她,就她谱儿摆得大,大小姐的架子摆得足!” 江凌月露着愁容看向叶重之,说:“侯爷,昭儿说今日三皇子会来府上,轻繁现在又整这一出,回头这边没结束,不是让三皇子笑话吗!” “待会儿不管叶轻繁说什么,都先应下来,赶紧把她的事儿结束了,好生招待三皇子。昭儿呢?” “昭儿在做迎接三皇子的准备了。” 叶重之的心猛地咯噔了一下,说:“你……还是让人把昭儿叫来吧,不然,我担心那臭丫头揪着这个不放,越闹越没完。” “好,好,我这就让人去叫。” 江凌月这边刚吩咐了下去,就看到一个小厮脚步匆忙跑了进来,对叶重之躬身道:“侯爷,太子殿下来了!” 第108章 需要我时,给我递个眼神 屋里的人全都面色一惊:不是三皇子吗?怎么变成了太子? 叶重之忙站了起来,理了理帽子,“快,带我去迎接太子。” 说着,就快步跟着小厮出去了。 叶老夫人也不敢坐着了,拄着手杖在桂嬷嬷的搀扶下站起身,往明堂外走去。 江凌月过去扯了扯叶明轩,“给我机灵点儿,给太子留个好印象。” “是,母亲。” 叶家其他三位小姐和四个姨娘,也都跟在叶老夫人身后走了出去。 叶老夫人回头看了看一众女眷,说:“太子来了,你们都先回内院等着吧。待会儿轻繁来了,我和她解释。” “是,老夫人。” “是,祖母。” “走什么呀?咱侯府的女眷,就这么怕见人?” 听见这个声音,叶老夫人拄着手杖的手一顿,然后两眼默默一闭:完了,最不重礼守节的人来了! 等叶轻繁来到跟前,叶老夫人睁开眼,笑着对她道:“轻繁,太子来了,府中女眷们不便见外男,所以祖母就让她们先回去。咱家里的事,你什么时候都能把大家召集来说的。” 叶轻繁摇着头,说:“不行,今日我要说的事,太子和三皇子都是见证。” 她扫过一众女眷,“她们虽是女眷,但也是叶家人,都得在场。一个都不能少。” “这……这……万一她们冲撞了贵人,可怎么办哟!” “祖母,你回头看看她们,哪一个是敢多说一句话的?哦,除了江姨娘。” 江凌月一看见叶轻繁心里就莫名生气烦躁,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天没看见叶轻繁的那张脸,她过得有多舒心! 这才刚见,又开始剜她的心戳着痛地羞辱她了! 但她能说什么? 她只能讪笑了两下,说:“轻繁,在太子和三皇子面前,我可不敢乱说什么。” 叶轻繁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哦,那就好。” “你们都站这儿干吗呢?”叶重之简直要疯了! 他刚接了太子,刚拐到明堂这边,就看见家里女眷全都站在外边了! 不过,叶重之这句严厉的责问,却没有一个人回应他。因为包括叶轻繁在内的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了裴循然身上,全员惊呆。 身穿暗紫色长袍的裴循然,被玉石镶嵌的黑色腰带分出了宽肩细腰大长腿。 阳光打在那张轮廓分明线条流畅的脸上:如剑干净利落的双眉下,一双桃花眼中亮着宛如墨色宝石般的光,恰到好处的高挺鼻梁有着泼墨勾脊的优雅,自带脂红的双唇正抿起了淡淡的弧度。 撒落在他身上的阳光,更像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魅惑之光! 美! 只要他站在那里,就是顶级魅魔! 只是,下一刻,圣光下的美人儿就笑得露出了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开了口:“繁姐!” 一声“繁姐”把所有看待了的女眷们都喊回了神,除了叶轻繁继续看着他笑,其他人全都低头垂眸,不敢多看一眼。 叶老夫人忙弯腰屈身,颤声道:“见过太子殿下!” 其他人听了,也忙跟着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裴循然只当没听见,笑着站在了叶轻繁面前,弯低腰身看着她,又喊了一句,“繁姐。” 叶轻繁点点头,瞥了一眼叶重之,然后行礼道:“云阳侯府叶轻繁,见过太子。” 裴循然收了脸上的笑,俯倾到叶轻繁一侧耳边,小声问:“繁姐,这是唱哪一出?” “今日,云阳侯阖府给你唱一出休妻另娶的大戏。” 裴循然一下下缓缓点着头,“需要我时,给我递个眼神。” “嗯。” 叶重之傻了:本以为叶轻繁认识太子是她压人的幌子,没想到太子对叶轻繁这般讨好!堂堂太子,竟然毫不避人地叫她“繁姐”。 叶轻繁这是不怕掉脑袋啊!这要让圣上知道了,怕是整个云阳侯府的脑袋都不够掉的。 嘶!难道……太子看上叶轻繁了? 可自己女儿这副豆芽菜般的模样,太子这般谪仙容貌的人,能看上她? 江凌月现在心情复杂且难受。 她思来想去,只想到肯定是叶轻繁抓住了太子的什么把柄,所以太子才对叶轻繁这般态度。 不过,今日三皇子也会来。 听昭儿说了,太子在三皇子面前,也是不敢大声说话的。 后宫中,皇后为大。太子的母妃,还得给皇后娘娘请安呢! 想到这些,江凌月心里才好受些。 不到最后,谁都不知道哪个才是赢家。 裴循然直起腰身,说:“云阳侯,不请本宫坐下喝杯茶?” 叶重之回神,立刻谄笑着道:“哦,太子这边请,这边请。” 叶轻繁扫过还低着头的众人,说:“都一起进去吧。” 进到明堂,叶重之看了看,让裴循然坐在了上座上。 裴循然坐下,看向一旁的另一个座位,说:“繁姐,你坐这儿。” 叶重之忙一步退到叶轻繁身边,低声道:“你别过去。敢和太子平起平坐,你不要命了?” “父亲,你没听见太子叫我姐吗?” “他……太子叫你姐,你还真敢把自己当太子的姐姐了?” 叶轻繁给了他一个蔑视的眼神,然后往前几步,坐在了裴循然旁边。 叶重之和叶老夫人对视了一眼,叶老夫人冲他轻轻摇了摇头,然后两人在下首靠前的椅子上坐下。 叶轻繁看向叶凝岚等人,说:“三位妹妹,怎么不坐?” 三人屈了屈膝,找了各自的椅子坐下。 江凌月刚坐下,抬头就看到了叶轻繁在看着她。 想到自从刺杀叶伏流的事之后,叶轻繁对她是装也不装了,一口一个“江姨娘”地叫着。江凌月屁股只沾了一点点座位,就怕她还没坐稳,叶轻繁就让她起来去站着。 可等了一会儿,等到叶轻繁开始慢条斯理地一口一口喝茶,也没听到她让自己站起来。 江凌月往里坐了坐,脊背也慢慢挺直了。 她悄悄环视了一圈,觉得有些奇怪:怎么今天没看见叶轻繁身边的那个庾嬷嬷? 除了叶轻繁和裴循然喝茶时发出的一点点声响,满堂安静。 叶重之几次想找点话题出来和裴循然套套近乎,可想来想去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裴循然几乎不上朝,也不招幕僚,朝事也好民生也罢,好像都跟他这个太子没有关系似的。坐着太子之位,行事却远不如其他几位有野心的皇子。 安静了差不多一刻钟,叶重之目光落在叶轻繁身上,说:“轻繁,太子头一次来侯府,要不你带太子逛逛?” 叶轻繁放下茶杯,和他对视着,道:“父亲,不急。我还得等人齐了,说件大事呢!” 突然,叶重之的右眼皮一下下跳着,他伸手按都按不住。 完了完了,这逆女不会是又要搞事吧?真是消停不了两天啊! “三皇子,请。”叶明昭恭敬道。 “嗯。” 裴怀序和叶明昭站在明堂门槛外,看见里边坐着站着满满一屋子人,脸上闪过一瞬的愕然之色。 叶明昭看见上座的叶轻繁,愕然之余,眼里多了一丝怨恨:她这是明摆着要毁他的前程! 第109章 我这是摆事实讲道理啊! 看见裴怀序,叶轻繁一个眼神将也想屁股离座的裴循然瞪了回去,然后她才起身朝门口走去。 除了裴循然,所有人都起身并齐齐对着已经走进屋里的裴怀序行了礼。 裴怀序扫视一圈屋里的人,嘴角的笑带着淡淡的嘲讽,道:“云阳侯,你家中挺热闹啊!” 叶重之用袖子擦着额角冒出的汗,尴尬地笑着道:“让……三皇子见笑了。” 他悄悄往叶轻繁那边瞥看过去,说:“如今府上大小事,都得听我大女儿安排。” “哦?”裴怀序抬眼挑眉朝叶轻繁看去,笑不达眼底,“想不到,如今侯府竟是叶大小姐当家!” “唉!”叶轻繁重重叹了口气,眼里多了一丝幽怨,语气多了一丝疲累,“三皇子,我也没办法啊!想必三皇子刚回城不久,还不太了解我们侯府的情况。 “侯府主母江氏安排下人欺辱我多年,虽说在外名声不大好,但也是家事。可不知道江氏到底做了什么缺德事,竟招了大鬼! “江氏被大鬼缠的是夜不能寐日不能食,日渐憔悴精神不济。祖母又年事已高。没办法,我作为侯府大小姐,自然得挑起这个担子。 “好不容易解决了闹鬼之事,结果!我发现江氏竟私放印子钱。作为侯府的主母,作为我朝四品中部侍郎的夫人,她怎么能做违反大凛律法的事呢? “自然是不能的!所以,我只能一人背负着不敬不孝长辈的骂名,大义灭亲,为我朝、为大凛铲除这样一条蛀虫! “三皇子,您有所不知,要管理这么大一个侯府,是很累的。您看,我这副身子骨,都消瘦成什么样儿了?唉!” 叶明昭有些听傻了:好像没有哪里不对,可总感觉哪里都不对! 明明是父亲母亲还有弟弟他们被她害得这么惨,被百姓们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耻笑,现在却成了她的忍辱负重和无奈委屈了? 其余叶家众人:习惯了习惯了……她怎么说怎么有理吧…… 裴循然看着叶轻繁背影的两只眼睛里,亮光一闪一闪的:不愧是我繁姐! 裴怀序嘴角的那抹淡笑再也淡然不了了。他再次体会到了昨日在臻玥楼时的那种有嘴难开口有理说不清的无力感。 “侯府的事,这几日我也是有听说的。确实是……难为叶大小姐了。” “难是难,但总得撑过去,不然,侯府就完了!”叶轻繁说着,手朝裴循然身旁的位置礼让道,“三皇子,请上座。坐下来,慢慢聊。” 裴怀序看了看裴循然,然后点了头,走过去坐了下来。 “太子。” “嗯,三皇兄好。”裴循然轻点了下头,淡淡道。 裴怀序心里有些奇怪:裴循然就这么信任这个叶家大小姐?以前哪次见了他,裴循然不是赔着笑脸对他这个皇兄恭恭敬敬的?这两次倒摆起了太子的谱儿了! 叶轻繁在叶老夫人旁边坐了下来,看着正对面的江凌月,邪邪一笑。 江凌月:难道,今日叶轻繁还是冲着她来的? “都坐下吧!”叶轻繁开了口,“虽然太子和三皇子都在,但这里是侯府,主子们该坐的还是能坐着的。” 她弯眼笑着看向上座的两人,“是吧?太子,三皇子?” 裴循然那是听到立刻点头,“对,都坐着吧。” 裴怀序眸色深沉,点了点头。 叶轻繁继续看着裴循然和裴怀序那边,道:“太子,三皇子,今日我要解决一件家中大事,还请二位可以做个见证!” “好说,好说。”裴循然道。 “太子,三皇子,云阳侯夫人江凌月,嫉恨善妒,不但将先夫人所生年幼子女赶出侯府,还暗地下令让人磋磨欺辱他们。此为七出之妒。 “江凌月心思不正行事不义坏事做多,遭了鬼魂缠身,还被鬼剃头!此为七出之疾。 “江凌月身为侯府主母的十几年,叶家其他几房亲戚已多年不与侯府往来,皆为江氏多言所致!此为七出之多言。 “江凌月作为云阳侯夫人、侯府主母,竟公然违抗大凛律法,私放印子钱多年!这是变相窃取了大凛百姓的血汗钱!此为七出之窃。 “如今,侯府夫人在盛京成为了一个笑话,为其他世家大族所不齿! “父亲,”叶轻繁起身对着叶重之行了个礼,然后正色道,“为了侯府的将来,为了您几个尚未婚嫁的子女,还请休妻!” 早就听得心里霍霍乱的江凌月,“休妻”两个字响起时,她怒气一下就冲上了天灵盖,站了起来指着叶轻繁,“你……你才是忤逆不孝!你作为子女,竟然敢撺掇自己的父亲休妻!” 叶轻繁一步步朝她靠近,微笑着道:“撺掇?我这是摆事实讲道理啊!合着你耳聋了?刚才我说的,随便一条,就足够父亲将你休弃了。” “你说的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那你倒是说说,我哪里说的不对了?只要你能拿出证据来,那侯府就还认你这个夫人。” “我……我……”江凌月焦急地看向叶重之,眼泪一下就汹涌而出,扑到叶重之身边跪下,“侯爷!您不能休了我啊!昭儿,岚儿,还有轩儿,他们不能没有母亲!” 走到一半的叶轻繁,立刻转身对着裴循然和裴怀序道:“太子,三皇子,你们可是亲耳听到了。作为侯府主母,江氏只认她所生的三个子女。 “而我们这些明明有生母,却叫了她多年母亲的孩子们。没想到,她心里却是不把我们当成她的子女。敢问,这样的人,配做云阳侯府的主母吗?” “你……!”江凌月瞪着叶轻繁,但叶轻繁余光都没给她,只看着上座上的二人。 江凌月反应过来,忙跪行到大堂中间,对着裴循然和裴怀序磕了头,“太子,三皇子,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这样想的。这么多年,我一直把侯爷的所有孩子都当成自己的孩子,视若己出,从无半分偏心。” “江凌月,你说这话,自己信吗?”叶轻繁冷笑,“你现在可是当着太子和三皇子的面说的,如果查出不实,你这可是等同于欺君之罪!” 江凌月一边想要撕烂叶轻繁的嘴,一边又开始磕头,“我没有……没有欺君。” 裴循然沉着一张脸,问:“江氏,本宫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可敢发誓,方才你说的都是真话?” 第110章 拿纸笔来,本侯要写休书! 江凌月双肩一抖,磕地的头不敢抬起来,更不敢说话。 裴怀序看了叶明昭一眼,然后看向叶轻繁,说:“叶大小姐,休妻之事,当要云阳侯决定与否,对吧?” “是,三皇子说的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时,叶重之甚至觉得比闹鬼的压力还大! 一直不敢抬头的江凌月,也侧过脸抬眼看向他。 叶重之和江凌月对视了一眼,随即视线就躲避开。 如果自己不保江凌月,怕她真会不顾一切,后果……他担不起啊! 可目光对上冷笑着的叶轻繁,他刚刚下的决心,又轰然崩塌。 裴循然动作优雅地喝了口茶,瞥了眼叶重之,道:“云阳侯?” 叶重之忙起身对裴循然拱手,“是,太子。” “云阳侯,这侯府夫人,你今日是休……还是……休?” 叶重之:嗯? 江凌月:嗯?? 裴怀序:嗯??? 叶明昭:嗯???? 叶轻繁:嗯。 其他人:嗯…… 叶重之纠结得脑子都快炸了! 要不是太子和三皇子在,叶轻繁让他休妻,他怎么都能拒绝。 但现在,太子明显就是站在叶轻繁那一边的。哪怕是让外人知道太子插手了他的家事,也没人会指责太子半个字。 因为叶轻繁把江凌月所犯的七出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每一条江凌月都无法辩驳否认。 可万一他真的把江凌月休了,那他这个侯爷,怕是也做到头了! “太子,三皇子,江氏尽心尽力操持侯府近二十年。支持夫君,侍奉婆母,教养子女……呃……” 突然,叶重之直起了微弯的腰身,脸上没了之前的纠结为难神色,声音也提高了,正色凛然道:“但是!正如轻繁所言,江氏犯了多个七出之条,确实不配做侯府主母! “云阳侯府承蒙圣上恩惠,得以世袭荣恩,我绝不允许云阳侯爵位在我手上沾染灰尘!绝不允许我的子女因为有这样一位母亲而受外人指摘! “太子,三皇子,之前是我忙于公务,疏于府上事务,才被江氏蒙蔽多年! “所以!今日,我恳请太子和三皇子做个见证。我云阳侯叶重之,今日休妻! “罗森,拿纸笔来,本侯要写休书!” “父亲!”最先冲出来的人,是叶明轩,“父亲,你不能休了母亲,不能休了母亲!” 叶重之一脚将叶明轩踹开,一脸愤然,“蠢货!你母亲亏待我的一双儿女,招鬼还犯了律法,若今日不休她,侯府会彻底沦为盛京的笑话!” 倒在地上的叶明轩,捂着被踹疼的肚子,有些呆呆地看着叶重之,像是有些不认识自己的父亲一样。 他默默流着眼泪忍住了不发出抽噎声,却不敢再上前去求父亲。 叶凝岚起身来到叶明轩身边,用力将他扶了起来,伸手擦着他脸上的泪。 叶明昭看了看还跪在地上的母亲,然后看向叶重之。用力抓着椅子扶手的双手,松开了。 他站了起来,对着裴循然和裴怀序行了礼,“太子,三皇子,对不起,今日让你们看笑话了。府中家事,怕是一时半会儿还不能结束,恐怠慢了太子和三皇子。我……我恳请太子和三皇子先离开侯府,日后明昭一定亲自登门赔罪!” 裴循然上身往椅背上一靠,说:“东宫只本宫一人,回去也是冷清无聊。本宫瞧着,侯府这热闹不错,比戏班子强。本宫得好好把这出戏看完。” 然后他又转脸看向裴怀序,笑着问道:“三皇兄觉得呢?” “既然太子想看,那我这个当哥哥的,就多陪弟弟一会儿吧,免得弟弟回宫后一人冷清无聊。” “谢过三皇兄。” “太子客气了。” 叶明昭倍感无奈,只能又行了个谢礼,然后走到叶明轩身边,轻声问:“没事吧?” 叶明轩瘪着委屈的嘴,巴巴流着泪,却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哭出声了,又要挨揍。 叶凝岚轻轻拉了拉叶明轩的衣袖,一双美眸里全是破碎的泪光。 不说一语,却胜万言。 叶明轩轻轻点了点头,“岚儿放心,有哥在。” 上座的裴怀序,之前的注意力一直都在叶轻繁身上,这会儿在看叶明昭时,刚好看到叶凝岚莹泪沾湿睫毛的一抬眸。 裴怀序脑中只闪过一个词:我见犹怜。 从小就见惯了宫里各式美人的他,对女子的美貌从没有过太大触动。 甚至,只要不是丑得太有特色,所有女子在他眼里都差不多。 他府里的正妃侧妃和两个妾室,他还曾认错过。 但他不是故意的,只是见的不多,也没太认真看过她们的脸,真的分不清谁是谁。 那次王妃为此还委屈到了母后面前,后来还是太医说了他有面孔失认症,才算是解了正王妃的心结。 但方才叶凝岚的那个抬眸,却像幕僚提出的一条绝妙计策,戳进了他的心里。 叶凝岚眼里的破碎可怜,化成了他放进心里的一滴泪。 纸笔来了,叶重之很快就写好了休书,签字摁了手印。 他把休书扔给江凌月,“江氏,你已被休弃,今日便收拾东西离开侯府吧!你放心,你的三个孩子,仍是云阳侯府子女,我会善待他们的。” 江凌月颤着手拿起落在地上的休书,泪眼模糊地一列列看过去,看着看着就笑了,越笑越大声。 “叶重之,你好狠心啊你!今日你敢休我,就不怕我把你……唔……唔……” 江凌月松开了休书,张着嘴手捂着喉咙,却一个字都说不清楚,只能呜呜地……哭。 叶明昭三两步到了江凌月身边,半跪着扶过她的双肩,“母亲,你怎么了?” 江凌月看着叶明昭,两眼都是泪,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明昭喉头哽咽着,扶着母亲肩膀的双手,用力得骨节突起泛白,“母亲,没事的没事的。” 江凌月眼泪滑落脸颊,抬眼看着叶重之扔下休书后,脸上没有半分愧疚或留恋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还端起茶盏若无其事地喝了口茶。 她握拳的手,一下下捶着坚硬的地板,试图让叶重之看到她的愤怒。 但他,视而不见。 叶轻繁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哭得悲惨破碎一家人,缓缓开口,“正如国不可一日无君,我认为咱们侯府,也不可一日无主母!” 她的目光略过叶重之,看向叶老夫人,扬唇微笑,“对吧,祖母?” 第111章 那你就娶了庾氏 叶老夫人面色顿的一惊:你问我干吗?现在还是我能做主的时候? 叶老夫人扯起一个勉强的笑容,“轻繁,你说的是。侯府这么大,上下几十口人呢,确实该有人掌管着。” 她往几个姨娘那边看了一眼,然后笑着看向叶轻繁,道:“总归你父亲的几个妾室也还不错,你瞧着谁合适,就……就抬了谁做主母吧。” 阮娇娇:大小姐不会选我做侯府夫人吧?没想到我还有做侯府主母的一天!得亏平时跟大小姐关系搞得好。父亲说钱能通权,是真的! 周媚:虽然我入府时间没有付欣欣早,但我可不是庶女出身,没有付欣欣身上那种怯生生的小家子气。侯府主母,还是要大方利落的人来做。 付欣欣:虽然我在几个妾室里不算突出,但……自大小姐回来,我便与她交好,没准儿大小姐会觉得我听话,选了我当侯府夫人呢! 林芸:一个是小家子气的庶女,一个是被后娘送进侯府的不受宠嫡女,一个是商户之女,哪一个能和我这个正经官家出身的嫡女比?虽然父亲只有七品官职,但比其他三个,绰绰有余了。大小姐只要用心比较一下,肯定会选我做侯府夫人。 叶轻繁对叶老夫人笑了笑,没往几个姨娘那边看,而是对巧香点了下头。 巧香会意,出了明堂。 叶老夫人不知道叶轻繁这是何意,疑惑地看着她,“轻繁,这是……” 叶轻繁微笑,“祖母,侯府夫人马上到。” 这一句不轻不重的话,却犹如一声惊雷在明堂内炸响。 特别是满怀期待的四个妾室,一直低头垂眸的她们,齐齐抬眸看向了叶轻繁。 但很快,她们又重新垂眸低头。垂下的眼眸中,都多了一丝失落。 原来大小姐早就替侯爷找好了夫人! 裴怀序也在看叶轻繁,心里对这个叶家大小姐更好奇了。 这个人,还真是喜欢把什么事都摆到明面上来,怕的就是见证人不够。 上次在臻玥楼对他这样,现在让云阳侯休妻另娶也是这样。 她好像不在乎自己的名声,更不在乎别人的脸面。 如果他有这种“不要脸”的不管不顾,可能太子之位早就是他的了吧。 不多会儿,由巧珍巧香陪伴在两侧走进明堂的庾稚水,对着叶轻繁行了个礼,说:“坝溪庾氏,见过大小姐!” 叶家众人纷纷心下一惊:这不是叶轻繁从坝溪带回来的贴身嬷嬷吗?怎么她…… 庾稚水身穿搪磁蓝衣衫,衣衫上绣着大面积的兰草叶暗纹,领口衣襟和袖口处绣的是白色的兰花和浅金色镶纹。 这一身华贵衣衫,加上一套时下盛京最流行的玉石头面,让庾稚水整个人气质大变,与之前的庾嬷嬷简直判若两人! 叶轻繁对现在的庾稚水很是满意,虽然死了六十多年,但十八岁时的小姐记忆还在,只要端起来,她就是那个仪态万方的侯府夫人! 叶轻繁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微动,然后看向叶重之,说:“父亲,在坝溪庄子时,庾嬷……庾氏暗自违抗江氏的命令,尽心尽力偷偷照料女儿多年,才让你能见着活着的我。这份恩情,女儿不能忘,父亲你也不能负!” 叶重之站起身看向庾稚水,上下打量了几番,说:“轻繁,她再是对你有恩,可她毕竟是个下人。我是云阳侯,娶一个下人做侯府夫人,实在是……” “父亲,庾氏早已不是下人身份。只是为了照顾女儿,她甘愿扮作嬷嬷而已。父亲,圣上爱民如子,你作为圣上的臣子,难道还看不起一个普通的清白妇人吗?” “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就娶了庾氏,让她做侯府主母,帮你管理内宅。” 叶重之脸上还是有些为难之色,看了看上座的裴循然和裴怀序,又缩了缩脖子,看了自己的几个妾室和几个孩子。 最后,他的视线定在了叶轻繁脸上,垂着眼皮像是在思考。 叶轻繁朝裴循然那边看了一眼,裴循然对她眉毛微挑,轻勾唇角笑了一下。 然后,他看向叶重之,说:“云阳侯,本宫觉得,叶大小姐的话非常有道理。庾氏能不顾主子责罚,也要护着你的血脉。这样的一份真心和恩情,不是贪图你侯府的家世,更不贪图你侯府家财,难道它不值得一个名分吗?” “太子,我……我愿娶庾氏为妻。”叶重之的语气里,尽显被逼的无奈和妥协。 “好!”裴循然笑了,身体坐直了一些,“那本宫就做个见证人,从今日起,云阳侯府夫人,就是庾氏了!随后,本宫会命人给云阳侯及云阳侯夫人送上贺礼,以表祝贺。” “谢太子殿下!”叶重之拱手弯腰道。 叶轻繁随即跟着行礼,“谢太子殿下。” 叶家其他人立刻也纷纷跟着行礼,道:“谢太子殿下!” 叶轻繁转身对还懵着没有完全回过神来的叶老夫人说:“祖母,回头还劳烦您把父亲的庚帖准备一下,六礼该走的还是得走。咱家可不能亏待了新夫人。” “哦,是……对,对的。” “还是祖母大气。庾氏,还不快谢过老夫人。” 一直双手端握在身前提着一口气的庾稚水,忙对着叶老夫人行了个大礼,“庾氏谢过老夫人!” “祖母,今日太子和三皇子都在,庾氏都行大礼了,你这个做婆母的,不该先给个新媳见面礼吗?” 叶老夫人看了叶轻繁一眼,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从手腕上撸下一个翡翠玉镯,递给了庾稚水。 庾稚水恭敬接过,“谢谢老夫人。” 哭坐在地上仍由叶明昭扶着的江凌月,看着这一幕,自嘲地无声笑着:这一切,都是叶轻繁算计好的! 不过,叶重之啊叶重之,你竟就这么答应了!堂堂云阳侯,竟答应娶了一个下人做侯府夫人。 笑话啊,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真后悔当年何珞瑛死后,没有捏死这个小贱种! 不行,庾稚水明显就是叶轻繁推上台面的傀儡。 如果她离开了侯府,那她的三个孩子怎么办?任由叶轻繁欺凌报复吗? 不行,她不能离开侯府,绝对不能! 第112章 谁让你不听话呢? 叶轻繁看向还半跪着扶着江凌月的叶明昭,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蹙眉厉色道:“大哥,你是侯府长子,又是世子。在太子和三皇子面前,怎能如此不识大体? “江氏再是你的亲娘,可她已被父亲休弃,你怎能只顾着看顾一个失德枉法之人,而怠慢了太子和三皇子?” 裴怀序听了,嘴角勾起一抹轻笑:看来这叶大小姐,给人扣帽子甚是熟练啊! 叶明昭忿忿地看了叶轻繁一眼,然后小声对江凌月说:“母亲,儿子扶你起来,你先站到岚儿身边。” 把江凌月交给叶凝岚后,叶明昭对裴循然和裴怀序行礼道:“对不起,太子、三皇子,是明昭失礼了,还请太子和三皇子莫要怪罪。” “无妨,本宫不是那般小气之人。”裴循然道。 裴怀序淡淡道:“叶世子今日家事缠身,我能理解。” “父亲,大哥,我已让人准备好了午膳,还劳烦你们二人好好陪太子、三皇子用膳,切莫怠慢了。” “好啊!本宫还没吃过侯府的饭菜呢,今日正好尝尝。”裴循然笑着看向裴怀序,“三皇兄,你应该不会扫兴吧?” 裴怀序点头笑笑,“我也好久没和太子一起吃饭了,今日借侯府备宴,咱兄弟俩好好叙一叙。” 叶重之道:“太子、三皇子,让昭儿先带二位前往花厅,我还有几句话想和轻繁说。” 裴循然见叶轻繁面色淡然,于是道:“嗯,云阳侯自便。” 见两人已经起身,叶明昭忙过去领路。 经过叶轻繁时,裴循然悄悄对她眨了下眼睛,又挑了下眉毛。 叶轻繁笑着眨眼回应。 等人都散了,屋里只剩下叶轻繁和叶重之二人。 叶轻繁看着叶重之,笑了笑,背在身后的手,手指变换了两个手势。 叶重之身形晃了两下,然后一手扶着额角,一手扶住了椅子扶手,坐了下来。 他恨恨地看向叶轻繁,说:“你对我做了什么?” 休弃江凌月时,他突然就不受控了! 奇怪的是,他好像在看着另一个自己在行事。自己说的话,做的事,他都一清二楚。 可他知道那不是他的意愿,但他像是被人牵着控制着安排着做了他不想做的事,说了他不想说的话。 偏偏他还那么清醒,无能为力地眼睁睁“看着”另一个自己做了所有的糊涂事。 刚才叶轻繁对他笑了一下,他猛地又是他自己了! 叶轻繁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带着淡笑看着他,说:“父亲,我也没办法。我这么瘦小,打不过你,也逼迫不了你,只能用点非正常手段了。” “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叶重之咬牙切齿。 “父亲,你可以摸摸你的衣衫内里,还可以脱鞋看看鞋底。我只不过,求风道长借了我几道符纸用用而已。” 叶重之伸手在胸前掏了掏,掏出了两张黄符。又脱下一只鞋,拿出了一张被踩得有些皱巴的符纸。 他把符纸扔到地上,指着叶轻繁怒声道:“你竟敢对你的亲生父亲用如此下作的手段!你还真是个好女儿啊!” “嗯,谁让你不听话呢?” “你……你看不惯江氏,你大可不敬她不理她,你为何非要我休了她?还……还让我娶一个嬷嬷为妻?你还嫌侯府在盛京不够丢人的吗?” 叶轻繁慢慢喝了口茶,放下杯盏后,起身一步步走到叶重之面前。 她一脚踩在了叶重之的一只脚上,一手掰过叶重之指着她的那只手腕,冷笑着道:“她害死了我娘,害死了我,还想要害死我弟弟。我夺她侯府夫人的位置,很过分吗?” 叶重之这么近距离被叶轻繁盯着看,不知为何,他只觉得恐惧像是细针般往身体里钻。而且,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冷得他打着冷颤哆嗦。 重要的是,他被叶轻繁踩着抓着,身体根本动弹不得,更别提从她手里挣脱开了。 “我告诉你叶重之,江凌月被你休弃失去侯府夫人之位,不是结束,而是我新一轮报复的开始。 “还有你。你以为你就能逃得掉?作为云阳侯,你千万别天真。 “要不是为了等叶伏流回来,给他留一条名正言顺承袭云阳侯的路,你早就不是云阳侯了! “庾稚水是我的人,侯府,我说了算。你要是敢撕毁今天的休妻另娶,太子一定会在圣上面前参你一本的。” 叶轻繁松开了叶重之,退了两步。 叶重之瞪大着双眼,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叶轻繁。看着她嘴角挂着笑,眼中却是冷如冰霜。 缓了好一会儿,叶重之已不像之前那么愤怒,甚至多了一丝乞怜,道:“轻繁,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母亲,对不起你们姐弟。但……但当年我也是听了江氏的蛊惑,一时糊涂,所以才做错了事。 “你不是想伏流吗?父亲马上就派人去利州找他回来,再为他安排一条出路,一定让他不再受苦,好不好?” “叶重之,你要是敢让人去打扰叶伏流,你会死得更快。” “好,好,我不让人去,不去。” 叶重之咽了咽口水,看了叶轻繁一眼后,又移开了目光,说:“轻繁,江氏我已经休了,但……但她好歹为我生育了三个子女。而且,她年纪也大了,离开了侯府,她没地方可去啊!你能不能……能不能让她留在侯府?” 叶轻繁已经重新坐下,淡淡看了他一眼,问:“你想让她以什么身份留在侯府?” “妾……妾室,行……吗?” “不行。” “轻繁,”叶重之面色有些着急,“我不能让她离开侯府,我……” “说吧,她手里到底有你什么把柄?” 叶重之忙摆着手,“没……没……什么都没有。我能有什么把柄!” “嗯,那就让江凌月滚出侯府吧。哦,我还要再把她送回大理寺去。还得让把她弄出来的三皇子,亲自去找吴大人。” 叶重之一下站了起来,又急又躁,还不能发火,只能压着怒气道:“轻繁,不要把事情做绝。” “是你们先把事情做绝了。叶重之,我和叶伏流本就是被你抛弃的孩子,早已一无所有了。大不了,这侯府我们不要了。” 叶重之看着叶轻繁,然后颓坐回椅子上,脊背都佝偻了,一下子像老了好几岁一样,一声声叹着气。 “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得守口如瓶,还要让江氏留在侯府。” 第113章 来自地狱的恶魔! 叶轻繁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眼神轻蔑不屑地看着叶重之,冷哼一声,道:“叶重之,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讲条件吗?” “我……” “你不说,那就让江凌月到大理寺去说。唉呀,我想从吴大人那里打听点儿小道消息,还是可以的。” “轻繁,是不是我说了,你就不把江氏送到大理寺?” “看你说的事,值不值得我包庇吧。” “好,我说。” 听完叶重之的叙述后,叶轻繁看向他的眼里满是鄙视。 叶重之双手撑在膝盖上,脊背弯着,头低着看鞋尖,声音老无力,“当年,我也是年轻气盛,一时糊涂做了错事。” “哼!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男人,就该浸猪笼!” 叶重之没说话,只重重叹着气。 “色字头上一把刀,你还挑了把开了利刃的大刀。叶重之,你真是作死还往大的作。” 叶轻繁晃着翘起来的那只脚,“叶重之,你是不是觉得绿了圣上,得到了圣上的女人,你很自豪啊?偷情就偷了,你还学文人慕青楼。 “哎,我问问你,你写那些情书的时候,就没想过会被宫里的人逮到? “也就是江凌月还贪图你给她一个侯府主母的位置,不然,落到别人手里,你脑袋早搬家了!捧着个脑袋到我面前,我都不想多看你这个废物一眼!” 挨着自己女儿一句句责骂的叶重之,脊背被越骂越弯。 一边懊悔,一边还在疑惑,怎么自己被叶轻繁骂,竟然有种做孙子的不敢反驳? 而且,她最后一句语气万分鄙视的话,是什么意思? “抬起头来,脊背给老娘挺起来!看着我!” 叶重之抬头挺胸,看向叶轻繁,“轻繁,父亲知道你本事大。以后,你说什么,我都照做。但江氏……” “江氏不用你管。她手里的东西,我会拿到手。在我接叶伏流回府之前,你给我老老实实地保住云阳侯这个爵位。” “好,我都听你的。” “行了,快滚去花厅,陪好太子和三皇子。” “好,我这就去。” 叶重之站起身,扶正了头上的帽子,看了看叶轻繁,然后离开了明堂。 叶轻繁散了刚才和叶重之谈话前下的结界,回了青棠院。 果然不出她所料,江凌月正在院门口等着她。 叶凝岚看见叶轻繁和庾稚水带着巧珍巧香过来,擦了擦已经哭得眼皮微红的眼,对叶轻繁行了礼,“大姐姐。” 江凌月则直接跪在了地上,泪流满面地抬头看着叶轻繁,嘴唇微微动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轻繁撩起裙摆,蹲下了身子,和江凌月平视着,嘴角勾起淡淡的微笑,“你是想让我把你留在侯府?” 江凌月一个劲地猛点头。 “嗯,可以。只要,你愿意签了身契,成为侯府的下人,我可以让你留下来。” 江凌月瞪大了一双泪水未干的眼睛,眼里有不甘有愤怒。 叶轻繁笑意深了一分,“不愿意吗?” 江凌月不动。 叶轻繁往她耳边凑近,轻声道:“你想用来拿捏我爹的事,他全都告诉我了。江凌月,你,没用了。但我不会放你离开,更不会让你死。” 叶轻繁退了回来,看着江凌月,“看在你是父亲三个孩子的生母份儿上,我可以让你留在侯府。我还可以,养着你。” 说完,叶轻繁头转向一边,指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说:“巧香,把那块石头捡来给我。” 一手拿着石头,另一只手抓过江凌月的一只手按在了地上,叶轻繁举起石头对着那只手的五指砸了下去。 一下,接一下。直到五指血肉模糊。 砸完这只手,接着是另一只。 叶凝岚在叶轻繁砸第一下时,眼泪止不住地流,跪在地上哀求叶轻繁放过她母亲。 叶轻繁只冷冷说了一句,“你再敢多说一个字,老娘连你也废了 。” 叶凝岚只能死死咬着下唇,无声地流着泪,撇开头去不敢往江凌月的手上看一眼。 江凌月张大嘴的嚎哭,却只成了呜呜的狰狞呜咽。 包括庾稚水在内的其他人,全都或闭眼或移开目光,不敢往江凌月的手上看。 侯嬷嬷和翠玉,早已跪在江凌月身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感受着十指连心的钻心疼痛,江凌月却连动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叶轻繁嘴角勾着阴冷的笑,一下下地举起石头往她手指上砸。 此时江凌月眼里的叶轻繁,是来自地狱的恶魔! 她当时想要威胁叶重之时,不知怎的突然就失声了,成了个连哭都哭不出声响的哑巴。 她一度想,难道这就是报应吗? 现在看着叶轻繁眼里阴森可怖的冷笑,江凌月只觉得头皮发麻,恐惧席卷了她整个身心。 叶轻繁低头看了眼江凌月被砸得稀烂的双手,扔掉了被鲜血染红的石头。 看着自己染了血渍的手,叶轻繁再次靠近江凌月耳边。 叶轻繁的手放在江凌月后背的衣衫上,一下下擦着,边擦边在她耳边轻声道:“你已经口不能言,手不能写,父亲没有机会死在圣上手里。死,对你,对他,都太痛快了。” 江凌月整个人不停地颤抖着,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因为钻心的疼痛,还是因为叶轻繁的话。 叶轻繁站了起来,睨眼看向侯嬷嬷和翠玉,开口道:“侯嬷嬷,翠玉,你们两个,把江凌月送去厨房那处的鸡窝里,和那几个人关在一起。” 又道:“巧香,吩咐下去,以后,江凌月和坝溪来的下人一样,该吃泔水的吃泔水,该洗冷水澡洗冷水澡,快死了就喂点药歇两日。” 巧香早已吓得控制不住地颤着声音道:“是……大小姐。” “行了,都散了吧。别耽误我吃饭。” 叶凝岚在怜雪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泪眼模糊地看着叶轻繁的背影,心里恨,却不知道该恨什么。 本以为哥哥回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回到从前的。 没想到,却变得更糟。 母亲被休弃的事,肯定很快就会传遍盛京。 她从一个侯府嫡女千金,变成了生母被休弃的侯府外室女。 这样的她,纵使还是貌美,还是身有才学,但想要再嫁给齐延,怕是不能了。 明明,一个多月前,她还是盛京城里人人倾羡的贵女,如今却变成了人人可唾的恶妇之女。 造化弄人。 云阳侯府,是叶轻繁的一言堂。 未来属于她叶凝岚的路,在哪里? 第114章 母亲,我带你离开这里 送走太子三皇子后,叶明昭就要去找叶凝岚,被告知叶凝岚已经在澹明院等他了。 几乎是跑着回到澹明院,叶明昭一眼就看到坐在屋外台阶上抽噎着的叶明轩,还有被怜雪扶着抹泪的叶凝岚。 叶明轩起身朝叶明昭奔了过去,“哥哥,那个贱种太坏了!她太坏了!你一定要把她赶走把她杀了!” 叶明昭抚了抚叶明轩的头,扶过他的双肩,朝站在檐下的叶凝岚走去,“岚儿,母亲呢?” “哥哥,母亲被那贱种砸烂了十指,还被扔到厨房院儿里的鸡窝了!”叶明轩抢在叶凝岚之前,又气又急地和叶明昭解释道,“她还要娘吃泔水,泡冷水!” 叶明昭听了,身形不稳晃了两步,被跟着的小厮扶了一把。 “她怎么敢的!”叶明昭一拳砸在了柱子上,却丝毫感觉不到回震的疼,“母亲怎么说也曾是侯府主母,她竟敢如此作贱长辈?” “哥哥,大姐姐一定是想把她以前受的苦,都让母亲受一遍。”叶凝岚深吸了一下鼻子,泪湿的双眸看着叶明昭,眸中只有满满的可怜无望,“母亲曾经犯的错,大姐姐不会原谅她的。” 叶明昭气愤得下颌骨咬得嘎吱响,道:“可她不是也好好长大了吗?现在还被接回了侯府,母亲给了她锦衣玉食,还给了她侯府大小姐的身份。她就非得这般计较?非得把母亲往死里逼?” “就是!她那般嚣张跋扈蛮不讲理,她粗鄙不堪不知礼节!她本不配做侯府大小姐!反正……反正,侯府大小姐只能是我亲姐姐!” 叶凝岚伸手捂住了叶明轩的嘴,“轩儿,不得胡说!以后这话,你万不可再说,知道吗?” 叶明轩将叶凝岚的手掰下,“姐姐,本来就是!是那个贱人抢走了属于你的位置。她还害得我不敢去书院,我恨她!” 叶凝岚看着满脸愤恨的叶明轩,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叶明昭,说:“哥哥,你千万不要和大姐姐硬碰硬。要救母亲,还是得找父亲帮忙。” “父亲?”叶明昭冷哼,“他都能做出当日休妻当日娶的事,你还能指望他?” “可是,你今日也看到了,大姐姐做事不但狠,还有计划。她是故意让太子和三皇子做个见证的。” “可……”叶明昭低垂了眼皮,“可是我昨日才跟她说我邀请了三皇子来府上作客的,她怎么能提前安排这些?” 叶凝岚苦笑了两下,“哥哥,让父亲休妻另娶的事,可以是今日,也可以是明日。你和她说了今日三皇子会来,那她就选今日。” 叶明昭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被她牵着走?” “太子和三皇子都在,大姐姐把母亲犯的七出之条摆得清晰明白,你让父亲怎么办?” 叶明昭回想了一下当时在明堂的情形,叶轻繁确实字字清晰条条在理,又有皇子在场,父亲被逼着按她的意思做,也是情有可原的。 但是,父亲可以休妻另娶,叶轻繁不能随意践踏他们的母亲! “岚儿,轩儿,你们先回去,我去看看母亲。” “哥哥,我和你一起去。”叶明轩道。 叶凝岚对叶明昭摇了摇头,说:“哥哥,不要带弟弟去。他还小,不要让他看到母亲……不……不堪的样子。” “嗯,好。那你带轩儿回你院儿里。” 叶凝岚点了点头,“我会照看好轩儿的。” 叶明昭带着两个小厮,来到了厨房院儿里。问了下人,才知道一边墙角的那个枯草为顶的大木笼子,就是鸡窝。 “府上的食材不是日日采买吗?怎么会用得着这么大一个鸡窝?” 厨房婆子道:“世子,这个鸡窝,是前些日子,大小姐让新盖的。里边……除了大小姐让人新买回来的五六十只鸡,还……还关着几个人……” “我母亲呢?” 婆子低着头,“夫……世子的母亲,也在那里。” 叶明昭往鸡窝走去的脚步都有些踉跄,眼睛泛红:叶轻繁,你真的好狠啊! 还没靠近,叶明昭就闻到了一股臭气熏天的味道,配合着夏日蒸腾的热气,直直让人作呕。 叶明昭蹲身掀开一块遮了一半的帘子,双抓着鸡窝的木条往里看,看到了还穿着罗兰紫华服的江凌月,挨墙缩坐成一团。 她头上戴的头饰帽子已不知去向,一个近乎无毛的光头顶在脖子上。 江凌月朝突然的一片亮光看去,然后发出了强烈的呜呜声,屁股配合着双脚往外挪动着。 “快!快!你们快把我母亲带出来!” 两个小厮对视了一眼,然后打开了鸡窝的门,双双半跪着进了鸡窝。 鸡窝太矮,他们根本没法蹲身行走。手刚撑到地上,就沾了一块粘稠。 鼻子里全是难闻的鸡屎味儿,两人就知道手上粘的肯定是鸡屎了,还是新鲜的! 但主子的话不能不听,两人只好忍着恶心,半匍匐着过去把江凌月拉了出来。 “世子,救救我们啊!” “夫人,世子,把我们也救出去吧!” 叶明昭看着已经扑到围栏边的四人,身上脏乱不堪,脸上也全都沾满了乌脏,臭味比鸡屎味还难闻。 他放下帘子,远离了几步,任里边的人沙哑求救,他也只能当作听不见。 这几个,应该就是母亲从坝溪叫回来的几人了。 小厮将江凌月扶到了叶明昭面前,叶明昭一直强忍着的泪,从眼角流出。 江凌月看见了,哭着举起双手想要往儿子的脸上伸过去,却发现再也没办法帮儿子擦去眼泪了。 她一边摇头一边发出呜呜的声音,满眼心疼地看着叶明昭。 这可是她最骄傲自豪的孩子啊! 叶明昭稳了稳情绪,说:“母亲,我带你离开这里。” 江凌月刚点头,就听见一个声音传来,“叶世子,江氏你不能带走。” 叶明昭扭头看去,看见了两张面具。一张歪嘴笑,一张龇牙笑。 “你们是谁?” 歪嘴笑面具道:“我们是大小姐的护卫,奉大小姐之命每日对他们实施惩罚。” 自从唐七唐九进了侯府之后,萧镜清就专心打理叶轻繁的生意了,这些杂事也一并交给了他们二人。 叶明昭挡在了江凌月身前,看着唐七唐九的面具,道:“这是我母亲,今日我必须将她带走。” 第115章 苍天啊!他废了! 唐七唐九扭头对视一眼,上前几步,把两个小厮一把推开,然后一人一只胳膊,把江凌月重新扔回了鸡窝里。 就你一个人,还想从我们两个鬼手里把人带走? 要是让你带走了人,那我们兄弟二人余下两百年鬼生,该怎么过? 我们还想早日脱离老大的魔爪,早点儿投胎呢! 谁要在万般折磨下在地府过够两百年! “你……你们!”叶明昭气得不行,指着唐七唐九的手指都是颤的,“我可是侯府世子!你们竟敢违抗我的命令,找死。” 叶明昭看着唐七唐九面具下的眼睛,死人一样毫无波澜。 配上他们面具上的表情,更多了几分诡异。 唐七道:“我们只听大小姐的命令。” “你们是侯府的下人,不是……” 唐七发出了一声轻轻的不屑冷哼,“我们不是侯府的下人,我们是大小姐的人。” 叶明昭突地一顿,脑中闪过叶轻繁的脸。 他轻晃了下脑袋,然后做了个深呼吸,直直盯着唐七唐九二人,说:“宁元、宁安,把他们给我按住。” 宁元宁安看着比他们壮实比他们高一些的唐七唐九,默默咽了咽口水。 他们刚到跟前,手都还没碰到人呢,就被唐七唐九一人一个拎起扔飞了两丈远。 唐七看向叶明昭,开口道:“叶世子,大小姐说了,你可以来看江氏,但江氏不能离开这个院儿。” “好,好。叶轻繁她好得很!” 叶明昭恨恨瞪了唐七唐九一眼,然后重新走到鸡窝外,掀起一片帘子,看着江凌月。 唐七双手抱着胸前,冷笑一声,说:“唐九,你说,世子爷这么孝顺,怎么不走进鸡窝里去看娘?” 唐九:“嫌脏。” “那看来,也是假孝顺。唉,狗不嫌家贫,儿却嫌母臭!” 叶明昭回头怒瞪道:“你们闭嘴!” 唐七笑了笑,“世子爷给钱啊,给钱就闭嘴。” 叶明昭想了一下,然后猛地起身走到唐七唐九面前,急忙说:“你们想要钱是吗?只要你们让我带走我母亲,我可以给你们很多钱!” “想带走人?没门儿!世子爷给黄金万两,我都不可能让你把人带走。” “叶轻繁给你们多少钱?让你们这么听她的话!” “大小姐给我们的,可不只是钱,是命!” 叶明昭低头垂了眼眸,没再和唐七说什么。钱财,肯定比不过救命之恩。 母子二人隔着鸡窝木栏,叶明昭说着些安慰的话,江凌月哭得呜咽不止。 叶明昭的眼睛只敢看母亲的脸,根本不敢往她的双手上看去。 他本以为叶明轩说叶轻繁砸了母亲的手,只是砸伤而已。没想到是砸得血肉模糊根根指骨可见! 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怎么会做出这么残忍的事! 按着叶轻繁的要求给庾稚水走完六礼后,叶重之看着自己放银票的箱子,早已空空见底。 就连韵文院,也没有了一样装饰摆设! 他还从叶老夫人借走了她大半的嫁妆,才凑够了叶轻繁帮庾稚水要的聘礼。 叶轻繁这一把,是将他薅得一干二净! 不过好的是,叶轻繁让庾稚水住在了枕毓院,还和他说不能和庾稚水有夫妻之实。 这让他大大松了口气。 虽然江凌月没了,但他还有四个貌美温顺的妾室呢! 如果叶轻繁非让他和庾稚水圆房,那才是真要了他的命。 他绝不能和一个粗使婆子睡在一张榻上!那是羞辱,更是耻辱! 当他知道叶轻繁把江凌月的双手十指砸烂了之后,叶重之吓得一夜都没敢睡,生怕叶轻繁拿着石头把他的头给砸出脑浆。 当年他和瞿美人的往来信件,叶轻繁还拿着到他面前晃了一圈,但最后还是被她拿走了。 叶重之几次从睡梦中突然醒来,惊坐而起,哀叹连连:我这是生了个什么恶魔啊! 叶明昭带着叶明轩,重新回到了书院,准备来年的春闱。 叶凝岚日日待在闻莺院,练习琴艺。 整个侯府,重新平静了下来。 这日,阮娇娇端着熬煮的安神汤,来了韵文院。 叶重之喝完了汤,阮娇娇趁帮他放碗时,顺势坐到了他怀中,抬手抚着他的眉。 呃……看着自己指腹上的一抹灰黑,又看到叶重之被抚过的那边眉毛变了形,阮娇娇才想到叶重之眉毛被鬼剃了…… 她的手指抚在了叶重之背后的衣衫上,一下一下,想要擦掉指尖那抹黑。 “侯爷,你都好久没到我院儿里歇息了。” 叶重之揽过阮娇娇的细腰,细嗅着她颈间香气,“娇娇,这段时间,是本侯疏忽你了。” “侯爷,等你忙完公事,到我院儿里去留宿,好不好?” “不等晚上,就现在。” 半炷香后,阮娇娇气呼呼地离开了韵文院。 屋内,两眼无神的叶重之,嘴角耷拉得都快掉下来了! 想哭,却流不出一滴泪。 明明他是想的啊! 明明他是很想的啊! 可为什么?他竟失了昔日雄风! 苍天啊!他废了! 以后,他要怎么面对他的四个娇妾? 特别是娇娇,她还那么小,还没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可他……无用了啊! 一个时辰后,周媚、林芸、付欣欣轮番来了韵文院。 等付欣欣走后,叶重之坐在榻上,双手抱膝,把脸埋了进去,呜呜地哭着。 在付欣欣院儿里等着的其他三人,看见付欣欣一脸悲哀地进来,三人互相对视着,然后沉默低头。 阮娇娇从韵文院离开后,就去找了周媚,把叶重之不行的事说了。 周媚还笑话是阮娇娇没有魅力了,吸引不了侯爷了。 结果,她去了一趟,也铩羽而归。 两人又去找了林芸,林芸也兴去败归。 垂头丧气地的三人找了仅存硕果付欣欣,送她去韵文院时,三人完全没有吃醋的样子,更像是送夫出征期待他凯旋而归一样满眼期待。 四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这就……开始守活寡了? 抱怨到最后,周媚三人齐齐安慰起了最小的阮娇娇,然后四人抱头痛哭。 待庾稚水把侯府的账目是事务都理清后,叶轻繁终于能拉着她一起出门逛吃玩乐买了。 “那不是千金阁吗?走,去给你弄几套头面,以后盛京的各种宴会什么的,你作为侯府夫人,可少不了要出席的。” “小姐你不是给我拿了好几套了吗?我觉得够用了。”庾稚水想拦着叶轻繁花钱。 “不够。反正买首饰又不亏,用了还是可以置换或者换钱的。” 千金阁有三层。 叶轻繁和庾稚水在一楼逛了逛,只看上了一套。 掌柜的见叶轻繁看不太上一楼摆着的东西,于是道:“小姐,二楼有更好的东西,不知您是否感兴趣?” “当然!必须得要好东西,才配得上我母亲的身份!” 掌柜的笑着,“夫人,小姐,这边请。” “你凭什么跟我抢?” “你又没付钱!我可是第一个从伙计手里拿过来的,它就该属于我!” “不行,是我先问伙计的,他是给我拿的!” “我告诉你,我可是昭愿郡主,这套头面,必须是我的!” 叶轻繁边上楼,边听着楼上的争吵。 一个是昭愿郡主,另一个人的声音,她也很是熟悉啊! 第116章 我看上的,你抢不走 二楼的客人,除了昭愿郡主和齐珊,还有其他两位小姐。 那二人站在不同的地方,时不时往吵架的那边看去。 叶轻繁看了眼叉着腰斗鸡似的两人,淡淡撇开了视线,跟着掌柜派的伙计去了另一边的小柜台。 庾稚水小声问:“小哥,那边的客人在吵架,你们……不管的吗?” “夫人,在我们千金阁为了一套首饰头面抢得头破血流的场面可不少,习惯了。” “就让她们自己吵自己争?” “是的。谁赢了,东西就归谁。对我们来说,都是一样的。不是帮了谁,就能多收谁的钱。” “还能这样做生意!” 伙计笑笑,“还请夫人小姐稍等,小的这就将新到的头面拿来。” 庾稚水伸着脖子往齐珊那边看去,“小姐,打起来了!” “打呗。跟我有什么关系?” “也是。我就是好奇她们打架是什么样儿的。” “揪头发扯衣衫咬手咬耳朵,反正用手不用脚。明明踢一脚就好,非得扯来扯去的。” 伙计很快拿了几个盒子出来,放在了柜台上,一一将盒子打开,全是精致华丽的头面首饰。 庾稚水一一看过去,忍不住发出惊叹,“真漂亮!” “喜欢?喜欢就都要了。” “小姐,会不会太贵了?” “喜欢,就不贵。” 大概是听到庾稚水对叶轻繁明显的尊敬讨好态度,又听见她喊叶轻繁“小姐”,伙计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们好几次。 叶轻繁对他笑了笑,说:“这是我爹娶的续弦。” 伙计有些尴尬,道:“抱歉,小姐,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好奇嘛,人之常情。” “小姐你人真好!对继母也好,你们家,一定很和谐幸福。” “你说的很对。” “那,我就帮您包起来了?” 叶轻繁点了头,刚想叫巧珍拿银票呢,就听见一声惊叹传来,“哇!那套海棠花头面好漂亮!” 叶轻繁扭头看去,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小姐。 走近了,那位小姐礼貌道:“夫人,小姐,我可以看看这套头面吗?我不是要你们手上这套的。我是想看看,如果实在是喜欢,让千金阁再帮我定做一套类似的。” 叶轻繁微笑点了头,“看吧。” “什么海棠花头面?给本郡主看看!” 随着这句话传来的,还有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叶轻繁眉头微微蹙起。 昭愿郡主走过来,一把从那位小姐手里夺过了首饰,看了看,她笑着对正在打包另一套头面的伙计道:“这套,本郡主要了!” 庾稚水看着她,伸手拿回首饰,说:“这是我们看上的,而且已经确定要买的。” 昭愿郡主眼神鄙夷地打量了庾稚水一番,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个妇人,再次从庾稚水手里拿走首饰,“你看上了有什么用?没付钱,就可以是本郡主的。” 她骄傲地抬高了下巴,往另一边看去,说:“哼!那位还是镇国公府的小姐呢,她先看上的首饰,不还是归了本郡主?” “齐小姐看上的,你抢得走。可我看上的,你抢不走。”叶轻繁声音淡而冷。 另一边抢输了的齐珊,看到昭愿郡主又想抢别人的东西,气呼呼地也跑过来想看热闹。 还没走近呢,脚步就顿住了。 彩环看着前方的一个背影,小声道:“小姐,那是……那是叶大小姐?” 齐珊点头,“是的。她旁边的,不就是前几日云阳侯娶的新夫人庾嬷嬷吗?” 只一会儿,齐珊就笑了,“走,去看看。昭愿郡主竟然有胆子抢叶轻繁的东西,真是不要命了!” 昭愿郡主听到叶轻繁说话,这才转头看了过去。 看到是叶轻繁,她微愣了一下。 虽然跟那次镇国公府宴席上的叶轻繁相比,眼前人的脸色不再蜡黄,脸上好像也长肉了,变好看了些。 但这张脸,她可记着呢! 那次借着余烬的威风,下了她这个郡主的面子,她怎么能忘! 昭愿郡主梗了梗脖子,说:“你……你又没付钱,自然是谁先拿到手,是谁的。” 叶轻繁勾起一抹冷笑,瞥了她一眼,“你要是现在把首饰放下,我还可以放过你。如果你非得抢,老娘废了你的爪子你信不信?” 之前那位想看首饰的小姐,见两人有种剑拔弩张的架势,忙后退了几步,躲得远一点,生怕被波及了。 庾稚水一转头,看见了丈远处站着看热闹的齐珊主仆。 她朝那边微笑了一下,齐珊和彩环下意识地就微微屈了膝,笑着点头回应。 回过神来,齐珊垂眸懊恼:这里又不是云阳侯府,怎么还那么怕庾嬷嬷呢!丢死人了!不过,她现在是侯府夫人,自己一个晚辈,对长辈行礼,也不算太丢人。算了,算了。 昭愿郡主有些被叶轻繁的眼神吓到,一瞬间想要把首饰放回去。 可手放到一半,突然瞥见那边的齐珊,她又立刻把首饰紧紧握在手里,说:“我可是郡主!你一个侯府小姐,有什么资格跟我抢?” 叶轻繁一把抓起她拿首饰的手腕,唇角勾笑,眼睛直直盯着昭愿郡主,手上一点点加大力度。 很快,昭愿郡主抓着首饰的手,受疼忍不住松开。 叶轻繁另一只手接住了往地上掉的首饰,但抓着昭愿郡主的那只手并未松开,而且更用力。 “疼!你松手!”昭愿郡主忍不住用另一只去扒拉叶轻繁的手。 可任她怎么扒,叶轻繁都未松一分。 庾稚水拿过叶轻繁手里的首饰,对伙计说:“小哥,你别愣着,继续帮我们把东西包好。” “哦,哦,好的,夫人。” 昭愿郡主看着叶轻繁带着冷笑的阴冷眼神,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你……你知不知道,得罪了我,会是什么后果?”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叶轻繁声音平静,“但你得罪了我的后果,你现在就会知道。” 呵!一个郡主而已。 之前不知道圣上那么能生,不知道皇家别的不敢说,子嗣是从来都不缺的时候,还有些担心得罪了皇家的人,会惹了圣怒连累侯府。 可现在,她还会把一个郡主放在眼里? 句句不离“本郡主”?既然你这么嚣张,那就送你去大理寺嚣张吧。 第117章 我可是圣上亲封的郡主! 昭愿郡主只感觉到手腕像是被捏碎了般疼痛,明明叶轻繁那么瘦,可被她抓着的手腕,怎么挣扎都挣不脱。 “贱人,你敢伤我,我母亲和我父亲不会放过你的!” 叶轻繁用力将她拉近了一些,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 叶轻繁本想抬头,但觉得老抬头气势弱,于是手上用力将昭愿郡主往下一压,和她平视着。 将昭愿郡主的嘴捏得张圆了,叶轻繁带着讥笑道:“好歹也是吃人饭食长大的,可你这嘴怎么一句人话都不会说,净喷粪!” 昭愿郡主被叶轻繁捏得话都说不出来了,愤恨地瞪着叶轻繁。 叶轻繁冷哼一声,然后松开了捏着昭愿郡主的手。 “你个……哎!你干吗!你放手!我让你放手啊!” “你不是郡主吗?那就陪我去趟大理寺吧!” 说着话的叶轻繁,用力半拉半拖着昭愿郡主往楼下走。 昭愿郡主不想走,更不愿被叶轻繁这么拖着走,想往后退的她,整个人仪态真的不好看,弯着腰屁股撅得老高。 经过齐珊跟前,叶轻繁脚步未停,瞥了她一眼,说:“齐珊,跟上!” “哦。”齐珊身体比脑子快,快走几步跟在了叶轻繁身边,边走边问,“我为什么要跟着去?” “因为你是原告啊!你不去,谁来告这玩意儿?” “我?” “就是你。她不是抢了你的东西吗?难道你不生气?难道你想被她欺负?难道你不想争一口气?难道你就这么忍了?” “可我……可她是郡主啊!” 说话间,叶轻繁拉拽着昭愿郡主已经到了楼下,出了千金阁的大门。 在她们身后,跟着十几个看热闹的小姐婢女。 门口站着的唐七,早在瞥见叶轻繁身影时,就跑去让唐九把马车驾到门口来了。 唐九放下杌子,又忙掀起厢帘。 叶轻繁拽着昭愿郡主上了马车,又对还傻站在一边的齐珊道:“上来。” 彩环忙道:“小姐,你和叶大小姐先去,奴婢这就去找府上的马车追上。” 坐下后,叶轻繁也没松开昭愿郡主的手。 昭愿郡主见挣扎没用,于是想要掀开窗帘朝外喊救命。 叶轻繁淡淡道:“你尽管喊,多喊些人来,我正担心看戏的人不够多。” 坐在另一边的齐珊,突然有种闪回到在云阳侯府给叶轻繁做婢女时被支配的恐惧。 果然啊,叶轻繁不能轻易得罪! 当初自己就是嘴贱,结果被叶轻繁夺了镇国公府大小姐的位置不说,还沦落到给她做婢女!成了全盛京的笑话! 要是时光能倒流,那日打死她也不愿意招惹叶轻繁。 “你不过是一个侯府的小姐,还是个养在乡下的野丫头。你以为到了大理寺,你就能奈我何?我母亲可是怀真公主,我父亲……” 叶轻繁一巴掌扇了过去,“聒噪。” “你……你敢打我?”昭愿郡主捂着生疼的脸,眼里立刻泛了泪花。 “打你怎么了?动不动就你爹你娘的。不提爹娘,你能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可是圣上亲封的郡主!你个没见识的贱种,你到底知不知道圣上亲封的郡主是……” 昭愿郡主话没说完,脸上又挨了一巴掌。 齐珊听着这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暗暗倒抽了一口凉气:听声就好疼! 叶轻繁从座子底下掏出一张黄符,“啪”一声贴在了昭愿郡主的脑门上,然后松开了她的手腕。 昭愿郡主想要抬手将额头上的东西扯开,却发现手根本动不了,想说话也发现发不出声音。 齐珊看着那张随着昭愿郡主呼吸的气微微上下飘着的黄符,想到之前叶轻繁喂她吃过的果脯,果然邪门啊! 叶轻繁拍了拍手,看着还在目瞪口呆的齐珊,说:“待会儿到了大理寺,你这么说……” 马车行了差不多一炷香时间,停在了大理寺门前。 “大小姐,到了。”外头唐七道。 “嗯。”叶轻繁应了一声,抬手“啪”地一巴掌打在了齐珊脸颊上。 齐珊被打懵了,甚至忘了捂脸。 因为,虽然她知道自己被叶轻繁扇了一巴掌,可一点都没感到疼! “记住,这是她打的。”叶轻繁指了指昭愿郡主,淡淡道。 齐珊呆呆地点了点头。 叶轻繁扯掉了昭愿郡主脑门上的黄符,抓着她的手腕走出车厢,下了马车。 昭愿郡主发现自己能动后,立刻开口嚷嚷道:“贱人,你对我做了什么?” “你要是再敢说我一句贱人,我保证以后这两个字就是你的名字。” “呸!贱人贱人,贱人!我会让你不得好死的!” 叶轻繁翻着白眼瞥过她,然后看向齐珊,说:“长得白白净净是个人样儿,却学不会做个善良的人。齐珊,你以后可别学她。” 齐珊摆着一双小手,摇着头,“大小姐放心,我不学,不学。” 叶轻繁环视了一圈,果然有不少人跟着来看热闹了。 她冲齐珊点了下头,齐珊撩起一点裙摆,大步走上台阶,对着守门的侍卫道:“我是镇国公府二小姐,我要状告昭愿郡主目无德律法纪!强取豪夺!欺压弱小!” 叶轻繁抓着昭愿郡主的手高高举起,大声道:“父老乡亲们!这位,就是齐二小姐口中那位口出秽言枉法无德的昭愿郡主! “还请大家认真看看这张脸,想想自己有没有被她欺压过!如果有,可一并状告!” 说着,叶轻繁抬头看了一眼太阳高照的蓝天,一脸正义凛然道:“各位父老乡亲、大凛百姓、圣上的子民们! “圣上爱民如子,体恤百姓,鞠躬尽瘁勤政为民,就是想让咱百姓们过上康乐日子!可偏偏有人想要狐假虎威,偷偷违背圣上愿景,欺压普通百姓,侮辱我这样的普通人! “圣上对咱们大凛百姓,犹如仙人圣光,照拂着万民。他日日勤勉,夜夜思虑,才有了如今大凛的朗朗晴天,才有了我们百姓们的春暖花开一日三餐!” “但!昭愿郡主这等行径,实在是有辱圣恩,更是盛京之耻、大凛之耻啊!” 齐珊听着叶轻繁的慷慨陈词,嘴角微抽:你这么赞美圣上,圣上知道吗? 昭愿郡主都听傻了,越听眼睛瞪得越大:你在瞎说什么?我怎么就成了大凛之耻了? 见齐珊在神游,叶轻繁看向她,道:“齐二小姐,你请大理寺卿吴大人帮你做主吧!” “哦,哦,对。”齐珊回了神,对侍卫道:“还请通报吴大人,我要告昭愿郡主欺压百姓,强夺本属于我的东西!” 其中一个侍卫上次见过叶轻繁,刚才看见她时就感觉不妙:这个主儿一来,不达目的是绝不罢休啊! 叶轻繁拉拽着昭愿郡主走到这个侍卫面前,笑着道:“官爷,状告郡主,大理寺会受理的吧?” 他看了看昭愿郡主,点了点头,对另一个人说:“你快去禀报大人。” 第118章 按你这么说,天下无骂啊! 很快,叶轻繁三人就被请了进去。 进了大理寺大堂,叶轻繁松开了昭愿郡主,微笑着对吴词安行礼,“民女叶轻繁,拜见吴大人!” 吴词安没有坐在审判桌后,而是站在大堂上,双手交握垂放在身前站得挺直。 他对叶轻繁笑笑,微微点头,“叶大小姐。” 然后他对着昭愿郡主行礼道:“见过昭愿郡主。” 最后,才对齐珊轻轻点头,“齐二小姐好。” “民女齐珊,见过吴大人!”齐珊忙行了大礼。 一路走过来,齐珊的心跳得就跟打着战鼓似的。她长这么大,可从没来过大理寺这种地方。 现在站在大堂上,更是感觉空气阴冷可怕。 吴词安微笑着看向齐珊,“齐二小姐,听闻你有状要告?” 齐珊垂在两侧的手,悄悄紧握着拳给自己打气:齐珊,不要怕,按照叶轻繁说的讲出来就行。大理寺不可怕,叶轻繁才可怕! “大人,民女想告昭愿郡主在明知物品属于我的情况下,仍执意强取豪夺,还……还打了我!”齐珊指了指自己的脸。 饶是吴词安见惯了刑审人犯,但在看到齐珊脸上红得就差渗血的手印子,还是有些震惊。 他看了昭愿郡主一眼:下手可真狠啊! “我没有!我没有打她!”昭愿郡主大声狡辩着,手指指着叶轻繁,“是她!大人,是她打的!不是我!” 齐珊捂着脸,眼泪溜溜转了转,然后掉落了下来,声泪俱下道:“郡主,是我错了。是我不该和您有一样的眼光,看上了您也想要的东西。是我父母不该给我银子,让我买得起您想买的东西。是我不懂事,没有主动把东西让给您!都是我的错! “但是,您不该污蔑叶大小姐。叶大小姐是看不过去了,想帮我,是行侠仗义!这可由不得您污蔑。郡主,这巴掌,不是您打的,是我自己打的,这样您满意了吗?” 叶轻繁看着齐珊哭得气短抽噎的样子,心里很满意。 不愧是被她练过的,长进就是快。 这演技,都快赶上她了。 吴词安见齐珊哭成个委屈的泪人儿,不禁头疼。 本来就是姑娘家家的小矛盾,却闹到大理寺来了。 可昭愿郡主算是皇家的人,圣上曾下令,大理寺可直接审理状告皇家人的案子,不论大小。 他直觉这事肯定是叶轻繁撺掇的。 但叶轻繁是太子和余将军护着的人,他也没办法。 而且,叶轻繁嘴里说出来的理由,比铁都硬。 “吴大人,您就站在这儿审案子吗?” 吴词安被叶轻繁问得一愣,对上她的眼神,然后道:“哦,我还是坐那儿去,坐那儿去。” 本想着来的是三个小姑娘,调解调解就算了。 可刚才看叶轻繁那眼神,可不是准备让他调解就能了的。 “吴大人,您的师爷和其他下属呢?断案,人得齐啊!” 吴词安又让人把其他人都叫了过来,各就各位了,才说:“齐二小姐,还请你把事情原委都和本官说一遍。” “是,大人!” 齐珊把在千金阁的事都说了一遍,只不过,加了不少的料,包括她脸上挨的那一巴掌。 齐珊说完了,叶轻繁立刻接着道:“大人,昭愿郡主还多次辱骂我,很多人都听到了的。我虽然自小被送往乡下,但好歹也是侯府小姐。昭愿郡主辱骂我,就是辱骂侯府,就是辱骂圣上!” “贱人,我没有!你少在这儿污蔑我!你多大个脸,竟然敢和圣上相提并论!” “大人,您看,郡主当着您的面,还在辱骂我。”叶轻繁语气里尽是委委屈屈。 “我……”昭愿郡主看着吴词安,一下不知道该如何辩驳了。 她只是被气得一下忘了场合,顺嘴就把那两个字说了出来。 她瞪着叶轻繁:贱人,等离开大理寺,看我怎么弄死你! 叶轻繁对着吴词安行了礼,道:“大人,我没说错。云阳侯府是圣上认可的侯府,昭愿郡主辱骂我辱骂侯府,不就是辱骂了圣上吗?而且,我还是圣上的子民。你辱骂圣上的子民,不也是在辱骂圣上?” 吴词安:按你这么说,天下无骂啊! 但是,你还不能说叶轻繁说错了,因为她还真是圣上的子民! 吴词安愁得眉毛都快拧在一起了。 “大人,如今证据确凿。昭愿郡主强取豪夺在先,辱骂圣上在后,还请大人定罪!” 吴词安瞪大了双眼看着叶轻繁:你这就帮我断了案了?是不是过于草率? 叶轻繁双目铮铮有神地扫过在场众人,道:“圣上说过,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按照大凛律例,强取豪夺者,除返还财物,还需给予三倍赔偿。除此之外,还需承担三个月到三年的牢狱。情节严重者,处流放或斩杀之刑。 “但鉴于那套头面首饰齐二小姐还未真正与千金阁交易成功,就让郡主把头面无偿还给齐二小姐,再让郡主在大理寺门口和千金阁当众向齐二小姐道个歉,大人您觉得可行吗?” 吴词安还没说话呢,昭愿郡主立刻道:“那套头面,我不喜欢了!大不了我还给她就是了!至于道歉,我只能在这里和齐珊说声对不起。” 昭愿郡主看叶轻繁一脸认真的模样,把大凛律法说的头头是道,她也分不清叶轻繁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但万一是真的呢? 齐珊脸上那一巴掌都能污蔑到她头上,如果她不认这个罚,估计叶轻繁能直接让她蹲牢狱! 吴词安见昭愿郡主自己认了这个罚,大大松了口气。 可他还没多缓两口气,又听见叶轻繁道:“大人,齐二小姐的状告结束了,可我的还没解决!” “叶大小姐请说。”吴词安虽然坐在了案桌后,但心里还是觉得今日之事是三个小姑娘闹了个矛盾而已。 “大人,大凛律法规定,出言辱骂圣上,那是大不敬之罪!有辱圣上者,是为危害皇权的重罪。 “自古以来,大不敬都是重罪,刑法可以上至死刑甚至灭族。至于郡主这个大不敬之罪,该怎么判刑,还是得由大人定夺。” 吴词安不知道叶轻繁怎么那么有胆把别人对她的几句辱骂,上升到对方是在辱骂圣上的,还要以此定罪! 他的目光一直看着叶轻繁,可叶轻繁没有一丝躲闪,一番虚罪论说得毫不心虚。 暗暗叹了口气后,他又看向了昭愿郡主。 他本来因为发愁怎么结束这场闹剧,所以一脸严肃,压着眼皮的双眼微眯。 但昭愿郡主不知道啊!直接被吴词安的这一眼吓破了胆,跪倒在地,喊道:“大人,我没有!我没有辱骂圣上,我不想死!” 第119章 看见余将军了,带他来找我 听到叶轻繁说死刑和灭族时,昭愿郡主心一下就凉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骂了叶轻繁几句,就真的犯了大不敬之罪。 但圣上有多狠心多无情,母亲可是跟她说过不少的。 万一真闹到圣上面前,自己有十张嘴,也不够叶轻繁一张嘴能说的。 吴词安被昭愿郡主这突然的一跪,吓了一跳,忙道:“郡主还先请起。” 又瞥了一脸平静站着的叶轻繁,说:“郡主,你辱骂了圣上的子民,是不对的。更何况,这个子民还是侯府大小姐。但念在你知错态度良好,本官就……就罚你居家思过十日吧!然后……然后你再跟叶大小姐道个歉。” 昭愿郡主站了起来,看着叶轻繁,语气不情不愿道:“叶小姐,对不起,是我不该乱说话。” 叶轻繁没看她,直直看着吴词安,说:“大人,郡主的道歉我接受了。但是,我的心灵受了伤,我很难受。我一难受,容易吃不下去饭。我都这么瘦了,再不吃饭的话,身体就垮了!” 昭愿郡主咬牙切齿道:“你到底要怎样才作罢?” “大人,我要补偿费。我从小苦惯了,看见钱就会开心一些。钱是治愈我心灵最好的良药。” 吴词安:…… 昭愿郡主听到叶轻繁要钱,心里冷笑: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乡下丫头,俗不可耐!讹钱都讹到本郡主头上来了! “说吧,你要多少?”昭愿郡主一改方才的语气,多了几分讥讽意味。 叶轻繁伸出了张开的五指。 “五百两?给你就是了。” 叶轻繁摇了摇头。 昭愿郡主双眼睁大,道:“五千两?” 叶轻繁还是摇了摇头。 昭愿郡主圆睁的双眼眨了眨,不敢置信地看着叶轻繁的五根细长手指,甚至不敢往下一个数字去想。 在叶轻繁竖起手指时,就已经看破一切的齐珊:当初她可是从我爹手里一次拿走了十三万两啊!碰到你这个冤大头,她能少要了? “五万两白银。”叶轻繁淡淡道,然后放下了手,“补身体可是需要很多钱的。钱少了,不但补不好,还会让我夜夜忧思,想起我那死去的娘。 “她好不容易生下的孩儿,竟然被人辱骂贱种,她死也死得不安心啊! “我伤心了,肯定会在梦里和她倾诉。万一……万一她气不过,来找郡主了,那可怎么办啊? “到时候,她要是一生气,非要把郡主带到地府去聊聊,那我也阻拦不了啊!” 在场的所有人:……死人都搬出来了…… 昭愿郡主真是又气又恨,真想把叶轻繁再大骂一顿。 但她现在只想先从大理寺里离开,等回府了,让母亲找机会好好收拾叶轻繁一顿! 她咬着后槽牙道:“好!这钱,我给。” 叶轻繁点着头,问:“你现在身上有吗?” “我没带那么多钱出门。” “那你写个欠条吧,吴大人可是要作证的。离开大理寺后,两个时辰内把钱送到云阳侯府,这事就算是过去了。” “行。” 叶轻繁转头看向吴词安,笑得无比乖巧,“多谢大人公正严明,才让我和齐二小姐冤屈得昭!” 吴词安摆摆手,“既然事情都说清了,也解决了,那今日这案子,就到这儿吧。” “谢大人!”叶轻繁高声道。 齐珊忙跟着行礼,高喊:“民女谢过大人!” 拿了昭愿郡主写的签字盖印欠条,叶轻繁笑着离开了大理寺。 分开时,昭愿郡主眼神恨毒,道:“你给我等着!本郡主不可能就这么吃了这闷亏。” 叶轻繁对她笑了笑,“嗯,我得提前恭喜郡主,喜提新名字。” 说完,她边上马车边对齐珊说:“记得问她要回头面,走了!” 坐上马车的叶轻繁,手指在空中比划了几下,一道虚影黄符飞出车厢,落在了昭愿郡主的后背。 “大小姐,夫人已经回府了。”唐七道。 “嗯,我知道。” “那咱们也直接回府?” “不回,去花间楼。待会儿你去城门口等着,看见余将军了,带他来找我。” “是。” 叶轻繁闭上了眼睛,脑子里蹦跶着昭愿郡主的脸。 敢骂老娘是贱人?那就让你知道谁才是人尽皆知的贱人! 叶轻繁从车里拿了本话本子,进了花间楼的包厢。 话本子看了三分之二时,包厢门被推开,她抬头就看到了余烬那张不说话时硬朗冷峻的脸。 她放下了话本,对着余烬咧嘴笑了,道:“将军,快来坐下。菜我都点好了,新出的菜式,我都点了!” 余烬微微笑了一下,过来后把剑放在一张椅子上,倒了杯茶水喝下,说:“黄毛丫头,找我有事?” 叶轻繁看着余烬:嗯,糙是糙了点儿,但还是有几分帅气在身上的。 话本子里的那些将军,大概也是这个形象。 不过,话本子里的将军都是香香的,为什么她面前的这个……吸吸呼呼吸吸……呃……怎么有股汗臭味儿? 切!以前还嫌弃我不香?你才臭呢! 叶轻繁移开了目光,说:“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余烬斜瞥了她一眼,轻哼了一声,“没事你是不会找我的。” “还是将军聪明!我确实有些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想请教一下你。不过不急,咱们边吃边聊。” 菜很快就上齐了,叶轻繁有些求人的讨好,给余烬夹了个鸭腿后,就赶紧先吃上了。 “你一天天的,也不干什么活儿,怎么每次吃饭都跟饿了好几天似的。” “我今天去大理寺和人吵架去了,可把我累死了,都说饿了。” “吵架?和谁?” “昭愿郡主。”叶轻繁龇着牙,“嘿嘿,我坑了她五万两。” 余烬无奈地笑了笑,“你还挺自豪。” “谁让她先惹我的。她不惹我,我想坑也坑不着她。” 余烬喝了杯酒,吃了口菜,问:“所以,你想问的事情,和昭愿郡主有关?” 叶轻繁边嚼嘴里刚放进去的一块红烧肉,边连点了好几下头。 “你这黄毛丫头还不傻嘛!”余烬笑着,挑了下眉毛,“想到了,但是没想通?” 叶轻繁点头,笑着说:“所以,我这不是请将军你来给我解惑了嘛!” 第120章 你还会把良心匀我一点儿 余烬伸手指了指酒壶,抬了下巴,“恭敬给我倒杯酒,我可以考虑好好为你解惑。” 叶轻繁立刻起身拿起酒壶,把余烬面前的酒杯倒满,然后双手端着酒杯递到余烬面前,恭敬弯腰,道:“余将军,请!” 余烬笑笑,接过酒杯,边盯着叶轻繁,边把酒喝了下去。 叶轻繁面带微笑,任由他盯着看。 余烬移开视线,放下酒杯,“嗯,不错,还学会能屈能伸了。问吧。” 叶轻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回到椅子上坐下,说:“将军,先皇的子女也很多吗?” “嗯,不少。” “哦。那先皇生的孩子里,公主很少?” “好像不到二十个,算少吗?” 虽然有了圣上能生的铺垫,但听到先皇也那么能生,叶轻繁还是忍不住惊讶得睁大了双眼,“那为什么昭愿郡主还敢那么嚣张?一口一个本郡主本郡主的,还总提到她的母亲怀真公主。” 余烬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着咽下,看了看叶轻繁,看到她眼里的迷茫不像是假的,才不急不缓道:“大凛的每一任圣上,子嗣都很兴旺。 “因为怕子嗣太多,对新帝执政治国不利,所以大凛第二任圣上,制定了相关的律法。 “皇家的公主,出嫁后从夫,不再拥有公主头衔,她们的夫君也不是驸马。 “而皇子们,在新帝登基后,由新帝封王并离开盛京。这些王爷们的下一代,却不能承袭王号,只为庶民。 “新帝登基后,后宫嫔妃全部离宫。有子女的,可跟随子女生活。没有子女的,可选择回娘家,也可选择前往西山养老。 “所以,在大凛,是没有太后的。哪怕是圣上的生母,也不能待在后宫。在后宫,拥有最大权势的人,是皇后。 “怀真公主是圣上一母同胞的妹妹。 “圣上初登基时,怀真公主尚未出嫁,相传她曾帮过圣上一个大忙。所以后来在她嫁给当年的状元郎孙奉后,圣上特下旨保留了她的公主封号。 “昭愿郡主孙萱曼,是怀真公主和如今的吏部尚书孙大人唯一的孩子。她幼时曾随怀真公主见过圣上一次,得了圣上亲封为昭愿郡主。” 叶轻繁边听边点头:原来是这样! 难怪昭愿郡主这么嚣张,原来是当朝唯一的郡主啊! “将军,圣上对昭愿郡主很是宠爱吗?” “宠爱?算不上吧。圣上自己的孩子都看不过来,除了几个突出的皇子,圣上怕是都叫不出其他皇子的名字。” 叶轻繁听余烬的语气,不像是在说皇家忌讳,更像是在说关衡家事一样的毫不在意。 果然是圣上看重的忠犬! 那些圣上都不看重的皇子,在余烬眼里肯定也什么都不是。 就凭上次在镇国公府,余烬敢直接打脸昭愿郡主,怕圣上对昭愿郡主的圣宠也没多少。 见叶轻繁有些发呆,余烬笑笑,说:“黄毛丫头,你不会是担心自己今天和昭愿郡主起冲突了,怕圣上会因此责罚你吧?” 叶轻繁挥了下手,“我要是担心,我就不和她吵了。纯属好奇而已。” 嗯,其实叶轻繁确实是有些顾虑的。 如果昭愿郡主真的很得圣宠,那她的那道符就算是白下了。 叶伏流是叶轻繁每次濒死前唯一的记挂,所以她必须得尽可能地保叶伏流一生安好。 人间权势最大只手遮天的人,是圣上。只要叶伏流还在大凛活一天,那就必须得臣服圣威。 因为一个昭愿郡主得罪了圣上,对她来说无所谓,但对叶伏流来说是万万不行的。 “曾听闻孙府死过不少下人,说是得罪了昭愿郡主被杖毙的。但那些都是和孙家签了死契的奴仆,谁都说不了半句。” 叶轻繁刚夹起一块肉放到嘴边,一下顿住,又把肉放到了碗里。 余烬瞥了她一眼,却见她很快就收了那一丝震惊,无所谓不在意地笑笑,又夹了个鸡翅膀咬了一口。 叶轻繁边啃着鸡翅边想:本来还觉得自己对付昭愿郡主那招有点儿损,毕竟她是个姑娘家家。 回到人间,骂过她“贱人”的人也不少,可她想用在昭愿郡主身上的法子还没对别人用过。 不过,现在看来,一点儿也不过分。 饭吃得差不多了,叶轻繁掏出一沓银票放在桌上,推到了余烬面前。 余烬看了看银票,又斜眼看看叶轻繁,“这是给我的解惑感谢费,还是又想要让我帮什么忙?” “嘿嘿,将军,以咱俩多次金钱往来的交情,我就不拐弯抹角了。秋闱马上就要到了,我想让你多找几个人护着叶伏流,还想……还想让你帮忙打点一下关系。 “你放心,不用让他们帮着叶伏流作弊。我只希望他们不要为难叶伏流,不要从中使坏就行。 “利州的叶重之的老家,我不知道这些年他和江凌月在利州都收买了什么人。 “还有当年收养叶伏流的叶家人,我怕他们见不得叶伏流好。利州是他们的地盘,我担心他们联合考官什么的……对吧?我得防患于未然啊!” 余烬点了下银票,有些吃惊:竟然有两万两! 叶轻繁怎么变得那么有钱?明明一个多月前,还是个连匹拉车的马都没有的穷丫头啊! 看来她回到盛京,没少坑蒙拐骗。 他默默把银票收好,放进了胸前衣襟内,“行。这忙,我帮了。” 叶轻繁开心地笑着,“将军,要是钱不够,你让人来侯府找我拿。只要能让叶伏流顺利参加秋闱,再多的钱我也愿意给。” 余烬扭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黄毛丫头,你就不怕我趁机从你这里骗走一大笔银子?” 叶轻繁摇头,“将军你可能会骗,但不会骗我太多。你的良心虽然不多,但也不是没有。而且,你还会把良心匀我一点儿。” 余烬挪开目光,伸手拿了酒壶给自己倒酒,“你可别把我当好人。我可是杀人不眨眼的杀神。” “你杀光全天下的人我都不怕,因为我肯定不会是你的剑下亡魂。” 余烬仰头将杯中酒倒入口中,笑了,“你见过杀人吗?” “没有。” “嗯,希望你这辈子都见不着。” “但我见过死人。” “战场上,死人是最让人安心的。活着的人,会反击,才是最可怕的。” “将军,大凛都这么强大了,其他国家的人还会想要攻打进来吗?” 余烬看着叶轻繁,笑声朗朗,“黄毛丫头,你还是太小太单纯了。国家小,就想要强大,哪怕自不量力,也想挑战一下试试。大凛再强,却想要更强更大,所以就会出兵攻占吞并更多的地方。” 余烬笑容慢慢消失后,喝下一杯酒,声音也变得低沉了一些,“高位者,最难收住的,就是野心。” 第121章 是谁敢害我儿! 余烬这话,叶轻繁不是太理解。 在她的世界里,高位者就是阎王。 地府纵有万千鬼魂,但谁也不能越了他去。 阎王曾开玩笑似的问她,“无脸丫头,你想不想取代我掌管这地府?” “不想。且不说我还不一定打得过你,即使我把你打败了,那我也不坐你的位子,太累。我现在多潇洒!” “要不你试试打败我?” “阎老头儿,你不会是不想做阎王,想成仙吧?” “我都不生不灭了,也是仙神。只不过那些仙神在仙界,而我在地府。但都是一样的嘛,一样的。我还可以看着新魂来,旧鬼去,天天如一日,日日不一样。” “嘻嘻,我和你一样。” 阎王没有野心,无脸鬼也没有。 地府连个想造反的人都没有。 所以,叶轻繁不太理解身在高位的人间皇帝,还会有野心。 叶轻繁看着余烬,眨了两下眼睛,问:“将军,你有野心吗?” 余烬一顿,随即又笑笑,“我的野心,实现了。” 叶轻繁上下打量了余烬几遍:你的野心,竟然是做裴家最忠心的狗? 余烬见叶轻繁脸上露出微微的嫌弃,伸手在她头上敲了一下,“又在心里骂我什么呢?” 叶轻繁偏了偏头,“没有没有,我这是崇拜你呢!崇拜,崇拜。” “拿我当傻子呢?” “不,看你当狗。” “嗯?”余烬一个冷厉眼神扫了过来。 “狼狗,所向披靡的狼狗!”叶轻繁龇牙笑着,“将军,话本子里都说了,像你这种又高又壮又威武的大将军,是狼……狗一般的存在!是受千万姑娘崇拜爱慕的对象!” 余烬淡淡白了她一眼,然后喝了杯中酒:你才特么是狗!狗中狗! 放下酒杯,余烬道:“时间不早了,走吧。” “将军今日吃好喝好了吗?” “嗯,还行。” “那我拜托将军的事,还请将军看在银子的面儿上,一定要放在心上哈!” “嗯,记着了。” 是夜。 叶轻繁睡醒一觉起夜,回到床上躺下之前,手上结了个咒诀,然后嘴角带着一丝满意的笑,重回睡梦。 孙府。 昭愿郡主孙萱曼正睡得深沉,突然伸手在脸上挠了挠,眉头皱了两下,又继续沉睡。 第二天,婢女进屋为她梳洗。 撩起床幔后,婢女突然捂嘴尖叫,“啊……!郡……郡主!您……您……” 还在揉眼睛的孙萱曼,放下手瞪向婢女,带着重重的起床气怒道:“一大早的,你喊魂呢?” 婢女忙跪在床边,声音有些发颤,“郡主,奴婢不是故意的,是……是您的脸……” 孙萱曼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摸出什么异样,“我的脸怎么了?摸着还比昨日更光滑了呢!” 婢女磕了下头,然后忙起身去拿了镜子过来。 把镜子递给孙萱曼后,她就忙退了几步,低头跪在了地上。 这时,孙萱曼院儿里的其他婢女,也都闻声进了屋里。 在看见主子的脸时,忍了尖叫齐齐跪在了地上。 “啊……!啊……!啊……!” 孙萱曼的尖叫声,比刚才婢女的更响亮,传遍了半个府邸。 镜子里她的脸颊上,赫然是两个血色大字:贱人。 笔画清晰,线条规整。 只要认字,一眼就能看清是哪两个字。 孙萱曼摸着脸颊,不痛不痒,皮肤还是很平滑。 那“贱人”两个字,根本就不是谁在她脸上用刀划的或刻的,像是……像胎记一样长出来的! 孙萱曼盯着镜子里的那两个刺眼又痛心的字,泪水在眼里打着转,想要发疯。 她把镜子狠狠砸在了一旁跪着的一个婢女头上,“你们昨夜是不是偷懒了?放了贼人进我的屋里害我毁了容!” “郡主息怒!郡主息怒!”奴婢们纷纷求饶。 孙萱曼起身后,对着几个婢女一顿拳打脚踢泄恨。 打完了,她喘着粗气捂着快速起伏的胸口,突然想起昨日叶轻繁的话。 叶轻繁说如果她再敢骂一句贱人,就让“贱人”成为她的名字。 而且,昨日叶轻繁给她贴了一张符纸后,她就不能动不能说话了! 所以,自己脸上的这两个字,肯定是叶轻繁那贱人干的! 怀真公主裴娅婧带着人脚步匆忙地来到了孙萱曼的屋里,颤着手碰着女儿的脸,眼睛一瞬间就红了。 “谁!是谁敢害我儿!” “母亲,是叶轻繁,一定是叶轻繁那个贱人!” “好,我知道了。”裴娅婧放下了手,声音顿时凶狠了起来,“敢用邪门歪道之术害我女儿,真是不知死活!” “母亲,我要将她的脸划上一百刀一千刀,我要让她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萱儿放心,我会把她带到你面前,任你处置的。” 裴娅婧看向那群跪着的婢女,“你们快帮郡主梳洗,把郡主脸上的字遮盖住!郡主脸上的字,谁要敢往外说出去半个字,杖毙!” “是,夫人。”下人们齐声应道。 没过多久,在卧房外的小厅等着的裴娅婧,看着一个又一个婢女捂着脸出来。 接着,就听到孙萱曼尖厉的声音传来,“没用的废物!滚!都给我滚!” 裴娅婧脸色不好地进了卧房,看着散落一地的各种胭脂水粉,又看到孙萱曼被涂抹得煞白的脸上,“贱人”两个字还是浮现在了最上面。 她挥手散了下人们出去,弯低腰身看着女儿的脸,克制着愤怒,柔声道:“萱儿,这字,是遮不掉吗?” “母亲,遮不住……”孙萱曼眼泪哗哗地往下流,“涂了一层又一层的脂粉,还是一点都遮不住这该死的字!” “那个叶……叶轻繁,真的会法术?” “她肯定会!不然,我脸上这两个字,该怎么解释?我就骂了她几句贱人,她就敢对我下这种诅咒!” 孙萱曼放在梳妆台上的双手,紧紧握拳,指甲嵌入掌心皮肉也不觉得疼,“母亲,我要她死!” “不行,现在还不能让她死。” 裴娅婧一下下抚着孙萱曼的肩,“不但不能和她翻脸,还得求着她。” “为什么?她把我害……” “萱儿,咱们得先求她把你脸上的字先消除掉。等你的脸好了,我再让她死。” 第122章 郡主您这是遭了天谴! 孙萱曼反应过来,“对,母亲你说的对,我得先让那贱人把我的脸恢复原来的样子。不然,我以后还怎么见人?还怎么能嫁给明昭哥哥!” “你先收拾一下,然后吃点东西,咱们去云阳侯府。” “好,我听母亲的。” 孙奉下朝回来,正巧碰上要出门的夫人和女儿。 看到孙萱曼头上戴着帷帽,他问:“萱儿,这么热的天,你戴着这东西做什么?” “父亲……”孙萱曼一下就哭了出来,撩起了帷帽的罩纱。 孙奉看见女儿脸上鲜红清晰的“贱人”二字,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圆睁着一双怒目,看着女儿的脸,“谁干的?” “老爷,是云阳侯府从乡下回来的那个野丫头。” 孙奉皱起眉头,微眯着双眸,“是那个砸了侯府大门和大将军府门匾的叶家大小姐?” “就是她。” 因为昨晚孙奉在外应酬回来得太晚,裴娅婧还没来得及和他说昨日孙萱曼和叶轻繁所起的冲突。 这会儿,她简单和孙奉说了一遍。 孙奉怒甩了宽袖,“竟敢害我唯一的女儿,找死!还真以为我会怕了他云阳侯?” 哼!叶重之虽然有爵位在身,但在朝中职位,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四品中部侍郎。而他,可是一品尚书! 他的夫人,是圣上特旨的怀真公主,女儿更是圣上亲封的昭愿郡主! “萱儿,你稍等。父亲去换身衣衫,和你一块儿去云阳侯府。” 听到父亲要陪自己一起去,孙萱曼脸上有了一丝高兴,“好的,父亲。” 一家三口来到云阳侯府门前,下人前去和门房打招呼。 燕三听了,往孙萱曼一家那边看了一眼,说:“对不起,还请告知你们主子,这个时辰,我们大小姐还未起床,不见客。” 大小姐还真神了! 昨日回府时,特意交代他今日会有人来找她,让他直接回绝了。 郡主又如何? 太子来了,都得对我们大小姐恭恭敬敬的。 听了下人的回话,孙家三人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然后一起走上台阶,来到燕三面前。 燕三恭敬行了礼,笑得谦卑,“尚书大人、公主、郡主,大小姐之前在乡下受苦太多,所以补觉时间长。大小姐特意交代了,上午都不见客。” “她是个什么东西!敢在本郡主面前摆谱儿?”孙萱曼还是没忍住,怒声道。 燕三欠了欠身,声音不卑不亢,“还请郡主息怒。大小姐是这般交代的,小的也只能照做。” 孙萱曼看着侯府的大门,转头对孙奉道:“父亲,今日我要砸了侯府大门!我看她叶轻繁还出不出来见我!” 裴娅婧忙拦住她,“萱儿,不可莽撞。想想你的脸。” “她一个小辈,竟然敢将长辈拦在门外,真是目无尊长!”孙奉说着,又看向燕三,“本官是来拜访云阳侯的,还请通报。” “大人,侯爷在衙署办公了,不在府上。” “你的意思是,今日这侯府,本官是进不去了?” 燕三弯着腰,语气恭敬而平静,“大人,要不,您等下午再来?” 孙萱曼甩手打在了燕三的脸上,“你个狗奴才,竟敢这样和我们说话?” 燕三捂了捂被打的脸,还是低着头弯着腰,语气未变,“郡主,奴才是做下人的,自然要听主子的话。大小姐吩咐了,她不见客。” 这时,侯府的门从里面被打开了半边。 燕三看去,是萧镜清。 萧镜清看了看门口站着的一堆人,问:“燕三,这些人是?” “萧哥,孙大人、公主和郡主,是来找大小姐的。” 萧镜清重新打量了几人一遍,目光落在了戴着帷帽的孙萱曼身上,“郡主,您这……戴了帷帽也没用啊!” “你说什么?”孙萱曼有些惊讶。 “现在盛京城谁不知道,您欺压弱小、强取豪夺、辱骂圣上,遭了天谴,脸上被打上了‘贱人’二字。” 孙家人瞬间齐齐愣住,不敢相信萧镜清说的话。 裴娅婧怒瞪着萧镜清,“你个贱奴!你这是听谁说的?!” 萧镜清倒是一脸无辜淡定,“公主,您到街上随便问个人,他们都知道,根本不用听谁说。” 孙萱曼一下就嚎哭出声,“母亲,他们都怎么知道的!呜呜呜……这下我还怎么见人?我不活了!” 裴娅婧抚着她的后背细声安慰道:“萱儿,没事,母亲一定让叶轻繁那个贱丫头把你的脸变好的。会没事的啊!” 萧镜清眨着眼睛看着她们母女二人,无辜又不解,“公主,您为什么要提到我们大小姐?郡主这事,明显就是遭了天谴,关我们大小姐什么事哦!” “分明……分明就是叶轻繁干的!”孙萱曼抽噎着怒道,“是她对我下了咒,就是她!” “郡主,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大小姐自小生活在乡下庄子,天天有干不完的活,她可没时间学那些道术。外头都说您这是遭了天谴,难道我们大小姐还能是天谴不成?要是大小姐有这本事,也不用受那十七年的苦了。” “我不管!我就要见叶轻繁!你,快让叶轻繁来见我!” “嘘!”萧镜清在唇间竖起一根食指,“郡主,我们大小姐起床气很大的。吵了她睡觉的人,会挨揍的。” “她敢!我可是郡主!她是个什么东西!” 萧镜清直了直脊背,下巴高抬了几分,“我们大小姐,不但是云阳侯府的大小姐,还是镇国公府的大小姐,更是余将军的救命恩人,还是……还是太子殿下的至交好友!” 萧镜清还想提一句周府的,但想到叶轻繁不想让外人知道她会收鬼,于是收住了没说。 孙奉和裴娅婧对视了一眼。 叶轻繁的这些所谓的身份,都是她回到盛京后做出的动静,倒不是什么秘密。 特别是余烬,当时为了叶轻繁怒砸镇国公府的事,可谓是人尽皆知。 就连孙萱曼,就因为瞪了叶轻繁一眼,竟也被余烬当场用酒杯砸了脸面。 裴娅婧心里明白得很,她再是公主,在圣上面前,她一车的话怕都不如余烬的一个字。 而且,现下最重要的,不是得罪叶轻繁,而是要让她治好萱儿的脸。 裴娅婧忍了忍,对萧镜清笑着道:“那请告知叶大小姐,我们一家,下午再来拜访她。” 萧镜清点了点头,“公主的话,我一定带到。至于大小姐见不见,这我不敢替主子做主。” 裴娅婧努力挤出笑,点了头,“好。” 见孙萱曼还想说话,裴娅婧忙拉住她,轻轻摇了摇头。 第123章 你都不知道我一天天的有多累! 离开云阳侯府后,裴娅婧让人去街上打听了一番。 果真如萧镜清所言,坊间街头巷尾讨论的,都是昭愿郡主遭天谴,脸上被刻下了“贱人”二字。 而且,好多人都说是夜里做了个梦,梦里有人和他们说的。 孙萱曼早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还闹着要去死。 “萱儿,你父亲已经去找太医了,太医一定有办法的。” “母亲,这不是被人在我脸上划的,是术法!找太医没用的!母亲,叶轻繁肯定不愿意帮我的,你去元清观,找道长来帮我弄掉脸上这两个字!” “好好,我这就让人去请。” 回到府里,安抚了孙萱曼回房休息后,裴娅婧连砸了好几个杯盏,才气坐在椅子上,想着到底是谁敢这么对孙家下手。 也不知道是谁能有这么大能耐,能让盛京半数人都做同一个梦,连梦里人对他们说的话都一样,还单单撇开了他们孙府的人? 虽然女儿一直说是叶轻繁,但裴娅婧是不太相信的。 叶轻繁不过是一个侯府小姐,还是刚回到盛京的乡下丫头,怎么能有这么大能耐? 她要是有这个能耐,至于被江凌月扔到乡下磋磨那么多年? 孙奉请来了一个又一个太医,结果一个个都摇着头离开了孙府。 等到了下午,裴娅婧带着孙萱曼去了侯府,被告知叶轻繁正在午睡了。 晚上再去,说是叶轻繁思念母亲,去祠堂跪拜母亲牌位陪母亲说话了。 孙萱曼气得不行:叶轻繁摆明了就是耍他们的! 裴娅婧瞪着侯府的牌匾,说:“萱儿,母亲已经让人去请了元清观的玄字辈道长了,咱用不着再来求她。等你的脸好了,我一定要让侯府付出沉重代价!” 两日后,元清观的玄灵道长被请到了孙府。 看到双眼哭得红肿无比的孙萱曼,再看她脸上那两个清晰鲜红的“贱人”二字,见多识广的玄灵道长都被小小地吓了一跳。 裴娅婧在一旁担心地问道:“玄灵道长,请问萱儿的脸……真的是被术法所害吗?” 玄灵道长那张娃娃脸上,露出了沉重的表情,摇了摇头,“郡主的脸,不像是道门术法所致,更像是……邪祟。” “邪祟?”裴娅婧和孙奉对视一眼,纷纷震惊非常。 玄灵道长看着孙萱曼,“请问郡主这些日子可有到过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 双眼肿成核桃眯成两道缝的孙萱曼努力想了想,最后还是摇了头,“没有。我这几日都是去几个常去的铺子,并没有去没去过的地方。奇怪的事……除了叶轻繁那日往我额头上贴了张符,就没有什么了。” “符?郡主,请问你还记得是什么样的符纸吗?” 孙萱曼想了一下,缓缓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当时她一下就贴到了我的额头上,我就不能动也不能说话了。后来她拿掉了,是被她攥在了手里,我也没看清。” 玄灵道长微微皱眉,“如果是符纸,那应该是道门。可郡主的脸,贫道怎么看都不是道门术法。” 他又看向孙奉和裴娅婧,“郡主说的那个叶家小姐,可是个道姑?” “不是。只是个刚被云阳侯府从乡下接回来的野丫头。” 玄灵道长想起之前玄妙道长被请去驱鬼,好像就是云阳侯府叶家。 当初侯府闹鬼闹得那么厉害,要是叶家小姐有这等本事,怎么还会四处请人来驱鬼? 只是,那道定身符,能有那般效果,也是非同寻常。 除了师兄玄玉道长,能画出有这等法力符咒的人,少之又少! 师弟玄妙道长说过,叶家小姐和他提过元虚观。 难道,她手里的符纸,是元虚观的哪位道友给的? 玄灵道长把孙萱曼叫到院子里,拿出了几件法器对着她念咒施法。 折腾了一个时辰,孙萱曼脸上的字毫无变化。 见孙萱曼又开始哭,玄灵道长说:“郡主,你要不到元清观住几日?观内有天师设下的结界,邪祟进不去。而且,贫道的师兄弟都在观里,可以一起帮忙想想办法。” 裴娅婧忙道:“好好,听道长的。” 她又转身看向几个婢女,“你们快去帮郡主收拾东西!” 昭愿郡主去了元清观的事,叶轻繁知道后,又让人在盛京城中大肆传播了一番,力图把昭愿郡主遭天谴的事捶死。 秋闱最后一场考试时,叶轻繁试了庾稚水让人给她做的几套新衣,最后选了涧石蓝的一套穿去明日的宫宴。 “她们三个的衣服也都做了?” 庾稚水点头,“每位小姐都做了三套,穿哪套就由她们自己选了。” “庾稚水,我看你这侯府主母做的还挺有模有样的嘛!” “小姐,你都不知道我一天天的有多累!” “你再忍忍啊!等叶伏流一回来,你就帮他开始相看议亲,争取后年让他成亲,然后你就慢慢把掌家权交出去。” “我这才做了半个多月,就不想干了,你还要我再忍两三年?小姐,我想做庾嬷嬷,不想做侯府夫人……” 庾稚水一脸委屈地扁着嘴角、语气撒娇,叶轻繁瞪了她一眼,“收!你这张脸,不适合撒娇。” “哦。” 叶轻繁摆手让巧珍巧香退下去后,神情变得严肃,“庾稚水,明日宫宴上,你不要离开我。” 庾稚水立刻收了脸上挂着的一丝委屈表情,认真问道:“小姐,你是担心……会不舒服?” “嗯。可能是因为人间皇帝是天子,多少是得了天道庇佑。说到底咱们是来自地府的,和那里的真龙之气逆冲了。” “那你要在我身上多下几道符咒,毕竟我可比你弱多了。” “奇怪的就是,你明明比我弱,但靠近皇宫那次,你却没有任何感觉。难道,实力越强,逆冲越大?” 庾稚水认真点头,“有可能。” “不行,为了保险起见,我还得去找余烬一趟。” “又找余将军?” “谁让你这么弱的?我要真遇着危险了,你除了能扶着我走,你还能做什么?” “也是……对不起,小姐,是我太弱了!”庾稚水立刻哭丧着一张脸,张着嘴干嚎,“我太笨了,学不会半点鬼术,帮不了你!” “行了行了。不管有什么危险,阎老头儿都说了,叶轻繁还有五年元寿的。元寿不到,我死不了。再说了,我死了,也只是回地府老家而已。” 第124章 看看我会不会死你前头? 虽然叶轻繁的语气轻松,但庾稚水知道,借叶轻繁的这五年寿元,老大是很珍惜的。 五百年里,她明明是地府最强大的鬼魂,却不能离开地府半步,只能眼巴巴看着其他小鬼们一个个得了批符到人间溜达一圈。 “小姐,你不用担心,可能真的只是真龙之气扰了你的气息而已。” 叶轻繁一边点头,一边起身,“你不是还要安排府上的中秋宴吗?你去忙你的,我去找余烬。” “好。还要给你准备晚膳吗?” “不用,我去将军府蹭饭。” 因为中秋宫宴在即,余烬这两日没有去军营。 听到门房凌安来报说侯府叶大小姐来了,余烬放下了手里的籍册,起身离开了书房。 这个时候,那黄毛丫头来找他做什么? 走了几步,余烬对金桐道:“让人到前院守住了,不要让老夫人知道叶大小姐来了。” “是,将军。” 想到盼孙媳妇儿盼到就差疯魔的祖母,万一真和叶轻繁那个十句没三句正经话的人碰上,余烬就头疼得厉害。 凌安早回到门口去,请了叶轻繁进府。 在正堂门前,两人碰上了。 叶轻繁弯眼笑着,“将军!” 余烬走近了,看着她头顶插的一根粉色点珠蝴蝶大金簪子,伸手拿了下来,“头那么小一个,戴那么大个簪子也不怕压得慌。” 叶轻繁一把将簪子抢了回来,“这是我娘的嫁妆。我挺喜欢蝴蝶的,就拿出来试试。” “进去说事吧。”余烬说着就抬步进了正堂。 叶轻繁在他身后做了个鬼脸后,走了进去。 下人看了茶,都到门外候着。 “你来找我,和明日的宫宴有关?” 叶轻繁嘿嘿笑着,“将军你不只四肢发达,你还头脑聪明!” “别在我面前拍马屁,说吧,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保护我。”叶轻繁立刻接上。 余烬打量了叶轻繁一番,“保护你?你能耐得很,还需要我保护?” 叶轻繁起身走到上座那边,直接坐在了余烬身旁的另一个座位上,上身倾斜向余烬那边,看着他认真道:“将军,我需要。” “理由。” “我这不是刚把昭愿郡主得罪了吗?我怕她报复啊!圣上可是她亲舅舅啊!我这小细胳膊小细腿的,连圣上的小拇指都斗不过。” “还有件事我没告诉你,我好像把三皇子也给得罪了。所以你看,我得罪的人太多了,还都是比侯府有权有势的人,我怕他们趁机报复我。” 余烬看着叶轻繁睁着的一双眼珠乌黑的眼睛,笑了笑,“现在知道自己平时做事不顾后果了?” 叶轻繁点头,“我敢那么做,是因为我把你当成了我的靠山。有你在,我不会让自己在他们面前受委屈的!” 余烬目光从她脸上斜过,哼笑一声,“这会儿你倒实诚了。我什么时候答应做你的靠山了?” “将军,咱俩的交情太深了!我有钱,你有人,这么好的合作关系,说你是我的靠山那是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余烬喝了口茶,“放心吧,宫宴的护卫很多,只要你不乱跑乱闯乱说话,吃好喝好就不会出什么乱子。毕竟,扰乱宫宴,也是重罪。” “可是,我看话本子上写了,很多恶人想害一个清白女子,会给她下药什么的。我嘴这么馋,万一被人下了毒药,怎么办?” 余烬转头瞥了她一眼,“怎么,你还想让我帮你试吃?看看我会不会死你前头?” “将军你这话说的,伤人心了啊!” “你那话本子,就不能少看两本?看多了,把你脑子都给看傻了。” “将军,你这是答应了?” 余烬还没说话,叶轻繁就继续说道:“将军,你也不用时刻盯着我。就过一段时间,你找找我的身影就行。要我还活蹦乱跳的,你就当没看见我。要是我要晕倒了,你就把我带出宫。” “嗯。”余烬朝叶轻繁伸出一只大手,“钱呢?” 叶轻繁眨了眨眼睛,“钱?” “你找我帮忙,不都好给钱吗?” “哦!懂,懂。但是,将军,我今日出门匆忙,忘带了,等回头一定给你补上。” 余烬伸出的那只手,在叶轻繁头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我看你就没想给钱。” 叶轻繁微微吃痛,瞪他,“我能差你这点儿钱吗?” “嗯,你不差钱。” 余烬拿起那根蝴蝶簪子在叶轻繁面前晃了一下,“这个,等你拿银票来赎。” “将军,你这是强当啊!” 余烬笑了一下,将簪子握在掌心,“事儿说完了,你回去吧,马上要天黑了。” 叶轻繁却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将军,我出门时和府里的人说过了,要在将军府吃饭的。我这会儿又巴巴地饿着肚子回去,他们会笑话我的。” “不行。” “你家晚上没饭?” “你没提前说,没备菜。” “将军,我不挑食。” “走,我请你到外边吃。” 说着,余烬起身一步到了叶轻繁面前,伸手抓着她的一条胳膊,将她半拽半拎了起来,出了正堂往外走。 这会儿要在将军府吃饭,可怎么得了? 那不得和祖母碰个对着? 本来他和叶轻繁的关系就只是互相利用互相占点小便宜的关系,要是祖母一掺和,吓着这黄毛丫头了,以后自己想从她身上薅点小银子都没法薅了。 翌日。 叶轻繁是被叫醒的。 已经换上宝蓝华服的庾稚水,手里捧着叶轻繁的衣服,看着巧珍巧香在给她梳洗。 “宫宴不是申时吗?现在离午时还差小半个时辰呢!着什么急。” “我的大小姐啊,你还真想着赶点儿去吃席吗?进了宫,还有不少的事呢!宫里的娘娘们,都会过来说话寒暄几句。还会有才艺展示,表演得好的,娘娘们还会给赏呢!” 叶轻繁撇撇嘴,“跟我又没关系,我可不会什么才艺。” “你不会演,你还不会看?” “对哦!”叶轻繁在梳妆台上拍了一下,“宫宴上肯定有很多很多的美人儿唱歌跳舞的。我得看,一个不落地看!庾稚水,我能给赏吗?” “不能!”庾稚水气得想翻白眼,“娘娘们才能给赏,你只能给鼓掌。” “好吧……那我看哪个美人儿弹得好舞得好了,等离了宫,我也给她们发个帖子,邀请她们来侯府作客吃席,到时候我再重赏她们!” “小姐,你也是个姑娘啊!你不能一天天脑子里只有美人儿啊!” “美人儿香香,美人儿甜甜,谁能不爱美人儿?” …… 巧珍巧香听着叶轻繁和庾稚水说话,嘴角憋着笑。 在叶轻繁身边待习惯了,她们觉得比之前在枕毓院要好多了。 只要她们听话,叶轻繁对她们还是很好的,不但吃喝得好,赏银还给的多。 等叶轻繁梳洗完,换好衣衫鞋袜,庾稚水围着她转了一圈。 庾稚水脸上是满意又自豪的笑,“小姐,和两个月前比,你变了好多!变白了,面色也红润了。脸上长了肉,两颊的凹陷都快嘭起来了。小姐,你变好看了!” 第125章 难道,真的有天子真龙之气? 叶轻繁跑回铜镜跟前,弯腰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笑得很好看。 她在心里对着镜中人道:叶轻繁,你看,我把你养得多好啊! 叶轻繁吃早饭时,庾稚水带着两个婢女去看府中其他小姐准备得怎样了。 这次宫宴,从侯府走出去的小姐,代表的都是侯府的脸面。 庾稚水答应了要和叶轻繁一起,交给叶伏流一个最好的侯府,她就想要努力做到。 见到齐齐站在前院等着的人,叶轻繁暗暗惊呼地抬了抬眉毛:叶重之的几个女儿,生得都是顶好的模样啊! 叶凝岚身穿一身茄花紫衣衫,上绣着淡粉色或盛开或含苞的桃花,头上戴的是丁香头面。长长的睫毛下,是一双盈水秋眸。旁人看一眼,恍觉万年。 叶凝霜身上是黄白翁颜色的衣衫,绣的是小朵山茶花。她佩戴的是一套梅子青的绒花点缀头面,干净又清爽。 平日最素净的叶凝姝,穿上一身桃夭粉的精致衣衫,配上一套粉色海棠花头面,整个人娇美又恬静。 除了江凌月,四个妾室也等在了这里。 叶轻繁过来,所有人齐齐对着她行礼,“大小姐好”,“大姐姐好”。 付欣欣脸上的喜悦藏都藏不住,“大小姐,姝儿第一次参加宫宴,还麻烦你和夫人,多照顾姝儿一下啊!” “嗯,放心。都是侯府的小姐,是我叶轻繁的妹妹,我肯定会照顾着的。” 林芸见付欣欣都说话了,也忙上前对叶轻繁道:“大小姐,霜儿以前也没参加过宫宴,她要是不懂规矩,你和夫人尽管教她怎么做。她要是敢不听你和夫人的话,回来我定罚她。” “姨娘!”叶凝霜撅了撅小嘴,“我平日在府里是有些任性,可进宫我肯定会规矩老实的。” 林芸笑着轻瞪了她一眼,却没再说什么。 叶凝岚眼睛没有乱看,但将其他人的话语都听进了耳中。 往年这个时候,她的衣衫是母亲帮她准备好的,还会盯着下人为她梳妆。 母亲会一遍遍夸她好看,然后带着她前往宫中。 可如今,她连母亲的一句临行叮嘱都没有了。 庾稚水看着众人,淡而温和地笑着,“你们就放心吧,我会照看好府上所有的姑娘们的。” 付欣欣和林芸等齐声道:“谢夫人。” 叶轻繁和庾稚水同乘一辆马车,叶凝岚三人一辆马车。 驾车的人,是唐七和唐九,没有一个婢女跟随。 到了宫门口,放眼看去全是各家的马车。 庾稚水看着叶轻繁微皱起的眉头,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温声问:“小姐,你没事吧?” 叶轻繁摇了摇头,“还是感觉不舒服。” “是头不舒服,还是心不舒服?” “都有,但这里的感觉要强烈些。”叶轻繁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 “那你……” “没事。我倒要看看,这宫里到底有什么东西是克我的。” 说着,叶轻繁出了马车,看着那巍峨雄伟的宫门。 嗯,没有结界。 难道,真的有天子真龙之气? 庾稚水拿着帖子,转头对几位姑娘道:“你们都跟紧了,不要乱走动。凝岚,你曾多次参加宫宴,妹妹们有不懂的,你帮着提醒着点儿。” “是,母亲,岚儿知晓。” 因为怕宫里真有什么对她不利的东西,叶轻繁没有拿裴循然给她的那个帖子,而是和庾稚水她们一起走。 排队,核对帖子,检查是否携带禁物后,叶轻繁等人才算是入了第一道宫门,由一名宫女带着她们往一侧檐廊走去。 庾稚水这个死尸封魂的鬼魂没有什么感觉,叶轻繁却越往里走,感觉越不舒服。 在经过某道宫门时,她甚至感觉到了有东西在拉扯她的魂魄! 她悄悄连着给自己念了好几道咒诀,才减轻了那种拉扯感。 庾稚水注意到叶轻繁深深皱紧的眉头,站到她身边,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臂上。 叶轻繁皱眉,是因为那种拉扯感,让她想起都快忘了的最初记忆。 她最早的记忆,就是那道夹缝留给她的——无尽拉扯的疼痛。 她的魂魄,被无数的咒诀击打着,急速拉扯开去。叶轻繁只记得,自己的魂魄好像被拉扯得无尽大,似乎拉扯到了夹缝的尽头。 地府的那些魂魄惩罚,和她经历过的夹缝拉扯相比,是尘埃与巨石的差距。 可这里是人间,并不是那噬魂的夹缝,为什么她会感受到那种拉扯? 虽然,这里的拉扯感,也远没法和夹缝中相比。但也让叶轻繁感觉到了——危险。 好的是,她的咒诀,还能压制住。 过了那段路,宫女带着她们拐了个弯后,叶轻繁不舒服的感觉淡了不少。 她回头朝那个方向看去,没忍住问走在前面的宫女,“宫人姐姐,请问刚才咱们经过的地方,是哪里?” 宫女没有停下脚步,也没回头,道:“小姐,方才那是御华门。过了那道门,是戌乾殿。” “戌乾殿?” “是的。戌乾殿是圣上留入宫面圣的朝臣们用膳的地方。” “那圣上的大殿,是不是离戌乾殿很近?” “戌乾殿再往前,就是乾阳殿,是圣上平日处理国事的地方。” “哦……”叶轻繁点着头,没再问什么。 问多了,就该遭人嫌疑了。 宫里的布局,回头她可以问余烬,他肯定比宫女知道的更清楚。 按着宫女的说法,刚才她经过的,应该就是圣上常待的地方了。 圣上日日年年都停留的,那天子气息应该很重了。 叶轻繁想了想,只想到自己不舒服的原因,就是因为冲撞了圣上的真龙天子之气。 走了直直有小半个时辰,带路宫女才停下,指着前面的一个巨大园子,道:“夫人,小姐,这里就是皇后娘娘为夫人小姐们准备的中秋景致园子。” 园子里已经有不少夫人小姐在了,几人凑一起有说有笑。 庾稚水带着叶轻繁她们对宫女致了谢,然后走进了园子。 这个园子大得一眼望不到头,各种花草树木错落有致,修剪得整齐好看。 这里有湖有桥有亭子,还有很多这个时节外边看不到的花团锦簇。 园子里隔着三丈左右便摆放有可坐的长椅,还有放着点心的小圆桌。 叶轻繁经过时,伸手就拿了块点心,咬了一口:嗯,不愧是宫里的点心,就是香甜好吃! 园子景致她只打眼看看,然后眼里就只有各个五彩斑斓的美人儿,看得她嘴角合都合不拢。 看来以后还得多参加参加各种宴会,光看美人儿,就会感受到人间美好。 相比于叶轻繁的轻松,和叶凝岚的熟悉沉稳,叶凝霜和叶凝姝就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了。 两人紧紧挨着,目不暇接地看着四周,却又怕有人发现她们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吃了好几块点心后,叶轻繁看见一个端茶壶一个端茶盏的两个宫女,问:“宫人姐姐,这茶我能喝吗?” “小姐,可以的。” 喝了茶,叶轻繁觉得舒服了,才又走到一张桌子那边拿起一块点心吃着。 抬头一看,她咧嘴笑了。 抬着轻快的步伐,叶轻繁走到了几个围谈的夫人面前,笑得乖巧明朗,“轻繁见过母亲!” 第126章 我叫沈慕颜 齐夫人闻声转头,看到叶轻繁正用一双明亮笑眼看着她。 端详了叶轻繁一会儿,齐夫人才回过神来,忙笑着上前几步,拉过她的手,“轻繁,来。” 齐夫人热情地把叶轻繁介绍给了其他几位夫人,说的是“我女儿”。 “这位是平阳伯府的少夫人。” 叶轻繁和之前一样,行了晚辈礼,“轻繁见过夫人。” 被齐夫人介绍的平阳伯少夫人,端庄清秀,笑容温婉,“我比你要大上几岁,但也当不得你的长辈。你若愿意,唤我一声姐姐就好。” 叶轻繁微微抬头看着面前婉柔似水般的女子,“姐姐,我可以知道你的名讳吗?” “嗯,当然。我叫沈慕颜。” “慕颜姐姐,你好温柔。” 沈慕颜垂眸抿唇笑了,“你也好看。” 叶轻繁摇了摇头,然后看向一旁的齐夫人,“干娘,我好看吗?” 齐夫人拉起叶轻繁的手,轻抚着她的手背,笑着道:“要不说盛京水土养人呢!你才回来不过两个月,就跟刚回来时大变样了!” 她又仔细看着叶轻繁的眉眼,“我见过你母亲两次,你现在确实有几分像你母亲的。像你母亲一样好看。” 齐夫人将叶轻繁的手抬高了些,轻拍了两下她的手背,“你呢,还要再多吃些,如今还是有些瘦了。” 沈慕颜在一旁温笑着点头,“轻繁确实瘦了些,多吃点儿,长胖些好看。” “嗯,我每日都吃的很多。就刚刚,我还吃了好几块点心呢!宫里的东西,确实比外头的好吃。” 齐夫人想起刚才叶轻繁过来时,手里正拿着块点心吃着呢。 这里虽然处处放着点心瓜果,但来的夫人小姐们,基本是不会去拿的。她们都怕万一正吃着,有人过来说话,显得不礼貌。 且这里没有漱口的浓茶,口齿间沾上些食物残余,让人看见了,是不礼貌,也是不敬。 “轻繁啊,其实……” 想着叶轻繁第一次参加宫宴,想要提醒她几句时,齐夫人的话却被沈慕颜打断了。 “齐夫人,无妨的。宫宴上准备的东西,不就是给人吃的吗?轻繁,待会儿你给我拿一块你觉得最好吃的,可以吗?” “嗯!当然可以。慕颜姐姐,你等我会儿啊,我这就去给你拿。” 看着叶轻繁小跑着离开的瘦小身影,齐夫人看了沈慕颜一眼,笑笑,“邱夫人莫怪,孩子小,也是第一次参加宫宴。” 沈慕颜也看着叶轻繁的身影,语气还是柔和,“没事。上次镇国公府宴席,我有事没去,没能在那时见到这位叶家大小姐,也是遗憾。这段时间盛京城里和她有关的传闻,可太多了。今日见到,只觉得小姑娘挺有趣。” 齐夫人笑着轻叹了口气,“我们镇国公府先对不住轻繁,但这孩子不计较,我也便乐得听她喊我一声干娘。” “盛京其他姑娘若是退了婚,怕是半年都不愿意出门。齐夫人,你这干女儿,却是毫不在意。我喜欢她的性子。” 齐夫人笑着点点头,“是。轻繁挺好的。” 当干女儿就好。 真进了门当了家人,那就不好了。 云阳侯府现在连当家主母都换成她的贴身嬷嬷了!她要是进了镇国公府,万一哪里不顺心,怕是也能给齐同海换个夫人! 齐夫人瞥了眼站得挺直端庄的沈慕颜,心里猜测沈慕颜到底是真喜欢叶轻繁,还是别有用心。 虽然当年余沈两家是和平解除了婚约,但还是有不少人知道的。 如今,叶轻繁身后有余烬护着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沈慕颜自然是知道的。 可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沈慕颜早已嫁人生子,应该不会再想着余烬了。 叶轻繁回来得很快,把一块淡绿色的点心放到了沈慕颜手里,“慕颜姐姐,这个最好吃了,香甜爽口,一点儿也不腻。” 沈慕颜笑着咬了一小口,然后点点头,“嗯,好吃。” 叶轻繁笑了,看向齐夫人,问:“干娘,齐珊没来吗?” “啊,来了的。她应是遇着相熟的小姐妹了,这会儿不知道跑哪里说悄悄话呢!” “哦。干娘,我们是可以随便走动的吗?” “只要是在这园子内,你去哪里都可以的。” “不能离开园子?” “倒也没宫人专门把守园子,但这是在宫里,就怕出去冲撞了哪位贵人。搞不好,是要杀头的!” 沈慕颜笑了,“齐夫人,可别吓着轻繁。轻繁,你安心,没那么严重。” 叶轻繁只懂了似的点点头,扬起天真笑容,“干娘,我知道了。干娘,慕颜姐姐,你们聊你们的,我也该回去找我母亲和姐妹们了。” “嗯,好。回头我见着珊儿了,让她找你。让她给你介绍几个盛京城中的小姐认识认识,以后你在府里闷着了,可以约着上门拜访。” “好,谢谢干娘。慕颜姐姐,再见了。” 沈慕颜一边小口吃着点心,一边看着叶轻繁双手背在身后迈着大步走开的背影,嘴角笑意温柔浅浅:这样鲜活的姑娘,才配得上余烬的肆意戎马。 如果当年父亲母亲没有坚持提出退婚,她和余烬走到了一起,大概也能做一对相敬如宾的普通夫妻。 可她从小接受的是如何做一个治家理府大方得体的当家主母,是决计不敢当众对着余烬喊出“将军,她瞪我”这等告状的话的。 沈慕颜至今还记得,当时听到那日参加了镇国公府宴席的手帕交姐妹和她讲这一段时,她心里的震惊。 现在看着叶轻繁毫不在意他人目光,背着手走得毫无优雅得体可言的模样,只觉得可以活得鲜活自我,真好。 庾稚水如今是云阳侯府夫人的身份,还受了付欣欣和林芸的特别嘱托,壮着胆厚着脸皮带着三个尚未婚配的女儿四处社交。 虽然她是一个夫人都不认识,但叶凝岚可认识不少。 有了叶凝岚的提前介绍,庾稚水上去就“某某夫人”地唤得热情。 碰上礼貌的,庾稚水就和人多说几句,然后把三个女儿介绍一遍。碰上看不上她不搭理的,她也得体地笑笑退场。 有挖苦讽刺的,庾稚水权当听不见。 叶轻繁和她说了,她如果一直活着,年龄都可以当这些人的祖母了,还能被她们气着了不成? 都是些小屁孩! 叶轻繁溜达到了湖间的亭子里,靠坐在亭子的座子上。 她一条腿耷拉着,一条腿屈放在座子上。一个手肘搭在座凳栏杆上,另一只手拿着一个脆梨,边吃边看着湖里戏水的几只鸳鸯鸭。 一个宫女端着托盘过来,对她微微弯腰道:“小姐,请用茶。” 第127章 真是三个小可爱 叶轻繁扭头看了宫女一眼,伸手从托盘里拿过了茶杯。 把没吃完的梨放在腿间的衣衫上,叶轻繁打开了杯盖,然后咕嘟着全都喝了下去。 叶轻繁把喝完了的杯盏放回托盘后,宫女对她屈了屈膝,离开了。 宫女转身后,叶轻繁手指结印,在她身上落下一道虚影符咒。 拿起梨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她对着宫女的背影冷笑一声:老娘倒要看看,是哪个狗东西竟敢给老娘下药! 真是嫌活得太好了! 梨吃完了,叶轻繁靠在凉亭的檐柱上,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有声音传入了她的脑中。 “娘娘。” “她喝了吗?”是一个柔中带着些小得意的声音。 “喝了。奴婢看着她全都喝了。” “其他人都准备好了吗?” “都看着她呢。一旦药效发作,一旦有人发现她衣衫脏了,咱们的人就会将她带走,绝对不会影响宫宴。” “嗯,下去吧。” “是,娘娘。” 叶轻繁睁开眼睛,快速扫视了一圈,果然发现了不远处有两个宫女时不时往她这边看一眼。 本来她以为下药的人会是昭愿郡主母女,没想到会是宫里的某位娘娘。 可她哪里见过娘娘们?更别说得罪她们了! 圣上这么多的嫔妃,不知道哪些是有资格参加宫宴的。 嗯,宫里有那股莫名和她牵扯对抗的气息,她还没摸清这股力量的强弱,庾稚水又不会任何鬼术。所以,现在不是她单独离开这里找那位娘娘的好时机。 如果宴席上这位娘娘出席了,那道符咒传递过去的气息,叶轻繁肯定能知道是谁了。 与其太过冒险,不如先气个娘娘玩玩。 你不是想让我中药吗?那我偏不!我偏要活蹦乱跳给你看!气死你! 这么想着,叶轻繁就起身离开了亭子。 溜溜达达,看见没尝过的点心,尝一块。没吃过的水果,吃一个。 中间还碰到了带着三个女儿交际的庾稚水,叶轻繁和她们说了几句话,继续四处溜达。 她甚至能察觉到,有两个宫女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齐珊!” 听到叶轻繁的声音,齐珊浑身一愣心底发凉。 她今日最不想碰到的人,就是叶轻繁! 叶轻繁笑着扫了和齐珊在一起的两个年轻女子,“你们好呀,小美人儿们,我是齐珊的姐姐,也是云阳侯府和镇国公府的大小姐,叶轻繁。” 那两个女子齐齐看向叶轻繁,然后又齐齐往后退了两步。 叶轻繁扭头看向齐珊,“你和她们说我坏话了?” 齐珊摆手,“没有没有,我怎么可能说你坏话呢!” 又小声补了一句,“我也不敢啊……” “那她们为什么一副害怕我会吃了她们的模样?” 齐珊塌了肩膀,无奈地叹了口气,“大小姐,你在盛京城有多出名,你不知道?后来的那些就不说了,余将军为了你砸了镇国公府席桌的时候,她们都在场呢!” 叶轻繁点着头,又对着那两个女子露出了笑脸,“小美人儿,不用那么怕我的。人不犯我,我爱美人。人若犯我,魂魄不饶!” 她又指了指齐珊头上戴着的步摇,说:“你们看,她曾欺辱了我,那我就让她加倍还回来,赔了银子还给我当了婢女。债还了,我也不生气了,还把她当妹妹呢!前几日,我还为她出头,帮她从昭愿郡主手里拿回了这套头面!” 两人齐齐点着头。 叶轻繁把扎愿郡主拽出千金阁直接去了大理寺的事,坊间都传疯了! 刚才,她们就是找齐珊这个当事人问问细节的。 刚聊完没一会儿,另一个当事人叶轻繁就来了。 齐珊嘴角扯着的笑容很是勉强:我给你当婢女的事那么丢人,你还提!还提! 叶轻繁可没管齐珊什么表情,继续说:“你们无聊不?无聊的话,我给你们讲鬼故事啊!” “鬼故事?”一女子眨着眼睛问。 “嗯!保证是你们没听过的鬼故事。” “吓人吗?”另一人问。 “当然吓人了!鬼故事不吓人,那还是好故事吗?不过,现在青天白日的,鬼不会找上来的。” 一女子指了指一边的一张长椅,“叶大小姐,要不去那里坐着说?” “好。” 偷偷看着叶轻繁的那两名宫女,见叶轻繁带着三个女孩儿坐在一起,手舞足蹈表情丰富地讲着什么东西,一讲就半炷香时间过去了,还不见她有什么异样的地方。 “你回去和主子说一下,叶家小姐好像没有中药。” “好。那我先去,你盯紧她。” “嗯。” 讲了两个鬼故事后,叶轻繁带着齐珊三人在园子里溜达,开始新一轮吃吃喝喝的推荐之旅。 走到远离人群的一个偏角,叶轻繁结印的一只手一挥,齐珊三人齐齐定住不动。 手指随即变换,朝一个方向合拢了手指,那名一直跟着的宫女飞移到了她的面前。 叶轻繁在宫女的额头上一点,问:“你的主子是谁?” 双眼空洞无神的宫女开口回答:“月妃。” “月妃可有子嗣?” “有。月妃是太子的母妃。” “她给我下的,是什么药?” “泻……泻药……” “泻药?”叶轻繁听完都愣了一瞬,“她到底想对我做什么?” “叶大小姐喝了药,等药效发作,您……您拉……拉了之后,自然会有人闻到看到,然后我会让人带你去准备好的一处偏殿,娘娘让奴婢在那处准备了好几个……恭桶……” “不……不是,你们月妃脑子有病吧?就这么想看人当众拉裤子?” 宫女的头埋得很低,“叶大小姐一旦当众出了这样的事,太子肯定就嫌弃您了,就……就不喜欢您了……” 叶轻繁垂了眼眸:月妃这是怕裴循然喜欢上她,然后娶她为太子妃? 切!你看不上我当你儿媳妇儿,我还看不上你儿子呢! 不过,裴循然除了长得绝美,对她还是不错的。 这次,看在裴循然的面子上,就先放月妃一马。要是再有下次,圣上的妃子她也要往死里整。 叶轻繁手上连起几道咒诀,宫女回到了原来站着的那棵树下,齐珊三人也重新有了表情动作。 一切如常。 “叶大小姐,你带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叶轻繁神秘地从袖笼里掏出了三张黄符,嘿嘿一笑,低声道:“当然是有好东西要跟你们分享啊!” 四个脑袋聚拢成一团,叶轻繁往她们手里都放了一张符纸,“这符是我从风道长那里求来的,珍贵着呢!” “是辟邪祟保平安的吗?”齐珊翻看着手里薄薄的符纸。 “嗯,你们一定要收好,随时戴在身上。风道长说了,除了辟邪,这符纸还有别的作用。但具体是什么,他没说。” “哦……”三人似懂非懂,但都把符纸叠好,放进了衣襟深处。 叶轻繁看着三人,满意地笑了笑:真是三个小可爱。 突然,她们看到人群都开始往一处涌去,还听见有人惊喜地叫喊出声:“皇后娘娘来了!” 第128章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坏吗? 齐珊刚想说话呢,就看到一个身影快速从面前掠过。 再抬头看时,看到了叶轻繁已经跑出三丈远的背影,她气哼哼道:“竟撂下我们跑了,真不仗义!谁还要跟你做姐妹!” 另外两人拉她,“珊珊,快走了,去见见娘娘们。” 叶轻繁看到她之前溜达时看到的隔档屏风,这会儿已经被撤了下去。 屏风的另一边,是摆放好的席位。席桌上放着茶盏和几样小点心。 中间的上位有五个席位,中间的那张椅子,雕刻着飞舞的金凤,应该就是皇后娘娘的位子了。 下方中间是一个空出来铺着地毯的场地,席位分两边排列,每边只一排座位。 叶轻繁悄悄数了数席位,在场这么多人,肯定是坐不下的。 她放眼找了找,看到了庾稚水,然后挤了过去。 庾稚水看见叶轻繁,小声说:“你可终于回来了!” “放心,没跑,在园子里溜达呢。” 叶轻繁用手肘撞了撞叶凝岚,问:“岚儿妹妹,待会儿咱们坐哪儿?” “大姐姐,我们小辈的,不坐。这里的席位不多,只有夫君是二品官职以上的夫人,才有资格坐。”叶凝岚小声跟她解释道。 “那庾……母亲也不能坐?” “母亲可以坐的。父亲虽然官职不高,但父亲还是云阳侯。待会儿咱们站在母亲身边就行。” “哦,是这样啊。” 叶凝岚看了看叶轻繁,然后低垂了眉眼,说:“大姐姐,有件事,岚儿想求你答应。” “嗯?你说。” “我为今日的中秋宫宴,准备了节目。我想好好表演,赢得彩头。还希望……希望大姐姐让我顺利弹完一首曲子,好吗?” 叶轻繁斜眼看她,“叶凝岚,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坏吗?” “我……” “我恨的,是那些大人。至于你们几个因为江凌月的关系,享受了富足生活,我夺回来一些就是。你们不对我使坏,我也不会对你们下手。” “是,谢谢大姐姐。” “嗯,放心吧。从我回来,你没对我说过一句过分的话,也没对我做什么过分的事。自然,我也不会对你下手。而且,今日若有人想害你,我还会帮你。” 叶凝岚有些意外地看着叶轻繁。 叶轻繁笑了一下,“今日欺负你,就是欺负云阳侯府,我自然不会答应。” 叶凝岚慢慢扬起唇角,笑着点了点头。 “我看话本子里写的,这种宴会上,会有很多人因为争风吃醋好用下作手段。是不是真的?” “其实还好的,以往都很少出什么乱子。有皇后娘娘和其他娘娘们在呢。” “这样啊!行吧,那我就老实地当观众吧,为你鼓掌。” “谢谢大姐姐。” 叶轻繁头转到另一边,问:“你们两个,没准备什么节目吗?” 叶凝霜和叶凝姝齐齐摇头,“没有。” 叶凝霜说:“这般重要的宴会,轮不上我们的。” 叶轻繁笑,“没事儿。下回,让母亲在咱府里也办一场宴会,把能请的人都请来,你们再好好表演一番。” 叶轻繁这正跟叶家姐妹几个相谈甚欢呢,突然感觉袖子被人拽了拽。 她转身看去,是一个她没见过的俏丽女子。 叶轻繁眨了眨满是疑问的眼睛。 俏丽女子对她行了个礼,小声道:“叶大小姐,我是周家庶女周知晴,母亲在那边了。她现在不方便过来,让我和你说一声,待会儿这里结束后,麻烦你等等她,她想和你说说话。” 原来是周夫人! 叶轻繁点了点头,“好。” 等周知晴走了,叶凝霜问:“大姐姐,你和周夫人认识?” “认识啊!我不是说过吗?之前周家闹鬼的时候,我去看热闹了。” 叶凝霜:看个热闹也能和主母攀上关系,也只有你了…… 叶凝霜现在对叶轻繁的羡慕多过了不喜,特别是看到叶轻繁明明是刚从乡下回来的,也是第一次参加宫宴,却敢满园子溜达,比在府里还自在。 她也想学,但她不敢,于是只有羡慕的份儿。 又等了一会儿,叶轻繁终于看到了身穿凤袍头戴华丽金簪凤冠的大凛皇后。 皇后整个人雍容华贵,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间,尽显皇家威仪。 由着一个嬷嬷扶着坐下后,跟着她而来的其他四位妃嫔,也纷纷落座。 脚尖踮得直直的叶轻繁,透过人缝儿看着其他几位娘娘,想看看有没有哪个的脸上,能看到一丝和裴循然相像的地方。 可惜,没看到。 “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叶轻繁被叶凝岚轻轻扯了下袖子,也跟着蹲了下去。 跪那是……不太可能跪的。何况这里人那么多,她还在靠后的位置,是蹲是跪,谁也看不见。 “大家平身吧!”声音温和坚定,带着上位者的威严。 “谢皇后娘娘!” “今日是中秋佳节,邀请各位夫人小姐来到宫中做客,陪本宫热闹热闹。”皇后脸上的笑,温和端方。 她对一旁的一个宫女点了下头,宫女拿掉了手中托盘上的黄绸,露出了上边放着一根精美的金牡丹凤簪。 盛开的牡丹由通透的白玉雕刻而成,一只金凤绕花半边,还有两片翡翠打磨雕刻的牡丹叶子。 “本宫深居后宫,今日得见这么多惹人怜爱的小姐们,甚是高兴。本宫特意拿出这牡丹凤簪,当作彩头,希望各位姑娘们能尽情表演才艺,让大家好好饱饱眼福。” 皇后话落,其他几位娘娘也纷纷拿出了各自准备的彩头:镯子、项链等等。 很快,就有宫女抬上了各种乐器,放在了中间的空地上。 由宫女指引着,夫人们各自落座后,便有一位姑娘走到场子中间,行了礼又说了几句吉祥话后,开始了翩翩起舞。 早已吃饱喝足的叶轻繁,站在庾稚水身后,挽着叶凝姝的手臂,借力倚靠着,欣赏着一个个美人儿的或舞或唱或弹或写。 人间女子,真是有才啊! 怎么地府里,她就没见到几个才女呢? 嗯……这些女子,绝大多数都会安好地活到老死。老死的人,变成鬼,也是老树皮鬼,看都不好看,谁还管她有没有才呢! 像庾稚水这样病死的年轻女子,也是不多的。灾荒年来的年轻鬼多,但都是被饿死或打死的,没一个是面容好看的。 加上鬼魂本就灰扑扑的,远不如人间鲜活靓丽的女子好看啊! 叶凝霜看着叶轻繁嘴角含笑眼里闪着亮光,怎么看怎么觉得:她怎么比那些男子看女子的眼神还过分啊! 七八个人表演过后,叶凝岚站在了场子上。 叶轻繁看着身姿纤长面容靓丽的叶凝岚,忍不住感叹:真是人间尤物啊! 叶凝岚和别人一样,行礼说吉祥话,然后坐在了古筝前的凳子上,纤纤十指抚上了琴弦。 第129章 不知今日叶家大小姐来了没有? 琴音流出,似水流转,蜿蜒千回,犹如天籁。 叶轻繁觉得叶凝岚的手不是在拨弦弹琴,而是仙人施法。 施的法术,是让听琴者陷入她制造的幻境里,忘了自我,忘了周遭。 连叶轻繁这种不懂半点音律的,都不自觉沉醉其中。 “啪……” 叶轻繁定睛看去,刚好看到叶凝岚眼里的慌乱和无措,还有那根断了的琴弦。 袖下手指微动,暗暗朝着琴的方向一指,叶轻繁的眼神随即往上座的五人看了过去。 叶凝岚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看着那根明明断掉却又一瞬间变回原样的琴弦:难道,刚才不是琴弦断了,而是自己拨弦太用力了,才会发出类似断弦的声音? 她忙又拨弹了几个和断弦前相似的音符,将那突兀的一声遮掩了过去,只恍若细石落入了湖面,响了一声激起几圈涟漪,便又归于平静。 叶轻繁微眯的眼神,看到了皇后在听到叶凝岚接着往下弹琴时,脸上浮上一抹讶然,然后面色变得有些难看。 叶轻繁想不明白,怎么皇后也跟叶家过不去? 难道是因为三皇子? 叶轻繁一下心里来了气:你一个娶了妻生了子的男人,受了一点点委屈,你还跑回娘亲怀里告状? 得罪你们的人是我,你搞叶凝岚干吗呢?还带连坐的? 叶轻繁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平静了下来。 后宫果然跟话本子里说的一样,没一个是好惹的善茬。明面儿上都是温馨和谐,暗地里全是腌臜龌龊。 呸!有本事明着骂一顿打两下,我还能服你呢。 既然你想看我叶家人出丑,那我就让你把彩头亲手送到叶家人手上! 叶凝岚一曲奏毕,起身行礼后回到了庾稚水身后,和叶轻繁三人一并站着。 叶凝霜小声问:“二姐姐,刚才没事吧?” “没事。是我勾弦时太用力了,破了音。” “二姐姐你真棒。要是我弹错了音,早就吓死了,后面肯定没法再弹下去了。” 叶凝岚笑笑,“嗯,你善舞。要是舞错了步子,你一样能救回来的。这和我弹琴是一样的。” 叶轻繁听着她们两个的谈话,嘴角微微撇了撇,眉毛却得意地扬了扬:傻子,要不是老娘在这儿,你早就散球了! 叶轻繁抬眼看向叶凝岚时,却看到了她眼里的失落。 什么都没问,叶轻繁一边把目光落在正在场子中间挥毫写字的姑娘身上,一边回想着话本子上有什么夸人琴弹得好的词句。 又两个姑娘表演完后,叶轻繁突然听到上座的人说话了。 说话的是坐在皇后左侧的一位娘娘。 她一开口,叶轻繁目光立刻看了过去:原来你就是裴循然的生母啊!月妃娘娘。 “皇后娘娘,您知道臣妾素有喜打听宫外坊间的趣闻轶事的喜好,平日里打发打发闲闷。 “最近盛京城中声名最盛的,当属云阳侯府叶家的大小姐了。” 叶轻繁听到月妃公然提起了自己,想着肯定是想害她污了清白不成,又在想用什么幺蛾子接着害她。 你猜测我勾引你儿子,要不你去问你儿子两句确认一下呢? “叶家大小姐?”皇后眼里的茫然,不太像是装的。 皇后的这一问,却让叶轻繁推翻了刚才叶凝岚琴弦断掉是因为她的猜测。如果皇后都不知道她,那肯定不会是因为她得罪过三皇子几句,而对叶家人动手。 不是因为她,那又是因为什么呢? 还是说,叶凝岚琴弦断掉,纯属巧合? 叶轻繁从不信巧合。到底是因为什么,只能等回头找机会再查问。 “皇后娘娘有所不知,据说叶家大小姐可不是个小白兔,而是会龇牙咬人的小野猫。她一回到盛京城,就砸了侯府的大门。参加镇国公府……” 叶轻繁嘴角微抽,瞥向月妃的眼里,全是鄙夷:这里是宫宴,你身为宫妃,却当众讲述我的壮举? 娘娘哎!我真没想嫁给你儿子啊! 事儿我都敢当众做,肯定不怕人说啊!我的面子和名声,早被我自己砸稀碎了,你现在说还有什么用? 真服了你了。 看来裴循然那脑子,绝对随了娘。 要不是裴循然,就你这脑子,当一辈子美人吧!还想当月妃…… “没想到这叶家大小姐还当真有趣。”皇后听了,笑容都真了几分,目光扫过底下众人,“不知今日叶家大小姐来了没有?” 叶凝岚弯腰在庾稚水后肩上碰了碰,庾稚水立刻起身离座,站出一步,恭敬行了大礼。 “云阳侯府庾氏,拜见皇后娘娘!” 皇后看着庾稚水,面露微怔,“庾氏……你是?” “回皇后娘娘,臣妇是云阳侯新娶入府的夫人。” 皇后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说:“云阳侯夫人,你家大小姐,今日入宫来了吗?” “回皇后娘娘,轻繁在的。” 庾稚水转头朝叶轻繁看去,对她挤了个眼色。 叶轻繁叹了口气,走到了庾稚水身边站着。 庾稚水拽了拽她的袖子,叶轻繁才行了个不太优雅标准的礼。 庾稚水扯着尴尬的笑,“还请皇后娘娘恕罪,轻繁自小被送往乡下,回到盛京后方才开始学的规矩。今日也是第一次入宫,许是紧张局促了些,得罪了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无妨。”皇后打量着叶轻繁,“嗯,确实瘦小了些。本宫竟看不出,这么瘦小个姑娘,竟然能做出那样惊世骇俗的事来!” 叶轻繁低着的头,眉头微挑:惊世骇俗?砸个府门就惊世骇俗了?皇后,等你到了地府,我一定在地府门口等着你,砸个地府大门给你看看! 比皇后还认真打量叶轻繁的人,还有月妃。 看清叶轻繁的模样后,她的眼里鄙夷之色更甚。 月妃低眉浅笑,“皇后娘娘,既然叶家大小姐都站出来了,不如让她也表演个才艺吧?看了那么多世家小姐的琴棋书画,本宫倒想看看叶家这位大小姐有些什么野趣的东西和我们分享分享了。” “嗯,确实。盛京城的小姐们,个个琴棋书画了得,却也是听得多看得多了。”皇后看向叶轻繁,笑容标准端庄,“叶家姑娘,你可愿意为大家展示些才艺?” 第130章 二生四,四生八,八生千扇 庾稚水一脸绝望无奈地看向叶轻繁,眼里还带着乞求:我求求你了,你可千万别说要给人讲鬼故事啊! 叶轻繁对着皇后行了个礼,目光清明声音朗朗道:“皇后娘娘,我自小在乡下长大,除了割草时在书院偷偷学了几个字,琴棋书画真的一点都不会,更别说其他才艺了。” 一旁的庾稚水交握的双手死死捏住,祈祷着皇后不会因为叶轻繁的拒绝而生气发怒。 她悄悄抬眼往前看去时,却看到了皇后变了的脸色。 庾稚水干脆两眼一闭:算了,怒就怒吧,反正也不能当场杀人。 “你这是……觉得本宫为难你了?” “并没有,皇后娘娘。虽然我不会琴棋歌舞,但曾跟一个耍把戏的老爷爷学过几招,若皇后娘娘不嫌弃,我可耍几招,望能搏得皇后娘娘开心一笑。” 皇后脸上重新现出微笑,点点头,“今日是中秋节日,是开心团圆的日子。叶家小姐若能逗得大家开心,本宫还有赏呢!” “谢皇后娘娘!” 叶轻繁看了眼还在低头惶恐的庾稚水,说:“母亲,女儿要耍把戏了,还请母亲到一旁观看吧。” 庾稚水离场时,紧抿着双唇叹了一声,然后回到了原位上坐着。 叶轻繁看到地上的木槿花瓣,是之前一位表演舞蹈的小姐撒落的。 她拈起一瓣,抬眸看了一眼主座上的皇后和月妃,勾唇轻笑。 然后将那瓣木槿花往上一抛,微张着五指的手掌也在空中转了半圈。 那花瓣,落下时突然变成了一朵完整的木槿花! 叶轻繁手掌接住那朵花,又往上一抛。 再落下的,是数十朵粉瓣黄蕊的木槿花。 叶轻繁举起另一只手,双手接住那些花,然后用力将花高高抛起散向了四周。 接着,便是全场散落的木槿花花瓣,片片纷飞缓缓落在了每个人的身上。 这场花瓣雨,直落了三十息才停下。 落下的粉色花瓣,像是给整个场子重新铺了一层粉色的毯子。 “哇!哇!”的惊呼声,从叶轻繁第一次变出那朵木槿花就开始了,之后变一次惊呼声便高一浪。 上座的五位娘娘,也早已看呆了。 皇后拈起一瓣落在自己衣衫上的粉色木槿,确实是鲜花。 她头转向一旁的纯妃,“纯妃,是本宫眼花了吗?” 纯妃双手捧着数十瓣花瓣,“皇后娘娘,臣妾瞧着这花,像是真实的。” “这……便是戏法?”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臣妾入宫前曾听闻,民间确实有不少奇人异士能工巧匠。想来叶家小姐,是得了某位大师的真传了。” 皇后拿着那瓣木槿没有放下,看向叶轻繁,“你可还会些别的戏法?本宫喜欢,想多看一个。” 叶轻繁欠身一礼,“是,皇后娘娘。” 她走到一旁放置的古筝旁,伸手在琴弦上扒拉了一下,发出难听的一声琴音,刺耳挠心。 就在众人疑惑她到底是要变戏法还是弹琴时,只见叶轻繁抬手划了个半圆,抬手时宽袖正好挡住了皇后等人的视线。 待她手落下时,便听到了一阵齐齐的疑惑声。 皇后都忍不住站了起来,睁大了眼睛,“琴呢?” 原本在叶轻繁身旁的那架古筝,赫然消失不见。 叶轻繁淡淡地笑着,欣赏了一会儿她们惊讶的表情,然后又抬臂一挥,古筝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与之前的摆放,分毫不差。 皇后连眨了好几下眼睛,然后笑着坐下,“甚好!甚好!叶家小姐,不知你是如何做到的?” “回皇后娘娘,障眼法而已。” 说着,叶轻繁走到了最近的一张席桌前,伸手端过一盘点心。 回到场子中间,又继续往前走。 直走到离皇后不过半丈距离时,她才停下。 她把点心往皇后等人面前伸了伸,“还请娘娘们看清了。” 眼神扫过月妃时,叶轻繁一只眼睛挑衅般地对她眨了一下。 月妃被叶轻繁这一眼看得心下一惊:难道这丫头知道我对她做了什么?可……可那药她喝了,却一点事都没有啊! 皇后等人眼神紧盯着叶轻繁手里的点心,只见叶轻繁手掌在上面划过:点心消失了! 手掌再从这边划回去:点心又出现了! 叶轻繁看着五位高高在上的娘娘们全是一副惊讶又好奇不解的表情,嘴角勾着笑,手掌在点心盘子上边划来划去。盘中点心消失又出现,出现又消失。 划拉了五个回合后,叶轻繁把点心放到了皇后面前的案桌上,自己一步步退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站着。 皇后看了看叶轻繁,伸手拈起一块点心,又递给身后的宫女,“云烟,你尝一口。” 云烟接过,咬下一小口,细嚼了咽下后,道:“皇后娘娘,确实是御膳房今日新做的点心。” 皇后笑着拍了拍手,“没想到叶家小姐的戏法,竟如此精湛!本宫今日,真是大开眼界了。” 叶轻繁低头欠了欠身,又过去拿起了之前一位小姐用过的两把粉色舞扇。 拿在手上掂了掂,叶轻繁忽地张臂将两把扇子朝两边掷出。 扇子在被掷出三丈左右时,忽地打开。 叶轻繁展开的双臂,像翅膀一样上下扇动着。 随着她手臂的动作,那两把粉色的舞扇,于空中旋转。 二生四,四生八,八生千扇。 叶轻繁转了个圈,数不清的舞扇,速速环成了一个巨大的环悬于半空。 随着叶轻繁手指微动,半空中的扇子像是有了灵一样,齐齐变换出各种造型。 有花,有树,有山,有河,有飞禽,有走兽,有房屋,有笼灯,有姑娘,有公子…… 最后,呈在半空的是四个大字:大凛无疆! 那字停留十数息过后,叶轻繁双手一收,千扇瞬间消失,只余她手中两把。 众人惊得齐齐倒抽一口凉气,纷纷觉得方才那一切,像是一场梦境。 叶轻繁将扇子放回到原来的地方,微笑着对皇后行了礼,“皇后娘娘,我的戏法表演,结束了。” 皇后明显没从刚才的千扇变换中回过神来,脸上表情明显的意犹未尽。 好一会儿,她才笑着带头鼓掌。 听着四周的掌声,叶轻繁的嘴角扬得更高了:人啊,今天给你们免费授一课,眼见不一定为实。 “凉月,把本宫的牡丹凤簪拿来,本宫要亲自送给叶家小姐。” 凉月弯腰把托盘送到皇后面前。皇后拿了簪子,施步下来,到了叶轻繁面前,把簪子放在了叶轻繁的双手上。 “方才你母亲说,你的名字是……” “回皇后娘娘,我叫叶轻繁。” “好,好。以后,本宫若是烦闷得紧,可召你入宫陪陪本宫吗?” “轻繁荣幸之至。” “嗯,是个好孩子。” 第131章 我就是要招摇啊! 叶轻繁看着皇后的笑,听着她的话,没有感觉到一分她对叶家的敌意。 难道,叶凝岚的琴弦断了,真是巧合? 还是说,又是那脑仁没有西瓜子大的月妃干的? 但叶凝岚的琴弦被她偷偷用法术接上后,她明明看到皇后脸色明显地一变。 奇怪了。 “轻繁谢皇后娘娘赏赐。” “嗯,这是你应得的。今日,本宫很开心。” 皇后转身回座时,叶轻繁拉长了半截袖子,挡住了结印的那只手。 一道旁人看不见的虚影黄符,落入了皇后的后背上。 回到庾稚水身后位置,叶轻繁拿着那根牡丹凤簪在叶凝岚眼前晃了晃,“叶凝岚,你要是乖乖的,这根簪子,给你当嫁妆。” 叶凝岚看着那根簪子,那是她这半年多以来,最想要得到的奖赏。 “可是,这簪子是皇后娘娘赏赐给你,怎能……” “嗯,她给我了,那就是我的。我爱给谁,那是我的自由。” 叶凝岚侧脸朝叶轻繁看去,看到的是被午后的光照亮的半张脸,微微抬着骄傲的下巴。嘴角的笑里透着无所谓,还有无所畏惧。 叶凝岚有些失神地看着叶轻繁勾起的嘴角,嘴角和眉眼缓缓弯起,“好,凝岚先谢过大姐姐。” 庾稚水手伸向后面,扯了扯叶轻繁的衣摆。 叶轻繁弯腰,头倾到庾稚水耳边,“干吗?” “小姐啊,你是……你是嫌不够招摇吗?”庾稚水压着的声音,都有咬牙切齿。 “我就是要招摇啊!别担心,回去再说。” 庾稚水重重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还是那句,反正也死不了,就这样吧。 又看了两位小姐的节目,这宴前热闹就散了,众人开始移步去往中秋宫宴——承乾殿后园——嘉慧园。 叶轻繁和庾稚水说了一声,要和周夫人一块儿过去。 见半丈之内都没人了,周夫人才低声说了句:“叶道长,那日你救了晏殊后,我一直想再次感谢你和风道长的。可……可一直也寻不到你们二人。没想到,道长你竟是叶家大小姐!” “周夫人不必客气。我们帮周少爷驱鬼除魔,是我们应做的。何况,我们也收钱了。” “方才我看见你时,还以为是我眼花了。叶道长跟之前比,可是变化不小。变得……愈发好看了。” “嗯,我的身世,周夫人想必也听说了。这些时日,我把自己将养得不错。” “叶道长,我既知道了你是侯府的大小姐,以后,我定与侯府夫人结交为友,这样我也有机会报答道长了。” “好说好说。不过,我的身份,你可别说漏了啊!” “道长放心,我知道的。” 周夫人又说起了刚才叶轻繁变的戏法,叶轻繁或笑或点头应付着。 走了好几道曲里拐弯的路后,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开始席卷着她的身体。 叶轻繁和周夫人说了两句话,就去找庾稚水了。 一只手抓着庾稚水端放在身前的手臂,叶轻繁小声在她耳边道:“肯定是离皇上越近,我受到的逆冲就越强烈。” “那你还能撑住吗?” “没问题。我多给自己掐几道咒诀就是。” “如果真是你猜测的那样,待会儿真见到了皇上,逆冲会不会大到……你接不住?” “不知道。但我得试试看,在这人间,到底是我这个大鬼厉害,还是所谓的天子厉害。” “你也知道,这里是人间……” “等等,庾稚水,你说……会不会是元清天师在宫里布下了阵法,或者给了皇上什么法宝?” “嗯……你感知到了吗?” “没有。按理说,只要有阵法出现,我都能感知到。” “那你先放宽心,用咒诀镇住心神。实在不舒服了,咱们就离开。” “好。” 往嘉慧园走的一路,叶轻繁足足给自己下了六道咒诀。 嘉慧园比之前的那个园子,只大不小。 不同的是,嘉慧园中青石板铺就的地面,要比那边大了数倍,像个大广场。 这时,广场上除了中间的一块空地,周围摆满了坐席。 绕着这个大广场的,是弯曲有致的环湖,各种造型的灯笼摆放得错落有致颇有趣味。 叶轻繁环视了一圈,看到这里的四面都有大殿,却不知道那些大殿都是做什么用的。 皇宫太大,刚才一路曲里拐弯的,早把她绕晕了。 但按着之前她的感受,知道这里应该离戌乾殿不太远。 看到对面站着的一群身着官服的男人,还有一些身着隆重华服的年轻男子,叶轻繁搜寻着余烬的身影。 却一直都没看到。 开始入席。 由宫女指引,叶轻繁在一个离那搭起的九阶高台不算太远的位子坐了下来。和她一桌的,是叶凝岚。 叶凝霜和叶凝姝,则坐在了她们身后的席桌上。 庾稚水被带到了前面,和叶重之坐在了一起。 叶轻繁想着余烬是大将军,肯定得坐在靠前的位置,于是一直伸着脖子往前面找。 “大姐姐,你在找人吗?”叶凝岚问。 “嗯。” “大姐姐,太子是要和皇上皇后一起到场的,待会儿你一眼就能看到。” “哦。我不找他。” 叶凝岚一顿,随即就猜到叶轻繁要找谁了,于是不再作声。 就在叶轻繁找得有些泄气时,突然看到了一堆人里,一个高过所有人的脑袋。 她一下就扬唇笑了。 放在席桌下的手指结印掐诀,然后她转身对叶凝霜道:“叶凝霜,你坐到我的位置上来。” 叶凝霜抬头,不解地看着她。 叶轻繁起身往后走,经过叶凝霜时,推了推她的肩,“赶紧去。” 叶凝霜听话地往前坐到叶轻繁的位置上,叶轻繁却没坐下,而是往后走去。 边走叶轻繁边小声说话:“将军,来找我。往离高台最远的地方走。” 走了一会儿,叶轻繁转头朝对面看去,看到了那个鹤立鸡群的高大身影,也在往同一个方向移动,叶轻繁笑意更深了。 参加宫宴的人太多了,越往远处走,还没入席的人越多。 快走到一道宫门时,叶轻繁就看到余烬穿过走动的人群,站到了她的面前。 两个隔着半丈距离,余烬低头看她,“黄毛丫头,别告诉我你又从哪个道士那里拿了道传音符。” 叶轻繁嘻嘻一笑,“将军聪明,正是。” 余烬一看她这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就知道她不想说实话,于是道:“你找我干吗?” “将军,月妃娘娘对我下药了,皇后娘娘对叶凝岚出手了。这宫里,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害我们叶家呢!” 余烬面色平静,“月妃做事还是没长进,宫宴上也敢闹事。手段肯定做得不隐蔽,让你给发现了。” “那是我机灵好么!不然,现在我就出了大糗了!从此成为盛京城人人笑话的臭哄哄之人,没人敢再靠近我。哼!我可是香香的!” 叶轻繁越说,一张小脸越是愤怒,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一副气哼哼的委屈模样。 余烬看着,倒是觉得她这副样子好玩,道:“黄毛丫头,你找我,就是为了跟我告状?” 第132章 那是云螭殿 “哦,不是。”叶轻繁放下双手,往余烬那边走近了,两人距离不过尺远,“将军,我想让你带我在宫里逛逛。” 余烬的食指点在她脑门上推了她一下,“当皇宫是外头坊市呢?想逛就逛。” “我自然是不行。但不是有将军你嘛!” 叶轻繁偏头,上身斜着离余烬远一些,抬头低头打量着他,“将军,你不会连在宫里稍微自由走动的资格都没有吧?” “对我用激将法?” 叶轻繁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沓折叠的银票,直接塞进了余烬胸前衣襟内。 余烬吓得立刻想要往后退,却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叶轻繁已经把银票塞进去了,还在他胸上拍了一下…… 这里可是宫宴!成何体统啊! 再是在末尾处,人也不少啊! 你可是女子,还是个未婚配的姑娘,你这名声当真是不要了吗? 余烬看着毫不在意的叶轻繁,只觉得头疼得厉害。 “将军,我第一次入宫,就想多看看。你放心,你带我往哪儿走,我就往哪儿看。不该去的地方我不去,不该看的我不看。” 余烬无奈地叹了口气,往一边长长的宴席看了眼,然后点了点头,“离皇上来到差不多还有一炷香时间,我只能带你在这附近走走。” “谢谢将军!”叶轻繁嘴角扬得很高。 这附近,就够了。 叶轻繁指向右手边,“将军,往这边走可以吗?” 如果她的方位感知没错的话,刚才她是从那边过来的,经过某处时,那种灵魂拉扯感也是最强烈的。 余烬点头,“可以。” 两人隔着尺余距离往前走着,时不时会遇到有人和余烬打招呼。 叶轻繁边和余烬说着自己给皇后变戏法的事,边在中间插问两句这是哪里那是哪里,然后在心里默默勾绘出这附近的布局图。 走过皇上寝宫丰乾殿,往前走了一段路,靠近另一道紧闭着的宫门时,叶轻繁突然头痛欲裂,身形猛地一晃。 余烬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见叶轻繁一手突然捂着头,眉头也紧紧皱着,他紧张问道:“黄毛丫头,你怎么了?” 叶轻繁将他推开,然后转身背过他,双手快速结印,将一道道咒诀打入体内。 为了更稳固魂魄心神,叶轻繁足足给自己打了十二道咒诀,才停下。 她抬头看到余烬疑惑不解中好像还带着几分担心的目光,对他咧嘴笑了笑。 “你还笑得出来!”余烬看着叶轻繁额前的细汗,还有那一阵大风就能给刮上天的细瘦身体,语气严肃又无奈。 “将军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你刚才怎么了?” “感觉有东西克我,扰乱我心神。还好,入宫前我找风道长给我算了一卦,他还教了我几招。刚才不就用上了?”叶轻繁说着,笑意轻松。 余烬一下也分辨不了叶轻繁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 但她刚才那个样子,应该不是故意做给他看的。 想起入宫前两日,她来找他帮忙时,确实说过要他保护她。 还说,如果看她不行了,就将她带出宫去。 看来,她确实是提前预感到了什么。 叶轻繁朝前方看去,问:“将军,那道门后,是哪个大殿?” “那是云螭殿。” “云螭?无角之龙?” 余烬有些意外,“没想到你还知道这个。” “云螭殿是做什么的?” “那是圣上静心的地方。国遇大事,或圣上有忧心事时,都会到云螭殿静心。” 叶轻繁一边缓缓点着头,一边慢慢往那道门靠近,“将军,你进去过吗?” “嗯。不止是我,还有两位丞相、国师、太医、皇后等,都进去过。云螭殿,并不是什么神秘的地方。” “可它今日为何连宫门都关着?” “今日宫宴,入宫的人太多。你刚才经过丰乾殿时,大殿的门不也是关着的吗?” 叶轻繁抬头斜瞪了他一眼,“那是殿门关着,可这是宫门!” “哦,可能是怕有人落水吧。” “落水?”叶轻繁不敢走太快,走了这么一会儿,才靠近了宫门不到十步距离。 “嗯。云螭殿是建在一个大湖之上,且湖水很深。” 既是龙,自然得有水。 看来,圣上确实是信风水的。 “将军,国师……是那位元清天师吗?” “当然不是。” 叶轻繁没再问,想起了她在元清观十九层塔上布下的禁制阵法。 过去这么长时间了,那个阵法,没有人闯入过。 说明元清天师一直都没有回到过元清观。 十九层高塔现于世人面前,对元清天师来说,似乎并不是很重要的事。 只是,元清观那么多道士和香客,就没一人有好奇心,想要上去看看吗? 可能是咒诀下得足够多,叶轻繁一直走到离那道门不到一丈距离时,也没有太大感觉。 “余将军!”两个身穿铠甲的守门侍卫对余烬行礼,目光还在叶轻繁身上停留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 叶轻繁抬头看向余烬,“将军,我可以靠近些吗?我不进去。” 余烬不知道叶轻繁想做什么,但还是点了头,“可以。” 她伸手悄悄指了指那两个侍卫,小声道:“将军,能让他们两个转过身去吗?” “为什么?” “我怕发生刚才那样的情况。” “嗯……”余烬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好。” 其实叶轻繁也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因为她没有感知到有任何的阵法或结界,只是莫名地有些不安。 两个侍卫虽然不解,但还是听了余烬的命令,各自往一边转过了身。 叶轻繁深呼吸一下,然后迈着大步往那道深红宫门走了过去。 余烬看着她,抬步紧跟了上去。 低头看着面前的三级台阶,叶轻繁抬脚踏了上去。 脚刚落在台阶上,她的心像是被一股无形的掌风拍中,背脊往后弓弯着。 果然! 双手结印,护住心脉后,又结了一道防御在身前,然后继续再往上一步。 “嗡!” 这次不只是心脏被袭击了,而是有无形的手两面夹击地拍向了她的头,让她瞬间头脑空白。 手上快速结了一个复杂的印诀,打入体内,叶轻繁才觉得神魂归一,恢复了清明。 云螭殿中,到底藏着什么? 难道,真的有真龙在此? 第133章 侯爷你休一个试试? 紧跟在身后的余烬,脸上全是担忧。 刚才看到叶轻繁身形后弓时,他的手就伸出了。 不过没等他的手触碰到叶轻繁,她就在瞬息间重新挺直了脊背,继续往前走了。 只是,现在他的一个手臂,是张开的,护在了叶轻繁身后。 如果她往后倒,他随时都能立刻将她接住。 踏上最后一个台阶时,叶轻繁双手没停止过结印,才让自己稳稳站在了紧闭的大门前。 左手食中二指并竖在身前,叶轻繁回头看了一眼余烬,然后伸出了右手,手掌轻轻按在了大门上。 在手掌触碰到大门的瞬间,叶轻繁整个人被一股力量弹射了开去! 她整个人重重落在了余烬护在她身后的臂弯上,双目紧闭,紧皱的眉间全是痛苦神色。 叶轻繁倒撞过来时,余烬虽紧紧将她护住了,但整个手臂被震麻了,一条腿甚至直接退到台阶下的地面,用力才稳住了没倒下。 在两个侍卫听到动静转身看过来前,余烬弯腰一把将叶轻繁抱了起来,快步离开。 走了没几步,叶轻繁就睁开了双眼。 本想结印施诀的她,睁眼时看到余烬棱角分明的下巴,一下有些恍神,轻声开口,“将军。” “嗯,我在。” 叶轻繁微微勾唇笑了笑,然后双手还是快速结印,往自己体内打入一道咒诀。 “将军,我没事了。” 余烬没松手将她放下,继续目视前方大步往前走,“别逞强,我不笑话你。” 直到过了丰乾殿,余烬才在叶轻繁又一次要求下,将她放了下来。 他弯腰看着叶轻繁,“黄毛丫头,你确定自己没事了?要是还感觉不太好,我带你出宫。” 叶轻繁摇头,“不,我还没看到皇上长什么样儿呢!你不是说他和太子长得很像吗?我想看看等太子老了,还美不美。” 余烬见叶轻繁又恢复了那副嘴贫不说正经话的样子,稍稍松了口气,腰身也慢慢直起,微微笑着,“就那么喜欢美人儿?” “当然!世上谁不爱美?” “那就走吧,回去参加宫宴。再晚会儿,圣上该到了。” 走了一会儿,叶轻繁开口,“将军,你就不想问我点什么吗?” “我问了,你会跟我说实话?” “不会。” “那我就不问了。我拿了你的簪子和钱,答应了会护着你,做到了就行。至于其他的,你想和我说的时候,自然就说了。” “将军,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谢谢。”余烬笑着朝她那边伸出了一边手臂,“你刚才那一下子,把我手臂给撞伤了,是不是得补偿点儿医药费?” 叶轻繁将他的手臂按了下去,然后拍了一下他的胸口,“提前给过了。别太贪啊!” 余烬把手在胸前按了按,“下次,有这种挣钱的好事,还记得找我。” “好。” 两人插科打诨间,很快就回到了嘉慧园。 叶轻繁回到叶凝姝身边坐下,立刻收到了三人齐齐朝她看来的目光。 叶轻繁伸长了手臂,一手推一个,将前面叶凝岚和叶凝霜的头给推了回去,“看我干吗?小心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点灯!” 叶凝岚和叶凝霜对视一眼,然后笑了。 “我是不是对你们三个太好了,才让你们这么目无尊姐?” 叶凝霜小声问道:“大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叫大将军一声姐夫呀?” 叶凝岚和叶凝姝抿唇憋着笑,齐齐点着头。 叶轻繁抬起了手掌,“你们再敢取笑我一句,信不信我把你们的脑袋拍下来插上蜡烛当灯笼点了?什么姐夫,滚!” 三人脸上却没有一丝害怕的表情,只笑着点头,然后默契地移开了视线。 叶轻繁伸长了脖子往斜对面看去,看到了坐着都高出旁人一头的余烬。 她抓起一把花生米,丢了一颗进嘴里,勾起嘴角笑了笑:姐夫?哼!虽然知道我五年后会死,但老娘宁愿被美食噎死,也不要生娃难产而死! 另一边的余烬,接受了一番朝臣们的恭维后,默默喝了一杯酒,然后伸手揉按着接住叶轻繁的那根手臂。 真疼啊! 估计一个月都没法拿枪舞剑了。 叶轻繁到底是谁?为什么她靠近云螭殿,会受到那么强烈的排斥? 云螭殿他进去过很多次,并没有发现有什么特殊之处。 所有进过云螭殿的人,也没听过有谁感到不舒适的。 叶轻繁找他,让他带她逛逛宫里,肯定是之前就察觉到了异样。除了吃喝看话本,她可是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 她是在找什么吗? 她要找的东西,和云螭殿有关? 云螭殿里到底藏着什么,竟然会对叶轻繁这么一个小姑娘出手? 嗯……下次再进云螭殿,他得好好观察观察,看看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和余烬只隔了两张席桌的庾稚水,之前目光一直落在对面稍远处的叶轻繁身上。 在她起身离开后没多久,庾稚水就注意到了从他们这边离开的余烬。 因为周围有其他重臣勋贵及夫人们,庾稚水没敢站起身,更没法去找叶轻繁。 庾稚水也知道,如果叶轻繁真遇到危险,她是一点忙也帮不上的。 一直担心忐忑不安,直到看到叶轻繁回了座,又看到那旁的余烬也落座后,庾稚水悬着的心才算了放了下来。 还是小姐英明,知道提前给自己找护卫帮手。 不过,看他们这样,应该是没遇到棘手的事。 叶重之瞥了庾稚水好几眼,见她的视线一直看向叶轻繁那边,眼里的嫌弃要是化成水,估计都能淹了整个盛京城。 最后,他忍不了了,头往庾稚水那边偏去,压低声音道:“你现在好歹也是侯府夫人,还一副做嬷嬷的样子,不嫌丢人。” 庾稚水转过头来,打量着一叶重之,发出一声冷哼,“侯爷,虽然我曾做过嬷嬷,但今日我可没丢任何人的脸面。倒是侯爷你,在场的,还能找出第二个戴帽子的人吗?” 叶重之之前被大枣撑大了的鼻孔,一生气又大了一圈,“你……!你竟敢取笑自己的夫君,你当真是……当真以为我不敢休了你吗?” “侯爷你休一个试试?” “我……” “侯爷,你要明白,我不是非要给你做夫人的,而是给大小姐做侯府主母的。” “你别拿着鸡毛当令箭。我不过是不想和她计较,还真以为我怕她了?” 庾稚水冷笑,“侯爷,既然你是这么想的,那我肯定得让大小姐知道知道。” “庾氏你敢!” “我有什么敢不敢的,反正大小姐又不对我下手。” “你……哼,真是不及江氏半分。” “哟!侯爷想江氏了?正好,今日是中秋,我一定告诉大小姐,今晚让你去和江氏团圆团圆。鸡窝嘛,多你一个,也不是住不下。” 叶重之拢了拢宽袖,“哼,我不和你这个村妇计较。” 庾稚水嫌弃地瞥看了他一眼,直了直脊背,没再搭理他。 但很快,周围的一些声音,传入了他们二人的耳中,让他们不得不面带假笑。 第134章 将军是嫌弃我侯府的马车? “没想到云阳侯和夫人竟这般恩爱,交首相谈甚欢啊!” “就是。原以为云阳侯是不情愿才娶的新夫人,没想到竟是情投意合。” “往年和先夫人出席,也没见云阳侯和夫人这般亲近说话。” “云阳侯夫人虽然出身乡野,也做过嬷嬷,但一路照顾侯府大小姐长大,也堪比亲娘了,又怎么不算是正式夫人呢?” “我也没想到云阳侯夫人会是这般端方,可是半分也看不出怯场,完全就是侯府主母的气质。” “唉呀!还是云阳侯有福气,江氏犯了那么多条七出被休弃,新夫人立刻接上,据说将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呢!” “之前我就瞧着了,侯夫人把侯府四个小姐都带来参加宫宴了呢!” “对对对,往年江氏可是只带着她的亲生女儿出席,哪儿轮得到其他小姐哦。” “所以说,娶妻当娶贤,侯府现在,雨过天晴,当真是家和万事兴咯!” “嗯,云阳侯有福气啊!” 叶重之和庾稚水嘴角都挂着假笑,频频对称赞他们夫妻恩爱的人回以谦虚笑容。 虽然两人各自的白眼,都不知道来回飞了多少圈了。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太子驾到!” 全场的人都站了起来,齐声高呼:“皇上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诸位平身!”语气中气十足,沉稳威严。 叶轻繁坐下后,扭着脖子往高台上看去,目光在皇上和裴循然脸上来回看。 这……这都不叫长得像了! 这父子俩,长得可以说是一模一样了!两张脸像是从同一个模子拓印出来的一样。 不同的是,皇上的脸上皮肤有些沉斑和皱纹,裴循然的脸却是年轻嘭弹几近无瑕。 看来,皇上年轻时候,也是个大美人儿啊! 难怪她之前在月妃脸上找不到一丝和裴循然相像的地方。啧啧,皇上还是太强大了。 至于后边皇上说的什么,谁又说了什么,叶轻繁全都听不见了。 她的眼里只有那两张绝美的脸,耳朵也被那两张脸蒙住了。 真美啊! 好想也拥有这样的一张脸,像话本子里的那些美人一样,恃靓行凶。 看着看着,叶轻繁眼睛都有些迷离了。恍惚间觉得自己真的顶着一张和裴循然一模一样的脸,行走在街巷,和旁人言笑晏晏。 直到两个宫女过来,将托盘上的两盘菜肴放到席桌上,叶轻繁才从幻想里回了神。 看着面前的菜,叶轻繁眼睛又亮了:不愧是宫里的饭菜啊!摆盘都比外头酒楼的精致好看。 叶轻繁拿起筷子,夹了一瓣白玉般的百合放进嘴里,好吃! 随着一盘盘菜肴上桌,席桌中间铺着红毯的空地,上来二三十个靓丽女子,排成了长长的一列。 鼓乐声起,美人们挥袖轻舞,舞姿曼妙。 叶轻繁一边吃着美食,一边欣赏着正对着她的几个美人儿,乐得想回侯府拿银票来将这些美人儿赎回家,天天在青棠院给她跳舞。 又想到这些美人儿都是皇上的,呃……还是算了吧,不能跟皇上抢美人儿,没有好下场。 这拨美人们跳了两支舞后,又换上来六位美人抚琴。抚琴结束后,上来六位英俊儿郎吹箫。接着又是一拨穿着不一样衣服的美人上来跳舞…… 歌舞升平中,大家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叶轻繁笑着笑着,眼角缓缓流下了两行泪:叶轻繁,这样的盛景,本该在你的记忆里的,可你却从未看到过。 很快,叶轻繁抬手抹掉了泪,继续笑着。 叶轻繁的注意力全在美人身上时,在她斜前方的余烬,目光却几乎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一开始,他是担心叶轻繁身体还会出什么岔子。 后来,他看着她盯着高台上的人看,看着她开心吃菜,看着她笑,看着她眼里只有美人,看着她悄悄抹去的两行泪…… 余烬突然觉得,他好像越来越不懂叶轻繁了。 笼灯一个个被点亮后,宫宴也来到了结尾。 余烬出了宫门,想要找到侯府的马车。 本以为那么多的马车,会很难找,可他放眼看去,很快就看到了那两张特殊的面具。 看见余烬,唐七唐九忙行了礼,“见过将军。” 余烬打量着二人,“你们小姐说,你们二人长得……很丑?难以见人?” “是。”唐七唐九低头认了。 “把面具摘下来,让我看看,到底是有多丑。” 唐七唐九齐齐后退了两步。唐九道:“将军,不可。” “是啊,将军。大小姐说过,要是我们敢以丑貌示人,就打断我们的腿。将军,我们不想断腿。”唐七拱手弯腰道。 大小姐可是特意交代过的,千万不能让大将军看到他们的长相,不然就让他们受尽地府酷刑,然后再让他们魂飞魄散。 宁愿得罪将军,也不能不听大小姐的话啊! “你们大小姐不是最喜欢长得好看的吗?怎么会招了你们两个相貌丑陋的?” 唐七解释道:“将军,大小姐看上了我们的身手,却看不上我们的脸。所以,我们才戴了面具。” 余烬看了看他们,没有再强求,只双手抱臂站着看向女眷出来的那扇宫门。 没等太久,他就看到叶轻繁正笑着和她身边的人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兴致很高的样子。 就是,半点没有大家闺秀的端庄矜持。 更没有之前在云螭殿时的无能为力不堪一击。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嘴角已经微微扬起。 “将军!你等我呢?”叶轻繁一边喊着,一边笑着跑了过来。 “嗯,确认一下你没事,咱俩今日就算钱货两讫了。” “这哪儿能算!” “怎么又不能了?” “你得把我送到侯府,才能算钱货两讫。” “嗯,好。我去骑马。” “将军是嫌弃我侯府的马车?” 余烬无奈地叹气,“不是嫌弃你的马车,是……是咱俩不适合同乘一辆马车。” 叶轻繁摊手,“可我跟太子同乘过好多次了呀!难道,将军你比太子还娇羞?” 娇……羞…… 你要听听你这是什么词? 老子一个高大精壮的男人,你用娇羞来形容我? 你哪怕用个“害羞”,我都不会这么破防好么! “唉呀,别扭扭捏捏像个姑娘似的,上车。” 叶轻繁说着,踩着杌子上了马车,坐进去后,掀开窗帘,对着余烬喊:“将军?上来。” 余烬看了看周围越来越多的人过来,一咬牙还是上了叶轻繁的马车。 另一边,庾稚水早被其他三人拉去了另一辆马车。 庾稚水开始还挣扎,“你们别闹,大小姐她还是个姑娘家家的,怎能……” “母亲,你要再拦一脚,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叫上姐夫哦。”叶凝霜笑。 “可……哎呀,不是,大小姐她……”庾稚水着急,却不知道该怎么跟她们三个解释。 你们的大姐姐,她……她不能嫁人啊! 阎王说了叶轻繁会因难产而死,老大她可不想死得这么难看啊! 第135章 将军不是有腿吗?走回去啊! 马车徐徐往云阳侯府方向行去。 余烬和叶轻繁面对面坐着。 叶轻繁看着余烬那离厢顶很近的头顶,想起了余烬自己的那辆大马车,还有裴循然的皇家马车。 嗯,得让萧镜清找人打造一辆侯府最好的马车了。 秋闱已经结束了,一月后放榜,那她差不多半个月后,就该出发去利州,等放榜后就将叶伏流接回侯府。 “黄毛丫头,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想买一辆新马车。” 余烬表情一顿,抬眼看着厢顶,“我……也就坐这一回……” “将军,你想多了。我是想买辆大马车,去利州接弟弟的。” “哦。”余烬有些尴尬地搓了搓膝盖,“你准备什么时候去?” “半个月后吧。” “好。到时,我让我的人和你们一起回盛京。” “等他们回来,咱俩又结束一件钱货两讫。” “话说,你从哪儿弄那么多钱?” “将军,你忘了?我家可是侯府!我只是拿回了本属于我的东西,还不许我有点儿小钱了?” “是是是,我忘了。” 叶轻繁收了脸上的笑,一脸认真地看着余烬,问:“将军,圣上立裴循然为太子,是因为他长得像圣上吗?” “应该有这部分原因吧。” “不是有部分吧,我看是全部!我在裴循然身上,看不到一点君王气质。不得不说,三皇子远比他更有储君的霸气。” “你想说什么?” “将军,裴循然和我说,圣上会用三年时间,手把手教他如何治国理政。你觉得三年后,裴循然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储君吗?” 余烬垂眸想了一会儿,“三年时间,不短。太子不傻,只是之前心思没放在学业上。有圣上的悉心教导,三年时间足够他脱胎换骨了。” 脱胎换骨…… 就不知,到底是谁的脱胎换骨了…… 余烬这个沙场将军,心思太粗,想来再问他知道的也不多。 叶轻繁点点头,收起了其他想法,对余烬咧嘴笑着,“将军,我还没跟你说呢,今日宫宴上我认识了好多人!” 余烬往厢壁上靠了靠,一条腿伸直了一些,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嘴角淡笑,“她们都被你的戏法折服了?” “变完戏法之后,我都懒得看她们那一脸崇拜我的表情。” “嗯,别骄傲啊。” “我和你说啊将军,周尚书家的周夫人……齐珊还带了两个小可爱……哦,还有慕颜姐姐……” 余烬静静听着叶轻繁开心地说着她今日都见了谁干了什么说了什么,在听到她说起“慕颜”这两个字时,只觉得好像听过,但也没细想。 因为也没时间让他细想。叶轻繁的话太密了,还时不时地叫他一句“将军”,像是为了显得她不是在唱独角戏。 马车到了云阳侯府门口,两人下了车。 大门处,庾稚水站在那里等着。 “将军,今日,谢谢你。” “你出钱,我出力,公平合作,不用谢。” “我就喜欢和将军这样敞亮的人打交道!回去吧,再见。”叶轻繁说着,人已经转身上了台阶,“九儿,把马儿牵回马厩,喂点好料。” “是,大小姐。” 余烬看着被牵走的马车,然后转头看向双手背在身后的叶轻繁,喊道:“黄毛丫头,你不让人送我回将军府吗?” “没空。我们家得吃团圆饭赏圆月!” “那我怎么回去?” “将军不是有腿吗?走回去啊!” 余烬那只好手拳头捏紧,牙咬得下颌紧绷,“叶轻繁!你还是人吗你?!” 叶轻繁没转身回头,只高扬起一只手挥了挥,“我不是!” 余烬再看时,已经看不到叶轻繁的身影了,只看到侯府大门被缓缓关上。 余烬暗骂:狗东西!过河拆桥都没你这么无情!卸磨杀驴都没你这么残忍!连匹马都不给。是怕我将军府上没有草料饿死你的马吗?狗东西! 叶轻繁和庾稚水一起往花厅的方向走时,简单和她说了一遍在云螭殿的事情。 “小姐,云螭殿里真的有龙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那里面的东西要么克我,要么和我有仇。” “你死时不过才十七岁,还是个姑娘,谁能跟你那么大仇?” “我也想不明白。等吃完团圆饭,我得找一下老崔。” 庾稚水一只手放在胸口,“还好你提前去找了余将军,不然,你能不能靠近云螭殿不说,还可能会被抓起来。就云螭殿对你的排斥,足够那些人把你抓起来严刑拷打了。” “没那么严重。我就那几息时间有些无力,过后就好了。想抓住我?门儿也没有。” “小姐,你以后真的想经常进宫去?” “既然宫里有与我有关的秘密,我还是想弄清楚。有皇后在,不愁没有进宫的机会。” “可万一……” “放心吧庾稚水,我可是来自地府的大鬼!” “好吧。我也帮不上忙,你还是要自己多小心些。” “行了。让你当了侯府夫人,你越发啰嗦婆妈了!庾稚水,你可是永远十八岁的庾稚水啊!” 庾稚水笑了,快走两步,在叶轻繁面前转了个圈,“就我现在这身打扮,还能是十八岁?” “等回了地府,你还是十八岁。” 侯府花厅,庾稚水叫人新打了一张比之前大上一倍的大圆桌,上边摆满了各式佳肴。 今日和叶重之一起参加了宫宴回府的叶明昭,走到花厅时,明显感觉到了氛围和往年截然不同。 叶老夫人坐在主位上,被三个围着她的孙女逗得乐不可支。 那四个妾室,站在了老夫人身后,脸上也全都洋溢着笑。 坐在叶凝姝身旁的叶明华,也是面带笑容一脸羡慕的表情。 只有叶明轩,像是个受气包一样独独坐在了离人群远一些的角落,眼睛时不时往那边瞟去。 叶明昭好像不记得自己的家,有过这样欢声笑语的时候。 但看到这里没有母亲在,叶明昭心里一下恨意涌上,看向叶凝岚的目光中,也有了不喜。 往日母亲待她最好了,可现在她好像忘了还有个待在鸡窝里的亲娘! 女子果然都没有良心! 叶重之带着叶明昭走了进去,除了叶老夫人外,所有人都齐齐对着叶重之行了礼。 叶重之还一句话没说呢,就听见身后朗朗清音传来,“呀!人都齐了!” 第136章 无脸丫头,找我有事? 叶重之刚支棱起来的一家之主气场,瞬间被这声音浇灭了。 他在叶老夫人右手边的位置坐下,双眼阴翳地看着从外面进来的叶轻繁。 看到叶轻繁身边的庾稚水,叶重之嫌恶地又将脸扭向一边。 四个妾室齐齐行礼,“夫人,大小姐。” 庾稚水笑着点点头,在叶老夫人左手边坐下,叶轻繁挨着她也坐下了。 “你们也都坐吧。”庾稚水看向四个妾室,“今日是中秋,团圆的日子,咱们侯府的人,也该齐齐整整地吃顿团圆饭。” “谢夫人!”四个妾室忙笑着找了椅子坐下。 以往不管是中秋还是春节,她们不但不能上桌,还要在后面站着,老夫人或江凌月有需要时,她们是要伺候着的。 可今年,庾稚水早就让人和她们说了,穿得好看些,一起上桌吃团圆饭。 她们心里也清楚,这肯定是叶轻繁让这样做的。 她们只以为是叶轻繁在乡下曾被慢待过,所以才感同身受。 庾稚水却是知道的,叶轻繁之前就没有任何人间的记忆,她的行事规矩准则都是依着在地府的无拘无束。 虽然叶重之面色不悦,但几个妾室只当没看见。 这也把叶重之气得不轻:难道我不行了,你们就不多看我一眼了? 他憋屈,可他还不能撒气,因为这些妾室们都学会同一样东西,那就是找叶轻繁告状! 此刻看着她们几个对叶轻繁的谄媚劲儿,叶重之一口酒都喝不下去。 饭吃的差不多了,叶轻繁开了口,“祖母,过些天我和母亲要离府一月时间,到时府里就得由你多操劳了。” “离府?你们要去哪里?”叶重之急忙问。 “父亲,今日秋闱结束了。一月后就会放榜。我和母亲要在放榜前,赶往利州,看着我弟弟高中举人!然后,接他回盛京,回侯府!” 叶重之瞥了眼叶轻繁,又看了一眼叶明昭,小声说:“他现在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还妄想中举人……” 叶轻繁厉目朝他瞪去,语气骤冷,“父亲,这样的话,我不想听到第二次。” 她的目光一一扫过桌上的众人,最后落在叶明轩身上,“还有,叶伏流回府后,谁要是敢辱骂他一个字,老娘先送他子孙下地狱!” 叶明轩被叶轻繁看的浑身一哆嗦,想起了那把冰冷的斧子,然后默默夹紧了双腿。 叶老夫人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轻繁啊,是该把伏流接回来了,祖母也是……也是很想他的。” 叶轻繁冷哼一声,“祖母,你但凡真的想过他一次,他都不至于现在还流落在外寄人篱下!” 叶老夫人没想到叶轻繁这么不给她面子,嘴角抽了抽,还是没说出一个字,默默低下了头。 “祖母,你要是想补偿叶伏流的话,你这十八年在叶明昭身上花了多少银子,一次性全都补偿给弟弟,可好?” “啊,好,好。” “嗯。我提前说一下,我和母亲不在府上的时日,谁要是敢造次,我回来绝不轻饶。” 阮娇娇咬唇犹豫了好一会儿,小心翼翼问道:“大小姐,我想……想回娘家小住几日,可以吗?” 叶轻繁点头,“当然可以。姨娘们,只要没什么事,你们可以随时回娘家去看看。我不拘着你们自由。” “谢谢大小姐!” 中秋家宴散了后,叶重之和叶明昭等人往各自的院儿里走。 叶明昭有些愤愤不平,“父亲,如今的侯府,你难道真让叶轻繁说了算?” 叶重之叹气,语气中全是无奈,“我能怎么办?她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疯起来那斧子就跟阎王索命似的。” “可说破天去,你也是她的父亲啊!” “你看她哪里还有半点把我当父亲在尊重?也就嘴上叫个父亲给外人听听。” 叶明昭捏着的拳,缓缓松开,眸色暗了几分,“父亲,如果叶伏流真的回府了,你会把世子之位给他吗?” “不会。昭儿,云阳侯世子是你,是奏报到圣上那里的。不到逼不得已,父亲是不会走那么一遭麻烦程序,改立世子的。” 叶重之这话,非但没有让叶明昭安定,反而让他更不安了。 什么叫逼不得已? 就怕叶轻繁一拿出斧子,父亲就被逼就范了。 不过,等他明年春闱高中,最好是能中状元,那就谁都夺不了他的世子之位! 回到青棠院,叶轻繁沐浴后,让巧香关上房门,立刻结印。 不多久,崔判官就出现在了房内。 “无脸丫头,找我有事?” 叶轻繁脸上有着见到亲人的开心,“老崔,你这次怎么来这么快?” 崔判官在一把凳子上坐下,“今日人间中秋,我也出来看看热闹。” “原来你在人间啊!”叶轻繁也拉了把凳子,在崔判官身边坐下,“老崔,我今天受伤了。” 崔判官脸色一变,忙扶过叶轻繁的双肩,打量着她,“无脸丫头,你没事吧?谁还能伤着你了?难道是那个……道士?” “应该不是。这都五百年过去,那老道肯定早死了。” “你快和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叶轻繁又细细把她在皇宫、在云螭殿的事和崔判官讲了一遍。 崔判官微皱着的眉头,一直没散开。 叶轻繁讲完了,崔判官捋了捋髭须,“无脸丫头,你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老崔,你要去哪里?” “皇宫。” 随着这两个音消失的,还有崔判官的身影。 叶轻繁叹了一句,起身去找了本话本子,斜躺在床榻上翻看着。 叶轻繁以为崔判官会很快回来,没想到她一本话本子都快看完了,还没见着他的身影。 难道,老崔也出事了? 耐着心看完了最后十几页,叶轻繁坐在床榻边上,垂放在地上的一条腿不停地晃着:老崔,你可是地府判官啊! 阎王老大我老二,你怎么着也是排老三的鬼魂,可不能在人间魂飞魄散了。 等了一会儿,她终于看到了窗户微微被吹动,接着崔判官的身影显现在了房中。 叶轻繁蹦起来奔了过去,“老崔,怎么去了那么久?” 第137章 你不干人事,我可不像你 “我把整个皇宫都仔细走了一遍,费了点时间。”崔判官面色凝重。 “没发现任何异样?” “没有。”崔判官摇头,“除了有些宫中藏有一些道士画的符纸,没有发现任何的阵法。你说的那个云螭殿,我进去看了,除了书籍中有一些经文,没发现什么。” “水下呢?余烬说云螭殿是建在一个大湖上的。” “嗯,那里的大殿,确实是在湖上。但水里并没藏什么东西。云螭殿内,没有任何异常,也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 “那就奇怪了。”叶轻繁挠着头,“那云螭殿,像是有什么东西不让我靠近。那力量,我不知道自己若拼尽全力,能抵挡几分。” 崔判官深深看了叶轻繁一眼,眼里有几分犹豫,最后只说:“无脸丫头,在阎王出关之前,你还是先不要再去云螭殿了。” “嗯,好,听你的。”叶轻繁翘起了一条腿,脚尖晃荡着,“老崔,我一直以为我很厉害,没想到人间竟有比我强大那么多的一股力量!看来,我还是小瞧人了。” “无脸丫头,你是很厉害的。没事,等阎王出关了,再说,再说。” “阎老头儿也真是的,没事闭关干吗?他还想反了仙界不成?” “瞎说。等他出来,你就知道了。” “好吧。老崔,你说,云螭殿对我的排斥,会不会和我身上的力量有关?就是我到地府时脑子里带的那些鬼术?” “嗯……不排除。” “你和阎老头儿都说过,我身上的鬼术,应该是从那夹缝里获得的。你没去过,所以云螭殿中不被察觉的东西才不攻击你?” 叶轻繁一只手支着下巴,歪着的头,披散的长发落到了唇边,被她一下下吹着飘起。 “你可以这么想。但这里是人间,不可能和你说的那道夹缝有关系。否则,仙界早就出手了。” 叶轻繁还是呼气吹着自己的头发,没有说话。 “无脸丫头,阎王给了你五年时间呢,你好好玩就是。大不了,五年后,你重新回到地府,继续和我们两个老头儿作伴。” 叶轻繁斜了他一眼,然后一把将挡了小半边脸的头发胡撸到肩后,“阎老头儿年年娶妻,我就想体验一次,他都不让。跟你们两个在一起,有什么意思?” “那你在人间成一次亲嘛!” “不要。成亲了,就要生孩子,生孩子我就会死。剧痛而死!还死得那么难看。我不要。” 崔判官笑了,“谁告诉你成了亲,就一定要生孩子的?” “话本里说的啊!哎,上一页成亲洞房花烛了,下一页就生产要百年人参了!” 崔判官有些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算了,不成亲就不成亲吧。丫头,大凛这么大,而且周围还有其他国家,你要不要离开盛京城,去别的地方走走看看,顺便找找你的尸身墓?” 叶轻繁重重点了点头,“我打听过了,大凛的道士很厉害,但在西南那片,有一种巫术也很厉害。我打算先把道门摸一遍,要是还找不到,就去那巫术之地瞧瞧。我有五年时间呢,足够了。” “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数。” “对了老崔,有件事想拜托你帮忙。” “又想要哪个小鬼?” “不要小鬼。那个,萧镜清帮我打理叶轻繁亲娘留下的嫁妆田产铺子,现在侯府的产业也归他打理。我半个月后要离开盛京一趟,他走不开,你能不能隔七日来为他落两道符?”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有多忙?阎王闭关了,地府的大小事都得我管着!” “老崔,咱俩可是五百年的交情了!这点小忙,你都不愿意帮?” “行了行了,知道了。” 叶轻繁竖起一根食指,指尖顶着崔判官的鼻头,“你要当回事。要是等我回来,发现萧镜清的身体腐烂了,我一定日日搅得你不得安宁!” 崔判官将她的手打了下去,“我既答应你了,就不会忘。被你缠上,我都宁愿去投胎。” “嘿嘿,我就知道,老崔你对我最好了。哎,我跟你说啊,今日我去参加宫宴了……” 叶轻繁和崔判官聊了半个时辰后,崔判官才离开她这里,回了地府。 躺下后,叶轻繁突然想起差点忘了件事情,于是赶紧掐了个催动符咒的诀,然后才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让你想害我! 看在裴循然的面子上,可以不对你大惩,但小罚你逃不掉。 这三天,拉不死你! 半月后。 叶轻繁看着门外停着的骈车,看着宽大结实又带着低调奢华的车厢,对萧镜清竖了个大拇指。 “大小姐,其实铺子那些我都打理得很好的,各个掌柜的也能信得过,我走开一个月根本没问题。”萧镜清有些委屈巴巴。 “少说大话,你每天在府里多少时间,我能不知道?忙去吧啊,回来给你带利州特产。” 萧镜清看了看重新穿回朴素衣衫的庾稚水,“小姐,庾稚水又变回你的嬷嬷了?” “嗯,出门在外,怎么方便怎么来。” “小姐,你见了伏流少爷,一定要多说几句我的好话啊!就说我把他的产业打理得非常好!” “知道了。” 叶轻繁回头看着门口站着的一排女眷,朝她们挥了挥手,“都回府去吧,走了!” 马车出了城门,走了不到三里路,突然停了下来,然后传来了唐七的声音,“大小姐,是将军。” “嗯?将军?”叶轻繁一手拿着一根麻花,走出了车厢,站在驭位上,抬头看着前方骑在马背上的余烬。 咽了嘴里的麻花,叶轻繁笑着跳下了马车。 “将军,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余烬下了马,拿出一块令牌递给了叶轻繁,“路上要是遇着什么麻烦了,可以拿着令牌去最近的驿站,会有人帮你。” 叶轻繁把手里的麻花往余烬手里一塞,拿过了令牌,正反面地抚摸了一遍,“谢谢将军!” 余烬看了看手里的两根麻花,“嗯,你不干人事,我可不像你。” “哎呀将军你看你,一个大男人的,这么小心眼儿干吗?等我回来,给你带利州特产啊!” “行了,赶紧走吧。” “好嘞!嘿嘿,将军你人可真好。” 叶轻繁握着令牌,回到了马车上,朝余烬挥着手,“将军,等我接回弟弟,请你来侯府作客!” 余烬抬了抬手,“等你回来再说。” 看着马车走远,余烬准备拉缰绳上马时,才发现手里还拿着叶轻繁的那两根麻花。 他轻轻笑了笑,把一根麻花放到嘴边咬了一口,然后换手一跃上了马。 车上。 庾稚水看着叶轻繁拿着的那块令牌,说:“小姐,你到底给了余将军多少银子,才能让他对你这么好?” “嗯……我算算啊……啧!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我已经给了他五万两不止了!” “这还不算你在镇国公府帮他讹的那一笔……” “庾稚水,我是不是有点儿太大方了?” “是的吧……” 第138章 我弟弟叫叶伏流 一路向南,大半的路,都是之前叶轻繁回盛京时走过的。 五日后,马车往东去,叶轻繁看到的风景,全都是陌生的了。 越走,他们时不时就要经过一座桥。 “庾稚水,你生前的家,是在哪里?” “凤城。” “你想回去看看吗?” “我已经快五十年没有回去了。自从爹娘都走了,我在这人世间也就没了想见的人。至于曾经待过的地方,亲人不在,也就和这外面的客栈一样。” “唉!你爹娘只跟你在地府待了不到两年,就去投胎了。” 庾稚水笑了,笑容里没有一丝悲伤,“你看停留在地府的鬼魂,哪儿有几个是老态龙钟的?只有没活够的人,才舍不得抛下记忆,想要带着过去走得久一些。” “庾稚水,等你去投胎的那一天,我一定送你。” “好。我也想在喝孟婆汤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是老大你。” 马车又悠悠行了六日后,终于到了利州。 在客栈门前,叶轻繁下了马车,看着街上穿着薄衫来往熙攘的人们,听着她听不太懂的吴侬软语,像是前面赶路的日子都消失了。 叶轻繁有些恍惚,觉得自己上午还是在盛京,睡个午觉醒来,人就在利州了。 “小姐,要不要逛逛?” “不逛。”叶轻繁看着对面两个小孩追着打闹,扬唇微笑,“这里,是叶伏流长大的地方,我想让他带着我走一遍。” “可……如果伏流少爷他……他不认你呢?” “不认?那就打到他认为止。” 庾稚水:呃…… 叶轻繁在客栈修整的一天,唐七唐九已经把叶伏流所在的书院路线走了一遍,也把叶家的情况摸了一遍。 叶轻繁让唐七盯着叶伏流,看他什么时候离开书院,她好在路上和他来个相遇。 但是,唐七盯了不到一个时辰,叶轻繁就感应到了他体内的符咒不稳。 忙隔空在唐七身上加了一道防御咒,助唐七脱困回到了客栈。 唐七跪在叶轻繁面前,“大小姐,我碰到之前杀我的人了。差点……差点儿又被他们杀了一次……” 叶轻繁白了他一眼,“你们唐影门的杀手可真废!还好你身上有我的血符,不然,你不死也得被抓了关起来,熬到你尸身腐烂。” 唐七想要辩解,“老大,不是我们废,是余将军派的那几个人,太厉害了……” “你没告诉对方你是我的人吗?” “一打起来,就忘说了……” 叶轻繁气得用力踹了他一脚,“滚角落里面壁去!” 庾稚水忙送过来一杯刚冲好的蜂蜜水,“小姐,你别生气,咱们还得见伏流少爷呢。” 叶轻繁咕嘟咕嘟将蜂蜜水喝完,杯子递回给了庾稚水,抬袖抹了一把嘴巴,站了起来,“走,直接去书院找他。” 看叶轻繁要走,角落里的唐七委委屈屈,小声问道:“大小姐,我呢?” “跟着!” “是,大小姐!”唐七忙笑着开了门,“大小姐,我马车赶得比唐九好多了,又快又稳。唐九他不行。” 叶轻繁斜了他一眼,然后淡淡道:“唐九,揍他。” 见隐书院在利州城的西郊,位置算偏。 唐七唐九把马车停在了门前的一棵巨大榕树底下。 叶轻繁坐在马车上,掀开窗帘,微眯着双眼看着那几个绿色的字,说:“庾稚水,给书院取名的人,是不是脑子有病?又见又隐的。到底是想被看见呢,还是不想被看见?” 庾稚水也探头看了看,“小姐,大隐隐于市。人们看见了,也会忽视掉,当是看不见,是见也是隐。” 叶轻繁撇了撇嘴,咬了一口手里的定胜糕:文人弯绕多,就爱说暗话。 等着等着,书院门口来了不少摆摊的小商贩,卖各种小吃糕点和小玩意儿。 “这是……要放课了?” “应该是的,小姐。” “你去门口等着,看看能不能看到叶伏流出来。” “小姐,伏流少爷就住在书院,应该不会一放课就出来的。等学生都走了,咱们再进去找。” “也行。但你也得去盯着,别让人给跑了。” “是。”庾稚水下了马车,在书院大门外找了个视线好的地方站着,眼睛紧盯着大门。 没多会儿,就见三三两两一群群身穿同样衣衫的学生们涌出了书院,奔赴到各个小摊面前。书院门口瞬间热闹成了街市。 差不多一炷香时间后,热闹才慢慢散去。 很快,学生没了,小商贩们也挑着担子推着车子离开了。 叶轻繁下了马车,留了唐七守车,带着唐九往书院大门走去。 叶轻繁还没走到庾稚水跟前呢,就听到身后刀剑碰撞的声音。 “大小姐!” 叶轻繁身形急退,退到唐七身后,伸手抓住他的后背,将他往自己身后一放。 另一只手直接抓住冲唐七出手之人的手腕,轻喝一声:“住手。我是叶家大小姐。” 那人闻声,立刻收回了大刀,退后几步,看着叶轻繁。 想了想,叶轻繁掏出了之前余烬给她的那块令牌,说:“这是我离开盛京时,将军给我的。” 那人立刻拱手对叶轻繁行礼,“对不起,叶大小姐,是在下冒犯了。” 叶轻繁将令牌收起,“没事,你们很尽责。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霍执苍。” 叶轻繁向后指了指,“这个废物,是我的护卫,你叫他小七就行。” 唐七从叶轻繁身后钻了出来,瞪着霍执苍,“之前你一句招呼都不打,上来就打,没礼貌。” 叶轻繁直接抬手一巴掌扫过唐七的头,“道歉。” 唐七晃了晃嗡嗡叫的脑袋,然后忙对着霍执苍拱手,“对不起,我错了!还请大人原谅!” 霍执苍明显有些懵,半天才说:“没事没事,不打不相识。之前,我以为你是想对叶少爷行刺的,所以出手重了些。” “霍执苍,我还要在利州待些时日,你们还是要在暗处保护叶伏流。等我们回盛京的时候,你们跟我们一起回去。” “是,叶大小姐。” 叶轻繁摆了摆手,然后转身往书院大门走去。 刚跨进去,一位中年男子从里面快步走了过来,彬彬有礼道:“姑娘,请问你有何事?” 叶轻繁微微欠身,“我是来找我弟弟的。” “姑娘,这里是书院,无邀外人不让入内。敢问姑娘弟弟姓名?我让人帮姑娘叫他出来。” “抱歉。”说着,叶轻繁往后退了一步,退至门槛外,“我弟弟叫叶伏流。” 男子微惊,打量着叶轻繁,问:“请问你是他何人?” “我是叶伏流的亲姐姐,从盛京城而来,想要接他回家。” 第139章 你是来接我回盛京的? 男子定睛又看了叶轻繁一会儿,才说:“我是书院的夫子,还请姑娘稍等。” “有劳夫子。” 那夫子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书院内走去。 叶轻繁往里看了看,看到院内有两个护卫打扮的人。但他们一个太瘦,一个太胖,也就能在学生起冲突时,上去阻拦喝停。 真要是有会功夫的人闯入,怕是两招都抵挡不了。 叶轻繁放在身前的双手,不停上下交握着,“庾稚水,我有点儿紧张怎么回事?” 庾稚水轻轻笑着,“小姐,你越来越像个人了。” “我现在本来就是个人好么!” “是是是。你现在是叶大小姐,将要见到十几年未见的弟弟,紧张是正常的。” 等了近半炷香时间,叶轻繁才看到刚才那位夫子回来了。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略显清瘦的少年。 叶伏流脊背和脖颈都挺得很直,脚步轻缓,目不斜视。 叶轻繁的手缓缓垂落,眼睛盯着叶伏流。看着看着,眼眶发了热。 不知那夫子和叶伏流说了什么,朝她们这边指了一下,然后朝一边走开了。 叶伏流往叶轻繁这边看了看,然后缓步走来。 叶轻繁抿着双唇,吸了吸鼻子,发热的眼眶却一点都不听话,热泪滴落脸颊。 她忙抬手擦去,唇角上扬着。 叶伏流和她长得确实是有五六分相像的,白净清秀,是个英俊的少年郎。 只是,叶轻繁这边热泪盈眶,叶伏流眼神却是清冷疏离。 走到跟前,叶伏流对叶轻繁拱手行了一礼,没有说话,面无表情。 叶轻繁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叶伏流,我是你的亲姐姐,叶轻繁。” 叶伏流和她对视着,看了一会儿才说:“你走了这么远的路,要喝杯茶吗?” 语调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声音带着微微的沙哑,是这个年纪独有的嗓音。 叶轻繁点了点头,“好。” “请跟我来。” 叶轻繁跟着叶伏流进了书院。 进去后直接往右边的檐廊走去,随后进了一间屋子。 屋子里摆放了很多的书籍,还有三张棋桌。 穿过屋子,来到了屋子后面一处四方平亭。 叶伏流指了指亭子内的蒲团,“你先坐。” 叶轻繁在一个蒲团上盘腿坐下,看着叶伏流拿了桌上的茶壶到一旁的水缸中取了水,又将水壶放回到桌上的一个炉子上,再拿了柴火点了炉火。 他一切动作,不急不缓,也似毫不在意有人在盯着他看。 做完这些,叶伏流在叶轻繁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回看着叶轻繁。 叶伏流往亭外一丈远站着的庾稚水和唐九看了一眼,然后一手收拢宽袖,一手伸过去拿起茶罐,“严夫子说,你是来接我回盛京的?” 叶轻繁看着他手指修长的手,动作极其优雅又自然,不由得有些感叹:这孩子怎么能被教养得这么好! 听到叶伏流的话,叶轻繁回道:“嗯,是的。叶伏流,你是认了我这个姐姐?” “不重要。” 不重要? 这很重要好么! 我在侯府折腾了两个月,我花了那么多银子,我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就因为你是叶轻繁的弟弟啊! 现在你跟我说不重要? 你是要气死我呀你! 虽然心里气地想要把叶伏流抓过来揍一顿再说,但叶轻繁面上只淡淡笑着,“那你觉得什么才重要?” 叶伏流用茶则从茶罐里往茶壶里舀了两次,抬眼看了叶轻繁一眼,“这是今年新下来的野菊,我上山摘的,老师亲自晾晒烘制。” “你口中的老师,是舒渐行舒夫子?” “是的。” “他待你很好?” “如兄长,胜生父。” “他把你教养得这么好,有机会我想当面感谢他。” “老师不喜被外人打扰。” “我是你姐姐。” 叶伏流半垂着眼眸看着炉火,看着水壶上开始冒出的白气,并不突出的喉结动了动,问:“这些年,你在侯府,过得可好?” “我刚回到侯府两个月。如果你问我过去和你分开的十三年,那我过得还不如你。如果你问我在侯府的这两个月,那我过得比谁都好。” 叶伏流一直平静清冷的双眸,听了叶轻繁的话,再看向她时,眸光动了动。 “当年我们被送离侯府时,你才一岁,我四岁。你被送到了利州,我被送往了坝溪的庄子。我记得我有个弟弟,叫叶伏流。但你不一定知道自己还有个姐姐,对吗?” 叶伏流眼皮又垂了下去,“没人跟我说过。” “没事,你现在知道了。” “嗯。” 叶轻繁没想到叶伏流在知道他真的有个姐姐后,还能这么平静得像是知道了就知道了。 情绪稳定得不像是个十四岁的少年。 叶伏流伸手将水壶拿下,冒着热气的水冲刷着茶杯,然后倒了些在茶壶里。 洗茶,沥汤,再次冲泡,倒出入杯。 他将一杯冒着清香热气的菊花茶放到叶轻繁面前,“你尝尝。” 叶轻繁端起杯子,因为烫,所以只抿了一小口。 “茶,很香,很好喝。” 叶伏流也端杯喝了口茶,问:“暗中保护我的人,是你派来的吗?” “是我花的钱,托别人帮忙的。” “谢谢。” 叶轻繁端起刚才没喝完的那杯茶,看着淡色茶汤,淡声道:“为什么会找回去,对两个已经死了的人鞭尸?” 叶伏流整个人一顿,然后抬眸看着叶轻繁,“你怎么知道是我?” 叶轻繁喝了一大口茶,放下了茶杯,看着叶伏流的眼睛,轻轻笑了,“因为咱俩是姐弟,心有灵犀,想的都是鞭尸。只不过,被你抢先了。” 叶伏流拿起茶壶,微微倾身,帮叶轻繁的茶杯续满,“我以为没人发现。” “除了我,没人知道是你。” 叶轻繁手指轻抚着茶杯边缘,感受着指尖的温热,“你现在有时间的话,我给你讲讲我的过去,好不好?” “好。” 叶轻繁和叶伏流讲了坝溪的记忆,讲她回了盛京,讲了她在盛京的一些事。 叶伏流听完,说:“你刚才问我,什么才重要。对我来说,复仇最重要。” “好,那我便带你复仇。”叶轻繁嘴角勾起笑意,眼神阴狠,“就从……叶其安开始,如何?” 第140章 他们已经瘸了 叶伏流倒茶的手一顿,看着叶轻繁嘴角那抹阴冷的笑。然后他移开了目光,继续往杯中倒茶。 “好。” 叶轻繁看到叶伏流嘴角那极淡的一抹笑,心一下就敞亮了,咧嘴笑得开心,“你是想让他们一家人瘸,还是想让他们家没了墙?” “你能做哪个?” “哪个都能做,你要是想,我两样一起做了。” 叶伏流嘴角扬得高了一些,给叶轻繁添了茶,“天为盖,地为席。秋高气爽的好时节,就让他们感受一番天地灵气。” “你不想让他们瘸?” “他们已经瘸了。” 叶伏流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这几个字听在叶轻繁耳中,却是嗡嗡炸响。 这小崽子,远没有她想的弱小无助! 她能收拾得了叶重之和江凌月,叶伏流也能凭一己之力收拾得了叶其安一家! 叶轻繁眨了眨瞪大了的双眼,“你是怎么让他们瘸的?” “以前年纪小,只会明着反抗,却遭到了叶其安绝对力量的加倍惩罚。自从读了圣贤书,才知道世上的力量,不止蛮力一种。 “叶其安家的几个蠢货,稍微用点伎俩,他们自己就会上套。 “一个师爷,受贿偏私,刚好被微服私访的钦差抓到了,是不是应得的? “一个师爷夫人,远房表哥突然到访小住,两人会发生点什么,是不是人之常情? “师爷的两个妾室,有钱了却不给娘家,挨几顿打,是不是很正常? “呵,十岁的大少爷,被人骗去了赌坊,但输了就是输了,被人打断一条腿砍掉一只手,是不是活该? “大小姐上街,被拍花子拍走了,是不是也无可奈何? “小少爷顽劣,非要学人放炮仗,嘣瞎了双眼,是不是只能自认倒霉?” 看多了地府酷刑的叶轻繁,此时也听得一愣一愣的。 特别是叶伏流的声音,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背四书五经! 侯府的人总说她是疯子,殊不知,还有比她更疯的人! 叶伏流做了这么多,估计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做的。 在别人眼里,他还是那个文弱清秀的少年郎,是被书院夫子收留的小乞丐,是勤奋读书努力科考的学子。 他才十四岁! 离开叶其安家,也不过才六年。 叶轻繁默默端起茶杯,一口喝掉了杯中茶,“叶其安不是还有两个女儿吗?” 叶伏流轻轻点头,“我被叶其安赶出家门时,她们一个两岁,一个一岁。她们,是无辜的。” 要不是叶轻繁知道自己只是占据了他姐姐的这具身体和身份,都要以为这真是她的亲弟弟了! 分善恶,明是非,断因果,不牵连。 叶伏流放过了叶其安两个无辜的小女儿,就如她不对叶凝岚等人下手一样。 “叶其安没有下大狱吗?” “今春出来了。” “知道了。明早太阳升起时,叶其安家里,一堵墙都不剩!不,一条裤衩都不给他们留下。” 叶伏流淡淡笑着,给叶轻繁杯中重新续了热茶。 “叶伏流,如果我做到了,你跟我回盛京吗?” 叶伏流将茶壶放下,看着叶轻繁,“你把这当做是我对你的考验?” “不是吗?” “你应该知道,我已经参加了秋闱,而且有信心会高中。高中之后,我自然会前往盛京,准备来年的春闱。所以……” “所以,你会跟我回去的,对吗?” “我自己……” “不!你自己不行!”叶轻繁打断了他,“我是你姐姐,已经为你清扫了侯府。但是,我还给你留了两个蠢货,等着你去收拾。” “还剩两个?” “咱们的亲爹,云阳侯叶重之。还有侯府长子,叶明昭。叶明昭也会参加春闱,还妄想夺得状元。我要你做的,就是抢了他的状元。” “老师让我参加春闱,只是想让我去感受感受。我还小,一次中榜,想想就算了。” “叶伏流,你已经夺得了小三元。过几天放榜,你若夺得解元,那……离六元及第,还远吗?” 叶伏流垂眸弄茶,“我没想过。” “从今晚开始,你就给我想。我跟你说啊,当今圣上,信风水。六元及第,可是大吉兆啊!哪个帝王不想要?” “你怎知圣上信风水?” “你呀,净读圣贤书了,不了解外边的世界。元清观听过没?” 叶伏流点头,“听过。” “圣上要是不信道,元清观能遍布大凛?而且,上回我参加中秋宫宴,发现圣上的好几个大殿,建造布置都是和风水有关的。朝中还有国师,更别提钦天监这些了。所以,你要是得了解元,再得会元,那状元就绝对跑不了。” “你为何对我这么有信心?” “因为你是叶伏流,因为你是我叶轻繁的弟弟!” 叶伏流低着头,没接话。 叶轻繁瞥了他一眼,垂眸轻笑,慢慢喝着茶。 过了一会儿,叶伏流抬头,说:“天色暗了,茶也淡了,我送你出书院吧。” “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叶伏流摇了摇头,“不去了。我还要给老师送饭菜过去。” “叫上舒夫子,我正好要好好感谢他。” “老师不方便。” “哦……好吧。那回头我多带些礼物,专程再来拜谢舒夫子。” 叶轻繁想要站起来,却发现站不起来了! 她忙朝叶伏流伸手,“唉哟唉哟!腿麻了腿麻了,扶我一把,快扶我一把。” 叶伏流看叶轻繁歪嘴拧眉的样子,一下不知道她是真的还是装的,但还是伸手去拉了她一把。 叶轻繁站起来,一边按着大腿,一边瘸着晃着走了两步,“没盘腿坐过这么长时间,腿麻真不好受。” “你太瘦了。” “别说我啊!你也胖不到哪儿去。” 叶轻繁一直抓着叶伏流的手臂,一路瘸着往外走。直到走出书院大门,她才松了手。 “我住在祥福客栈,你可以来找我。” “嗯,知道了。” “再见,叶伏流。”叶轻繁笑着摆了摆手。 叶伏流看着叶轻繁稍稍提起衣摆,跳着走下了台阶,轻轻叹了口气:幼稚鬼,明明早好了,还装腿瘸。 第141章 伏流,那不是你养父的家吗? “小姐,伏流少爷跟我想的不一样。”上了马车,庾稚水说道。 “嗯,也比我想的要更沉稳冷静些。” “那是沉稳冷静吗?我觉着伏流少爷都快冷成冰块了。” “还好吧。”叶轻繁再看了一眼还站在书院门口的叶伏流,放下了窗帘,“一个从小被人骂着没爹没娘的野孩子,能长成今天这样温和懂礼貌的孩子,不容易。” “也是。我看他对你都一副淡淡的模样,我都没敢和他说话。” “庾稚水,叶伏流,比我想的还要像我弟弟。” “啊?” 叶轻繁把叶伏流和她说的那些事,都和庾稚水说了一遍,听得庾稚水惊讶连连。 “小姐,你是明着疯,伏流少爷是暗着疯。你们两个,真是亲姐弟!” “对吧?所以,今天晚上,我要让叶其安家毛都不剩!” “要我做什么?” 叶轻繁白了她一眼,“你在客栈给我准备好宵夜,准备好沐浴热水,等着我回来就行。” “好吧……” 是夜。 二更天刚过,唐九背着叶轻繁,从客栈二楼的客房窗户一跃而下。 稳稳落地后,唐九脚步飞快地往叶家的方向跑去。 叶轻繁趴在唐九背上,被颠得翻白眼:要不是大晚上的马车在石板路上跑声响太大,她又不想自己走,才不要唐九背呢! 每当这时候,她就无比怀念当鬼。 意念一闪,下一瞬就到了。 “大小姐,就是这里了。”在一座小院子的墙根,唐九停下,将叶轻繁放了下来。 叶轻繁抬头看了看院墙,“你就不能把我带到大门口?” “我是怕……怕被人看见。” “嗯,原谅你了。” “大小姐,接下来我要做什么?” “看着。” 唐九愣了愣,然后点头,“是。” 叶轻繁挥手布下一个结界,罩住了整座宅院。 接着她手上结印,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对着墙面画了个框。 “框”里的砖块,快速倒落并碎成灰土,墙上多了一道“门”。 站在身后的唐九,悄悄地伸出了一根手指,小小地学着比划了一下,结果也就是比划了一下…… “唐九,在这守着。” 唐九忙收了那根没什么用的手指,“是,大小姐。” 叶轻繁从“门”里走了进去。 这宅院不大,是个二进小院。 叶轻繁边走边看,院内也没有什么景致,一些旧物件堆放在角落里,也没清理整齐。 四处漆黑,檐廊下连个笼灯都没有。 走上两级台阶,叶轻繁摸了摸一根柱子,摸了一手的漆渣子。 嗯……这穷境应该是拜叶伏流所赐了。 叶轻繁在一间小偏房找到了两个六七岁的小姑娘,掐诀施法,将二人“送”至屋外的院子里。 叶轻繁回到了宅院外,双手结印,然后一掌打入地面,一道金色带着咒文光芒从她掌心迸出,落入地面迅速散去。 站直了腰身,叶轻繁拉着唐九往后退了几步。 接着,院墙以丈进的速度倒塌。 然后,是院墙内的房屋,轰然倒塌成了碎渣。 是的,叶轻繁连块好砖都没给叶其安剩下。 要不是怕所有砖土木材化成灰后惹人嫌疑,叶轻繁连块木头片都不想给他留。 一直以为今晚要干体力活的唐九,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宅院变废墟。而他做的,真的只是看着。 “唐九,快,回客栈。”听到里边传来一声嗷叫声,叶轻繁一蹦就扒住唐九的肩膀,趴在了他的背上。 唐九背起叶轻繁,迈开大步就往客栈方向奔去。 利州城外,某深山,一座孤坟,无字碑突然微微晃动。 第二日,见隐书院。 叶伏流摆放好自己的笔墨纸砚,翻开昨日夫子讲过的文章,注意力却根本没在书上。 “你们听说没,城东的一处院子,一夜间全都塌了!” “一大早就听说了。说是连个窗户都没给剩!” “什么窗户呀,连根完整的木条都没有了!” “对对对,我去看了。那些砖哦,碎成了小石子!” “也不知道是谁干的,这么绝!” “还有更绝的呢!一家老小十几口人,除了两个小姑娘没被砸到,其他人全都被倒塌的房屋砸了一身伤!男的全都被砸断了双腿!” “听说是前师爷的家,啧啧,肯定是以前贪墨的时候,惹到哪个不好惹的了。” “前师爷?哎,伏流,那不是你养父的家吗?” 叶伏流默默翻了一页书,淡淡道:“我和他们,早已没关系了。” “要我说,他们家就是活该!有了自己的孩子就虐待抛弃……” 一名学子看了看叶伏流,拉了那还在说话的学子一下,对他使了个眼色。 谁知那名学子没理会,反而走到叶伏流桌旁,倚着桌角,一手搭在了叶伏流肩上,带着笑道:“伏流,你说他们是不是活该?” “与我无关。” “你看看你这人,这时候,你就该拍手称快啊!要是换成我,我就花二两银子,让倒夜香的人把全城的夜香,都倒到那废墟里去,让他们打地铺都找不着干净地方!” “没钱。” “伏流,你要真想这么做,银子我借你!” “还不起。不借。” “你还得起。”那学子又拍了两下叶伏流的肩,“等乡试放榜了,你肯定能高中举人,到时,利州府给你的奖赏,可有五十两呢!如果你能中解元,那可是足足三百两赏银呢!” “林玄舟,叶伏流的老师可是舒夫子,他将来也是要做一个风光霁月的人,才不屑做这些污糟事呢!对不对,伏流?” 叶伏流目光离开书页,看向一边,“夫子来了。” 围着他的几个人,立刻消失,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 再垂眸时,叶伏流的嘴角,微微弯起了一个淡淡的笑:能收拾得了侯府的人,手段果然比自己还厉害。 睡醒了的叶轻繁,带着庾稚水和唐七唐九悠闲地在利州城内逛了起来,顺便听几句别人传说她昨夜不为人知的壮举。 “小姐,东西够多的了。”庾稚水看着马车满得都快没坐人的地方了,忍不住提醒了叶轻繁。 “够了吗?行吧,那就再给舒夫子一些银票。给一万两还是两万两?” “阮姨娘给的银子,花着不心疼是吧?” “给舒夫子的钱,能心疼吗?不管是谁的钱,都不能心疼!” “对对对,是我狭隘了。” “走,回六福楼把饭菜拿上,去书院找叶伏流和舒夫子。” 第142章 来了 马车还没到书院门口,唐九就说:“大小姐,伏流少爷好像在等着你了。” 车厢内的叶轻繁开心又得意地笑了笑,“庾稚水,我这人的魅力是不是特别大?” “我觉得,也就太子觉得你魅力大。” “你不觉得吗?” 庾稚水被叶轻繁轻轻瞥看过来的一眼吓得心里咯噔,忙改了口,“我当然觉得了!和你接触过的人,肯定都会深深被你的魅力所折服的!” 叶轻繁哼了一声,钻出了车厢。 等马车停在榕树下时,叶轻繁一跃跳了下来,哒哒往叶伏流那边跑去。 边跑边喊:“庾稚水,你们三个把东西都搬下来。” 到了叶伏流跟前,叶轻繁抬头看着他笑,“叶伏流,等我呢?” “嗯。”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 “猜的。” 叶轻繁转身朝后一指,“我给舒夫子和书院里的其他夫子买了些礼物,还从六福楼带了刚做好的饭菜。我想当面谢谢舒夫子!” 叶伏流抬眼望去,看见已经搬下马车的东西,那三人一趟根本拿不完。 再对上叶轻繁眼巴巴满含期待的眼神,叶伏流只能说:“我还没和老师说……” “那你现在去和他说呀!” “老师一般不见外人。” “昨日我就和你说过了,我不是外人,我是你姐姐。你老跟我这磨叽,却没问过舒夫子一句。怎么,你还能代表你老师了?” “当然不能。” “那就去问。如果舒夫子拒绝了,那我就明天再来,后天还来。” “好。那你等我。” 叶伏流转身往书院里走去。 他心里有些恼然,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像拒绝别人那样,冷漠决绝地拒绝叶轻繁? 不对,他就没遇到过像她那样难缠的人,拒绝的话她好像听不懂似的。 还说自己是姐姐呢!可说话就像个难缠的幼稚鬼一样。 唐七唐九抱着高高的一摞东西,站在了叶轻繁身后。 “大小姐,伏流少爷能认出我俩来吗?” “余将军都没认出你们,叶伏流应该也认不出来,除非你们两个把面具摘了。” “不摘不摘,坚决不摘。”唐七晃着脑袋,“我听你说了伏流少爷也喜欢鞭尸后,看着他我都后背发凉。” “你们两个,早就凉透了。” “不好意思啊大小姐,主要是做鬼的时间太短,还没习惯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 唐九看了眼自己抱着东西的双手,现在他和唐七的手上都戴着一副黑手套。 叶轻繁说,叶伏流很聪明,心比余烬细了百倍。 唐九初听时,还以为昨日自己哪里被叶伏流发现异样了,还好叶轻繁说是防范于未然。 面对叶伏流,还是小心些为好。所以今日找铺子给他们两个做了两副手套。 叶伏流再出来时,对叶轻繁点了点头。 叶轻繁笑着,脚步轻快,和叶伏流并肩而行。 留着在外边看东西的庾稚水,抱着布匹礼盒的唐七唐九跟在了他们身后。 穿过院子,走过檐廊,穿过操练场,走过曲水小院,绕过一片花圃地,终于来到了一个小院门外。 走过院门,叶轻繁看到一个穿着灰色衣袍男子,手里拿着一个钵,正在往一个不大的鱼池里投喂鱼食。 男子头戴银色素簪冠。傍晚柔和的阳光打在他的侧脸,眉秀鼻挺,朗目温润,唇角含光。 叶轻繁没想到,舒渐行会是这么年轻! 目光再往下看,发现他坐着的,是一把简易轮椅。 似是听见了声响,舒渐行转头往院门处看了过来。 他唇角扬起,露出一个温柔好看的笑容,“来了。” 声音比他整个人还要温润,嗓间微微的沙哑,给温润添了几分厚沉的沧桑底色。 他的一声“来了”,去掉了所有的寒暄。不像是面对一个陌生人,而像是在迎接一个旧友。 叶伏流接过了舒渐行手里的钵,放到一边的假山上,然后扶过他的轮椅,将舒渐行转向了叶轻繁。 叶轻繁对着舒渐行微微屈膝行了礼,“见过舒夫子。” “叶小姐客气了。这边请。” 叶伏流推着舒渐行,往一边的石桌走去,叶轻繁在身后跟上。 “伏流,你去帮忙把叶小姐带来的东西放好。” “好的,老师。” 舒渐行伸手,四指并拢,拇指微弯,朝对面的石凳指了指,“叶小姐请坐。” 面对舒渐行这样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温润公子,一贯大咧毛糙天地是我家的叶轻繁,倒有些拘谨了。 但凡他是昨日遇到的那位严夫子那样的人,她也是不会有半分不自在的。 叶轻繁的双手,端端地放在了桌下的双腿上,嘴角的笑僵硬得都快挂不住了。 “我听伏流说,你是来接他回侯府?” “是。他是侯府嫡子,理应得到他该拥有的东西。”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理应。” “舒夫子……不想让叶伏流跟我回去?” “伏流是个独立的人,他也长大了,自己可以做决定。如果我的想法能左右他的决定,那说明他的心智,还不足以支撑他在盛京行走立足。” “他还有我。” 舒渐行看着叶轻繁,眸光温润如夕阳,“叶小姐,盛京的花间楼,可还开着?” 叶轻繁微愣,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随即笑着答道:“开着呢。我和朋友,时不时会去花间楼吃饭。舒夫子去过?” 舒渐行微微转头,目光投向远处,淡淡的笑意依旧温和沉静,“很多年前,去过一回。” “夫子可想再去?” 舒渐行回转头,缓缓摇了摇,“有些热闹,看过就够了。” “那怎么能够!”叶轻繁最听不得这种丧气话,手放到了桌面上,上身往石桌上倾斜过去,“舒夫子,热闹再多都不嫌多的。 “而且,盛京不止有花间楼,还有香满楼臻悦楼……前些日子还新开了一家醉千秋,饭菜可好吃了! “除了这些大的酒楼,还有那东市的刘家烧鸡!你要是想买了带回家,我跟你说,你要是不买两只,根本带不回去。因为,你会忍不住在路上就吃完了! “哦,还有西市的那家驴肉火烧,吃饱了闻着味儿你都想来一个……” 叶伏流带着唐七唐九搬了三趟,终于把叶轻繁带的东西都搬进来了。 东西归置好后,他看到站着的叶轻繁,双手比划来比划去,像是在讲什么开心又好玩的事情。 而舒渐行,微微仰着头,看着手舞足蹈毫无半分大家闺秀端庄可言的叶轻繁,眼里的笑意,是叶伏流从未见过的开心。 第143章 舒夫子,你要一起去吗? 叶伏流甚至不想上前去打扰。 他从未想过,那么温润如玉的老师,也会笑得那般灿烂。 “伏流少爷,请问我在哪里布菜?” 庾稚水的话,把叶伏流的目光拉了回来,说:“跟我来吧。” 叶伏流带着庾稚水,从庭院的边上绕着走,进了一个小厅堂。 厅堂不大,中间是一张不大的圆桌,另一边是摆满书卷的案桌,还有几个书架。 庾稚水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叶伏流,边从食盒中往外拿菜,边说:“伏流少爷,恕我多嘴。过去的事,小姐讨回来也走出来了。 “你可以相信小姐,她很厉害的。小姐不懂那么多规矩,她也不在乎那些规矩。 “小姐总说,可以好好活着的日子并不长,开心一天是一天,肆意一日是一日。 “小姐那么瘦小的一个人,成了盛京有名的疯子叶大小姐。如果不是因为你呀,她可以更疯的。什么侯爷,什么世子,她照样可以收拾了。 “但她说,她要给你把侯府留下,给你一个她能想到最好的未来。 “伏流少爷,小姐待你,是最真心的。” 叶伏流往外看去,看到叶轻繁笑弯着的眉眼,还有不停开合的双唇,低低说了句:“嗯,我知道了。” 庾稚水收好食盒,“伏流少爷,饭菜好了,可以叫夫子和小姐用膳了。” “好,我去。” 叶伏流出了屋,往石桌那边走去。 “老师,可以用饭了。” 叶轻繁收了笑,看向他,“叶伏流,你姐还在这儿呢!连声姐姐都不知道叫。” 然后又扭头看向舒渐行,“舒夫子,叶伏流不懂礼貌,不敬长姐,你罚他少吃一块肉!” 舒渐行温笑,“好,伏流该罚。” 叶伏流没吱声,默默走到舒渐行身后,伸手去推轮椅。 叶轻繁走在最后,经过那鱼池时,说:“我爹也喜欢养鱼喂鱼,后来府里闹鬼,他每天夜里都梦游,跑到鱼池里泡着了。泡出了一身鱼腥味儿。” 前面的舒渐行咳嗽了几声,“伏流,明天你让人把鱼池填了吧。” “舒夫子,我不是在说你养鱼会招小鬼啊!”叶轻繁在叶伏流身后探着脑袋想要往前,嘴里忙解释道,“你是好人,你养鱼喂鱼是修身养性陶冶情操,绝对绝对不会招小鬼的!” “嗯,我知道。我只是……突然,不喜欢养了。” 叶轻繁嘴角抽了抽,然后抬手在自己嘴巴上打了两下:就你长嘴! 吃饭时,开始叶轻繁还是有些矜持在的。但在看见一大桌子菜,叶伏流和舒渐行两人却比小鸟吃得还少,简直和叶凝岚她们三个一样,她眼神一下就变了。 “庾稚水,给我们盛汤!” 叶伏流和舒渐行猛地听到叶轻繁带着怒气开口,不约而同地就放下了筷子,齐齐看向她。 他们不解:怎么好好的吃着吃着饭,突然就生气了? 庾稚水默默盛了三碗汤,最后一碗放在了叶轻繁面前,然后默默退到了一旁,头默默地转向屋外。 叶轻繁一手端起汤碗,连小汤勺都没拿,直接张大嘴几口喝完了碗里的汤。 她用力把碗往桌上一放,目光扫过叶伏流和舒渐行,“老娘好心给你们带这么丰盛的饭菜过来,你们就是这么对待一桌子好菜这么对待我一片真心的?” 叶伏流和舒渐行缓缓对视一眼,不知道叶轻繁这是抽的什么风…… “你们啊!一个大男人,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少年郎,吃这么半天,总的加起来吃了没有小半碗!你们闹呢?玩儿呢?浪费呢? “把碗端起来,三口给老娘喝完了!然后把筷子拿起来,大口吃菜!今天这菜不吃完,谁都不许放筷子! “真是气死我了!饭都不好好吃,还当什么人!” 说完了,叶轻繁心里舒坦了,然后拿起筷子毫不客气也不再矜持地夹了一大筷子芹菜肉丝,和着米饭送入了嘴里。 莫名被骂了一顿的叶伏流和舒渐行,默默地端起了面前的汤,张大嘴三口喝完了,然后拿起筷子夹菜吃饭。 叶伏流边吃边偷偷看一眼毫无淑女形象可言的叶轻繁:怎么变那么快?还是说,之前那个还算恬静平和的她,是装的?她收拾侯府的那些人时,是不是也是这么霸气? 舒渐行还有些没从刚才叶轻繁的厉声怒目中反应过来:原来,除了活泼爱笑,她还有这么霸气的一面!有这样的姐姐在,叶伏流回了盛京,应该不会被人欺负了。 只有庾稚水在心里叹气:就知道老大装不过三日……三日不说句“老娘”,都愧对鬼百杀老大的赫赫威名。 庾稚水在收拾盘碗时,听到叶伏流和舒渐行强忍着饱嗝,有些想偷笑。 叶轻繁已经恢复了之前微笑和善的面孔,和他们说着些自己这两天在利州的见闻。 舒渐行说:“伏流,明后两日书院休沐,你可以带你姐姐在城里逛逛。” “老师,之前我答应了您要再去采些野菊回来的,所以……” 舒渐行刚张嘴,还没说出一个字,就听见叶轻繁说:“没事啊!我可以陪你一起去采菊花。” 说着,她歪头看向舒渐行,“舒夫子,你要一起去吗?” 舒渐行垂眸看着自己的双腿,微笑道:“我不方便。” 叶轻繁瞥了一眼他的腿,不在意地笑了,“没什么不方便的。明日一早,我来书院找你们。” “叶小姐,采菊,是要上山的。” “我知道啊!舒夫子放心,明日,你听我的就行。” 看庾稚水已经收拾好了,叶轻繁站了起来,“好了,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客栈歇息了。明日还要早起呢!走了!” “我送送你。正好,消消食。” “好,谢谢舒夫子。” 叶伏流推着舒渐行,陪着叶轻繁往书院大门走去。 目送着叶轻繁上了马车,马车又缓缓走远了,师徒二人才往回走。 “伏流,你姐姐,很特别。” “老师,您不会觉得她……无礼?” “无礼?”舒渐行缓缓扬起嘴角,然后摇了摇头,“她和你一样,不是在侯府长大的,没学会大家小姐的温婉贤淑。但她……性情真实,不虚伪做作,这……很好。” “老师,我能问问,晚膳前,她和您说什么了?我看您似乎和她聊得很开心。” “她呀!和我说盛京城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她还说,等她回了盛京,让人给我捎一些话本子过来,还是她的精选集。” “话本子?她当真是……当真是无礼!” “无妨的伏流。叶小姐不拘着小姐规矩,和她聊天,倒让我觉得轻松。” 叶伏流握着轮椅握把的双手,紧了紧,问:“老师,您觉得她……可以信任吗?” 第144章 你看,她没失约 “可以。”舒渐行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了叶伏流的问题。 “好。我相信老师。” “伏流,其实,你心里早已有了答案,不是吗?” 叶伏流在舒渐行看不到的背后,轻轻点了点头,然后道:“老师,她说明日要带您一起上山采菊,她能做到吗?” 舒渐行抬头望月,一片乌云正缓缓移开,被遮了一半的月辉慢慢显露,月华盈盈。 他眨了下眼睛,温和而笑,“她能。” 第二天,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的叶伏流,回到了后院。 舒渐行看他有些气恼的样子,放下了手里的书卷,“那个处惊不变的小孩,竟会因为这么点小事生气了?” “老师,巳时都过了,她却还没来。我看,她压根就是没想到法子带着您上山,没脸再来见您。” “嗯,不错,有点孩子气了。” “老师,她失约了,您不生气吗?” “现在才刚过巳时,你怎么能说她失约呢?” “可她明明说一早就过来的……” 舒渐行看了看叶伏流一副气鼓鼓的表情,微微笑了笑,然后继续看起了书卷。 叶伏流跟着他六年多,性子沉稳冷静得不像个孩子。 以前叶伏流年纪小,舒渐行还担心他以后会不会太过内向阴郁,科举之路走不远。 后来,他发现叶伏流只是因为经历坎坷,成熟得太早。冷静沉着的性子,倒让他更能精心学习,学得也比别人更快更好。 他担心的内向阴郁,在叶伏流身上也没有出现。叶伏流和同窗、和外人的接触,知书达理,温和谦恭,是读书人该有的样子。 只是,从八岁到如今十四岁,叶伏流都像一个小大人,从来都不曾是一个孩子。 如今挺好,会因为一点点小事,如孩童那般气恼了。 舒渐行又想起叶轻繁,虽然身型瘦小,但笑容灿若骄阳。 又过了差不多一炷香时间,有人来报说叶轻繁在书院外等着了。 舒渐行放下书卷,笑着看向叶伏流,“你看,她没失约。走吧。” 叶伏流放下手里的笔,起身拿了背篓背上,然后去推舒渐行的轮椅,“她要是不能让老师您一起上山,我也不去了。” 舒渐行笑着,没有说什么。 书院门外,停着两辆马车。一辆是之前叶轻繁的双马骈车,一辆是独匹马车。 穿着一身嘉陵水绿色衣衫的叶轻繁,头上戴着竹绿色绒花头饰,插一根祖母绿宝石翠簪。整个人像是春日里的那抹青葱,消减了这南方初秋的微黄。 她笑着走上了台阶,对舒渐行行了礼,“舒夫子,咱们上山采菊吧!” “好。” “唐七唐九!” 唐七唐九快步上来,一人一边抬过舒渐行的轮椅,下了台阶。 叶轻繁看了看头扭向一边的叶伏流,“是不是觉得我来晚了,生气了?” “没有。” 叶轻繁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好了,姐姐跟你道歉行不行?我就是……就是没习惯早起,一不小心又睡了个回笼觉。不过,对于我睡到日上三竿这个事儿吧,你得习惯。习惯就好了啊!” “嗯。”叶伏流淡淡应了声,就往马车那边走去了。 “舒夫子,冒犯了。”唐九说着,将舒渐行打横抱起,踩着杌子上了马车。 唐七扛起轮椅,送回了书院。 叶轻繁走到骈车的车窗外,掀起帘子,只露了半截脸看向车内的舒渐行,“舒夫子,你和叶伏流坐这辆车,我坐另外一辆在后边跟上。哦对了,车内有我看过的话本子,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看看哦!” 舒渐行看着窗外那黑白分明的漂亮双眼,微笑着点了头,“好,多谢叶小姐。” “舒夫子客气了。车上还有一些我喜欢吃的零食,你们也可以吃。” “好。” 叶伏流看了看放了轮椅又回来了的唐七,又看向叶轻繁,说:“老师不能没了轮椅。” “咱们是要上山啊!轮椅你推?”叶轻繁白了他一眼,往另一辆马车走去。 叶伏流:这才两天,就嫌弃自己了?还说自己是好姐姐呢,三天都装不了,哼! 舒渐行见叶伏流被呛话而抿唇生气的样子,淡笑着看向放在一边的几本书。 他拿起一本,刚看了眼封面,嘴角那抹淡笑就慢慢消失了:《王府弃妃?我转头养了八个男宠!》…… 默默把书反着放了回去,另一边的手一摸,又是一本书:《状元郎他撞在了我的心坎儿上娇羞不已》…… 唉……看来昨日答应让她给自己送些话本子的话,确实冲动鲁莽了…… “老师,那是什么书?” 舒渐行把手里的书一翻,封底朝上,放在了那几本书上面,“是你姐看的话本子。不……不适合我们看。” “哦……”叶伏流从小背篓里拿出一本书递给舒渐行,“老师,我带了《相国策论》。” 舒渐行接过,点了下头,靠着车厢壁,翻开了书页。 叶伏流时不时掀开窗帘,给唐九指路。 马车行了半个时辰,停在了一处山脚下。 唐七停好车,忙上前去,从骈车后幡上拿下来一个竹制肩舆,走到骈车前头。 唐九进了车厢,将舒渐行抱了出来,下车后把他放到肩舆上。 舒渐行转头看向正往前来的叶轻繁,“叶小姐,这……上山的路不太好走,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他们了?” “没事,舒夫子放心,他们两个不能累。啊!常年习武之人,扛个人爬个山而已,累不着。” 唐七唐九一前一后,抬起了肩舆,将竹杠放在了双肩。 人已经处在高处的舒渐行,双手抓着两边扶手,垂眸看着自己的双膝,那早已消失多年的痛恨再次涌上了心头。 走了一会儿,叶伏流回头看向那两辆马车,问:“马车停在这里,没人看守,会不会被人偷走了?” 叶轻繁头都没回,“放心,你姐我的马车,没人能偷走。” 叶伏流走在最前面,舒渐行三人在中间。庾稚水背着一个大包袱,扶着叶轻繁走在最后。 叶轻繁抬头看着高大葱茏的树,阳光都被遮蔽得只剩星星点点。腿边蹚过的是茂盛的灌木丛。 “舒夫子,你喜欢听鬼故事吗?” “我没听过。” “上山路漫漫,要不我给你们讲几个鬼故事打发时间吧?” “叶小姐喜欢奇闻怪志?” “喜欢啊!我以前在乡下,最喜欢的就是听人讲鬼故事了。我给你们讲一个名叫荀娘子的鬼故事吧!她……” 庾稚水:又来了……要不是大白天,你是不是得像上次中元节一样,把荀娘子叫到面前来让她亲自讲述? 第145章 这不会……是老娘的尸身墓吧? 三个鬼故事都讲完了,叶轻繁有些绝望地环视周围,发现自己还在山中,不知目的地。 “叶伏流,菊花长在哪里?”叶轻繁冲前面喊道。 “靠近山顶的地方。” 舒渐行接着叶伏流的话解释,“利州的山,山顶几乎不长大树,多碎石。从碎石中长出来的野菊,有晨露滋养,光照很足,晒干成茶,格外清香。” “这样啊。舒夫子,你累不累?” 舒渐行看着前方唐七的头顶:我一个被人抬上山的人,能累吗? “我不累。是他们两个比较累。” “他们两个不知道什么是累。舒夫子,我再给你讲一个王爷迎娶和离带娃女娇娇的故事吧?这个话本在盛京可火热了!” 舒渐行很想说别讲了,但没说出口,叶轻繁已经开始讲了。 还好,叶轻繁刚讲到女娇娇成功和离,他们就看到了山顶。 没有了大树的笼罩,靠近山顶的植物大多都不及腿高。 叶轻繁看到了不少小朵开着的淡黄色菊花,走过时俯身摘下一朵,放在鼻前细细嗅着。确实好闻。 到了山顶,唐七唐九把舒渐行放下,舒渐行客气地对他们说道:“辛苦二位了。” 唐七:“舒夫子客气了,这是我们该做的。” 庾稚水把包袱放下,找了块平地,铺了块素布,把包袱里吃的喝的东西一一摆了上去。 舒渐行抬头看了看头顶晴天,又放眼四周苍山,嘴角笑意难抑。 自从双腿瘫痪后,八年了,他没再站在高处过。 目光一转,看到不远处鞋底沾了山泥的叶轻繁,正和叶伏流一起蹲在了一丛野菊旁,不知在说些什么。 叶轻繁听着叶伏流给她讲解完两种品种不一样的菊花后,采下带着一尺左右花茎的十几朵菊花,走到了舒渐行面前。 她把手里的花递给舒渐行,“舒夫子,给你。” 舒渐行看了看花,又抬头看着叶轻繁笑容干净纯粹的脸,伸手接过,“谢谢。” 叶轻繁摆了摆手,又走开了。 帮着叶伏流采了一会儿菊花,叶轻繁就有些懈怠地溜溜达达捡石子玩儿。 她朝一个方向用力掷出一颗石子后,眉头突然一紧,眸光一凝,看向隔了一座矮山的那个山谷。 那里,怎么会有残缺的阵法? 叶轻繁扔了手里的石子,找到庾稚水,小声说:“庾稚水,那边有问题,我得去看看。叶伏流和舒夫子这里,你帮我打掩护。” “你要去多长时间?” “不好说。有点远,快不了。” “那我用什么理由替你掩护?” “拉屎。” 庾稚水:……出恭你不知道,方便你不会说,如厕你还不会吗?非得说这两个字? 叶轻繁又找到唐九,和他说了句话,然后两人就朝一个方向下山。 到了一处隐蔽地方,叶轻繁熟练地跳到了唐九的背上。 下山,上山,再下山,再进深山谷底。 叶轻繁看着面前的孤坟。 这坟修建得不算小,甚至还用了青砖修葺。 本应刻字的墓碑,却只是一块漆黑碑面。 墓碑两边的烛台,蜡烛烧了半截就灭了,滴蜡如泪。 按理说,哪怕每年都有亲人来扫墓,这蜡烛也该沾上些花粉或落叶灰尘的。 可这两根白蜡,却像是今日刚送来的一样,没有一丝灰尘乌脏。 谷底阴湿。 叶轻繁和唐九站着的地方,脚下全是铺地的不知名绿植。坟墓的周围,也长满了各种藤蔓植物。 可偏偏这孤坟,青砖铺盖的地方,寸草不生,不染尘土。 叶轻繁绕着坟转了一圈:这不会……是老娘的尸身墓吧? 绕回到无字墓碑前,叶轻繁伸手抚过碑面,闭上了眼睛。 墓中,确实有一具尸体。 叶轻繁收回了手,睁开眼看了一圈笼罩这里的残缺阵法,然后抬手布下一个结界。 她双手迅速结印,“破土,起!” 坟包的青砖剧烈松动,随即是一副黑棺破土而出,稳稳落在了一旁的绿植上。 叶轻繁走近黑棺,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朝黑棺平扫过去,一抹金光刮过,棺盖上升后落在了一旁。 叶轻繁跃起,站在了黑棺上,低头向下看去。 棺中躺着的,是一个方脸男人,宽额浓眉,鼻梁高挺鼻头略大,一双薄唇和整张脸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年纪约莫二十左右。 男人的眉间,皱成了明显的川字纹。 虽然面色有些灰青,但看着却像是刚死不久。 可看这周围,不像是刚经历过挖坟埋人,更像是多年都没人来过。 在男子的尸身周围,放置着好几样东西。他的身上,也摆放着玉、金砖、银砖等等。 叶轻繁轻轻叹了口气:要是风不渡在,他应该能看出来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作用。 唐九过来,探头往棺中看了一眼,“大小姐,这是……谁?” “不认识。” 叶轻繁抬手起了一道咒诀,打入了男子尸身。 下一瞬,叶轻繁从棺木上跳落下来,又抬头看了眼残破的阵法,眉头紧拧,“不对。这人,死了近二十年了。可他的魂魄,刚离开没多久。” “什……什么?” 叶轻繁没理唐九的惊讶,走到无字碑前,双手结印后一掌拍在了碑上。 接着,她看到了坟墓下出现了一个个繁杂的阵法。 只不过,这些阵法和头顶的阵法一样,都出现了裂缝,是残缺的。 这名男子,是故意被人封镇在这里的。 可能是因为阵法因故有了裂缝,他的魂魄才得以从这里逃脱。 叶轻繁直起腰身,拍了拍手,对唐九道:“走,回去吧。” “大小姐,这棺材,还要重新入土不?” “不用。等会儿我破了这阵法,散了这迷雾,让他晒晒太阳。哪儿还有什么尸身,一堆白骨而已。” “大小姐,那他的魂魄……” “如果我猜的不错,未来几天,利州城或周围,应该会闹鬼。等我抓住了他,把他送回地府就是。” 唉!想念会渡魂入轮回的风不渡。 叶轻繁结印破了阵法,一缕缕阳光散落了下来。 她跳到唐九背上,扒着他的双肩,感受着一路颠簸回到了叶伏流他们在的山上。 在半山腰时,刚好一只野兔蹿过,叶轻繁抬手施法将它抓在了手里。 她露出了笑容,“逮兔子这个理由,比拉屎要好。” 第146章 你们府上,招惹了一只厉鬼 叶轻繁不知道的是,山顶上的几人,在庾稚水的几次解释下,已经把她看作了因水土不服好几日都不曾方便的便秘患者…… 因为她离开的时间太久了,叶伏流和舒渐行担心地问了庾稚水好几次,庾稚水只能一遍遍词语枯竭地解释。 所以,当叶轻繁拎着一只灰色野兔,笑得龇着一排大白牙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却感受到了他们看向她时一言难尽的目光。 叶轻繁眨巴了两下眼睛,“怎么了?以为我跑丢了吗?” “啊,你离开时间太长,我们有些担心。”舒渐行脸上浮现一抹温暖微笑,指了指叶轻繁手里的野兔,“你是去抓兔子了吗?” 叶轻繁笑容重新挂在脸上,拎着兔子跑到舒渐行面前,把兔子往他怀里一放,“舒夫子,送给你。” 舒渐行忙抱紧了兔子,然后在抚着兔子身上的绒毛,垂眸轻笑,“叶小姐今日送了我好几样礼物了。” 叶轻繁叉着腰看他,“你还喜欢什么?我去找来送你。” “已经足够了。” “人活着,就得有欲望有追求。舒夫子,你救了我弟弟,还把他教养得这么好,为你做再多,都是我应该的。” 舒渐行抬头看着叶轻繁,脸上笑意更深,“我帮伏流,不是为了图报答。” “我当然知道。但你不图报,我不能知恩不报啊!舒夫子,这世间之物,除了圣上手里的玉玺,其他的,只要你提,我叶轻繁一定找来送到你面前。” “好。那以后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 “嗯,好。但是,我的兑现,是有期限的哦!” “期限?” 叶轻繁伸出张开的五指,“五年之内,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但五年之后,这个承诺就不作数了。” “为什么?” “秘密。” 舒渐行没再问,只垂眸抚摸着怀中兔,唇角扬着温笑。 叶轻繁拿了两块点心,走到叶伏流身边,把手里用油纸包着的那块,递给了他。 叶伏流接过,说:“老师的恩情,我自己会报答。” “我知道啊!但我是你姐姐,这份恩情,就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了。” 叶伏流扭头看了看叶轻繁,没再说什么,咬了一口手里的点心。 因为前一天爬山累了,叶轻繁几乎整整睡了一天,直到快傍晚了才出门去往见隐书院。 庾稚水在小厅内布菜,叶轻繁站在案桌旁,看舒渐行写字。 “伏流!伏流!”门外传来有人喊叶伏流的声音。 叶轻繁的目光跟着叶伏流的身影看了出去,看到两个一脸着急的学子。 “怎么了?”叶伏流语气不急不缓。 “伏流,出事了!玄舟出事了!” 叶伏流这时有些着急了,问:“林玄舟他怎么了?” “今日我和平常一样,去林府找他一起来书院。可敲了半天的门,才见人来开门。然后他们就告诉我说,玄舟突然病了!不止是玄舟病了,林家人都病倒了! “林家下人说,已经找了大夫,可大夫也没看出来到底是什么病。 “林家下人认识我,所以带我去看了玄舟。玄舟他……他的脸色太可怕了!明明有呼吸,脸色却灰白得像……像没了一样!” 叶伏流听完,忙转身往小厅走来,对舒渐行道:“老师,我想去看看林玄舟。” 舒渐行还未开口,一旁早已皱眉的叶轻繁抢道:“我和你一起去。” 叶伏流不解,“出事的人是我同窗,你一个女子……去不合适。” “他不是生病了,而是招鬼了。”叶轻繁语气平静,不容置疑。 “你……怎么知道?” “忘了和你们说,我曾学过一些道门的东西,也算是……算是半个道士吧。刚才你那同窗描述的,就是人被小鬼缠上后的症状。” 舒渐行的目光从叶轻繁身上移开,看了眼滴落在纸上的一滴墨,放下了手里的笔,说:“伏流,带着你姐姐一起去看看吧。” 叶伏流行礼,“是,老师。” 叶轻繁刚走出小厅,又转身指着桌上的饭菜,冲舒渐行笑着道:“舒夫子,饭菜要趁热吃啊!” “好。” 那两个来找叶伏流的学子,家境一般,并没有马车。 他们去找林玄舟,就是要搭乘他家马车来书院的。 往利州城飞驰的骈车上,叶轻繁一人坐在正位上,叶伏流和庾稚水坐一边,另外两名学子坐一边。 那两名学子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叶轻繁,却不敢说话。 不只是他们两个不敢说话,就是叶伏流,也不敢开口。 因为,叶轻繁面色严肃凝重,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但一看,就很不好惹的样子。 林府。 来人开门后,看见又是见隐书院的学子,脸上有着不耐,但语气还算客气,道:“几位,如今府上确实不便招待各位。等少爷好了,自然会回到书院去的。” 叶轻繁透过半开的门,看向了里边:差不多院墙高的黑色雾气在不停翻滚着,中间还夹杂着几缕若隐若现的红色雾气。 她瞪了一眼门房,冷声开口:“再不让老娘进去,今晚你们林府就只剩尸体了。” 门房惊愣过后,指着叶轻繁,怒道:“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的呢?怎能这么恶毒地诅咒我们?” “不是诅咒,是事实。你们府上,招惹了一只厉鬼。” “鬼?”门房的声音有些发颤。 叶轻繁一把将他推开,跨过门槛进去。 她刚进去,那黑雾翻腾得更厉害了,汹涌着越翻越高。 叶轻繁抬手结印,一道结界笼罩了整个林府。 “小姐,是山谷的那只吗?”唐九凑到叶轻繁耳边问。 叶轻繁点了点头,“应该是。” 匆忙进来的庾稚水,挤到叶轻繁身边,掏出一沓符纸塞到了她手里。 符纸上边的符文,是庾稚水没事的时候随便瞎画的,不图有用,只图有样儿。 叶轻繁还没来得及把符纸发给身后的几人,就见本还有些灰白的天色,瞬间被黑雾笼罩成一片漆黑。 叶伏流几人大惊失色,吓得忙互相抓着手,挤挨成一团。 一个嘶哑狠恶的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震荡着传来,“是谁?竟敢挡了老子的复仇之路!” 第147章 在老娘面前,你还敢称老子? 叶轻繁没理会这个声音,手指拈起一张张符纸发给叶伏流几人时,顺手落了一道咒诀入他们的掌心。 “这符纸,辟邪驱魔的,你们拿好了。” 叶伏流捏了捏手里的符纸,抬眼却看不见黑暗中叶轻繁的身影。 那门房拿了符纸,声音听着都快要哭出来了,“姑娘,求你救救府里的人!” “嗯。” 叶轻繁将剩下的符纸随手塞进了袖笼内,然后往前走了几步。 她双手结印,然后双手大开,一个金光法阵现于黑雾之中。 黑雾像是受了一鞭,迅速往后退去。 黑雾退散的地方,原本灰白的天色,重新显现。 叶伏流几人的双眼瞪得斗大,看着离他们丈远的叶轻繁。 那门房最先从惊讶中回神,几步跑到了叶轻繁身边,“姑娘,您要往哪个方向去?我给您带路。” “我自己能找到。” 叶轻繁走了两步,突然回头看向唐九,“唐九,我的法剑!” 唐九懵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解下了腰间的佩剑拿在手上,快步跟上叶轻繁。 叶伏流看着叶轻繁双手背在身后,走得大摇大摆的,一点都没有慌忙着急的样子。 他看向庾稚水,问:“她真的是道士吗?” “是的,伏流少爷。小姐她跟一位老道长学了很多年,而且天赋极高。” 经过了一个花园,过了前厅,来到前院。 叶伏流等人看看眼前的漆黑,又扭头看看身后灰白亮着的天色,不由得都打了个冷颤。 要不是亲眼所见,他们怎么都不会相信世上还有这等诡异的奇事! 叶轻繁拔出唐九手里的剑,随手朝那黑雾掷出,双手快速结印,双唇微动。 只见黑雾之中,一道银色亮光四处乱飞。 而其他人看不见的,是一个个打在黑雾上的金色阵法。 黑雾越缩越小,最后成了一缕,飘入了东厢的一个房屋。 门房指着那个方向,颤声喊道:“那是少爷的房间!” 叶轻繁抬手接住了唐九的剑,插入他手里的剑鞘,然后快步往东厢走去。 边走,叶轻繁边掏出之前剩的符纸,手指捻着符纸落下一道道咒诀。 她把符纸递给紧跟着她的门房,“这些符纸,你给府里倒下的人。” 门房忙接过,“姑娘,要贴在哪儿?” “贴脑门吧。”贴脑门比较像那么回事儿。 “好的,姑娘。”门房应着,快步跑开。 一名学子走上两级台阶,想要帮叶轻繁开房门,却发现那房门任他怎么用力,都推不开。 叶轻繁看着紧闭的房门,冷笑一声,“小鬼,这点儿本事就想拦住老娘?” 她推开那学子,手掌放到门上,直接推门而入。 进入房内,叶轻繁往一边的卧房看去,看到一个相貌周正的少年像是被什么东西掐着脖子提起,双脚离地一尺。 “林玄舟!”叶伏流惊呼。 “玄舟!玄舟!”其他二人也大声叫喊着。 叶轻繁身形极掠到了林玄舟身边,伸出的手,手指微弯的手背往那厉鬼手腕上轻轻一敲,黑手立刻收回,同时想要化雾急退遁逃。 她另一只结印的手,从屋顶劈空而下,一面符咒墙横挡在了窗户的那边。 那想逃的半雾半人形厉鬼,瞬间被弹回到了叶轻繁脚边。 叶轻繁一手捞起想要往地上倒的林玄舟,并将他往身后的方向扔了出去,“唐九,接着!” 另一只手已在快速结印,一指放在背心,随着双唇微动,几道金圈从眉心而出,瞬间束在了厉鬼的四肢和脖颈。 叶轻繁挥手落下一个小结界,接着双手不停,迅速在结界内落下好几道阵法。 “你是谁?”已经完全变回人形的厉鬼,周身冒着丝丝黑雾,“竟敢阻挡老子报仇,老子连你一块杀了!” 叶轻繁不屑地瞥了他一眼,“跪。” 厉鬼的双腿,立刻跪地。 叶轻繁双手背到身后,俯视着他,嘴角勾着冷笑,“小鬼,在老娘面前,你还敢称老子?” 厉鬼的浓眉都散发着凶狠,那双漆黑眸子更是黑雾翻涌,“你不过是一个小姑娘,学了些本事,就敢如此嚣张!你可知老子是谁?” “你是谁,我确实不知道。但是,你太沉不住气。” “老子凭什么要沉得住气?就是你们这些臭道士,竟然将老子封禁镇压了二十年!老子每一天都想出来,弄死你们这些臭道士!” 叶轻繁挑了挑眉,抿着的唇,嘴角下撇着,点了点头,“老娘也想弄死一个臭道士和他的后人。” 厉鬼听了,愣了愣,“你不是道士吗?” “道士?”叶轻繁冷笑着,“在人前,老娘当然得自称道士。但在人后,老娘可是来自地府的大鬼。” “你是鬼?”厉鬼浓黑的双眸,雾气都平静了不少。 “不然,你以为道士能有老娘这手段?” “既然你也是鬼,那我们是一样的,你赶紧把我放了。让我报仇!等我大仇得报,我一定唯你马首是瞻!” 叶轻繁放在身后的一根手指屈了屈,厉鬼立刻梗着脖子狰狞着。 “老娘虽然是地府大鬼,但也不能乱了鬼界秩序。冤有头债有主,等到了地府,判官会给你一次伸冤的机会,天道会让坏人得到该有的报应。” “不行,不行,我要亲自报仇!我要亲自报仇!” 叶轻繁瞪了他一眼,“再吵老娘让你永远闭嘴。” 厉鬼立刻闭嘴,不敢再咆哮。 “跟我说说,镇压你的道士,是谁?” “我只知道是元清观的道士。” “嗯……”叶轻繁叹了口长长的气,然后在厉鬼面前盘腿坐了下来,一手支着下巴,“又是元清观啊……” “那个……地府的鬼老大,什么叫又是元清观?” 叶轻繁斜了他一眼,“叫老大就行。” “是,是,老大。” “你知不知道自己被镇压,是有人想把你练成煞?” 厉鬼头摇得雾气都快散落成灰尘了,“不知道。” “难怪你沉不住气。要是你知道的话,估计会再忍忍,忍到你的主人彻底将你炼成凶煞。到时你虽然要听命于主人,但你可以保留自己的意识。也就是说,只要主人允许,你还可以报自己的私仇。” 厉鬼一听,立刻想挣扎着起来,“老大,那你放我回去,我现在立刻回去棺材里躺着,等着被练成凶煞。” “晚了。” “晚了?” 第148章 林子鸟专治老子 “你的尸身,已经变成了一堆白骨。想要练成白骨煞,难度可是尸身煞的千倍万倍。” “老大你干的?” “嗯,是我干的。昨日,我登高采菊,顺便晒了个尸。” 厉鬼一下颓丧了,“我已经不能成煞了?” “能。要是有道行厉害的道士,可以先炼魂,等找到适合你的尸身,封魂入尸,再炼化成煞。” “老大,你懂得可真多!难道你生前是道士?” “不是,听一个道士朋友讲的。” 一人一鬼双双沉默了一会儿,叶轻繁道:“你是怎么突然逃出来的?” “我也不知道。三天前,大概是三更天吧,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力量,冲撞了镇压我的阵法。我感觉到异动,立刻奋力想要逃脱。结果挣扎着挣扎着,还真让我从那墓地里逃走了!” 叶轻繁低头丧气垂眸:这不还是老娘干的吗?谁能想到只是打一道阵法入土废座宅院而已,偏偏打中了地下某根灵脉,牵动了远在深谷的阵法…… 差点儿,她就算是间接杀人了! “你为什么来了林家?” “老子本就是林家人啊!” “你是林家人,可你还要杀了这府上的林家人?” “老子要杀的就是他们。杀了他们,老子再杀光元清观的道士!”说着,厉鬼周身的丝丝雾气又开始蒸腾起来。 “老子不就是把看不惯老子和老子看不惯的人都打残了或杀了吗?他们就要对老子动家法。动家法就算了,还说老子身上有脏东西,请了道士给老子作法! “老子明白得很,老子没有被脏东西附身。如果敢有脏东西靠近老子,老子一定把那东西揪出来当鞭子甩! “他们请了一个又一个道士,那老子就来一个揍一个。 “最后,他们请来了一个元清观的道士,老子想揍他,结果没打过!于是,老子硬被摁着喝了七天的符灰水,恶心死老子了。要不是怕死,老子都想把肠子翻出来洗洗! “元清观的道士走了三月过后,有天听说山里有巨蟒出现,老子就想去看看,要是能杀了巨蟒,老子一定能扬名天下! “结果你也看到了,老子是进山了,可再也没出山。” 叶轻繁抬起眼皮,淡淡斜了他一眼,“你是被巨蟒咬死的?” 厉鬼头扭向一边,啐了一口黑雾,“呸!老子连巨蟒的影子都没看见。老大你敢相信?老子竟然是被一泡鸟屎给坐死了?! “老子嚣张跋扈了十九年,居然被一泡拉在脸上的鸟屎给弄死了?!” 看着厉鬼一副气急败坏地浑身扭曲却又不得挣脱,叶轻繁却笑了,“你听过一句话没?” “什么话?” “林子鸟专治老子。” 厉鬼的扭曲一僵,然后看着叶轻繁嘲讽的嘴角,想骂人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可我看了你的尸身墓地,还是用青砖建坟呢!你的那口棺材,可不便宜啊。哦,还有,你身上的孝衣看着也贵,估摸着都够乡下普通人家做一辈子衣服了!更别说你陪葬的那些好东西了。” 厉鬼叹气,一团黑雾从他口中喷出,但随即又在他眼前散去。 “本来死了老……我还挺气愤然后伤心的,但我发现我魂魄离体,还能飘起来,一下又兴奋了! “变成了鬼,那我就更自由了! “可还没等我高兴两个时辰,林家人和之前元清观的道士就找着我了。” 叶轻繁眉眼一挑,“这么快?” “嗯,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后来只想到当时那狗道士给我喝的符水,绝对有问题!而且,老大,我魂魄离体后,我就想离开那山谷了。可我发现我走不出去! “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非得把我困在原地。 “说起来就气啊!林家那帮蠢蛋,害了老子就不说了,结果害了老子还对那狗道士感恩戴德!” 叶轻繁听他又“老子老子”的,还浑身黑雾涌动,但也懒得管他了。 “我爹娘以为我真是被巨蟒所害,于是听了那道士的话,说我也把巨蟒伤了,必把我葬在那深谷。否则,巨蟒会找上门寻仇。 “他们按着那道士的吩咐,买来了各种东西经过那老道一通折腾,老子又回到老子的身体里了!有意识,但动弹不得。然后,被埋入了地下。” “你还记得那位元清观的道士,长什么模样?” “嗯……他的眼睛跟咱们不一样,眼窝很是深邃,目光锐利可怕。哦,他的下巴,他那下巴尖得跟春香楼的姑娘似的!” 叶轻繁回想着那日在盛京元清观山洞里看过的那些面孔,厉鬼说的,应该就是其中一位玄字辈道长。 但叶轻繁那日没听到其他人叫那位道长的名号,所以不知道他具体是谁。 只是,以她接触和看到过的,玄字辈道长不太像是能布下那么精妙阵法的人。 “你躺深谷里这么多年,有人去过吗?” “有啊!差不多过了……大概三年吧,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变厉害了! “虽然我不能离开我的身体,但我好像能看到外面,就是那些破树啊破草。我还能听见声音,飞虫煽动翅膀的声音都逃不过我的耳朵。 “一天,我听见有人来了。还是两个人。 “其中一个的声音我熟悉,就是那个深眼窝的道士。另外一个,我听不出来。” 叶轻繁坐直了些,盯着厉鬼,“他们都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深眼窝说,就是这里了。另一个人说,换碑。 “然后就是挖土的声音,又是一阵哐叽声。 “估计碑换好了,另一个声音说,你去外面守着。 “然后,我就感觉魂魄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穿抽打着,甚至意识都清醒一下模糊一下的。 “再后来,就听见他们走了。 “从那之后,就没人来过了。” 叶轻繁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已经明白,厉鬼说的另一个人,就是元清天师了。 “老大,你看,我也挺可怜挺冤的。不然,你就先把我放了。我发誓!除了林家人和元清观的道士,不会伤害其他人,行不行?” 叶轻繁头扭向一边,看了一会儿,说:“有人来了,我出去一下。” 厉鬼也扭头看了过去,突然满脸狰狞,雾气翻腾,“林高!老子要杀了你!” 第149章 确实是我们害死了他 叶轻繁回头瞪了他一眼,“安静!否则老娘先灭了你!” 说着,叶轻繁站了起来,朝结界外走去。 看见叶轻繁的身影,叶伏流第一个冲了过来,扶着她的双肩,仔细查看,“你没事吧?伤着哪里没有?” 叶轻繁咧嘴一笑,眉眼弯弯,“怎么?担心我了?” 叶伏流双手慌忙放下,“才……才没有……” 叶轻繁拍了拍他的肩膀,骄傲地挑了挑眉,“放心,我没事。你姐姐我,强得可怕!” 说完,叶轻繁没再看叶伏流,而是朝前方的人看去。 被两个小厮搀扶着的中年男人,面相和那厉鬼有几分相像。 刚才听厉鬼喊“林高”,应该是喊的这人。 叶轻繁收回目光,越过他,径直走到小厅圆桌旁的凳子上坐了下来,还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林高有些意外,视线紧跟叶轻繁身影。 叶轻繁瞥了一眼被见隐书院两个学子抱着的林玄舟,“他还没醒?” “没有。”叶伏流眉间有些担忧。 “唉!身子骨可真弱。” “你能……救他吗?” 叶轻繁仰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叶伏流,笑了,“叶伏流,你这时不该叫我一声姐姐吗?” “我……” “你不是想让我救你同窗吗?叫声姐姐来听听。” “我……” 叶轻繁看着他纠结的眉头,笑着拍了拍旁边的凳子,“不勉强你。来,坐着。” 叶伏流往林玄舟那边看了一眼,“可林玄舟他……” “放心,他死不了。” 叶伏流还没坐下,林高在两个下人的搀扶下,走到叶轻繁身侧,双手从下人手里脱开,然后对着叶轻繁直接跪了下去。 重重磕了个头,林高抬头看向叶轻繁,说:“姑娘,我代表我们林家上下三十多口,感谢姑娘救命之恩!” 叶轻繁点了点头,“嗯,你起来吧。我先和我弟弟说会儿话,待会儿再带你见个鬼。” 除了庾稚水和唐九,屋内其他人看到叶轻繁这个态度对林高,都暗暗感到惊讶。 更惊讶不已的,是叶轻繁说要带林高见……鬼! 那么可怕的一件事,她却说得轻飘飘的! 叶伏流想起庾稚水和他说过,叶轻繁不重规矩,可他也没想到她是这般一点都不懂规矩! 再怎么说,林玄舟的父亲也是长辈。可她说话的语气,倒像她是林高的长辈了。 “是,是。”林高被两个下人扶了起来,站到了一旁。 “叶伏流,坐着。” “哦。”叶伏流只能听话地坐下,不知道叶轻繁想和他说什么。 “待会儿这里都结束了,你陪我一起去云上酒家吃饭好不好?”叶轻繁又收了笑容,哀怨地叹了一声,“本想好好和你们吃顿饭的,结果被打断了。” 叶轻繁又抬起头,一脸志气昂然,“我今天必须吃到云上酒家的饭菜!还得吃热乎的。所以,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叶伏流一双眼睛眨了又眨,“你要和我说的,就是陪你吃饭?” 叶轻繁点头,“嗯!吃饭是人生大事!什么事都没有吃饭重要。” 叶伏流刚想无奈叹气,却在看到叶轻繁认真又期待的眼神时,微笑着点了头,“好。等结束了,我和你一起去。” 叶轻繁立刻露出开心的笑,起身走到林玄舟身旁,弯腰伸手在他脑门上点了一下。 见林玄舟眼皮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了眼,叶轻繁笑着对他摆了摆手,“你好呀,我是叶伏流的姐姐。” 不等林玄舟回应,叶轻繁又直起腰走向林高,“林老爷 ,跟我来吧。” “哦,好,好。” 叶轻繁见两个下人扶着林高跟来,挥手让他们放开,伸出一只手抓着林高的手臂,大步往前走。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和林高走着走着倏地消失在其他人眼中时,那些人眼珠子都快瞪掉出来了! 林高有些不解,“不知姑娘想让我见谁?” “哦,差点儿忘了。” 林高看着叶轻繁松了抓着他的手,抬起手掌在他眼前划过。 “林高!你敢害死老子,老子要杀了你!” 林高听见声音,明显地后退两步,坐倒在地。 缓缓扭过头,看见了狰狞的厉鬼,他失声尖叫了几声,又用屁股后挪了几步。 “你……你……你是山儿?” “呸!别这么叫老子!”厉鬼转头看向叶轻繁,“老大,你把我松开,让我先弄死他!” 叶轻繁淡淡瞥了他一眼,“给我闭嘴。” “老大,我……” “嗯?”叶轻繁眼神瞬间冷厉森然。 厉鬼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然后凶狠的眼神死死地瞪着林高。 林高挣扎着想站起来时,却见叶轻繁盘腿坐下了,他也就放弃了挣扎,只是把腿收了收,坐着没再动。 “林老爷,这厉鬼生前跟你有仇?” “老大,老子就是……” 叶轻繁瞪了过去,“老娘让你闭嘴,你当耳旁风了?” 厉鬼立刻紧闭双唇,不敢再说一个字。 叶轻繁看向林高,“林老爷,你说。” 林高看着面前的厉鬼,重重叹了口气,道:“他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林山。” “亲弟弟?可他说,是你们害死了他。” “老大,就是他害死了我!我要弄死他,让他给老子陪……呜……唔……” 随着叶轻繁一道咒诀打向林山,他彻底闭嘴了。 “山儿说的没错,确实……是我们害死了他。” 叶轻繁没想到,林高这么快就承认是他们林家人害死了林山的。 “是我们对他太过纵容溺爱了,让他越来越嚣张跋扈,无法无天,最终落得了早亡的下场! “我母亲一共生育了四个孩子,我是老大,中间是两个妹妹。我九岁那年,母亲又怀孕了,隔年生下了山儿。 “山儿生下来就虎头虎脑的,甚是可爱。不止父亲母亲疼他疼得紧,我、祖母、两个妹妹,还有叔婶他们,可以说,林家上下都非常喜欢他。 “我们全家,把最好的都给了山儿。我们对他百般顺从,要什么给什么。甚至没人舍得对他说过一句重话。” 说到这里,林高看向叶轻繁,问:“姑娘,你相信这世上,有人天生就是恶种吗?” 第150章 无脸老大,我们来了~~~ “天生恶种?” 林高点头,“是的,天生恶种。” 他又看向林山,垂放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了拳,“山儿,就是天生的恶种。 “那时,他还不满周岁,就因为带他的乳母不再喂他乳汁,戳瞎了乳母的一只眼睛。 “山儿两岁半时,一个姨娘生的庶妹,只是开玩笑地说了他一句,走起路来像摇摆的小鸭子。他就……就当众将我那庶妹推落水中。 “虽然利州地处南方,但冬日里的湖水,也是冰凉刺骨的。庶妹害了一场大病,落下了病根,子嗣艰难,至今仍被夫家嫌弃。 “四岁时,因为顶撞祖母,将祖母气得病倒,父亲罚他跪祠堂。结果……结果他直接把祠堂砸了,又一把火把祠堂烧了。 “六岁,去书院的第一天,他就把几个同窗打得头破血流。原因是那几人说他的嘴巴,像小姑娘一样。 “七岁那年,父母带我们去临城看望舅舅。大表哥和表嫂听说了他的一些恶行,对他不喜。在园子里时,讽刺了他几句。然后,山儿偷偷去后厨拿了菜刀,直接将表哥表嫂打得……打得两个人凑不出一双好腿,两张嘴凑不出一副整牙…… “再大些,他就更无法无天了。书院也不去了,父亲给他请了夫子来家里,来两个他打一双。到后来,再没有夫子愿意来我们林家。 “天天城里城外转,桥上躺只狗都碍他事,一脚就给狗踢河里去了。谁家马车跑得快了,他也看不顺眼,非要扎人家马腿一刀。 “十六岁,母亲终于为他说了门亲事,就等着来年完婚。可……可后来他听到姑娘的哥哥说他配不上人妹妹,就跑去和人对峙。你说,想跟人解释一下,也正常。可没有人是说着说着就把对方捅死的啊!” 说到这里,林高没忍住哭出了声来,还不停地捶打着自己的大腿。 叶轻繁瞥了眼还在不停挣扎的林山,他周身黑气滋滋翻涌,双眼里全是愤怒恨意,嘴里还不停发出呜呜声。 林高哭了一会儿,擦了泪,继续说:“我们林家是做买卖的。买卖虽然做得挺大,但那些年家中余钱不多,因为处处都需要拿银子为山儿善后。 “在山儿被退亲后,母亲几乎是整日以泪洗面。父亲也一下就老了,直言不再管他的事。 “没有父亲管着,山儿更加变本加厉。我作为兄长,对他唯一的要求是,不能再杀人了。 “后来,母亲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的,说山儿这样是沾上了那种脏东西。于是开始四处寻道士作法。 “其实根本没有用。我更是知道,山儿不是沾了什么脏东西,而是天生的自带的恶。他天生就是恶人。 “山儿出事那日,我们全家都只当他是又出门晃荡了,也没人在意他去了哪里。 “直到午饭后,元清观的玄净道长来了府上,说他算到山儿出事了。 “我忙派人去打听,得知了山儿去了郊外深山,要去斩杀什么巨蟒。 “当时我心里就发慌,带着一些家丁和玄净道长几人,赶往了深山。 “还好有玄净道长帮忙,我们才赶在天黑前找到了山儿。确切地说,是找到了他的尸体。 “他再坏,再十恶不赦,可他还是我亲弟弟啊!在看见他尸体的那一刻,我真觉得天都塌了一半。甚至,甚至还生出了很恶劣的想法,我宁愿他无恶不作,宁愿他败光家财,我也想让他好好地活着。 “玄净道长说山儿这是作恶太多,被天收了。巨蟒就是来收他的,如果我们把他接回家葬入祖坟,那整个林家都会遭天谴。 “于是我们就听了道长的话,把山儿葬在了那深山,给他修了坟。” 林高抬头看着离他半丈左右的林山鬼魂,眼泪盈眶。 “林老爷,林山的生前恶行我不想多说。作了那么多的恶,确实死了也活该。但关于他的死和死后的一些事,我想让你听听他是怎么说的。” “好。” 叶轻繁抬手解了林山的语禁。 林山发现自己能开口说话后,立刻对着林高一阵咆哮输出,把自己对林家人的怨气和对玄净道长的怒气全都发泄了出来。 林高听完后,哭得更厉害了,哭着说对不起弟弟。 兄弟二人一个哭一个骂,叶轻繁也没有管。 反正等着也是等着,就当是看戏了。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慢慢安静了下来。 叶轻繁见他们不吵不闹了,说:“既然事情都说开了,那就人归人间,鬼回地府。林老爷,我还在等两个人,你先出去吧。” “我……”林高看了看叶轻繁,又看了看林山,双手撑着缓缓站起,“山儿,是大哥对不起你。下辈子,如果有下辈子的话,哥希望你能做个好人,开心幸福地过完一生。” “你给老子滚!” 见林高已经站稳,叶轻繁抬掌对着他,隔空一推,林高已到了结界外。 放下手,又理了理衣摆,叶轻繁才悠悠开口问:“林山,你怎么一回到林家没立刻杀死他们?” “杀死他们容易,可我受了二十一年的折磨,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让他们死了?我得慢慢折磨他们,让他们受尽痛苦再绝望地死去!” “为什么在我进门后,你不是去找林老爷,而是想第一个杀死林玄舟?” “我就想杀了他儿子,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好好尝尝痛苦的滋味。” “嗯,你生是恶人,死是恶鬼,人间肯定是不能留你的。” “老大!求你别把我送走!林家人我可以不杀,但元清观的道士你让我杀,一个不留!之后,我都听你的,任你差遣。” 叶轻繁摇了摇头,“你害了太多无辜的生命了,确实该得到应有的报应。到了地府,你慢慢受啊!至于元清观,你不用管,我会收拾他们。” “老大,我……” “无脸老大,我们来了~~~” 叶轻繁回头,再抬头,看到了两张谄笑着的脸,“快过来,把老娘扶起来。” “是,是。” 黑白无常一人一边,将叶轻繁扶了起来。 黑无常细细打量着叶轻繁的脸,“无脸,你的这张脸,比那个鬼魂的脸,变了不少。变好看了!” 白无常赞同地点头,“那姑娘跟着我们回地府的时候,太瘦了!瘦得不好看。” 叶轻繁把手抽了回来,朝林山抬了抬下巴,“少拍老娘的马屁,赶紧把他带走。” 白无常上身往后一倒,“无脸,这是厉鬼啊!” “厉鬼怕什么?除了阎老头儿和老崔,他身上的阵法谁都解不了,你们安心带他回地府就是。” “哦,好吧。” 黑白无常走到林山身边,两人默契地在他身上又下了道牵引诀。 背对着黑白无常的叶轻繁,看着不远处似飘在大地之上的高耸漆黑大门,问:“黑白无常,阎老头儿真的是在闭关吗?” 第151章 怎么会有人,活成了明媚耀眼的光! 黑无常想了一下,说:“阎王把你送出地府后,就去找了判官大人,当天就闭关了。” “他在哪里闭关?” “这我就不知道了。无脸,你问这个干吗?你不是暂时不能回地府吗?” “嗯……就是觉得阎老头儿和老崔有事儿瞒着我。” “放心吧!地府现在安生得很。阎王闭关了,一切也都照常。” 叶轻繁深吸一口气,侧身给他们让了道,“行吧。哪天你们看见阎老头儿了,让他来找我啊!就说我想他了。” 白无常偷笑,“阎王估计不希望你想他。” “你们最好赶紧消失,否则老娘打到鬼差都认不出你们!” 黑白无常夹着林山,不顾林山还想开口再说话,呲溜一下就到了地府大门处。等大门一开,立刻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叶轻繁无奈叹了口气,挥手散了结界。 林高看见叶轻繁,忙走了过来,“姑娘,他……走了吗?” “嗯,走了。” 叶轻繁看向叶伏流,笑得轻松开心,“走吧,叶伏流,吃饭去!我饿了。” “姑娘,要不在我们府上吃?”林高忙道。 叶轻繁摆了摆手,“不吃。我今天就想吃云上酒家的饭菜。林老爷要是想要表示表示,那就送银子吧。至于多少……全看你的心意。” 林高微弯着腰一个劲地点头,“明白,明白。” “还有,如果我猜的没错,过些天应该会有元清观的道士会来,到时候别把我来过的事说出去。” “好的,姑娘。我明白。” 离开林府,上了马车,叶轻繁看着坐在对面的叶伏流,“你对我有很多疑问?” “一开始我是想问的,但现在我不想问了。” “为什么?” “老师说过,人都会有自己的一技之长。你可能就是适合修道。而我不懂这些,问得太多倒显得我无知了。” “嗯,很好嘛。你擅长读书,我擅长道法。以后,你当官为我撑腰,我修道为你护身!” 叶伏流脸扭向一边,“老师说了,男人是要保护女人的。我能为你撑腰,也能保护你。” “好!那以后我就安心做一个好吃懒做的大小姐了。要是有谁欺负我,我就大喊一声,弟弟救我!” 叶伏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忙收了笑,抿着唇继续装作一副严肃表情。 两日后,叶轻繁起了个大早,还让庾稚水找出了最隆重的衣服给她换上,头上也是戴了极其珠光宝气的一整套头面。 等到了张榜的地方,他们看到那里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了。 叶轻繁站在马车驭位上,“唐七,你个头高,挤进去看。记得从上往下看,叶伏流的名字肯定在前几个的。” “大小姐,我这就去。” “庾稚水,我怎么这么紧张呢?” “你真心把伏流少爷当你弟弟了呗。” “你说叶伏流也真是淡定哈,连看榜都不来。” “伏流少爷那是对自己有信心,他肯定知道自己能考中的。” 很快,就听见一阵骚乱中的叫喊声,“来了!来了!” 虽然离得太远看不清,但叶轻繁还是一手扒着车厢,高高踮起了脚尖往那边看去。 没一会儿,她就看到唐七顶着那张特殊面具的身形,高扬着双手,逆着人群朝她这边走来。 近了,她听见唐七大声的欢呼:“大小姐!伏流少爷考中了!第一名,是解元!大小姐,伏流少爷是解元!” 叶轻繁一下从马车上跳下,开心地蹦跶了好几下,又过去抓着庾稚水的手臂摇着,“庾稚水,你听到没有?叶伏流是解元!叶伏流中了解元!” 等唐七回来了,叶轻繁又赶紧上了马车,“快快快,去书院。我得赶在报喜的前面,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叶伏流和舒夫子。” 到了书院门口,马车还没停稳,叶轻繁就已经出了车厢下了车,一路飞奔着去了后院。 看到叶伏流还拿着扫把扫院子,叶轻繁一把将他抱住,“叶伏流,你中了!你中解元了!” 叶伏流整个人直条条地僵愣着,甚至眼珠子都不会动了。 叶轻繁松开他,仰头看他,“高兴傻了吧?” 叶伏流缓缓垂下眼眸,“嗯。” “舒夫子呢?我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老师在屋里了。” 叶轻繁走后,叶伏流握着扫帚把的手,微微张开又握住。 鼻头微酸,眼眶发热,他的喉头动了动,然后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淡笑:谢谢你给了我一个拥抱,姐姐。 这是我今天最开心的一刻。 叶轻繁跑进屋里,奔到舒渐行的对面,隔着一张案桌对他笑,“舒夫子,你猜猜我为什么这么开心?” 舒渐行放下手里的笔,抬眸和她对视着,笑意温润,“我猜不到,不若你告诉我?” 你刚才在外面喊得那么大声,谁能听不见呢? 只是,我不想扫了你的兴致和欢喜。 “叶伏流中解元了!我弟弟中解元了!” “是吗?挺好。” “当然了!我一大早就跑去看榜了。你等着,一会儿报喜的就该来书院了。我就先来和你们说一声,待会儿报喜的来了,我得回门口去。” “嗯,是……” “我都打听过了,要给前来报喜的人散喜钱。”叶轻繁打断了舒渐行的话,继续兴奋地说道,“除了给报录人的喜钱,我还让庾稚水准备了两大筐的铜板,散给前来道贺的人。等我回了客栈,也要给全客栈的人散喜钱。” 叶轻繁叉着腰,一脸骄傲,“我要让他们都知道,我弟弟中了解元!” 舒渐行抬头看着面前瘦瘦小小的姑娘,看着她满脸开心的笑,他也不自觉地笑着。 怎么会有人,活成了明媚耀眼的光! “舒夫子,我早就在六福楼定好了一桌饭菜,中午咱们吃顿好的,为叶伏流庆贺一番,好不好?” “好。” “叶伏流能考中解元,舒夫子你的功劳是第一大!上次给你的银票你也不收,那等我回了盛京,给你买上几箱好东西,让人送来利州给你。” “叶小姐客气了。你送我的东西,够多了。” “不够不够!没有你,就没有叶伏流的今天。给你送再多的东西,都不够的。” “嗯,那我就先谢谢叶小姐了。” 舒渐行那只放在案桌下的手,揉按了几下毫无知觉的膝盖。 要是……我要不是个废人,该多好…… 第152章 我要再送你一份大礼 放榜日的几番热闹过后,叶伏流和舒渐行二人在棋桌两边对立而坐。 舒渐行落下一子,“叶小姐应该这两日就该启程回盛京了。” “嗯,她说了,后日启程。” “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老师,我想等过完年再去。”叶伏流手里的黑子落下。 “没事,你不用担心我。你家是侯府,是该提前回去适应适应。不然,等开春了再去,怕有些事会扰了你温习功课。” “不会的,没什么事能打扰我。” “伏流,盛京不比利州。而且,叶小姐说了,会给你找盛京有名的夫子。你该听她的。” 叶伏流眼皮都没抬,看着棋盘,“没有任何一个夫子比老师更优秀。”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伏流,想要有一番作为,眼光放远些,看大些。” 叶伏流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好。老师,等我在盛京站稳了,我回来接你。” “我呀,生在利州,也该老在利州。以后,你有时间,回来看看我就好。” 紧紧捏着手中的棋子,叶伏流没再说什么。 启程回盛京那日,唐七唐九把叶伏流的东西搬上了马车,叶伏流和舒渐行道了别。 走到近书院大门的院子时,叶轻繁看着叶伏流略显清瘦的后背,说:“你们先到马车上等我,我还有几句话要和舒夫子说。” 叶轻繁跑到后院,舒渐行正在喂兔子。 看见叶轻繁,他放下了手里的青菜叶,将轮椅转了个向,笑着问:“叶小姐怎么又回来了?” 叶轻繁走到他面前,弯低腰身朝舒渐行凑近,看着他的眼睛,“舒夫子,我要再送你一份大礼。” 舒渐行看着离自己不过一尺距离的叶轻繁,想要往后闪躲,后背却只能碰到轮椅的硬板。 他只能垂下了眼眸,避开叶轻繁的视线,“礼物的话,你……” “舒夫子,闭上眼睛,别说话。” 舒渐行抬眸看了眼叶轻繁,放在轮椅两侧的双手也慢慢用力抓着扶手,然后缓缓闭上了双眼。突出的喉结,因为紧张的吞咽,上下动了动。 叶轻繁用力咬破了两手的食指,温热的鲜血渗出。 她闭着双眼,将脑中的某个印诀在手上复刻着,然后双掌覆在了舒渐行的双膝上。 一圈圈满是符咒的金光法阵,落入了舒渐行的膝盖上。 舒渐行感受到了来自膝盖的温热,微微睁开了眼睛,看见了叶轻繁覆在他双膝上的手。 手指细长,却很瘦,所以显得很小。 他看着叶轻繁额前几丝被风吹起的碎发,想抬手替她捋开,却还是没敢。 叶轻繁直起腰身,笑着拍了拍手,然后将双手背到身后,“舒夫子,你要不要试试站起来?” 舒渐行笑意温柔,“叶小姐还会治病吗?” “治病不会,但治你的腿,我乐意。因为,好人有好报!” 舒渐行听着叶轻繁还是一贯玩笑似的语气,并没把她的话当真。 但想着她马上要离开利州了,再顺着她一次,也不是不行。 他把两条腿用手抱着放到了地上,双手撑着轮椅扶手作势想要站起来。 平时他自己从轮椅上到床榻,从榻上坐到轮椅上,都靠着双臂的力量支撑,这个动作,他已经无比熟练。 当他撑起自己的身体,准备着下一瞬再坐回到轮椅上时,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好像有力了,能站住了! 舒渐行欣喜地看着叶轻繁,“我……我能站起来了?” 叶轻繁绕着他走了半圈,“嗯,我第一次给人治腿,看来效果还不错。舒夫子,回头你自己多练习练习,应该要不了两天,你就能走路了。” 舒渐行坐回到轮椅上,压下了心里的激动,“叶小姐,谢谢你。” “不客气。这份礼物,舒夫子喜欢就行。” “我很喜欢。” “嗯!舒夫子,等你什么时候来盛京了,我请你去花间楼吃饭!” “好。” “行,那我走了!舒夫子再见!” “再见,叶小姐。” 舒渐行脸上带着笑,目送着叶轻繁离开。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许久,才转头看向笼子里的那只灰兔,“会再见的吧。” 马车上了官道,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后,唐七唐九突然勒停了马车。 唐七道:“大小姐,前面有人拦路。好像是……是……” 叶轻繁走出车厢,看着前方马背上的两人,笑了笑,“是自己人。” 两人下马,对着叶轻繁拱手行礼,。 “霍执苍保护叶大小姐和叶少爷回京。” “霍擎天保护叶大小姐和叶少爷回京。” 叶伏流听见声音,也出了车厢,看见二人后,对他们行了礼,“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的暗中保护。” “这是小的应该做的。”二人齐声道。 “嗯,你们不用在暗处了,和我们一起回盛京吧。” “是,叶大小姐。 ” 回到车厢内坐着,叶伏流问:“他们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应该是……”叶轻繁瞟向庾稚水,“应该是军中将士?” 庾稚水忙摆着手,“小姐你别看我呀!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叶轻繁收回眼神,坐直了一脸认真道:“也可能不是。因为,按理说军中的将士,不太可能离开军营的。余将军那人,也不太像是会行使特权让将士做私活儿的人。” “余将军?你说的是那个大凛战神余将军吗?” “对啊!等回了盛京,我还要请他来府上吃饭呢!到时候你就能见到他了。” “你和他很熟?” “不是一般的熟啊!我跟你说啊,也就是你姐姐我有能耐,成功把他从财神爷的位置拉了下来,成为了我的最佳合作伙伴和靠山。” 叶伏流的目光在叶轻繁脸上打量了几个来回,“你确定这里面没有坑蒙拐骗的手段?” 叶轻繁抬手在他头上打了一下,“怎么说你姐的呢?我对他可没有坑蒙拐骗,最多是使用了一些威逼利诱的小手段。他也不亏,我给了他那么多银子!” 叶伏流摸着被叶轻繁打的地方,低头抿唇笑了笑。 因为叶伏流从没出过利州,所以叶轻繁这一路走得比去程更慢。 经过的每个小镇,每座城池,她都要带着叶伏流去走一走看一看,住上一宿再走,完全没有赶路的意思。 行路到第五日时,他们到了一个叫安坪镇的地方。 庾稚水刚在柜台办好客栈入住,拿着房间牌子回到叶轻繁身边,和她说着有关房间位置的事,叶轻繁就看见门口风尘仆仆的三人,也想要进来。 叶轻繁眼神一紧,双手急忙结印,数道阵法落入了庾稚水体内。 庾稚水见状,低声问:“小姐,怎么了?” “那人,应该是元清观的玄净道长。” 第153章 我去看看热闹就回来 叶轻繁让庾稚水带着叶伏流三人先上楼去,她则出了客栈,找到去停放马车的唐七唐九,给他们身上也多加了几道阵法。 等叶轻繁回到房间,庾稚水忙关了房门,“小姐,他们是去利州的吗?” 叶轻繁坐在床榻上,“应该是。只是,他们来的时间,比我想的要晚了不少。这几天我一直在等着有人踏入我设在十九层塔的阵法,但没等到。” “玄字辈道长这段时间应该都在盛京,玄净道长赶过来,也需要时日的。” 叶轻繁摇了摇头,“当时凌锦瑟也是晚了大概三日,玄悟道长才赶去扬州城的。林山的话……按着脚程,玄净道长知道了也应该是晚了好几日的。嗯……难道那元清天师,实力也不咋地?” “元清天师再是被奉为天师,说到底也是人。你是地府大鬼,他的实力,肯定跟你比不了。” “可他能布下那些阵法,按理说阵法被破坏的那一瞬,他就应该能感知到的。” “那是你!人可不一定能做到。” “回到盛京后,记得提醒我去找风不渡。” 叶轻繁回想着当时躺在黑棺中的林山身上摆放的那些东西和方位,这些都是她不懂的,必须得问问风不渡才能搞清楚。 玄净道长对林山做的事,本就不是光明正大的。即使他去了利州城,也不敢大张旗鼓地问这个问那个。 林家他肯定会去的,但林高既然答应了她,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即使被玄净道长知道了,最坏的情况就是她在明晃晃地招摇,而元清天师躲得更隐蔽,随时对她出手。 “庾稚水,等叶伏流回了府,他的衣衫你全都给他做新的。他的每一件衣服,你都亲手给他偷偷缝上一张符纸。” “小姐,明白。” 元清天师对她出手可以,要是敢对叶伏流出手,她第一时间让元清观变成一堆废墟。 “小姐,你还要会会那位玄净道长吗?” “不了。我还没弄明白元清观到底想干什么,暂时不能太打草惊蛇。而且,我现在只是叶家大小姐,只想要把我弟弟接回盛京城。” 现在,除非她的尸身墓出现,否则,没有任何事情比叶伏流重要。 稍微休息了一下,唐七来叫她们下楼吃饭。 叶轻繁他们的菜刚上齐,就看到玄净道长三人也到了大堂,找了张和他们隔了一个桌子的位置坐下。 瞥见玄净道长并未朝他们这桌和唐七四人那桌多看一眼,叶轻繁松了口气。 饭吃到一半,叶轻繁听到新进来的一桌客人聊天的内容,第一时间朝玄净道长那边看了一眼。 “我刚才来的路上可听说了,义冢那边……闹鬼了!”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旁边义庄里住着的那些人,夜里都能听见好几个小孩嬉笑打闹的声音。可找了找,根本就没有小孩醒着的!” “肯定都是胡说的。义庄里住着的,都是些老弱病残,本身阳火就不足,做个梦都能当成真的。” “一个人做小孩嬉笑打闹的梦,不可能义庄上那么多人都做同一个梦吧?” “就是就是,肯定是义冢里闹鬼了。老停死人的地方,迟早会闹鬼的。” “你们几个,有没有胆子晚上去义庄上待上一晚?” “想死找窍门哦!我才不去呢!” “胆小鬼。你呢,还有你,去不去?” “去就去,反正我不相信真的有鬼。” “小孩鬼嘛,肯定不可怕,我还挺想看一看。” …… “抱歉各位,打扰一下。贫道是元清观的,请问你们说的义冢,在哪里?” 那桌的几位客人立刻纷纷起身,对着那位道士恭敬行礼。 一人道:“道长,您真信义冢那边闹鬼的事吗?” “不论真假与否,贫道都想去看一看。若是真的,贫道有缘,可帮着化解一桩阴阳相冲。若是假的,贫道以元清观之名,解了安坪镇百姓的恐惧忧思。” “道长,我们几个刚好想约着去义庄那边看看。如果道长不介意,我们愿与几位道长一道前行,为道长们带路。” “甚好。贫道先多谢诸位。” “道长客气了。那我们现在就走?” “没事,不急。你们先吃饭,吃好了我们再过去。” 叶轻繁正想着要不要凑过去说一句也想跟着去看看,就看见附近的几桌客人,已经凑上前去,争先恐后说想要跟着一起去看看热闹。 嗯,既然这么多人都去,那也不多他们几个了,在后面跟着走就行。 叶轻繁勾起的笑刚挂上,抬头就看见了正怒瞪着她的叶伏流。 “我不许你去。” “我……我又没说要去。” “你嘴上没说,但你的眼睛早就说了。”叶伏流往玄净道长他们那边看去,“有元清观的道长在,这种危险的事轮不上你。” “危险?哦,救林玄舟的时候,不见你说危险让我躲?” “我……”叶伏流一阵语塞。 “乖啊!我有分寸。霍执苍和霍擎天会在客栈陪着你,我去看看热闹就回来。” 叶伏流低着头,碗里的菜被筷子拨过来扒过去,嘴唇抿得紧紧的,没有再说话。 叶轻繁往他碗里夹了个鸡腿,“听话,乖乖在客栈待着,我保证一回来就去找你报平安。” “哼!谁担心你。” 叶轻繁笑着冲庾稚水抬了抬眉毛:口是心非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庾稚水:口是心非总比你整天瞎说的强。 差不多半个时辰后,客栈里的一堆人,才纷纷离开,往义庄的方向行去。 各式各样大的小的马车,驰行在不算平整的石板路上,发出长长一阵哐啷哐啷声。 叶轻繁的马车在靠后的位置跟着。 路过的人好奇看去,一眼就看到了叶轻繁那辆宽大豪华的骈车。 有人听说这一行人是去义庄捉鬼的,想凑热闹的好奇心一下上来了,也跟在了队伍的后面。 队伍越来越长,越来越壮观。 掀开窗帘往前后看的叶轻繁,想到了阎王娶亲。 阎老头儿每年娶亲的时候,就是这样的阵仗。 不同的是,娶亲队伍里,有举牌的有抬轿的有吹锣打鼓的……而且,队伍里都是死人。 叶轻繁觊觎坐那顶红轿子很久了,一直没逮着机会。 每次新娘下轿后,红轿子就被阎王收了起来。叶轻繁翻遍了他的藏宝阁,也没找到。 队伍突然停下,叶轻繁看到了前面一座孤零零的大院子。 在离院子约五六丈的地方,是一个方正的小院。 朦胧笼灯映出的光亮,可以看到小院里,停放着好几个棺材。 第154章 够了! 马车不能再往前了,只能停在路边。 叶轻繁悄悄给马车下了个结界,然后带着庾稚水和唐七唐九往前面的义庄走去。 “小姐,一会儿要是真的有鬼,你会出手吗?” “有元清观的道士在,我出什么手?” “万一他们搞不定……” “听那些人的意思,安坪镇的义庄,闹鬼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没有传出死了人。所以,应该不是厉鬼。只是黑白无常玩忽职守了,漏了几只小鬼而已。风不渡都可以渡鬼入轮回,难道那玄净道长还不能?” 元清观的三位道士走在最前面,到了义庄门前,他们却没进去,而是往左一拐,去了义冢。 看热闹的百姓,对义冢多少还是有些忌讳。所以大多数人都留在了门口,没有走进院子里面。 叶轻繁和一些胆大的,跟着玄净道长他们走了进去。 “道长,有鬼吗?”一人环顾了四周,声音微颤地问道。 一名元清观道长抬手撒了一把符纸,然后拿起腰间的桃木剑,一通挥舞。 黄色朱砂符纸,飘落在了院中的几个棺材周围。 不一会儿,一阵阴凉的风在院中自起,垂着那些符纸打着旋儿往上飘。 有人尖叫出声:“真的有鬼啊!” “嘻嘻嘻……” “嘿嘿嘿……” “桀桀桀……” “哈哈哈……” “吼吼吼……” “略略略……” 孩童各种稚嫩的笑声,银铃的阴森的可爱的可怖的……交杂着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尖叫的人越来越多,还有人抖着腿往门外退去。 叶轻繁看见在几个棺材上,坐着七个晃着双腿的小鬼娃,三男四女。 其中五个都是骨瘦如柴,余下一男一女两个,小脸圆乎乎的。 庾稚水凑到叶轻繁耳边,小声问:“小姐,他们……是厉鬼吗?” “不是。只是长期在义冢待着,沾染了不少鬼魂的不甘和怨气,有些调皮了。” “黑白无常怎么当差的……” “小鬼都滑头。” 元清观的两名道士同时掏出一把糯米,撒向了笑声来源的方向,却见那些小鬼身形敏捷地躲开了。 但其中一个肌瘦的男小鬼,被一粒糯米划过了脸颊。一道漫着黑气的口子,出现了在脸颊上,像是被利刃所伤流着鲜血的伤口。 男小鬼撇着嘴唇,拉了拉旁边胖圆脸男小鬼的小手,有些怯懦地朝其中一名道士指了指。 胖圆脸嫌弃地瞥了肌瘦小鬼一眼,然后倏地伸着小拳头就朝那道士冲了过来,一拳砸在了道士的右眼上。 那道士被砸得头偏向一边,身形却是稳稳地站着没大移动。 叶轻繁看着,低低哼笑一声:看来这些小鬼的力量,还是太弱了。 见胖圆脸对着道士发起攻击后,其他几个小鬼也立刻凑了上来,一人一拳地砸在道士的脸上。 相比之下,胖圆脸男小鬼的力量,还是最大的。 其他小鬼,有的揍完了,甚至都没在道士的脸上留下痕迹。 在小鬼们围攻那名道士的同时,另一个道士又拿出了铜钱、糯米、三清铃、桃木剑等等,有些不管不顾地往小鬼们身上使。 他的一通胡乱操作,倒也让三四个小鬼受了点伤,但没有伤到他们的根本。 “够了!” 随着这一声低沉厉喝,只见玄净道长拂尘一挥,围着那名道士的小鬼们,像是落叶般被扫飞了出去。 叶轻繁多少是有些震惊的:没想到玄净道长竟然这么厉害! 她想起江凌月请到府里的那位玄妙道长,啧啧,真是同辈不同道行啊! 要是当时去侯府的是这位玄净道长,她可能还要多费点功夫。 玄净道长拂尘再一挥,原本散落的符纸,纷纷飞升至半空,摆成了一个特殊的法阵。 七个小鬼,被齐齐困在了那个符纸阵法下,一次次用手用头用肩膀撞向阵法壁,想要逃脱出去。 阵法开始晃动时,玄净道长再次挥动了拂尘,之前其中一个道士扔出的五枚铜钱,升起加入了符纸阵法。 刚才的晃动,好像不曾发生过,法阵稳固如牢。 “你们几个小鬼,并无大恶,贫道这便送你们入轮回,望你们来生投胎个好人家。” 玄净道长说罢,拂尘配合着手势,低声念着咒诀。 随着玄净道长作法的时间越来越长,叶轻繁看到阵法中的小鬼们,身上都镀了一层淡淡金光。 半炷香后,一个个小鬼魂魄连同那金光,一起消散无踪。 嗯,果然是师出同门,跟风不渡是一样的。 叶轻繁仔细看了几眼玄妙道长,藏在袖中的手,停止了结到一半的印诀。 算了,还是等回了盛京再说。 要是现在在那两个道士身上落下咒诀,能不能借他们偷听到点什么不说,还可能被玄净道长发现打草惊蛇了。 第二天叶轻繁他们离开客栈时,打听了一下,得知玄净道长他们一大早就离开了。 又走了近二十日,叶轻繁一行人才进了盛京城地界。 在城外十里亭的岔路口,正在斯哈话本子的叶轻繁,听到唐七的声音,“大小姐,余将军来了。” 叶轻繁掀开窗帘,看向一旁马背上的霍执苍,“霍执苍,你给你家将军通风报信了?” “是的,叶大小姐。和将军汇报动向,是我们应做的。” 叶轻繁放下窗帘,把正在看的那页书折了个角,“叶伏流,走,带你提前见见余将军。” “好。” 叶伏流跟在叶轻繁后面走出车厢,还没下去呢,他就有些怔愣住了。 他看见叶轻繁连杌子都没踩,直接跳下马车,朝前方一个高大的男人飞奔了过去。 嘴里还大声喊着,“将军!” 声音是清亮的、欣喜的、亲切的。 哪里还有半点刚才质问霍执苍时的那一脸嫌弃! 女人,都是这么会变脸的吗? 叶伏流轻轻叹了口气,走下了马车,缓步朝余烬那边走去。 叶轻繁高高地仰起脸庞,“将军,你是来接我的吗?” “刚好回城,知道你今日回来,想着你还欠我利州的特产,还欠我一顿饭,所以就等着了。怕的,就是你不认账!” 第155章 那你还敢骂他是狗 “你就这么看不起我?我什么时候赖过你账?” 余烬抬手将她仰着的头按了下去,弯低了腰身看着她的眼睛,微微一笑,“你留我那儿的簪子,可还没拿钱赎回去呢!” “我只是忘了,不是赖账!” 余烬抬眼越过叶轻繁的头顶,看向朝这边走来的叶伏流,缓缓直起了腰身。 “黄毛丫头,那就是你弟弟?” 叶轻繁转身,笑着点头,一脸骄傲,“对。将军你还不知道吧?我弟弟他可是利州的解元哦!等来年的春闱,我还想让他给我中个状元回来呢!” “嗯。看来,今天给你准备的接风宴,该改成叶解元的庆功宴了。” 叶轻繁上前两步,站到叶伏流身边,拉着他的胳膊,对余烬道:“将军,这位就是我的弟弟,叶伏流。以后在盛京城,你除了当我的靠山,也要当叶伏流的靠山!只要你这座山靠得住,我保证不赖你一分钱的账!” 然后她又伸手指着余烬,“这位呢,就是咱们大凛的大杀器,大凛的守护神,大凛的看门……啊不,大凛最后的防线,余烬余大将军!” 叶伏流抬头看着余烬,打量着这位即使他远在利州,都无数次听说过名字的战神。 真如传说中的一样,高大威猛,英勇神武。 他对着余烬拱手行礼,“晚辈叶伏流,见过余将军。” 余烬和叶轻繁双双愣住,然后两人默默对上了眼神:晚辈?晚辈?? 余烬突然朗声笑了起来,“黄毛丫头,记住了,我是你长辈。以后见了,记得恭敬地叫上一声叔叔。” 叶轻繁狠狠白了他一眼,“你还想当老娘的长辈?你叫我一声老祖宗还差不多!” “这可不是我自封的长辈,是你弟弟帮我抬的辈分。” “叶伏流!”叶轻繁瞪着他,“他算哪门子的长辈?你再带着我自降辈分,小心我罚你三天不吃肉!” “我也没那么爱吃肉。”叶伏流小声驳道。 “不管!重新改口,否则我揍你!” 余烬看着他们笑,说:“没事,叶伏流,你姐揍你,我帮你揍回去。以后,叔护着你!” 叶伏流眼珠子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转,又对着余烬重新拱手行礼,“叶伏流见过余将军。” 余烬点了点头,脸上笑意未减,调侃了一句,“不愧是黄毛丫头的弟弟,跟你姐一样没出息。” 叶伏流听了,有些没适应过来。但听着余烬语气是玩笑的,也没把这句没出息当真。 刚才他就发现了,叶轻繁和余烬两人说话时,很是随意,什么都能说,什么都敢说。好像两人之间,没有那么多的小心翼翼和拐弯抹角。 “将军,这是你的马儿啊?”叶轻繁走上前去,想要伸手去摸那匹大马的头。 手还没触碰到呢,就见那马头猛地甩了一下。 余烬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了回来,“小心,这马性子烈。” “唉!”叶轻繁嫌弃地瞥看了那马一眼,“差点儿就将我甩飞了,跟它的狗主子一样。” 余烬松开她的手,“骂谁呢?” “我有骂人吗?我明明在骂狗啊!难道将军你承认自己是狗?” “你再骂,信不信我让你今日进不了城?” “信信信。”叶轻繁立刻露出了讨好的笑脸,“将军,我说的是我自己。你别生气啊!咱们赶紧进城,不然接风宴的菜都凉了。” “嗯,走吧。” 回到马车上,叶伏流一直盯着叶轻繁看。 叶轻繁睁大了眼睛和他对视着,“比谁眼珠子大吗?有问题就问。你以为盯着我看,我就会心虚害怕?阎王爷盯着我我都不怕,更别说你了。” 叶伏流这才移开目光,“你不怕余将军吗?” “怕啊!怕他不给我当靠山,怕在盛京城少一个朋友。” “那你还敢骂他是狗。” 叶轻繁嘿嘿笑了,“他是狗这个事儿,不是我说的,是我另一个朋友当朝太子说的。” “太子?”叶伏流眼睛再次陡然瞪大,“你还认识太子?之前你可没跟我说过!” 叶轻繁手往后一挥,“他跟侯府又没关系,所以才没跟你提。” “你……你不是说才回到盛京两个月吗?怎么又是认识余将军,又是认识太子的?”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你姐我能耐得很!”叶轻繁得意地抬了抬眉毛,然后弯着眉眼笑,“叶伏流,盛京这个地方,我已经替你铺平了路。将军、太子、尚书等等,我都会让他们护着你前行。你需要做的,就是沿着这条平坦的大路,一直往前走,考取状元,成为云阳侯,官拜丞相!” “你做了这么多事,是不是过了很多的难关?” “不算吧。叶伏流,你只要记住,你姐姐我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以后,我允许你在扛不住的时候,躲在我的背后,喊我一声姐姐,我立刻挥刀为你冲锋陷阵!人来杀人,鬼来灭鬼,佛挡杀佛!” “嗯。” “有我在,你……” “那你呢?”叶伏流认真地看着叶轻繁,“你要是扛不住了,会躲在谁的背后?” 叶轻繁微愣了一瞬,随即又笑容朗朗,“我?不可能的。这人世间就没有我叶轻繁扛不住的时候!” “你要是扛不住了,也可以躲在我背后。”叶伏流坐直了身体,“你为我做了那么多,那我就考取状元,成为云阳侯,官拜丞相,成为可以让你躲一躲的靠山。” 本来还笑着的叶轻繁,扬起的嘴角慢慢放了下来,然后紧紧抿着双唇,唇角又开始向下撇着。 下一瞬,她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越哭声音越大,越哭眼泪越止不住。 叶伏流有些慌了,有些手足无措地看向庾稚水。 结果发现庾稚水也在跟着抹眼泪! 他看着叶轻繁哭得鼻涕都流出来了,边哭还不忘边吸溜鼻涕。看了一圈车厢内,也没找着条帕子。 叶伏流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拈紧袖口,抬起手用袖子轻轻擦着叶轻繁的眼泪……和鼻涕…… 窗帘忽然被剑鞘拨开,传来了余烬的声音,“黄毛丫头,怎么哭了?” 第156章 这怎么能叫算计呢将军? “将……唔唔……将军,我弟弟认我这个姐姐了!” 剑鞘抽走,窗帘被放下,传来一声:“没出息。” 叶轻繁抽着鼻子,一双泪眼看着叶伏流,“叶伏流,以后等我死了。我的墓碑上,一定要给我刻上‘弟叶伏流立’几个字。” 叶伏流抽回了手,看了眼因为沾了泪和鼻涕颜色变深的袖子,淡淡道:“你现在才多大,别总说死的事。还有,一般女的都比较长命,所以,我有可能走你前头,等着你给我立碑呢。” “不行!我不允许你走我前头!” 叶伏流有些被她这话气笑,“你允不允许有什么用?阎王爷要我几时死,我就得几时死。” “他敢!他要是敢让你死我前头,老娘砸了他的阎王殿!” “我只是假设,看你气成什么样了。” “叶伏流,你必须得给我好好活着,活到子孙满堂享尽荣华富贵才能寿终正寝。” “嗯,知道了。” 叶伏流不知道叶轻繁为什么对她自己死毫不在意,却对他的死一脸严肃认真像是怕犯了大忌讳一样。 难道,对她来说,他这个弟弟比她自己都更重要? 饭菜吃得差不多时,叶轻繁给余烬倒了一杯酒,双手恭敬端上,“将军,我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余烬看了看她手里的酒杯,没有接,“啧,刚回来一顿饭还没吃完,又要我帮你办事儿了?” 叶轻繁把酒杯又往余烬那边递了递,“将军,接着呀!” “我接了,你就赖上我了。” “将军,我现在态度还是很恭敬的。你要是再不接……” “行行。”余烬接过了酒杯,仰头喝了杯中酒,“说吧,又是什么事儿?” 见余烬把酒喝了,叶轻繁立刻龇着牙笑了,“将军,你看,我弟弟回到盛京,身边连个小厮都没有。这样他出门,我怎么能放心?” 余烬斜看了她一眼,“你是想问我要霍家兄弟?” “哎呀!要不说你能当大将军呢!脑子就是比别人好使!”叶轻繁忙又把余烬的酒杯满上。 余烬看向叶伏流,“叶伏流,你想要他们跟在你身边吗?” “我……” 叶轻繁放下酒壶,瞪向叶伏流,说:“叶伏流,你是男人,别犹犹豫豫的。大胆一点,果断一点。想要就说要,不想就说不要。” “如果余将军肯割爱,霍家兄弟也愿意,那我想要他们二人跟在我身边。” “嗯,行。”余烬端起酒杯,喝完后,掌心朝上的手冲着叶轻繁一伸,“银票呢?” 叶轻繁从袖子里掏出厚厚一沓银票,拍在了余烬宽大的掌心,“早就准备好了!” 余烬手指弯折,将银票放进了衣襟内,“黄毛丫头,你真是把我算计的死死的。” “嘿嘿,这怎么能叫算计呢将军?咱俩这是好朋友好伙伴。” “嗯,他们两个的身世,你们都知道了吧?” “回京路上都了解过了。不就是在西北做过土匪嘛。他们既然归顺了你,成为了你的人,那我肯定相信他们早已改邪归正改过自新改头换面!” “你那点话本子水平,就不要总喜欢说成语了。” “我乐意啊!我有解元弟弟呢,你有吗?没有就没资格嫌弃我用成语!” 叶伏流垂头叹了叹气,又抬头看向余烬,认真道:“请余将军放心!日后我有时间,定会好好教她的。” 叶伏流这话,余烬夹着菜放到嘴边的筷子都顿住了,然后缓缓把菜放到碗里,微微笑了笑,“叶伏流,你姐……她这人说话本就不着调,我已经习惯了。所以,有些话,你不用太当真的。我们就……就闹着玩,对,闹着玩。” “哦,我明白了。” 回到盛京不过几个时辰,叶伏流觉得自己以前在利州是不是太闭塞了。 怎么传说中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黑面杀神,并没有那么可怕。 叶轻繁那么瘦小的一个人,当面骂他狗也不生气,对他一脸嫌弃他还是不生气,甚至还会伸手要钱! 还是说,是叶轻繁胆子太大了? 回到侯府门前,下了马车,叶伏流抬头看着笼灯映照下,那门匾上的几个镀金大字:云阳侯府。 和他并排站着的叶轻繁,也抬头看着,嘴角带着笑,“我回来那日,砸的就是那块匾。不让老娘从正门进,老娘就让她睡鸡窝!” 叶伏流刚想说这么高的匾,她怎么有力气将斧子扔那么高的,突然想起那日在林府,叶轻繁一只手将林玄舟横着扔了过来,咽下了这个显得他很傻的问题。 唐七去敲了门,燕三很快开了门。 看见叶轻繁,他忙迎了出来,“大小姐!您回来了,大小姐!” “这是门房,燕三。”叶轻繁对叶伏流说。 燕三看了看叶伏流,恭敬行礼,“小的燕三,见过伏流少爷!恭迎伏流少爷回府!” 叶伏流看着行了大礼的燕三,有些无措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叶轻繁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小声说:“这种时候,你只要微微点个头,就是对他们莫大的肯定了。” 叶伏流听话地点了点头。 “走,回家!” 叶伏流低头看着自己被叶轻繁牵着的手,感受着来自她手心微微的温热,不自觉地就扬起了嘴角,抬步跟上,和她一起走上侯府的台阶,进了侯府的大门。 进了门,叶轻繁牵着他的手也未松开,小嘴叭叭地给他说着话。 “我们去利州之前,庾稚水就让人为你准备院子了。院子的名字,是庾稚水新取的,叫琉荧院。 “前院最大的两个院儿,一个被叶重之住着了,一个被叶明昭占着了。我就把叶明轩赶到了叶明华的隔壁,然后把东厢的两个小院儿打通了,改造成属于你的琉荧院。 “咱们的娘,可是侯府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正儿八经的侯府夫人,咱俩也是最最最正的侯府嫡子嫡女。我跟你说啊,你要把自己的这个身份给摆正了,不能给咱死去的娘丢脸! “等明日你起来了,我陪你一起去祠堂,给咱娘烧炷香,告诉她你回府了。 “嗯,你也不用起太早,因为我怕我起不来……” 叶伏流自从得知自己是盛京城云阳侯的亲生儿子后,曾无数次想象过自己回到侯府的情形。 以前那些子归父慈不切实际的幻想,在日复一日的被欺辱打骂的日子里,慢慢变成了恨。 后来他跟着老师去了书院,学了知识,对侯府除了恨,还多了一丝怯。 可现在,他真正走进了侯府大门,被姐姐牵着手,听着她语调生动轻快的话语,这一刻,他觉得他的恨消失了,怯意也消失了。 只感觉到了,这里是他叶伏流的家。 庾稚水看向前方笼灯明亮的拱门,微笑道:“伏流少爷,前面就是琉荧院了。” 第157章 母亲,儿子回来了 走近了,叶伏流看着拱门上“琉荧院”三个字,微微转头对叶轻繁道:“谢谢你,姐姐。” 话落,叶伏流突然感觉到那只牵着他的手,轻轻颤动了两下,随即更用力地牵住他。 他的嘴角扬得更高了一些,手指弯了弯,回握着叶轻繁的手。 穿过一个不算小的院子,到了正屋门口。 站在门口的人,是萧镜清。 在他身边站着的,还有四个婢女。 五人恭敬地齐齐行礼,“恭迎伏流少爷回府!” 叶伏流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见刚才还一脸严肃卑躬的萧镜清,三两步到了他的面前,咧嘴笑着,上下打量着他。 “伏流少爷,我叫萧镜清,大小姐跟你提过我没有?” 叶伏流点点头,“说过的。” “伏流少爷,这院儿里屋里屋外,我每日都让人来打扫的,保证你能安心住下!” 萧镜清又往叶伏流跟前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尽是得意,“伏流少爷,你和小姐名下的铺子田产,我都给你们打理得明明白白井井有条就差日进斗金了!不过,您放心,日进斗金是早晚的事儿!” “啊,谢谢。” “伏流少爷,你跟我客气什么呀!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能为你和小姐做事,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走,进屋里看看。你要是有哪里不满意的,你尽管开口,明儿我就叫人给换了。” “好。” 叶轻繁松开了叶伏流的手,“进去看看吧。” “嗯!” 叶伏流走了进去,屋里家具一应俱全,还全都是新的。 小厅的两边,一边是他的卧房,一边是书房。 萧镜清指着书架上的一些书,“伏流少爷,这些书,是我问了国子监的一些学子,参考着买回来的。回头你看看,要是有用不上的,告诉我,我让人帮你清理一下。如果你还需要什么书,可以自己到书肆去买,也可以给我列个单子我帮你买。” 回头看了眼在小厅坐着的叶轻繁,萧镜清放低了声音,“几乎盛京城里所有的书肆,我都熟得很!因为,不管哪家书肆出了新的话本子,我都要第一时间给小姐买回来!” 叶伏流微笑着点点头,“好。以后有需要,我一定找你帮忙。” “伏流少爷,千万别说帮忙不帮忙的话,有事您吩咐就是。” “好的。” 小厅里,叶轻繁正坐着来回在齐齐站在她面前的四个婢女身上打量着,然后扭头看向庾稚水,“庾……母亲,有必要给叶伏流安排这么多婢女吗?不是有霍执苍和霍擎天了吗?” “小姐!这屋子院子得有人收拾打理吧?伏流少爷的饭食得有人准备吧?还有准备每日的衣服鞋袜,沐浴热水等等,你觉得霍家兄弟两个大老粗能做好?” 庾稚水扭头往外边瞟了瞟,“小姐,叶明昭院儿里,可有六个婢女呢!他也有小厮有护卫的。咱伏流少爷怎么能没个婢女伺候着?这四个我都觉得少了,回头我再考察考察,再给琉荧院弄四个进来。” 叶轻繁摆了摆手,“随便你吧。” 然后她一一扫过面前的四人,说:“你们认真做好你们该做的活儿就行,至于其他不安分的想法,劝你们千万别想。否则,我的手段,你们是知道的。” 四人忙齐齐弯腰道:“奴婢明白!” 又交代了霍家兄弟几句,叶轻繁就和叶伏流道了别,回了青棠院。 第二天,叶轻繁虽然起得不算早,但比之前已经要早一个多时辰了。 巧香帮叶轻繁梳着头发,笑着说:“大小姐,奴婢还担心您这一趟去利州,路途遥远,会瘦不少呢。没想到,您这两个月,又长胖了些,更加好看了。” “不管去哪里,我也不能亏待了我的身体。你给我梳个好看点儿的发髻啊,待会儿我要带弟弟去祠堂给母亲上炷香的。” “好的,大小姐。您不在府里的这些日子,奴婢新学了好几个新发型呢!” 吃过早饭后,叶轻繁去找了叶伏流,一起去了叶家祠堂。 叶伏流看着祠堂灵台上整齐摆放着的一排排灵位,看到了写着“何珞瑛”的那块,眼睛一下就湿了。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叶轻繁告诉他的。 他接过萧镜清递过来的香,对着何珞瑛的灵位,跪了下去,连磕了三个头。 再抬头时,他低声说:“母亲,儿子回来了。” 叶轻繁在他旁边跪下,说:“母亲,我把弟弟带回家了。以后,我会好好护着他,帮着他,让他一生顺遂。” 说完,叶轻繁重重磕了一个头:何珞瑛,你女儿把身体给了我,我一定代她、代你,护好叶伏流。 从祠堂出来后,叶轻繁本想和叶伏流说她得回去补个觉的,可没等走到分岔路口,就见一个婢女快步走来。 行了礼后,婢女道:“大小姐,伏流少爷,老夫人到琉荧院了。” 叶轻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轻哼了一声,问:“是只来个人啊,还是带着箱子来的?” “回大小姐,老夫人确实是带了个大箱子到琉荧院的。” “嗯,行。我得去看看,她拿的什么好东西。” 叶伏流不太明白叶轻繁话里的意思。 之前叶轻繁和他说过祖母被她治了几回的事,但不知道竟还和他有关系。 往琉荧院去的路上,叶轻繁一个劲儿地给叶伏流灌输叶老夫人就是个吃软怕硬的怂包,开心了就给她个笑脸,不开心了直接怼就行。 叶老夫人等在了院门口没进去。 看见叶轻繁和叶伏流过来时,她拄着手杖迎了几步,堆着一脸的慈笑。 她伸出一只手拉着叶伏流的手臂,“唉哟我的乖孙啊,你可算是回府了!祖母这些年,一想到你在利州老家,这心里就不得劲。有时候,想着想着,夜里都梦醒好几回。” 叶伏流轻轻将叶老夫人那只皱皮的手推了开去,淡淡道:“我不是小孩子了,别在我面前演这种忏悔的苦情戏码。” 叶老夫人的哀嚎瞬间停止,嘴角微微抽了抽:真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跟叶轻繁一个臭德性! 第158章 是谁送来的聘礼? “伏流,你误会祖母了。之前一直是江氏掌家,祖母再想你,也是没办法的呀!” “嗯。既然当时没办法,现在也不是非要出现在我面前。” 叶老夫人感觉叶伏流比叶轻繁还冷漠无情,起码叶轻繁还会演演戏,但叶伏流却是一声祖母也不愿意喊,一句虚情假意的软话也不愿说。 她脸上的笑都僵得快挂不住了,只好让人把那口大箱子抬了过来。 “伏流,这些年你远在利州,祖母对你确实有太多的亏欠。这些东西,都是祖母这些年为你攒的。现在你回来了,祖母就都送给你,当是祖母多少弥补你一些吧。” “好。执苍擎天,把叶老夫人送的东西,抬回屋里去。” “是,少爷。” 叶老夫人眼睁睁看着霍执苍和霍擎天把箱子抬走,叶伏流看都没打开看一眼,甚至连声谢谢都没有! 她心里气急:我这东西白送了?冷血的狼崽子,还真是不如叶轻繁!我给她二百两银票她都知道说句谢谢。 叶老夫人看向站在一旁咬狗尾巴草茎秆的叶轻繁,却没收到叶轻繁的回视,只看见她专心地咬着那根草,毫不在意他们这边的事。 “叶老夫人,没事的话,你就请回吧。”叶伏流冷声逐客。 叶老夫人装作没听见,走到叶轻繁跟前,“轻繁,你这一走就两个月,祖母在家都想你了。” 叶轻繁拿出狗尾巴草,嘻嘻一笑,“祖母,你当真想我了吗?” 叶老夫人心里咯噔一下,直觉告诉她叶轻繁肯定要作妖。但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她肯定得接着,“当然了!你是祖母的大孙女,祖母怎能不想你!” “那好啊!晚上府里要为伏流办欢迎宴,祖母一定要到场哦!” 叶老夫人嘴角又开始抽抽了:果然没憋什么好屁! “好啊!伏流回来,是大喜事,理应好好办一场宴席的。但宴席的事,让你母亲稍后再张罗着办,咱们一家人是该先吃顿团圆饭。” “还是祖母明理!” “那……祖母就不打扰你们姐弟了。我先回福润堂了。” “好的,祖母慢走。” 叶老夫人走后,叶伏流哼笑一下,“没想到你还挺会演。” “嗐!陪愚蠢的人演一演,可以名正言顺要来很多东西的。走,去看看那老太太给你送了什么好东西!” 霍执苍打开箱子后,叶轻繁拿出了一个卷轴,打开后看了看,撇撇嘴,“嗯……看不懂,肯定不值钱。” 然后递给了叶伏流。 叶伏流认真看着手里的画,“这是百年前汪大夫的画作,可谓是千金难求!” 已经抱起一个玉器摆件的叶轻繁,又把脑袋凑过去看了眼,“这玩意儿这么值钱?” 她扬了扬手里的玉器,“比这个还值钱吗?” 叶伏流点了点头,“这幅画,大概能买三个你手里的东西。” 叶轻繁嫌弃地把玉器往一旁霍擎天的手里一塞,“不值钱的玩意儿,不要。” 叶老夫人给了叶伏流不少的名家字画,还有玉石瓷器。 所有物件都拿出来后,叶轻繁揭掉一层丝绸布,露出了平铺着的一层银元宝。 “哇!没想到老太太竟然藏了这么多的私房钱!” 叶轻繁站起身,拍了拍叶伏流的肩膀,“叶伏流,以后,花钱绝对不要省着!只要你不去赌,该花的就花,花完了再去找老夫人要。先把她薅净榨干再说!” “你回来的时候,她也给你这么多东西吗?” “那没有。第一次见面就给了我二百两银票,不过我从她那里搬走了不少东西。” 叶伏流点了下头,淡淡道:“我们都在外受了那么多年的苦,她不能厚此薄彼。明日,我去她那里,为你讨要同样的一份见面礼。” 叶轻繁有些感动之余,心里更是又多了几分惊讶和欢喜:啧啧,这小子,心比她白不了多少! “好,我陪你一起去要。” “不用,我自己去。要回来了,我给你送过去。” 叶轻繁咧着的嘴,怎么收都收不回去:看来,有弟弟真的挺好的。 刚从琉荧院出来,就见付欣欣的贴身婢女香菱脚步匆忙一脸焦急地朝她走来。 香菱行了礼,“大小姐,夫人和付姨娘让您赶紧去明堂。” “怎么了?” “有人……有人抬了聘礼来府上提亲!” “提亲?”叶轻繁眉头慢慢皱起,“是谁送来的聘礼?” “好像是通政司副使柏大人。” 叶轻繁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没有任何印象,也没听付欣欣或者谁提过。 “侯爷回来了?” “没有。侯爷今日应该是在衙署里当值,要下值了才回府。” “侯爷都不在家,这位柏大人提的哪门子亲?”说着话,叶轻繁抬腿往明堂的方向走去。 在后面紧跟着的香菱,碎步踩得飞快,才能勉强跟上叶轻繁。 她边疾走,边说:“大小姐,请恕奴婢多嘴。您离开侯府没两天,柏大人就请了媒人到府上来了,还不止来了一次,但每次都被付姨娘以家中主母外出不在府上,亲事她这个姨娘无法做主给推拒了。 “不知怎的,您和夫人昨日刚回府,柏大人那边就知晓消息了。今日就直接让人抬着聘礼来侯府了。 “现在,侯府门外,还有好些等着看热闹的百姓呢!” 叶轻繁顺手摘了一片发黄的树叶,手指捻着叶柄,“看热闹倒不怕。但我听你这话,付姨娘好像不太同意这门婚事?这个柏大人,到底是个什么样儿的人?” “大小姐有所不知。这位柏大人,今年已经三十二了。先头还娶过两位夫人。” “哦?” “第一位夫人,留下了一儿一女两个孩子。第二位夫人,留下了一个儿子。其他妾室到底生了几个孩子,奴婢就不知晓了。三小姐嫁过去,就是继室!自己一个孩子都还没有呢,就有一堆孩子喊她母亲等着她操心。” “那位柏大人,今日来了吗?” “来了。如果只是媒人来,夫人和付姨娘可能还能应付过去。可柏大人来了,侯爷又不在府上,所以……所以夫人只能叫大小姐您过去看看了。” 叶轻繁咬了一口手里树叶的叶柄,被一股腥涩味冲击了口腔,扔掉了手里的叶子,偏头啐了一口。 “呸!人老珠黄的老帮菜,竟敢肖想我侯府的鲜花?哼!没死过的人,果然胆子够大。” 第159章 一两银子换柏大人一个故事 香菱听到叶轻繁语气冷厉的话,第一次觉得大小姐的目中无人竟这么让人安心! 经过去往明堂的院子,叶轻繁看见那里放了一堆绑着红绸带的各种箱子。 “巧珍巧香,还有香菱,你们把这些箱子都打开,让我看看通政司副使都送了些什么好东西当聘礼!” 香菱拧着眉小声道:“大小姐,这聘礼要是打开了,怕是落人话柄……” “那你去喊几个家丁过来,把门外想看热闹的人都请进来,大家一起看。巧珍,让唐七唐九过来,挡着不让外人随意越过这个院子。” “是,大小姐,奴婢这就去!”巧珍说着快步就跑开了。 唐七唐九赶来时,燕三已经组织着十几个在侯府门口等着看热闹的百姓进来了。 叶轻繁站在一口箱子上,朗朗开口:“各位,今日通政司副使柏大人,抬着十八抬聘礼往我云阳侯府来下聘!意在迎娶我们侯府三小姐进门做续弦。 “柏大人让人抬着聘礼大张旗鼓招摇过市地送来,趁的还是我父亲不在府上的空儿,这居心……叵测啊! “想必大家也都知道,我们侯府主母是父亲刚娶不久的新妇。我母亲的出身,你们知道,柏大人当然也知道。可他就是打着我母亲出身卑微,肯定不知道该如何拒绝他的提亲,所以才敢这般仗势欺人想要逼她就范的! “但是!这个家还有我啊!我是谁?我是侯府大小姐,是三小姐可以依赖的大姐姐!我自然要站出来替她做主的。 “各位,我刚回盛京城不久,对柏大人了解太少了!如果你们知道些什么内情,还请跟我讲讲。讲好了,有赏!” 叶轻繁朝巧珍招了招手,巧珍忙把自己随身带着的钱袋子递给她。 叶轻繁掏出了一把碎银子,“一两银子换柏大人一个故事,不论真假,说了就给。” 这话一出,进来围观的百姓立刻吵嚷纷杂,争先恐后想要卖给叶轻繁两句话。 “叶大小姐,我先说我先说!这位柏大人,已经娶了两任夫人了!而且,这两任夫人,都是病逝的。” “我来!叶大小姐,柏大人夏初的时候,才从春花楼接回去一位姑娘。听说宠得厉害呢!” “叶大小姐,我听说,柏家的老太爷和老夫人,仗着自己儿子有了出息,架子摆得可足了!” “而且,这柏家的人,一个比一个抠搜!以前的那两位夫人,出门连套时兴的头面都没有!还经常穿着旧衣出来。” “我也听说了,柏家老太爷和老夫人一直都觉得儿媳妇是外人,不配花他们儿子挣的钱。” “我说一个我说一个。叶大小姐,您是不知道啊!听说……柏大人前两位夫人,不是病逝的,而是被打死的。至于是谁打的,这……这我就不清楚了。” “还有还有,柏家那位大公子,今年已经十五了,至今连个秀才都没考中。有人看见他经常去胜利赌坊呢!” …… 一炷香时间后,叶轻繁听着他们也说不出什么新鲜的了,于是抬手让他们安静了下来。 “各位,既然柏大人想求娶我侯府的小姐,咱也得看看他的诚意,对不?” 百姓们齐齐赞同地点头。 “所以!今日我邀请各位,同我一起欣赏欣赏咱们柏大人的求娶诚意!巧珍巧香,开箱验资!” 百姓们互相对视着,面面相觑:这操作……没见过啊! 随即全都一脸好奇地看向那些扎着红绸的箱子:不管了不管了,这热闹得看,出去才有谈资! 叶轻繁跳下了箱子,一下掀开了盖子。 箱子里放着的,是一匹薄薄的丝绸布。 叶轻繁拿了起来,嫌弃地摇头,“大家看看,这点布,能做个枕头套不?” 百姓们也学着她,纷纷露出了嫌弃的表情,然后齐齐摇头。 叶轻繁又走到另一口箱子前,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左右端详了一番。 还没开口呢,就看到自己的五个指腹,全都染黑了,吓得她把东西扔回了箱子里。 “什么破玩意儿!谁家好人送聘礼送个用过的砚台?!巧香!端水来给我洗手!” 围观百姓又齐齐嫌弃地摇头,还小声地议论着。 其他箱子:一口袋花生、一坛酒、一对半臂高的瓷器摆件……最值钱的,就是一套金子头面了。 叶轻繁洗了手,让燕三把百姓们都带了出去。 把擦手帕子扔回到水盆里,叶轻繁嘴角勾起的那抹笑,带着极尽嘲讽的阴冷。 “唐七唐九,守着这几个人和这些聘礼。” “是,大小姐!” 叶轻繁在院子里闹了一场,殊不知明堂里的庾稚水和付欣欣,急得额头细汗直冒,时不时往门口张望着。 坐在下首第一个位子的柏景元,倒是一脸淡定不急不躁地喝茶,似乎对自己今日的提亲胸有成竹信心满满。 站在庾稚水身边的付欣欣,再次朝门外看去时,焦急的脸上顿时神色放松,甚至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 她转头小声对庾稚水道:“夫人,大小姐来了。” 叶轻繁手里捧着一捧黄叶子,笑着进了明堂,冲着庾稚水的方向脚步轻快奔去,“母亲!你看,我刚在园子里捡的落叶!” 庾稚水不知道叶轻繁到底想干什么,眨了眨眼睛也没收到叶轻繁给她再递个信号,只好说:“轻繁,你先去别处玩啊!母亲这里有客人在呢。” “母亲,什么客人呀?” 没等庾稚水回答,叶轻繁就看向了柏景元,脸色一沉,说:“那边院子里放着的那些破烂玩意儿,是你送来的?” 庾稚水和付欣欣对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自己安慰自己镇定下来:大小姐做事,安心看着就好。 柏景元被叶轻繁那冷厉的眼神盯着看,又听到她说的话,感到一阵心虚的心慌。 他之前可是听说过叶家大小姐的一些事,但想着那些到底是他们侯府的私事,倒也没太放在心上。 都是在盛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多少都是注重脸面的。 他送的东西,虽然大多不值钱,但那都是放在一个个大箱子里抬进侯府大门的。 他可是官至从三品通政司副使,即使侯府敢连脸面都不要了将他寒碜的聘礼说出去,外人也是不会信的。 柏景元面色也有些不悦,“这位想必就是名动盛京的叶家大小姐吧?你怎的这般无礼?” 第160章 恶主出恶仆 叶轻繁张开了捧在一起的双手,黄叶落在了地上。 她抬脚踩在一片落叶上,脚尖用力碾着,“唉!人老了,就像这秋天的落叶。挂在枝头上还能看两天,一旦离了枝头,就会腐烂成泥,竟然还敢肖想春天的花朵!啧啧,不要脸。” 柏景元不傻,脸色铁青地猛拍了一下桌几,上面放着的茶盏发出了碰撞脆响。 他指着叶轻繁,怒声道:“你竟敢对我如此出言侮辱!你可知,侮辱当朝官员,是什么罪名?” “你承认自己是一摊烂泥?” “你!” “你要是不承认自己是一摊烂泥,那我就没有侮辱朝廷命官。” 柏景元怒气冲冲放下了手,看向庾稚水,“云阳侯夫人,今日柏某是上门来提亲的,不是上门来被你们羞辱的!” “怎么?就许你羞辱我们侯府,却不许我们羞辱你了?”叶轻繁拍了拍手,抬步往庾稚水身边走去,在她旁边坐下,冷冷道。 “我什么时候羞辱侯府了?我真诚登门,诚心诚意想求娶侯府庶小姐,十八抬聘礼都抬进侯府了,怎能是羞辱?” “十八抬聘礼?”叶轻繁冷笑一声,“你是指连个枕头套都做不出来的绸布啊,还是那用了没洗干净的砚台?” 柏景元气得喘着粗气,下颌咬得嘎吱响,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他没想到叶轻繁竟然敢在他还没有离开侯府时就打开了箱子,还当着侯府主母和叶凝姝生母的面说了出来。 这让他的面子往哪儿放! “柏大人,刚才侯府前院好一阵热闹,我呢,也听说了不少有关你的事。如果你现在抬着你那些破烂离开侯府的话,我还可以让你竖着走出侯府的大门。否则,我就只能让你跟那些破烂一起,被人抬出去了。” 柏景元又怒拍了一下桌几,“你敢!叶大小姐,你还是个未出阁的小姐,竟然敢越过主母和长辈,出来和我商谈庶妹的婚事。说出去,怕你的名声也好不到哪里去吧?以后,盛京城谁还敢娶你!” 叶轻繁扭头看向庾稚水,眨巴了两下眼睛,“母亲,我在盛京城还有名声吗?” “别闹。”庾稚水带着笑的一句轻语,丝毫没有责怪阻拦的意思。 倒是柏景元,听到叶轻繁这话,像被一只枣核噎住了喉咙一样,难受。 是啊,叶轻繁在盛京城的名声,要按着世家大族小姐的标准来说,早没了! “云阳侯夫人,柏某与贵府三小姐的亲事,云阳侯已经答应了。正是因为得了云阳侯的首肯,柏某才带着聘礼前来求娶的。”柏景元的话里,怒气还是很重。 叶轻繁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冷厉,“是吗?那柏大人要是不忙,就等父亲回来,我想亲耳听到他说他应了这桩婚事。” “云阳侯今日当值,要到下值才能回来。”柏景元有些不屑地瞥了叶轻繁一眼,目光又看向庾稚水,“云阳侯夫人,不如你们先把聘礼收下,咱们交换一下庚帖,柏某也好寻人看日子,好择日……” 叶轻繁听不下去了,声音高过柏景元,说:“巧珍,叫唐九去衙署,将侯爷带回来。” “是,大小姐。” 柏景元没想到叶轻繁这么难缠不讲理。 他还就不信了,她真能让云阳侯回来! 不过,回来他也不怕。叶重之是答应了他这门亲事的,难道还能反悔不成? 不过半炷香时间,唐九就半搀半携着叶重之进了明堂大门。 叶轻繁看着叶重之头顶上长出来的寸长头发,嘴角撇出了满满的嫌弃。 被唐九松开的叶重之,一手捂着头顶,一边对站在门边的香菱吼道:“还不快让人给我送顶帽子过来!” 香菱看了付欣欣一眼,付欣欣对她点了点头,香菱才出了明堂。 叶重之再抬眼,看到了挂脸的柏景元,他心里顿时一沉。 他刚踏进明堂的一只脚,就想要往门外退,被唐九一掌顶着他的后背,将他推了进去。 叶重之微低着头,默默地走到柏景元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在膝盖上来回摩挲着,垂着的眼眸一点都不敢往主座上看去。 刚才在衙署,来报的人只说有人找他,没说是谁。 他出来一看到唐九的那张面具时,刚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就被唐九抓着衣服,直接丢到了马背上。 这一路给他颠的,不但帽子颠没了,胆汁都快颠出来了! 恶主出恶仆!叶轻繁养的狗,比狼狗都狠! “抬起头来!” 叶重之猛地一颤,整个人都开始发抖,讪讪地扭头,然后抬头,看向主座上的叶轻繁。 叶轻繁的这一句厉喝,连柏景元也吓了一跳,他正疑惑时,就看到了叶重之抖着的嘴角。 “那……那个,轻繁,父亲……父亲……想……想着姝儿是……是庶女,能……能嫁给柏大人当……当正妻,已是……已是极好的去处了。” 柏景元看着叶重之的眼神,不由得都瞪大了:这能是一个父亲对女儿说话该有的态度?云阳侯在女儿面前竟然如此卑微懦弱! 叶轻繁拿起桌几上的杯盏,抬手就掷了出去。 杯盏稳准狠地砸在了叶重之的一侧脑袋上,然后掉落在地,发出一声碎裂脆响。 叶重之往被砸的地方摸去,摸了一手的温热。 把手拿到眼前,看着满手的殷红,他两眼一闭:我忍!我忍! 柏景元吓了一大跳,甚至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这叶大小姐,怕是疯了吧!敢打自己的父亲,是大不孝啊! 叶轻繁看向柏景元,语气淡而冷,“柏大人,我最后再给你一机会,你要不要带着你的那一堆破烂竖着滚出侯府?” 柏景元犹豫了一下,看向一旁的叶重之,小声问:“云阳侯,你不是……不是答应我了吗?怎么叶大小姐突然来插一脚?” 叶重之捂着鲜血直流的寸头,有些没好气回道:“你不都看见了吗?这个家,现在我哪里还能做得了主?” “你……” “之前让你不要讲那么多礼数,直接找付姨娘换了庚帖就行,你非不听。现在怪谁?” “云阳侯,你的意思是,这门亲事你是做不了主了?” 叶重之把沾满鲜血的手往柏景元那边伸了伸,“你看我这样,我上哪儿做主去?” “行。那之前干爹答应你的事,我看也就作罢了!” 第161章 把东西都抬上,回府! 叶重之有些不甘地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只重重叹了口气,“随便吧。我还不想死。” 叶轻繁倒是不会那么容易让他死,但鸡窝肯定会有他的位置! 升不升官的,和体面地活着相比,不重要了。 柏景元站了起来,愤愤地甩了下衣袖,“云阳侯,今日过后,我看谁还敢娶你们云阳侯府的女儿!” “柏大人,与其担心我们侯府的女儿会嫁给谁,还不如担心担心你最在意的名声吧!” 走到一半的柏景元,回头看着叶轻繁,“叶大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看以后谁还敢嫁进你们柏府!” “等我柏府办喜宴那日,一定给叶大小姐送一份请帖过来!哼!” “柏大人,不要让我等太久哦!” 柏景元没再回头,抬着大步出了明堂。 到了前院,他看着全都被打开了的箱子,直接对着一个拿着挑棍的柏府家丁踹了一脚,“看个东西都看不好!废物!” “大人请息怒!实在是……实在是那叶大小姐太过嚣张霸道了!” “走!把东西都抬上,回府!” 柏景元刚走出侯府大门,就看到门外围了比他来时多了好几倍的百姓。 看见他出来,百姓们立刻像开了锅的水一样,瞬间沸腾了! 他们在偷笑蔑笑,在用手指指点点,在小声互相议论…… 虽然听不清他们说的是什么,但柏景元直觉他们是在看他笑话! 燕三看了看柏景元难看的脸色,冲外边的百姓大喊一声:“云阳侯府恭送柏大人带着聘礼离开!柏大人慢走!” 柏景元气得要命,没想到侯府连个看门的都这般牙尖嘴利地讽刺他! 小厮将围着马车的一些人赶走,让柏景元上了马车。 见柏景元上了马车,百姓们的小声私语,变成了公然的大声讨论。 坐在马车上的柏景元,听着车厢外人们在谈论他给侯府送的聘礼,说着他过去那些或虚或实的家事,一拳砸在了车座上,就差咬碎了后槽牙。 好一个叶家大小姐!竟然真的不怕和他交恶,将他送的聘礼这么快就说了出去。 侯府,明堂。 叶轻繁看着叶重之,说:“庾稚水,付姨娘,你们全都出去,让人把门带上。” 叶重之听了,忙起身就想往外走。 “叶重之!你再敢走一步,老娘让你这辈子都走不了路!” 叶重之立刻停住,不敢再往前半步,扭头看向叶轻繁。 看到门被关上,他才抖着自己鲜血呼啦的手,朝叶轻繁伸了过去。 叶重之颤抖的声音里带着怒气和不甘,“叶轻繁,我头都让你砸破了,你还想怎样?这件事就不能翻篇?再说了,你不是一直看不上我的庶子庶女吗?那我把一个庶女嫁给柏大人做正妻,哪里错了?” 叶轻繁站了起来,一步步缓缓朝叶重之走了过去,“我看不上的,从来都不是你的庶子庶女。我看不上的,是你和江凌月生的恶种!” 叶重之往后退了两步,“你……你想干吗?” “本来,叶伏流刚回府,我还想让府里平静两天的。可你偏偏要作死。那正好,让叶伏流看看侯府里的恶,让他看看他有一个多么恶心的爹!” “叶轻繁,你……你不能!你都说了,叶伏流已经回来了,他要是看到你这么欺负我,他肯定会和你翻脸的!” “他要是敢为了你跟我翻脸,老娘连他一起揍!” “他可是我儿子!他身上,流着我的血!” 叶轻繁抬头看着比自己高一大截的叶重之,倏地伸出了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她的手指用力捏着叶重之的脖颈,听着他喉咙发出的嗬嗬声,看着他双手拼命掰她的手腕。 但叶轻繁掐着他的手,没松开半分。 “叶重之,我好好地留着你,是想看叶伏流会如何对你。但不代表,我弄不死你。” 见叶重之已经开始翻白眼了,叶轻繁另一只手,伸出的一根手指,快速画符,然后将一道符咒打入了叶重之体内。 接着,她并拢的手指朝一边一勾,一枚双叶茶尖从茶盏中飞出,落到她的两指之间。 叶轻繁将茶叶一把塞入了叶重之口中,然后才松开了掐着叶重之脖子的手。 手一松开,叶重之像一条死狗一样瘫软在地,手捂着脖子拼命咳嗽着。 但很快,咳嗽声变成了唉哟声。 叶重之突然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像是在被蜈蚣啃噬着,疼得他只想把那只蜈蚣抓出来。 他疼得在地上蜷缩着身体,左右打着滚。 他紧紧抓着胸口的衣服,狰狞的双眼用力向上看,却只能看到叶轻繁的下巴。 “你个逆女!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没什么,我花高价在外边买的噬骨散。卖药的人说了,心肝脾肺肾是先慢慢腐烂掉,然后是骨头皮肉。等你受尽折磨而死的时候,只剩一身你本来也带不走的衣衫。” “叶轻繁!我上辈子是不是杀了你全家,才使你这辈子对我下这等狠手!” 叶轻繁冷厉的眸光,突然变得哀伤,淡淡说了一个字,“是。” 对真正的叶轻繁来说,确实是上辈子了。 叶轻繁看了一眼半头鲜血、毫无侯爷形象在地上扭曲滚动的叶重之,转身离开,推门走了出去。 叶重之,你的五脏六腑不会真的腐烂,但腐烂的痛苦,每一分你都得感受上千百回。 到了园子的池塘边,叶轻繁看到了在那里等着她的庾稚水和付欣欣。 等叶轻繁走近了,付欣欣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对着叶轻繁磕了个头。 她抬起头看着叶轻繁,“大小姐,谢谢你愿意帮姝儿!姨娘这辈子,甘愿为你做牛做马报答你的大恩!” “付姨娘,起来吧。”叶轻繁说着,却没有伸手扶她,“都是一家人,能帮的我肯定会帮。” 香菱把付欣欣扶了起来,给她递了帕子抹眼泪。 “大小姐,我……” “付姨娘,我今日起得早,现在有些困了。你先回去,其他的等回头再说。” 付欣欣忙收了想说的那些话,道:“好的好的,大小姐你先回去好好歇息。” 叶轻繁带着巧珍巧香往青棠院走去,还不忘和身后的庾稚水交代,“庾稚水,今晚的家宴,别忘了派人去书院把叶明昭三人接回来。” “好的,小姐,我知道了。” 第162章 不一样的侯府 接近傍晚时分,婢女梦槐脚步快却不乱地朝站在屋外的霍执苍走去。 婢女微微屈膝行礼,“霍护卫,府里的姨娘和小姐们,都到了琉荧院外,想要见伏流少爷。” “嗯,我进去告知少爷一声。” 不一会儿,霍执苍从书房里出来,对梦槐说:“梦槐姑娘,请带她们进来。” “是。” 叶伏流净了手,来到屋外,站在檐廊下,看向前方等着来人。 叶轻繁和他说过,府里的姨娘们之间会有争风吃醋,但都不算是恶人,让他平常对待就好。 只是,他刚回府,还没正式和她们见面,她们就找到琉荧院来,也不知道是何目的。 四个姨娘带着三个小姐,身后还跟着各自的贴身婢女,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来。 屋子台阶前的一小片空地,很快就站满了人。 众人齐齐对着上方的叶伏流行礼,“奴婢见过伏流少爷”,“凝岚/凝姝见过弟弟”,“凝霜见过伏流哥哥”。 叶伏流虽有些不适应这么多人对他恭敬行礼,但面上还算淡定地点了点头。 站在最前面的叶凝岚,接过怜雪手里拿着的一个长型小盒,浅柔地笑着递给了叶伏流,“伏流,我是二姐叶凝岚,欢迎你回府。这是一支毫笔,望你日后学业精进榜上有名。” 叶伏流走下两级台阶,双手接过了叶凝岚的礼物,对她微微弯了弯腰,“谢谢二姐姐。” 叶凝岚笑着点了一下头,退到了一旁。 叶凝姝有些心怯地微垂着眉眼,不太敢看叶伏流,双手递出了自己准备的礼物,“伏流弟弟,我是三姐叶凝姝。这是我自己绣的荷包,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你不要……” 叶伏流微笑着接过,“谢谢三姐姐。” 一旁的叶凝霜,从进来就一直睁大了双眼看着叶伏流。 这会儿终于得到说话的机会了,她笑容清朗道:“伏流哥哥,你和大姐姐长得有点儿像。” “嗯,见过我们的人都这么说过。” “哦,差点儿忘了!”叶凝霜忙拿出了一个打了络子的玉葫芦,递给叶伏流,“伏流哥哥,这是送给你回府的礼物,祝你福禄康齐顺顺遂遂!” “谢谢……” “我叫叶凝霜。” “嗯,谢谢凝霜妹妹。” 见小姐们都走了一遍礼,周媚立刻朝一旁的婢女伸了伸手,婢女将一个绸布包袱放到了她手上。 周媚拿着包袱,上前两步,朝叶伏流递了过去,笑着道:“伏流少爷,我是府里的周姨娘。知道你回府,姨娘也不知该送您什么见面礼。刚好前些天我回娘家,家中铺子收了些上好的兽皮,我想着马上天就该凉了,就拿了些兽皮给您做了件毛皮大氅。” 叶伏流接过了周姨娘的包袱,“谢谢周姨娘。” “伏流少爷客气了。”周媚又行了一礼,“欢迎伏流少爷回府!” 已经拿了个小盒子在手里的林芸,忙也上前,站在了叶伏流面前,递上盒子。 “伏流少爷,我是林姨娘。您回到侯府,姨娘也不知该送你些什么。这里面有几颗东珠,伏流少爷拿着玩儿。” 霍擎天忙拿过了叶伏流手里的包袱,叶伏流这才腾出手来接了小盒子,看着林芸,“谢谢林姨娘。” 一向比较柔弱怯懦的付欣欣,瞥见阮娇娇正在掏袖子时,忙跨了两大步,递出了自己准备的礼物。 “伏流少爷,我是府上的付姨娘。我……我实力有限,送不了太珍贵的东西。这是一方镇尺,和……和一点银票,还望伏流少爷莫要嫌弃。” 叶伏流把手里的盒子递给霍执苍,接过了付欣欣的东西,“谢谢付姨娘。” 阮娇娇一手拿着厚厚一沓银票,一手拿着一方砚台,直接站到了其他三人面前,离叶伏流不过两步距离。 她双手高举着伸到叶伏流面前,“伏流少爷,我是府里的阮姨娘。知道您要回府,前些日子我回娘家小住,刚好看到兄长收了这方砚台,觉得挺好,就要了送给伏流少爷。至于这些银票,不是什么多好的东西,伏流少爷拿着买些自己想买的就行。要是不够了,让人来问我要。别的不敢说,银票姨娘这儿是绝对不会少您的!” “谢谢阮姨娘。” 叶伏流拿着那厚度都快赶上两本书的一沓银票,最上边的一张,竟然还是千两的! 他再淡定,也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府里的姨娘们,都这么有钱的吗? 看着面前的姨娘和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妹们,叶伏流甚至有些恍惚。 以前他想象的,是他回到侯府后,各种的不被人喜欢,不被人待见,甚至还会遭人嘲讽。 可现在,府里的人对他都是恭恭敬敬的,就连这些姨娘们,也都主动给他送来了礼物,向他示好。 这个侯府,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晚上,侯府花厅。 所有人进来时,看到坐在一旁扶手椅上蜷着双腿、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捂着腹部满脸痛苦的叶重之,都惊诧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叶老夫人两条眉毛愁得都快拧一起了,可她也没办法,只能闭着眼一圈圈捻着佛珠。 不管谁上前去问,叶重之都不耐烦地让他们滚开。 在场的只有庾稚水和付欣欣知道,这肯定是叶轻繁干的。 叶明昭看着父亲痛苦难受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悄悄问了叶凝岚,可叶凝岚说她也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这样。 叶明昭看了叶重之几眼,听着他发出的唉哟声,心里不免多了几丝不安。 他已经知道叶伏流回来了。 本想着自己还有父亲撑腰的,可父亲现在这个样子,能给他撑腰的可能性不太大了。 他扫视了一圈对面坐着的姨娘们,眼里的鄙视毫不客气:侯府家宴什么时候轮到这些姨娘们上桌了?嬷嬷当家,就是不行,这就坏了世家大族规矩! 他看向庾稚水,语气不善,“不是说今日家宴吗?她们怎么也坐着了?” 庾稚水笑笑,“大小姐说了,姨娘也是家人,自然可以坐在一桌上吃饭。你如果有意见的话,待会儿自己和大小姐说。” “别以为你把叶轻繁搬出来,我就怕你了。你和他们一样,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哟!”门外传来叶轻繁朗声的讽刺,“一个外室子,还有脸说别人上不得台面?” 第163章 论狠,还得是姐姐啊! 叶明昭神色猛地一顿,抬眼朝门口看去。 他看到叶轻繁身边那位和她有着几分相像的少爷,心下了然那就是叶伏流了。 按着年纪,叶伏流当是比他小了四岁。还在利州那种小地方长大,不应该有这副淡然沉稳的气质! 为什么?为什么在叶伏流身上,一点都没有他想象的怯懦和小家子气? 叶明昭放在桌下的手,拳头死死地攥着,甚至一拳打在了自己的膝盖上,一阵生疼。 叶轻繁走到叶明昭身边,睨了他一眼,“你这就是盛京百姓口中盛赞的才子该有的心胸?芝麻大小,还是颗黑芝麻,也值得拿出来炫耀?” “叶轻繁!”叶明昭站了起来,低头俯视着她,“侯府不是你说了算!府里还有父亲,有我这个世子!” 叶轻繁轻蔑地扭头看向一边哼唧的叶重之,冷哼一声,“父亲?你是指他吗?” 又抬眼看着叶明昭,“世子?你吗?叶明昭,我不是不想或不能换了你。我是在等一个万众期待的机会换了你。” “你以为世子是你想换就换的?” “嗯,当然 。”叶轻繁走回到叶伏流身边,“侯府真正的嫡子回来了,自然是要成为未来的云阳侯的。你一个外室子,鸠占鹊巢这么久了,该滚开了。” “他一没学识二没能力,想成为云阳侯?做梦!” 叶凝岚越过叶明轩,拉了拉叶明昭的衣摆,小声说:“哥哥,别说了……” 叶轻繁每次说到“外室子”几个字,叶凝岚的头就垂得低低的。耻辱让她抿紧了唇,面色涨红。 虽然叶轻繁说的是哥哥,但她和哥哥是一个娘的,自然也是外室子。 叶轻繁拉着叶伏流在庾稚水身边坐下,嘴角扬起了骄傲得意的笑,“这恐怕就要让你失望了!我弟弟,在刚结束的秋闱中,得了利州的解元!十四岁的解元!来年的春闱,很有可能还是状元哦!” 叶明昭明显地愣住了:以前母亲不是告诉过他,叶伏流在利州老家,根本连开蒙的机会都没有吗?这怎么就成解元了? 可他的表情无人在意,因为姨娘们已经对着叶伏流开始了新一轮的赞扬和恭维。 在后面角落里痛苦哼唧的叶重之,听到叶伏流考中解元后,脸上的痛苦里,多了几分愤怒。 凭什么?凭什么何珞瑛生的儿子,能比他的昭儿还有出息! 不行,不行。明年的春闱,昭儿不能输! 昭儿可以输给任何人,就是不能输给叶伏流! 他看着叶伏流的侧脸,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疼痛,一边嘴角抽得和一边鼻孔都连在一起了。 这一幕,刚好被朝他看去的阮娇娇看见。 阮娇娇觉得天都塌了! 哪怕叶重之被鬼剃了头,哪怕叶重之被小鬼整得鼻孔变大,甚至他不举,她都没嫌弃过他,甚至叶重之在她心里的形象都没变过。 可刚才,叶重之竟然做出了那样难看丑陋的表情! 阮娇娇移开目光,闭上了眼睛,努力回想着她初次见到叶重之时的情形。 可她最回味的画面,画面里的那张脸,却变成了刚才叶重之半张脸挤变形的丑陋嘴脸! 天哪!守活寡就算了,现在是连看都没办法再看他一眼了啊! “叶轻繁!你真当我死了吗?唉哟……” 叶轻繁放下手里的杯子,“哎呀,伏流,你还没见过咱们的父亲吧?走,我带你去认认脸。” 叶轻繁带着叶伏流离开,庾稚水让下人开始准备上菜。 叶伏流和蜷缩在椅子上的叶重之对视着,一眨不眨,毫不退让。 直到叶重之先移开了目光,叶伏流才转头看向叶轻繁,问:“姐姐,他会疼死吗?” “暂时不会。” “哦。” “在你成为侯府世子之前,他不能死。在你成为云阳侯之后,他还是不能死。叶伏流,死是最便宜仇人的一件事。” “我明白了。” “叶伏流,说破了天去,我也是你父亲!你敢和叶轻繁这个逆女一样对我不敬,世子之位永远落不到你头上!” “落不到我头上,那我便让世间再无云阳侯。” “你……你……!逆子!滚!”叶重之气得捶了好几下扶手,“快,罗森,快带我回韵文院!” 叶轻繁一个眼神朝罗森瞥去,罗森立刻退回了原位,低头看脚尖。 叶轻繁抬腿,一脚踩在了叶重之蜷叠着的大腿上。 “嗷!叶轻繁!你给我松开脚!” 叶轻繁勾着冷笑,脚上更用力了些,眸光阴森冷厉地盯着叶重之,语气却很是清淡,“父亲,今日是伏流回府的团圆家宴,你这个当父亲的离席了,多不好啊!” “你……你到底想怎样!” “好好在这儿待着,家宴不散,你不许走。否则,我弄断你一条腿。” “行……”叶重之咬牙切齿答应了。 叶轻繁点了点头,将腿放了下来。 她转头看向叶伏流,脸上笑容明媚灿烂宠溺,“走吧,叶伏流,好好和大家吃一顿团圆饭。” “嗯,好。” 叶伏流心里的震惊,一时半会儿都消化不了。 他见到的叶轻繁,总是一副言笑晏晏的样子。即使是偶尔生气,他看一眼就知道她那不是真的。 之前听叶轻繁说她回到侯府做的那些事情,他也想像不到她是这般的猖狂和狠厉。 还是毫不避讳旁人光明正大地把“恶”作了。 和她比起来,自己做过的那些,确实手段有些温柔了。 论狠,还得是姐姐啊! 一日后,城西的一进小院内。 叶轻繁手指随意地摆弄着风不渡放在石桌上的拂尘尘束,将一道道禁制和咒诀打在了拂尘内。 风不渡认真地看着手里的简笔画,画上面的人,要不是那颗有眼睛鼻子的圆脑袋,都看不出来是个人。 画中人身上和周围的小方块,旁边都有歪歪扭扭的物品标注。 在叶轻繁掏出这张画给他之前,他已经听她讲了利州恶鬼的故事。 “小道士,你到底看明白没有?要是哪里画的不清楚,你得问我啊!” “你画的东西我都看明白了。我是在想,这些东西最后组成的,到底是一个什么阵法。” “你们一个祖师爷的,你肯定知道。” 风不渡指着纸上的几个点,“这几个东西,是镇尸阵。这几个,是锁魂阵。这些,是聚气阵……只是,我觉得这些东西肯定不止是组成这些单个阵法这么简单……” 第164章 你最懂我了! “什么意思?炼煞阵不是最终目的?” 风不渡放下了手里的纸,“可能是我想多了。” “小道士,我相信你,绝对没想多!你可以想得大胆一点。” “可我……是真的想不出来,只是一种直觉告诉我这个阵法除了炼煞,还有别的目的。” “连你都看不出来?”叶轻繁举起那张纸,左看右看,一点也看不懂,“不管了,我把这张画留给你,你没事就琢磨琢磨。” “好。对了叶道友,之前你借给我的那些书,我都……都看完了……” 最后一句话,风不渡声音低得都快听不见了。 那么多让人脸红心跳羞耻难掩的东西,他竟然都看完了! 这要是被别的师兄弟知道,估计他都没脸回元虚观了。 叶轻繁立刻笑着,挑了挑眉,“是不是很精彩很好看?你不要急,我又选出来一批精选。今天忘了,回头我让人给你送来。” 风不渡忙摆着手,“不用不用,不用了。我该看看道法相关的书了,得想办法想明白这些阵法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大阵。” “对对对,应该的。等解决了这个事,再看话本子也不迟。” 风不渡实在不想再和叶轻繁讨论话本子,于是换了话题,“叶道友,你去过元清观吗?” 叶轻繁点头,“去过啊!” “那你去的时候,有没有发现那十九层塔里,竟有着非常精妙的法阵?” 叶轻繁扯着两边的嘴角,一脸无辜地笑着,“我布下的。” “你?” “嗯。小道士,没想到你竟然能感知到那些阵法!” “我在师门的后山,曾捡到过一个残卷。当时不懂事,又想比过别的师兄弟,于是就偷偷练了残卷上的功法。 “练完了,觉得一点用都没有,于是我就把那残卷撕碎扔了。 “直到后来,师父教我们阵法时,我发现我对阵法的感知,比他们都敏感。 “比如你加在那几具尸体上的阵法,我就能透过那些阵法,发现他们身上的尸气。 “你布在十九层塔上的法阵,怕是元清观的那些道长们,都没发现。” 叶轻繁越听,越觉得自己找到风不渡这个合作伙伴太幸运了! 等到了一定的时机,她得想个好故事,把自己尸身墓的事情告诉他,好让他帮着她一起找尸身墓。 “最近有帮人捉鬼驱邪吗?” “有的。都是一些冤死的小鬼,捉了送他们入了轮回就是。像你在利州碰到的厉鬼,倒没遇到过。” “哪儿能有那么多的厉鬼!” 风不渡点头同意,“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等我帮你想明白利州恶鬼的这些阵法,我就该离开盛京,去别的地方历练了。” 叶轻繁脸上的笑容愣了一瞬,“准备什么时候走?” 她还从没想过风不渡会离开盛京,差点都忘了他是个出门历练的道士了! “还没定。叶道友,我离开之前,一定会告知你的。” “好。” 听到风不渡要离开,叶轻繁的心也蠢蠢欲动。 她本也不属于盛京城,几个月了也没找到她的尸身墓,确实该到别的地方去找找的。 但是,叶伏流刚回来,她是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开的。 最起码,她得等到春闱结束,看到叶伏流能自己在盛京独当一面,才能放心离开。 从风不渡的小院离开,叶轻繁去了醉千秋。 包厢的门一关上,裴循然立刻晃着叶轻繁的双肩,“繁姐!你去利州都不告诉我!还是我去侯府找你时,才知道的。我每天都数着日子等你回来,这一等就两个月过去了!” “你再晃我就散架了!” 裴循然停了手,低头看着叶轻繁的眼睛,“繁姐,在春节之前,你不许再离开盛京那么长时间了啊!” 他扁了扁嘴,好看的唇珠因他这一动作显得更加魅惑,“你是知道的,春节后,我就要跟着父皇闭关学习三年了。所以现在的每一天,我都很珍惜的。” “知道了知道了,赶紧吃饭。离开这么久,我都想这里的饭菜了。” 裴循然立刻笑了,拉着叶轻繁的手臂往桌那边走去,“繁姐,今天我点的,都是你爱吃的菜。” “翡翠珍珠……” “红玛瑙!”裴循然立刻接上。 然后两人对视一眼,眉毛挑得乱飞:你最懂我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给两人选出来最爱的七道菜编的一句暗语,还是应着叶轻繁要求的珠光宝气编的。 两人都吃了半饱后,叶轻繁开始和裴循然说了她去利州这一趟发生的一些事情,说完了,问:“你最近没有什么新鲜事吗?” 裴循然叹着气摇了摇头,“我的生活那么无趣,哪儿有什么新鲜事。以前吧,还不觉得,可自从和你一起志同道合地吃喝玩乐后,就觉得一个人玩儿挺没意思的。” “圣上就不该从小放任你,心都让你玩野了,以后当了皇上,在宫里还怎么能待得住?” 裴循然眼睛一亮一亮的,“是吧是吧,你也是这么想的对不对?所以,我根本不想当皇上,我想修道,做一个浪迹天涯的修士。” “这辈子就别想了,下辈子吧。” “我知道。”裴循然眼里的光暗了下去,“生在帝王家,身不由己啊!” “没事,皇帝也有出宫微服私访的时候,到时候我还是可以陪你玩儿的。” “你说,明明三皇兄那么想当皇上,他还文武双全那般优秀,可父皇为什么就偏要我继承大统呢?就因为我和他长得像?” 叶轻繁想到了自己的猜想,脸色沉了一瞬,又笑着拍了拍裴循然的肩膀,“可能就是因为你长得好看呢!大美人儿~~~” “繁姐,你就爱逗我玩儿!” “唉!你也要珍惜我叫你大美人儿的时日。你以后要是当了圣上,我可不敢再叫了。怕圣上一怒,脑袋搬家!” 裴循然眼珠子转了一圈,随即笑得开心,“繁姐,我想到好法子了!” “什么好法子?” “就是我当了皇上,咱俩还是可以时常见面的好法子啊!” “嗯,说说。” “繁姐,等我当了皇上,我可以让你当大凛的……” 叶轻繁一把捂住了裴循然的嘴,瞪他,“你敢继续瞎说,我就揍你!” 第165章 何珞瑛竟然生了两个疯子! 裴循然那双瞪大的美眸里,全是不解的震惊。 他把叶轻繁捂着他嘴的手挪开,说:“繁姐,你干吗?我话还没说完呢!” “你敢说,咱俩就绝交!” 裴循然看着叶轻繁,眼睛眨了又眨,“繁姐,我知道,你是一个女子,要你来当国师,确实不太合适,但我……” “国师?”这下轮到叶轻繁瞪大震惊的双眼了,“你是想让我当国师?” “对啊!”裴循然认真地点着头,“你这么厉害,有当国师的能力。当了国师,你还可以随时进宫,咱俩想见面就见面,多好!” 叶轻繁嘴角微微抽了抽:完了!话本子看多了,看出应激反应来了! 叶轻繁故意皱眉,故作深沉,好一会儿才开口,“嗯……这个事情,等你当了皇上再说。” “好!但是,繁姐,你以后能不能不说要和我绝交的话?” “行,答应你。” “繁姐你真好。”裴循然轻轻拉了拉叶轻繁的衣袖,“繁姐,饭吃的差不多了,你能不能叫两个小鬼过来,给我讲鬼故事啊?” 叶轻繁瞥了他一眼,无奈地点头应下了。 自从裴循然知道她真的能招来小鬼后,他就赖上了,听叶轻繁讲鬼故事都不过瘾了,就想要真鬼给他亲自讲。 那个被鬼吓得花容失色的大美人儿,已经无鬼不欢了! 两人分开时,裴循然又突然回来,站在叶轻繁马车车窗外,“繁姐,有件事我差点儿就忘和你说了。” 叶轻繁掀开窗帘,“什么事?” “上回我进宫去见母妃,刚好听她说起三皇兄又想娶侧妃的事。” “三皇子娶侧妃就娶呗,跟我又没关系。” “跟你是没关系,但是跟你家有关系啊!” “嗯?” “母妃说,三皇兄正准备和父皇请婚,想娶你们云阳侯府的二小姐为侧妃。” 叶轻繁眸色沉了沉,“行,我知道了。” 侯府这些小姐,是集体命犯桃花了吗?还都是烂桃花? 叶凝姝的事儿刚搞定,又来个叶凝岚。 只是,她还不知道叶凝岚自己是什么想法。如果叶凝岚自己想嫁给三皇子,那她是不会阻拦的。 叶轻繁想起上次让叶重之休妻的时候,三皇子是见着叶凝岚的。 唉!叶凝岚长得那么好看,谁见谁不迷糊啊! 只是,叶凝岚以前不是跟江凌月参加过很多次的宫宴吗?按道理三皇子早该见过叶凝岚了。可之前他都干吗去了? 难道,三皇子眼神不太好?看不远? 这夜,霍执苍看着梦槐和思桃收拾好了床铺出去后,说:“伏流少爷,您早些休息。” 然后退出了卧房,关上了房门,坐在了门外放着的一把椅子上。 在小厅门口守着的人,是霍擎天。 一个时辰后,叶伏流从卧房的窗户翻了出去,贴着院墙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琉荧院。 经过几天的时间,他已经摸清了侯府里的房屋布置,很快就到了叶重之的韵文院。 将留了一道小缝的窗户推开后,叶伏流翻了进去。 屋里点着昏黄的夜灯,叶伏流走到叶重之的床榻边上,直接将一根手腕粗的圆木塞进了叶重之的嘴里。 每天都要忍受心腹之痛的叶重之,好不容易每天晚上有三个时辰的消停时间,这会儿正睡得正香呢,却猛地被惊醒,想要出声却发现嘴被堵住了。 他想要伸手去拿掉嘴里的东西,两只手却一个不注意就被人绑了。 他蛄蛹着坐了起来,看着正在绑他双脚的人,嘴里呜呜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伏流绑结实了叶重之的双腿,转过身来冷冷地看着他。 叶重之看清是叶伏流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抬起被绑着的双手指着叶伏流一个劲儿地呜呜。 叶伏流看了看他的寸头,然后从后腰掏出了一根拇指粗的香,慢慢走到夜灯那里,拿下灯罩后,点燃了手里的香。 把灯罩重新罩了回去,叶伏流吹了吹手里亮着点点红光的香,又慢慢走回到了叶重之的床榻前。 叶重之屁股在床榻上挪动着,之前眼里的惊讶变成了惊恐。 叶伏流抓着他的里衣衣襟,不让他再往后挪。 “姐姐说,你这头,是被鬼剃的。”叶伏流的声音语气像深潭下的水,毫无波澜,却冰凉刺骨,“既然鬼都帮你把头发剃了,那你这头发就不该长出来。” 叶伏流手里的香,几乎是贴着叶重之的头皮慢慢移动着,头发被烧焦的味道,很快便飘了出来。 “嗯,姐姐出手太快了。明明说好了,把你和世子留给我的。但还好,姐姐说了,你暂时还死不了。那我,也该陪你好好玩玩。” 叶重之吓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拼命地晃着脑袋。 可他不晃还好,一晃就被香灼烧一下,疼得他头皮发麻。 何珞瑛竟然生了两个疯子! 一个喜欢在大白天骂他打他,一个喜欢在夜里玩他烧他! 真后悔啊!后悔没在何珞瑛死后,就立刻把这两个孽障给掐死! “其实,我完全可以叫别人来替我弄你。可我不想。因为你是我父亲,我想要亲自动手。不但要亲自动手,我还想让你看着我动手。” 叶重之头上好不容易长了半寸长的头发,很快就被叶伏流烧成了瘌痢头。接着,瘌痢头变成了带着黑点点的光头。 叶重之不知道叶伏流哪里来的耐心,竟然可以专心坐着烧他头发烧了近一个时辰! 中间竟然还去换了一次香! 他甚至敢确定,叶伏流肯定给他烧得一根毛都不剩! 叶伏流看着手里还剩下一点点的香,对叶重之微微一笑,然后将燃着的那头,戳在了他的头顶。 叶重之疼得冷汗直冒,甚至双唇紧紧咬着嘴里的木棍。 “古语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很孝顺的,愿意助父亲成佛。等烫齐了九个戒疤,父亲就该进佛堂忏悔修行了。 “哦,你要是想逃的话,那我就让姐姐把你抓回来。嗯……怕到时候,就不是烫几个戒疤那么简单了。” 叶伏流用脚碾灭了香,伸手在叶重之脸上拍了拍,“天亮了,你尽管去说。不管你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的。侯府可以闹一次鬼,就可以闹第二次。” 一脸狼狈的叶重之,被叶伏流这副淡定的模样惊得忘了呜咽。 叶轻繁是白日的疯子,叶伏流才是使阴招的恶魔啊! 他怎么这么倒霉啊!竟然生了两个折磨他的煞星! 悄无声息回到琉荧院后,叶伏流换下了外衣,上了床榻,盖上松软的被子,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叶重之去了福润堂。 他让叶老夫人屏退了所有的下人后,立刻痛哭流涕地和母亲讲了昨晚的事。 叶老夫人震惊过后,有些不敢相信地说:“重之,你是不是……看错了?伏流虽然身量不算矮,但身形还是瘦弱的,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做得了那些呢?” 第166章 我是在帮你啊! 叶重之捂着胸口,疼得双腿蜷缩了起来。 他拼命地摇着头,脸上的垮着的肉都跟着甩过来甩过去,“母亲,是他,就是他!” 叶老夫人想起了叶轻繁。 叶轻繁比叶伏流还要瘦小,可那斧子在她手里,就跟活了一样,她扔哪儿砸哪儿。 真是邪门了。 难道,何家那点武将力气,都遗传给了这姐弟俩? 叶老夫人看着几个月前还光鲜亮丽意气风发的儿子,和现在这副老了十岁还惨兮兮的模样,真是恍如隔世啊! 她伸手拍了拍叶重之的后背,“重之,不然你就听母亲一句劝,趁着现在那姐弟俩还没下死手,干脆写道折子告知圣上,重立世子算了。” “不行!母亲,如果叶伏流成了世子,那我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说什么胡话呢!那姐弟俩胆子再大,也不敢弑父。只要你活着一天,你就还是云阳侯。” “可他们想要的就是世子的位置。我要是把爵位传给叶伏流,那我手里就没有筹码了,不就等死了吗?我早死一日,他叶伏流就早一日成为侯爷。” “你呀!就是看不透。那姐弟俩,都是吃软不吃硬的。你看我,我第一天就看清了现实,我同叶轻繁示好了。所以,不管真的假的,她对我也算是客客气气的。” 叶老夫人端起茶盏喝了口茶,继续说:“还有你那几个妾室,哪个不比你有眼力见儿?要不是付姨娘对叶轻繁示好,叶轻繁能出手帮姝儿拒了婚事?要是付姨娘和她交恶,怕她自己都得帮姝儿找这么个人家嫁出去!” “可是,母亲,我不甘心。我是他们的父亲!” 叶老夫人瞪了他一眼,“父亲又怎样?你要装孙子,就还是他们的父亲。你要想当老子,那你在他们面前只能当孙子。” “母亲!你到底还是不是我母亲?你怎么能帮着他们说话!” “我不是帮他们说话,我是在帮你啊!” “不,不。”叶重之摇着头,想要极力否认叶老夫人的话,“不可能的,我不可能被一双儿女骑在头上的!” 叶老夫人看着叶重之这副魔怔似的样子,缓缓摇了摇头,重重叹了口气。 叶重之喘着大气,蜷缩得更厉害了,腰身弯得低低的,试图减轻痛苦。 叶老夫人又无奈地一声声叹气:再这样告假下去,怕是官位也保不住了。 “老夫人,”门外传来了桂嬷嬷的声音,“伏流少爷来了。” “好,你让他进来。”叶老夫人忙应道,又扔了条帕子给叶重之,“重之,把自己的脸擦擦。” “那孽种,他还有胆子来!” “我告诉你啊!这里是福润堂。伏流来这里,是来找我的。你要怎么对付你儿子,离开了福润堂再闹。” 叶重之被叶老夫人的话噎住,却也不敢再说什么,只能拿帕子擦着眼睛鼻子。 叶老夫人去把门打开,又让人去沏茶,再拿些点心过来。 叶伏流走到门外,就看见了叶重之。 他跨过门槛进了小厅,对着叶老夫人和叶重之行礼,“伏流见过祖母,见过父亲。” “来,伏流,来这边坐。”叶老夫人笑得一脸慈祥,招呼着叶伏流坐到她身旁。 叶重之则从鼻孔里发出了一声气哼,把脸扭到一旁,随即又一阵疼痛,疼得他无比狰狞。 “伏流,怎么想起来看祖母了?” 叶伏流在她身旁坐下,“祖母那日送了我那么多东西,我想亲自来谢谢祖母。” “你在外面受了那么多年的苦,祖母给的那点东西,根本不足以弥补你的过去。” “嗯。祖母,这些年在外边受苦的,不止我一个,姐姐同样也在外边受了十三年的苦。” “是,祖母都知道。伏流啊,以前是祖母不对,没有阻止江氏,苦了你和轻繁了。” 叶伏流抬眸,对叶老夫人露出纯真的笑容,“祖母,我相信你对我和姐姐,是一样的,对不对?” “当然了。你们都是我的孙子孙女,祖母自然是同样心疼你们的。” “可我听说,姐姐回来的时候,祖母并未送她这么多的见面礼?” “呃……”叶老夫人微微低头,嘴角微抽,“祖母当时……当时……哦,那时还是江氏当家,祖母怕做的太那个了,损了她主母的脸面。” 叶伏流轻轻点了点头,“那现在江氏不当家了,祖母是不是该把给姐姐的见面礼补上?” 对上叶伏流满含期待的清澈眼眸,叶老夫人不知该如何拒绝。 更怕自己如果拒绝了,面前这张人畜无害的脸,会不会和叶轻繁一样,立刻黑脸给她看! “祖母?” “啊!是,是,应该的,应该的。是祖母疏忽了。回头,祖母就给轻繁补上一份见面礼。” “嗯!祖母,我相信你,绝对不会厚此薄彼的。” “那……那是自然……”叶老夫人现在只想哭。 她哪里还有那么多银子啊! 给叶伏流的那些东西,多半都还是她的嫁妆呢! 要是再给叶轻繁一份,那她的嫁妆可就真的没了! 府里还有那么多的孙子孙女,现在都慢慢大了,这几年陆续就会成家。 她这个当祖母的,到时候要是拿不出一点添妆的东西,或者不能给孙媳妇儿一点见面礼,怕是要落人口实让人笑话啊! 但话都说出去了,她不给还不行。 叶伏流对着叶老夫人行了个礼,“伏流替姐姐,先谢过祖母!” “都是祖母该做的。” “祖母,我看你和父亲还有话要说,那我就先告退了。” “好,好。以后有时间了,可要多来看看祖母啊!” “一定。” 确定叶伏流走远后,叶老夫人跌坐回椅子上,“造孽啊!叶轻繁从我这里可没少拿东西,叶伏流还要来要同样的见面礼!” 刚缓过一口气的叶重之,双眼阴翳地看向门口,“他们两个,都是黑心的孽种!” 叶老夫人瞪了他一眼,“再是孽种,也是你的种!都是你和江氏干的好事。要不是你们,我哪儿能老了老了,连棺材本都保不住?” “母亲!当年送走他们,你不是也没拦着吗?” “我……我那是不知道!跟我可没关系,别赖上我。”叶老夫人忙想要撇清。 又一阵抓心挠肝的疼痛袭来,让叶重之一下没了和叶老夫人继续争论的气口。 叶重之牙咬得整张脸都在颤抖:叶轻繁!叶伏流!我恨你们! 第167章 小可爱,你今天穿的可真好看! 叶伏流回到侯府半月后。 这天一早,叶轻繁就来了琉荧院。 叶轻繁进了书房,隔着案桌拿走了叶伏流手里的书,“走,我带你去见个人。” “谁?” “国子监的苏祭酒。” “好。” 叶伏流本想着回到盛京,自学就可以的。 但看到叶轻繁一副兴致很高的样子,想着她在背后肯定为他做了很多,所以不想拂了她的好意扫了她的兴。 到了门口,叶伏流看见的是一辆极其豪华漂亮的马车。 “姐姐,是有人来侯府作客吗?” “不是,这马车是来接咱们的。走,上车说。” 叶伏流跟在叶轻繁身后上了马车,看见车里坐着的人时,他脸上闪过一抹惊讶:这个男人,长得太漂亮了! 叶轻繁和叶伏流在马车两边坐下,两人又齐齐看向了正座上的裴循然。 裴循然摸了摸自己的脸,“我今天……哪里很奇怪吗?” 叶轻繁笑着摇头,对他眨了下眼睛,“只是觉得你今天比以前更好看了!不愧是我爱看的大美人儿。” 裴循然放下了手,挺了挺脊背,斜着瞪了叶轻繁一眼,正色道:“繁姐!有……有其他人在呢,给我留点儿面子。” “没事,我弟弟又不是外人。”叶轻繁目不转睛地看着裴循然,“叶伏流,太子长得好看吧?” 太子?! 本来和叶轻繁一样盯着裴循然看得有些呆住的叶伏流,听到叶轻繁的话,忙移开了视线,对着裴循然拱手,“太子请恕罪!我不是故意的!” 裴循然摆了摆手,看向叶轻繁的眼里都是无奈,“没事儿,我都习惯了。你姐其他都挺好的,就是老喜欢逗弄我。” “叶伏流,你不用这么拘着。他是太子,也是我的朋友。我的朋友,也就是你的靠山,对吧大美人儿?” “你要不叫我大美人儿,就对。” 叶伏流有些懵。 他从未想过,堂堂太子,竟然这般随意和善!甚至被叶轻繁这样调侃,都不生气。 虽然叶轻繁和太子是朋友,可以随意无忌,但他不行。 他和太子之间,是君臣之别。 马车稳稳地朝苏府行去。 “繁姐,待会儿我直接和你们一起进去吧!” “不行。你跟着进去,就显得我有点儿拿你压人了。我带你去,是以防万一,给我们兜个底。但我觉得,以我弟弟的才华,应该能得到苏祭酒的肯定。” “好吧……”裴循然低垂的眉眼间,有着没被派上用场的失落。 到了苏府门前,叶轻繁带着叶伏流下了马车。 一个穿着水红色衣衫的俏丽姑娘,立刻走下台阶,笑着朝叶轻繁这边走来。 “轻繁姐姐!” 叶轻繁捏了捏她有点肉肉的小脸蛋,“小可爱,你今天穿的可真好看!” 小姑娘害羞低头,脸颊上铺了两片羞红,“轻繁姐姐可莫拿我打趣了。快随我进府吧,祖父在等着了。” “好。谢谢小可爱了。” 小姑娘抬眼看到叶轻繁身后的叶伏流,又立刻低头对他行了个礼,然后转身朝府门走去。 叶伏流只觉得从离开侯府大门开始,他好像在重新认识叶轻繁。 她敢称呼太子大美人儿,还是太子口中的“繁姐”。 现在又冒出来一个祭酒家的孙女,叫她轻繁姐姐,而她却称呼人家小可爱! 走上台阶时,叶轻繁凑到叶伏流耳边,小声说:“这位是苏祭酒的孙女苏圣婉,上次我参加宫宴时认识的。” “你是因为她是苏祭酒的孙女和她交好的?” “那倒不是。我是后来才知道她的身份的。” 叶轻繁没说,一开始,我只是想戏弄她利用她的。 那日的宫宴,只要遇到了诬陷迫害,她们三个小可爱就是老娘的证人,或者是祸水东引的东。 进了苏府,叶伏流目不斜视,不敢随意乱看。 到了一处院门口,苏圣婉对等在那里的一个中年男人道:“苏管家,你带叶少爷去见祖父吧。” “好的,大小姐。”苏管家看向叶伏流,恭敬道,“叶少爷,请跟我来。” 叶轻繁对他笑着点了点头,“去吧,姐姐在外边等你。” 叶伏流也点点头,跟着苏管家进了院门。 “轻繁姐姐,我带你逛逛我家的园子吧。我父亲喜爱花草。府上园子里的花草,大多都是父亲亲自买回来种上的,有不少稀奇品种呢!” “好呀!待会儿我悄悄给你变个戏法,让你做一回花仙子?” “真的吗?太好了!等下次见了齐珊,我一定要好好在她面前炫耀一番。” 在苏家的园子里,叶轻繁摘了一朵开得正艳的大丽花,悄悄施诀后,数百朵花围在了苏圣婉身边。 随着叶轻繁背后的手指微动,这些花围着苏圣婉变换着各种造型。 变成了像是穿在苏圣婉身上的一件鲜花裙,变成了一群围着她跳舞的飞鸟,变成了她头上的一顶繁华鲜花帽子,变成了一架摆在她面前的古筝…… 苏圣婉笑得格外开心,陪着的几个婢女,惊愣得都不敢相信这是自己亲眼所见。 她们之前听说了云阳侯府的叶大小姐在宫宴上变的戏法,却也只是听说,可这会儿亲眼见了,却又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反正等着也是等着,叶轻繁也乐得陪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多玩一会儿。 差不多半炷香时间后,叶轻繁才停了手,那些艳红鲜花,瞬间消失,只留下一朵落在了苏圣婉的手心。 “轻繁姐姐,你好厉害!” “都是些障眼法,看穿了,就不觉得厉害了。” “可是,我根本看不穿!” “我要是不被接回侯府,还想着靠这点手艺去卖艺挣钱呢!” “轻繁姐姐,你很缺银子吗?” 叶轻繁猛地扭头,看着苏圣婉的脸,眨了两下眼睛,“你是想……给我钱吗?” 苏圣婉忙摆了摆一双小手,很快又放了下来,低着头,说:“轻繁姐姐,不是我不想给你银子,是……是我也没有多少银子。” “你堂堂苏家大小姐,也会没有银子?” “盛京城的人都知道,祖父最是清廉了。虽然他是国子监祭酒,但除了朝廷给的俸禄,和家中祖传的一些铺子田产,他决计不接受任何人的贿赂。我父亲的俸禄,都买了这些花花草草了。母亲操持整个家,很不容易的。” 叶轻繁略感同情地看着她,“没想到你比我还穷。” 苏圣婉却摇了摇头,然后笑出了猫咪纹,“银子,够花就行了。和很多普通百姓比,和那些乞丐相比,我已经很富足了。” 叶轻繁想了想,表示认同地点了头,“小可爱你说的对。” “轻繁姐姐,我们去那边坐会儿。我让人准备些点心瓜果,晒晒这晚秋的暖阳,等着叶少爷。” “好。” 第168章 探了齐夫人的口风没有? 叶轻繁这一等,就等了一个时辰。 “小可爱,你祖父这么能说的吗?还是他把我弟弟绑起来了?” 苏圣婉噗嗤掩嘴笑了,“祖父才不会做绑人的事呢!不过,平时祖父和我们小辈说话,也就几句就结束了。哪怕是我大哥,也没有在祖父的书房待超过一炷香的时间。” “你确定你祖父不会绑了我弟弟?” “当然不会!” 叶轻繁翘着二郎腿的一只脚,不停地晃着,“早知道把霍家兄弟带上了。” “轻繁姐姐,不用担心。也许是祖父真的看重叶少爷的才学了呢!” “我弟弟,才学那肯定是没得说的。” “我给祖父送帖子时,特意说了你交代我的话。祖父在听到叶少爷中了小三元,又在秋闱中了解元,当时就回了帖子让人给你送去的。” “唉,没办法!我那冰雪聪明的娘,生了两个聪明绝顶的孩子,再正常不过了。” 苏圣婉一个劲地点头,“对,对。” 又等了近一炷香,才有下人来说叶伏流在前院等着了。 下人的话音刚落,苏圣婉再抬头,就看到叶轻繁已经跑出了丈外距离。 她忙起身追了上去,边追边喊:“轻繁姐姐,你等等我呀!” 叶轻繁跑到前院,看见叶伏流清瘦的背影后,才放慢了脚步。 悄悄走近了,叶轻繁在叶伏流的后肩上拍了一下。 叶伏流转身,看到叶轻繁明亮的笑容,他的嘴角也慢慢扬起,“让姐姐久等了。” “没关系。怎么样?苏祭酒让你什么时候去国子监上课?” “明日。” “太好了!我就知道,只要苏祭酒见了你,就一定会接受你做国子监的学子。” “嗯,苏祭酒问了我很多的问题。虽然我的回答有些浅薄了,但还好都答了上来。” “走,姐姐带你去吃饭。让太子请客!” 苏圣婉紧赶慢赶跑到时,却连叶轻繁的影子都没看到。 问了苏管家,被告知说他们姐弟已经离府了。 苏圣婉一张小脸气得鼓起,抬脚用力跺了一下,“哼!用完我就跑,哪儿有这么做姐姐的!下回你不叫我一声婉儿,我就不理你了!” 苏管家:呃……小姐,你这气生的……好没骨气…… 裴循然在马车上等得都睡着了,结果睡醒一觉,发现人还没出来。 他问外边的段望山,“繁姐和她弟弟不会被苏敬盛给抓起来扔到柴房了吧?” “主子,不可能的。如果苏家人敢对他们动手,估计被扔到柴房的也只能是苏家人。” “嗯,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那可是我繁姐啊!未来的大凛国师!还能被一个小小的苏家欺负了不成?算了,我再睡一觉吧。” 段望山:…… 睡醒两觉又喝了半壶茶,裴循然才听到段望山说:“主子,叶大小姐和叶少爷出来了。” 斜躺着的裴循然,腾地一下就坐直了,掀开窗帘往外看去。 等叶轻繁和叶伏流上了马车,叶伏流刚要行礼,裴循然一把将他拱着的手拨到一边,看着叶轻繁,问:“繁姐,竟然没有能用得上我的地方?” “没有。一切顺利。” 裴循然的脑袋一下就耷拉了下来,“我好没用啊!繁姐,我怎么这么没用啊!想帮忙都帮不上!” 叶轻繁瞪了他一眼,“你再给嚎一个,晚上老娘就让几个小鬼去陪你入睡!” “别别别,繁姐,别啊!”裴循然立刻给叶轻繁倒茶,嚎叫脸变成了讨好笑脸,“我就听听小鬼讲故事行,睡觉的话就免了,免了啊!” 叶轻繁接过杯子,又放了回去,“在苏府喝够了,现在就想吃点热乎乎香喷喷的饭菜。” “花间楼香满楼醉千秋臻悦楼,你选一个!今天第一次和你弟弟吃饭,我请客。” 叶伏流忙弯腰,“太子您客气了。” 裴循然拍了下他的肩膀,“没事儿,其实我这话就是说给你听的。因为,我跟你姐吃饭,从来都是我掏的钱。” “去花间楼吧。”说着,叶轻繁脸上笑意多了几分柔和,“叶伏流,舒夫子和你说过花间楼吗?” 叶伏流摇了摇头,“没有。” “舒夫子曾经去花间楼吃过饭,至今仍让他念念不忘。今天,我先带你去尝尝。等以后舒夫子来了,再带他去。” “老师还和你说了这些?” “嗯。你和舒夫子之间呀,除了圣贤书,就不会说些旁的。你们两个在一起,蚊子都得闷死!” “对,做人得有趣些!”裴循然立刻附和着,“就像我和繁姐,一起吃喝玩乐,何其有趣!” 叶伏流看着已经对视上傻乐的两人,有些无奈地垂下了眼眸:这太子……怎么有点……傻呀…… 听着那两人已经在讨论最近盛京各大酒楼出的新菜色,叶伏流一句话也插不上。 又看到叶轻繁一脸吃货的傻样儿,叶伏流只有一个感觉:姐姐为了给他铺路,还得陪太子装傻吃喝玩乐,真是太辛苦了! 第二日去国子监,叶伏流没让叶轻繁送,只让霍家兄弟赶马车送他。 叶轻繁看着马车走远,转头对庾稚水说:“儿大不中留啊!这就嫌弃上我这个姐姐了。以后娶了媳妇儿还得了!” “伏流少爷肯定不是嫌弃你,他是不想麻烦你。” “庾稚水,你今天没有宴会邀请了吗?” “小姐,这马上就要入冬了,天冷了宴会自然就少了。”庾稚水有些幽怨地撇着嘴角,“你是躲府里清闲了,我几乎隔天就要带着府里三个小姐出去各种应酬,没把我累瘫了!” “就你这身体,还能累着?” 庾稚水拍了拍心口,“心累,心累。” “齐家你去过了吗?探了齐夫人的口风没有?” “前日去的。”庾稚水凑近了叶轻繁一些,半捂着嘴小声道,“齐夫人根本就没跟我打哑谜,就差直接说他们镇国公府看不上叶凝岚了。” “嗯,我明白了。”叶轻繁点点头,“别说她有江凌月那样的生母了,就算江凌月的事没被我捅穿,齐家也是不会让齐延娶叶凝岚的。” “这些后宅夫人们,都精着呢!镇国公府要是真的能看上咱们侯府的姑娘,当初齐老夫人就不会坚持要让你回来履行婚约了。直接让叶凝岚嫁过去多好。” “齐家子嗣不旺,齐延更是他们家的独宠根苗,他们找未来主母的眼光,自然高些。” “小姐,我听说,齐延这次秋闱,又未能考中举人。” “又没考中?啧啧,又要等三年咯!”叶轻繁又想起了叶伏流,立刻喜笑颜开,“还是我弟弟叶伏流厉害。” “听齐夫人的意思,会先让齐延成家。为了不影响齐延三年后再次参加科考,估计一年内就会让齐延完婚。” 叶轻繁伸着懒腰,晃了晃脖子,“今日我起得早,这会儿也不困,我去叶凝岚那里转转。” “行,你去吧。马上入冬,我还有好多事要忙。” 和庾稚水分开后,叶轻繁让巧珍回去拿几本话本再去找她,然后带着巧香往闻莺院的方向走去。 第169章 女人,变心只是换本书的时间 还没走到闻莺院,叶轻繁就听见了琴声。 在院外站着听了一会儿,直到一曲奏毕,叶轻繁才进了院门。 “大姐姐。” 叶轻繁在一把凳子上坐下,伸手在琴弦上拨弄了几下,“弹琴也是需要天分,我就弹不来这玩意儿。” 叶凝岚抬眸看了叶轻繁一眼,眸中尽染愧疚神色,垂下眼眸后,说:“大姐姐,是……是我娘她不好。不然,你也该会些琴棋书画的。” 叶轻繁没想到自己只是随口一句,却让叶凝岚又想多了。 她无所谓地挥了挥手,“这些都跟你无关,别想多了。” “大姐姐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哦,对,我是来给你送书的。”叶轻繁让巧珍把书拿了过来,拍了拍最上面一本的封面,笑着挑了挑眉,“这些,都是好东西。有两本,市面上都脱销了!是萧镜清好不容易给我抢来的。” 叶凝岚拿过一本,稍稍瞪大的双眸里,惊讶里掺杂了几分好奇:《逃婚后,纨绔王爷追我到乡下》。 她左右看了看站在一丈左右的婢女们,小声说:“大姐姐,这书……能看吗?” “书写了,不就是让人看的吗?不给人看,也没人烧给鬼看啊!” 要是有人会给死人烧话本子,她在地府的日子都能过得滋润些,哪至于回了人间这么求知若渴! 叶凝岚把书放了回去,脸上带上了一抹羞涩,“可是,这书名看着……” “不够劲爆对不对?”叶轻繁翻了翻,抽出了夹在中间的一本,递给了叶凝岚,“这本!从书名到内容,甚至连标点符号都是劲爆的!” “《河边捡的娇夫夜夜为我笙歌》?”叶凝岚小声地念了出来,念完后双眼就差眼白大过眼珠子了。 “可好看了!我都看好几遍了,床头宝。” “大姐姐,看这些话本子,被人发现的话,传出去会不会名声不太好啊?” 叶轻繁狠狠白了她一眼,“我的名声够臭的了吧?可我照样大摇大摆行走在盛京的街道坊市,也不耽误我吃香的喝甜的。” 叶凝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书面反扣了放下,“行,谢谢大姐姐。” “那个……叶凝岚,我问你点儿私事呗。” “大姐姐你问。” “你是喜欢齐延吗?” 叶凝岚娇羞一笑,然后点了点头,“嗯。” 突地她脸上的娇笑又立刻消失,变得有些慌张,“大姐姐,我……我不是故意的,以前我知道齐叶两家有婚约,我娘又一直告诉我……我才是叶家大小姐,又和齐延哥一起长大的,所以才……才心生了情愫。” 叶轻繁只淡淡瞥了她一眼,“叶凝岚,解释那么多干吗?越解释越心虚,不知道吗?” “对不起。” “没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反正我又不喜欢他。” 叶轻繁转过半个身子,正对着叶凝岚,一脸认真道:“叶凝岚,齐家不会让齐延娶你的。起码,不会让他娶你为正妻。” 叶凝岚低头,手指互相抠着双手染了粉蔻的指甲,低沉的声音里有些难过,“是因为我娘吗?” “我想有这部分原因,但不全是。如果齐家真想让齐延娶你,就不用非得指定那个人是在盛京消失了十三年的我了。” “大姐姐的意思是……齐家人从来就没看得上我?可我……我有哪里不好?” “除了有个拖后腿的娘,你挺好的。” “大姐姐,是母亲让你来和我说的吗?” “不是,是我让她去齐家探了口风。叶凝岚,你和我不一样,你是要嫁人的。你今年十六了,半年内把亲事定下来,再准备个一年半载,你都算晚嫁了!” “可是……除了齐延哥,我……我不知道该嫁给谁。” 叶轻繁拍了拍那摞书,“这些话本子,你早就该看了。看多了你就会发现,女人,变心只是换本书的时间。看一本,你爱一个,看一本,你换一个夫君。” “大姐姐你又说笑了,嫁人怎么能和看话本子一样呢?” “你啊,还是执拗。你看我,话本子看多了,被退婚对我来说,就跟新生一样,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叶凝岚看着叶轻繁脸上热烈过这头顶秋阳的笑容,还有那连她都羡慕的自信,第一次觉得这样的叶轻繁,比她还美。 “大姐姐,这些书,我会好好看的。” “嗯。还有个事儿,你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事?” “三皇子看上你了,想娶你做侧妃。” “啊?”叶凝岚有些不敢相信,“三皇子怎么会突然看上我了?” “我也觉得奇怪啊。难道是他来侯府那日,你过分美丽?” “大姐姐你又取笑我。” “我很认真的。除了这个理由,我想不出来别的。” “大姐姐,要是你说的是真的,我该怎么办?” “该吃吃该睡睡,不吃不睡就看话本子。”叶轻繁笑了一下,站起身,掸了掸袖子,“等到了那天再说。走了!不用送。” 叶凝岚也忙站了起来,走了几步,就目送叶轻繁离开了闻莺院。 过了一会儿,叶凝岚有些失魂落魄地坐在了琴凳上,葱白细嫩的五指猛地按在了琴弦上。 “小姐。”怜雪有些担心地看着叶凝岚的手。 “怜雪,我不能嫁给齐延哥哥了。我还可能……还可能会离开盛京城。我可能这辈子都回不了盛京城了。”叶凝岚说着说着,眼泪簌簌落下。 “小姐,你别说傻话了,不会的,不会的。” “若我真嫁了三皇子,等新帝登基之日,就是我离开盛京之时。” “小姐,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求夫人,求大小姐,求她们帮你!” “大姐姐再厉害,她也没有理由阻止皇家娶亲的。而且,圣旨一下,谁敢违抗圣命?我嫁了,不论怎么说也能衣食无忧过一辈子。可如果母亲和大姐姐真的为了帮我违抗圣命,那就可能连累了整个侯府了。” “可你……” 主仆二人你哭我泣,越哭越停不下来。 哭累了,叶凝岚抬起一双泪眸,看到了一旁小桌上放着的那摞话本子。 失神地看了一会儿,她抬手抹了两把未干的泪,拿起那本《河边捡的娇夫夜夜为我笙歌》,翻开了第一页,“大姐姐说的对,该吃吃该睡睡,不吃不睡看话本。” 大姐姐十三年的苦日子都熬过来了,她怎么能被一桩婚事就打倒了呢? 第170章 准备笔墨,我要写信 叶轻繁本以为很快会等来三皇子抬着聘礼进侯府大门的,可一直等了一个月,都没见着。 这日她起来,走出屋时,一阵冷风灌进了她的脖颈。她下意识地抓紧了领口。 巧香拿来一件白色大氅,披在了叶轻繁身上,“大小姐,昨夜起了大风。奴婢瞧着今日的天色,怕是要下雪了。” 叶轻繁抬头看着灰白低沉的天,嘴角缓缓扬起。 五百年了,她终于感受到了冷,感受到了四季变换。 借叶轻繁的这五年,每一天的记忆,她都要牢牢记住,这可是她未来无尽时间里的精神养料啊! “巧珍,准备笔墨,我要写信。” “是,大小姐。” 信很短,叶轻繁很快写好了。 她把两封信递给了巧珍,“你让唐七去趟东宫,把其中一封交给太子。另一封,让唐九送去将军府。” 巧珍接过了两封信,“好的,大小姐,奴婢这就去。” 巧珍走后,叶轻繁接过了巧香递过来的手炉,“我弟弟那边,让人送厚衣厚被暖炉了吗?” “夫人早就让人送去了。” “叶明华他们呢?” “其他三位少爷那边,夫人也让人都各送去了一份。” “好,知道了。” 叶轻繁有时两天都见不着庾稚水一面,因为庾稚水事情太多太忙了。 这么大个侯府,所有的事情都要她来操心。 特别是江凌月这个控制狂,为了把持侯府的一切,除了各处留了个管事的,导致府里连个管家都没有。 这么些天,因为萧镜清不愿意,庾稚水也没能找到一个适合做侯府管家的人。 庾稚水和她抱怨过,做好一个当家主母真的很难。那么多的少爷小姐,不管关系怎样,她这个主母都要努力做到一碗水端平。 哪怕叶明昭三人是在鸣山书院,庾稚水也得让人送去过冬的物品,不能让他们三个被同窗笑话,落了侯府的脸面。 叶重之整日忍受心腹绞痛,直接告了半年的病假,保留了职位但停了俸禄。 没了俸禄的叶重之,被庾稚水以需要养身体为由,一天三餐,早晚是一碟青菜配一碗白米粥,中午是一碗米饭配半碟青菜半碟肉片。 不但不让小厨房给他开小灶,庾稚水还去叶老夫人那里走了一趟,旁敲侧击地提醒了一番。 想吃就吃,不吃就饿死。 唐七回来后说,东宫的人说裴循然进宫陪月妃了,估计要陪月妃用了晚膳才出宫来。 唐九那边只说把信给了将军府的人。 听完巧珍的汇报,躺在贵妃榻上的叶轻繁,拢了拢身上的薄被,翻了一页书,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她看过好几个话本里,都有下雪的场景。除了雪夜好死人,剩下的雪夜就都是美好。 唉!本想要邀请她的两个靠山朋友一起在初雪夜吃个热锅的,结果一个二个的都约不上。 傍晚酉时,叶轻繁带着巧珍巧香和唐七唐九一块儿离开了侯府,驱车前往仙缘楼。 走到半路时,唐七兴奋地扭头朝车厢喊了一句,“大小姐!下雪了!” 叶轻繁忙掀开窗帘,头探了出去,很快就感受到了丝丝冰凉落在了脸上。 她又伸出一只手去接。小粒小粒的雪花落在手心,很快便被手心的温度融化成一滴水。 以前她听来人间的小鬼说过,人间下雪的时候,四周一片雪白,很是漂亮。但是太冷了,能冻死鬼。 一直到仙缘楼,叶轻繁的手都没收回来过,手心里变成水的雪花,冻红了手掌和五指。 巧珍和巧香几次让叶轻繁把手收回来,别给冻坏了,但叶轻繁没听。 跟其他小鬼比起来,她可是死后又摸过雪的大鬼。 马车到了仙缘楼,叶轻繁走出车厢,脚刚踩到杌子上,就看到一匹马急停在她面前。 她抬眼看去,被酒楼明亮的笼灯照亮的人,是余烬。 她咧开了嘴,露齿盈盈笑着,“将军,你来了!” 余烬微笑着点了下头,然后抬腿下了马,把马绳交到了唐七手里。 余烬抬头看了眼下着细雪的天,说:“黄毛丫头,约人吃饭,也不知道挑个好天气。” 叶轻繁鞋尖着地,“我就是听说今日会下雪,才给你送信去的呀!没等到你信儿,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每次见你,都能赚银子,我怎么能不赴约?” 叶轻繁鄙视地斜了他一眼,“本以为我傍上了个财神爷,没想到是遇到了一个掘金长工。” “谁让你出手阔绰呢!” “今日你请。” “黄毛丫头,你这样做人,是会挨揍的!你邀请的我,你还让我请客?” “你可是将军!而我只是民女。要我这个民女请你一个大将军,说出去你不害臊?” “就你理多。赶紧进去吧,外头冷。” 走了几步,叶轻繁回头,“珍香,待会儿你多要一个包厢。你们四个也好好吃一顿,我请你们。” 余烬抬手在叶轻繁一侧额头上推了一下,“看来你是可以请客的,就是不愿意请我。” “将军,你要珍惜可以请我吃饭的日子。不然我哪天出去云游了,你带着银子都找不着我请我吃饭。” “就你这小身板儿,还云游?” “看不起谁呢!”叶轻繁白了他一眼。 进了包厢,巧香帮叶轻繁褪下了大氅,等着店小二上齐了菜,才退了出去。 叶轻繁看着桌子中间开始冒热气的锅,就差流口水了,恨不得马上开锅涮菜。 余烬饶有兴趣地看着叶轻繁。 这个黄毛丫头,几个月时间,倒真是长变样儿了。 一双眼睛还是大而溜圆,像那夏日熟透了的黑葡萄,不过多了几分人精的狡黠。 原本显得有些过于高耸的鼻梁,在两颊的肉长起来后,也没有那么突兀了,给整张已有几分秀气的脸上,添了些英气。 那张爱笑会说的嘴,不知是染了唇脂还是养的,看着比几个月前,显得红润有血色。 还有他一直吐槽的一头杂草头发,也黑亮柔顺了不少,头顶都看不到什么细毛纷飞了。 嗯,原来她说的,养养就好看了,是真的。 第171章 将军,等你凯旋归来 “黄毛丫头,你最近倒是学会深居闺中了?” “天冷了,不想出门。除非是太子邀我吃饭。”叶轻繁回余烬的话时,眼睛还是盯着锅里。 “这就嫌冷了?大凛北境,现在可都大雪封山了。” “北境以北,还有国家?” “当然有。” “他们不怕冷吗?” “怕啊!所以,他们一直想往南来。他们想南迁,大凛自然不让,所以北境常有战事。” “将军,”叶轻繁这才转过头看向余烬,“你是要去打仗了吗?” 余烬伸长了手,在叶轻繁额头弹了一指,“黄毛丫头还不傻嘛!不过,目前北弗还没有大规模来攻,我带几万将士前去支援布防一下。” “哦。年前能回来吗?” “不好说。” 看到刚才还对着食物两眼放光的叶轻繁,此时低垂着眼眸。 余烬不忍道:“我尽量回来。免得你参加宫宴时,到处瞎跑。” “锅开了!快,帮我下肉!” 余烬:果然,还是小孩心性,眼里只有吃的最重要。 余烬将一盘肉下进了锅里,轻轻搅动着,“看来怀真公主派来的人,都是些废物,我看你都没上心。” “将军你知道?” “盛京城就这么大点地方,却人多眼杂,想要做点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很难。” “能要我命的人,要么死五百年了,要么还没出生。” “你那两个护卫,很尽责,也很厉害。就是面具太丑了。” “我亲手画的!独一无二。” 余烬往她碗里夹了一大筷子的肉,笑了一下,“也就你能画得出来。” 叶轻繁嘴里塞了肉,只点头回应着,嘴巴根本没空。 余烬看着她大口大口吃肉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在战场的十余年,有了很明确的意义。 他和将士们在外征战,为的就是有更多的人可以像叶轻繁这样大口吃肉。 送叶轻繁回到侯府门口,余烬下了马,等着叶轻繁下来。 地上已经铺了薄薄的一层白雪,被他踩得露出了一小块突兀的黑色地面。 叶轻繁站在余烬面前,抬头看着他的头发,“将军,你老了的时候,一头白发的样子,我现在就看到了。” 余烬甩了下头,甩掉了一些碎雪,“等我真的白发苍苍那一天,怕你是不愿看了。” “那就死了再看。” “又来了,哪个小姑娘一天天把死挂嘴边的。赶紧进去吧!” 叶轻繁笑着点头,“将军再见。” 走了几步,叶轻繁又回头道:“将军,你率大军出发的前一天,差人来告诉我一声呗。” “怎么?要去送我?” “对。” “好。” 刚进后院走了一段路,叶轻繁就看见了那边两个脚步匆忙的人走过。 “叶凝岚这么晚又去厨房那边了?” “应该是的。”巧香说,“大小姐,需要奴婢去鸡窝那边看看吗?” “不用了。” 叶凝岚几乎每天都会去厨房鸡窝那边,叶轻繁是知道的。 江凌月是她的亲娘,她想去看看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叶凝岚也算是个分得清的,每次都只是去看看,说上几句话就走。不管是吃的还是用的,她一点都没偷偷给江凌月带过。 因为这个,所以叶轻繁没有阻止她去看江凌月。 五日后,城外。 叶轻繁第一次见到身穿行军铠甲的余烬,她高仰起头,看着他头上的帽子,问:“将军,这帽子重不重?” “习惯了,还好。” 余烬看向唐七唐九手里的两个大包袱,“黄毛丫头,你给我带的什么?” “我最爱吃的肉脯还有肉干。这一包呢是点心和炸果,我给关副将带的。” 余烬朝一边远处看去,微眯着双眸看向骑在马背上的关衡,淡淡道:“你这么关心他,刚好他还没娶妻,不然你就委屈一下,嫁……嘶!叶轻繁!信不信老子一剑砍了你!” 余烬甩着自己被踩的那只脚,怒瞪着叶轻繁。 看着瘦瘦小小的,怎么力气那么大!这一脚踩下来,就差将他踩成瘸子了! “你再敢乱点鸳鸯,信不信老娘一脚废了你!我那便宜爹都管不了我嫁人,你还想管了?” “我不就开个玩笑吗?你至于把我往废了踩?” “将军,我这人很小气的。” “你小气是吧?行,那我也记仇。以后可别再找我帮忙了啊!” “别啊将军!”叶轻繁立刻咧嘴笑了,还直接拉过了余烬的一只手,“将军,我还有个礼物要送给你,虽然你不一定能用得上。” 余烬看着自己那只和叶轻繁手背贴手心的手,感受着来自她掌心的微凉,有些发愣,“什么礼物?” “你闭眼。” 余烬听话地闭上了双眼。 叶轻繁抬手,于虚空中画了一道符。 画完了,她手指转了一下,那道虚影黄符落在了她的手掌上。 她反手将符咒拍在了余烬的手心,符咒的虚影即刻消失。 感觉到叶轻繁覆在他掌心的手离开后,余烬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睛,却只看见自己空空的手掌。 “黄毛丫头,礼物呢?” “已经给你了。”叶轻繁将余烬的手放开,双手背在了身后,仰脸笑着。 “什么?” “我的祝福。” 余烬笑笑,抬手将她的头按了下去,“故弄玄虚。走了!” 余烬一跨上了马,唐七唐九把包袱递给了他。 叶轻繁挥着手,“将军,等你凯旋归来。” “嗯,好。” 回到侯府,刚好碰到了在前院的庾稚水。 看到她手里的帖子,叶轻繁问:“这么冷的天,还有人来下帖子?” “户部尚书家周夫人送来的,说是在城郊新修了座可以暖冬的庭院,邀请去看看。刚好这段时间叶凝岚三个一直都在府里,估计也憋得慌,带她们去转转也好。小姐你去吗?” “什么时候?” “后日。” “要在那里住吗?” “你怎么知道的?周夫人邀请大家去小住上几日呢!” “行,那我就去见识见识暖冬的庭院是什么样儿的。” 周家那么有钱,他们修的庭院,肯定不一般,长见识的时候到了。 出发去城郊那日,又下起了雪,还下得不小。 叶轻繁出门时,门口路面的积雪已经没过鞋面了。 侯府的两辆马车,轧过积雪,留下几道车辙,往郊外行去。 雪天马车行的慢,走了近两个时辰,才到了一处庄园外。 叶轻繁看着足有两扇侯府大门宽大的庄园大门,还有门口的六个形态各异的大石狮子,还有那沿着院墙的精致花圃,悄悄对庾稚水说:“有钱人的想象力真是无穷大。” “这也就是周家敢这么修宅子。听说,周大人不但不贪墨银子,每年还主动给圣上送银子。” “圣上英明的,找了最有钱的人来做户部尚书。” 第172章 苦难之后,都是福 “周家家教也严,嫡子科举从政,庶子从商,代代传下来,却没听说过嫡庶间有过矛盾。” 叶轻繁不由得打量着庾稚水,“你对这些世家大族还挺了解的嘛!” “没办法,我不了解都不行。”庾稚水朝一边小声说着话的三人抬了抬下巴,“府里那么多个孩子,一个定下婚事的都没有。我既帮你当了这主母,还是要操心的。” “辛苦你了啊,庾稚水。”叶轻繁按了按庾稚水的肩膀,又觉得她大氅的毛毛很舒服,没忍住又多摸了几下。 “小姐,你可要把我的付出记在本本上啊,等回了地府,也给我个鬼百杀的官儿当当。” “一定的。” 庾稚水的贴身婢女宝翠上前去递了帖子,然后一行人入了园子。 一进去,叶轻繁就觉得浑身都暖和了。 她抬眼看去,这里的府门跟盛京城里的那些府门不一样,是一间不宽却很长的屋子。 只不过屋子的另一边,是隔着尺宽距离的一根根细木条组成。细看,这些木条中间,是用透明的细孔纱网封着了。 两侧的檐廊,两边也是这么封起来的。 在檐廊上走过,一点也不耽误看两边的景致。而且,因为烧起来的地龙足够暖和,哪怕风透过那些纱网吹进来,也不觉得冷,反而更舒服了。 中间的园子,树木假山,湖水亭台,一样不少且布局精美。 大湖中间的亭子,也比一般的亭子大。连着亭子两端的,同样是木条围了的连廊。 在这里,确实可以过一个暖冬。 周夫人听说云阳侯府的人来了,忙带人出来迎接。 她先是和庾稚水客气了一番,然后才挨个儿赞美了侯府的姑娘们。 但她对叶轻繁的态度,让人一看就觉得热情得过了头,就差拉着叶轻繁的手不愿松开了。 带着叶轻繁等人往里走,周夫人说:“因为这园子不算太大,而且是要小住几日的,所以这次我只邀请了十家人来。但是,晏殊前两天带几个同窗来这里了。我以为他们已经离开了,所以疏忽了。不过你们放心,他们几个,都被我赶到偏院去了。后日一早他们就走了。” 叶轻繁想起周晏殊那张脸,也不知道现在没有鬼附身,是不是更加俊朗了。 自从凌锦瑟那次,她还真没再见过了。 “周晏殊现在怎样?” “好着呢!今秋还参加了秋闱。我和他父亲没想着他能中榜,没想到他竟然考上了举人。来年他还想参加春闱,说是哪怕不能中,也能长长见识。我们想着也好,多少能给未来三年找到一点努力的方向。哎,叶大小姐,听闻你弟弟也要参加来年的春闱?” 叶轻繁笑着点头,“是的。我弟弟在秋闱中,可是中了解元呢!” “是吗?真好。希望他春闱也能一举中榜。” “周夫人,说句不谦虚的话,我弟弟一定能高中的。” 周夫人笑了,眼里都是对叶轻繁的欢喜,“叶少爷能有你这样的姐姐,是个有福气的。” 说着,周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叶少爷一回来,你就将他送入了国子监。可惜晏殊他吃不了那个苦。” “如果读书的苦都吃不了,不如回家当纨绔算了,那多舒服!” “所以,虽然你年纪小,但我真挺佩服你的。自从苏大人做了国子监的祭酒的这二十多年,盛京城中的富家子弟,往那里送的人就越来越少。” 叶轻繁就是听说了苏敬盛管理的国子监严进严出,所以才让叶伏流去的。 国子监不但入学要求严苛,在学期间要求更是严加要求丝毫不让人松懈,当日的课业不管你写一个时辰还是写到半夜,都必须完成。 而且,最让盛京富家大族子弟受不了的,是国子监不让带小厮进去。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他们,根本受不了自己打水洗衣收拾。 叶轻繁笑笑,“弟弟自小在利州老家无依无靠的,什么都得靠自己,所以他也习惯了。” “唉!你们姐弟俩,也真是命途多舛。不过,现在都好了,苦难之后,都是福。” “嗯,托周夫人吉言。” 周夫人把叶轻繁等人带到了她们这几天要住下的小院,又叮嘱了一番这院中的下人,就忙着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庾稚水看着好奇心满满的叶凝霜,说:“凝霜,你要是想四处走走,就去吧。不过,让你凝岚姐姐或凝姝姐姐陪着,免得你莽撞了。” 叶凝霜嘻嘻笑着行了一礼,“是,母亲。” 然后她一手拉过一个,对叶凝岚和叶凝姝说:“二位姐姐,你们两个我选不出来,不然你们都陪我去走走吧。” 叶凝岚和叶凝姝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叶凝霜看向叶轻繁,“大姐姐,你要一起去吗?” “不去,马车坐累了,我得躺会儿。” 看到已经躺倒的叶轻繁,巧珍巧香一人捏着她的一条腿,庾稚水无奈翻了翻眼皮,“小姐,你这样和在府里有什么区别?” 叶轻繁看向前方的园景,“我躺在侯府的屋里,哪儿能看见这样的景色!不开门窗啥也看不见,开了门窗冷风乱蹿。这里多舒服!庾稚水,你得让萧镜清再多挣钱,来年咱们侯府也修这么一个庄园,让府里的姨娘们也享受享受。” “行吧行吧。你接着躺吧,我出去交际交际。” “去吧,我的母亲!” 晚上,这座庄园里四处灯火通明,宾客言笑尽欢,好不惬意畅快。 离盛京城两座城池之外的行军途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四下全黑,天上还下着雪,打前锋探路的士兵折返来报说,前方路况不佳,不宜黑夜再赶路。 余烬下令原地扎营。 随军伙夫烧了热水,大家就着热水分食了每人随身带的干粮,留下守夜的将士,其他人挤挤挨挨地在简易营帐内和衣而眠。 余烬和关衡巡视了一圈,刚走到他的营帐前,却被突然吹来的一阵疾风打了个激灵。 四周立的火盆,瞬间被灭。 关衡大惊,“将军,只是一阵风的话,火盆不该被吹灭。而且,还是全部!” 余烬锐利如鹰的目光环视了一圈,但什么都看不见,只剩一片黑暗。 “没事。咱们又不是没来过北境,风雪天,刮一阵大风很正常。让人重新点燃火把火盆,不要惊……” 余烬话还没说完,就听见陆续有人惊叫出声。 慌乱的声音不断传来,“谁?” “谁摸我的脸?” “是谁?是谁咬我的耳朵?!” “鬼啊!有鬼,有鬼!” “我的枪!谁抢了我的枪!” “我的剑也不见了!” …… 第173章 傻大个儿,你该如何补偿我呢? 余烬大喝一声:“休得扰乱军心!” 离他比较近的一些将士,听到了余烬的话,渐渐安静了下来。 这一声令很快传了开去,有的士兵再是害怕,也不敢再惊叫出声。 “关衡,让人重新点火。” 只是,那些重新被点亮的火把,还没点着火盆,就被一阵阴风刮灭。 余烬也看见了这些根本无法点着的火把情况,也知道情况有些不同于以往。因为,天虽然下着雪,但并没有刮多大的风。 他盯着离他最近的一处时亮时灭的火把摸黑走了过去,伸手一把夺过那名士兵手里的火把。 那士兵突然的手上一空,还没来得及心慌,就听见了余烬低沉的声音,“火折子给我。” 士兵立刻把火折子递了出去,手在撞到余烬的手臂时停下,直到火折子被拿走才往后退了一步。 余烬吹燃火折子,点亮了手里的火把。 过了几息,他能感觉到有一阵阴冷的风吹来,但好像那风在快要靠近他时,拐了个弯吹走了。 还听到了从空中飘来一句男人低低的嫌弃声:“啧!杀气真重……” 余烬想起了叶轻繁曾经和他说过的话,也是说他杀气重,小鬼近不得他的身。 他似自言自语地低哼一句:“装神弄鬼。” 举着火把,余烬往最近的那个火盆走去。 顺利把火盆点亮,他又连着点亮了两个火盆。 但在他刚点亮第四个时,最开始点亮的那个火盆,灭了。 余烬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去点第五个火盆。 余烬被火把光照亮的那张脸,冷面霜眉,黑沉如煞。 似乎真的有东西在故意和他作对,又保持着一定距离。余烬点亮的火盆,始终只有三个。 一直点到第十个,余烬气沉急怒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传开,“本将军不信鬼神!有本事别躲着,出来正面和老子厮杀!” 远远的空中飘来一句女人匪里匪气的声音:“切~~傻逼~~” 余烬:!!!! 哪里来的女人的声音?行军队伍里根本就没有女人! 要不是那女声声线粗哑得像公鸭嗓,他都以为是叶轻繁跟着过来骂他了! 余烬朝着声音的方向挥了一剑,“敢在老子面前装神弄鬼,必死!” “傲娘,这人杀气太重,不要跟他玩儿了。”是第一次听见的那个男人声音,还是像从空中飘来的。 “弦郎,我不跟他玩,不是因为他杀气重,而是我不想和傻逼玩儿。” “傲娘这么想就对了!走,去那边,那边离的远,那些人好逗弄,看看能吓死几个。” “吓死多无趣啊!好久都没遇见过这么旺盛的阳气了,我可得好好吸吸。” “我都听傲娘的。” “呵呵呵~~~” 因为女人粗哑的公鸭嗓,最后的笑声有点堪比公鸡打鸣了。 将士们都清楚地听到了头顶飘下来的对话,互相能找着挨着的,都瑟瑟发抖地互相抓紧了对方。 但因为怕余烬那比头顶的鬼更加可怕的怒火,他们都忍住了没敢叫出声。 余烬的锐利双眸黑沉如这墨夜,握着火把的手十分用力,就差将火把捏碎。 很快,从另一边的远处,传来了士兵们尖叫的声音。 “闪开!”余烬举着火把,身形从将士们中间急穿而过,奔向尖叫声传来的地方。 从不信鬼神的余烬,想起了最爱说死和提到鬼的叶轻繁,心中不免升起一个疑惑:难道这世间,真的有鬼魂存在? 但这个念头,也就只是个念头而已。 在他心里,还是认为这是北弗派来的人在故弄玄虚。 奔到了士兵尖叫的地方,余烬看到了近十个躺倒在地上的士兵,个个都是双目失神,像是真的失了一半魂魄一样。 他俯身伸手去探了几个人的鼻息,人是活着的。 “拿火把过来,从我这里点火!” “是,将军!” 随着十余个点燃的火把聚在一个小圈里,被照亮的地方亮了一大片。 余烬抬头看去,头顶什么都没有,那片天空,还是漆黑不见星点。 “弦郎,那个傻大个儿长得还不错,就是好凶~~” “傲娘,你不会看上他了吧?你不是说过,不管活着还是死了,都只爱我一人的吗?” “呵呵~~弦郎吃醋了?放心,我的心只爱你一人。但我的身体,可不只有你一个哦~~” “那没事,我只要傲娘的心。” “弦郎,你去,帮我先去去他的杀气,随后我便夺了他的半数魂魄。一个充满杀气的魂魄,定然滋补得很。” “傲娘,待你修炼成厉鬼,可不许抛弃我。” “弦郎你尽管放心,我永不弃你。” “好,那我这便去试一试他的杀气!”这一句话飘落下来,比之之前的讨好温柔,却是变得凶狠暴动。 余烬只觉得自己拿着火把的手臂,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击了一下,往后偏了偏。 接着,是他的后肩,然后是腰身、双腿、腹部…… 自第一下被撞后,他有了准备,那些撞击,没能让他的身形动摇半分。 作为一个十四岁就上了战场的人,经历过无数的争战,他明显能感觉到,这些撞击,不像是实物的碰撞。 难道,这世上是真的有鬼? 余烬举起了剑,“你们都走远点!” 围着的士兵们纷纷退至丈远,目光紧紧盯着余烬。 既然看不见,那便不看。 余烬闭上了双眼,调动全部神经去感受那股阴风,一下下挥着手里的剑。 约半炷香时间后,突然,他觉得自己的脖子被什么东西搂住,还能感觉到一只手顺着他的手臂而下,夺了他的剑。 剑落地,余烬想要蹲身去捡,却发现费了很大力气,也只能微微弯了腰。 他用力狠狠地咬着牙,手一点点往下。 耳边这时却有一丝凉气吹入,那公鸭嗓夹起,故作娇憨,“傻大个儿,你身上的杀气,可把我的弦郎伤得不轻哦!你该如何补偿我呢?” 同时,余烬感觉到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女子细手,绕过他的手腕,手指轻轻擦过他的掌心,慢慢和他十指相交。 在那看不见的女人手掌想要和他的手掌贴合时,他突然感受到了来自自己掌心有一股温热在跳动。 第174章 省得你四处带着她们孔雀开屏了 “啊!” 随着公鸭嗓发出的一声惨烈非常的尖叫,余烬感觉身体瞬间轻松了,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剑。 他看着右手掌心,那股温热还在。不是他的错觉,那温热真的像是在跳动。 他想起来,三天前叶轻繁来城外送他时,最后送他的那个礼物。 她让他闭上了眼睛,手掌在他的掌心贴了一下,说是她的祝福。 可刚才,那公鸭嗓的掌心贴近时,应该是被他手心的东西吓走的。听那声尖叫,像是遇到了极大的惊吓。 叶轻繁给他的,到底是什么? “傲娘,你怎么了?”头顶飘来男人的声音,虚弱里带着万分的焦急和关心。 “那傻逼身上,有很厉害的护身符。”公鸭嗓的声音没了那故作的娇媚,阴冷狠毒,“你看我的手心,穿了一个大洞!” “怎么可能!就算是五大仙家,也不可能一下把你伤成这样!更别说人间那些道士的符纸了。” “他身上的,不是普通符纸。那护身符,更像是在他体内” “体内?” “嗯。虽然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那符咒,威力巨大。” “傲娘,你都受伤了,咱们走吗?” “走。明晚是新月,留在这云峰山脉上的鬼魂们,都会出来。到时候,有的是鬼来收拾他们。” 接着,一阵巨大阴风吹过众将士头顶,像是真的有鬼逃窜了。 余烬让人重新点燃了火盆,整个临时营地又恢复了之前的光亮。 像是,一切都没发生过。 除了那近十个被吸走了一半魂魄的士兵,在提醒他们刚才经历的,不是梦。 “将这些士兵抬入帐内,明日点兵百人,护送他们返回盛京。” “是,将军!” 回到自己的营帐内坐着,余烬还是盯着自己的那只手掌看。 掌心的温热,已经退去,没有一丝异样。 关衡进来,看了一会儿,问:“将军,你看自己的手干吗?” 余烬蜷起手指,将掌心遮住,“没什么。” “将军,刚才,那真的是……鬼吗?” “不是。” 关衡一边嘴角动了动,瞥了眼余烬冷峻严肃的脸,说:“将军,我再出去巡查一下。” “嗯,去吧。” “将军,你休息一下。这后半夜,应该没事了。” 余烬没说话,脑子里全是叶轻繁各种和他提到过鬼的场景。 毫无疑问,那黄毛丫头是信世间有鬼的。 她让他闭眼的时候,绝对是把她不知从哪里求来的符纸塞进了他的衣服里。 对,刚才那公鸭嗓也说了,他身上有很厉害的符咒。 这么想着,余烬脱下了自己身上的铠甲,然后连里衣都脱下来里外看了个遍,但什么都没发现。 半夜安,天亮了。 整军后,队伍继续沿着云峰山脉朝北行去。 盛京城郊外,周家暖冬庄园。 叶轻繁这一夜睡得可太舒服了,快到巳时正了,庾稚水来叫她,一把抢走了被她抱在怀里的被子,将她拖了起来。 “小姐,你在府里睡到什么时辰都没人管你。但现在是在外面,你好歹为你那三个名义上的妹妹着想啊!” “老娘睡觉,关她们屁事啊!” “你一个人睡懒觉,旁人就会觉得是不是侯府的姑娘都这样懒。你不嫁人无所谓,可你想让她们三个也嫁不出去?” “不是,庾稚水,我就睡个懒觉而已,怎么变成是我害得她们三个嫁不出去了?” “我告诉你啊,周夫人早膳时可询问大家了,午膳时介不介意和周少爷的那些同窗一起在花厅用餐,那些夫人们可都说了不介意。” “所以?这跟老娘睡懒觉又有什么关系?” 庾稚水伸出一根手指在叶轻繁的太阳穴上戳了戳,“你那三个便宜妹妹,长得可是个顶个的容貌俏丽,你就不担心她们被那些小登徒子看上了?” “那不正好,省得你四处带着她们孔雀开屏了。” “行,你不起算了。那我这只老母鸡,就带着她们三个孔雀去开屏了。” 叶轻繁挤了挤眼睛,突然双眼瞪大,“哎!庾稚水,等一下!其他人我不知道,周晏殊还是很不错的。不行不行,我不能让别人把周晏殊给抢走了。必须得让他只能看见咱家里的三只孔雀!珍香!快,帮我梳洗!” 庾稚水笑了一下,对宝翠说:“你和宝珠去厨房,给大小姐端些早膳的吃食来。” “是,夫人。” 叶轻繁吃过了早饭,就让巧香把那三只孔雀叫来了,说要她们三个带她走走逛逛。 说是让她们三个带路,但每一个岔路口,巧珍巧香都给叶轻繁递眼色。 于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一处院落的门外。 周家的一个婢女过来,行了礼,说:“叶大小姐,这里是少爷和同窗们住的院子,请您和几位小姐往这边走。” 叶轻繁没动,伸着脖子往里看去,“我好久没见周少爷了,还想和他叙叙旧关心关心他呢!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 “叶大小姐,夫人已经安排了,午膳时,少爷和同窗们,会一同前往花厅用膳。到时,您可以见到的。” 叶轻繁点着头,不但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张大了嘴朝院子里大声喊道:“周晏殊!你姑奶奶我来了!快出来见我!周晏殊!” 周家的几个婢女被叶轻繁这一喊,魂都快吓没一半了,一脸焦急地看着叶轻繁,想要阻止却又不敢上手。 这个叶大小姐,果然和传闻中的一样,毫不顾忌世俗礼法,也很……很不顾名声! “叶大小姐,您别……别这样……这对您影响不好。” “没事儿。”叶轻繁摆了摆手,毫不在意,继续喊,“周晏殊!周晏殊!你要是听到了不出来,老娘可就进去了啊!” 叶凝岚和叶凝姝忙一人一边拉住叶轻繁。 叶凝姝低着头,一眼都不敢往院子里看,细声细气道:“大姐姐,咱们还是走吧。” 叶凝岚也说:“大姐姐,再有半个时辰,你就能见着周少爷了。没必要……” “你们懂个屁!半个时辰后,周晏殊被那些夫人围住了,你们再开屏他都看不到。” 叶凝岚和叶凝姝齐齐转头,和叶凝霜三人茫然地互相看着:开屏?开屏是什么意思? 院子内,几个屋的门都陆续打开了,走出来一个个身着长衫的少年郎们。 那些人的目光,都齐齐落在了从正屋出来的周晏殊身上。 叶轻繁看见了周晏殊,笑着朝他招手,“周晏殊!过来!” 第175章 别叹气,叹气会变丑 一身洒蓝银纹衣袍的周晏殊,披上一件银灰色大氅,大步朝院门这边走了过来。 到了叶轻繁面前,他对着叶轻繁深深鞠了一躬,“叶大小姐,当日……谢谢!” “周少爷客气了。” 周晏殊直起腰身,悄悄把叶轻繁打量了一番,只觉得面前的人,比那日他虚弱模糊看到的人,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但父亲和母亲都告诉过他,他的救命恩人之一,就是云阳侯府的叶大小姐。 也正是因为这个身份,所以他在外不能透露她是个道士的身份。 周晏殊又扫了一眼在叶轻繁身后的几人,随后对叶轻繁笑了笑,“叶大小姐在这里还住得习惯吗?” “非常好!我还从没想过,宅子还可以这样修!” “如果叶大小姐喜欢,可以和母亲说的,在这里过一整个冬天都没问题的。” “这个回头我再想想。” “不知叶大小姐找我过来,可是有事?” “哦,对对对。”叶轻繁侧身一站,伸出一只手指向叶凝岚,“周少爷,这是我叶家二小姐,叶凝岚。想必你之前也见过,盛京有名的美女和才女。” 周晏殊客气拱手,“叶二小姐好。” 叶凝岚微微屈膝行礼,“周少爷好。” 叶轻繁走了一步,继续介绍,“这位是我叶家三小姐,叶凝姝。性子温顺,不但懂琴棋书画,女工也做得非常好!” “见过叶三小姐。” 叶凝姝眼睫微垂,有些害羞地行了礼,声音也有些不够清亮,“见过周少爷。” 和叶凝岚的落落大方相比,叶凝姝明显有些不够大雅自若。 虽然庾稚水当了侯府主母后,带着她去了不少场合,但以前十五年养成的不自信,不是一朝一夕能改掉的。 叶轻繁倒是挺满意,继续道:“这位呢,是我叶家四小姐,叶凝霜。性子活泼,正是好奇爱玩闹的年纪。但是!琴棋书画还是有学的,特别是舞蹈,学得极好!” “见过叶四小姐。” 叶凝霜行礼,露出浆白贝齿盈盈笑着,“周少爷好。” 介绍完了,叶轻繁在想庾稚水那只老母鸡。是不是每次去参加宴会,她都是这么介绍叶家的这三只孔雀的? 嗯……这个事儿,确实不太好干。叶轻繁觉得自己偶尔做一次就够了。 “怎么样?我这几个妹妹,是不是长得非常好看又优秀?” 周晏殊看着叶轻繁一脸得意的模样,想到了路过万春楼时那老鸨脸上的表情。 怎么看,叶轻繁都像是在卖叶家女儿……而他,是她看中了的买家…… 他看了眼面前齐齐站着的叶家三朵花,脸一下微红。 虽然母亲也和他说过要给他议亲的事,但这种直接单独和几个姑娘见面的事,他也是头一回经历。 疑似给他“说媒”的人,还不是媒婆或那些夫人们,而是他那自己尚且未婚的救命恩人! 周晏殊只能微笑着点了点头,“叶大小姐的妹妹们,自然是非常优秀的。” 叶轻繁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看了跟着的周家下人一眼,说:“周晏殊,跟我来,我问你点事儿。” 周晏殊不知道叶轻繁想要问什么,但见她明显是不想让别人听到的样子,点头跟了上去。 “叶大小姐,你想问什么?” “上次你那事之后,玄悟道长,就是你那叔祖父,见了你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周晏殊仔细想了想,说:“我好了大概半个月后,叔祖父才回到盛京的。他先回了元清观,听说了我的事后,才回的家里。 “叔祖父问了我和父亲有关那个女鬼的事情,问得很详细。特别是你和另一位道长帮我驱鬼的细节,甚至连你们用了什么法器,念的是什么咒语都问了。 “但我什么都没说。不是我不想说,我确实是不记得了。父亲也说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叔祖父在听到父亲说你们把那女鬼送入地府后,他当时不是放心释然,而是跌坐在了椅子上。像是……像是失去了不该失去的东西一样,一脸失落难过的表情。我觉得很奇怪。” 叶轻繁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冷笑:养了那么久的煞没了,能不伤心难过吗? 看来,元清观在外主打除魔卫道,但实际上却是在培养这世间最大的邪魔隐患啊! “哦对了!大概十天之前叔祖父去书院找了我一次,给了我一个东西,让我给你和那位道长。” “什么东西?” 周晏殊摇了摇头,“不知道是什么。是普通的绸布缝制的小东西,牌九大小,摸上去里边好像放了什么东西。” “带来了吗?” “没有。我本想着等书院休沐的时候,带回家给母亲,让母亲转交给你的。” 叶轻繁轻轻点点头,“你回到书院后,把它烧了吧。” “烧了?”周晏殊不由得有些惊讶。 “对,烧了。” “哦,好。”周晏殊听话地点了头。 不管玄悟道长给的是什么,叶轻繁都不好奇,因为好奇会害死九条命的猫。 那东西,猜也知道不可能是玄悟道长要给她和风不渡的,肯定是元清天师弄出来的。 元清天师能在元清观设下那么大的护山阵法,还能弄出十九层塔那样的东西,能力到底有多强大,叶轻繁也不清楚。 而且,凌锦瑟和林山的事,她也还没理出头绪。 所以,元清天师的东西,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她不想碰。 她现在不纯是地府的无脸女鬼,在人间,她有了牵绊,有了软肋。 她不怕的东西,不代表叶伏流不怕,不代表其他和她有关的人不怕。 叶轻繁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了眼那三只端庄的孔雀,然后扬起了笑脸,说:“周晏殊,我那几个便宜妹妹,你看上哪个了?” “啊?什……什么?”周晏殊还没从刚才叶轻繁让他烧了叔祖父给的东西这件事上反应过来,“叶大小姐,我……我这才第一次见她们,我……” 叶轻繁眼珠子滴溜着转了一圈,然后弯眼笑了,“第一次见……那你看上的就不是叶凝岚。” 周晏殊小幅度摆着手,小声说:“叶二小姐和镇国公府齐世子的事,熟悉的人,都有所耳闻的。” “别瞎说!他们两个可没什么啊!” “是,是。对不住,是我说错了。” “嗯。那我另外两个妹妹呢?叶凝姝今年已经及笄了。叶凝霜嘛,小点儿,但也十三了。你要是愿意等几年,也是无妨的,反正亲事可以先定下。” “唉……”周晏殊觉得自己怎么说都不是,只能叹了口气,“叶大小姐,我的婚事,是要由母亲做主的。” “别叹气,叹气会变丑。”叶轻繁拢了下大氅,“行了,我知道了。那待会儿午膳时候再见。” “好。” 走了几步的叶轻繁,又退回来两步,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周晏殊的鼻子,“周晏殊,待会儿的午膳上,管好你的眼珠子,少往别家姑娘脸上看!” 周晏殊无奈地扭头看着叶轻繁的背影: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有你这么推销自己妹妹的吗? 视线在追随叶轻繁往前走的背影时,周晏殊的目光和一双柔水明眸对视上了。 那双眼睛,如小鹿般纯净剔透,又带着几分想极力掩藏的小心翼翼。 第176章 除非周晏殊眼瞎! 叶轻繁接过巧香递过来的暖炉,抱在怀里,心情极好地往前迈着大步,“妹妹们,走吧,回去了。” 叶凝霜快走几步追上,“大姐姐,你是特意带我们来见周少爷的?” “不是啊!”叶轻繁毫不心虚,“是我想和他叙旧,拉你们来作伴。你们这些人,不是总说这个也坏名声那个也坏名声 ,所以我拉你们来帮我证明一下。” “我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对……” “怎么?你看上周晏殊了?” “才不是呢!”叶凝霜撅了下嘴,“那么斯文的少爷,感觉无趣得很。” “你不觉得他长得相貌堂堂俊朗非凡?” “大姐姐,这你就不懂了吧?男人最好的外表,不是那副皮囊,而是才华财力和魄力。再好看的皮囊,看多了也就那样。” 叶轻繁撇着嘴角,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叶凝霜一番,“啧啧,你还是对真正好看的皮囊一无所知。” 叶凝霜嘻嘻一笑,“哦,对!除非是好看成太子那样的,另当别论。” “你敢肖想成为太子的女人?”叶轻繁双眼瞪大了几分,又扫了叶凝霜一遍。 “不不不,这我哪儿敢啊!大姐姐,我就嘴快了点儿,就那么一说,你可别告诉太子啊!” “嗯,没这份心思就好。” 就月妃那长头顶上的眼睛,对她这个侯府大小姐都看不上一点点,对叶凝霜这个妾室生的庶女估计看都懒得看。 叶轻繁倒是有些好奇了,将来裴循然的皇后,会是什么样的姑娘。 嗯……算算,她应该能活着看到裴循然娶妻。 回到院儿里歇了半炷香时间,叶轻繁等人就去了花厅。 周家这个花厅,得比侯府的十个大! 中午的布置,和昨日晚饭的布置,完全不一样。 叶轻繁跟着周家婢女的指引,找了位置坐下,抓起桌上的坚果就嘎嘣嘎嘣嚼了起来。 边吃边仔细打量着这里的一个个小姐们,还不断地一下下轻轻点着头:虽然都是些娇嫩好看的美人儿,但看来看去,还是叶家的三只孔雀比较好看。 稳了! 除非周晏殊眼瞎! 周夫人瞥见叶轻繁面前桌上的小碟坚果已经快被吃完了,忙叫了婢女去给添上。 又看着自己面前的两碟坚果,对一旁的贴身婢女道:“素心,这两样坚果,回头让人多采买些,送去云阳侯府给叶大小姐。” “好的,夫人。” 周晏殊和五六个同窗走进花厅时,屋里的夫人们全都抬头看去,像挑拣首饰一样盯着看。 所有的小姐们,都是悄悄地看上一眼立刻回避低头,然后又悄悄看一眼。 除了叶轻繁。 她侧着身子,一手托着坚果碟子,一手拿起一颗颗放进嘴里,嘴角带笑目光灼灼地看向他们,比那些夫人还明目张胆。 叶轻繁看了一会儿,对周晏殊更满意了。 这些学子,除了周晏殊,其他的都长得五花八门的,配不上屋里这些五彩斑斓的美人儿们。 还好她提前截胡了周晏殊,不然这鹤立鸡群的好儿郎,真就看不见侯府的三只孔雀了! 叶凝霜看了叶轻繁,用手肘撞了撞叶凝岚,小声说:“二姐姐,大姐姐是怎么做到脸皮那么厚的?” “大姐姐那是无惧无畏的大气,咱们比不了。” “我也想学她,可我鼓了好几次勇气,也做不到。” “学不来就别学了,东施效颦只会更尴尬。” “我知道。” 因为叶轻繁的关系,庾稚水坐在了离周夫人最近的右边位置上。 她往叶轻繁那边看了好几次,看一次默默在心里叹一次气:我的老大啊!你色眯眯地盯着一众少年郎看就算了,但你好歹把你那条腿放下去啊! 别的姑娘是生怕哪里仪态不好被夫人们看不上,你是生怕有人看上你吗?! “云阳侯夫人。” 听到周夫人叫她,庾稚水忙转头笑着点了头。 “你们府上的其他三位小姐,都尚未婚配吧?” “没有的,周夫人。眼看着年纪也到了,我这正张罗着呢。” “侯府的姑娘们,个个都是貌美如花。” “多谢周夫人夸赞。她们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如今都记到了我的名下,将来的婚配和嫁妆,都是如着侯府嫡女规格来的。” “这挺好的。你这个主母,也是费心了。” “我既做了这侯府主母,为孩子们操心也是应该的。” 周夫人早听下人和她说了叶轻繁半个时辰前带着叶家三位小姐去找周晏殊的事,大概也猜到了叶轻繁的目的。 虽然最近这小半年,侯府在盛京城的传闻很多,名声也有好有坏。 但江凌月的事过去后,庾稚水做了主母,倒是帮侯府挽回了不少的好名声。 周夫人在心里衡量过的,除了叶轻繁是她儿的救命恩人,叶轻繁和余将军还有太子的关系,更是盛京多少人都艳羡的。 她心里也明白,先不说周晏殊能不能看上叶轻繁,就单说叶轻繁也是不可能嫁入他们周家的。 但叶家的其他三个女儿,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至于嫡庶的,她本身也是庶女记主母名下嫁入周家的,对儿子非得娶嫡女为正妻,倒也没多大执念。 之所以她临时让周晏殊和同窗们一起来花厅用膳,就是想趁着这次邀请的人少,让周晏殊仔细看一看叶家姑娘,看看他有没有看上的。 只是她没想到,叶轻繁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直接带着三个妹妹就去找周晏殊了! 周夫人看人都到齐了,作为主人的她,说完了宴前致辞后,热气腾腾的饭菜陆续被端上了桌。 在叶轻繁心无旁骛一心干饭的时候,没有注意到那边周晏殊的目光,往她旁边的人身上看了好几次。 周晏殊的目光逃过了叶轻繁的追捕,却没逃过他母亲的眼睛。 当晚,云峰山脉某处。 见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又想起昨夜那神出鬼没的弦郎傲娘最后的对话,余烬下令让将士们就地扎营,不再往前进。 余烬看着四周一顶顶新立起来的简易营帐,面色深沉。 新月,不露半点月辉的漆黑之夜,真的能像那傲娘说的,会有百鬼出没? 想了一会儿,余烬不自觉地又看向自己的掌心:黄毛丫头,你送给我的,到底是什么? 难道,你早就预想到了什么? 第177章 走时只剩寥寥几个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营地的将士们,几乎没人说话,气氛极其压抑,连落在身上的雪都显得压抑。 前一晚那傲娘和弦郎的对话,足以让他们人心惶惶心生恐惧。 临时营地能点的火盆,都已经点亮了。 火盆旁边,还有两名拿着火把的士兵守着。 军中另一名副将隋礼杰,从胸前衣襟内掏出了一个叠成小三角形的黄色纸,递给了关衡。 关衡接过,看了看,“这是什么?” 隋礼杰往余烬的方向看了一眼,“小点儿声。这是平安符,出发前我夫人去道观帮我求的。她多求了几张,我分你一张。” 他的手背在关衡的胸前拍了两下,“保平安。” 关衡把符纸放入衣襟,“谢了。” “昨晚我听那女鬼说,将军也带了符咒?将军不是最不信这些的吗?” “不知道。可能是老夫人担心,悄悄塞给将军的吧。” “关衡,我瞧着将军那符纸挺厉害。等回了盛京,你帮我问问老夫人,她是在哪个道观或寺庙里求的,下次我让我夫人也去。” “行,没问题。” 因为焦虑和不安,本该在营帐内歇息的士兵们,几乎都没敢合眼,手也紧紧握着自己的武器。 子时正。 一阵呼啸着的风刮过,接着从远处飘来男男女女各式各样阴森可怖的笑声哭声呜咽声哀嚎声。 这些声音飘飘荡荡传来,带着不真实的缥缈感。 很快,像是有一个个虚影穿过,带起一阵阵阴风。 所有的火盆,不到十息,尽数熄灭。 因为余烬提前下过的命令,将士们再害怕,也没一人敢惊叫出声。 躺在营帐中的士兵们纷纷起身,互相挽着手出了营帐,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耳边是令人胆寒的阴森。 余烬点燃了手里的火把,然后将剑拔出了剑鞘,紧紧握住剑柄。 听着那些嘈杂鬼魅缥缈的声音,却没有任何的脚步声,余烬再不愿意,也必须得承认这世上确实有鬼魂的存在了。 而且,确实如那傲娘所说,今夜来的东西,不是几个,是几十上百个! 很快,还是有人忍不住发出了尖叫。 哭声、喊声,鬼魂得逞的阴笑声、奋力嘶吼声……交杂在了一起,似要划破这片漆黑。 余烬拿着火把在人群中走了十几丈,忽然听到了那傲娘的声音,“生哥,就是那个傻大个儿。” “嗯……”声音粗沉,“一看就是个杀气重的,难怪能把你的小郎君伤得那么重。这些杀气要是让我得到了,能为我成为大鬼助力不少啊!” “生哥你可得小心,他身上,有很厉害的符咒。” “符咒?呵!我成为厉鬼十数年,那么多人从云峰山脉过,什么符纸没见过?做了鬼才知道,人的力量,太过渺小。” “那就祝生哥得偿所愿。” “你有功。他身上的杀气,我会给你留一点儿的。” “傲娘谢谢生哥~~” 余烬耐着性子听完了飘在他上方的对话,然后眸色一凛,一声怒喝:“装神弄鬼的东西,给老子现身出来!老子能杀了敌人,也能杀得了你们这些蛊惑人心的杂碎!” 傲娘粗哑的呵呵笑声传来,“生哥,我说的没错吧?是个傻逼不?” “嗯,确有几分傻逼气质。” 余烬:我&%@#*&#…… 没等他在心里骂完,有东西就靠近了他,从他脖颈处滑过。 “这浓重的杀气,真是有点东西,连我的手臂都能擦掉一片。” 余烬用剑支地,翻身,一条腿朝那声音方向踢了过去。 但什么都没碰到。 生哥绕着余烬,和他纠缠打斗,用他的厉鬼魂魄消耗余烬散发出来的杀气。 完全隐于黑暗的敌人,让余烬有些烦躁。 一炷香时间后,余烬手里的火把,被一阵阴风吹灭,接着是他手里的剑被夺走。 没了光亮,他找不到其他的武器,只能赤手空拳和那看不见的敌人厮杀。 刚才他踢腿又挥剑,像是在打空气。 但现在,自己的剑好像到了对方的手里,因为他稍有不慎,身上某处就会被利剑所伤。 十几个回合后,余烬感觉到了剑挥落下来的方向,立刻伸手去抓。 他的利剑,终是被他牢牢抓在了手里。 不同的是,之前他握的是剑柄。而现在,他手里握着的,是利刃。 利刃划破手掌的疼痛传来,余烬用力一把从对方手里抽回了自己的剑。 还没等他换个方向握剑,突然一道金光从他掌心散开。 “嘶!这是什么东西?!” 傲娘飘了过来,“生哥,那就是我说的符咒。” “竟真的这么厉害!不过,哼!区区道士的符咒,还不能阻拦我夺得杀气之魂!” 余烬看着那道从自己掌中冒出来的金光,惊讶地用力眨了下眼睛,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昨日他只是感觉到了一股温热,并没有看到什么金光。 但现在他的手掌被利刃划破,像是把什么东西挖了出来一样。 另一只手拿走了剑,余烬摊开了手掌。 在那道半实半虚的金光照亮下,他看到了手心里的血,正被那慢慢往上升的金光吸走。 生哥想要继续攻击余烬时,刚靠近,就被那越变越大的金光弹飞了。 余烬慢慢瞪大了自己的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那金光越来越高、越来越大。 再低头看向掌心,伤口竟慢慢愈合了! 随着他手心伤口完全愈合,那已经升至半空的金光,突然轰震一下,一圈圈金纹被震荡了开去。 “啊……!” “不要!不要!” “我不要灰飞烟灭!不要!” “生哥!救我!” …… 尖叫声,从原来的将士们嘴里发出,变成了那些鬼魂。 生哥和傲娘等几个鬼魂,在那金光震荡的瞬间,飘至了人群之外金光之上。 生哥俯瞰着底下的金光,隐隐能看见那些由金光绘制而成的符咒。覆盖了全部人的金光,是一个巨大的符咒阵法! 他们眼睁睁看着符咒阵法内的那些鬼魂,无一逃脱,挣扎片刻后,很快便灰飞烟灭了。 生哥看向傲娘,“这样的东西,你见过吗?” 傲娘愣愣地看着下面被金光笼罩着的人们,听着鬼魂们彻底消失的尖叫声,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这个符咒,不是一般的道士能做到的。” “活着的时候,我曾听说过元清观有位厉害的元清天师,但这人更像是传闻中的,没人见过。难道……是他给了那傻大个这道护身符?” “有可能。生哥,不然,咱们还是撤吧!犯不着为了夺一个杀气,弄得魂飞魄散。” “走!” 来时乌泱乌泱的一片,走时只剩寥寥几个。 余烬慢慢蜷起了手掌,和其他将士们一样,抬头看着那明暗相间的一道道金光线条罩子,有些回不过神来。 第178章 小道士,你这是去哪儿啊? 一边让人重新点燃火把火盆,关衡一边有些跌跌撞撞地寻找着余烬的身影。 刚才他正被完全看不见的鬼东西勒着脖子时,突然看到了那金光代替黑夜,成为另一片头顶天。 那勒着他脖颈的东西,一声尖叫后,瞬间消失了。 和其他人一样,关衡整个人都懵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老天爷真的保佑着大凛,派了神仙来救他们? 随着越来越多亮起的火盆,关衡终于看到了余烬。 “将军,你没事吧?” 已经坐在地上的余烬,摇了摇头,没说话。 关衡觉得有点不对劲,以往打完仗后,余烬不管多累有没有受伤,都不会这么安静地坐着。 关衡在一旁蹲下,抬手碰了下余烬的额头,然后又在他眼前晃了晃。 余烬一把将关衡的手打了下去,“去干你该干的事!” “将军,你很不对劲。”关衡眼珠子转了转,悄悄挪远了两步,才把脑袋凑过来,低声问,“将军,你不会被那些鬼夺走了部分魂魄吧?” “信不信老子一剑砍了你,看看你到底能不能变成鬼!” “别别别,我走,我走。” 有了光亮,余烬盯着自己完好无痕的掌心,不知道该怎么相信这种奇妙的事情真的发生在了他的身上! 虽然当时看不见,但手心被利刃划破鲜血流出,他不可能感觉错了。 余烬突然想起,在桑南镇时,太子和他说过,叶轻繁是个妖女。 虽然叶轻繁不可能真的是妖女,但她应该会很多不同寻常的东西。 比如,她送给他的这件礼物。 抬头看着仍罩在头顶的金光,余烬深吸了一口气:黄毛丫头,你当日的话,到底成真了。 你不但是我的救命恩人,更是这三万将士的救命恩人,还是北境无数百姓的救命恩人。 云峰山脉深处某地。 一座鼓起的黑色坟包,在一片白茫里尤为显眼。 此刻,那块无字黑碑正在微微晃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想从里面钻出来。 五日后。 盛京城外,一队十数辆马车正往城门方向悠悠行去。 半躺在车厢内困得有些迷糊眼的叶轻繁,把书罩在了脸上,准备睡一会儿。 没等她睡着,就听见外面唐七的声音,“大小姐,我好像看见风道长了!” 叶轻繁猛地坐起,脸上的书滑落了下去,庾稚水伸手捡起。 叶轻繁掀开一侧窗帘,没看见。又去掀另一个,终于看见了脚步匆忙的风不渡。 “把车赶到一边停下。” 唐七唐九刚把马车停好,叶轻繁就跳了下来,朝风不渡跑去。 “小道士!” 风不渡听见声音,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去。 “叶道友。” “你这是去哪儿啊?” “去北境。我出城之前,去了趟云阳侯府,想要和你说一声我要离开盛京城了。但侯府的人说你不在府上,我还给你留了信。” “你这个季节去北境干吗?” “今日一早,我出门走走时,听到从西城门入城的人说,看见十几个元清观的道士往北走了。” 风不渡捋了捋自己的褡裢,接着说:“后来我就出城去了趟元清观,打听了一下。好像是北境那边发生了什么大事,在盛京的玄字辈道长,一下就去了四个。我想着,我在盛京城也没什么事,不如跟着去北境看看,也是历练的一种。” 叶轻繁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盯着他那双沾了雪和泥土的鞋,有些嫌弃地说:“我不相信元清观的道士们是跑着去的。” 风不渡有些尴尬,“自然不是。但我临时决定去的,不管是马还是马车,都买不着。” “不是我说你啊小道士,你手里那么多的钱留着看吗?你要是愿意拿出十倍的价格,在大街上随便都能买走一辆马车。” “那些银钱,我想带回元虚观去。”风不渡扭头看向路前方,“叶道友,我不和你多说了,我得赶路。” 叶轻繁一把拉住了他,“等会儿,我也去。走,坐我的马车去。” 叶轻繁把庾稚水和巧珍巧香叫了下来,“你们去三只孔雀那里挤挤,我先不回盛京城了。” 庾稚水将叶轻繁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小姐,你要干什么去?” “放心,等晚上我会见一见老崔,让他给你和萧镜清续命。”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叶轻繁简单把风不渡和她说的话,和庾稚水讲了一遍,“四个玄字辈道长都出动了,这热闹我不得去看看?而且,我还想弄明白元清观那帮家伙,到底在搞什么。” “行。”庾稚水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叶轻繁,也不能说跟着去,怕拖后腿,“那你一定要注意安全。万一真遇着打不过的,就跑,保命要紧。” “嗯,知道。” 庾稚水又掏了掏袖笼,掏出一沓银票放在叶轻繁手里,“现在有钱了,路上别委屈自己。” 叶轻繁喜笑颜开,忙把钱收好,“还是你贴心。” 上了马车,叶轻繁看风不渡没上来,于是喊道:“小道士,赶紧上来啊!” 风不渡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又看了看唐七唐九,说:“要不我坐外面吧!” 唐七立刻扭头朝里喊:“大小姐,风道长是怕他的鞋脏了你的马车!” “把他拎起扔进来!” “好的,大小姐!” 风不渡看着已经准备朝他伸手的唐七,忙说:“我自己上去,自己上去。” 风不渡在挨着门口的地方坐下,环视了一圈车内,说:“叶道友,北境风雪大,道路险阻,你确定要去吗?” 叶轻繁白了他一眼,“老娘是那种怕危险的人吗?” “不是,不是。我就是怕你受不了一路颠簸的罪。” 叶轻繁扔给他一个话本子,“老娘这辆可是花重金打造的骈车!跑得快,还稳当。我可不像你,有钱了还受罪地活着。新出的,我刚看完,力推!” 风不渡看着手里的话本子:《哦,乖!我眼里的你风情万种》 他立刻两眼一闭,默默在心里念清心咒。 可能是因为着急,元清观的道士们马车都赶得飞快,而且天都黑透了才会去到最近的镇子上。 前两日,因为不知道路,叶轻繁的马车都远远地跟着元清观的四辆马车。 第三日走到一半时,叶轻繁突然放下了话本子,手指掐了个诀,眉头微拧。 不好,这附近好像有属于她的阵法气息。 她叫停了马车,“唐九,你在这附近转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异样的东西。” “是,大小姐。” 掀开一角窗帘,叶轻繁的目光追着唐九飞快奔跑的身影,眉头拧得更紧了。 “叶道友,你怎么了?” “我曾给过一个朋友一道符咒,他好像用了。” 第179章 杀气太重是吗?那就试试 风不渡也朝外面看去,“在这附近用的吗?” “嗯。” 风不渡的眉头也皱了起来,“看来,北境确实有情况,而且很棘手。不然,不可能来四位玄字辈道长。” 叶轻繁没有说话,在心里默默算着余烬出发了几日,行军的脚程,几日会到达这里。 她给他的那道符咒,可以用七次。 唐九回来了,“大小姐,离这处大概二里路的地方,发现了好几个穿着盔甲的士兵。” “死了?” “死了。我是看见一个雪堆前立了一根粗木桩,觉得有异样,就扒开看了看。” 叶轻繁放下了帘子,叹了口气:有她的符咒扛着,都还能死人。如果次数用完了,那会死多少人啊! “唐七唐九,天黑之前,必须赶上余将军的队伍!” “是!大小姐。” 随着唐七唐九的齐声应答,二人手上的马鞭也重重挥下,两匹精壮大马的马蹄飞踏过积雪,扬起细细的雪沫。 风不渡看着叶轻繁愁眉不展的样子,问:“如果事情很严重,就凭我和你两个人,行吗?” “在我这里,没有不行的时候。这世上,就没有老娘收拾不了的鬼。” 沉默了一会儿,风不渡说:“我很好奇你师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能把你教得这么自信!” “实力决定自信,而不是自信决定实力。” 风不渡一噎,随即又赞同地点头,“有道理。” 马车很快就追上了元清观的车队,并超过了他们。 元清观一个赶车的道士呸了几口雪沫,有些生气,“师父,那辆马车上的人到底是谁啊?他们都跟了咱们两日了,怎么现在跑咱们前头了?” “不知。也不用管。” “那马车豪华阔气,还是双马骈车,定是哪个富商。有钱人就了不起啊,就可以溅人一脸雪!” “宝空,勿急勿躁,专心赶车。” “是,师父。” 一路上,叶轻繁在心里默默数着余烬使用符咒的次数。 每次使用的距离,竟然不到十五里! 想想也是:雪天,山路,白天时间短,绝大多数士兵都靠双腿走路。 不过,还好他们走得不快,不然今日都不一定能追上。 眼看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叶轻繁冲前面喊道:“唐七唐九,再快些!” 风不渡看着叶轻繁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微微握成了拳。 这几日,他看到的叶轻繁,都是一副出门云游的状态,不是看话本,就是吃东西。 现在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会出事。 “叶道友,你是算到什么了吗?” “嗯。如果今晚不赶上出征队伍,会死很多人。” 余烬手上,已经没有符咒可用了。 他也是够倒霉的,竟然能夜夜都碰到鬼魂出没,而且从符咒留下的气息来看,那些鬼魂,一次比一次凶狠。 好的是,后面的几次,没发现死人。 但山间的野兽,却死了一路,随处可见。 关衡等将领已经熟练地将所有人都安排在了一个包围圈内,不让任何一个人单独离开。 他看着已经慢慢黑下来的天,快步走向余烬的营帐。 “将军。” “都巡查过了?” “都没问题。将军,天很快就要黑了。今夜,那神仙护身符,还会出现吗?” “会。” “要不是有神仙保佑,我恐怕都死好几回了。我今天看见一头几百斤的大熊,都死不瞑目啊!太惨了。” “嗯,不用担心。等热水烧好了,你给我端一碗过来。” “好的。将军,那我先出去了。” 第一次真正见识过那符咒的威力后,第二天在天黑之后,余烬就用剑划破了自己的手掌,想试试自己想的到底对不对。 果然如他所想,划破的手掌,露出一道金光。随着他手心鲜血的消失和伤口愈合,那金光变成了一个能罩住他们所有人的网。 白天赶路时,看到那些野兽的尸体,余烬对叶轻繁的感谢又重了一分。 叶轻繁不是救了他们一次,而是救了他们好几次! 过了一会儿,余烬走出营帐,抬头看着慢慢黑下来的天。 等天色完全黑了,雾茫茫似的月色开始洒落,余烬拿起匕首,划破了掌心。 但是,这次他没看到那抹熟悉的金光。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余烬立刻又在掌心划了一刀,冒出来的鲜血滴落在了雪地。 没有,还是没有! 难道,不行了吗? 余烬抬头看着朦胧月光下、昏黄火光中的将士们,想到了白日里的那些野兽尸体。 如果今夜没了那符咒,怕明日天亮了,横尸荒野的,会是他带的兵! 确定了符咒不再出现后,余烬大喊道:“全体都拿好武器,保护好自己!” 关衡和隋礼杰等人很快就赶到了余烬身边。 “将军,”关衡看了看余烬的脸,忙问,“是出现什么问题了吗?” 余烬面色凝重,眉间皱起两道深深的竖纹,“今晚,可能得靠我们自己了。” “可将军,那些东西,不是我们能抵挡得了的!”隋礼杰有些慌乱。 “不拿起武器保命,难道要坐以待毙?” 隋礼杰忙低头,“是属下错了。” “传令下去,不要自乱阵脚。” “是,将军!” 关衡刚转身,想要和其他人一起离开时,突然注意到了余烬握着的手,竟然在滴血! “将军,你的手怎么了?” 余烬弯腰抓起一把雪,揉了揉然后扔掉,“没事。忙你的去。” 半个时辰后,阴风伴着各种飘飘荡荡的声音吹了过来,所有的将士都浑身哆嗦了一下。 众多火盆和火把,几息间全都灭了。 将士们紧了紧手里的刀枪剑,慌乱得看向四周,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余烬手里紧紧握着利剑,深吸了一口气:世人都称我是杀神,那就看看我到底能不能杀得了这些魑魅魍魉! “啊……!” “救命啊!” “不要啊!啊……!” “我有护身符,不要靠近我啊!啊……!” …… 看不见敌人在哪里,余烬只能凭掠过身体周围的阴风来判断。 只是,他的剑可以杀死无数的敌国将士,却无法杀死这厉鬼! “将军,你身上杀气太重,小鬼近不得你的身。” “将军,你身上杀气太重,小鬼近不得你的身。” “将军,你身上杀气太重,小鬼近不得你的身。” …… 余烬的脑子里,一遍遍响起叶轻繁说的这句话。 我杀气太重? 他突然瞥了眼自己伤口还疼着的手,想到了之前那消失的鲜血。 杀气太重是吗? 那就试试。 余烬挥起的剑,没有砍向别处,而是深深划过了自己的手掌。 剑刃上,沾染了长长的一抹鲜红。 第180章 小道士,扇他! 余烬两个跨步来到离他最近的一个尖叫的士兵身边,耳边一股阴风掠过,他立刻挥剑砍去。 “啊!” 这一声刺耳的尖叫,不是来自将士的,而是那刚被余烬砍了一剑的鬼。 余烬抬头,看见了一抹黑气散出:这就是鬼魂吗? “敢伤我?看我不弄死你!”厉鬼的声音一抖一颤的,感觉像是被冻得哆哆嗦嗦地说话。 余烬又挥了一剑,但这次感觉被那鬼躲过去了。 “咦?我怎么又变回去了?明明我已经变强大了啊!”那厉鬼尖叫。 “你找死!”余烬寻声砍去。 那哆嗦厉鬼连声尖叫,叫声也越来越远,像是逃跑了。 余烬瞥了眼自己的剑:真的有用。 在他又砍伤了几个厉鬼时,头顶那淡淡的雾白月光,突然被一团黑雾遮住,伸手不见五指,睁眼不见一物。 “哈哈哈……”狂妄的笑声,像是从头顶倾泻而下,震荡着每个人的耳膜。 “你们这些该死的大凛人!今天,终于轮到孤来找你们报仇了!” 从那笑声传来开始,余烬就感觉到刚才那钻缝的阵阵阴风不见了,就像是士兵回归到了首领的身后,随时待命。 而在头顶的鬼魂说出那声“孤”时,余烬心头一颤:只有北弗的王,会称孤。 “唔……熟悉的雪天。也是让人讨厌的雪天!”那鬼魂声音暴怒,“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我们北弗一年,有半年都处于冰封雪地之中!不公平!” 果然是北弗的王! “都是你们这些大凛人害的!数百年,你们一次次攻打我们,将我们赶到了极北之地!你们大凛,才是人间极恶! “你们大凛的皇上,才是人间最自私最无耻罪大恶极之人! “老天有眼啊!被困了二十余年,孤终于重见天日! “今日,孤就要用你们大凛这数万亡魂,来祭奠我们北弗英魂!” 余烬刚想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被什么东西裹挟着不能动弹,双脚离了地。 “啊……!我被抓住了,我被抓住了!” “我……我的脚竟然离地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飞起来了!” “是要摔死我们吗?” “不……不……我不想要这么死……” 余烬听着周围将士们的叫喊声,知道不是自己一个人被那神秘力量提离了地面。 一下这么多人都被抓着升空,这个北弗的王,到底有多厉害! “叫起来!喊起来!哭起来吧!让孤好好听听你们大凛人求饶的声音,到底有多动听!”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余烬大声怒喊着,“不敢光明正大在战场上较量,就敢使这等见不得人的手段吗?” “哦?见不得人?”头顶的声音,轻蔑中多了一丝轻松笑意,“孤死了二十余年,你叫孤如何见人?” 这话一出,将士们的叫喊声纷纷都停了,有了难得的安静。 余烬脑子嗡嗡响着。 二十余年! 不,应该是二十三年。 那一年,他四岁。 那一年,他的祖父、父亲和余家十几个男丁,都死在了北境的战场上。 其中一个堂叔,重伤回了盛京,但还是没被救过来。 也是那一年,现在的圣上亲征,带领祖父他们合力杀死了同样亲征的北弗王。大凛一举攻下了北弗九座城池,将北弗赶至了极北之地。 “孤恨你们!恨你们每一个大凛人!” 这怒吼,已经身在半空的余烬,都能感觉到附近的地都在震颤。 “孤死后的每一日,都想要报仇雪恨!想要将大凛人一个个撕碎!哈哈哈……不曾想,上天真的给了孤这力量!不枉孤被困二十余年。 “虽然孤死了,但孤有这黑夜,孤就是黑暗之王! “孤要在黑夜里,一路向南,杀光每一个大凛人。孤要将大凛的土地,都留给北弗的子民! “你们这些自不量力的蝼蚁,就在恐惧中死去吧!” 余烬只感觉身上被勒得越来越紧,气都快喘不上来了,更别提开口说话。 “来和孤作伴吧!哈哈哈……” 余烬睁开双眼,看着这无尽的黑暗:祖母,孙儿不孝。 闭上眼时,他想起了叶轻繁:黄毛丫头,让你失望了,我没做到凯旋归来。 “轰!”一声巨响,声波震彻山谷。 余烬的身上顿时一松,接着就是身体的垂直下落。 还好不是太高,应该只是半丈的高度,摔不死人。 在下落时,余烬抬头睁眼看去,看到了一抹那熟悉的金光。 “谁?!” “你祖奶奶!” 余烬听到熟悉的声音,一时愣住:怎么会是叶轻繁的声音? “放肆!哪里来的小东西,竟然到孤面前撒野!” “小东西?在老娘眼里,你连小东西都不如!就你这样儿的,还想在老娘面前杀人?真当老娘是废物啊!小道士,给那小小东西扔几个铜板玩玩儿。” 过了一会儿,余烬又听见叶轻繁道:“小道士,你那铜板,还要摸的吗?” 又过了一会儿,“小道士,要不你就挥几下拂尘也行,给那小小东西扇点儿风。黑黢黢的,我不喜欢。” 余烬能听到的,只是叶轻繁的声音,另一个小道士的声音,他听不到。 “你们两个小东西,跑到孤这里过家家来了?”北弗王的声音很不屑。 “过家家?你现在太嚣张了,等我们把你送到地府去,我再找几个小鬼陪你过家家啊!小道士,扇他!” 风不渡看了眼遮天般的大鬼,还是听叶轻繁的话,一边念动咒语,一边挥着拂尘。 念着念着,他自己都有些惊讶了:我的拂尘,什么时候能念出金光符阵了? 他悄悄瞥了一眼旁边的叶轻繁。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他知道,现在她那张脸,肯定是一脸的骄傲得意。 那金光一圈圈散开,越变越大,像是士兵手里的盾一样,将那黑雾推开。 黑雾散开的地方,有雾白的月光落下。 “唉呀小道士!你还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嘛!” “你什么时候升级了我的拂尘?” “忘了。我就问你,威力大不大!” “大。” 北弗王听着他们两个的对话,又看到自己的黑雾被击退,怒了,“就这点小伎俩,还想打败孤?” “小小东西,谁告诉你我们只有这点小伎俩的?你都没出大招,我们又急什么?” “那孤就让你们看看孤的厉害!” “小道士,你看他一直孤孤孤地叫,等你超度他的时候,我也许个愿,让他下辈子投胎到我家来做只咕咕鸡,然后我再把它炖了,请你喝鸡汤吃鸡肉,好不好?” 风不渡:不好意思,我吃素。 北弗王四周的黑雾翻涌蒸腾:谁要做一只鸡!孤是黑夜之王! 第181章 我不想看鬼演戏 在北弗王的震怒下,阴风怒袭,将所有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很快,被风不渡扫开的那一片雾亮的地方,又被黑暗慢慢吞噬着。 “叶道友,你别翻我的褡裢了,快出手啊!” 叶轻繁抬头,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三清铃,“小道士,这个东西好用吗?” “你不是不用法器的吗?” “唉呀!掩人耳目你懂不懂?” 眼看黑暗就要再次铺满天地,叶轻繁晃了晃手里的三清铃,清脆的铃声传出。 “哈哈哈……无知的小东西,道行不够就不要玩这些,不如回去买个拨浪鼓玩玩吧!” 叶轻繁冷冷哼笑一声,“小小东西!你放心,等去了地府,你就是地府的拨浪鼓!老娘一定叫小鬼把你玩腻了,再让你投胎做只鸡!” 她将三清铃往上一扔,双手快速结印。 空中的三清铃,开始飞快旋转,铃声也真有几分道门急急如律令的催命感。 旋转着的三清铃急速朝天上飞去,直至看不见。可那铃声,却越来越大,响彻天地。 随着铃声散开的,还有一圈圈的金色符咒阵法,像个巨大的螺旋罩子一样,将那巨大的黑雾罩住了。 风不渡看了眼叶轻繁,本想停止挥动拂尘休息一下,可一扭头,看到离他们五丈左右围站着的士兵们,又默默继续挥动拂尘念着咒语。 叶道友的法力太过骇人听闻,确实该帮她掩人耳目。 吓着鬼神吓着同行都不怕,但吓着普通人,就不太好了。 不过十数息时间,笼罩着的一圈圈金色阵法,开始聚拢着黑雾缩小。 “你到底是谁?”北弗王的声音里,有着挣扎的愤怒。 “老娘不是说过了吗?你祖奶奶!” “放肆!孤是北弗人!哪里来的大凛祖奶奶!” “不管是哪里人,反正都是人。你生时,我可以是你祖奶奶。你死了,更应该叫老娘一声祖奶奶!” “猖狂无礼!看孤……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做鬼嘛,不能太浮夸的。你衣服这么大,我不得帮你剪裁剪裁修一修?等修好了,记得好好和祖奶奶聊聊天啊!” “你……太放肆!孤不会放过你的!” “真是无知小儿信口雌黄。现在,是老娘会不会放过你,你没有资格威胁。” 叶轻繁抬眼看去,三清铃下的黑影,是一个身穿铠甲身型高大的男人。一对飞天眉,眉角斜飞入额角。络腮胡子快遮了半张脸。 “小道士,我第一次见毛发这么旺盛的男人!” 已经收了拂尘的风不渡,看着那个鬼影,轻轻叹了口气:你怎么还有心思关心男人的毛发! “我也第一次见。” “你记不记得那本《亡国公主以身入局,敌国大王悔不当初》里的那个男二,不就是这样一个形象吗?啧啧,又代入一个角色!这一趟,收获不小。” 风不渡更加无奈了: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和我聊话本子啊!周围还有人呢!我道士的面子还能不能要了! “你说,以后多集几个小鬼,没事就让他们看话本子,等晚上了就给咱演出来,是不是更过瘾?” “我不想看鬼演戏。” “可是,现在的话本子这么劲爆,人不让演啊!我觉得,让鬼演挺好的。鬼嘛,百无禁忌。嘿嘿……回头我得试试。” “能不能先不说话本子了?先把他收了再说。” “对对对。” 叶轻繁赶紧掐诀念咒,三清铃像是提手一样,拎着那北弗王一起飘了过来。 挥手布下一个结界,瞥了那北弗王一眼,叶轻繁一屁股坐了下来,“你还挺恶,可把我累得不轻。” 风不渡扭头看了看那只在他身后褡裢袋子里掏东西的手:嗯……要不是你下马车之前,非得往我褡裢里塞那么多吃的,我也不至于连铜钱都找不到啊! 叶轻繁往嘴里塞了一块切好的糖块,咂摸了两下,才抬头去看北弗王,“跪着说话。” “孤是王!跪天跪地跪父母,哪儿能跪……” 话没说完,他的双腿就邦邦地跪在了叶轻繁面前,任他怎么挣扎都站不起来。 他双目怒狰着,“你到底是谁?” “你这人,都说几遍了,你祖奶奶!” 北弗王一愣,打量着叶轻繁,眼神都有些迷茫了:难道孤的祖奶奶,真的是大凛人? 随即他又猛烈地摇着头,“不,你怎么可能是孤的祖奶奶!我祖奶奶早去了,而你是谁,还是个小姑娘,竟敢妄称孤的祖宗!” “怎么?你有意见?”叶轻繁蔑了他一眼,“老娘愿意让你叫一声祖奶奶,那都是抬你身份了。不然,就你这鬼样子,去了地府都只有受欺负的份儿!” “哼!谁敢欺负孤?” 叶轻繁鄙夷地瞥了他一眼,转头看向站着的风不渡,“小道士,直接超度了吧!” “你敢!孤的大仇还没报,休想让孤轮回!” “你有仇你就去找你的仇人啊,你杀那么多无辜的士兵干吗?” “他们,都是孤的仇人!” 叶轻繁抬手,手指变换了两个手势,北弗王的双手被反剪到身后,两条小胳膊拧成了麻花。 “孤说的没错!所有的大凛将士,所有的大凛人,都是孤的仇人!他们都该死,都该为北弗的无数英魂陪葬!” 叶轻繁点了点头,又从风不渡的褡裢里掏出了一小包点心,打开后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毫不在意的语气说道:“北弗?你曾经是北弗的皇帝?” “孤,是北弗的王。” 叶轻繁用捏着点心的手一挥,“请开始你的表演。” 北弗王想怒,但随即又想明白了,不管他怎么怒,面前这个小姑娘都不会在意,于是熄了怒火,语气也变得平缓了不少。 他讲着北弗和大凛过往的历史,讲了两国之间大的几次战争,讲了大凛帝王的残暴强夺,讲了北弗的退让和可怜。 “二十多年前,裴源瑞登基后,用五年时间让大凛国力再升了一个级别。实力催生贪婪,他想要北弗亡国! “北弗本就地处北境,田地粮产不丰。但好歹背靠这半个云峰山脉,靠山也能吃饱饭。 “但大凛皇帝不让!他想要蚕食吞并掉北弗更多的城池,将不愿降服的北弗赶至极北之地。 “极北,那几乎是寸草不生的地方啊!土地没法种粮食,也没有山中野货果腹。要不是临了冰封的无尽海,可以凿冰取鱼,怕北弗早就亡了!” 叶轻繁听着北弗王沧桑无奈的控诉,想着她在宫宴上见过的大凛圣上,根本看不出来他是那样凶狠好战之人。 相反,因为好看的皮相,又有身居高位的养尊处优,一派帝王宏相,从容淡然,目有慈悲。 不过,二十多年前的圣上,年轻气盛,想要在大凛国史上添一份自己的功绩,为此攻打其他国家,也不是没可能。 北弗王抬眼朝四周看去,“孤生前最后一次大战,就是在这里。” 第182章 竟是这般无情杀戮之人 “你输了?”叶轻繁把最后一口点心塞进嘴里,问。 “是裴源瑞卑鄙无耻!”北弗王突然暴怒,周身黑气涌动。 “战场上的厮杀,真刀真枪地干,这时候谈人性品德,就有点儿要求过高了,没必要。” 北弗王的愤怒,双眼里都开始冒黑气了,“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叶轻繁还是淡淡的,“你不说,我当然什么都不知道。” “当年之战,北弗败了。孤不愿北境百姓再受战乱之苦,也不愿更多的北弗士兵作无畏的牺牲。孤,愿降。 “孤答应了裴源瑞,愿割让给大凛三座城池,并对大凛俯首称臣年年进贡。 “那日下午,双方约定在两座山峰间的平谷签订停战协议。当时,大军守在二里外,只各带二百精兵守在帐外。 “营帐内,孤和裴源瑞各带了十名将士。孤以为,只要签了停战协议,北弗就能喘口气了。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孤还和裴源瑞笑着握手寒暄。他还人备了酒菜,与孤把酒言欢。” 叶轻繁挑了下眉毛,挑眼看他,声音淡淡,“他在酒里下毒了?” “没有。他要真是下毒,孤也没那么恨他,只会怨自己蠢。” 叶轻繁坐正了一些,手里刚打开的肉干都没拿起放嘴里,“他偷袭你?” 北弗王看了眼叶轻繁,又扭头看向远处的漆黑,狂笑了几声,才说:“你们两个小道士,怕还不知道吧?你们的皇帝,是最冷酷无情,最漠视性命,最卑鄙无耻之人! “有了佳肴,有了美酒,营帐内的双方将士,也开始放松下来。喝了几杯,天色就暗了。 “那晚的月色,比今天要亮不少。” 叶轻繁看见北弗王鬼魂虚影的双手,握成拳时上面黑气滋滋往外冒。 “裴源瑞,使了最下作的手段!就是你们道士的那些手段! “营帐内进来好几个人,他们把军袍一脱,里面穿着的,是道袍! “孤离裴源瑞最近,还没反应过来那些道士想干什么,身上就被裴源瑞贴了好几张符纸,无法动弹。” 叶轻繁忙转头朝风不渡看去,“小道士,符纸对没有鬼魂上身的人也有用吗?” 站着的风不渡皱眉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据我所知,没用。” “放屁!孤当时可还没死!那符纸贴在孤的身上,孤就一动都不能动了!” 叶轻繁抬手按下了北弗王的暴动,“接着说。” “当时,孤虽然不能动,但孤能看见能听见! “北弗的将领,看见孤被贴了符纸,立刻就摔了酒杯想要拔剑。但他们还没来得及,营帐内就吹进了一阵阴凉的风。 “接着,那些道士把裴源瑞围在中间,围了个密不透风,孤根本看不到裴源瑞的一片衣角! “然后,道士们就开始撒符纸念咒语。他们明明没动,可北弗的将士们,不知被什么东西在不停地袭击,然后纷纷睁大双眼带着惊恐死去。 “你们以为这就完了?哈哈!裴源瑞没有放过营帐内的大凛将士,他把他们也一起全都杀了!哈哈哈疯子……冷漠无情的帝王疯子……” 叶轻繁也有些震惊,她没想到之前北弗王说裴源瑞冷酷无情,是这个意思。 她见到的那个天子,大气慈和,根本没法和北弗王口中那个杀人不眨眼的裴源瑞联系在一起。 “让孤想想,那日死在裴源瑞手里的将士都有谁……嗯,余昭矩,还有他儿子余桓余栋,余昭隽,王文焕,崔占……哦,还有姓何的两个将军。哈哈,全都死了!都死在了裴源瑞的手里! “可怜的大凛人,却都全不知道。无人知道他们崇拜的英明圣上,竟是这般无情杀戮之人!” 叶轻繁低垂着的双眸,黑沉如墨。 姓余的,应该是余烬的家人。而姓何的,应该是叶轻繁的外祖家。 确实可笑。 余烬效忠于当今圣上,忠心到连裴循然都笑话他是裴家的狗。 何家呢?嗯,何家人死得太干净了! 本来该活着的何珞瑛,也被一个外室给气死了。 道士,元清观的道士,果然是和皇家勾结在一起的。 “其他人全都死了后,那些道士又过来把孤围住。被以为孤也要被杀时,他们却没动手,只是把孤捆了,塞进了一个棺材里。 “再后来,孤就听到外面各种兵刃相向的声音,各种喊声哭声,各种尖叫声。 “孤知道,外面参与战争的,除了大凛和北弗的将士,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等到孤真的死了,变成了鬼魂,孤才知道,当日裴源瑞和道士们利用的,正是这云峰山脉上的孤魂野鬼!” “你的尸身棺材,被埋在了哪里?”叶轻繁的声音,完全没有之前的毫不在意,冷得令人生寒。 “云峰山脉深处的一个山谷中。” 叶轻繁立刻想到了林山,问:“你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哼!要是让孤早一日出来,你以为外边的那些将士,还能活到今天?” “你刚出来?” “不到一个时辰。”北弗王的声音里有不甘。 “你是不是被什么阵法困住了,前些天那阵法突然松动,所以你就努力冲破法阵出来了?” 北弗王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要不是经过林山的事情,叶轻繁当然不知道。 余烬第一次遇到的,应该是这里的一些孤魂野鬼,双方反击中触发了符咒。 她自己画下的符咒,威力有多大,叶轻繁自然是知道的。 她的阵法,像林山那次一样,冲击到了镇压住北弗王的那些阵法,导致阵法被破坏。 想明白了之后,叶轻繁重重叹了口气:又是因为她啊! 还好来得及时。不然这么多人因为她而死,间接杀人啊! 不知道阎老头儿知道她间接害死这么多人后,会怎么惩罚她。 “小道士,像他这种,要是被炼成了煞,对着仇人称主人,还会乖乖听话吗?” “会。但他有自己的意识,恨意汹涌的话,很容易真疯。是个大杀器。” 北弗王听不明白了,不解地看向二人,问:“煞?什么煞?” 风不渡淡淡道:“你死后,魂魄不离体,被人用符咒和阵法封印,最终炼成凶煞。” “裴源瑞这是死了都不愿意放过孤?” 叶轻繁没有理他这个问题,而是问:“在那个山谷里,除了那些道士,你还见过谁?” 第183章 惊不惊喜?开不开心? “你怎么知道有人来看过孤?”北弗王再次惊讶。 叶轻繁没理他,沉着一张脸等他回答。 北弗王想了想,说:“忘了孤死的第几年了,来了几个人。孤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但随着孤身上的阵法加重,孤也更加地痛苦,就知道肯定是那些道士又回来了!” “有没有听到他们说了什么?” “没有,没有人说话。哦,不对,孤好像听到有人叫了一句天师。但也只是叫了一声,没有听到他说别的。” 叶轻繁一声低吟,“嗯,果然是元清天师。看来,你们这些被炼成煞的,他都会来给你们加一次阵法,助你们早日成煞。” “小姑娘,你是说,孤现在这么强大厉害,是成了煞?” “不是,你还没成煞。真正成了煞,你可没法这么为所欲为,是要听主人的命令的。” “裴源瑞太可恨了!竟然联合那些狗道士,想要将孤炼成煞,再让孤去屠杀孤的子民吗?” 叶轻繁站起身,拍了拍身后大氅上的雪,“元清天师炼煞的目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但现在,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小道士,送他入地府轮回吧。” 风不渡点了点头,开始起咒。 “不,不!孤不能走,孤不走!孤还没报仇!孤还没杀光大凛将士,孤还没去盛京杀了裴源瑞!” 叶轻繁没理他,站到一旁,用脚尖轻轻在雪上一下下踢着。 唉!她该不该把这些事情告诉余烬? 回到盛京后,看见那座恢宏的皇宫,要怎么才能忍着不将它夷为平地? 还有裴循然。虽然她是无脸女鬼,不是真正的叶轻繁。虽然裴循然是裴循然,不是裴源瑞。但……又怎么会没关系呢? 北弗王消失后,风不渡伸手接过了三清铃,放进了褡裢中。 “叶道友,好了。” 叶轻繁抬头,“嗯。待会儿你在附近走走,如果看见小鬼了,把他们都超度了。” “你呢?” “我去见个朋友。” “好。” 叶轻繁挥手散了结界,看到了周围一双双惊讶又好奇又崇拜的目光。 叶轻繁立刻咧嘴笑着朝他们挥手,“不用跪,不用谢,心里感恩就行,我们能收到你们的功德。都散了吧,天亮前还能再睡会儿。” “叶道友,你这样显得不够高深。”风不渡在一旁小声道。 “你懂什么?我这叫平易近人。” 叶轻繁环视了一圈,朝唐七唐九招了招手。 唐七唐九跑了过来,“大小姐,都搞定了?” “嗯,老娘一出手,就没有搞不定的鬼。唐七,你陪着风道长四处看看。唐九,你跟我走。” “是,大小姐。” 叶轻繁走到一个士兵面前,问:“余将军在哪儿?” 士兵往一边指了指,“往那边走约二里,就是将军的营帐了。” 叶轻繁看了看地上被很多人踩过的积雪,又厚又脏,多走几步肯定把裙摆都弄脏了。 有些嫌弃地撇了撇嘴角,叶轻繁对唐九做了个手势,唐九立刻会意,半蹲下腰身。 叶轻繁熟练地爬上了唐九的后背,轻轻晃着两条腿放眼过去寻找着余烬的身影。 没走半里路,叶轻繁就看到了一个高出人群半个脑袋的身影。 她拍了拍唐九的脑袋,伸手指路,“往这边往这边!” “将军!将军!将军!” 余烬循声看去,看到了昏黄火光下的叶轻繁,正笑着朝他招手。 一手的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掌心伤口上,重重摁了一下。 疼痛传来,余烬知道不是在做梦,她是真的来了! 他穿过一个个士兵,走到了叶轻繁面前。 “嘻嘻,将军,看见我,惊不惊喜?开不开心?” 余烬看着叶轻繁,嘴角一点点扬起,然后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下,“黄毛丫头,谢谢。” “不客气。” 余烬又看了叶轻繁一会儿,才意识到两人的视线是平的,然后再看,发现叶轻繁是趴在她护卫的后背上。 “你是个姑娘家,怎么让一个大男人背着?快下来!” “不要。地上太脏,怕弄脏我的裙子。”叶轻繁晃着脑袋,头上的步摇和珠花晃出了稀碎声响,“将军,你的营帐在哪里?去你营帐说话。” 余烬又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看了看只露着两只眼睛的唐九:算了,这是她的护卫。 到了营帐,唐九把叶轻繁放了下来,守在了外面。 叶轻繁看了一圈不大的营帐,除了一个板子四条腿的简易案桌,还有一床被褥,什么都没有了。 余烬把叠成方块的被褥打开一倍大,用手拍了拍,“你坐这儿。” 叶轻繁没跟他客气,走过去坐了下来,“将军,我这几天赶路,都快把我累散架了。” 余烬在她对面盘腿坐下,笑了笑,“你是不是知道我们有危险?” “一开始不知道。是小道士和我说,元清观的道士往北境来了,我才和他一起追过来的。” “那你之前给我的礼物是……” “那个啊!那是以防万一,我不知道你能真的用上。” 余烬点了点头,然后和叶轻繁讲了他这些天的遭遇。 说完了,他看着叶轻繁,“黄毛丫头,你不要告诉我,你给我的东西,又是那个道士给你的?” 叶轻繁龇牙一笑,“这次的不是。将军,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也是个道士。” “嗯,猜到了。” “但是,我是很厉害非常厉害超级厉害无敌厉害的道士!” “嗯,知道了。” “将军,这次我救了你和你的兵,你不该奖励我吗?” “你想要什么?” “嗯……那就要看你府上库房里有什么了……” “好。等我回了盛京,亲自带你去挑选。只要你看上的,都送给你。” “啧啧,这么大方!这不免让我想起了第一次见你时,你甩我身上的大银锭子。” 余烬伸手推了下她的额头,“我什么时候小气过?哪次吃饭不是我给的钱?” 叶轻繁偏了偏头,伸手抓住了余烬的手腕,将他拉近了些,看着他的眼睛,笑着说:“将军,你知道的,我还会变戏法。想不想看?” 第184章 我骑马带你去 余烬被叶轻繁这猛地一拉,看着尺余距离那双睫毛根根分明的笑眼,心有些不受控地“咚咚”跳着。 怎么……怎么还被叶轻繁一个黄毛丫头看紧张了呢…… 余烬的目光从叶轻繁脸上移开,落在了被她抓着的手腕上,喉结上下动了动,说:“你要给我变什么戏法?” 叶轻繁笑着,眨了下眼睛,“将军,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怎么看?” “听话,闭上。” 余烬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叶轻繁抓着余烬的手腕,将他的手翻了过来,另一只手将他虚握着的手指掰开。然后手指掐诀,将自己的手掌覆了上去。 双唇微动,念动法咒。 闭着眼睛的余烬,从手指被叶轻繁掰开,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微凉时,又开始紧张了。掌心和叶轻繁的手掌交叠时,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很快,他之前感受到的微凉肌肤,变成了温热。接着是一汩汩温热流入了掌心,流入了身体。 过了一会儿,叶轻繁的手掌移开,他的手腕也被放开。 “将军,可以睁眼了。” 余烬睁眼,看向自己的手掌。 之前那道深深的伤口,已然消失不见,就像前几天一样,看不出任何的划破痕迹。 他身上被那厉鬼用剑砍伤的几道伤口,也感觉不到一丝疼痛了。 叶轻繁身上的本事,比他想的,还要大得多。 以前的他,不信鬼神。但这些天的经历,不由得他不信。 以前他看不上的道士,他没有了解过,也从未想过真正的道士有什么本事。 叶轻繁的这一身本事,怕和那传说中的元清天师不相上下吧。 余烬看着面前笑眯眯的叶轻繁,见她已经拿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肉脯啃着了。 一时间他有些恍惚,想起方才的紧张,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到底还只是个没事只知道吃和看话本的小丫头。 叶轻繁把肉脯叼在嘴里,又拿起一块肉脯,朝余烬那边递了过去,含糊不清道:“将军,来一块?” 余烬笑笑接过,“到哪儿你都不忘了吃。” “我跟你说,还好我马车上常备着吃食,不然临时赶远路的,我这嘴可就亏大了!” “嗯。”余烬把肉脯放进了嘴里,“你什么时候回去?” “等事情都解决了,就回去。” “还没解决吗?”余烬有些意外。 叶轻繁笑得轻松,“还有一点小问题,不是什么大事。等天亮了,我和小道士再去个地方看看,就可以回去了。” “什么地方?” “云峰山脉的一个深山谷底,嗯……就是那咕咕鸡的尸身墓所在的地方。” “咕咕鸡?” “就是刚才那个厉鬼,老是自称孤孤孤的那个北弗王。” 余烬有些无奈地失笑,“他要是知道自己被你取这样的外号,估计得再气死一回。” “他知道啊!我当着他的面取的外号。哦,他很喜欢。” “你确定?”余烬反正是一点都不信的。 叶轻繁点头,“在我面前,他不敢说不喜欢。” 余烬想起以前她那股子威逼利诱的劲儿,不用想都知道已经变成鬼魂的北弗王,能有多憋屈。 没多会儿,他就看见手里还拿着肉脯的叶轻繁,闭着眼睛头一下下地往下磕了。 余烬拿走她手里的肉脯,起身把她拉了起来,“先起来一下,我把被褥给你铺好。” “啊?哦,好。” 三下五除二铺好了被褥,余烬又将叶轻繁身上的大氅解下,盖在了被子上,“睡吧。我到外边守着,有事叫我。” “嗯。”叶轻繁蹬掉了鞋,毫不客气地躺进了被窝。 余烬看了看双眼紧闭的叶轻繁,脑袋在被窝里拱了拱,拱掉了一个珠花。本来就有些散乱的头发,更乱了。 走到一边,拿了自己的大氅,盖在了叶轻繁身上,余烬才出了营帐。 看着雕塑一样站着的唐九,余烬说:“你去找个营帐休息吧,我在这里守着。” 唐九转身,对着余烬拱手行了礼,“将军,我是大小姐的护卫,理应在这里守着。” 说完,唐九立刻站直了,恢复了之前的姿势。 余烬转头朝营帐看了一眼,然后在帐门另一边站着,“你家小姐经常让你背她?” “大小姐是我的主子,主子不方便走路时,我就是主子的腿主子的马。” 余烬:呃……好像也没毛病。 又过了一炷香左右,关衡跑了过来,“将军,我刚才听到叶大小姐的声音了!你见过她吗?” 关衡刚跑到跟前,就被余烬一脚踢在了小腿上。 “小点儿声。” 关衡看见了木头人一样的面具唐九,又看见放下来的帐帘,猜到叶轻繁在里面睡觉了。 他压低了声音,“将军,叶大小姐怎么来了?” 余烬白了他一眼,“救咱们来了。” “真的是叶大小姐救的咱们呀!我刚才一直在猜,但不敢确定。”关衡嘿嘿笑着,“将军,叶大小姐是怎么做到声音比战鼓声传得还远的?” “我上哪儿知道?” “啊?你没问她吗?你不好奇的吗?” “不好奇。” “将军,你刚才没过去看。最南边的士兵亲眼所见,说是那两个道士把厉鬼抓了,然后一下就不见人影了。有人想要走近去看看的,可像有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后来,那两个道士又突然出现了。将军,你说神奇不神奇?” “你好奇啊?” 关衡点头,“太好奇了!他们不知道,我可是熟悉叶大小姐的声音啊!我还认识,所以我想问问她。” “那你别上战场了,去当道士吧。” 关衡看了看余烬的脸,忙说:“我不当道士,我是要当将军的。将军,我再去巡查一下西边的营帐,先告退了!” 说完,关衡转身溜了。 天色刚微微亮时,叶轻繁就被在营帐外的唐九叫醒了。 起身走出营帐,叶轻繁接过唐九手里的大碗,走到一旁漱了口。 “风道长和唐七呢?” “余将军安排他们在那个营帐歇下了。” “他们起了没有?” “起了。” 叶轻繁一抬头,就看到了大步朝这边走来的余烬,她咧嘴一笑,“将军,早啊!” “你要去的地方,要这么早出发?” “嗯,要赶在别人前头。将军,回见了!”说着,叶轻繁朝唐九看了眼,唐九立刻会意,单膝跪地,弓起后背。 余烬一把将要趴到唐九背上的叶轻繁拽了起来,说:“你要去的地方,都是山,没有路,马车去不了。我骑马带你去。” “对对对。不过,将军,你还要赶路,就不用麻烦你了。我的马车有两匹马,我们四个人,刚好。” 余烬瞥了唐九一眼,“你的马不行。军中有战马。” “嘿嘿,那你借我们两匹战马,等回来我就赶上给你还回去。” “战马不能随便外借。” 叶轻繁仰脸看着他,微微瞪大的眼睛眨了眨,然后扬起一抹狡黠的坏笑,“将军,你就这么想陪着我?” 第185章 要不,我现在给你跪一个? 余烬眼皮垂下,遮挡了视线,“你救了我们,我当是先给你一点回报。别的不说,我马肯定骑得比你的护卫要好。” 叶轻繁把脸伸到余烬跟前,抬头去看他的眼睛,“将军,你不诚实。” 余烬伸手罩了她半个头顶,将她的脸扭向另一边,“再不走,天就真大亮了!” 叶轻繁推开余烬的手,“对对,赶紧走赶紧走。” 余烬吹了声口哨,一匹高大黑马跑了过来。 余烬一边抓着马鞍跃上马背,一边对唐九说:“那边备了有几匹马,你们随便骑。” 唐九看了叶轻繁一眼,见她点了头,才说:“是,将军。” 余烬弯腰朝叶轻繁伸出一只手,“黄毛丫头。” 叶轻繁把手放了上去。余烬握住,用力一拉,叶轻繁就稳稳坐到了余烬前面。 “驾!”余烬双腿朝马腹一踢,马儿立刻朝前奔去。 速度越来越快,叶轻繁一手抓着马鞍,一手想要去拉大氅的帽子。 余烬低头看了一眼,一只手扯过自己身上的大氅,直接将身前的叶轻繁裹了个严实,只露出了个发髻有些乱的头顶。 他微扬着唇角笑了笑,又用力踢了下马腹。 叶轻繁伸出两根手指,把罩着脸的黑色大氅往下拉了拉,露出了两只眼睛。 “将军,你不让我看路,你知道该往哪儿走吗?” “不好意思,忘了。” “唉!” “叹什么气?” “将军,你真的不看话本子吗?” “不看。怎么又提起这个?” “没事。” 叶轻繁藏在大氅下的嘴角,撇得老长:没看过,没看过你在哪儿学的这一套? 不过,这大将军波澜壮阔的大身板就是不错,确实能遮风挡雪。 就是这马骑这么快,不知道风不渡他们能不能跟上。 “将军,这还是我第一次骑马。” “嗯。” “以后,我能学骑马吗?” “等你长到脚能够着马镫再说吧。” 叶轻繁气得有些咬牙切齿,“余烬你再笑话我,信不信老娘挖个坑把你埋了!” 余烬嘴角高扬着,“不信。” “哼!你等着吧。等你回到盛京,我一定去将军府里挖个大坑,把你丢里边埋了!” 余烬朗声笑着,“好啊!到时候你铁锹都不用带,我给你备好!” 快马骑行了近一个时辰后,叶轻繁终于看见了一个鼓起的青砖坟包。 坟包前那块黑色的无字墓碑,和利州郊外林山的那块,果然一模一样! 叶轻繁在想,是不是扬州城凌锦瑟在的那个后院里,也有这样一块墓碑。 余烬看着墓碑,问:“是这里吗?” “嗯,就是这里。” 余烬下了马,又朝叶轻繁伸出了张开的双手。 叶轻繁看了看,笑着朝那双手臂弯斜了身体。 余烬稳稳接住了叶轻繁的肩臂,将她半抱了下来,放在了地上。 她刚绕着坟头走了一圈,就看见两匹马朝这边奔来。 看到风不渡把褡裢挂在了脖子上,双手紧抱着唐七的腰,叶轻繁嘿笑着走了过去。 “小道士,你不行啊!” 先下马的唐九,过来将风不渡接了下来,唐七才一跃下了马。 风不渡转身走了几步,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身干呕着。 过了一会儿,才喘着粗气走到叶轻繁面前,“叶道友,你护卫的马,骑得太快了!快把我的胆汁都颠出来了。” 唐七忙道:“大小姐,我不骑这么快,追不上你和余将军啊!” 叶轻繁摆了下手,“七儿你做得对。是风道长太弱了!” 余烬看向风不渡,没想到叶轻繁口中的“小道士”,竟长得这般清秀俊朗! 一根木簪固定的青丝,散落开几缕,使得他整个人多了几分出尘无争的随意无束。 不管是叶轻繁还是风不渡,都和余烬以前见过的那些道士形象不一样。 他走了几步,到了风不渡面前,对着他单膝跪了下去,“余烬代大凛三万将士,谢过风道长救命之恩!” 风不渡一愣,粗气都忘了喘,忙伸手将余烬扶起,“余将军客气了,快起来。除魔卫道本就是贫道该做的。而且,这次是叶道友的功劳比较大。” “将军,你怎么没对我下跪感谢?”叶轻繁哼哼。 余烬笑了一下,“要不,我现在给你跪一个?” “算了,你心不诚。”叶轻繁又朝风不渡招了招手,“小道士,赶紧过来。干正事。” “来了。”风不渡把挂在脖子上的褡裢拿下,搭在了肩上,朝叶轻繁那边走了过去。 叶轻繁扭头对其他三人道:“你们都离远点儿,别待会儿棺材绷着你们脸。” 风不渡脚步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叶轻繁指了指那块无字黑碑,“小道士,手放上去试试,看看能感知到这里的阵法吗?” 风不渡掐诀,手放在了碑上。 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好精密复杂的七道阵法!而且,这些阵法,跟你上次给我的那张图很像,每个阵法至少有一个点是重合的。看图还没觉着,现在看到这些虽有些残破的阵法,才觉得精妙!” “是环环相扣的吗?” 风不渡抿唇皱眉,想了一会儿,说:“七个阵法之间肯定有关系,但不确定是不是破坏一个就能让另外六个也受到影响。” 他看着面前的坟包,“要不挖坟看看?” 叶轻繁点了头,“好。” 风不渡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拂尘,又看了看叶轻繁空着的两只手,问:“可是,叶道友,没有铁锹,怎么挖?” 叶轻繁悄悄朝余烬那边瞥了一眼,小声说:“小道士,把你的符拿出来几张,替我打打掩护。” “哦。”风不渡掏出了几张符纸。 风不渡念咒催动着五张符纸,让符纸升在坟包的上空。 而叶轻繁,双手掐诀,“起。” 坟包开始松动,一块块青砖被从里面钻出来的棺材顶得飞散开去。 很快,一副黑棺飞至半空,旋转了几圈才落到了地面上。 落地的同时,棺盖“砰”地一声飞弹开去。 叶轻繁和风不渡对视一眼,朝黑棺走去。 叶轻繁努力踮着双脚,还是看不到棺材里面躺着的人。 她有些泄气:哼!这棺材弄这么高这么大,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站在远处看着的唐九,看到叶轻繁垂下了头后,立刻飞快奔了过去。 看见唐九,叶轻繁满意地笑了笑,然后爬上了他的后背,双手扒着棺材边往里看。 第186章 将军,过来,你背我 里面躺着的北弗王,和她看到的林山尸体一样,宛如活人。 在他的身上和四周,也摆放着那些东西。 叶轻繁看了一会儿,说:“嗯……和林山的,是一样的。” 风不渡摇了摇头,“不对。” 然后他从褡裢里掏出了之前叶轻繁给他的那张纸,又对比了一番,“叶道友,你确定你画的东西,没有记错吗?” 叶轻繁想了想,摇了头,“没记错。” 说完,她又往北弗王的棺材里看去,把脑子里看过的林山棺和眼前的作重叠对比。 叶轻繁双手一拍,有些兴奋道:“小道士!你真厉害!” 她伸手指了指北弗王身上的两个东西,“这两个的位置不一样!” “对。而且,肯定不是不小心放错的。位置不一样,形成的阵法也有所不同。” “那它们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吗?” “不知道。” “唉!要是当时去看了凌锦瑟的尸身,可能线索会更多。” “嗯,叶道友,回头我会好好再研究研究。对了,叶道友,你学过的那些阵法规律,没有能联系上的吗?” “没有。我学的,跟你们传统的不一样。” 叶轻繁没敢说,她其实根本就没学过,那些东西是一醒来就在她脑子里的。 一开始使用时,她根本把握不好度,后来还是在阎王的指导下,慢慢摸索修炼才做到收放自如的。 如果非得说有人大概知道她会的术法是什么,那就只有阎王了。 余烬盯着那边看了好一会儿,问:“你叫……什么七?” 唐七:“将军,大小姐就叫小的单字七。” 大小姐可是说过的,不能让余将军知道他们两个全名,万一被他生疑,往唐影门猜,就不太好了。 “你就在这儿站着,不想过去看看?” “将军,大小姐没吩咐,小的就不去。” 余烬斜了他一眼,只觉得面具上的笑脸让人恼火。 又站了一会儿,余烬朝那边喊:“黄毛丫头,我能过去看看吗?” “可以。” 余烬走了两步,又扭头对唐七说:“老子问的,你还是在这儿站着吧你!” 唐七:……心眼儿真小!切,谁还没见过死人……我可是死过的! 余烬看到棺材里躺着的人时,不免吓了一跳。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惊讶于一个死了二十几年的人,面色怎么还跟活人一样! 这就是北弗王啊! 和他前几年见过的那个现任北弗王,有几分相像。只是,躺在这里的人,面相更显威武霸气。 据说当年北弗王战死,接任王位的,是他的胞弟。 养精蓄锐了十年后,现任北弗王开始屡屡侵犯大凛边境。 五年前那场大战,余烬领兵,力挫北弗军,才换得了北境的又几年安稳。 “黄毛丫头,北弗王不是……死了二十几年了吗?” “嗯。术法养尸,尸身不损不坏。” “那现在这尸体怎么办?” “魂魄没了,只是一堆白骨而已。” 叶轻繁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还飘着细雪,应该是不会有太阳了。 嗯……这下连一堆白骨都不会剩了。 她朝一旁的青砖废墟上空看了看,伸手将那几张符纸收在了手上,然后对余烬眨眼笑了一下,“将军,不要眨眼,不要害怕哦!” 随着叶轻繁手指掐诀,手中的符纸被一道微蓝冥火点燃,缓缓升起。 她手指朝棺木内一指,燃着冥火的符纸落在了北弗王的尸身上。 不过几息,棺内的尸体连着衣物和那些布阵的东西,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余烬确实没眨眼,因为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亲眼所见! 难怪道门又叫玄门,这事能不玄妙吗? 太子肯定看过叶轻繁使用过类似这样的符咒,超出了他的认知,所以才会说她是妖女。 所以,太子一定是在知道真相后,才会和叶轻繁的关系变得那么好。 别说余烬了,就是风不渡,也是暗暗惊讶的。因为这样的术法,他也没见过! 叶轻繁拍了下唐九的脑袋,盈盈笑着,“九儿,你看见没?咱大凛的大将军,竟然也有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余烬被她一取笑,回过神来,“以前确实没见过。” 他看向还趴在唐九背上的叶轻繁,“黄毛丫头,事情都解决了,该回去了?” “不,我还得留下来看戏。” “看戏?” 不只余烬,风不渡也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嗯。”叶轻繁看向风不渡,“小道士,你忘了,还有元清观的道士呢!不出意外的话,他们正在往这里赶了。” 叶轻繁慢慢收了脸上的笑,面色变得严肃冷凝,声音也冷了下来,“老娘倒要看看,他们炼那么多的煞,到底想干什么。” 余烬听到元清观,有些糊涂了,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没容他多想一点,又听见叶轻繁唉声叹气了,“唉!我现在好想我的马车啊!要是我的马车在,我可以吃着东西看着话本等。现在只能站在风里雪里等了。” 余烬:一个人的情绪,怎么能变得这么快! “黄毛丫头,你冷?” 叶轻繁吸了吸鼻子,“有点儿。” 除非真的到了可能会冻僵的程度,否则,她不想给自己一道暖身符。 阎王给了她这次代替叶轻繁活着的机会,她想认真地用这个身体去体验正常人该有的各种感受。 酸甜苦辣,四季冷暖。 地府里别的鬼,都有过做人的体验,就她没有。 她没有那些记忆。记忆里她生来就是鬼。 所以,她比谁都珍惜为人的每一天。 余烬刚想开口,就看见叶轻繁扭过半个身子,朝他张开了双手,“将军,过来,你背我。” 叶轻繁的脸上笑容明亮,毫无羞怯扭捏。 就像当初在镇国公府门前,她毫不顾忌地拉他的手臂,还敢捏他。 似乎在她这里,没有男女大防,没有儿女情怯。 余烬甚至有些想不明白,叶轻繁的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这个世间的很多规则,她好像都毫不在意地无视了! 之前他还犹豫了半天,鼓足勇气想说带她回到马背上坐着比较暖和的。 可她却主动了! 余烬笑着走近了两步,解开了自己身上的大氅拿在手上,然后转身,后背对着叶轻繁微微弯着。 叶轻繁扒着余烬宽厚的肩膀,趴在他的背上。 余烬扬起手里的大氅,在叶轻繁身上又盖了一层。 叶轻繁往上拱了拱,露出了脑袋,“将军,还是你身上暖和。九儿不行,冰凉得跟个死人似的。” 唐九:大小姐,我本来就是死人啊!死人哪儿来的温度?! 棺材另一边的风不渡:你是懂说实话的! 叶轻繁说话和呼吸的热气,一下下轻轻呼在了余烬的后脖颈上,让他觉得微微有点痒。 叶轻繁让唐九搜了一遍风不渡的褡裢,找出来点吃的,嘎吧嘎吧嚼着。 余烬轻轻叹气:就没见过这么没心没肺的人! 五人三马,在离坟地不远的几棵树下站着,等着元清观的道士。 第187章 我可没说是坐下来用嘴切磋 远远听见声响时,趴在余烬后背上的叶轻繁和风不渡对视了一眼,然后挥手布下了结界。 元清观的道士们,也没有乘坐马车,而是两人一匹马过来的。 余烬看着他们径直地走向已经变成一堆青砖废墟的坟墓,根本没人朝他们这边看一眼。 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他还是忍住了没问。 叶轻繁微眯着双眼朝那些人看去,“小道士,你认识几个?” “当首的,是排行大师兄的玄德道长。他左右两边分别是玄悟道长和玄玉道长,另一个长着娃娃脸的,是玄灵道长。” “你竟然都认识!” “前段时间,我去元清观拜访过他们。和他们切磋了一些道法。” 叶轻繁有些惊讶,“你们两家……还能坐下来切磋道法?” 风不渡直了直后背,将拂尘扫到另一边,淡定道:“我可没说是坐下来用嘴切磋。” 叶轻繁点着头:这才对嘛!她曾经还悄悄在玄妙道长面前把元虚观卖了一次。 “你赢了吗?” “假装输了。” 叶轻繁默默竖起了大拇指,非常肯定地点了下头,“做得好!” 余烬目测了一下他们和那些道士的距离,想不明白叶轻繁和风不渡两人甚至都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可为什么那些人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往周围看了看,也没看见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甚至,连张黄色的符纸都没看到。 几位道长下了马,双腿就有些站不稳了! 他们互相对视了几眼,然后踉跄着奔向了开着的黑棺。 看到棺内空无一物时,几个人都傻眼了。 不甘地绕着坟地又走了一圈,看着散乱甚至碎裂的青砖,上面甚至已经落了一层薄雪,四位道长眼神齐齐暗了下来。 玄玉道长掏出一张符纸,催动着它在半空绕了一圈。然后他手指轻捻,符纸在空中燃烧消失。 玄德道长看了,失望地摇了摇头,“来晚了,什么都没有了……” “大师兄,天师布下的阵法,都没了?”问话的是玄悟道长。 玄德道长摇了摇头,“棺内的东西被动了,阵法自然就没有了。” “这可怎么办啊!”玄悟道长神情有些激动,“这才半年不到,已经……已经丢失了三个……” 玄悟道长之所以激动,是因为第一个出问题的,就是他守护的扬州城。 玄玉道长淡淡看了他一眼,然后环视了一圈四周,说:“师兄,天师应该是猜到了,所以才让我们四个前来。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不如布阵,等天黑了,多抓几个厉鬼。” 玄德道长点头,“只能这样了。这里死的人那么多,总有是含恨而亡的人。就是不知道他的尸身,还能不能找到。” “如果是死在半山腰之上,有冰雪,尸身应该还会有的。”说话的是娃娃脸的玄灵道长。 “那就开始吧。”玄德道长沉声道。 围着坟地,四人分坐四角,开始起咒施法。 跟着的弟子们,则根据四位道长的指示,往不同的地方摆放上不同的东西。 叶轻繁仰脸去接落下的白雪,叹了口又重又长的气,“怎么还要耗到天黑啊!真是要命啊!” “他们是要做什么?”余烬问。 “找替身呗!”叶轻繁扭头看向风不渡,“小道士,你那里还有多少吃的?” 风不渡把褡裢递给离他最近的唐九,“你帮你家主子找吧,最好都拿走。” 叶轻繁伸出手拍了拍余烬的肩膀,“将军,累了吧?放我下来吧,还要等好长时间呢!” “行。” 余烬解下自己的大氅,然后蹲下,让叶轻繁站到了地上。 他把大氅往雪地上一铺,“你坐这上边吧。” 叶轻繁没客气,坐上去后,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将军,你坐吗?” “嗯。”余烬坐下,两条长腿往前伸着。 “小道士,你要不也坐下歇会儿?” 风不渡看了看,点了点头,不过走到大氅的另一角,盘腿坐了下来。 余烬抬头看向站成木桩的唐七唐九,“你不让他们两个坐会儿?” “不用。他们两个不累。” “很好奇你一个月给他们多少银子,对你任劳任怨还忠心耿耿。” “他们不要钱啊!”叶轻繁眨眨眼睛,“我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哦。”余烬看向那边忙活着的元清观道士,还是问了,“咱们在这儿,他们为什么看不见也听不到?” 叶轻繁手向后,从风不渡的褡裢中掏出了一张符纸,拍在了余烬手上,“小道士用了这个。” 余烬拿起来两面看了看,上面的朱砂符咒,他和叶轻繁一样,一点也看不懂。 把符纸还给了叶轻繁,“这些天的事情,让我觉得有些不真实。” “哎呀!你以前见识少嘛,以后见多了,就习惯了。” “黄毛丫头,以前你在坝溪的时候,为什么不用这些挣钱?” “我师父不让啊!”叶轻繁面色自然,语气真诚,“师父说了,只有离开了坝溪,我才能使用学到的本事。说什么要用苦难磨炼我的身心,才能成为一个集大成者!我师父,真是高瞻远瞩啊!” 余烬看着叶轻繁越说越浮夸的表情,分辨不出她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吃了会儿东西,叶轻繁就开始犯困了。 手肘支在膝盖上,手掌支着下巴,叶轻繁闭着眼睛的脑袋开始一下下往下掉。 余烬扭头看着旁边的小人儿,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揽过了叶轻繁的肩膀,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叶轻繁支着的那只手垂了下去,微微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然后又闭上了,笑了笑,低低说了声,“谢谢将军。” “睡吧。” 唐七悄悄往唐九那边挪了几步,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九儿,余将军不会喜欢上大小姐了吧?” 唐九一动不动,“大小姐的话本子,你少偷看。” “这跟我看话本有什么关系!你没眼睛看啊!” “看不见。” 唐七:……留你两只眼睛出来都多余!无趣。 叶轻繁这一睡,直接睡了三个时辰。 要不是风不渡用拂尘捅她,估计还得继续睡。 “叶道友,天黑了!” 叶轻繁脸上五官全都写着烦躁,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烦死了!好想砸了元清观的大门!” 叶轻繁坐直了后,余烬才悄悄把早已酸疼的胳膊收了回来,转了转又揉了揉。 风不渡已经站了起来,朝坟地那边看去,说:“叶道友,他们的招魂阵已经起了。” 第188章 大师兄,鬼魂跑了! 叶轻繁也站了起来,揉了揉还有些惺忪的双眼,才朝那边看去。 “不止一个阵法啊!” “嗯。”风不渡点头,“招魂、缚魂、收魂……” “小道士,咱俩打个配合呗!等他们把鬼魂都招来了,我给引过来,然后你把鬼魂们都超度了。一个都不给元清观留下!” “可以。” “嘿嘿,将军。”叶轻繁仰脸对余烬笑着,“我们这么一出手,估计你一路向北,都会很安全了!不过,报酬你可要多给点儿啊!” “财迷。”余烬微微笑了笑,“等我把仗打完,回到盛京,圣上给的奖赏,全给你。” “好的,谢谢财神爷!” 风不渡脑子里闪过好几个话本里的画面,然后又忙猛地摇了几下脑袋,说:“叶道友……余将军是不是得回避一下?毕竟他是个普通人啊!” 余烬愣了一下,因为太弱被嫌弃还是第一次啊! 他看了一圈,指了指唐七唐九,“他们两个不用回避吗?” 风不渡:死人怎么回避? “嗯……你们三个一起回避一下吧,对吧,叶道友?” 唐七唐九:我们是死人也要回避? 叶轻繁却点了头,“你们三个待会儿就原地待着,一步也别走开,听见没有?” “是,大小姐!”唐七唐九立刻应道。 余烬深深看了叶轻繁和风不渡一会儿,最后还是说:“好。” 阵阵阴风裹挟着雪花,鬼魂们飘荡着的呜咽嚎叫嗤笑交杂成了真正的风声鹤唳。 “走,小道士。” 两人并肩走出了丈余远,叶轻繁一只手掐诀,另一只手搭在了风不渡肩上。 一个新的结界在二人周围扩散开来。 一下就看不见叶轻繁和风不渡的身影了,余烬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又停下。 唐七面具底下的嘴笑了笑,“余将军,不用担心,我们大小姐厉害着呢!” 余烬转头斜睨了他们一眼,“你们两个做护卫的,倒是清闲。有困难还得主子上。” “没办法。”唐七耸了下肩,“对付人我们能上,对付鬼我们可不擅长。” “对付人?”余烬一边眉毛轻轻挑了一下,“要不我和你们切磋切磋,看看你们到底有没有真本事保护你们的主子?” “余将军,还是算了吧!我们两个,哪儿能跟您比呢!比不过,比不过。”唐七示弱讪笑。 当初我们兄弟俩就是被你的人杀死的! 现在还要和你比?那不是再找死一次吗? 余烬倒没再坚持,朝另一边看去。 虽然看不见叶轻繁和风不渡,但还能看见那帮元清观的道士。 唐九斜了唐七一眼,声音淡漠,“让你多嘴。” 已经走到坟地另一边的叶轻繁和风不渡,两人中间隔了三丈距离。 风不渡抬头看着一个个暗影鬼魂,叹了口气,“死在云峰山脉里的人,可真不少啊!” “管它多少,照单全收!” 那些被招魂阵咒吸引过来的鬼魂,刚飘到坟地阵法的边缘,又齐齐拐了个弯,往另一个方向飘走了。 玄悟道长最先发现,立刻停止念咒,说:“大师兄,鬼魂跑了!” 其他三位道长立刻抬头去看,果然看见本该出现在他们阵法内的鬼魂,一个个地全都拐弯去了别的地方。 只是,鬼魂拐弯飘了没多远,就全都消失不见了! 玄玉道长立刻使出数道符纸,操控着它们出了阵法,粘在了几个鬼魂身上。 过了一会儿,那几道符纸一张接一张啪啪打在了玄玉道长的脸上。 随之的,是像被扭扯着拉变形了的声音飘荡开来,“竟敢追踪老娘?找死!” 符纸掉落,玄玉道长脸中间赫然出现了一个像被板砖拍出来的红印子。 他的瞳孔中露出了震惊之色,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二师兄,这是谁的声音?”玄灵道长四周看了看,除了那些鬼影和弟子们,什么都没看到。 “竟有人能破了我的追踪符,还改了我的符。” “嗯……这人,应该就是动了墓地之人。”玄德道长沉声道。 玄悟道长也四处看着,“她藏在了哪里?竟敢坏了我们的好事!” “可道门中,没听说过哪家出了个这么厉害的女弟子啊!”玄灵道长双眉微拧,一张娃娃脸都因严肃而显得深沉了几分。 “上次我侄子家中出事,帮忙处理的人,正是一男一女两位道门中人。但他们并未告知姓甚名谁,我侄子只说他们来了把事处理完就离开了。” 玄德道长一边思索一边点头,“嗯……我甚至怀疑,元清观的十九层塔,也是他们搞出来的!这件事,一定要告知天师。” “大师兄,问题是,现在该怎么办?”玄玉道长看着那些他们招来的鬼魂,齐刷刷地往另一边跑了,“要不我再用几道符咒试试?刚才只是追踪符,攻击性符咒,我还没拿出来。” 几人对视了一番,然后都点头赞同,让玄玉道长再试试。 玄玉道长又拿出一沓符纸,催动着朝外飞去,附到了那些鬼魂身上。 他双眼紧盯,看到那些符纸消失后,立刻念动咒语,爆破符纸。 他的咒语刚停,就看见数道雷电直直往他身上劈了过来! 发冠被劈碎了,头发给劈焦了,脸被劈黢黑了,鼻孔和嘴也被劈冒烟了。 一双丹凤眼也被劈得翻着白眼,然后四肢剧烈抖动着轰然倒地。 “师弟!” “二师兄!” 玄灵道长扶起玄玉道长的双肩,看着玄德道长,“大师兄,要不咱们先回去吧!恨煞尸魂都没了,现在我看其他鬼魂咱们也招不来一个。一直在这里耗着,最后只会下场更惨。” 他又看了看还在冒烟的玄玉道长,“二师兄现在,也急需找大夫疗伤。” 玄德道长沉脸想了一会儿,点头同意了,“走,撤!” 结界内的余烬三人,看着在不算太亮的月光下,元清观的道士们仓惶离开,像是落荒而逃。 唐七的手肘撞了撞唐九的腰,“九儿,刚才那几道雷电,是大小姐弄出来的吗?” “不知道。” “哼,等大小姐回来了,我自己问她。” 元清观的道士们走了快半个时辰,那些鬼魂的厉叫声渐渐停止了。又过了一会儿,叶轻繁和风不渡才重新出现在了结界内。 唐七第一个冲到了叶轻繁面前,“大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 “大小姐,我刚才看见了,你是不是把天雷招来了?劈走了元清观的道士们?” “不是我招来的,是玄玉道长自己招来的。不过,他招天雷是想劈我的。”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唐七一拳砸在自己的手掌上,“竟敢想用天雷劈我们的大小姐,不知死活!” “对!就是不知死活。所以,他那么喜欢招雷,我就勉为其难地让他享受咯!” 唐七竖起了大拇指,“大小姐,干得好!” 叶轻繁得意地扬了扬眉毛,然后手放到嘴边挡了挡,小声道:“我从不给咱们鬼百杀丢脸。” 整个人都累得有些蔫搭搭的风不渡,看向唐七,“你待会儿马能别骑这么快吗?我没有力气抱得住你了。” 唐七大手一挥,“没事的风道长,待会儿你坐前面,我抱着你!保证不会让你掉下去。” 第189章 怎么还没娶妻? 风不渡一脸难色中带着一丝鄙夷,瞥向叶轻繁,“一开始我觉得你这护卫挺正经的,怎么现在……” “跟我可没关系。但我知道,他老偷看我的话本子。” 风不渡:……你那些话本子,害了多少人啊! 唐九牵了两匹马过来,把一根缰绳递给了唐七,然后踢了他一脚,“赶紧上去。” 唐七上了马,唐九对风不渡弯了弯腰,“风道长,冒犯了。” 说完,唐九一把将风不渡抱起,往马背上唐七那边送。 唐七伸手抓住风不渡的两只胳膊,将他放到了身前,然后看向叶轻繁,“大小姐,我一定不会让风道长掉下去的。” 叶轻繁眯弯着眼笑着,摆了摆手,“我信你。走吧,走吧。” 唐九牵着马,看着叶轻繁,“大小姐,我扶你上马。” 余烬伸手抓过叶轻繁的手腕,将她拉走,“你家小姐我带来的,自然得由我带回去。” 唐九:……你跟我这个护卫抢什么活儿? 把叶轻繁抱上马背,余烬踩着马镫一跨上了马。 将自己的大氅在叶轻繁身前围了一圈,余烬踢了下马腹,马儿往前奔去。 余烬低头看了眼面前叶轻繁的侧脸,他半圈着她的那个手臂,稍稍紧了紧。 在月光映照下,叶轻繁那本有些过于英气凌厉的鼻梁,倒是多了几分柔和。 她微垂着的眼眸,长长的睫毛上,落了几瓣雪花,轻盈似蝶。 “将军,我……”叶轻繁突然扭头,目光一下和余烬对视上,要说的话一下就忘了。 她看着余烬亮着光的黑眸中,是她没见过的清润和温柔。 话本子里写的“如水深眸,轻搅涟漪”和“细腻如雨,温暖如阳”,大抵就是这样吧! 叶轻繁眨了眨眼睫,然后轻轻笑了。 余烬猛地回神,然后眼神有些慌乱地瞥向一旁,双腿用力踢了一下马腹,“驾!” 叶轻繁看着余烬轮廓分明的下颌角,笑着转回了头,看着前方,说:“将军,你心跳得可有点儿快啊!” 余烬一僵,贴着叶轻繁后背的身体悄悄往后退了一点,留出了一道缝隙。 “将军,还没问过你呢,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 叶轻繁轻轻点着头,“怎么还没娶妻?” “我一个经常上战场的人,不知道哪天就死了,不好意思让人守寡。” “你死了,你夫人就不能再嫁了吗?非得在你家守寡?” 余烬一噎,竟无话可说。 “将军,你不能因为担心死得突然,就怕活着的人过不好,而不去做什么。死人有死人的去处,活人也有活人的活法嘛!” “你年纪不大,活得倒挺通透。” “我过去这些年,过得那可都是度日如年啊!所以,刨刨减减的,我觉得我起码有五百多岁了!比你可大多了!” 余烬笑笑,“黄毛丫头,那你以后就开开心心地活着。” “那是肯定的。我每天都要吃好睡好,享受人世间美好的一切,让自己每一天都不白活!” “嗯。志向挺远大。” “等叶伏流中了状元,袭了爵位,我就给他留一部分钱财,然后带着庾稚水他们,游山玩水周游列国。” “挺好。” 感受着身后人的温度,叶轻繁想起了北弗王说过的话,说:“将军,你有没有想过,不当大凛的将军了?裴家的江山,跟你有什么关系。” 余烬微愣,眼睛看向前方的一片白茫,和月光下那被雪包裹的树影,然后笑了笑,“我当将军上战场,为的不只是裴家的江山。这片土地上,还有万千大凛的百姓。我和将士们守住了,他们也就不用担惊受怕,也能安居乐业了。” 叶轻繁垂下了眼眸,看着身前落了不少细雪的黑色大氅。 可能,有些事,不知道真相的人,才会幸福而纯粹。 如果余烬知道了圣上是杀害他们余家十几口人的罪魁祸首,她都不敢想象他会崩溃到什么程度。 余烬可以不做裴家的狗,可大凛的百姓不能失去余将军。 “将军,裴循然和我说过,盛京的元宵灯会可热闹了!到时候,我去给你送灯,邀请你出来看热闹,好不好?” “嗯,好。” 回到新驻扎的营地,风不渡两眼疲倦地和叶轻繁打了声招呼,就进了关衡安排好的营帐,一头倒了下去。 关衡看了看叶轻繁,又看了看余烬,问:“将军,叶大小姐……怎么安排?” 余烬朝自己的营帐一指,“黄毛丫头,进去睡吧。” 叶轻繁打着哈欠,“好,没事别叫我。” 唐七守在了风不渡的营帐外,唐九也双手抱臂站在了叶轻繁的营帐外,一动不动。 “将军,你要不去那边睡会儿?”关衡又瞥了眼身后的营帐,“放心,叶大小姐的护卫在这守着呢。” “好。” 又对唐九说:“你家主子有任何事,随时喊我。” “是,余将军。” 第二日,叶轻繁睡觉的营帐外,五个人齐齐围站着。 风不渡看了一圈扎营的痕迹都快被新雪铺平的周围,再瞥向那唯一的一顶营帐时,又叹了一口气。 关衡一双眼睛轱辘来轱辘去,小声问:“将军,这叶大小姐要睡到什么时候啊?” “不知道。” 关衡又挪到唐七唐九中间,左右看了看两张面具,说:“七护卫,九护卫,你们就不能去叫你们家小姐起床吗?” 唐九摇了摇头。 唐七往余烬那边瞥看了一眼,小声回道:“你没看到余将军脸都被打肿了吗?我可不敢进去。我们大小姐,起床气大得很!特别是累了一天两夜,脾气更大。” “可她这……这也太能睡了吧!” “能睡是福。” “这福气都滔天了!” “要不,你进去叫一声试试?” 关衡直摇头,“我不去。叶大小姐要是冲那个方向给我来一拳,估计我都能追上大部队!” “所以,等吧。” “唉!早知道就多留一顶营帐了。” “冷吗?”唐七投去了一个无辜又鄙夷的眼神,“我怎么没感觉?你还是太弱了!” 关衡挺了挺脊背,“我什么时候说冷了?不冷,一点儿也不冷。” 说着,他挪回到了余烬身边。 唐九朝唐七投去了更加鄙夷的目光:你个死人,你还嘚瑟上了你! 几人这一等,又是半个多时辰过去了,终于看见营帐的帘子动了。 唐九看了一眼,转身就往马车上走去。 叶轻繁边往外钻,边系着大氅的系带,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早啊各位!” 第190章 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叶大小姐,不早了。”关衡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的天。 叶轻繁冲他咧嘴嘻嘻笑了一下,然后笑容秒收,目光从关衡脸上移到余烬脸上,“将军,你们怎么还没走?” 余烬一手捂着自己的右脸,疼得他没忍住轻嘶了一声,“怕你睡死在里边了。” 叶轻繁看向关衡,撇着嘴角,“你们将军,嘴里就没句好话。” 唐九端着一大碗温盐水过来,递给叶轻繁,“大小姐。” 叶轻繁接过,转身走向一边。 漱口回来,叶轻繁又接过唐九手里还冒着热气的粥,双手捧着碗,一点点喝着。 她边喝边看余烬,“将军,你老捂脸干什么呀?一夜不见,你变成个羞答答的姑娘家了?” 关衡噗嗤一声笑了,然后假咳着往营帐那边走,“那个……我把营帐收一下。” 余烬有些没好气道:“被狗打的。” “嗯?我也没见你军队里有狗啊!” 唐七挪了过去,小声说:“大小姐,余将军骂你呢!” “啊?”叶轻繁伸手抓着余烬的手腕,将他的手拿开,盯着他脸上那一块肿起的淤青看去,“将军,我什么时候打你了?” 余烬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扯出一个勉强又难看的笑,“你做噩梦了。梦里你变成了疯狗,疯狗就爱打人。” 叶轻繁转头看着唐七,“七儿,你说。” “大小姐,辰时的时候,将军自告奋勇进去叫你起床。结果,他出来就成这样了。” 叶轻繁喝了口粥,然后仰着脸,眨巴着眼睛,“将军,对不起啊!我这人没别的缺点,就是起床气有点大。特别是没睡醒的时候,尤其大!” “以后知道了。” 叶轻繁喝完粥,关衡也已经把营帐收拾好了捆放到马背上。 风不渡到了叶轻繁面前,“叶道友,你是要回盛京城了吧?” “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叶轻繁有些意外。 风不渡摇了摇头,“既然出来了,我想继续北上看看。我和余将军说过了,和他的队伍一起走。” 叶轻繁点了点头,“也好。万一再遇着点什么鬼东西,你也可以帮忙。” 叶轻繁又看向余烬,笑着问:“将军,你还想要礼物吗?” “你还有?” “有。你过来。” 走到马车后,叶轻繁让余烬闭了眼睛,抬手画了道虚影符,按在了余烬的掌心。 “将军,这次的礼物,希望你永远用不上。” 余烬看了看手掌,然后轻轻蜷起手指。 扬起唇角笑了笑,他抬手捋了捋叶轻繁头上几缕缠在珠花上的头发,“黄毛丫头,谢谢。” “谢就不用了,别忘了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去你库房挑值钱的东西。哦,还有圣上的赏赐。” 余烬的手放了下来,“好。随便你挑。” 叶轻繁直接上了马车,站在马车上朝风不渡挥着手,“小道士!再见了!” 风不渡微笑着挥了挥手里的拂尘。 叶轻繁低头看向站在马车旁的余烬,“将军,记得凯旋的时候,把小道士一起带回盛京城!” “好。” 唐七把杌子放了上去,然后上了马车,和唐九一人拉起了一根缰绳。二人对余烬点了下头,调转了马车。 大而扎实的马车轱辘,在雪地上驶出了两道深深的车辙。 关衡走到余烬身边,眼睛看向前方只剩下个小点的马车影子,说:“将军,该走了。你再看下去,就快成望妻石了。” “唉哟!”关衡双手抱头,“将军,我错了!我错了!” 余烬没再理他,大步朝马儿走去。 “风道长,你自己骑马,能行吗?” “行的。只要不是像昨日那么快,也不用爬山,没问题。”说着,风不渡上了马。 “好。等追上了大部队,速度会慢下来。” “谢谢余将军了。” 赶到了最近的一个镇子,叶轻繁找了家客栈,好好洗了个澡睡了个大觉,又找了客栈的厨娘来给她梳了发髻,才悠悠然回了盛京。 到了盛京城外,叶轻繁让唐七唐九拐弯去了元清观。 叶轻繁一个人进了道观,像个普通香客一样,在几个大殿都溜达了一圈,然后又跟在香客中间出了道观。 离开时,她抬头看着那块大匾,勾唇轻笑了一下。 叶轻繁离开元清观一个时辰后,元清观内的香炉全都炸了! 不但香炉炸了,数个大殿的大门都倒了! 正门上的那块门匾,也掉在地上裂成了两半…… 回到侯府,叶轻繁直接扎在她的青棠院三天没出房门,每天除了吃就是睡。 要不是叶伏流休沐回来了,她还不愿意出门。 琉荧院。 坐在叶伏流对面,看叶伏流给她沏茶,叶轻繁有些恍惚,像是回到了第一次见他的场景。 叶伏流倒了杯茶放到叶轻繁面前,唇角带笑,“姐姐,北境有什么好玩的吗?” “不好玩,太冷了!不过,等明年夏暑的时候,我可以带你北上避避暑。” “好。” 叶轻繁喝了口茶,“对了,咱那便宜爹,被你玩儿得怎样了?” “还差两次,他就可以原地出家了。” “做得真棒!”叶轻繁投去了赞赏的目光,“不过,最近先别玩了。让他歇歇,养养身子,好去参加宫宴。” “嗯,我听姐姐的。” “他可以在府里丢人,但出了门,不能让他丢云阳侯府的人。” 叶伏流点点头,为叶轻繁添了茶。 “我让庾稚水准备了些年货,过些天准备让人给舒夫子送去。你有什么想送给他的,或者书信,准备好了一起带去。” 听到叶轻繁说起舒渐行,叶伏流的眼睛亮了亮,脸上有眼见的欣喜,“好。我明日就出门逛逛。” “银子够吗?” “够。你给我的还没怎么花呢,母亲又给了我不少银子。” 叶轻繁满意地笑着点了点头,“庾稚水对你还行?” “她……对我很好。”叶伏流微微低着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姐姐,我觉得,她真的像母亲。” “好,那你就把她当成母亲。” “嗯。” 叶伏流和她不一样。 她是孑然一身过了五百年的地府女鬼,可叶伏流是真真实实从小在人间长大的“孤儿”。 母亲对人来说,是很重要的一个亲情寄托。 叶伏流从小就是个没娘的孩子,庾稚水待他好,刚好安放了他心底的那份对母亲的期待。 “明日我要是能早起,我陪你一起出门逛逛啊。” “那我等姐姐到巳时?” “可以。” 翌日巳时,叶轻繁已经带着巧珍巧香到了琉荧院门口,等着叶伏流了。 叶轻繁看着一袭宝蓝衣衫上绣银色暗纹的叶伏流朝她走来,少年身长挺直,脸上带着温润淡笑。 叶轻繁就觉得:真好。 在东市逛了小半个时辰,叶轻繁正和叶伏流感叹没法给舒渐行送刘家烧鸡,就听见一声清清脆脆的“轻繁姐姐”响起。 第191章 大小姐你心思真多! 叶轻繁转身看去,看见了三个粉白粉白的小可爱。 叶伏流没有转头去看,说:“姐姐,一会儿我先去前面的那家乐器铺子看看。” “好。” 等三个小可爱走到跟前,叶伏流对她们拱手行了个礼,就带着霍执苍霍擎天离开了。 叶轻繁朝她们递出了手里的烧鸡,“吃不吃?刚出锅,热乎的。” 三人齐齐摆手拒绝了:要是被人看到她们当街吃鸡,小姐形象还要不要了! 齐珊看着叶伏流的背影,“大小姐,方才那位少爷是谁啊?” 叶轻繁斜瞪了她一眼,“收回你的眼珠子,那是我亲弟弟。” “哦。”齐珊的目光收了回来,“我就是好奇问问,大小姐你心思真多!” “是不是一段时间没收拾你,你就浑身难受?” “没,没。”齐珊讪笑着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半个身子躲在了苏圣婉身后。 苏圣婉笑出了银铃声,说:“轻繁姐姐,我们要去首饰铺子看首饰,你要不要一起去?” “不去。我得陪弟弟买东西。” “不到一个月就是宫宴了,你不用准备?” 叶轻繁朝齐珊那边抬了抬下巴,“我的首饰还用自己准备?我的干娘齐夫人不得早早就给我准备好了?” 齐珊嘴角一抽:这话回去得带到,不然叶轻繁回头在母亲面前一哭,自己准落不着好! “小宜子,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吴湘宜有些娇羞地笑了笑,“轻繁姐姐。” 叶轻繁打量着她,“你不对劲啊小宜子!你怎么这么扭捏作态?你不会……也看上我弟弟了吧?” “大小姐,你别乱说。湘宜是定亲了!婚期定在了来年六月。”齐珊笑着轻轻晃着吴湘宜的胳膊,“定了亲,可不得把以前的性子收一收嘛。” 叶轻繁笑着点头,“行。到时候,我一定送上一份大礼!” “轻繁姐姐,你是送给我的,还是冲着我父亲送的?” “都一样,吴大人还会跟你这个亲生女儿计较?” 吴湘宜突然想起了件事,说:“对了轻繁姐姐,听说昭愿郡主去西南了。” “西南?” “嗯。我姑母是孙家二房夫人,她上次回府和祖母谈话时,我偷听到的。说是去治脸。” 叶轻繁默默点着头,想起风不渡和她说过的那些东西,她本也打算去那边看看的。 不曾想,昭愿郡主也往那边去了。 那就等着看,在她出发去西南之前,昭愿郡主能不能把脸治好回来了。 如果真能,那西南那边确实有很厉害的东西,她更得去看看了。 和三个小可爱分开后,叶轻繁去找了叶伏流。 见他选了一根长箫,问:“舒夫子还会这个?” “老师箫吹得很好。但他很少吹。” “下次见了,我得让他为我吹上一曲。” 叶伏流把箫往叶轻繁面前递了递,“既然是姐姐想听老师吹箫,那不如这箫就由姐姐付钱吧!” 叶轻繁拿过箫,轻轻在叶伏流头上敲了一下,“在这儿等着你姐姐我呢!小崽子。” 叶伏流往一旁跨了一步,笑着看叶轻繁,眸中有光。 再和裴循然坐在一个包厢里时,已是四日后了。 叶轻繁听完了裴循然哭唧唧的抱怨后,无奈叹了口气,说:“大美人儿,你这样,以后你坐在了皇座上,我看着是会想笑的。” “繁姐,我一点都不想当皇上。” 叶轻繁盯着裴循然的眼睛,认真看了好一会儿,“裴循然,你信我吗?” 裴循然毫不犹豫地点头,“信。” “好。圣上让你什么时候入宫?” “宫宴结束后,我就留在宫里了。” “我知道了。” 裴循然拉着叶轻繁的袖子,凑了个张笑脸过来,“繁姐,你是不是要带我私奔啊?” 叶轻繁反手就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脑袋上,“私奔你个头啊私奔!即使要带你跑,那也只能是逃亡!我看你这书,读得还没我多呢!” 裴循然缩了缩脖子,摸着被打疼的地方,“繁姐,我愿意跟你一起逃亡的。” “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你的家人都是圣上的家人,你不担心。可我不一样啊!我要是把你拐跑了,圣上不得诛了我叶家九族?我弟弟还没考上状元呢!” “哦,我错了繁姐。那你有什么好法子,可以不让我去当皇上?” “没办法。” “啊?那不还是一样嘛!” “嗯……可能……会不一样吧。”叶轻繁声音有些低沉。 “你说不一样,那就一定会不一样!繁姐,即使我不当皇上,我也会罩着你的!” 叶轻繁翻了个白眼,“先罩着你自己再说吧。” 看着面前的无脑傻美人,叶轻繁半点恨意都没有。 即使裴循然是裴源瑞的儿子,身上流着裴源瑞的血,但裴源瑞做过的事,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何况,北弗王的一面之词,她也不能确定百分百就是真的。 这些,她将来会去确认。 如果她想的是真的,那因为裴循然,她也得正式和裴源瑞面对面一次。 利州。见隐书院。 几个学子抬着一个个大箱子进了舒渐行的院子,几乎将院中空地都放满了。 学子们都退下后,进来一个蓄须的中年男人。 他站在舒渐行身旁,“这些东西,都是盛京云阳侯府送来的?” 舒渐行打开一个箱子,放着的是各种竹编的玩具,公鸡、小狗、蚂蚱……还有风车。 他嘴角渐露笑意:这些,一看就是叶轻繁送的。 “嗯,伏流记着我和他的师生恩情。” 男人拿起一个蚂蚱,看了看,“渐行,自从叶伏流姐弟离开利州后,你解开了心结,愿意努力重新站起来。作为父亲,我很为你高兴。可……盛京,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父亲,没有哪里是该去或不该去的。” 男人把蚂蚱放回到了箱子里,“如果你执意要去盛京,那舒家的一切,我都会给你弟弟。” 舒渐行头都没抬,嘴角的笑意未减半分,“父亲,这些你早就决定了,不是吗?” “那是以前。”男人又叹了一声,“现在你的腿有了好转的迹象,爹还是想让你继承舒家。” 第192章 自古情关难过,情局最是难解 舒渐行把箱子盖上,手摸到了身后的轮椅,撑着站了起来,然后又坐回到了轮椅上。 “父亲,如果我再回家去,会家无宁日的。既然你曾经放弃过我,那就当我还是个残废吧。这样,对我们都好。” “渐行!”男人还是忍下了怒气,语气缓了下来,“你母亲已经为你挑选好了一门亲事,等你的腿再好一些,就可以完婚了。” “父亲!” 舒渐行看向门口,面色恢复了平静,“父亲,请回吧。” 男人看了看,甩了下衣袖,“你好好想想吧。你母亲,不容易。” 男人走后,舒渐行推着轮椅到了院门口,把门关上。 手在门栓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他站起身,走向那一堆箱子,弯着腰身,指尖抚过一个个箱面。 最后,他走到靠墙的一个笼子前,伸手从一旁的篮子里拿起一棵青菜,掰下一瓣伸到笼子里。 青菜叶被灰兔咬住,舒渐行松了手,面露微笑地看着。 父亲? 自从他带着一双断腿被人送回利州,确定他好不了后,就决然放弃他了。 母亲? 她曾经的伤心难过,他是信的。但她不只有他一个儿子。开始的两年,她还会来看看他。可最近这几年,她可曾来过一次? 成亲? 自从他的双腿废了,利州哪家姑娘不是对他避之不及?他不是不知道,利州好人家的姑娘,都害怕母亲央的媒人上门,生怕自己嫁给了一个废人。 看着笼子里的灰兔,舒渐行又想起了瘦小的叶轻繁,想起她那肆无忌惮的明媚。 她从不曾避远,她主动靠近,她送了他很多的礼物。 包括这双腿。 北境。 在营帐内盘腿打坐的风不渡,突然感觉到了拂尘微动。 嗯……这附近有小鬼? 风不渡拿起一旁的厚氅披上,背上褡裢,出了营帐。 营地很静,值守的士兵看见风不渡,也只低头恭敬行礼,小声道一句:“风道长。” 风不渡回点着头,往营地边缘处走去。 手里的拂尘尘束,高高翘起。 守在最边上的士兵,行礼后问:“风道长,您这是要去哪里?” “没事,我去那边看看。” “需要找几个人陪您吗?现在天黑,山上可能会有猎食的野兽出没。” “谢谢,不用了。我不会走太远。” “行。风道长,您要是遇到什么危险了,还请喊我们。” “好的。” 脚下偶尔踩着被雪覆盖的树枝,发出清晰的断裂咔嚓声响。 走了约一里路,风不渡挥动了手里的拂尘,手从褡裢中掏出了三张符纸,念咒催动符纸升空。 符纸不停转动,分立三方成阵。 “再不出来,休怪贫道启阵了。”风不渡平静的声音,清清沥沥穿过了每一粒雪花,传了开去。 一会儿,两道灰黑色影子出现在了风不渡面前。 “哟!道长竟生得如此俊俏!”傲娘影腰一晃,晃到了风不渡身边,一只手抚过他的下巴。 风不渡轻挥拂尘,傲娘的身影被震落到符纸阵法下。 “道长何以这般不解风情?傲娘生前,也是俏丽模样,多少男人都心甘情愿拜在我的石榴裙下呢!” “贫道不喜,请自重。” 傲娘站了起来,扭着腰肢,“要是活着,我可能还会选择自重。可是道长,我都死了,自重还有什么用?” 她重新飘到了风不渡面前,鬼脸贴近风不渡面庞,阴气丝丝挠脸,“还是说,如果奴家自重,道长能让奴家活?” 风不渡眉头一皱,拂尘一挥,傲娘又被甩回到了阵法下。 只不过,这次,风不渡又起了咒语,傲娘没能出来。 见傲娘在阵法内拍打,弦郎奔了过来。 无果后,他跪到了风不渡面前,“道长,求求你放傲娘出来吧!傲娘她不是故意冒犯你的。” 风不渡摇了摇头,“她身上沾染了多条人命,理应魂飞魄散。” “不,不。道长,傲娘她没有,那些人,都是我杀的,都是我!和傲娘没关系!” “你……也是被她害死的,不是吗?” 弦郎摇头又摆手,“不是的,我是心甘情愿随傲娘去的。既然生死殊途,那我便愿死,化作鬼魂也要和傲娘在一起。” 风不渡想起叶轻繁给他看过的那些话本子,不由得默默轻叹:自古情关难过,情局最是难解,局中人也最是执迷不悟。 “你身上没有沾染人命,一会儿贫道可送你入轮回。而她,必须魂飞魄散。” “道长,求求你了!你让我魂飞魄散,换傲娘入轮回,我愿意的!我愿意的!” “你不用求贫道。这世间,有这世间的道法和秩序。看在你一片深情的份儿上,贫道可以再给你一点时间,和她好好告个别。去吧!” 弦郎往傲娘那边去时,风不渡又念了一串咒语,阵法下挣扎的傲娘突然感到了一阵轻松。 “弦郎!你救我,你救我出去!只要你救我出去,我就和你一起在云峰山脉深处躲起来,好好和你在一起。就你我二人,我一定不会再找别人。” 阵法似牢,弦郎进不去,傲娘出不来。 “傲娘,你知道的,我愿意和你在一起,我只想要和你在一起。” “那你就救我出去!” 弦郎回头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风不渡,又回过头来,深情地望着傲娘,“傲娘,不管你是入轮回,还是魂飞魄散,我都陪着你。” “你不愿救我?” “不是我不愿,是我不能。我能力太弱,我无能,救不了你。” 傲娘顿坐在地,尖声狂笑,“要不是那傻大个儿身上有那该死的护身符,在我得到一丝那北弗王的煞气时,本可以夺得更多阳气成为厉鬼的。” “傲娘,当时我说了,咱们躲得远远的就好了。” “好什么好!躲什么躲!你个没用的窝囊废,我……啊……!啊……!” 弦郎一脸焦急地用虚影手砸着阵法,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里面的傲娘痛苦挣扎,然后随着最后一声尖叫,魂飞魄散。 他低着头,瘫坐在地,肩膀轻轻抽动着,喃喃自语,“傲娘……傲娘……你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一丝真心……” 风不渡收了符纸阵法,站在弦郎面前,“前尘缘了,来世不念。你们终归是殊途。贫道这便送你入轮回,愿你来世喜得良人配。” 将失魂落魄的弦郎送入轮回后,风不渡掸了掸身上的雪花,转身往营地方向走去。 第193章 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 盛京城。 宫宴前三日,叶轻繁和裴循然在醉千秋见了面。 唐七唐九、段望山和云栖鹤,都守在了包厢外。 在裴循然没注意的时候,叶轻繁抬手布下了一个结界。 裴循然给叶轻繁碗里夹了不少菜,又给自己夹了满满一碗,“我得多吃些,不然,就得等三年了!” “唉!不知道三年后,这醉千秋还在不在。”叶轻繁故意说。 “这怎么行!等我回去,就让人给醉千秋老板送钱来,让他无论如何都得开下去。” “你买下来得了。” “繁姐,要不我买下来送给你?反正你府上的那个萧镜清,买卖做得好。” “可以啊!白送哪儿有不要的道理!” “行。那我明日就让人来买,然后把契书送到侯府给你。” 吃饱了,叶轻繁喝下一口茶,说:“大美人儿,还记得你曾经说过,我是妖女吗?” 裴循然面色一惊,倒茶的手一顿,“繁姐,你不会……还记仇吧?” “当然不是。”叶轻繁放下杯子,看着裴循然,“大美人儿,未来的三年里,我不知道你会遇到什么。只是,我有些担心。” 裴循然笑笑,“没事的繁姐,虽然我不喜欢治国理政的东西,但既然逃不掉要成为一国之君,再枯燥无趣我也会认真学的。至少,我要对得起大凛的百姓,不能做一个昏君。” “嗯。”叶轻繁点了下头,“你说过,你信我,对吗?” 裴循然不知道叶轻繁为什么会这么在意他信不信她,会再三确认,但还是认真郑重地点头,“繁姐,我信你。” “好。那接下来我对你做的事,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段望山,包括你父皇。” 裴循然看着叶轻繁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认真,“好。我谁也不说,打死也不说。” “过来。” 叶轻繁起身,走到一旁宽阔的地方。 她抬头看着裴循然的脸,还是忍不住感叹:真美啊! “繁姐,你要做什么?” “送你一份保命大礼。” “保命?是有人要害我吗?” “想要害你的人还少吗?这三年,可是最关键的三年,想害你的人肯定不少。毕竟,圣上那么多儿子呢!” “哦……也是。” 叶轻繁抬起一只手,覆在了裴循然的双眸,然后放下。 接着,她双手手指快速变换结印,双唇微动,一道金色光芒阵法出现,套在了裴循然身上。 裴循然惊讶地看着围绕在自己身上的一圈有着他看不懂符咒的金圈,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就是觉得叶轻繁太厉害了! 叶轻繁还在继续,一道暗红色光芒的禁制阵出现,落在了金色阵法上方。 一道又一道阵法禁制出现在了裴循然身上,像套圈一样在他身上越套越多。 去北境的路上。 叶轻繁问风不渡,“小道士,你听说过夺舍吗?” “听说过。但那是邪术,比你的封魂入尸还邪,还要为人不齿!” “如果要夺舍一个人的肉身,要怎么做?” 风不渡打量着叶轻繁,“叶道友,你不会想……” “我这么美好的身体,我还需要夺舍别人?” “那是……” “我就问问。最近看了个特别的话本子,想起来了,跟你探讨探讨。” “那话本里没写?” 叶轻繁翻了翻白眼,“写话本子的人要是能写出具体的来,早就不知道有多少人被夺舍了。” “我刚才说了,这是门邪术。我看过那么多的书籍,没有一本提到讲具体怎样做才能做到夺舍的。” 风不渡垂眸想了一会儿,继续说:“虽然人们经常会说,被吓掉了魂。但人的魂魄,不是那么容易就离开肉身的。 “古籍上说,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 “用物精多,则魂魄强。 “是以有精爽,至于神明。 “匹夫匹妇强死,其魂魄犹能冯依于人,以为淫厉。” 叶轻繁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呃,听不懂…… “据说,修行到一定程度的修士,可以灵魂出窍,但时间不长。在他灵魂出窍的时候,他的肉身是可以被破坏的。但没人可以占用。” “怎么不可以呢?身体是空着的,放个灵魂进去不就行了?” 风不渡默默扭头朝厢帘那边看去,“他们两个的身体里的魂魄,不是这两具身体的?” “那不是。他们是各魂归各体。” 风不渡像是松了口气,继续说:“死人的身体,再引魂入体,就是封魂入尸,虽然也是邪术,但还算容易些。但夺舍不一样。 “夺舍,不能是死人。必须是两人都还活着,让一个人的魂魄,强行挤走另一个人的魂魄,占据他的身体。 “被夺舍的人,只能魂飞魄散。” 风不渡垂眸轻叹,“总之,这门邪术,不但邪,还极难做到。仙人都还有寿元尽时,夺舍就相当于是长生不老啊!” 叶轻繁一愣,只觉得后背发凉。 长生不老! 如果圣上不是第一次……那…… “小道士,道门真的没有任何记录,有人曾做到过吗?” “没有。”风不渡摇头,“这几乎是不能做到的。人的魂魄,没有那么脆弱。” “那如果,不是一下夺舍,而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能不能做到?” 风不渡面露疑惑,“叶道友,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嗐!我想起来,话本上是这么写的嘛!” 想了想,风不渡还是摇头,“不知道。” “那你学过的,道门里有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稳住魂魄的?” “这个有的。有些人被邪祟惊吓过后,会造成魂魄不稳,而固魂是比较常见的道门法术。” “那你具体给我讲讲。” “你师父……没教过你这些吗?” “我师父教的那些东西,歪门邪道的,我得学点儿正统的!降魔卫道!” “好吧……” 风不渡给叶轻繁讲了很多,叶轻繁听也只是听个原理。 她没学过人间道门的东西,只能将风不渡讲的,理解成自己可操作的术法。 她还就不信了,她的鬼术能比不过人间道法! 裴循然看着自己几乎从头到脚都被一圈圈泛着金光红光的阵法禁制包围,心里有些害怕,但不敢乱动。 他说过,他信叶轻繁,那就真信到底。 “裴循然,待会儿我把这些阵法打入你的体内,你可能会很痛苦。受不了,你就叫出来。” “好。繁姐,我知道了。” 第194章 你,本宫看不上 叶轻繁打开结印的双手,操纵着裴循然身上的那些阵法和禁制。 翻转,交织,融合。 随着她手指变动,那些变幻着的阵法禁制急速朝着裴循然的身体缩进。 “啊……!”裴循然还是没忍住,喊叫出声。 他双手紧紧握拳,双腿分开用力稳住不让自己晃倒。额头上,冒着一滴滴汗。 差不多半炷香的时间,叶轻繁终于停了手,上前去扶过裴循然。 裴循然直接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喘了好一会儿,终于缓过来了。 他双手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咦?繁姐,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疼了?刚才我感觉都要疼晕过去了!” 已经坐在饭桌前拿着筷子夹着剩菜吃的叶轻繁,看了他一眼,“你还晕?老娘我都快累死了。” 裴循然忙站了起来,走过去在叶轻繁身边坐下,傻笑着,“繁姐,你怎么那么厉害!” “知道是什么吗,你就说我厉害?就不怕我要害你?” 裴循然连摇好几个头,“不会的。这世上会害我的人很多很多,但不会是你。” 叶轻繁看着这张美得过分的脸,连额头上被汗水沾着的几根发丝,都在为他添上几分美人诱惑。 唉!算了,就冲这张脸,也不想再骂你单纯傻了。 “繁姐,你刚才往我身上放的东西,是不是比这个还厉害?”裴循然掏出了他的那个金圈。 “那是肯定的。我是谁啊?妖女啊!” 裴循然笑着,“繁姐,你可不是妖女,你是仙女。” “记住啊,谁都不能说。” “嗯!记住了。” 宫宴当日。 叶轻繁起得很早,梳洗一番后,就出了侯府,去了城门处。 等了近一个时辰,唐七回到马车上,说:“大小姐,我去打听了一下,今日还是没有余将军回京的消息传来。” 巧香小声道:“大小姐,要不您还是先回府更衣吧,差不多到进宫的时辰了。” “好,回府吧。” 马车往侯府方向行去时,叶轻繁掀开窗帘往城门处看着,眼底有着失望。 将军啊!说好的陪我参加宫宴,你却食言了。 唉!没有余烬在,到底还要不要再靠近一次云螭殿试试呢? 果然是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不靠谱! 早知道多认识几个靠山了。 因为冬日天冷,天也短,所以大凛春节宫宴设在了午时正。 在皇宫的后花园,叶轻繁应着皇后的要求,表演了一场雪花秀,拿到了一个凤镯彩头。 移步去宴席时,有宫女过来,叫走了叶凝岚,说是皇后娘娘有请。 叶凝岚有些担心地看向叶轻繁,“大姐姐……” 叶轻繁藏在大氅下的手,悄悄画了张符,拍在了叶凝岚后背,“没事儿,去吧。” 叶凝岚跟着宫女,微微低着头不敢到处乱看。绕过了一个又一个檐廊和宫殿,终于进了一个明亮温暖的殿内。 看到正座上的人,叶凝岚跪地行了大礼,“臣女叶凝岚,拜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 “谢皇后娘娘。”叶凝岚起身站到了一旁,头仍微微低着,不敢正眼去看皇后的脸。 皇后悠悠地喝了口热茶,才抬起眼皮看向叶凝岚,声音柔润又不失威仪道:“本宫听闻你是盛京城第一美女,更是第一才女。” “臣女……不敢当。” 皇后没理会叶凝岚这话,继续说着,“你是美女也好,才女也罢,本宫不在乎。但三皇子想纳你为侧妃,甚至不惜数次来本宫这里请旨。 “为此,你的事,本宫还是找人调查了一番。 “你,本宫看不上。” 叶凝岚的头更低了些,甚至因为羞愧而脸颊发热。 “云阳侯和你生母做的那些事情,很让人不齿。 “但本宫听闻叶大小姐是个明事理的,和你关系倒是不错。 “想必你也知道,本宫只有三皇子这么一个儿子。既然他执意想娶你入府,本宫也拗不过他,便答应了。 “但本宫有一个条件需要你答应。” 皇后一双威严厉目落在叶凝岚身上,“抬起头来,看着本宫。” 叶凝岚缓缓抬头,双眸看向高高在上威仪万千的皇后娘娘,眼里的一丝怯慌没有隐藏。 “你若想嫁给三皇子,本宫的条件就是,你去说服你姐姐叶轻繁,让她游说余将军支持三皇子将来继承大统。这样,将来你便是贵妃娘娘。” 本来紧张得有些慌张的叶凝岚,在听到皇后娘娘竟然提出了这样的要求后,眼底的那丝怯意消失了。 她看着皇后,慢慢扬起了唇角,扬起一个落落大方的微笑,说:“皇后娘娘,臣女从未想过要嫁给三皇子。” “你不想嫁给三皇子?” “臣女不想。” 皇后眸光紧盯叶凝岚,那只抓着椅子扶手的手,青筋微露,“本宫听说,叶轻繁把你生母赶下堂,让所有人都知道了盛京第一美人是个外室女。 “叶凝岚,你不该恨她吗? “恨她,你就该利用她。只要三皇子能继承大统,你就是贵妃。到时候,你想为你母亲报仇,不就是轻而易举的事吗?” 叶凝岚回视着皇后,面色淡然,眼神平静。 “皇后娘娘,臣女不想骗您。臣女确实对大姐姐有过不喜,但谈不上恨。 “臣女对大姐姐不喜,埋怨她一回来就夺走了本属于臣女的叶家大小姐身份。但这些,是在不知道当年母亲对她做过什么之前。 “知道真相后,臣女虽心疼母亲,但对大姐姐的所作所为,臣女不恨。当年,是母亲有错在先。哪怕她是和先夫人争宠夺爱,也万不该对年幼的孩子下手。 “凝岚也不愿看着自己的生母受罪,但心里清楚对错明白是非。本该结束的一场恩怨,如果臣女再想去害大姐姐于不义,就会是新一轮恩怨的开始。 “冤冤相报何时了。臣女不愿叶家姊妹相残,再成为盛京的笑话。” 皇后笑了,“叶轻繁对你们的那一点良知,你以为很重吗?你觉得她真的会放过你,让你好过?天真!趁她对你还存有那么一丝善意,你最该做的,就是利用这点善意,为自己谋利,为自己的将来考虑!” “皇后娘娘,大姐姐到底怎么想的,臣女不知。但没发生的事,臣女也不想过多揣测。” “你当真不再考虑考虑?” 叶凝岚跪地,头磕在了交叠的手背上,“请皇后娘娘恕罪,臣女……配不上三皇子。” 第195章 本尊可没工夫陪你聊天! 皇后缓缓闭上了眼睛,平复着自己的心绪。 你当然配不上我儿! 但不该是你来拒绝我儿! 既然你不愿意,那本宫还就非得让你成为我儿的妾室,让你来伺候我这个婆母! 侧妃?想都不要想。 “行了,你退下吧。” “是,臣女告退!” 叶凝岚又行了个跪拜礼,然后起身由宫女带着离开。 出了宫殿,她才觉得两腿发软。 回到宴席地点,叶凝岚没看见叶轻繁,转头问叶凝姝她们,“大姐姐呢?” “不知道。大姐姐说这里有点闷,她到外边透口气。” 叶凝霜笑着接话,“你们发现没有?余将军不在,大姐姐全程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叶凝姝轻瞪了她一眼,“这里人多眼杂,可不要瞎说,坏了大姐姐名声。” “这有什么的呀?盛京城里谁不知道,大姐姐是余将军罩着的人。全盛京不害怕余将军的就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圣上,另一个就是大姐姐。”说着,叶凝霜还有些小得意地扬了扬眉毛。 叶凝岚没说话,想起了皇后娘娘的话。 圣上最信任的人,就是余将军了。 叶轻繁开口,余将军肯定是能听进去几分的。 皇后娘娘果然是懂利用的。 可惜,她叶凝岚从未想过要嫁进皇家。 在大凛,在盛京城,没有多少个世家小姐是心甘情愿嫁入皇家的。 嫁给皇子,意味着一旦新帝继位,他们就要离开盛京。他们的子女,不再享受皇家的一切,甚至连个爵位都没有。 皇子,还不如盛京城里那些可以世袭爵位的侯府伯府世子。 叶凝岚从未想过离开盛京城。 没有余烬在旁,叶轻繁才知道自己离开了宴会场地,算是寸步难行! 不管她往哪个方向走,守门和巡逻的侍卫都会把她拦下,请她回到宴会上去。 避开巡逻队,给守门侍卫下咒的叶轻繁,双手忙得飞起。 虽然定身和遗忘的符咒算简单,但耐不住人多啊!每道门至少四人,还不能让人生疑。 好不容易过了丰乾殿,再往前走走就是云螭殿了,贴着墙根走的叶轻繁才稍稍松了口气。 这大冷天的,给她整一头汗。 唉!人的身体还是不行,要她还是大鬼,一呼一吸间她就可以到云螭殿外了。 这里除了守门侍卫,连巡逻的人都没见着了。 应该是越靠近宴会场地的地方,巡逻队和守卫人多,把守得严,他们也不会想到会有人这个时候会到云螭殿这种地方来。 叶轻繁悄悄靠近殿门,那种令她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重。 不断给自己叠加护身阵法,叶轻繁抬手画符,将定身符咒落在了几个侍卫身上。 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那几级台阶,叶轻繁伸手去推那扇厚重的宫门。 门没动。 叶轻繁“呸”了一声,怒气出口,“一道木门还想挡老娘的路?” 结印掐诀,再次稳住魂魄,叶轻繁慢慢站了起来。 一个繁复的印诀完成,一道暗红阵法落在了那扇门上。 门没有碎裂,而是缓缓打开了。 叶轻繁抬眼看去,看见了一个黑色拖地连帽披风的背影。 那个背影,又远又近,叶轻繁只觉得不真实。 她艰难地往前迈了一步,想多迈一步时,却被如她结界般的东西挡了回来。 她咽了咽口水,开了口,“你就是……元清天师?” “你是谁?”那人没有转身,声音似从虚空传来。 “你是不是元清天师?” “本尊问,你是谁?” 叶轻繁见这没法谈了,于是偏头往地上啐了一口,“你管老娘是谁?是老娘先问你话的!先来后到先礼后兵你懂不懂?” 那背影一动不动,叶轻繁似乎听见了一声叹气。 又等了一会儿,才听到那飘飘渺渺的声音传来,“是个没礼貌的。” 叶轻繁叉着腰,昂着头,“礼貌?礼貌是什么玩意儿?老娘不需要!有本事转过身来,让老娘看看你到底长得有多丑,才不敢见人!” “本尊一向喜欢懂礼貌的孩子。” “孩子?老娘是你祖宗!” “你若再这般无礼,休怪本尊无情!” “我就是这么无礼,怎么着吧?转身啊!转身来打我啊!你要能打死我,我算你本事!到了地府老娘都敬你三分!你来啊!打我啊!” “别以为你会点道法,就敢如此嚣张!” “我就嚣张了怎么着?你要是敢过来,老娘还要踩你脸上嚣张!” 叶轻繁能听到对方的呼吸都变得急且粗了,于是赶紧趁热打铁,“丑人多作怪!我看你就是长得太丑了,怕到了我面前自惭形秽无地自容自暴自弃自轻自贱愧不敢当悔不当初!” “你……能不能不要再乱用成语了?!” “怎么?被我的才华惊到了?想打我?来啊!有本事你过来打我啊!” 黑色披风动了一下,但那人的身影最终还是未挪一步,也没出手。 叶轻繁想了想,然后笑了,“不会吧丑怂包?你就只敢躲在结界里?老娘打不进去,你不会也打不出来吧?哈哈哈……这结界不错,回头老娘得研究研究,也弄一个出来。” “狂妄无知。” 叶轻繁盘腿坐下,手支着下巴,“唉!宫宴参加过一次,再来就没什么意思了。不然,咱俩聊聊天吧?” “本尊可没工夫陪你聊天!” “哦?你没空啊?你要去哪里?干什么去?是找人啊还是找鬼啊?是杀人啊还是灭鬼啊?” “你话太多!” “聊天嘛!当然得说话啊!不然怎么聊?你不爱说,那只能我多说点咯!” “本尊不想跟你聊天!” “不想聊啊?不想聊那就出来打一架啊!还是说,你知道打不过我?怕输?怕丢人?怕天师的尊严保不住?” 叶轻繁看到那黑色披风飘了起来,露出了一只黑袖的手。 一会儿,那只手朝叶轻繁这边反掌一推,一个泛着白光的猎猎罡气团正对着叶轻繁的脸飞了过来。 叶轻繁立刻结了一道阵法挡在了自己身前。 只见那来势汹汹的气团,撞击到的并非是叶轻繁的阵法,而是在碰到那结界时,轰然炸开。 叶轻繁勾唇笑了笑:果然,这道结界,是双面的。她打不进去,里面的人也打不过来。 叶轻繁晃了晃脖子,神情悠悠然,语气轻快,“元清天师……你是元清天师吧?没想到你竟然能躲这么久……啧啧,佩服!哎,我问你一下呗,你炼那么多的煞,是要干吗用的?” 第196章 你是一点当也不上啊! 过了一会儿,没听到对方回答。 叶轻繁继续说:“你元清观的那些弟子,东奔西跑的都要累死了,你怎么还能躲得住?” 对方还是不说话。 “喂!你就不想看看我长什么样儿吗?你不看,你以后怎么找我对我下手? “你是怕我看见你长什么样儿吗?你都穿一身黑了,你没给自己整个面具? “你真的很怂啊!我都不怕你看,你还怕我看? “哎,我问问你啊,你是哪里来的脸称本尊的?也就是你不大舌头。要是大舌头的人,说出来可是笨猪笨猪。 “笨猪……这个外号不错,我就免费赏给你了! “等以后你到了地府,去找一个叫咕咕鸡的。你们俩,肯定能凑一对儿!到时候一起去投胎,没准儿来世还能投到同一户人家中,一个做鸡仔一个做猪仔。 “笨猪,圣上是有什么把柄在你手上吗?不然这么重要的地方,能让你一直躲在这儿? “你要不要出来,咱一起去参加宫宴啊!虽然没什么新鲜的,但宫里的吃食还是很美味的。 “笨猪,你娶妻了吗?你要是有妻子,她一定很烦你吧?脾气那么臭,还玩冷暴力。啧啧……好可怜…… “你这么不解风情,不如我推荐给你几本话本子吧?看完了保你开窍! “对了,你妻子知道你是元清天师吗?嗯……我想,她肯定不知道。 “啊!你要是有妻子的话,那你是不是还有孩子?你死了,你的一身道法是不是会传给你孩子?” 叶轻繁嘴都说累了,却只听到黑衣人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也没听他说一句话。 叶轻繁从袖笼里掏出两块刚才顺出来的点心,一点点吃着,也不说话了。 两人在几个木桩子似的侍卫陪伴下,沉默了足足半炷香时间。 叶轻繁努力想要去感受那人的气息,却发现这里的结界实在是霸道,她什么都感受不到! 按着元清观的结界,这云螭殿的结界,强得不太像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云螭殿的结界,连她都不进去,连老崔都感知不到。 到底会是谁的布下的? “你再不走,就会来人了。到时候,你想要人不知鬼不觉地脱身,可就不易了。” 叶轻繁听着里面人还算沉静的语气,咽了嘴里的点心,笑了,“猪儿,你人还怪好?” “既然你不愿告诉本尊你是谁,那本尊暂时不想与你为敌。” “不是我不愿意让你知道我是谁。你只要转过身来看看我,没准儿就知道了呢!” “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竟还能混进宫里来!” “我怎么就野丫头了?你好看不起人哦!” “哼!盛京城里能参加宫宴的人家,可养不出你这样说话毫无遮拦的姑娘!” “好吧,你说的对。我嘛,学成出师了,师父让我下山来历练。我就觉着,盛京城最繁华,我得来看看。然后又觉得,我这样的天之娇女,宫宴这种最高规格的宴席,怎么能少了我?乔装打扮一下,混进来吃顿好的。猪儿,你会告发我吗?” “那你先告诉本尊,你是怎么先元清观一步找到那些尸身煞的?” “你要是元清天师,我可以告诉你。” 对方又沉默了。 叶轻繁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点心塞进嘴里,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大氅,然后一步一步走下了台阶。 下了台阶后,她抬起一只手挥了挥,“大怂蛋!有本事你一直躲在云螭殿!老娘饿了,不奉陪了!” 走了两步,她猛地一个回头。 又走一步,再回头。 看见那一动不动的黑背影,她嘴角抽了抽:呃……你是一点当也不上啊! 等她再回头时,只见那朱红色殿门缓缓关上了。 叶轻繁无奈抬了下眉,然后画了几道符落在了那几个侍卫身上,快步离开了云螭殿。 回到宴席上,叶轻繁坐在了叶凝岚旁边,问:“你没事儿吧?” “没事。谢大姐姐关心。” 叶轻繁没再问什么,歪斜着个身子,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拿着个苹果一下下咬着,眼神却有些放空,想着云螭殿的结界和元清天师的事。 她不知道的是,在旁边人的眼里,她这副失神模样,更加佐证了她因为余烬不在,而失魂落魄魂不守舍。 一直等到看见陪着圣上一起出现的裴循然时,叶轻繁才回了神。 裴循然没有笑,学着他父皇一脸严肃认真。 但在他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叶轻繁看见了天真单纯的光。 那双美眸,曾无数次看向她时,她都能看见自己在里面的影子。 在看见元清天师的第一意识,叶轻繁想到的是:他在等裴循然。 如果裴循然真的进了云螭殿,她想知道他的情况,只能靠余烬了。 因为想着裴循然的事,宫宴上的美人歌舞叶轻繁都没心思欣赏了,只想着怎么能和裴循然再见一见。 帝后离开,叶轻繁看着裴循然也跟着离开,心里有些失落地低头垂眸,用筷子一下下杵着面前的饭菜。 接着又是一阵叹气懊恼:这么美味的饭菜,她竟然食不下咽!暴殄天物啊! 叶凝岚凑近了些,小声说:“大姐姐,你不用担心的。余将军可是战神,定能打了胜仗凯旋归来。” “谁跟你说我担心将军了?” “不是吗?” “我没有啊!” “大姐姐,你不用掩饰的。我们都知道了,今日一早,你就去了城门等余将军。” “我真没有啊!” 叶凝岚只笑着没再争辩,夹起一小口菜半掩着放进了嘴里。 叶轻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早知道不给你送话本子了!看多了一天天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请问你是叶大小姐?”一个宫女来到叶轻繁身边,小声问道。 叶轻繁抬头看了看她,然后点了头,“我是。” “叶大小姐,太子要见你。” “好,快走。”叶轻繁忙把筷子一撂,起身就跟着宫女走了。 走到离宴席不算太远的一处僻静檐廊,叶轻繁看见了站在那里的裴循然。 光看身形,就能让人想到俊美这个词。 那被午后冬日淡色暖阳照亮的侧脸,像是仙人把人间最美好的山川河海,在裴循然的脸上勾勒成线。 叶轻繁快步走了过去,“太子。” 裴循然笑了,眼睛亮得像落了两颗星在里面,“繁姐。” “这是在宫里,被人听见了,我就该惨了!” “不怕,他们都听不见。” “你怎么把我叫过来了?” “我想再见见你,和你说说话。”说着,裴循然表情就上了难过,眼里的光覆上了一层薄雾,声音也有些低沉,“繁姐,我不想要很久很久都看不见你。” “以后的宫宴,你也不参加了吗?” “不知道。父皇说了,只会让我见一些大臣,听商国事。” 叶轻繁心下却有些意外:竟然还会让裴循然见外人?难道,是她想岔了吗? 第197章 拿咱们亲爹开开年 “大美人儿,你父皇是不是要带你去云螭殿?” “你怎么知道的?” “啊……是余烬和我说的。” “哼!他果然是父皇的忠犬,父皇什么都告诉他。” 叶轻繁笑笑,换了话题,“以后,我见不着你了,但余烬可以。你要是见到他了,把想告诉我的话,都和他说,他会转告我的。” “好的,繁姐。” “还有咱们之间的秘密,不可以告诉别人。以后,你要是觉得哪里不舒服不高兴了,一定要告诉余烬,知道不?” “我知道了。” “还有……” 叶轻繁话还没说,就见一个手执拂尘的公公走了过来,“太子,该去见皇上了。” “计公公,本宫知道了。” 计公公又看了叶轻繁一眼,然后退到了一旁。 叶轻繁淡淡瞥了他一眼,然后凑近裴循然,小声说:“以后,多长点儿心。” 裴循然抿唇笑着点头,盯着叶轻繁看的眼里却泛着泪光。 叶轻繁将那两点星光收入记忆,说:“三年后,我在醉千秋等你一起吃饭,翡翠珍珠……” “红玛瑙!” 裴循然跟着那公公等人走后,叶轻繁也跟着宫女回到了宴席上。 云螭殿。 裴源瑞拿起面前案桌上的一份折子,没抬头,问:“太子方才见的人,你见着了?” 计公公躬着身体,“是,老奴见着了。是位姑娘。” 裴源瑞拿笔,在折子上写着批注,没有说话。 “皇上,需要老奴着人去查查这位姑娘吗?” “不用。”裴源瑞笔锋未断,“这些姑娘,都不重要。这么多年,太子还是很听话的。” “是。老奴方才也觉着,太子不似和那姑娘有什么私情。那姑娘,瞧着着实配不上太子。” 裴源瑞把批好的折子放到一边,又拿了一本新的,“朕这里没事了,你去太子那边看看。” “是,老奴先行告退。” 计公公出去后,裴源瑞的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冷笑:有那金圈在身上,他怎么可能失了身啊! 他是朕的儿子,属于朕的,必须是完美无瑕的美玉。 大年初一,云阳侯府,韵文院。 叶重之一睁眼,就看到了两张正盯着他看的脸,吓得他晨尿差点儿都没兜住。 他搂紧被子,猛地坐起身后,往床角快速挪了过去,“你……你们要干吗?” 叶伏流淡淡笑了笑,又看了看手里的香,说:“姐姐,我可以点香了吗?” “嗯,点吧。” 叶重之简直要疯! “今天可是大年初一!你们两个疯子,竟敢这么对待亲爹!就不怕遭天谴吗?” 叶轻繁嘴角噙着冷笑,盯着叶重之的眼里尽是骇人的阴冷,“父亲,我和弟弟的天谴,都遭完了呀!” “叶轻繁!你这样对我,就不怕以后没人要你吗?嫁不出去的女人,你以为叶伏流会养你一辈子?” 正在那边点香的叶伏流听了,温声说:“姐姐,不管你嫁不嫁,我都养你。我做官,拿俸禄养你。我从商,做买卖养你。再不济,我抄书也可以养你。即使老天爷要我做了乞丐,我要饭也会养你。” 叶轻繁一把拽掉了叶重之抱着的被子,“听见了没有?我叶轻繁的弟弟,可比你这个亲爹有良心!” 叶伏流拿着燃着的香过来,“姐姐,你不要拿我和他比。我嫌恶心。” “好。” 叶轻繁踩着上了榻,揪着叶重之的衣襟,将他拽到了叶伏流面前,“弟弟,大过年的,就拿咱们的亲爹,开开年喜庆喜庆吧!” 叶伏流温笑着点头,然后拿起地上的一截圆木,塞到了叶重之嘴里。 他低头看着叶重之光秃秃的脑袋,一手摁住,在第三排的那颗戒疤旁,将手里的香戳了下去。 叶重之疼得直挣扎,奈何双手被叶轻繁反剪着,头被叶伏流摁着,任他再怎么动弹,都挣不脱逃不开。 烫疤结束后,叶重之被松开,嘴唇哆嗦抖动,流出了口水丝,两眼惊恐地看着叶轻繁和叶伏流,“疯子……疯子……你们两个疯子!” 叶轻繁和叶伏流对视一眼,然后齐齐笑了。 “姐姐,咱们去用早膳吧!” “好。吃完了我带你出门去看看盛京城过年的热闹。” 走到门口时,叶轻繁没回头,大声道:“叶重之,管好你的嘴巴。有来府上拜年的客人,给老娘好生招待好了!否则,今晚你就别睡韵文院了!” 早就躲到院门口的罗森等人,全都低着头,甚至连额头上的冷汗都不敢去擦。 叶轻繁经过他们时,脸上的笑容天真亲和,“你们好好伺候侯爷。今日大年初一,待会儿夫人会给全府的人发大红包哦!” “奴才谢过大小姐!”罗森等人齐声道。 直到看不见叶轻繁和叶伏流的身影了,罗森几人对视了几个来回,全都心下了然,散了各干各的活儿。 罗森走进屋里,看到了嘴角口水都没擦掉的叶重之,默默洗了温热的帕子,去帮他擦洗着木然呆愣的脸。 大小姐和伏流少爷都是疯的,但还好他们不是对谁都发疯。 特别是对他们这些下人,只要不找事闹事的,待遇甚至比江凌月掌管侯府时,多了数倍! 至于他们一家人之间的事,侯府的下人也全都学精了,看不见,更听不见。 往花厅去的路上,叶轻繁拉了下一小截树枝。 树枝上停留的积雪,哗啦啦落了下来。 “叶伏流,如果我还像在坝溪庄子那般懦弱,你还会这么护着我吗?” 叶伏流抬手拂去落在叶轻繁肩头的一些,动作没有丝毫扭捏生涩,“只要你是我的姐姐,不管你是怎样的,我都会护着你。” “哪怕我只会给你拖累,帮不了你一点?” “在你出现以前,我不知道我还有姐姐。在我以前的规划中,没有你。所以,你强,你推我一把。如果你弱,那我会拉你一把。” 叶轻繁伸手拉着叶伏流的衣袖,满脸笑意,“很幸运能做你姐姐。” “我在叶重之面前说的,都是真话。我会努力变强,成为你的靠山。你不需要嫁人,我也可以护你一辈子安好。” “谢谢,你真好。” 叶轻繁抬头看向另一边的远处:叶轻繁,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放弃你抛弃你。只是,你没等到。 第198章 老夫人,你可比将军大方多了! 等庾稚水给下人们发了红包,还给想归家的人放了三日假,就和叶轻繁出了侯府,在盛京城的大街上逛着。 叶伏流被霍执苍和霍擎天左右护着走在前面,叶轻繁和庾稚水萧镜清在后面走着。 “大小姐,这才不过半年多,可咱们三个好久都没一起走了!想着刚到盛京时,我和庾稚水可是你的左膀右臂左右护法!” “现在也是。萧镜清,你生意做得这么好,我该叫你一声萧老板了。” “我都是替你和伏流少爷打理的。不过,大小姐,可以真正在人间做买卖,感觉太好了!” “萧镜清,只要你想,等你投胎时,我一定帮你走个后门,让你下辈子托生到生意人家。” “大小姐,我还可以陪你几十年呢!等我一个轮回再回地府时,正好可以接了庾稚水的班。” 隔着叶轻繁,庾稚水瞪了萧镜清一眼,“我还一百多年呢,还轮不到你接班。” 叶轻繁笑着,指着前边卖糖人的摊子,说:“萧镜清,买三个!” “好!” 叶伏流再回头时,嘴角微抽:衣着华贵的侯府夫人,光鲜亮丽的侯府大小姐,整齐板正的萧掌柜,怎么还当街舔起了糖人呢! 过年期间,各府都热闹地张罗着各种宴席,庾稚水带着三只孔雀四处开屏。 只有叶轻繁,一场也不参加,只带着萧镜清和唐七唐九逛遍了盛京的各个热闹坊市。 这日,庾稚水拿着一个帖子来了青棠院。 正侧躺在贵妃榻上看话本子的叶轻繁瞥了一眼,“谁家的?” “嘿嘿,小姐,你猜?” “能让你拿着帖子来找我的,除了齐家就是周家,不去。” “想什么呢!齐家和周家,我早就去过了。” “那……不知道了。反正啊,你爱带谁去带谁去,我只想窝着等春天。” 庾稚水打开帖子,递到叶轻繁眼前,“看看吧,余老夫人让人送的帖子。” “余老夫人?哪个余老夫人?我认识吗?” “将军府啊我的小姐!余将军家啊!余将军的祖母。”庾稚水白眼都无力再翻了。 叶轻繁这才接过帖子,看到了上面写的确实是邀请她这个叶家大小姐到将军府作客。 “庾稚水,余老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小姐,”庾稚水压低了声音,“我觉得,肯定是你和余将军的流言传到了余老夫人耳中了,她想把把关。小姐,你去不去?” 脑中不自觉又想起北弗王的话,叶轻繁把帖子还回到庾稚水手里,“去。” 至于庾稚水说的流言也好,把关也罢,叶轻繁都无所谓。 昨日,就有北境的消息传来盛京,说是北弗又增兵来攻了。 仗打起来了,余烬答应她陪她一起看元宵花灯,肯定是不能的了。 去将军府那日,叶轻繁还是让萧镜清给她准备了一个花灯,拿去了将军府。 把灯交给了侍卫凌安,叶轻繁说:“这是我答应要给将军带的。” 刚进门,婢女雁蓉鸰蓉已经在等着了。 二人对着叶轻繁和庾稚水行了礼,又让人接过巧珍等人手里的礼物,领着一行人去了正堂。 正堂门外,余老夫人拄着手杖在等着,手不停张开又握住,“邹嬷嬷,你再帮我看看,头上有没有被风吹乱。” 邹嬷嬷笑着看了眼,“没有没有。放心吧,老夫人。” “怎么比我当年第一次见老将军时还紧张呢……我跟你说啊,待会儿不管那叶大小姐发什么疯,你都不许出言不逊,知道没?” “知道了老夫人,您都交代多少遍了!” 拐过一道花园树影,叶轻繁看见了一头银发却精神矍铄的余老夫人。 面相大气,威严中带着慈祥。 叶轻繁和庾稚水一起屈膝行了礼,“见过余老夫人。” 余老夫人忙伸手将叶轻繁扶起,脸上的笑半点都不带掩饰,“唉哟,我可算是见着你了!” “是轻繁失礼了,之前多次来将军府,都没能拜见老夫人。” “不碍事不碍事,走,咱进屋里说话。”老夫人拉着叶轻繁的一只手,半点都不想松开,眼神也不曾移开半寸。 邹嬷嬷:唉!老夫人,你这一副恨不得把人吃了的模样,换个姑娘,早吓跑了! “你叫轻繁,对吧?” “是的,老夫人。”叶轻繁看着余老夫人那皮肤温软微松的手,声音不由得乖巧了几分。 “我跟你说哦,前几次要不是我那不孝孙瞒着拦着,我早和你见上面了!” “我之前来,是有正事找将军帮忙的。” “好,好。现在那不孝孙不在盛京,你有事也可以找我。虽然我老了,但盛京城里不少人家,多少还是会卖我将军府一个面子的。” “好的。那轻繁先谢过老夫人了!” 身后的庾稚水默默看着,在心里默默叹气:看来全盛京城,对叶轻繁和余烬流言百分百相信的人,绝对是余老夫人! 不过,余老夫人也是个妙人儿,竟然一点都不嫌弃叶轻繁长得矮长得瘦小,也不怕她疯怕她名声不好。 进了正堂,余老夫人更是直接拉着叶轻繁挨着她坐下,“之前你来将军府喜欢吃的菜,今日我让厨房都给你做了。” “是吗?老夫人,你们府上厨子做的饭菜,太好吃了!我还问将军想借你们的厨子呢,可是他没答应。” “哼!我看他呀,不但不孝,还没用。这点小事都不答应你。轻繁,你要是想吃将军府的饭菜,随时来。要是不方便来,那就让人送个信,我让厨子去侯府。” “老夫人,你可比将军大方多了!” “唉,也不知道他那抠门的劲儿,随了谁。” “老夫人,你怎么……好像很嫌弃将军啊?” 余老夫人端起的茶杯刚放到嘴边,又立刻放了下来,“还嫌弃?我没将他赶出将军府,就不错了!” “为什么?” “一天天的,就知道打仗打仗。打仗保家卫国,也对。可成个亲的空儿总有吧?他偏不!一天天的就知道往军营里扎,上门来说亲的他是一个都不理。 “这一晃,眼看就要奔三十去了,我能不急吗? “年纪大,又不富裕,还常年不着家,又不会哄小姑娘,自己还一副不着急的样子在我面前晃。你说,我能不嫌弃他?” 叶轻繁边喝茶边点头,“就是,就是。他还跟我说,怕人姑娘嫁给了他,万一他……啊没了……担心人家姑娘为他守寡,怕害了人姑娘。 “我就说他呀!将军,这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人姑娘还可以改嫁嘛! “老夫人,等将军回来,到时候咱俩一起说他。你主打煽情路线,我辅助威胁,就不信他还能躲得掉!” 余老夫人郑重点头,“对!到时候咱们里应外合,把他的路堵死,看他往哪儿跑!” “还有啊老夫人,将军的毛病太多了!你得让他改改,不然,狗见了他都嫌!” “是吗?来,你说说,我记着,回头一定让他改!” …… 庾稚水无奈一抬眼,和邹嬷嬷对上了眼神。 两人的眼里全是无奈无语:这一老一少,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呀?线怕是都没对上吧? 第199章 叶二小姐,接旨吧! “老夫人,回去吧,马车都走远了。” “好。” 往后院走时,余老夫人说:“邹嬷嬷,我孙儿还是有点眼光的,对吧?” 邹嬷嬷看着余老夫人眼角褶子都带着笑,说:“是,将军的眼光自是不会错的。只是,奴婢怎么觉着……叶大小姐好像对将军没……” “唉呀!等那不孝孙回来,我就让媒人去侯府提亲。” “老夫人,这事儿……还是等将军回来再说吧。” “邹嬷嬷,吃饭时你见着了吗?轻繁可不像别的姑娘小心又扭捏的,吃饭那个香哟!瞧着就让人欢喜。” 邹嬷嬷:唉!算了……现在的老夫人,是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马车上。 庾稚水看着正斜倚着车厢看话本的叶轻繁,说:“小姐,你别告诉我,你看了这么多话本子,不知道余老夫人是什么意思。” 叶轻繁眼皮都没抬,“知道啊!” “知道,知道你还收人镯子,收人簪子!” “这有什么啊?我去齐家的时候,不也收了?还有周夫人送的那些,我哪个拒绝了?” “不……这不一样啊小姐!” “放心吧啊!将军的事,余老夫人说了不算。她要是能管得了将军,将军现在孩子都能考童生试了。” 庾稚水:看你到时候怎么收场! 出了正月的第二天,浩浩荡荡的二十四抬聘礼,被抬进了云阳侯府的大门。 侯府明堂,庾稚水收了媒人递过的庚帖,又把叶凝姝的庚帖交到了媒人手里。 叶轻繁侧身往桌几那边的周晏殊倾了倾,小声说:“是你急还是你母亲急?不等你参加完春闱再说吗?” 周晏殊双手端放在双膝上,脸上微红,低着头,“不是你说的吗?让我看好了,就……就……” “周晏殊,我可告诉你啊,今日这婚一定,以后你要是想退婚,我肯定扒你一层皮。” “我不会退婚的。” “说再多没用,得看你怎么做。还有,答应我,成婚三年之内不许纳妾。否则,我还是会扒你一层皮。” “好,好,我答应你。” “嗯,这还行。” 周晏殊转头去看抓着一捧花生米在吃的叶轻繁,又看了看那边的庾稚水和媒人,说:“叶大小姐,再怎么说你也是闺阁小姐,跑这里来看热闹……那媒人的嘴,可……” “我在自己家看个热闹怎么了?再说了,媒人说出去,不就是在我本就不好的名声上,再多添一笔嘛,无所谓,我不在乎。” “好吧……” “要不要我让人把叶凝姝叫过来,你们见面说说话?” “啊?可以吗?”周晏殊声音更低了,“会不会……不太好啊?” 叶轻繁白了他一眼,“你这亲都定了,还怕这不好那不好?” 叶轻繁把最后两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拍了拍手,站了起来,说:“母亲,我带周少爷到园子里转转啊!” 周晏殊忙起身对庾稚水行了礼,跟着叶轻繁出了明堂。 一起等到叶凝姝过来后,叶轻繁就准备回青棠院去。 刚转身,就见宝翠匆匆走来,“大小姐,宫里来圣旨了!要二小姐接旨呢!” “嗯,那你去找二小姐出来吧。” 叶轻繁将周晏殊和叶凝姝瞪了回去,“你们俩该干吗干吗,没你们什么事儿。” 说完,带着巧珍巧香往前院里去。 周晏殊看着叶轻繁的背影,“凝姝,侯府的事,都是叶大小姐说了算吗?” “嗯!大姐姐现在是家中顶梁柱。只要有大姐姐在,我们就可以很安心。” “可是,外边都说叶大小姐不敬长辈打压父亲……” “周少爷,外边的传言不实,你千万不要轻信了。大姐姐明辨是非,爱恨分明,她可是很好很好的人。” “我自然是知道叶大小姐很好的。只是,她好像也在乎外人怎么说。” 叶凝姝轻轻笑了,“大姐姐说了,外人于她有何干系?家里人不误会她,余将军也不误会她,就好了呀!” “叶大小姐,真的会嫁给余将军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也不敢问。” 叶轻繁到了前院时,庾稚水已经把周家来的媒人送走了。 比叶凝岚先出来的,是叶重之。 看到叶轻繁,叶重之本能地哆嗦了一下。但因为有外人在,他还是强装着挺了挺脊背。 叶轻繁没搭理他,只看着宫里来的三人,仔细打量着当头的那位手持圣旨的公公。 叶凝岚匆匆赶来,第一时间站到了叶轻繁身旁,小手拉了拉叶轻繁大氅下的衣袖。 叶轻繁微微转头,对她扬唇笑了一下,还眨了下眼睛。 公公瞥了叶凝岚两眼,心下明白来人便是正主了,于是开了嗓,“叶家二小姐,叶凝岚,接旨!” 叶轻繁拉了大氅在身前挡住,蹲着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云阳侯府叶家有女,名曰凝岚。秉性端淑,持躬淑慎,柔明毓德,克娴于礼。皇上皇后躬闻之甚悦,特以指婚为十二皇子裴云起正妃,责有司择吉日完婚。钦此!” 叶轻繁有些愣住:十二皇子? 怎么突然冒出来个十二皇子?十二皇子又是哪位? 她瞥了眼一旁跪着的叶凝岚:叶凝岚啊叶凝岚,你这张脸,到底默默勾走了多少人的魂儿? 懵的人不止叶轻繁一个,在场听到圣旨的人,无一不懵。 叶凝岚反应过来,慌忙转头去看叶轻繁,眼里全是拒绝,极轻地摇了摇头。 叶轻繁点了下头,没说什么。 “叶二小姐,接旨吧!” 叶凝岚缓缓举起双手。 只是,她的手还没有碰到圣旨,就见突然一阵大风刮了过来。 院子里的积雪,突然席卷过来,一下就将公公手里的圣旨卷飞到了半空,还卷着飞远了! 身形被吹得直晃差点都没站住的三位公公,全都吓到了,到最后三人甚至互相搀扶着。 这阵大风刮了好一会儿才停,所有人身上头上都落了一身雪。 公公看了看叶凝岚高举着的空空双手,又看了看自己同样空空的双手,再抬头去寻,可哪里还有圣旨的影子啊! 完了,完了,这下可怎么交差? 那可是圣旨啊! 关键是,这圣旨还没到叶凝岚手里,是在他手里丢的呀! 他环视了一周,四处平静,好像刚才那阵邪风,不曾吹过一样! 他不由得哆嗦了一下:之前就听说云阳侯府闹鬼闹得厉害,刚才……不会也是闹鬼吧? 第200章 从你嘴里确实说不出什么好话 庾稚水瞥了叶轻繁一眼,然后笑着看向为首的公公,“公公,不知这圣旨未到我女儿凝岚手中,还是否作数?” 公公:老奴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啊! 不过,圣旨既然下了,圣上一言九鼎,那便是作数的。 “嗯哼!虽然叶二小姐并未拿到圣旨,但圣旨内容咱家已宣,那便是作数的。” 叶轻繁:这咋还晚了一步呢? 你不早说,早说我早给你吹没了! 又听那公公道:“不妨事的,这道圣旨,十二皇子那边也有一道。侯爷,侯夫人,恭喜二位了。” 庾稚水忙从宝珠手里拿过一个荷包,起身放到了公公手里,“多谢公公,劳你跑这一趟。” 公公手上掂了掂,然后把荷包收进袖笼,“那咱家就先回宫复命了。” 庾稚水去送送三位公公,叶轻繁让怜雪将跌坐在地上的叶凝岚扶了起来。 叶轻繁还没开口呢,就见叶重之开心地笑着,还在叶凝岚肩上轻拍了两下。 “岚儿啊!你不愧是父亲看着长大的,真是个好孩子。以后,你就是王妃了!为父,真的高兴啊!” “父亲,等太子登基,女儿就要远离盛京。到时,可能咱们父女俩到死都见不着一面了!”叶凝岚的眼神渐渐变冷,“甚至,到您走的那一日,女儿都没法回来给您奔丧!” “你!”叶重之甩了袖子,笑脸变怒容,“如今圣上龙体康健,你嫁了十二皇子,有的是好日子可过!如今以你的身份,能嫁给十二皇子做正妃,已是大幸了!” 叶凝岚瞪着叶重之,“父亲,还劳烦您告诉女儿,女儿如今是何身份?” 叶重之被叶凝岚看得一下语塞,那句叶轻繁灌输给他的“外室女”卡在了喉咙里,还是没有说出口。 “哼!”他的目光移到了叶轻繁脸上,然后又甩了一下袖子,转身走了。 叶凝岚失望地垂下了眼眸:当年,要不是你犯的错,我何至于是如今的身份? 叶凝岚深呼吸几下,才转过身,“大姐姐,我该怎么办?” 叶轻繁指了指园子的方向,“走走吧。” “大姐姐,我不想嫁给皇子,我不想离开盛京城。”叶凝岚不想拐弯抹角,直接说了出来。 “你以前和十二皇子认识吗?” 叶凝岚想了一下,摇了头,“不认识。” “本以为会是三皇子来求娶的,怎么会突然变成了十二皇子?” “是不是那日我把皇后娘娘得罪了,所以她阻止了三皇子?” 叶轻繁没接话,在脑子里想着有谁可以问问。 要是余烬在盛京,找他准能打听到。 可现在,就连裴循然,也都见不着问不着了。 脑子又转了转,突然想到了被留在东宫的段望山和云栖鹤。 倒是可以先找他们,不行再考虑动用她在地府的阴间人脉。 这时,庾稚水追了上来。 叶轻繁看见她,说:“庾稚水,你来的正好,你好好安慰安慰你的好女儿。我这嘴,说不出什么好话。” 庾稚水嘴角抽了抽:从你嘴里确实说不出什么好话…… “行了叶凝岚,我先回青棠院了。十二皇子的事,我找人查查。你想见,我也可以想办法。” 说完,叶轻繁扭头就走,步子大得都不像她的腿长能迈出来的。 庾稚水叹气摇头,把手里的暖炉递给了叶凝岚。 叶凝岚接过,“谢谢母亲。” “大小姐怎么和你说的?” “这是圣旨,大姐姐也是没办法的吧。可能,这就是我的命。” “叶凝岚,你不是读过很多的书吗?读过书的人,应该见识和胸怀更大才是。大凛这么大,世间这么宽,你为什么非得待在盛京城?盛京城外的风景,未尝不是好风光。” “是,理是这么个道理。有时我也挺想出去看看不一样的风景。但我可以出去看看再回到盛京,却接受不了自己常年生活在另一个陌生的地方,再也回不了盛京。” “盛京再大,可你去的地方,也不过是那几间常去的铺子,或者一个又一个的大宅院。我敢说,盛京城你去过的地方,都没有大小姐这半年去的多。” 叶凝岚微微低下了头,“是……我确实……去过的地方不多。” “所以,你以后在不在盛京,有什么关系呢?你前半生看过了繁华,后半生为什么不去体验平常人生?” “我……” “就说大小姐吧。你觉得她真的是要这个侯府吗?你等着看吧,大小姐可能比你先离开盛京。” “母亲,大姐姐她……要去哪里?”叶凝岚不免有些惊讶。 “不知道。” 叶凝岚看着庾稚水并不漂亮好看的脸上,神色却柔和温婉,与她的长相有着莫名的违和。 这段时间,叶凝岚三人经常跟着庾稚水出门。她们在庾稚水身上,看不到一个乡野妇人的粗俗无礼和眼界狭窄。 相反,庾稚水言谈举止甚至比江凌月更像一个侯府主母该有的样子。 和那些从小就被当成一家主母培养长大的夫人比,不差半分。 “母亲,恕岚儿多嘴。可大姐姐不是……不是要嫁给余将军吗?” “谁告诉你的?” “没有没有。大家都知道,余将军对谁都黑脸,除了大姐姐。所以,都在说大姐姐会是未来的将军夫人。” 庾稚水笑笑,“未来……谁都不好说。现在,最要紧的是你的事。” 庾稚水瞥看着眼眸微垂的叶凝岚,有些语重心长,“叶凝岚,齐延你就不要想了。他要是真的喜欢你想要娶你,有的是法子让齐家人同意。但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嘴上说说。这样的男人,即使你嫁入了齐家,受委屈的也只有你。” 叶凝岚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不知道自己哪一步走错了。 “你也别难过。你去看看城里的乞丐,去城外庄子看看做农活的庄户,去看看那些天天洗衣做饭的妇人。近在眼前的,你看看府里的婢女们。叶凝岚,你已经得到很多很幸福了。” “母亲,那我该怎么做?” “不若你就先见见十二皇子,起码要知道自己未来要嫁的到底是何人。也好做些准备。” “好,我都听母亲的。” 叶轻繁人还没回到青棠院,就让唐七直接去找了留守在东宫的段望山和云栖鹤,打听一些有关十二皇子的信息。 皇后寝宫。 裴怀序面带怒气地闯了进去。 正在侍弄一盆兰花的皇后,听见宫女们的声音,只抬眼淡淡看了裴怀序一眼,挥手屏退了屋里的人,然后继续弄着兰花叶子。 “母后,为什么?为什么叶凝岚的赐婚圣旨,会出现在了十二弟府里?” “为什么不能是十二?” “明明……明明是我先让你去让父皇赐婚的。” 皇后的声音还是淡淡的,“你要是真的想娶叶凝岚做侧妃,你自己怎么不和你父皇请旨?” 第201章 你和唐九陪我去趟青楼 裴怀序被皇后这么一问,一时无话。 皇后放下手里的帕子,走到一旁的椅榻上坐下,“序儿,坐。” 裴怀序深吸了一口气,在皇后旁边位置坐下。 “母后去了,和你父皇说了你想娶云阳侯府二小姐为侧妃的事。皇上听了,似是对这叶二小姐也挺满意。 “只是,母后也没想到。皇上他转头就问计公公,哪位皇子到了适婚年龄府里还没正妃。 “计公公说了几位皇子,皇上随即就说,那就按排行,给叶二小姐和十二皇子赐婚吧。” 裴怀序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荒谬! “母后,父皇这是……什么意思?云阳侯如今只是个四品中部侍郎,姻亲何家也早已没人了,父皇在担心什么?而且……而且太子已经入了云螭殿,我还能改变什么?” 皇后慢悠悠喝了口茶,放下杯盏后,说:“帝王之心,岂是外人能猜到的?” 不说裴怀序生气了,就是皇后当时听到皇上要将叶凝岚赐婚给十二皇子做正妃时,她的那口气可不比裴怀序小多少。 她本想着,为了日后裴怀序不记恨她这个母亲,就在皇上面前说一嘴,然后又拐弯抹角说了叶凝岚配不上侧妃之位的一些事。 并想赶在皇上生气之前,顺势提出既然裴怀序喜欢,就给他做妾室。 谁知道!皇上直接把叶凝岚赐给了十二皇子,还是正妃! 她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序儿,你不是向来对女人不太在意吗?为何对这个叶凝岚如此上心?” “她……盛京城里人人都说她长得好看。” 皇后笑了两声,“你可不是个会为美色所倾的人。” 裴怀序没再说话,因为他没法说,想起叶凝岚,他一闭眼就是她那双似洇了整个湖泊的泪目,那眼睫上沾挂的细珠。 动人心魄。 他甚至想象了无数次,待叶凝岚进府,他要故意不喜她冷落她,让她委屈让她难过。 让她,落泪。他想看。 他只想看她落泪。 可是,现在,他那么久的期待,一下就没了,像是心被挖走了一大块,空得他难受。 裴怀序甚至宁愿是母后没帮他说话,而不是又被父皇耍了一道! 难道除了太子,他们这些皇子,就没一个是他在乎的吗? 只用了半日,有关十二皇子的一些信息就摆在了叶轻繁的面前。 她打开翻看着,“没想到段望山的字写这么好看啊!他要是抄书,肯定好卖。” 唐七:“大小姐,做太子的护卫赚的肯定比抄书多吧?”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做护卫也该拿月银?” “不不不,大小姐,我要钱没用。我不用银子。” 叶轻繁把纸折好,递给了巧珍,“给二小姐送去吧。” “是,大小姐。” 叶轻繁一条腿搭在另一个膝盖上一下一下晃着,拧着的眉头显得多了几分认真,“唐七,你去过青楼吗?” “没有。” “也是。你以前就是个会动的杀人活刀子,莫得感情,莫得需求。” “以前没看话本子,不懂。” “今天晚上,你和唐九陪我去趟青楼。” “好!” 叶轻繁斜眼瞪他,“面具底下的笑收一收。你都凉透了,还想着找姑娘春风一度?” “没,没。大小姐,我就是想跟着您去长长见识。” 云阳侯府大门外。 林玄舟和两名学子抬头看着牌匾上的“云阳侯府”几个字,都微微张嘴惊叹。 “这就是伏流在盛京城的家吗?” “写着云阳侯府,那肯定是没错的。” 林玄舟转身看向在马车旁站着的舒渐行,少年笑容明快,声音朗朗,“舒夫子,那我前去敲门了?” 舒渐行淡笑着点了点头。 燕三开了门,打量了几人,客气道:“请问几位公子要找谁?” 林玄舟也客气行礼,“我们是从利州来赶考的,曾和贵府少爷叶伏流是同窗。” “原来是伏流少爷的同窗!快快请进,我这就去禀告大小姐和夫人。” “伏流不在府上吗?” “伏流少爷在国子监呢!只有一月两日的休沐,才会回府。” “这样啊!那劳烦你和叶大小姐说一声。” “好的。几位先进府来吧!” 燕三叫了另一人去帮忙牵马车,一边招呼着林玄舟等人进了府,然后找到前院婢女让她们去禀告夫人和大小姐。 叶轻繁正在和唐七讨论各个话本子里提到的那些青楼,听到来人报说从利州来了几名学子,她摆了摆手,说:“让夫人把他们先安排一下,我一会儿过去。” 等前院的婢女走了一会儿,叶轻繁才拍了下大腿,“哎呀!不会是……舒夫子也来了吧?” 她猛地把翘起的腿放了下来,然后站起身,“走,去前院看看。” 巧香拿过一件大氅,“大小姐,小心着凉了!” 叶轻繁一边让巧香给她系大氅,一边对唐七说:“唐七,你一会儿就去踩踩点,晚上咱直接去逮皇子。” “好的,大小姐!” 本来还担心今晚的青楼怕是去不成了,现在听到叶轻繁这话,唐七心情一下又愉悦了。 叶轻繁快步走到了前院,看见正在明堂门口站着的几人,脸上的笑一下就炸开了花。 一袭银灰色修身衣衫的舒渐行,鹤骨松姿般地傲然而立,光看身姿就足够赏心悦目。 站起来的舒渐行,比坐在轮椅上的那个他,更加气宇风逸。 “舒夫子!” 舒渐行转身,迎着叶轻繁走了几步过去。 还是那个笑容明媚如阳的女子,还是会毫无顾忌地喊他“舒夫子”。 舒渐行嘴角的淡笑已不再,换之的是如热茶般的温暖浓烈,声音如以往温润,“叶小姐。” 林玄舟等人也忙往前几步,对着叶轻繁行了礼。 “舒夫子,你怎么没提前送个信来,我好提前准备。” “对不起,是我疏忽了。” “不过没事儿,回头需要什么,让人去买来就行。只要你们不觉得怠慢就行。” “怎么会。” 招呼着众人进了明堂,叶轻繁又让巧香去和庾稚水说一声,在前院安排几间客房出来。 林玄舟将自己一直抱着的一个小箱子给了叶轻繁,“叶大小姐,这个是我父亲和母亲让我带给你的。” “好。谢谢林老爷和林夫人了。”叶轻繁都不用看,就知道里边装的肯定是银票和值钱的东西。 “明日便是伏流休沐,今日你们也先好好歇歇,我就不让人去接他回来了,你们觉得可好?” 林玄舟等人点头。 “侯府的客房虽然比不上你们自己家,但比客栈还是要好些的。人少,安静,还有下人伺候着,对你们温书也好。” 舒渐行见几人没反应,便说:“你们三人还不快谢过叶小姐?” “是。谢过叶大小姐!” “不客气。” 等庾稚水来了,带几人下去安排住处后,舒渐行没有和他们一起走。 他走到叶轻繁一步之隔的身旁,说:“叶小姐可否带我逛逛侯府?” 第202章 包姑娘今夜满意高兴! 叶轻繁点了头,“好啊!不过,现在雪也化了,嫩芽新叶又没长出来,景致确实差些。” “无妨。我就是……想和你走走,说说话。” 叶轻繁带着舒渐行拐上去往园子的檐廊,说:“舒夫子,你的腿,走路没问题吧?” “没有。很好,和以前……一样。谢谢你。” “这都是你应得的回报。好人要是没有好报,那这世道就坏了。” “嗯。你最近怎样?” “我很好啊!哎,我跟你说啊,今日你要是早些来,还能看到我们侯府两件大事发生呢!” “什么大事?” “一件大喜事,另一件……也勉强算是喜事吧。侯府的两个女儿,二小姐和三小姐,今日都算是定亲了!” 叶轻繁把今日周晏殊来下聘的事和圣上指婚的事和舒渐行说了一遍,“今年,我们侯府至少会有两桩婚事了!舒夫子要是在盛京,到时候一定要来喝杯喜酒。” “好。一定。” 舒渐行伸手越过叶轻繁的头顶,挡开一根垂下来的树枝,“叶小姐为什么说至少有两桩喜事?” “因为现在才是年初啊!府里还有个大少爷,还有个已经十四岁的小姐,哦,还有叶伏流,都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 “你呢?” “我?”叶轻繁笑着摇了摇头,“我啊!不考虑这些。等叶伏流春闱结束,我就和小道士一起去四处游历。” 舒渐行眼眸微垂,笑意依旧温润,“你喜欢道门的东西?” “舒夫子,我本身就是道士啊!你的腿,就是我用道法治好的。” 叶轻繁高昂着脖子,一脸认真道:“所以,为了弘扬道门法术,为了除魔卫道,为了人间朗朗晴天!作为一名道士,我就该担起责任来!走出去!” 舒渐行看着一脸斗志正气昂然的叶轻繁,只觉得美好。觉得叶轻繁和他遇到过的女子,都不一样。 她无心婚嫁,自然对他坦荡,毫无情怯拘泥。 “舒夫子,等明日叶伏流休沐回来,晚上我带你们去花间楼吃饭,好不好?” “好。” “今日你刚到盛京,想来也是累了。今晚我就让母亲在府上为你们准备一桌接风宴,你和林玄舟他们尝尝侯府的饭菜。” “你不一起?” “我……我怎么说也是闺阁女子,不合适不合适……” 舒渐行笑容深了几分,“你说谎了。” “这么明显吗?那个……我晚上还有点儿别的事,所以不能陪你们用膳。” “嗯。你忙你的。” 天黑之前,叶轻繁带着唐七唐九出了侯府,马车往西行去,经过三个坊市,到了绿柳巷。 叶轻繁下了马车,抬头看着亮着红光的“春风楼”几个字,低头又看到了门口穿得招摇的俏丽姑娘们。 叶轻繁眼里全是欣喜和欣赏,“唉呀!这些鲜活的姑娘,比话本里写的还好看娇媚!” 左右两边的唐七唐九,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落在了自家主子身上。 唉!谁家大小姐会来逛青楼啊! 逛青楼就算了,你还连乔装打扮都不愿意! 叶轻繁今日还特意穿着一身榴子红衣衫。上面绣的棣棠花,还是庾稚水特意交代让用了不少金丝线绣制而成! 春风楼门口迎客的看见叶轻繁主仆三人,特别是看到脸戴面具手上拿剑的唐七唐九,一个个地都缓缓收了笑脸,后退两步躲了躲。 叶轻繁掏出了一沓银票,笑得比任何一位客人都热情,“姑娘们,别害怕呀!今晚我是你们春风楼的客人,来几个伺候的!” 唐七悄悄瞥看着叶轻繁:大小姐,你嘴角的笑,再不收收,都快堪比淫贼了! 有胆大的姑娘上前一步,想要看清叶轻繁手里的银票,可还没靠近,眼珠子一转,看到了唐九面具下那双冰冷骇人的眼睛,一下又缩了回去。 “怎么了?怎么不招客了?我在里面都听不见声音了!”一个年纪稍微大些却过分妖娆的女人走了出来。 一抬头,她脚步就顿住了,拿着帕子的手拍了拍心口,“哎哟,吓我一跳!” 唐七凑到叶轻繁耳边,“大小姐,这应该就是话本里的老鸨了。” 叶轻繁点着头,随便抽了几张银票,朝那女人面前一递,“给本小姐准备个包厢,再来几个姑娘!” 女人看了看叶轻繁,又看了看银票,然后立刻兰花指一掐,腰肢一扭,叶轻繁手里的银票就到了她的手里。 她笑得妖冶豪放,“姑娘,里边请。” 出手就是六百两,这钱不比那些老爷公子好挣? 叶轻繁一步凑近老鸨身边,小声问:“掌柜娘子,十二皇子来了吗?我要他旁边的包厢。” 女人一愣,没有立刻答话。 叶轻繁又把手里剩的三张银票塞到了她手上,“放心,我不是来找茬的。” 女人脸上立刻又笑成了一朵花,边把银票收好边说:“好的姑娘,包您满意。哦对了,姑娘要是不嫌弃,可以叫我蕊娘。” “好。今日春风楼的花魁娘子有主儿了吗?没有的话,上我这儿来。哦,不止花魁娘子,把你们春风楼好看的姑娘,都叫到我包厢来!” 说着,叶轻繁又掏出了两张千两的银票,放到了蕊娘的手里。 “好的!包姑娘今夜满意高兴!” 进了春风楼内,叶轻繁脸上立刻有了三个圆圈。要是鼻孔可以翻起来,她都能在脸上翻出五个圈儿! 一路走,她那张圆了嘴巴,就没合上过。 难怪有钱了,男子都想来逛青楼啊! 流水雾气氤氲,女子香气萦绕,鲜花处处娇滴,绸缎五彩斑斓。 一楼大厅中间的舞台上,丝竹管弦,舞姿曼妙。 任何一个女子经过身旁时,都会娇笑着抛出一个媚眼,直直把人的魂儿都勾走了! 唐九瞥到和叶轻繁一个表情眼神的唐七,手里的剑柄朝他腰上猛戳了一下,然后就是眼神警告。 唐七立刻挺直了腰杆,眼神也收了收。 进了包厢,叶轻繁让人把好酒好菜都上了一遍,然后自己在一排美人面前溜达了好几个来回。 最后,她站在最中间的一个女子面前,伸出一根手指勾起了她的下巴,“嗯,不错,长得是挺美。” 女子微微垂眸,看着面前比她矮上一大截的叶轻繁,竟有些心慌。 以往面对各种身份的男客,她都从未紧张过! “听说,十二皇子经常来春风楼,是为了你?” 第203章 去,给十二皇子倒酒 “琼娘不……不敢。” 叶轻繁手收了回来,双手背在了身后,朝桌子那边走去。 坐下后,她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学着余烬的样子端起放到嘴边。 不过,她只沾了一小点,就皱眉放下了。 又苦又辣又涩又冲,真不知道余烬是怎么喝下去的。 叶轻繁拿起筷子,看着面前精致的菜肴,“琼娘是吧,过来坐着。你们几个,该弹琴的弹琴,该跳舞的跳舞。老娘的银子,得花的值!” 姑娘们齐齐屈膝,“是,姑娘。” 琼娘走到叶轻繁身边,和她隔了一个座位,坐了下来,只是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的局促。 叶轻繁夹起一块鸡腿肉,朝琼娘那边抬了抬下巴,“拿筷子,吃饭。” “谢谢姑娘。”琼娘拿起了筷子,却没下筷。 琼娘有些不太敢去看叶轻繁。虽然第一次见,但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瘦小的姑娘有些发怵。 特别是在她提到十二皇子后。 叶轻繁一边吃饭,一边欣赏着美人们的琴音和舞姿。 吃得差不多了,她朝唐九看去,唐九对她点了点头。 叶轻繁拿起酒壶,站了起来,“琼娘,走了,带你去见十二皇子。” 一口没吃的琼娘,放下了筷子,“是,姑娘。” 见其他美人纷纷停了下来,叶轻繁头一扭,“你们继续弹继续跳,我花了钱的。” 隔壁厢房守在门口的护卫拦住了叶轻繁等人,唐七唐九一个闪步,手里的剑就横在了那两个护卫的脖颈上。 叶轻繁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正在享受一个美人喂菜一个美人端酒的裴云起,抬眼朝突然被推开的门看去。 叶轻繁没等他开口,边大步走向他边说:“没礼貌,见了姐姐都不知道叫一声?皇家就是这么教你尊老敬长的?” 裴云起推开两边的美人,看着叶轻繁在他对面坐下,才问:“你是谁?” 叶轻繁打量着他,长相还行,尚可,和圣上也有五分像。 叶轻繁把酒壶放到桌上,哼笑一声,“叶家大小姐。你也该,尊称我一声大姐姐。” 裴云起又重新将叶轻繁打量了一番,微微有些惊讶。 作为青楼常客,叶家大小姐的传闻他是听过的。 今日突然得到父皇赐婚的圣旨,他第一反应不是娶了盛京第一美人叶凝岚,而是想到了他将和那个传说中的叶大小姐有了关系! 那可是个敢把亲爹的夫人都给换了的主儿啊!她背后还有余烬和太子,哪一个都是他惹不起的! 裴云起早就知道自己无缘那个位置,所以他也从来不想,只想随心随意快活地过一天算一天。 今天来绿柳巷之前,他就觉得有些莫名的忐忑不安。 但想着他至少还有十二皇子的身份,身边也有护卫,来的地方也是熟悉的地方,于是也没多想,就来了。 结果来了发现琼娘被别人叫走了,春风楼里好看的那些姑娘,都被叫走了。 好不容易被蕊娘选的几个姑娘给哄好了,有心情喝两口吃两口了,叶轻繁来了! 叶轻繁一根手指在酒壶旁点了点,“琼娘,去,给十二皇子倒酒。” 又抬眼瞥看向裴云起身边的二人,“你们两个,出去。” 那两人看了看叶轻繁,赶忙起身离开,生怕招惹了麻烦到自己身上。 裴云起眼神有些躲闪,声音有些微颤,“你……你想干什么?我可是……可是十二皇子!” 叶轻繁笑着看他,调侃道:“我能干什么?当然是废了你啊!既然你这么管不住自己的命根子,那不如我先收拾了它。” 裴云起不自觉地夹紧了双腿,“你这是残害皇子!” “皇子?圣上可不缺儿子。你用这么无力的话威胁我,不如想想在圣上心里,是你重要,还是余将军重要?是你重要,还是太子重要?是你重要,还是云阳侯府镇国公府重要?” 琼娘听着叶轻繁语气平静毫无畏惧的话,拿着酒壶倒酒的手都有些颤。 “你……你到底想怎样?我要娶的人又不是你!” “我不想怎样。但你要是退不了婚,那就还是要做我们叶家的女婿。做叶家的女婿嘛,遵守的那就是我叶轻繁的规矩。” 叶轻繁瞥了一眼琼娘倒满酒的酒杯,“琼娘,端起来,送到十二皇子嘴边。” “是,叶大小姐。” 裴云起嘴唇碰到了酒杯,还有一点点酒水,但没张口喝下,眼睛直直瞪着叶轻繁。 “我的规矩很简单。从今日起,断了你的青楼路,散了府里的妾室通房,如果有外室也得断干净了。成婚三年内,不得纳妾。否则,老娘让你尝尝当公公的滋味儿!” 裴云起愣了愣,“就……这?” “就这。能做到吗?做不到,就去找圣上退婚。你要是能把婚退了,我不但把琼娘赎了送你府上,还另外附赠三个美人给你。” 叶轻繁看着那琼娘一直端在裴云起嘴边的酒杯,目光冷厉地瞥向裴云起,“把酒喝了!” 琼娘手一抖,酒洒出来了一些。 裴云起也吓了一跳,忙拿过琼娘手里的酒杯,一口喝下。 缓了一下,见叶轻繁脸上那股冷厉之气消散了,裴云起才敢上身往前倾了倾,说:“叶大小姐,你明知道的,这婚我退不了啊!” “退不了,那你要么管好你的命根子,要么我替老天爷收了你的命根子。” 裴云起又往后缩了一下,“其实……其实我府里也没妾室,就两个通房。我就是……就是喜欢逛青楼而已。” “你不是还要替琼娘赎身吗?” 裴云起瞥看了一旁的琼娘一眼,“我这就是……酒后说说……我不敢,不敢。” “嗯。你喜欢逛青楼招猫逗狗这些事儿呢,叶凝岚已经知道了。所以,你在她面前也不用刻意隐瞒,省得以后过日子猜忌更多。” 裴云起一个劲儿地点着头,不敢反驳半句。 “这圣上赐婚退不掉,估计礼部那边很快会有人走六礼订婚期。你要是敢不夹着腿走路,老娘就砸了你的皇子府!” “是,是。”裴云起别的优点不明显,但最大的优点是看得懂形势,能屈能伸。 想了想,他问:“叶大小姐,下聘之前,我可以见见叶二小姐吗?” 第204章 那两个丢脸玩意儿的长姐 “可以。明日未时正,宝康街的清香茶楼。” “好,我一定准时到。” 叶轻繁点点头,起了身,“把饭吃饱了,就赶紧回府。” 裴云起忙也站了起来,“不,不吃了。我这就走,这就走。” 叶轻繁没理他,朝琼娘歪了下头,“走了,回去继续陪我听曲赏舞。” 裴云起跟在叶轻繁身后走着,走到门口时,看见唐七唐九那两张面具,还有面具下的那两双冷凛的眸子,立刻心惊胆凉。 目送叶轻繁进了包厢,门被关上后,他才松了口气,一下下拍着自己的胸口。 这是什么人啊! 哪个姑娘家家的,跑到青楼来逮人的! 他就知道,父皇把叶二小姐赐婚给他,就是想断了他的好日子! 见他下楼,蕊娘迎了过去,“十二皇子,今日这么早就回去了?” 裴云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重重叹了口气。 再不走,再不走命根子就得丢这儿了! 走到春风楼门口,他生无可恋地回头环视了一圈他的第二个家,然后头一扭,一脸决然地离开了。 第二日,叶轻繁刚醒来,巧香就说付姨娘来了,等了近半个时辰了。 梳洗完毕,早膳也被端上了桌。 付欣欣一看见叶轻繁,立刻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个头,“大小姐,谢谢你!谢谢。” 叶轻繁坐下,接过巧香递过来的筷子,“付姨娘,起来坐着说吧。” “哎,好。” 付欣欣在一旁坐下后,拿过一双筷子,拈起袖口,为叶轻繁夹着菜。 “我本该昨日就来感谢大小姐的,可昨日看你事情太多,就没敢来打扰。” “付姨娘有事找我,可随时来的。只要不打扰我睡觉,我没那么多规矩。” “是。”付欣欣脸上的笑意灿烂,“大小姐,谢谢你和夫人为姝儿说了这么好的一门亲事。尚书府少爷的正妻,以前我可从没想过,姝儿一个庶女,能嫁得这样好。” 叶轻繁舀了一口粥进嘴里,“付姨娘这下可安心了?” “嗯!安心了。以后,我就在府里,帮着大小姐,帮着夫人。” “对了付姨娘,你帮我探探阮姨娘的口风,看看她想不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付欣欣面露惊讶,小声道:“大小姐,你可能还不知道。那个……那个……” “我知道。父亲他那方面不行了嘛。” “是啊!所以,阮姨娘她想,也是没办法的。” 叶轻繁放下勺子,夹起碗里的菜心,“没事。他有病,我有药。你只需要问问阮姨娘想不想就行了。” “好,好。我知道了,大小姐。如果阮姨娘不想,我来告知你一声。如果她想,我让她来找你。行吗?” “嗯,好。” 付欣欣看着一口一口慢慢吃着菜的叶轻繁,眼里除了感激,还有了疼惜。 和刚回府的大小姐相比,现在叶轻繁的眼里倔强和冷厉仍有,但多了温情。 用完属于她的早膳后,叶轻繁去了前院。 看到舒渐行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着看书,叶轻繁走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舒夫子,在外面看书,不冷吗?” 舒渐行合上了手里的书,温笑着摇了摇头,“不冷。你怎么来了?” “听下人说,林玄舟他们三个出门了,你没去。所以就过来看看。” “叶小姐可有空?” “有啊!我又不用科考,闲得很。” “那你能陪我出门逛逛吗?” “好。那午膳干脆就不回来吃了,我带你去买一个刘记烧鸡,然后去陈记馄饨铺子吃馄饨,好不好?” 舒渐行微笑点头,“好。都听你的。” 和舒渐行在东市逛了一条街,买了不少的笔墨纸砚,等到了新出炉的烧鸡,开始往陈记馄饨铺走。 “不行了不行了,闻着这烧鸡味儿我就想吃。走快点儿走快点儿!” 舒渐行看着已经脚步飞快地在人群中穿行前进的叶轻繁,一双笑眸里装着他不想掩饰的心跳。 “你今日要么还钱,要么留下一只手!我们再拿着这只手去侯府要钱!” “咦?侯府?”听到从一家店铺里传来的凶狠恐吓,叶轻繁刹住了脚步,扭头朝一旁看去。 她眯了眯眼睛:金手指赌坊? “唐九,盛京城里有几个侯府来着?” “三个。” “那要被砍手的……不可能是云阳侯府的人吧?” “小姐,要不我进去看看?” “行,你去看一眼。” 叶轻繁在心里默默想着叶家可能进赌坊的几个人,叶重之现在是没有大事连韵文院的门都不出,几位少爷也都在学院里。 嗯……不可能是叶家人。 她刚在心里做了判断,就见唐九几个大步到了跟前,“大小姐,里边被抓着的人,是叶明华和叶明轩。” 我……擦……叶轻繁狠狠甩了下头,真是晦气! “小姐,要管吗?” “管。”叶轻繁抬头看着牌匾上“赌坊”两个字,眸中覆上狠厉,“沾了赌的手,得砍,但必须老娘亲自动手。外人,没资格。” 唐九点头,护着叶轻繁进了赌坊。 舒渐行刚追上来,却看见叶轻繁拐进了赌坊,不明所以的他,也忙跟了上去。 “老娘倒要看看,谁敢砍我叶家人的手!” 叶轻繁带着震怒的声音传开,门口围观的人纷纷朝她看来,然后默默让开了一条路。 叶轻繁冷冷看了一眼双双头被摁在赌桌上的叶明华和叶明轩,目光又移向另一边缩坐在一张桌角旁搂着个小姑娘哭的女人。 目光并未多停留,叶轻繁继续环视着周围。 一个络腮胡男人和一个法令纹极深的男人同时朝叶轻繁看了过来,眼里有打量。 络腮胡问:“你是叶家的?” “不错。我就是叶家大小姐,那两个丢脸玩意儿的长姐。”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全都把目光投向了叶轻繁,纷纷小声和旁边的人议论着。 叶轻繁朝唐九使了个眼色,唐九立刻上前,伸手抓过一个摁着叶明华的汉子手腕,用力一扭,将那人推开。 法令纹瞥了一眼,脸色变得很难看,但没有阻止,又看向叶轻繁。 “叶大小姐,你这样,怕是坏了我金手指的规矩吧?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还不上,那自然得由债主说了算。” 叶轻繁冷厉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落在了已经站直了身子却低着头的叶明华身上,冷声开口,“过来。” 叶明华垂放在身前的双手手指慌张地绞缠着,挪着小步子一点点走到叶轻繁面前。 他声若蚊蝇地开了口,“大……大姐姐……” “啪!” 叶明华直接被叶轻繁一巴掌扇飞得倒在了一旁围观的百姓身上。 第205章 各位,今日我运气好 在场的人都被叶轻繁这响亮的一巴掌扇懵了。 刚被唐九解救出来的叶明轩,抖得更厉害了,一动不敢动。 他甚至想要继续被赌坊的人摁着砍手,也不想面对叶轻繁。 “唐九,两巴掌。” 叶轻繁话音刚落,叶明轩的脸上就被左右开弓了。 唐九的第二巴掌直接把叶明轩扇到了叶明华身边,兄弟俩齐齐整整躺一块儿。 在场的百姓都不是震惊了,而是看傻了。 法令纹最先反应过来,嘴角扬起一抹玩味的笑,“叶大小姐,你是想做戏给我们看?想让我们放过两位少爷?” “放过?我可没这么说。你说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们管不住自己的手,又没那脑子赢,输了也活该。” “哦?那叶大小姐的意思是……要帮二位少爷还钱?” “他们怎么输的?” “自然是在赌桌上输的。” “输了多少?” “一共是三万两千七百八十四两。” 叶明轩立刻大声嚷嚷叫喊:“不是的!他们故意坑我的!我本来就有五百两,可不到一个时辰,不知怎么就变成了三万多两!是他们使诈坑骗我们的!” “给老娘闭嘴!” 叶明轩整个人一阵哆嗦,不敢再嚷嚷一个字,一脸不忿地闭上了嘴。 叶轻繁面色平静地看向法令纹,“这钱,叶家认。” “叶大小姐爽快!”法令纹的笑意满意了几分,“只要叶大小姐把银子给了,二位少爷自然可以完好无损地走出金手指大门。” 叶轻繁点点头,“不过,今日我出门,没带那么多银子。” “无妨,叶大小姐可以差人回府取来。” “取来多麻烦,不如,我直接在你场子里拿吧。”叶轻繁脸上的严肃冷厉消失,代之的是盈盈天真浅笑。 法令纹微愣,瞥看了唐九一眼,“叶大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叶轻繁指了指赌桌,“你这不是开门迎客吗?” 她又从袖笼里掏出三张百两银票,放在了赌桌上,“我不能玩吗?” “自然……是可以的。” “那就赶紧开始吧,不然我买的烧鸡都要凉了!” 法令纹和络腮胡等人互相对视一眼,然后站到了牌桌另一边。 叶轻繁看了看,说:“唐九,我站着累,给我找把椅子过来。” “是,大小姐。” “你们把规则给我简单说说。”叶轻繁又环视了半圈围观的百姓,“这里这么多人,想必你们这么大个赌坊,不会故意耍赖欺负我一个小姑娘的,对吧?” “自然不会。虽然我们是赌坊,但也老少无欺。” 唐九找了一圈,找到了一把宽大的太师椅,搬到了赌桌前,让叶轻繁坐下。 他扭头瞪了一眼缩着肩膀站着的叶明华和叶明轩,然后脊背挺直地站在了叶轻繁身后。 叶轻繁手腕搭在赌桌边上,细长的食中二指上下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唐九,今儿一早,我就听见了喜鹊叫。所以,我今日会有好运气的,对吧?” “对的,大小姐。” 叶轻繁抬眸看向对面的法令纹等人,“所以,各位,今日我运气好,没准儿一把都输不了哦!” “那便,祝叶大小姐好运。”法令纹对一旁拿着骰盅的鹰钩鼻男人点了下头,鹰钩鼻立刻开始勾起骰子摇晃骰盅。 叶轻繁只看了那摇得哗啦响的骰盅一眼,说:“唐九,就这玩意儿,那俩废物都能输?” “大小姐,他们是废物。” 鹰钩鼻落盅,开盅:六个五点,共三十点。 鹰钩鼻嘴角勾起一抹嘲笑,“叶大小姐,你第一次玩,我让让你。” 叶轻繁看着自己面前的骰盅,“唐九,你说,你家小姐是需要别人让的吗?” “不需要。” 叶轻繁翻过骰盅,然后抓起骰子往里放,还把眼睛凑上去看了看。 鹰钩鼻和络腮胡等人见她这副模样,都不免露出了嘲笑。 叶轻繁手腕一翻,将手里的骰盅晃了两下,就停下了。 开盅:五个五点,一个六点,共三十一点。 叶轻繁笑了,“哎呀唐九!我真的有一点好运!” 第二局,鹰钩鼻:三个六点,三个五点,共三十三点。 叶轻繁:四个六点,两个五点,共三十四点。 第三局,鹰钩鼻直接摇出了六个六点,共三十六点。 他胸有成竹一脸得意地看着叶轻繁,“叶大小姐,这次,你还能有那一点好运吗?” 叶轻繁轻轻笑了,“唐九,你说,老天爷会不会就是愿意护着我再给我一点好运啊?” “会。” 鹰钩鼻有些气得不轻,因为叶轻繁好似不屑和他说话。明明是说给他们听的话,却开口都是叫的她护卫的名字! 叶轻繁还是只摇了两下,开盅:六个六点,一个一点,共三十七点。 所有人都盯着叶轻繁面前铺开的骰子,目露震惊之色。 其中的两个,比其它五个骰子矮了半截。 第六颗骰子,一分为二。 “唉!唐九,没想到这金手指的骰子竟然这么不硬实,晃两下成两半了!” 唐九抓起那裂成两半的骰子,戴着手套的手指用力一捻,骰子碎成了粉渣,掉落在了赌桌上。 “大小姐,这骰子确实不硬实。” “嗯。既然骰子碎了……”叶轻繁抬眼看向法令纹,“那不如就玩你刚才说的那个叶子戏吧?” “叶大小姐果然厉害!”法令纹笑意假得勉强了两分,“那就听叶大小姐的,换叶子戏。” 叶子戏可是他们赌坊内最好安排内应操控的玩法,只要配合得当,被选中的入局者就能输得倾家荡产! 众人移步到另一张四方桌。 唐九把太师椅也直接搬了过去。 “掌柜的,随机从在场的百姓中再选二人参加,你看可公平?” 法令纹点头,垂下了一只手,悄悄摆了两下。 叶轻繁唇角轻勾,声音平静,“掌柜的,你要是敢让那冒充普通百姓的俩人坐上来,老娘就敢立刻砍了他们的手,你信不信?” 法令纹面色一滞,然后重重深呼吸了一下,没有说话。 “唐九,把那骰子拿过来两个,然后扔出去,谁捡到就谁上桌。上桌陪玩的,一人一千两。本钱我出,输了赢了,都是算我的!” “是,大小姐。” 缩着脖子站在人群前面的叶明轩,伸长了脖子往牌桌那边看去,却不敢再往前,怕叶轻繁一抬手就把他拍个半死。 “叶明华,你说她会赢吗?” “大姐姐肯定能赢。” “她运气怎么那么好!要是我有她一半的运气,我早回本了!还能赢上一万两银子。” “明轩,你可不要再来赌了。这次回去,你我都逃不过大姐姐的责罚的。” “她又不是我亲姐!她还是我的仇人!总有一天,我要让她跪在我面前求饶!” “明轩,以后……以后你别拉我来了……我……我怕大姐姐……” “我告诉你叶明华,你要是敢和她说实话,背叛我,看我以后怎么弄死你!” 叶明华身体缩了一下,不敢反驳。 抬头看到叶轻繁的背影,他又想起之前在府里叶明轩被打被吓尿了的事。 大姐姐,你会帮我吗? 第206章 你这比强盗还土匪啊! 叶轻繁看了看面前放着的银票和碎银子,刚才三局骰子,三百两变三万两。 她挑高了眉毛,笑不达眼底,“掌柜的,要赌就赌大的吧!我真的着急吃鸡,所以,就还是玩三把。” “只要叶大小姐输得起,玩多大我都奉陪。” “嗯……这第一局,一万两起底,翻倍无上限,赌不赌?” 叶轻繁这话没吓着法令纹,倒将两个陪玩的百姓吓了一跳:叶大小姐是疯了吗?一万两?还没有上限?这要是输了,怕是要把整个云阳侯府都赔进去啊! “好!”法令纹拍板,“我想试试叶大小姐今日运气。” 叶轻繁笑笑,将手里的银票一分为三,分放在面前,“掌柜的,三万两,都在这儿了。” 叶轻繁又把荷包拿了出来,倒出来一些碎银子,数了数,眉眼一弯,“掌柜的,我这儿还有十二两,都算上。” 法令纹虽然不知道叶轻繁为什么连荷包底子都要掏出来,但还是点了头,表示认可。 从抓第一张牌开始,叶轻繁连看都没看自己的牌一眼,轮到她了就随意扔出一张牌。 她还不忘提醒那两个陪玩百姓,“你们从现在开始,随便出牌,别怵。” 结果就是,牌桌上出现了奇怪的一幕。 四个人打牌,三个都不看牌算牌,真像是扔掉树叶一般扔牌。只剩法令纹一个人不停地看牌又看人,心里还在算牌。 出着出着,法令纹越来越觉得不对,他怎么算都不对。 怎么他们三个怎么出,好像都出对了!而他手里的牌,怎么算都出不出去。 在他附近,可藏着好几个防出千的,但他们都没动静,说明叶轻繁三人并没有出千换牌。 “好了,结束了。掌柜的,我看你这一手牌,倍数可不少啊!” 法令纹根本就回不过神来,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一家输三家的! “来个会算账的,帮本小姐算算,金手指赌坊输给我多少银两!” “我来我来!”人群中立刻有自告奋勇的,高举着手挤了过来。 “好吧,就你了。待会儿有赏。” 很快,那人就把翻倍的账算好了,“叶大小姐,您赢了二十四万零九十六两!” 叶轻繁对这个数字很是满意,笑着点头,看向法令纹,“掌柜的,继续,还有两局呢!” “叶大小姐,我认输!我错了,是我们错了,您现在就可以把两位少爷带走。” “那不行。说好的三局,怎么能不玩了呢?”叶轻繁脸上的笑容已然消失。 “叶大小姐,这些钱,你都带走。两位少爷欠的赌债,一笔勾销!您看行不行?” 叶轻繁拈起一张叶子牌,抬起对着光看了看,“不行。” 络腮胡往前两步,一掌拍在了牌桌上,然后指着叶轻繁,“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不用叶轻繁开口,唐九已经直接抓着络腮胡的那根手指,用力折断。 然后唐九的手顺着络腮胡的手背,抓住他的手腕又是用力一掰。 络腮胡的手腕“咔嚓”一声断了后,唐九的手肘已经顶到了他的腹部,用力一记肘击。络腮胡被打得直接飞向一边,接着他的脑袋“轰”地一声撞在了柱子上,头一歪晕了过去。 法令纹和鹰钩鼻等人都吓傻了,眼里全是恐惧地看着叶轻繁。 围观百姓也再次被惊吓得瞪大了眼珠子:这个叶大小姐,还真是和传闻中的一样,疯得很吓人! 叶轻繁将手里的那张牌放下,嘴角浅笑看向法令纹,“掌柜的,继续吧。” 法令纹呼吸粗急,咽了咽口水,“好……好。” “不过,这第二局,十万两起底。掌柜的,可好?我刚才赢的,全压进去。他们两个,我再补仓六万两。” “叶大小姐,这……这有点儿……是不是太大了?”法令纹只觉得喉咙发干,咽口唾沫都疼得厉害! 这个叶大小姐,是真的想要发疯啊! “大吗?不大吧!你这赌坊开这么大,还会拿不出这点儿钱?” “能……能……” “能那就开始吧。” 第二局结束,又是三家赢一家输。 “叶大小姐,您这局,赢得了二百四十万七百六十八两!” “好。”叶轻繁满意地对帮忙算帐的点点头,然后盯着法令纹的眼睛,“掌柜的,还有一局哦!” 法令纹现在看叶轻繁,感觉自己是在看一个笑里藏刀的魔鬼! 行,赌就赌吧,大不了再输二百多万两就是了。 他刚这么想,却听见叶轻繁悠悠地开口道:“掌柜的,这第三局,我补六十万,咱们一百万两起底,可好?” 法令纹真想让自己和络腮胡一样晕过去得了! 你这……你这比强盗还土匪啊! 三局牌,你不但在牌面上连着翻倍,就连起底你也十倍十倍地翻! 合着你还真趁着老天爷给你一点好运气,你就一直薅着老天爷要啊! 我金手指就是你今日的老天爷了呗! 法令纹朝几名抓老千的人看去,却见他们都无奈地摇了头。 法令纹又和鹰钩鼻对视一眼,想要想办法停止这场牌局。 鹰钩鼻刚扬起一个假笑,却在抬头时对上了唐九那森然凛厉的双眸,笑容一下就消失了,只剩下嘴角微抽。 叶轻繁目光冷冷地扫过他们,冷声道:“赶紧开始,我还等着吃鸡呢!” 法令纹没办法,叹了口气,开始洗牌。 第三局结束。 “叶大小姐!您……您赢了……赢了一千二百万三千零七十二两!” 算账的看着自己手里的那张纸,手激动得不停颤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算出来的数。 叶轻繁拿出几张银票,递给了算账的和那两个陪玩的,“谢谢你们。” 叶轻繁看向已经瘫坐在椅子上一脸生无可恋的法令纹,笑着说:“掌柜的,愿赌服输哦!银子,现在能拿出来吗?” 法令纹一动不动。 “唐九,帮他回回神。” “是。” 唐九走到法令纹身边,抬起带着剑鞘的剑,在他脸上拍了一下。 法令纹立刻回神,看着叶轻繁,“叶大小姐,我们赌坊……没有这么多的银子。” “你们背后的东家是谁?” “没……没东家……” 叶轻繁轻轻点头,目光落在叶明轩那边的两个小厮身上,“你们两个,现在就去万宝街把萧镜清找来。” “是,大小姐!”两个小厮应了声,立刻撒腿跑了出去。 叶轻繁冷笑着环视着赌坊,“唐九,你说,这赌坊值多少银子?” 手指又指过法令纹鹰钩鼻几人,“还有他们几个的宅子,也不知能抵多少。不够的,就得写欠条。然后我再让人查一查这赌坊背后的东家,回头啊!咱们就拿着欠条上门要债。” “是,大小姐。” 说完,叶轻繁站了起来,边往哭坐在地上的母女那边走,边扫过围观百姓,“她的丈夫是谁?” 第207章 给老娘把这赌坊拆了! 一个男人哆嗦着被人推了出来,他再回头,却分不清是谁推的他。 叶轻繁没回头看,她知道有唐九在,根本不用她操心背后。 站在了那母女跟前,叶轻繁微微低头看她们,“你丈夫要把你和你女儿都抵出去?” 女人搂紧了女儿的头,流着泪点头。 “唐九,把人押过来。” 唐九把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推着上前来,“大小姐,就是他。” 叶轻繁瞥了一眼,又看向女人,“你想要他断手还是断脚?” 听到这话,女人的眼泪一下止住了,抬头看着叶轻繁,“叶大小姐,我只想要他保证不再赌了,好好和我过日子就行。” 叶轻繁眉头皱起,“你的意思是……他都要把你们母女俩给卖了,你还愿意和他过?” “叶大小姐,他再怎么样,也是我夫君。” 女人松开搂着的孩子,跪在叶轻繁面前,双手去抓她的衣摆,“叶大小姐,你方才赢了那么多的银子,你帮帮我们好吗?求求你帮我夫君把赌坊的债还了,我们一定……” 叶轻繁手拽着衣衫下摆一把将女人的手甩开,然后转身往外走,声音冷如寒霜,“唐九,把人放了。” 唐九将手里抓着的男人扔到了女人身边,跟在了叶轻繁身后。 经过叶明华和叶明轩时,叶轻繁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们,“唐七,出来!将这两个败家玩意儿拎出去。” 和舒渐行站在一起的唐七,把手里的东西往舒渐行手里一放,立刻挤着人群到了叶明华和叶明轩跟前,一手一个将二人从后背拎了起来。 “唐九,你在这儿等着萧镜清。等账算完了,给老娘把这赌坊拆了!” “是!大小姐。” 舒渐行看叶轻繁走出了赌坊,忙抱着东西立刻追了上去。 刚才在赌坊里的那个叶轻繁,是他从未看过的一面。 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怎么会有那样的一股狠劲儿! 走了五六丈,叶轻繁才回头,对舒渐行露出了一个笑脸,“舒夫子,走快点呀!我都饿死了!” “哦,好。”舒渐行看着叶轻繁笑得明媚的唇角,一时间有些不真实的恍惚。 到了陈记馄饨铺,叶轻繁要了两碗馄饨。 问店家要了清水,洗了手,叶轻繁让舒渐行把烧鸡拿出来,撕下了一个大鸡腿递给了他,“舒夫子,尝尝。” 舒渐行接过,“谢谢。” 叶轻繁又撕下另一个腿,张嘴咬下一大口,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咽下了,她瞥了一眼被唐七拎在手里的俩人,“要不是因为这俩混蛋玩意儿,这烧鸡的口感会更好。” 目光再看向舒渐行时,又立刻变成了笑眼,“舒夫子,等下回,咱再买,一定让你吃上热乎乎的刘记烧鸡!” “好。”舒渐行笑着看又咬下一大口鸡肉的叶轻繁,觉得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特别的姑娘。 这个姑娘,对他很好,对他也特别。 叶明轩看着叶轻繁又吃烧鸡又吃馄饨的,饿得直咽口水。 另一边的叶明华,一直低着头,脑子里各种猜想叶轻繁会怎么责罚他们二人。 吃完馄饨,叶轻繁摸着肚子,“吃饱饭的感觉真好。舒夫子,待会儿再逛逛,我带你去喝茶,消消食。” “不回府吗?”舒渐行看了眼叶轻繁身后还被唐七拎着的两人。 “答应了陪你逛街的啊!哪儿能逛到一半就不逛了。” “那他们……” “唐七,把他们两个弄回府里,关进柴房。在我回去之前,谁要见了敢声张敢把他们放出来,老娘要谁一条胳膊!” “是,大小姐。我这就把人带回去,然后去宝康街找你。” “嗯,去吧。” 宝康街临着曲河。 清香楼在河岸边上搭了一排廊亭雅座,纱幔轻遮,既赏河景怡情,又清静雅致。 小二放下茶水和点心,舒渐行就让他下去了。他拿起水壶,不急不缓地洗杯泡茶。 叶轻繁看着他优雅的动作,想起了叶伏流的那一套。 不得不说,叶伏流还真是和舒渐行这个老师学得一模一样。 “舒夫子以前来过吗?” “没有。” “我也没有,第一次来。” 舒渐行见叶轻繁时不时伸长了脖子往街那边看,问:“你还有朋友要来吗?” “不是。我帮叶凝岚和十二皇子约了这儿,想偷看他们第一次见面的事儿。嘿嘿……肯定比话本子好看。” 舒渐行有些哑然,想起她给他送去利州的那些话本子。别说看了,光是看书名,就够让他不好意思翻开了。 一个喜欢看情情爱爱话本子故事的姑娘,却不考虑自己的婚事,嗯…… 先到的人是十二皇子,进了和叶轻繁一屏之隔的雅座。 过了不到半炷香,叶凝岚带着怜雪也进来了。 叶轻繁脖子一扭,眼珠子立刻贴在了屏风的缝儿上。 站起身迎接叶凝岚的裴云起,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这位盛京第一美人。 在叶凝岚对他行礼抬眸的一瞬,裴云起内心就激动澎湃了:不愧是第一美人,琼娘跟她比,可差远了! 以前他从未想过知书达理的美,会比风尘妖娆更动人心。 可现在,他知道了。 父皇啊!您就是世上最英明神武的父皇! 裴云起礼貌伸手示请,“叶二小姐,请坐。” “谢过十二皇子。” 倒了茶后,怜雪默默退到了雅座外,和裴云起的护卫站在两边。 裴云起没单独和这样的大家女子接触过,一时竟觉得有些尴尬,不知该说什么。 叶凝岚轻抿了一口茶,放下杯盏,一双美眸看向裴云起,“十二皇子,皇命不可违。既圣上为你我赐了婚,日后你我便是夫妻。可能……你会觉得我配不上你,但……” “没,没……”裴云起忙摆着双手,“你配得上。是我……是我配不上你了。” 裴云起又端起茶杯,一口喝了半杯茶,说:“我之前……喜爱去的地方,以后也不会再去了。而且,今日一早,我府里的通房也已经全都打发出府了。你进府后,三年内我绝对不纳妾!你放心,我说到做到!” 叶凝岚看着有些手足无措的裴云起,除了惊讶之外,还觉得有些有趣。 她轻轻笑着,“十二皇子,你这是……被谁威胁了?” “不,不是!叶大小姐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我好!” “果然是大姐姐出手了。”叶凝岚笑意更深,“十二皇子,你的过去,我也是知道的。日后只要你给我该有的尊重和体面,我也不会对你有过多干涉。” “不行不行,你必须要管我。” “你想让我管你?” “你要是不好好管我,叶大小姐就会要我命根子啊!” 第208章 茶凉了 叶凝岚听到“命根子”三个字,一下又惊讶又害羞地捂住了微张的嘴巴。 这话,也只有叶轻繁敢说出口了…… 她也没想到,叶轻繁竟会拿十二皇子的命根子威胁他。 不愧是话本子看多了的女子,就是威武霸气! “十二皇子也不必这么害怕,大姐姐她人很好的。只要不冒犯她忤逆她,她不会对人下狠手的。” “你是不知道!”裴云起瞪大了一双眼睛,身体往前倾了倾,又压低了声音,“昨日,她竟直接去春风楼找我!” 说完,他好像意识到什么,又忙解释道:“那个……昨日绝对是我最后一次去春风楼,以后不会再去了,不会再去了。” “大姐姐……竟去青楼了?”叶凝岚的惊讶不比裴云起轻多少。 裴云起一个劲儿地点头,“她还把春风楼最美的十个美人儿,都点了!我昨日要是敢放肆一点点,命根子肯定就没了。” 叶凝岚双手握紧杯盏,低头笑了:看来,管男人,还是得像大姐姐学习。 看来这十二皇子,虽然以前是风流纨绔了些,但根儿上不算坏,还是能管得住的。 既然男人能管住,那她以后的日子就不会太难过。 “叶二小姐,等你过门进了府,府上就你一个女主子,我府里的一切,都由你说了算。” 裴云起看了叶凝岚一眼,又垂下了眼皮,叹了口气,“不过,我是皇子,不能参加科考,不能在朝为官。在盛京城也没什么铺子田产,所有身家都是宫中发放和一些赏赐。你嫁过来,确实会委屈你一些。 “不过你放心!等……等以后离开盛京,我就能自行添置产业了。到时候我学着做买卖,多挣些银子,绝不让你受委屈!” 叶凝岚喝下一小口茶,声音低娇,“好。我信你。” 裴云起笑着抓了抓后脑勺,“那……等礼部的章程下来,我就……就去侯府下聘。” “好。” 叶轻繁用力挤了挤瞪得有些酸的眼睛,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刚伸手想端起杯子喝茶,杯子却被舒渐行拿了过去。 舒渐行一边将杯中茶倒掉,一边说:“茶凉了。” 把空杯放回到叶轻繁面前,舒渐行重新给她倒上热茶。 叶轻繁看着冒着丝丝热气的茶,一边嘴角微微抽了抽:一杯茶而已,解个渴竟也这么麻烦! 从清香楼离开,叶轻繁带着舒渐行去了国子监门口。 舒渐行看着“国子监”几个字,眸子微微眯了眯,胸口起伏比他想的还要快。 这么多年过去了,原以为都放下了可以做到心如止水,没想到心——还是不能啊! 叶伏流走出大门,霍执苍接过他手里的书箱,小声说:“少爷,大小姐来了。” 叶伏流眸光一亮,立刻抬头放眼去寻。 “那是……那是老师吗?” “是的少爷。舒夫子他们,昨日来的盛京。” 叶伏流笑着,大步朝叶轻繁和舒渐行那边跑去。 “姐姐,老师!” 舒渐行微笑着,拍了拍叶伏流的肩膀,“学得可好?” “嗯!国子监的夫子教的也很好。” 说完,叶伏流脸上的笑容渐渐变成了惊讶,双眼也慢慢瞪大,上下打量着面前的舒渐行。 “老……老师,你……你能站起来了?!” 叶轻繁抬手在他头上敲了一下,“别这么没出息。舒夫子对你有大恩,你姐姐我不得替你报一报?” 叶伏流缩了一下,捂住被打的地方,“姐姐!这里是国子监,有同窗看着呢!别随便打我。” 舒渐行一脸温笑地看着叶轻繁和叶伏流,那被过往蒙住的心,一下明亮温暖了起来。 “走吧,咱们带舒夫子去花间楼吃饭。哦,还有你在见隐书院的三个同窗。他们应该已经到了。” “林玄舟他们吗?” “嗯。庾稚水安排他们住在侯府,你们有的是见面时间。” 舒渐行看到叶伏流一直露出一口白牙的笑,一时间觉得以前担心叶伏流会少年老成隐忍抑郁,倒是多余了。 虽然迟了些,但不算太晚。叶伏流还是捡回了些生命里该属于少年的笑和光。 他又看向笑得眉眼弯起的叶轻繁,心一下缩紧抽疼:这样明媚的姑娘,我要怎样才能把握住? 再次站在花间楼门前,舒渐行只觉恍如隔世。 当年只有十六岁的他,第一次来到盛京,第一次见识到世上竟有如此繁华,第一次走进这花间楼。 那时,他踌躇满志意气风发,誓要大鹏高飞与天比高。 一晃,就八年过去了。 “舒夫子,看看,是不是你记忆里的花间楼?” 舒渐行点点头,“是,没变。” “走,进去吧。我让唐七把招牌菜都点了,待会儿你尝尝还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好。” “我最爱吃的,是子姜鸭和白玉莲藕汤。”边往楼上走,叶轻繁边言语轻快地说,“我好朋友李然最爱吃的,也是这两道菜!但将军最爱吃的,是酱焖鸭和……酒!舒夫子,你喝酒吗?” “不怎么喝。” “不喝啊……本来还想让你尝尝这里的酒呢。将军说花间楼的酒比别处的都好喝。可我也没见他在哪个酒楼少喝一杯!” 叶轻繁转头看向叶伏流,“哦,叶伏流,当初为了保护你,将军还让我送了他十坛花间楼的酒!” “姐姐这是想让我日后还你?” “是想让你记得我对你的好!” “记着了。” 进了房间,叶轻繁去找唐七说话。 落座后,舒渐行问一旁的叶伏流,“叶小姐说的将军,是谁?” “老师应该听过的,大凛战神余将军。” “叶小姐和余将军,很熟?” “嗯!”叶伏流点头,然后快速往叶轻繁那边看了一眼,又压低了声音道,“姐姐很厉害的。余将军在姐姐面前,有气都不敢撒。” “是吗?”舒渐行声音很轻。 “余将军去北境打仗了,等他回来,老师可以让姐姐带着见见余将军。” 舒渐行手指摩挲着桌上的杯盏,没说话。 叶伏流看着舒渐行,有些不解。想了想,又没想明白。刚好林玄舟叫他,他便转头和他们聊了起来。 北境。 大凛和北弗交界之地。 皎月照在皑皑白雪上,照亮了黑夜,照出了映在雪地上的黑影,和刀剑。 战鼓擂响,震落枝头细雪冰凌,震荡数万将士心中士气。 马背上的余烬,倾侧俯低腰身挥剑斩断一人手臂,另一只手直接夺过一名北弗士兵手里的长枪,刺过两人后,掷向了远处一个二打一的北弗士兵胸口。 长枪穿透了那北弗士兵身体,带着殷血的枪头,被月光映出了森冷。 一匹快马急速朝着余烬的方向奔来,马背上的人,手扬着一根划破冷风飒飒作响的长鞭。 “余烬!今日,本将军定将你踏于马下!” 第209章 月色迷人,红花刺眼 余烬深邃双眸冷然盯着来人,“老子的命就在这里,有本事就来取!” 近丈长的长鞭朝余烬身前扫来,余烬后仰躲过,手上的剑砍在了长鞭离鞭尾三分之一处,将长鞭挡开到一边。 利剑和长鞭的软铁碰撞出了丝丝火花,发出了尖锐刺耳的刺啦声。 余烬手拉着缰绳将马儿转了半圈,挡开长鞭落下的剑划过一个北弗兵的脖颈,救下一名大凛士兵。 手松开缰绳时,他俯身从那倒地的北弗兵手里一把将长枪拿在了手里。 腰身直起,余光一瞥,长枪挥起和那再次直逼而来的长鞭碰撞,长鞭直接缠绕了长枪三圈。 长鞭主人的用力一拉,长枪带着余烬从马背上跃起。 余烬一只脚在马背上用力一蹬,借力腾空向前。 左手的长枪一绕,将那长鞭又多缠了一圈,牙关一咬,用力一拉将主动权换到了他的手里。 长鞭连着它的主人被拉近,余烬右手的锋剑,毫不犹豫朝着对方斜着砍下。 锋剑划破了对方的手臂,在对方身前铠甲上擦出了滋滋铁花。 几乎同一时间,缠着长枪的长鞭,一息间便被对方收回。 瞬息间又被高高扬起的长鞭,似烈风破空嘶鸣,落在了余烬肩上。 那块皮甲的地方,直接被撕烂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微微渗红。 余烬双脚踩在了对方的马头上,直接将马儿踩得头歪身斜。 马背上的人,在收回刚才挥出的那一鞭时,身形急退,躲开了余烬落踩在马头时刺过来的一剑。 “五年前,是你杀了我父亲!今日,我定要取你项上人头放到父亲墓前祭拜!” “你是金克宇的儿子金焱木?” “正是!” “想报仇可以,有本事就行。”余烬目光锐利如霜刀,“没本事,我就送你去和金克宇团聚!” 余烬抬腿,一脚重重踏在了马背上,剑锋直指金焱木而去。 长鞭与利剑相交的铮裂声,混着战鼓擂响,交杂着士兵的呐喊,不断将这月夜撕开一道道口子。 鏖战。鏖战。 白茫的雪地,被踩出的污泥,又被一具具尸体掩盖住它的污脏。 红色的血,在这片白皑土地上,开出了一片又一片的红花。 月色迷人,红花刺眼。 余烬的剑在深深刺过金焱木的一侧脖颈时,那长鞭的尖刀尾,深深在他靠近耳垂的左下颌上留下深深的一道渗血伤口。 余烬眼皮都没皱一下,随即持剑转身,利剑瞬间又朝金焱木的侧腰刺去。 另一只手拔出一杆直立在一个大凛士兵胸口的长枪,挡掉了金焱木挥出一半的长鞭。 长枪的木杆被长鞭强大的力量嗡震着,瞬间断裂成两半。 余烬堪堪划过金焱木侧腰的剑,随即又换招向下,斜划过金焱木的大腿。 金焱木受疼不支,被划破的那条腿一下跪到了地上。 但膝盖只着地不过一息,金焱木又忍痛立刻站起,再次挥鞭。 余烬剑锋一转,利剑刺穿了身后一个北弗士兵的腹部。 剑在瞬间拔出时,鲜血喷溅在余烬背后的铠甲上,在月光下鲜艳欲滴。 被染红的剑刃,再次和金焱木手里的长鞭碰撞交缠。 十数招也只不到半炷香时间,余烬和金焱木身上都中伤多处。 喘着粗气的金焱木,咬破了唇角,用力挥鞭而出。 余烬双腿前后分开,一剑挡住那一鞭,鞭子瞬间在剑身绕了两圈,剩下的一截鞭尾还在继续缠绕。 余烬手紧紧握住剑柄,后腿发力向前,朝金焱木逼近。 金焱木目光一凛,立刻双腿急退。 但他慢了一步。 余烬离他一步之遥时,握剑的手腕猛然用力一抖,气力传至剑身。 利剑剧震两下,震得绕剑的长鞭松散半厘,剑身瞬间从长鞭缠绕中抽离,直直刺向了金焱木的胸口。 金焱木不可思议地看向余烬,嘴角鲜血流出。 余烬一双寒冰眼眸中,毫无波澜 ,面无表情地拔剑。 刚拔出的带着温热鲜血的剑,随着他一步跨出,在一名北弗士兵的身前重重划过。 他手抓着差点丧命的大凛士兵往身后一扯,手里的剑又刺向了侧边高喊着的北弗兵身上。 缓缓倒地的金焱木,眼睁睁看着这一幕。 长鞭落下,握鞭的手砸落雪地。 雪,真凉啊! 月,真美啊! 灰白天光代替月色换了天幕时,战鼓停了。 安置了亡兵,安顿了伤兵,清点了降兵,扎营歇息。 余烬看向站在一堆死尸前挥着拂尘的风不渡,摘下了重重的头盔扔到一边的积雪上,然后坐在了一旁。 关衡递过来一个水袋,“将军,喝点水。” 余烬接过,喝了几口,边拧盖子边苦笑了一下,“有点儿想花间楼的美酒了。” “将军,这一仗,咱们大获全胜,还取了北弗将军金焱木首级。想来北弗应该很快便会派人来说降了。最多一个月,咱们就可以回盛京了!” “嗯。” “将军,你是不是想叶大小姐了?” “没有。” “将军,我都看见了!” “什么?” “你是不是捡了叶大小姐落下的一个珠花,还经常偷偷拿出来看?” 余烬瞪了他一眼,“我看,你还有一仗要打。” “别!别!将军,我还得去医帐那边看看。” 说着,关衡两条腿跑得飞快。 余烬微微眯起眼睛,抬头看天。 正月已过,盛京又过了一冬。 也不知那黄毛丫头春节宫宴时,有没有四处乱闯。元宵灯会,也不知她又找了谁一起出去看的热闹。 盛京城。 云阳侯府,明堂。 本不是鸣山书院休沐的日子,但一大早府里就派人将叶明昭接了回来。 叶明昭看着上座上闭目养神的叶重之,还有他旁边捻着佛珠的祖母,又环视了一圈屋里坐着的人。 除了还被关在鸡窝里的江凌月,还有弟弟叶明轩和叶明华,全都在这儿了。 叶明昭转头看向叶凝岚,小声问:“岚儿,叶轻繁又要作什么妖?” 叶凝岚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哥哥,轩儿呢?他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叶明昭低了头,“我上了马车,车夫就立刻往府里来了。许是他们两个太小了,今日的事不便知道。” “嗯,应该是的。”叶凝岚又点了点头。 叶明昭看向对面的叶轻繁和叶伏流,眼里的怒气不受控制地噌噌往上冒。 本以为叶伏流也会去鸣山书院的,还想着找人打压打压他。没想到叶轻繁直接把他送去了国子监! 叶明昭也曾在国子监上了两年。不过,过了童生试后,他就选择去了鸣山书院。因为他觉得日常起居洗衣洗碗都得靠自己,他受不了。 中间没有桌几,只有四把椅子紧挨着坐的姨娘们,纷纷朝叶轻繁那边看了又看,用蚊子声交流着。 阮娇娇:府里谁又惹着大小姐了? 林芸:不知道啊!没听说有什么事。 付欣欣:不会是二小姐的婚事吧? 周媚:不可能不可能,我都听说了,二小姐昨日去见了十二皇子,好着呢! 林芸:难道和侯爷有关? 付欣欣和阮娇娇对视一眼,然后齐齐摇头。 第210章 家法,可不是你这么打的! 阮娇娇:侯爷在府里都快成闺阁小姐了,大门不出院门不迈的。 付欣欣:对,对,不可能是侯爷。 周媚:那大小姐今日召集齐所有人,会是什么事? 林芸:不知道。大小姐做事,我可猜不到。 阮娇娇:大小姐从进门就冷着一张脸,好可怕。感觉不是好事。 林芸:大小姐召集就没有好事! 叶轻繁淡淡扫视了一圈屋内众人,然后站了起来,走到中间,看着上座的叶重之和叶老夫人,冷声开口,“祖母,父亲。” 叶重之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叶轻繁身上。但只一会儿,眼神便移开了。 叶老夫人瞥了叶重之一眼:瞧你个没出息的。 她又看向叶轻繁,挤出一丝笑容,“轻繁,今日这……是有什么事吗?” “自然。”叶轻繁拍了一下手,“唐七唐九,把人带上来!” 唐七唐九一人拎一个,将叶明华和叶明轩四肢离地拎进了明堂。 “把他们放下吧。” 唐七唐九一撒手,叶明华和叶明轩跌落到了地板上。 屋内众人看见叶明华和叶明轩狼狈不堪的模样,全都面露震惊。 叶明轩一落地,立刻手脚并用地爬向叶老夫人,“祖母,救我!祖母,你救救我啊!” 叶老夫人吓得忙起身去扶叶明轩,眼里一下就上了泪水,“唉哟祖母的轩儿啊,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成这副模样了?” “祖母,都是她!都是她!”叶明轩一手扒着叶老夫人的手臂,一手指向叶轻繁,“她把我关在柴房,关了整整一夜!还不给吃的,也不给喝的!” 叶重之抬了抬眼皮,嘴唇微微张了张,瞬间又紧紧闭上了,后背贴着椅背,一动不动。 叶明昭一掌拍在了桌几上,站了起来,“叶轻繁!轩儿再怎么也是侯府的少爷,你怎么可以如此虐待他!” 叶轻繁冷冷瞥了他一眼,“你闭嘴!” “你把自家弟弟关进柴房,虐待侯府少爷,你还敢让我闭嘴?真当这个侯府你说了算?” “唐九,扇他。” 唐九三步走到叶明昭面前,抬手就是两巴掌下去。 叶明昭不可思议地捂脸看着唐九,虽然一脸怒气,但还是没敢还手。因为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唐九的对手。 叶凝岚忙拉了拉叶明昭的衣服,“哥哥,快坐下。先听听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明昭鼻孔忿忿出气,但还是坐回到了椅子上。 叶轻繁一步步走向叶明轩,伸手抓着他的手指往后一掰,叶明轩杀猪般的嚎叫响彻明堂。 “闭嘴。再叫,老娘让你这辈子都叫不出声。” 叶明轩闭了嘴,眼泪叭嚓地往叶老夫人身上缩了缩。 “叶明华,你来告诉大家,你和叶明轩都干了什么!” 低头跪在地上的叶明华,抬眼看着叶轻繁的后背,重重磕了一个头,嗫喏着开了口,“祖母、父亲、母亲,是明华错了! “昨……昨日,我和弟弟……我们逃学去了……去了赌坊……还……还赌输了。输了三万……三万多两……被……被大姐姐抓到了,然后……然后就把我们送回府里,关……关进了柴房。” 众人再次震惊:小小年纪,竟然敢逃学去赌坊!还输了三万多两! 叶老夫人低头看着粘着她的叶明轩,简直不敢相信! 她一点点推开了叶明轩。 叶明轩意识到自己的靠山要放弃他,双手抓得更紧了,叶老夫人根本挣不脱。 就连叶明昭,听了也是满眼的不敢相信,随即看向叶明轩,眼里尽是失望。 本来看见叶明轩这副可怜模样的叶凝岚,虽然面上忍着,但心里还是心疼得不行。可现在,听到叶明轩去了赌坊,她恨不得自己上手把他打一顿。 叶明轩也注意到了大家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立刻大声喊道:“我们就是好奇,想去看看的。谁知道,谁知道那赌坊的人使诈,他们故意的!他们设局让我们输了那么多钱的!” 叶轻繁盯着叶重之,盯得他目光躲都没法躲。 “父亲,你是他们的父亲,这件事,你说该怎么罚?” 叶重之:有你在这儿,我还能说了算? “他们犯了大错,是该罚!” “怎么罚?” “那就……那就家法伺候。” 叶轻繁眉毛轻挑,“哦?还有家法呢!那就先把家法拿出来,我看看吧。” 得了示意,罗森立刻去请了家法过来。 叶轻繁看着躺在绸缎铺底盒子里盘成圈儿的鞭子,伸手拿了出来。 她抖了抖,冷笑一声,“叶家的家法,就是这三尺鞭子?” 说着,她挥起鞭子,重重打在了地板上,猛地发出“呲砰”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心颤。 叶明华和叶明轩更是吓得哆嗦了又哆嗦。 “父亲,这家法,是你来执行,还是我来?” 叶重之还没从刚才叶轻繁那落地的一鞭中回过神来,被她这么一问,一时间还有点懵。 想了一下,他说:“我是他们的父亲,理应我来行这家法。” “好。”叶轻繁递出了鞭子。 叶重之起身过去接过,瞪向叶明轩,“逆子,快松开你祖母!去那边和明华一起跪着!” 叶明轩挣扎了一下,又被叶老夫人推着,还是跪在了叶明华旁边。 重新坐回到椅子上的叶老夫人,看了眼叶重之手里的鞭子,立刻闭上了眼睛,手上佛珠捻个不停。 叶重之走到叶明华身后,挥起了鞭子,一声闷响落在了叶明华身上。 叶明华身形一低,发出一声强忍的闷哼。 两鞭,三鞭。 叶重之看了叶轻繁一眼,见她没有说话,于是又移了两步,站到叶明轩身后。 挥鞭落下,叶明轩发出了一声嗷叫。 三鞭打完,叶重之又看向叶轻繁,像是在等待主子发号施令的好狗。 叶轻繁冷笑着一步步走向叶重之,从他手里拿过了鞭子,“父亲,你是这几日没吃饱饭吗?” “我……” “家法,可不是你这么打的!” 话落,叶轻繁一鞭落在了叶明轩背上。 夹着棉絮的衣衫,立刻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洁白的棉絮被弹飞了出来,飘飘落地。 叶明轩被这一鞭,打得整个上身都趴到了地上,嚎叫声都快把房顶震破。 叶轻繁像是没听见一样,又是一鞭落下。 足足打了十鞭,直把叶明轩后背上层层叠叠的衣服都给打得稀碎,露出了皮开肉绽的刺眼血痕。 心里早已崩溃的叶明华,抿紧了双唇,任眼泪默默地流着。 终于,叶轻繁的那一鞭落在他的背上,他才知道有多疼! 和叶轻繁的鞭子相比,父亲打的,那就像是挠痒痒! 一旁的叶重之,早就闭上了眼,不忍心看。 不只是他,一屋子的人,除了面不改色的唐七唐九和叶伏流,所有人都或闭眼或低头,没一个人敢往叶明华和叶明轩身上看。 收了鞭子,叶轻繁看了眼已经倒地不起的二人,说:“父亲,这,才是叶家家法。” 唐七拿过叶轻繁手里的鞭子,放回到罗森捧着的盒子里。 然后从身后掏出了一把斧刃反着冷光的斧子,递到了叶轻繁手上。 第211章 没本事兜底就给老娘闭嘴! 看到这熟悉的作案工具,叶重之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疯子! 叶轻繁掂了掂手里的斧子,说:“父亲,不管他们两个是真的赌输了,还是被人做局了。总之,他们欠了赌坊三万两千七百八十四两银子。 “赌坊的人呢,想要他们一只手,然后拿着断手来咱们府上要银子。 “作为他们的姐姐,赌债我已经替他们还了。 “但是! “叶明华过完年才十三岁,叶明轩十二岁。这么小的年纪,就敢逃学去赌坊,败坏的是云阳侯府的名声!毁的是他们自己的前程! “在我这里,他们两个,不管是任何原因,不管是谁带的谁,只要进了赌坊上了赌桌还赌输了银两赌掉了一只手!我的惩罚,一视同仁。 “作为他们的姐姐,我这人也仁慈。一只手……我就不要了。” 听到叶轻繁这么说,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他们看到叶轻繁的那把斧子,又听到赌坊的人要砍手,还以为叶轻繁也要砍断叶明华和叶明轩的手呢! 只是,他们一口气刚松下还没再缓一口,就听见叶轻繁冷冷开口,“唐七唐九,把他们的左手都给我提起来!” 唐七唐九站到了叶明华和叶明轩身侧,弯腰抓住二人的左手手腕,将他们的手臂提了起来。 叶轻繁走到他们对面,将两人泪眼中的绝望收进眼底,然后目光落在那两只高高提起的手上。 斧子斜着一起一落,四根血淋淋的手指头落在了地板上。 叶明华看着自己的断指和滴落在地板上的血,眼泪不停流过脸颊,抿唇抽噎着。 叶明轩眼泪混着鼻涕,哭得哇啦哇啦。 叶重之两只眼睛瞪得斗大,颤抖着手指指着地上的断指,“你……你……你这是毁了他们一辈子啊!” 叶轻繁把斧子放到唐七手里,“父亲,我这是让他们好好记住这次血的教训,免得你日后白发人送黑发人。” “叶轻繁!”叶重之流出了眼泪,蹲身扑向了叶明轩,抱住了叶明轩的双肩,抬头瞪着叶轻繁,“你太恶毒了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对自己的弟弟!他们……他们才十二三岁,你让他们以后怎么参加科举,怎么娶妻生子!” “我又没要他们的命根子,怎么不能娶妻生子了?至于科考,你问问他们,这辈子能考上秀才吗?” 叶明昭也忍不了了,“叶轻繁,你这是残害手足!” “我残害手足?”叶轻繁冷冷看向叶明昭,“要不是我,他们断的就不是二指,而是一只手!” “不就……不就三万多两银子吗?还了就行了。” “还?是你有三万两啊,还是父亲有?” “府里……府里难道连三万两都拿不出来吗?” “侯府,凭什么替他们两个还赌债?叶明昭,你别忘了,江凌月给江家拿的钱,放印子钱交的罚款,已经掏空侯府了。现在侯府的银子,包括你的吃穿用度,用的都是老娘的人挣的!” “我……” “没本事兜底就给老娘闭嘴!” 叶明昭颓坐回椅子上,看了叶凝岚一眼,叶凝岚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来人,把两位少爷带回各自院儿里去处理一下伤口。盯着他们两个,半月不许离府,每日一顿饭。” 说完,叶轻繁扫了一圈众人,“这件事过后,春闱之前,我不希望府里再有人给我闹幺蛾子。否则,老娘让你们直接变蛾子!都散了吧。” 虽然叶轻繁说散了,但她不走,没人敢离开明堂一步。 叶伏流跟在叶轻繁身后出去,又快走两步走在了她身旁。 叶轻繁一扭头,就看到叶伏流落在她身上的两只星星眼。 “叶伏流,你一开始见我时,可不是这样的啊!” “姐姐,虽然听你说过。但我第一次见你这么霸气的样子,还是觉得你好厉害!” “换了你,能做到吗?” 叶伏流想了想,说:“府里的这些人,我都能对付得了。但是,我没法像你做得这么直接霸气。” “我呢,没你聪明,所以只能用直接的办法来解决问题。侯府的这些人,全都是胆小的。只要你比他们狠,他们就怕你。” “我知道了,姐姐。” “嗯,你去陪陪舒夫子他们吧。今日侯府的事,不用告诉他们。” “好,我知道。” 叶轻繁回到青棠院没多久,巧珍就来报说叶明华在院门外跪着要见她。 “让他进来吧。” 叶明华进了青棠院,进了屋子,对着坐在贵妃榻上的叶轻繁跪了下去,“大姐姐。” “嗯,起来吧。巧珍,给三少爷搬椅子。” “不,大姐姐,你让我跪着说。” 叶轻繁瞟了他一眼,“这就不听话了?” “没……没……” 巧珍搬来了椅子,叶明华看了看,只坐了半个屁股。 叶轻繁看到他已经被包扎好的左手,问:“今日我不分你和叶明轩的对错轻重,你可觉得委屈?” 叶明华摇头,“大姐姐罚的对。” “心里不埋怨我?” “不怨。是我做错了,错了就该罚。” “说吧,昨日到底怎么回事。” “昨日刚上完一堂课,明轩就喊我出去,要走了我身上全部的银子。本来我以为给了他银子,就没事了。谁知道没多久他又回来了,非得拉着我出了书院。 “问他,他也不说去哪里。直到到了赌坊门口,我才知道他是想进去赌。 “当时我劝他了,但他不听,还……还打了我。 “我想回书院,他也不让。说万一被发现了,要我给他担着。 “没一会儿,明轩就输了二百两。我劝也劝不动,他还嫌我烦,走也不让我走。 “后来,他说我第一次赌,肯定会有好运气,于是非得让我上赌桌。 “我赢了的。赢了七百多两。但明轩不满足,还要继续赌。后来……后来我们就输了……一直输,很快就输到了三万多两。 “赌坊的人让小厮拿钱,否则就不让我们走。明轩开始耍侯府少爷性子,对赌坊的人出言不逊,惹恼了对方。 “再后来,就是大姐姐你来了……” 叶轻繁面无表情地听着,还不时往嘴里扔一颗蜂蜜杏仁。 等叶明华不说话了,她才开了口,“你来找我,想让我帮你什么?” 第212章 此生永不背叛你和二哥! 叶明华放在膝盖上的手轻握拳头,然后抬眸看着叶轻繁,“大姐姐,你说的对,我根本不是读书的料。哪怕再读上十年,也不一定能考中秀才。” “嗯。” “而且……而且,因为学不好,所以我在书院也不是很开心。” “所以呢?” “大姐姐,我能不能……能不能不去书院了?” “不去书院,你想做什么?” 叶明华的脊背挺了挺,眼神认真而真诚,“大姐姐,我想学做买卖。我知道,日后二哥肯定是要入朝为官的。官场需要用到银子的地方很多,我愿意成为二哥的后盾和退路。” 说着,叶明华直接又跪到了地上,抬头看着叶轻繁,“大姐姐,我叶明华愿向上天起誓,此生永不背叛你和二哥!” 之前叶轻繁不是没想过,如果她真的只能在这世间活五年,她一死,也会带走萧镜清和庾稚水,那未来的叶伏流怎么办? 哪怕他再聪明有才,也不能单打独斗。 她都还需要找靠山,更何况叶伏流。 她想要给叶伏流找一两个信得过的人,为他日后的仕途护航和助力。 现在看来,叶明华也不是不可以。 兄弟嘛!叶重之敢生,她就敢利用! “你先起来。” “大姐姐,你就答应我吧!我一定会忠于你和二哥的。” “我知道。你不起来,我怎么答应你?” 叶明华愣了一瞬,又对着叶轻繁磕了个头,“谢谢大姐姐!” 然后才含泪笑着起身,坐回到椅子上。 “既然路是你自己选的,那你先养伤思过。半个月后,你就跟着萧镜清,他让你干什么你干什么。要是你受不了苦忍不了累,我可以给你三次反悔的机会。只要你说不想干了,我还是会送你回书院。” 叶明华抬手在脸上抹了两把残留的泪痕,嘴角有了笑容,“大姐姐放心,多苦多累我都不怕。” “三年时间,从萧镜清那里出师,做到独当一面,可以吗?” “我一定可以的!” “好。回去吧。” “是,谢谢大姐姐。”叶明华起身,又对叶轻繁行了个礼。 他离开时的脚步,比来时要轻快不少。 叶明华刚走不久,叶轻繁三页话本还没看完,巧珍又来报说阮娇娇来了。 叶轻繁放下手里的话本,忍不住朝房顶翻了翻眼皮:这一天天的,怎么就这么多事儿啊! 关键是,还都是她自己找的事儿! 烦死了烦死了! “大小姐!”阮娇娇扭着小腰笑颜熠熠地到了叶轻繁跟前,对她微微屈膝行礼,然后从一旁婢女手里拿过一个小箱子和几本书。 叶轻繁盯着她手里的东西,“这是……又想腐蚀我的灵魂?” 阮娇娇把书放到贵妃榻上,然后打开了手里的小盒子,递到叶轻繁跟前,“大小姐,这是我娘家大哥从西域那边弄来的宝石。我找工匠加工打磨过了,你看看,闪不闪?晃不晃眼?” 叶轻繁从盒子里拈起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透明宝石,朝着门外方向举过额头,睁圆了双眼盯着看。 轻轻转着,发现宝石的每一个面,都闪得晃眼。 “好东西啊!这不比那祖母绿红玛瑙的好看?”叶轻繁又从盒子里抓起几颗,放在手心仔细看着。 “我就知道大小姐肯定喜欢!”阮娇娇把盒子放到叶轻繁腿上,“大小姐,回头你让人用这些透明宝石打一套头面,绝对好看得紧!” 叶轻繁手里只留了两颗,把剩下的放回盒里,然后捏着那两颗小宝石放到耳垂上,“做成耳坠的话,好不好看?” “好看的好看的!” “阮姨娘你自己还有吗?没有的话,回头我让人打两副耳坠子,给你一对。” “那我就先谢过大小姐了!” “哦,对,还有这些书。”阮娇娇伸手拍了拍最上面的一本,“大小姐,这次我可是赶在你前头了!这些,昨日书肆刚上的!” 叶轻繁把珠宝盒子放到一旁,忙又拿起那几本书翻了起来,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还忍不住想斯哈,“啧啧,阮姨娘,这些……看书名就知道是极品啊!” “我那里还留了两本,到时候咱俩换着看。” “好好好。哎呀!阮姨娘你真是……甚得我心啊!” “大小姐高兴就好。” 把书放下,叶轻繁慢慢收了脸上的笑,看着阮娇娇,“阮姨娘来青棠院,除了给我送宝石和话本,可是还有别的事要说?” 阮娇娇也收了笑容,“大小姐,你让付姨娘给我带的话,她和我说了。” “想要孩子吗?” “想。”阮娇娇轻轻叹了口气,“之前吧,觉得自己还小,侯爷也有孩子,所以不急。可是,如今侯爷这样,我都不知道能靠他多久。大小姐你也别笑话我,我就觉得,有个自己的孩子,我的未来也有个盼头和依靠。” 叶轻繁点点头,“理解。你等着,我给你拿药。” 叶轻繁站起身,经过圆桌时,从碟子里顺手拿走了一块糕点咬在了嘴里,然后进了里屋。 门一关,叶轻繁将咬了一口的点心拿在手里,随手揪下一小块,在手里搓着。 搓成了一颗珍珠大小的圆球,叶轻繁笑了笑,然后抬指画了一道符,落在了这颗圆球点心上。 随便找了个小瓶子,将圆球点心放了进去,开门走出了房间。 把瓶子交到阮娇娇手里,“阮姨娘,今天晚上,你就去把我爹给办了!” 阮娇娇握了握小瓷瓶,媚眼轻瞪,“大小姐,你可是闺阁女子,虎狼之词少说。” “知道了知道了。”叶轻繁坐回到榻上,摆了摆手,“你赶紧走吧,我要认真看书了。” 阮娇娇笑着行了屈膝礼,“是,大小姐。” 晚膳时,萧镜清来了青棠院。 “查到了?” 萧镜清点头,“查到了。金手指赌坊背后的东家,是许家。” 叶轻繁喝着汤,没抬眼皮,“听你这话,许家在盛京城,也是排得上号的?” “大小姐,许家可是当朝丞相!丞相许璋的亲妹妹,正是皇后娘娘。许家大少爷许振文,如今官居正三品督查院右副都御史。打理许家田产铺子的,是二少爷许振岩,他正是赌坊的东家。” 叶轻繁放下勺子,“你的意思是说,我在赌坊赢的钱,要不了了?” “当然不是。你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赢的钱,咱们当然能要。” “那就拿了欠条去要。我还能怕了他丞相府不成?” “小姐你先听我说完。” 叶轻繁点头,“你说。” “这还有一个月就是春闱了。要是咱们闹得太厉害,怕到时候许家给伏流少爷使绊子,不值当。咱们现在最最要紧的事,就是保证伏流少爷春闱顺利。” “他许家敢!” 萧镜清忙拿掉叶轻繁手里被折断的筷子,“小姐啊,你先别生气,别生气。官场的那些猫腻,咱们都不懂。既然不懂,那就不如先不动。等春闱结束以后,咱们再动许家。” 第213章 世子,人是会变的 叶轻繁想了想,问:“那你觉得,那俩蠢货是被人故意做局了,还是真的只是蠢?” “我让唐七审问过叶明轩了。昨日一早,确实有位同窗和他说在金手指赌坊赢了很多钱,他才想要去玩玩。” “嗯……会和三皇子有关系吗?前天圣上赐婚,昨日叶明轩就出事了。不过,也不能完全怪人家,归根结底还是叶明轩太蠢。换成叶明昭,根本就没有后边的事儿。” 萧镜清给自己盛了碗汤,一口喝下小半碗,“小姐,我已经让人关了赌坊。现在余将军也不在盛京,太子又在宫里,所以我就没让唐九直接给砸了。” “嗯,行。”叶轻繁一下下点着头,“听你的,等叶伏流春闱结束了,再动手。” 叶轻繁看着萧镜清一块接一块地吃着排骨,说:“人唐七唐九三天都不吃一顿,你怎么回事啊?” “他们还是做鬼的时间短。我虽然可以不吃,但我不想错过人间美味。” “对了,还有件事儿要交代你。” 叶轻繁把叶明华的事和萧镜清说了一遍,萧镜清直点头说没问题。 五日后。 书院休沐,齐延刚回到府里,齐夫人就一脸欢喜地告诉他,叶凝岚被圣上赐婚给了十二皇子。 齐延立刻跑出府,来到了云阳侯府。 让人去禀报夫人后,燕三将他请进了明堂等着。 看到来人是庾稚水,齐延眼底还有着些鄙夷和不屑,“我要见的人是凝岚!” 庾稚水稳坐上座,淡定喝茶,“虽然岚儿已经定亲,但一日未出嫁,就仍是闺中女子。齐世子一个外男,如此这般扬言要见她,莫不是想要毁了她的名声?” “我不管你是嬷嬷还是侯府夫人,我今日就想见岚儿!我有话想和她说!” 庾稚水淡淡笑着,看着齐延,“齐世子,年前我到镇国公府拜访过齐夫人,说起了你和岚儿的事。但齐夫人说已经在为你相看了。 “既然镇国公府看不上我家岚儿,岚儿年岁也到了,总不好一直耽搁。 “即使齐世子对岚儿有意,但我可没看到你的诚心和行动。 “齐世子,难道,你想让岚儿为了你,熬过了她最美丽的年华吗?” “我……”庾稚水说的这些,齐延无法反驳。他知道,自己虽然争取过,但也没尽全力。 他总想着,他和叶凝岚是互有情意,还有很多的时间可以慢慢说服父亲母亲。 而且,他本想着秋闱如果能高中,就更有底气去和父母争取娶叶凝岚为妻。 但是他没做到,他落榜了。 “齐世子,岚儿在盛京,多少还是有些美名的。能被圣上看到,也属正常。 “圣上赐婚十二皇子,也算是良配一桩。” 齐延一只手紧紧抓着椅子扶手,双目欲眦地瞪着庾稚水,“我看,你和叶轻繁就是容不下凝岚!你们就是想把她赶出盛京!你们太歹毒了!” 庾稚水没有怒,只是慢悠悠喝了口茶,才开口,“齐世子,你是晚辈,你说这些话,我可以不跟你计较。但这话,你只能说这一次。” 杯盏放下,庾稚水面色突然骤冷,目光一凛,“若再让我听见,我和大小姐是定要到镇国公府讨个说法了。” 齐延被庾稚水的眼神吓了一跳,又想起了叶轻繁那个疯子,气势一下就弱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齐延说:“我还是想见见凝岚,我想亲口听她说她愿意嫁给十二皇子。” “齐世子,这是圣上赐婚,你以为你或者岚儿一句不愿意,就可以改变?” “我……” “宝翠,去叫二小姐来明堂!” “是,夫人。”宝翠领命离开。 叶凝岚到了,对庾稚水行了礼,然后才朝齐延看去。 庾稚水起身就要离开。 经过叶凝岚时,她放低了声音,说:“既然做好了决定,就把话说明白,别为以后留麻烦。” “是,母亲。” 庾稚水一走,屋里除了怜雪,就剩齐延和叶凝岚了。 齐延忙上前去,想要伸手去拉叶凝岚的手,却被叶凝岚躲开了。 “岚儿……” “世子,这里是侯府,还是注意些。” “岚儿,是我啊!你怎么……怎么变了?”齐延有些意外和难以相信。 “世子,昨日十二皇子的聘礼,已经进了侯府。我现在,是十二皇子的未婚妻。” “你不能嫁给他!”齐延有些生气,又有些慌张,“你要是嫁给十二皇子,等新帝登基,你就要离开盛京城了!你怎么可以去别处生活呢?” 叶凝岚嘴角上扬,婉然而笑,“世子说笑了。大凛国土广袤,又不止盛京一座城池。大凛有千千万万的百姓,都生活在盛京城之外。我在盛京生活了十几年,也算是看过繁华了。那未来,我未尝不可以去看看别处的风景,对吧?” “岚儿,你以前不是这么想的!” “世子,人是会变的。” “不不,我不会。岚儿,我是会娶你的!” 叶凝岚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笑容慢慢消失,轻轻叹了口气,“世子,我曾经也满怀期待想要嫁给你。可……你不可能娶我的,对吗?” “我当然要娶你!” “可你争不过镇国公夫人,你也不敢为了我去做全力争取。所以,算了。” 齐延有些急了,“岚儿,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只是需要时间,我可以说服父亲和母亲的。” “不重要了。” “可你都不了解十二皇子,又怎可把自己的后半生托付给他?” 叶凝岚抬眸看着齐延,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或许,他值得我赌一把呢?世子,我和十二皇子的婚事已定。婚期定在了十月,到时如果世子愿意,可随镇国公府宾客一起来喝一杯喜酒。” 齐延看着叶凝岚的眼睛,那双美眸里,已经没有了昔日他熟悉的柔情软意,只有淡然疏离。 他心里的那一簇火苗,在这样的眼神里,被一点点浇灭,只剩一摊冒烟灰烬。 一月后。 春风拂暖,柳绿花红。 四辆马车从侯府门前气势昂扬地往贡院方向驶去。 打头的那辆骈车上,叶轻繁将叶伏流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 叶伏流微笑看着,没有阻止没有说话。 他在利州时,每场考试,所有的东西都是他自己准备,自己去考场。没人为他一遍遍操心这些,更没人送他。 现在,看着叶轻繁和庾稚水比他还紧张的样子,他只觉得幸福。 “小姐,我都已经看过好几遍了,不会遗漏东西的。”庾稚水将叶轻繁弄乱的一些东西,又给归置好。 “我多看一遍,就多一份安心。叶伏流,不管抽到什么号,你都不要紧张啊!” 说着,叶轻繁拿出一颗饴糖,“来,吃了这颗糖,哪怕是厕号,你都闻不到味儿!” 叶伏流笑着接过,扒掉糖纸,放进了嘴里,然后重重点了下头。 第214章 我要——我们姐弟俩赢 跟在骈车后面的马车上,叶凝岚也帮叶明昭检查了一遍带的东西。 “哥哥,你不要太紧张,一定能发挥出你真正水平的。” “嗯。”叶明昭双目紧闭,双臂放在双腿上,十指交叉而握。 他一想到前面那辆马车上的叶伏流,气就不顺。 连以严苛出名的苏祭酒,竟只见一面就愿意让叶伏流进国子监,听说还经常亲自教导叶伏流。 叶轻繁还毫不谦虚地在府里和下人们说叶伏流是解元,未来还是状元。 想起这些,叶明昭就觉得烦躁。 一旦叶伏流名次比他还靠前,那他这个曾经有名的盛京才子,就会成为一个笑话。 而且,叶伏流才十五岁! 叶明昭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输,绝对不能输。 一旦输了,输的不只是他自己的名声,还有云阳侯府世子之位,还有母亲的后半生! 贡院门口。 又交代了几句叶伏流,叶轻繁走到舒渐行面前,“舒夫子,重返考场,你也要好好考哦!等你们考完出来,我在花间楼为你们订一桌宴席。” “好。”舒渐行温笑点头。 “听说殿试后会有御街夸官,我还没看过呢!希望你和伏流都能中前三甲,到时候我就能看到你们都骑在高头大马上,齐齐朝我挥手。嘿嘿,想想都高兴。” “那我努力,不负你期待。” “嗯嗯!快去排队吧!” 层层检查进入贡院后,大家各自按号走向自己的号位。 叶伏流和叶明昭的号离得不远,快到分开的时候,叶伏流喊住了前面的叶明昭。 叶明昭停住,转身看着他,“有事?” 叶伏流嘴角淡笑,“叶明昭,你一定要好好考,别让我觉得赢你很容易。” 叶明昭垂在身侧的手一下握成拳,“我不会输给你。” 叶伏流慢慢摇了摇头,“希望你不会输得太难看。因为,我答应了姐姐,我要——我们姐弟俩赢。” 说完,叶伏流大步往自己的号位上走去,留下咬牙切齿的叶明昭内心愤然凌乱。 从贡院回侯府时,叶轻繁让唐七唐九拐道从皇宫门前走。 感受着那股来自魂魄的不适,叶轻繁紧盯着那扇朱红宫门:不知道裴循然现在怎样了。 后来她又让崔判官去了趟云螭殿,可他说没找到她看到过的那个穿黑色连帽衣袍的人。 云螭殿里到底藏着什么,为什么独独她无法靠近? 北境,八段城。 昨夜又下了一场大雪,新筑起的城墙上,积了厚厚一层白雪。 风不渡站在城门楼上,看着城墙外的一片白茫,眼中有着平静的悲悯。 听见脚步声,他转头看去,“余将军。” “风道长,明日,咱们就启程回盛京了。” “好。” 余烬和风不渡并肩而站,看向远方,“北境的冬日,总是格外漫长。五年前,我九月出发,到时白茫一片,三月走时,还是白雪染头离开。” 风不渡点点头,“能在八段城祖祖辈辈生活的百姓,定是真心热爱着这片冰冷的土地。” “嗯。其实,八段城中,很多的百姓,都是军中将士的后代。守境的将士回不了家,他们就搬来北境陪他。还好大凛厚积多年,粮饷丰盈。北境几城的百姓,也算安居乐业。” “这次战乱善后,又遇几场大雪,余将军也是费心了。” “我听……叶大小姐说,你们要一起云游四方,斩妖除魔?” “是,叶道友确实和贫道说过。” “你们会去哪里?” “还不知道。不过,既然是云游,那就走到哪里算哪里。叶道友也是个随心的人,计划赶不上变化。” 风不渡又笑了一下,说:“叶道友有句话说的对,哪里有恶鬼,就往哪里走。” 余烬点头,“嗯。” 九日后,盛京城。 贡院大门一开,站在马车上的叶轻繁,高高踮起脚尖紧盯着出来的考生看去。 “庾稚水,还好我弄的面具特别,不然我都看不清他们到底接没接着叶伏流。” “小姐,你小心点儿,别摔下来了。” “唉呀摔不着。”叶轻繁突然伸长了手朝那边指着,“我看见了看见了!霍执苍手里已经接过叶伏流的背篓了,霍擎天他已经扶着叶伏流了!” 她跳下马车,搓着小手一脸兴奋地等着他们过来。 看见叶伏流的身影时,叶轻繁忙迎着跑了过去,拉着他的手臂上下打量着,“累坏了吧?” 叶伏流笑了笑,“我不累,姐姐。” “走走,快上马车!府里热水已经备好,回去好好洗个澡,然后吃点饭,再好好地睡上一觉!” 一脚榻上杌子时,叶伏流又退回到了地面,“姐姐,等一下,老师还没来。” “没事儿,唐七唐九他们在那边等着了。而且,今日庾稚水还多叫了两个小厮过来,人手够,马车也够。你赶紧先上去,我在这儿等着。” “我和你一起等。” 叶轻繁知道拧不过叶伏流,也就随他了。 还好,等的时间不长,舒渐行他们就过来了。 “老师。” “舒夫子。” 可能是长期坐轮椅的关系,叶轻繁看着舒渐行的状态,比清瘦的叶伏流还要差些。 “舒夫子,你还好吧?” 舒渐行有些苍白的双唇挤出一丝微笑,“还好。” “行,那咱们赶紧回府吧。唐九,扶舒夫子上马车。” “好的,大小姐。” 叶轻繁扶着叶伏流上了马车,等了一会儿,庾稚水才回来。 一上马车,庾稚水就立刻笑了,说:“小姐,我刚才去关心了一圈,你猜我闻到了什么味儿?” “什么?” “我走到叶明昭跟前时,闻到了一股臭味儿!我猜,他不是分到厕号了,就是离厕号不远。老天有眼啊!” 听完,叶轻繁也笑得眉飞色舞,“老天爷还是懂事的,知道该帮谁!” “小姐你是没看到啊!唉哟,叶明昭那张脸臭的啊!感觉看我都臭出恨来了!” “嘿嘿,待会儿到了侯府,我得在门口等他一会儿,欣赏欣赏他的臭脸。” “嗯嗯!是那种看了你心情都会好上好几分的那种臭!” 叶伏流两颗眼珠子在两人的脸上来回转着,有些疑惑为什么很多时候,庾稚水在叶轻繁面前,言行举止根本不像是一个四十年纪的妇人,而更像是一个和叶轻繁般大的同龄人。 这样的庾稚水,和她的外表,有着很大的割裂感。 第215章 黄毛丫头,长高不少啊! 一天后,叶轻繁带着叶伏流等人走进花间楼,就听到了一楼大堂里传入耳中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丞相府昨夜闹鬼了!” “听说了听说了!说是不管主子还是下人的衣服,全都被挂到了屋外的树上!” “哎哟!那岂不是……” “衣服都是下人裹着被单爬树捡回来的!” “也不一定是闹鬼啊!万一是有人恶作剧呢?” “哪个贼人恶作剧,能偷了全府人的衣服?还不要金银财宝?” “我觉得啊,这金银财宝要是不藏好,也是迟早的事儿。” “也不知道许家这是……” 叶轻繁只和早在花间楼里等着的萧镜清对视了一个眼神,然后面无表情若无其事地上了楼。 不得不说,萧镜清的馊主意还是多。 偷个衣服放个水,挂个白幡偷个菜的,十八般花样等着许家慢慢享受。 虽然不等殿试结束一切落定,不好真拿着欠条去许家要银子。但会试结束了,也没那么紧张了,隔三差五给许家送百八十个小鬼陪着玩玩,也挺让人心情愉悦。 进了雅间众人悉数坐下后,叶轻繁突然发现,从上楼开始,舒渐行脸上常挂着的那抹温润淡笑,已然从他脸上消失。 从她见舒渐行第一面开始,叶轻繁从未见过他这般严肃面容! 她悄悄把凳子往舒渐行那边挪了挪,靠近了些,小声问:“舒夫子,你怎么了?” 可舒渐行不知在想什么,像是没听见一样,低垂着的眼眸也未抬起半分。 叶轻繁又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舒夫子?” 舒渐行回神,转头看向叶轻繁,扬起嘴角,“嗯,怎么了?” “你没事儿吧?我看你都走神了。” “没事。” “哦。”叶轻繁点点头,没再继续问,看向一旁的萧镜清,“萧镜清,你不是早就来点菜了吗?赶紧让上菜,大家都饿了。” “小姐你别急,我这就去问问。” 萧镜清再回来时,是跑着进来的,脸上是激动兴奋的笑,“小姐!小姐!我刚才听到有人说余将军他们还有四日就要到盛京了!” 叶轻繁一下站了起来,“真的?” “真的!刚传回来的消息!” “太好了太好了,将军他终于凯旋归来了!萧镜清,你现在就去把花间楼里的酒都给买了,到时候送去军营。哦,给我留一坛放马车上,回头我要亲自送给将军。” “好的,小姐,我这就去。” 舒渐行看着叶轻繁坐下后,拿着茶杯喝水的嘴角,仍咧得高高的。 这个余将军,就这么让她开心吗? “姐姐,余将军凯旋,是不是百姓们都会夹道迎接啊?” 叶轻繁愣了愣,“好像……话本子里是这么写的,但我也没见过。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 “以我和将军的关系,那是断不可能站在一堆人里踮着脚尖迎接他的!我要出城去迎接! “还有我的小道士啊!想知道小道士又遇着什么有趣的鬼东西了。” 叶伏流看着叶轻繁一脸开心兴奋的模样,觉得这段时间姐姐太无聊了,连出门的次数都少了。 看来还是有朋友在,她才会鲜活有趣起来。 四日后。 巧珍巧香按着前一日叶轻繁的吩咐,刚卯时正,就进屋去把她叫醒。 叶轻繁难得的没有闹起床气,麻溜地起来梳洗,快速吃了早膳,就带着巧珍巧香和唐七唐九离开了侯府,直奔城门而去。 出了城门,马车也没停,一直悠悠北行。 “小姐,听见马蹄声了!”唐七道。 “快停下,我要下车。” 唐七唐九把马车赶至路旁的两棵树间,叶轻繁下了马车。 巧珍巧香跟着下来,帮着整理叶轻繁有些乱了的发髻。 叶轻繁今日身着金盏黄衣衫,三指宽的光明砂系带,罩衫是黄白翁薄衣,衣襟绣边是风车茉莉。戴着的是钩吻藤头面,几片祖母绿小叶,藤蔓造型绕着发髻盘了一圈,坠着几朵和衣衫相衬的黄宝石小花。 接过唐九递过来的一小坛酒,叶轻繁双手抱着,微微抬起了下巴,扬起了嘴角,目光紧盯前方。 走过拐弯的官道,余烬一眼就看见了前方站在路边的那个黄色小人儿。 “将军,那个人……好像是叶家大小姐!” “看见了。” “将军,叶大小姐都跑这么远来迎接你了,你还不快去?” 余烬转头瞪了关衡一眼,“就你话多。” 说完,余烬踢了一下马腹,马儿奔跑向前。 关衡笑了,抬手叫停了前进的队伍:老夫人啊!回去我定给你好好讲讲!定让你做梦都是笑的! 叶轻繁仰高了头,看着面前马背上的余烬,“将军,你再不下马来,我的脖子就要断了。” 余烬下马,抬手将她的头按了下去,平直的手掌从叶轻繁的头顶,往自己身上平移了过来。 他低头看了眼停在自己胸口的手掌,“黄毛丫头,长高不少啊!” “我天天吃得好睡得饱,当然能长高了!”叶轻繁把手里的酒坛子递了出去,“将军,给你!欢迎将军凯旋归来!” 余烬接过,一边眉毛抬了一下,“花间楼的酒?” “嗯!我还买了好多,回头萧镜清会让人送去军营。但你的这一坛,我亲自给你送来了。将军,我够给面子吧?” 余烬笑着点头,“不错,竟知道巴结我,还算有良心。” “将军,你有点儿良心好么?你别忘了,我才是你的救命恩人,我才是你应该巴结的人!” “是是是,我认。” “看在你打了胜仗的份儿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余烬抬了抬手里的酒坛,“你要是不介意的话,中午在将军府陪我喝一杯?” “好呀!” 听到叶轻繁毫不犹豫地答应,余烬笑意更深,然后看向一旁的马车,“大军慢,你们先走。到将军府等我。” “好的,将军!” 叶轻繁又伸长了脖子往大军那边看去,“将军,小道士呢?” “在呢。” “你让人把他叫过来好不好?让他上我的马车,和我一起走。大军里插一个道士,太显眼。” “好。” 叶轻繁手支着下巴打量着风不渡:不知道是不是被北境的寒气浸入体了,怎么小道士的气质越来越清冷出尘遗世谪仙了? “叶道友,是我身上沾染了什么东西吗?” “不是。你去北境一趟,更加仙风道骨了。” “有吗?” 叶轻繁点头,“只是,你现在就仙风道骨了,老了岂不是真成仙人了?” “叶道友说笑了。早就无人能修炼成仙了。” “我觉得仙人肯定没什么好的,还不如死了做鬼自在。对吧?” 风不渡无奈轻叹了口气:叶道友又开始扯鬼胡说八道了…… “小道士,后来在北境,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儿?说给我听听。” “也不是没有。那夜……” 第216章 不能光你嫌弃,我也嫌弃啊! 唐七把马车赶得飞快,很快就进了城。 风不渡不愿去将军府叨扰,叶轻繁就把他送回了城西的一进小院,然后去了延平街的一处茶楼。 延平街两边,已经挤满了百姓,马车根本过不去。 唐七和巧珍巧香留在了马车上,唐九护着叶轻繁,挤过拥挤的人群,才得以进了茶楼,上了二楼的雅间。 萧镜清看见叶轻繁,忙迎了过去,“小姐,你终于来了!外头人太多了,我都担心你挤不过来。” “人再多我也得来啊!”叶轻繁走到窗户边上,向下看去,“虽然我已经见过将军了,但这种万人空巷我还是得体验体验。” 等了差不多一炷香时间,叶轻繁听到了欢呼声雷动。 头探出窗外,朝街头看去,当头的那个,赫然是骑在高大战马上的余烬。 他的手里,抱着一坛酒。 被百姓们簇拥欢呼称赞的余烬,眼神坚毅森凛,脸上除了肃冷再无多一丝其他表情。 “萧镜清,城里的百姓,估计也就这一天不害怕将军吧?” “应该是。毕竟,余将军可是小孩和狗听了都要抖三抖的人。” “还是我眼光好,早早就把他收作靠山。” “可你搭进去的,可是自己的名声啊!盛京城里可都传开了,说你是未来的将军夫人。” “谁爱传传呗,又不妨碍我吃喝。哎,你别说啊,正经起来的将军,还是有几分帅气的。” 萧镜清转头瞥了眼笑得略微有些不正经的叶轻繁,说:“小姐,你又代入哪个话本子了?” 叶轻繁抬脚踢向萧镜清的小腿,“好多。将军可是话本子常驻三大身份之一!哎!来了来了,将军马上就要经过咱们面前了!” 叶轻繁和茶楼上其他人一样,手伸出去挥舞着。 “小姐,你可别喊啊!你要是喊那么一嗓子,估计盛京城的鸟都得飞走一半。” “知道了知道了。我小声点儿喊,那么多人呢!将军!将军!” 叶轻繁手正挥得起劲,咧着的嘴喊得正欢呢,不曾想 ,余烬突然扭头抬头,朝她这处看了过来。 视线和余烬对上的一瞬,叶轻繁愣了愣,随即又立刻笑得更开心了,手也挥得更高,“将军!将军!” 余烬看着二楼窗边的小人儿,嘴角不禁扬起。 让她去将军府等着,没想到还是跑到这里来凑热闹了。 果然,没有热闹是她凑不上的。 嗯,那就快些进宫复命,然后回府上吃饭吧! 这么想着,余烬轻踢一下马腹,行进的马儿速度加快。 要不是这次圣上传旨,想要正式“造神”,以彰显大凛神威,他肯定像以往每次一样趁夜里悄无声息回城了。 虽然余烬不解,但也只能遵旨。 热闹散去,叶轻繁离开茶楼,去了将军府。 凌安看见叶轻繁的马车,忙走下台阶去迎,“叶大小姐,将军还没回府呢!” “我知道。是将军叫我来陪他吃饭的。” “叶大小姐快进府。今日将军回城,老夫人让人准备了不少好吃的呢!” “是吗?那我今日来对了!” “需要让下人先去告诉老夫人一声吗?” “行。我也有些日子没和老夫人说说话了。” 听到叶轻繁来了,余老夫人立刻起身,伸手要了手杖,然后出了屋门。 邹嬷嬷忙跟上,扶着她,“老夫人,您慢点儿。叶大小姐都进府了,不会跑的。” “那不行,她都跑多少次了。” 邹嬷嬷笑,“今日将军回来了,叶大小姐肯定是想要见将军的,跑不了。” “邹嬷嬷,你说,我那傻孙儿能开窍不?” “老夫人,您没事儿就让雁蓉她们到街上去打听,城里有关叶大小姐和将军的传言,您可没少听。所以,老奴觉得,将军早开窍了!” “开窍了就好,开窍了就好。” “但老奴现在担心的是,叶大小姐没开窍。” “不可能。姑娘家的心思细着呢!” 余烬回到将军府时,已经过午时正了。 金桐接过余烬手里的剑和酒,“将军,叶大小姐和老夫人都在花厅等着了。” 余烬脚步一顿:坏了!怎么把祖母给忘了!叶轻繁那张嘴,不得把祖母给忽悠瘸了啊! 他继续往前走,沉声道:“知道了。先回常安院帮我更衣。” “是,将军。” 换了一身鷃蓝灰线暗纹衣衫的余烬,拿着那坛酒进了花厅。 远远就看到舞着双手眉飞色舞嘴巴一张一合的叶轻繁,还有她对面坐着的眼睛似铜铃的祖母,余烬嘴角微微抽了抽。 这丫头,又在瞎扯什么? 忽悠老人,也不知道她的良心会不会痛! 一步跨进,余烬对着余老夫人行礼,“祖母,孙儿回来了。” “哦,快坐下吧!轻繁,你接着讲完,后来那弦郎怎样了?” 余烬:祖母待我从未如此冷淡过! 他看向叶轻繁,只见叶轻繁一边眉毛得意地扬了两下,“那弦郎啊,是个痴情的种儿!当时,傲娘在小道士的阵法里……” 余烬:……祖母啊!鬼故事听多了,你就不怕夜里睡不着吗? 余烬把酒放在桌上,在余老夫人旁边坐下,眼睛看着叶轻繁五官乱飞毫不顾及形象地讲着鬼故事。 把风不渡和她讲的真实鬼故事混着话本子桥段讲完,叶轻繁笑着看向余烬,“将军,故事好听吗?” “祖母年纪大了,你少给她讲鬼故事。” 余老夫人转头就一巴掌打在了余烬的手臂上,“我爱听,你少管。” 说着,她眼珠一转,往叶轻繁那边瞥去,“快,坐到轻繁那边去。我嫌弃你。” “老夫人!不能光你嫌弃,我也嫌弃啊!” “轻繁,你年纪小,你可以忍。我年纪大了,再让我忍就不太好了,对吧?” “那……将军府的厨子,再借我两日!” “行。只要你忍住不嫌弃这臭小子,我再借你三日!” “好嘞!”叶轻繁笑着拍了拍身边的那把凳子,“将军,过来坐。” 余烬默默叹气,然后走到叶轻繁身边坐下,小声说:“你可真没出息。” “民以食为天,我可太有出息了!” “你的脑子里除了吃和话本子,还有什么?” “嘿嘿,还有满脑子的鬼啊!” 余老夫人满脸笑意地看着俩人,又偷偷和一旁站着的邹嬷嬷对了个眼神,然后才忙把嘴角的笑收了收,“邹嬷嬷,快让人上菜。” 余老夫人陪着吃了会儿,就说饱了,让他们慢慢吃。 余烬起身走过去,“祖母,你吃的太少了。” 余老夫人瞪了他一眼,“你吃这么多也没用。我回屋去了,你好好陪轻繁吃饭。” “老夫人你慢点儿啊!下回我再给你讲别的故事。” “好,好。你多吃些啊!” 余老夫人走后,其他人都在厅外候着,屋里只剩余烬和叶轻繁两人。 叶轻繁端起茶杯,“将军,举杯,恭迎你凯旋!” 余烬拿起酒杯,和叶轻繁的茶杯轻轻碰了下,“谢谢。” 一口喝下杯中酒,余烬说:“黄毛丫头,你可知我祖母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第217章 我敢娶,你敢嫁吗? “我知道啊!”叶轻繁拿起筷子,眼睛盯着一块切得整齐圆溜的鸡腿肉,“老夫人想让你娶妻生子嘛!我还给她出了不少主意呢!” 余烬见她已经把那块肉夹到了碗里,并准备随时放进嘴里吃掉。他目光移开,看着酒杯,然后伸手拿过酒壶往杯中倒酒。 “我倒想听听,你都给我祖母出了什么馊主意。” 叶轻繁赶紧嚼着嘴里的肉,咽下后说:“春天到了,树叶绿了,花儿红了,鸟儿出来觅食了,宴会该办起来了!” “没兴趣,不去。”余烬把杯中酒喝下。 “老夫人年纪大了,去寺庙上个香,你当孙儿的不该陪着?老夫人的那些旧识,自家的外戚家的远房的姑娘们,都陪着去上香。多自然啊就认识了!” “杀人太多,怕佛祖见了我头疼,不去。” “春闱放榜,你去凑个热闹,那些榜下捉婿的人,没准儿就看上你了!” “我文盲,不去。” 叶轻繁狠狠白了他一眼,“将军,就你这臭脾气,活该你这么大都娶不上媳妇儿!” 余烬笑笑,又喝下一杯酒,“黄毛丫头,你什么时候嫁人,我什么时候娶妻。” 叶轻繁刚伸到鱼身上的筷子一顿,然后收了回来,放下。 把脸凑近到余烬跟前,盯着他的眼睛,“将军,你不会是想娶我吧?” 余烬缓缓将酒壶放下,微微低头和叶轻繁对视着。 对视了一会儿,余烬眼皮垂下又抬起,勾唇笑了,“我敢娶,你敢嫁吗?” 叶轻繁感觉到了自己的一颗心,跳得有些不受控地快:糟糕!自己好像代入话本子女主了! 眨了眨眼睛,然后她猛摇了几下头,“不敢。” “为什么?怕我?” “不是怕你。是怕生孩子。生孩子会死人的。” 余烬把脸扭开,重新拿起酒壶倒酒,喝下,“黄毛丫头,你没这个胆子,就不要操心我的事了。” 叶轻繁默默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夹鱼,换了个话题,“将军,你下次进宫,能去云螭殿看看太子吗?” “好,我找机会。” “将军,你在宫里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着连帽黑袍的人?” 余烬摇摇头,“没有。上次宫宴的时候,你看到过?” “嗯。他就在云螭殿,我还和他说话了。” “他是谁?” “我猜的是元清天师,虽然他没承认,但也没否认。当时他背对着我,你知道的,我进不去云螭殿,所以看不到他的真面目。” 余烬眉头渐渐皱起,“这么多年,我虽然听说过元清天师,但从未见过。云螭殿我去过多次,从未见过你说的黑袍之人。” 叶轻繁又转头看向余烬,眼神认真,“将军,你再去云螭殿时,能不能帮我看一下里边的布置,特别是那些摆件啊柱子啊什么之类的。越详细越好。” “你想……” “云螭殿被结界包围着。但那个结界,好像只针对我一样。所以我想弄清楚,那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在阻止我不让我看到。” “黄毛丫头,你不是四岁就离京了吗?四岁之前,你应该也没进过宫吧?” 叶轻繁想了一下,说:“我觉得,是跟我学的道法有关。我师父就是个邪修,教给我的东西都不太正统。所以我怀疑,是不是我身上的修行之气,被那个结界拒绝入内!” 说着,她瞟了余烬一眼,然后重重叹了口气,“唉!我那不学无术邪魔外道的师父害我不浅啊!” “你师父要知道你天天在外边这么败坏他名声,估计得追着你打。” “我还能怕他了?” 余烬看着叶轻繁那快翻到天上去的白眼,笑了笑,“是,你是天底下最厉害的道士。赶紧吃菜吧,不然一会儿就该凉了。” “将军你也吃,别光顾着喝酒。” “嗯。” 吃完饭,余烬把叶轻繁送出了将军府,然后回了书房。 看见案桌上放着的一盏绘着盛京六景的灯笼,余烬问金桐,“这是谁放在这里的?” “将军,这是元宵那日,叶大小姐送来的。说是您要的,所以我就给您放书房来了。” 余烬拿起灯笼细细的提杆,将灯笼提了起来,一手轻轻拨动,细细看着那上面的绘画。 没想到这黄毛丫头还真能想着他。 明年的元宵灯会,争取陪她看热闹吧。 想起叶轻繁那句“不敢嫁”,余烬的心突然抽疼了一下,随即又无奈笑笑,把灯笼放到了一旁。 半个月后,叶轻繁拿着几张图纸,进了风不渡的一进小院。 “小道士,你帮我看看这些图,看看这里边,是不是藏着什么阵法结界?” 风不渡拿过图纸,在石桌上摊开,“这不是你画的吧?” “不是。将军画的。” “嗯,一看就不是。你的画功,可没这么好。字也没这么好看。” “小道士,你看图就看图,怎么还拐着弯骂人呢?” 风不渡没再回应,认真看着桌上的图纸。 等了好一会儿,风不渡说:“这些柱子和物件摆设都没什么问题,是些风水学上的吉位利主。” 他拿起被放在下方的一张,“叶道友,这水上面的支柱,我看着有些别扭。” 叶轻繁是绝对相信风不渡的直觉的,他说别扭,那就是有问题! 她忙凑了过去,“小道士,你仔细和我说说,到底哪里别扭?” “这个房屋,不管是柱子檐廊,还是其它摆设,都是双数甚至对称的。但独独这支撑水上房屋的柱子,我数了好几遍,都是单数。” 叶轻繁拿过风不渡手里的纸,用手指点着数着。 数了两遍,她抬起了头,“十九根?” 风不渡点头,“盛京城外元清观的那座塔,也是十九层。” “它们……有什么联系吗?” “高塔入云接天,这柱子,入地接水。但是……没有哪本书籍上提到过这两个有什么玄妙的关系。” “不,绝对有关系!只是咱们还没想明白而已。” 叶轻繁在心里想着那座高塔。难怪元清天师对十九层塔现于世人面前却仍不出手,合着是没动着他的根儿! 但是……哪怕知道云螭殿有问题,她却进不去。 她看了看秀眉微拧的风不渡,然后咧嘴笑了,“小道士,你想不想亲眼看看这水上宫殿?” “宫殿?这是……宫殿?” “对。这是皇宫里面的一座宫殿,云螭殿。” “云螭……无角之龙。” 叶轻繁点头,“对对对,就是它。”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我可是云阳侯府大小姐,是受邀参加过两次宫宴的人!”叶轻繁抬了抬下巴,眼睛却悄悄瞥看着风不渡,“小道士,我都看过了,你不能见识比我少吧?总不能哪天我跟你回元虚观,我和你的师兄弟们说起时,你却只能一脸懵吧?” 第218章 看你傻 风不渡看着叶轻繁,一双清澈单纯的眼眸眨了眨,“叶道友,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 “哎!这才对嘛!这样,回头我让将军找个理由,带你入宫。你亲自去瞧瞧。” 叶轻繁脑袋又往凑近了些,故意压低了声音,“小道士,你想想,你来盛京一趟,要是连皇宫都没进去过,回去后还怎么牛气?对吧?” 抬手在风不渡肩上轻拍了两下,“所以,把握好这次机会。” 说完,不等风不渡说话,她就起身往门口走,“小道士,等将军那边确定了,我让人来接你啊!走了走了,不用送。” 上马车时,唐七问:“大小姐,你走这么快,是不是怕风道长反悔?” “对。我怕他多思考一会儿,就该拒绝我了。” “那你走了,他还是可以来侯府找你拒绝你啊!” “只要我现在离开了,他就不会拒绝了。硬着头皮他也会进宫的。” “现在去哪里?” “心情好,逛逛街,然后去醉千秋吃饭。你……” 唐七抢答:“我知道,去城门口等余将军!” 裴循然真的把醉千秋买下来送给了叶轻繁,不过明面上的当家人,是萧镜清。 这两个多月,萧镜清撤掉了一楼好几张席桌,布置上了流觞曲水山石河川之景,客人一进门,就恍觉身在江南。 虽然席桌少了,但生意比之前还火爆。 余烬跟着唐七上了二楼,刚一脚踏进房间门,站在门边上的叶轻繁已经笑嘻嘻地伸手拿过了他的佩剑,“将军,您受累了,我来帮您放好。” 余烬斜了一眼她这副低眉弯腰的狗腿子模样,“求人的腰,可以弯得再低些,才够诚意。” “是,将军您说的是。” 把佩剑放好,叶轻繁又快步赶到余烬前头,替他把凳子往外挪了挪,“将军,您请坐。” 余烬刚坐下,叶轻繁已经将一杯茶推到了他的面前,“将军,先喝杯茶润润喉。” 余烬往一旁的凳子上看了一眼,“别装模作样了,坐下说话。” “好的!” 叶轻繁刚坐下,几个小二就端着菜进来了。 余烬看着一桌子的美味佳肴,“就咱两个人吃,能吃完?” “款待将军的事,一点儿都马虎不得!必须以最高规格对待!” 余烬无奈笑笑,“你现在求我办事,可没以前讲究了啊!以前吧,你好歹还知道拿银票,现在却只想用一顿饭就把我打发了。” “将军!我都还没去你库房搬东西,你倒跟我计较上几张银票了?” 余烬拿起酒壶倒酒,“唉!这才多大会儿,你就装不下去了?直说吧,想让我干什么?” 叶轻繁嘿笑着,“将军,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就想请你帮个小小小忙,带小道士进宫,再带他去云螭殿一趟。” 放下酒壶,余烬没有直接端酒杯,而是盯着叶轻繁看。 叶轻繁眨了眨双眼,“将军,很难吗?” “不难。” “那你怎么这副表情看我?” “看你傻。” 叶轻繁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将军,你哪天不去军营?” “干吗?” “我要去将军府里挖坑,把你埋了!然后再搬空你的库房!” “明日,你来吧。”余烬笑着,端起酒杯喝下杯中酒。 “你给老娘等着!” “嗯。吃饭,吃饱了明天好有力气挖坑。” 叶轻繁夹起两片卤牛肉塞进嘴里,“笑吧笑吧,等我把你埋了,我看你还怎么笑得出来!” 余烬又喝下一杯酒,“我怎么笑不出来?反正你又舍不得真的弄死我。” “要不是你还有那么一点点用,我早让你去地府了!” “唉!变脸可真快!谁刚才我进门时,还一副讨好我的狗腿样儿,现在又在放狠话吓唬人了!啧啧,黄毛丫头,你这样,会没朋友的。” 叶轻繁斜瞪着余烬,鼓囊囊的腮帮子在用力咀嚼着:你这样,也是会娶不到媳妇儿的! 余烬看着叶轻繁一脸气鼓鼓的样子,却仍不忘了吃,觉得有些有趣。 他不知道其他女子私下里吃饭都是什么吃相,但宫宴上的小姐们,没有一个是在真正吃饭的,仿佛全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 但从自己第一次和叶轻繁吃饭开始,她吃得比谁都不客气比谁都多,好像要把以前没吃饱的饭都给补回来一样。 每次看她吃饭,都会觉得饭菜无比的香。 第二天,刚过巳时正,叶轻繁就带着巧珍巧香出了青棠院。 在经过嘉园时,叶轻繁看见舒渐行在亭子里看书,于是上前去打了招呼。 “叶小姐是要出门?” 叶轻繁点头,“嗯,我去趟将军府。” “是有什么事吗?” 叶轻繁嘴角扬起一抹又邪又坏的笑,“我要去埋了将军,再夺他财产!” 舒渐行不解地看着叶轻繁,不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不等他再问话,叶轻繁已经转身挥手大步朝前走了,“舒夫子,等我搬空将军府库房,回头带你们春游啊!” 舒渐行看着叶轻繁昂首挺胸大步流星的模样,还有她语气里的兴奋开心,完全没有一丝去“寻仇”的意味。 自从这位余将军回到盛京,他感觉叶轻繁整个人都兴奋了不少。 甚至有两回吃晚膳时,他问庾稚水,被告知叶轻繁和余将军在外边酒楼吃饭了。 余将军凯旋那日,叶轻繁也是早早就出城去迎接。 那日,舒渐行也和林玄舟他们一起,去延平街上看了热闹。 骑在高头大马上身穿铠甲威风凛凛一脸肃杀的余将军,让人一眼便望而生畏。 这样的一个人,舒渐行想象不到,叶轻繁是怎么能和他成为朋友的。叶轻繁爱笑,说话不讲礼数章法,可那余将军一看就是忠诚守礼不苟言笑之人。 舒渐行想不明白,可他也没有机会私下见到这位大凛战神。 凌安看到叶轻繁的马车,立刻喜笑颜开地迎了过去,“叶大小姐来了!” 可是,接下来他看不懂了。不但看不懂,还有些胆战心惊。 他看到叶轻繁和她的两个护卫,三人肩上都扛着一把铁锹! 凌安回头朝那高高挂着的牌匾看去,看着牌匾上的那个大窟窿,眼皮跳得突突地:叶大小姐……今日又要砸将军府了吗? 第219章 黄毛丫头,你就只挖一铲子? 凌安愣了一会儿,忙追了上去,边将大门推开,边笑着说:“叶大小姐,将军今日在府上呢!” “我知道。他不在我还不来了呢!” “您这铁锹……” 叶轻繁转头对他嘻嘻一笑,“挖坑埋你们家将军的。” 凌安惊住,直到叶轻繁身影消失在影壁后面了,才反应过来,“埋……埋将军?叶大小姐啊!就您这小个儿,可千万别被将军扔坑里了啊!” 他忙往里跑,见到一个婢女,忙让她去通知老夫人。 看到婢女小跑着往后院去,凌安才松了口气:叶大小姐,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一直在前院等着的金桐,看见叶轻繁,行礼后就带着她去了余烬的书房止观院。 叶轻繁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院子。 止观院有很大一块铺着石砖的空地,一旁有两个武器架子。 谁家好人的书房放这么多兵器啊! 看到一边两棵桂花树之间有一块草坪地,叶轻繁指了指,“唐七唐九,在那里挖坑的话,会不会底下树根太多了不好挖啊?” 唐九看过去,说:“不会。大小姐想,我就能挖。” “嗯,那就暂定在那儿挖吧。你们先去那儿等着,我找一下将军。” “是,大小姐。” 金桐在书房门口停下,“将军,叶大小姐到了。” “黄毛丫头,进来吧。” 叶轻繁把铁锹放下,立在了门口,然后抬脚跨过门槛,进了书房。 余烬放下手里的书卷,抬头看向笑着朝他走来的叶轻繁,“来得还挺早。” 叶轻繁在他对面的席垫上盘腿坐下,“我还从来没埋过将军呢!可不得赶早。” “带工具了吗?” “带了。我就怕你找借口说府里没铁锹,所以我自己准备了。” “准备把我埋哪里?” 叶轻繁半扭过身子,朝外边一指,“我给你留点儿面子,就埋这院儿里。” “我谢谢你啊!” “不客气。” 在屋外候着的金桐,眼睛看着脚尖:疯了疯了!将军怎么能跟着叶大小姐一起发疯呢! 哪儿有人明知道要被埋,还说谢谢的啊? 俩疯子啊! 对!还有老夫人在府里呢!得找人去通知老夫人,阻止这俩人发疯! 叶轻繁和余烬从屋里出来时,她对金桐说:“你能去帮我搬把椅子过来吗?我身体虚弱,站太久会累的。” 金桐朝余烬看去,见余烬点了头,才忙去搬椅子。 金桐在心里咆哮着:将军啊!你长点儿心吧!你再纵容下去,这叶大小姐真是要无法无天了! 叶轻繁伸手捞起自己的铁锹,抬头对余烬咧嘴一笑,“将军,你要看着我挖坑吗?” “好。我倒要看看,身体虚弱站久会累的叶大小姐,是怎么挖坑的。” 来到桂花树跟前,叶轻繁左右活动了下脖子,“七儿,九儿,开挖!” 第一铲,是叶轻繁挖的。 然后她就把铁锹斜立着,手肘支在把儿上,一手叉腰,看着唐七唐九卖力挖坑。 双手抱臂的余烬,扭头上下打量了她几个来回,“黄毛丫头,你就只挖一铲子?” “啊,对啊!我累了。” 余烬:……你还真是身体虚弱得理直气壮! 金桐把椅子搬了过来,放下后,叶轻繁一屁股就坐了上去。 金桐看了看余烬,“将军,要给您再搬个椅子吗?” “不用。” “将军,你们府里有什么点心?光坐着看还差点儿意思,能给我来点点心瓜果之类的,就更好了!” 余烬瞥看着靠在椅背上舒服坐着的叶轻繁,说:“金桐,去准备。” “是,将军。” 叶轻繁一块点心还没吃完,就听见外面传来中气十足百般欣喜的声音,“轻繁!轻繁!” 余烬:糟了!又忘了府里还有个祖母! 叶轻繁也猛地一惊,瞬间坐直了腰身:完了!忘了将军府里还有个老夫人! 她默默转头,抬头,看向余烬。 眼睛一眨:将军,怎么办?能说实话吗? 余烬:不知道。 眼睛再眨:将军,我是想埋你,但我不好当着老夫人的面埋你…… 余烬:那……改天再埋? 叶轻繁点头,示意唐七唐九停手,然后忙起身笑脸朝余老夫人迎了过去。 “轻繁见过老夫人!” 余老夫人拉过叶轻繁的一只手,笑得慈祥,“你这孩子,来了也不去先看看我这个老太婆。” “老夫人,我……我找将军有点事儿。” “祖母。” 余老夫人轻瞪了他一眼,然后又看向已经挖了二尺深的大坑,“挖这么快啊?不错。你们继续挖吧!” 叶轻繁有些意外地和余烬对视了一眼,然后看向余老夫人,“老夫人,你知道我……在这里挖坑?” “知道啊!下人都说了,你要把我这个不孝孙挖坑埋了。我啊,就是来看热闹的。” 余烬:…… 叶轻繁立刻眉眼一弯,笑着说:“老夫人,你坐这儿,咱一块儿等着。” “好,好。”余老夫人坐下后,说:“邹嬷嬷,让人再搬个椅子过来。我和轻繁一起坐着等。” 站在两人背后的余烬,一脸的无奈:祖母什么时候也学坏了? 约一炷香后,一个三尺见方近七尺深的大坑挖好了。 叶轻繁扶着余老夫人探着身子往坑里看了看,余老夫人说:“嗯,这坑挖的很好,肯定能装下。” “老夫人,你坐着啊!我这就把将军埋了!” 余烬扫了一圈围在这里的十几个下人,缓缓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大意了! 叶轻繁手里拿着铁锹,手往坑里指了指,“将军,请吧。” 余老夫人也瞥了他一眼,“还不赶快下去?” 余烬走到大坑边上,看了一眼叶轻繁的笑脸,和一脸嫌弃的祖母,然后纵身一跃跳进了坑里。 叶轻繁蹲下,伸手在余烬头上拍了拍,“将军别怕,我会把你的头露出来的。” “你再不埋,我可要上去了啊。” “埋,埋,现在就埋!” 叶轻繁没让唐七唐九帮忙,自己一铁锹一铁锹往坑里填土。 终于,土没过了余烬的肩膀,叶轻繁双脚在他耳朵边一下下地蹦跶着。 余烬高高抬起头,“黄毛丫头,你是真怕我破土而出吗?” “种树都还要踩一踩呢!” 余老夫人伸头看了看,说:“轻繁,种树还要浇水呢,你要不也浇点儿水?看看他能不能长点儿脑子?” “老夫人,你这提议不错!” “祖母!你还是我亲祖母吗?” “今天也可以不是。” “我……”余烬无奈地低头叹气,松土加水,这是真的要把他埋实了啊! 第220章 老子腰好得很! 浇完了水,余老夫人站了起来,说:“走,轻繁,咱们去吃饭!” “好的,老夫人。” 叶轻繁又在余烬脑袋旁蹲下,歪头看着他的眼睛,抬手在他的头顶拍了拍,笑眯眯道:“将军,好好生长哦!” “黄毛丫头,我告诉你,我就忍你这一回!下回……” 没等余烬说完,叶轻繁就边起身边说:“七儿,九儿,你们在这里守着。不要让人把将军挖出来了。” “是,大小姐!” 余烬扭着脖子,看着祖母和叶轻繁一老一少有说有笑离开的背影,再次无奈叹气。 一口气叹完,他眼眸低垂,又轻轻笑了。 很快,他的笑就变成了苦笑:祖母这么喜欢叶轻繁,陪着她胡闹,是真的把她当成未来的孙媳妇了吧?可惜,他没本事把她娶回府。 金桐在边上看着自家主子,又看了看那两个戴着面具的门神,心里的气叹得比主子还长。 将军啊将军,你的底线,从第一次让叶大小姐砸了府门牌匾时,就掉没了吧? 刚打了胜仗回来的战神,要是让外人知道让一个小姑娘给挖坑埋了,以后杀神的震慑力都弱了! 也不知道将军是怎么想的…… 叶轻繁吃完午饭,把余老夫人送回荣昕院里休息,才回了止观院。 余烬抬头看着斜靠在椅子上的叶轻繁,“黄毛丫头,该把我挖出来了吧?” “将军,我吃饱了,困了。要不,你等我睡醒了,再挖你出来?” “叶轻繁!你要是敢睡觉,信不信老子明日就去砸了侯府大门?” “随便砸。我现在也有钱。” “哦,原来你有钱啊!那算了,就让我在这坑里过夜吧,反正你也不差我将军府库房里的那仨瓜俩枣。” 叶轻繁一个激灵猛地坐直了身体,然后朝唐七唐九招手,“七儿,九儿,把将军挖起来!” 唐七唐九拿了铁锹,开始挖土。 叶轻繁抬头半眯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太阳,然后起身,“你们先挖着,太阳有点儿刺眼,我进屋里待会儿。” 余烬扭着脖子,再次看着叶轻繁走远的背影叹气。 走进书房,叶轻繁背着手这看看这个架子摸摸那个花瓶,但架子上案桌上的书卷和折子,她碰都不碰。 “唉!没意思,一点好玩的东西都没有,早知道自己带话本子来了。”叶轻繁小声嘟囔着。 发现了屏风后的一张小卧榻,叶轻繁坐了上去,然后又盯着面前屏风上的花鸟看,无聊得甚至开始数总共有几朵花。 余烬被唐七唐九挖起来后,沉着一张脸立刻抬腿就要往书房那边走。 金桐在后边喊,“将军!您要不要先去洗洗,再换身衣服?” 余烬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粘着的湿土,确实太脏了。 算了,为了不弄脏书房,先去换身衣服吧。 余烬走后,唐七唐九又默默地把土给填回了坑里,然后一人一锹一左一右地守在了书房门口。 换洗一新的余烬回到止观院,看到屋门口的两尊面具门神,问:“你家小姐还没出来?” 唐七:“将军,大小姐应该还在里面。” 余烬手向身后一甩,抬腿进去。 看了一圈,没看到叶轻繁的影子。 他退后两步,扭头看向唐七,“你确定叶轻繁还在屋里?” 唐七点头,“是的将军,我们没看见大小姐出来。” 余烬快走到案桌跟前时,眼睛瞥到一旁的屏风,然后眉头忽然一皱:这黄毛丫头不会在我屋里睡着了吧?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绕到了屏风的另一边,果然看到躺倒在小榻上睡着了的叶轻繁! 黄毛丫头,你到底长没长脑子啊?! 你好歹也是个姑娘家,跑我一个大老爷儿们屋里睡什么觉? 也就是你这副脸皮足够厚也不在乎外人口中的名声,不然,你早嫁老子八回了! 看着叶轻繁呼吸均匀安静睡着的样子,余烬微微笑了笑,然后退到了屏风外,在案桌前坐下,拿起一个书卷看了起来。 余烬没想到叶轻繁这么能睡,睡了近一个时辰才见她从屏风后伸着懒腰走了出来。 中间他想过去叫她,但想起那次在北境时被揍的经历,立刻就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他放下手里的折子,“醒了?” “将军,你的床榻太硬了!一点儿都不舒服。” 余烬有些被气笑,“我都还没嫌弃你随便在我屋里睡觉,你倒嫌弃起我的床榻了?” “我是说真的。你要是经常在这儿睡,估计你腰肯定不好。” “不劳你操心,我还有正儿八经的卧房。” 余烬站了起来,走到叶轻繁身边,低头,“还有,老子腰好得很!” 叶轻繁白了他一眼,“在老娘面前自称老子的人,哼哼!一般下场都很惨。” 余烬微微弯低腰身,把脸凑到叶轻繁面前,唇角向两边扬起,“在老子面前自称老娘的人,下场也不咋好。” 叶轻繁和他对视着,脑子里欻欻闪过好多话本子里撩人的画面:咿呀~~将军,你在玩火! 叶轻繁伸手捏住余烬胡茬微微扎手的下巴,唇角勾起一抹坏笑,“将军,不要试图逗弄一个在话本子里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女人。否则,你会发现……你见鬼了!” 本来心跳得飞快脑子嗡响全身微麻的余烬,被叶轻繁最后一句“你见鬼了”给打得瞬间清醒了。 下巴从叶轻繁手里脱开,余烬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下叶轻繁的额头,将她往后推了推,然后直起了腰身,“一个小姑娘,天天把鬼挂嘴边。” “将军,带我去你的库房看看吧!” “好,走吧。” 将军府库房。 从进去开始,叶轻繁嘴里就一直“哎哟”、“哟”个不停。 余烬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拿起这个玉石摆件看两眼,又立刻放下拿起另一个翡翠珊瑚“哟哟”:还真是个财迷啊! “将军,没想到你府里竟然有这么多好东西!” “很多都是圣上赏赐的。” “这个战功,立得值啊!将军,我要是全都要,你都给我吗?” 余烬点头,“嗯。答应过你的,我不会反悔。想要什么,你拿走就是。” 叶轻繁笑得见牙不见眼,“将军,我就喜欢你这点,财大气粗!不愧是我认定的财神爷!” “你是我这个财神爷的救命恩人。命都是你救的,钱财这种身外之物,全都给你。” “将军,那……我就不客气了?” 余烬微微歪了下头,五指并拢的手朝架子上示意,“不用客气。” 叶轻繁刚想叫唐七唐九进来搬东西呢,就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慢着!不可。” 第221章 那黄毛丫头也不是没有心啊! 叶轻繁快速和余烬一个眼神对视,然后齐齐转身朝门口看去。 余烬几步迎了上去,“祖母,你怎么来了?” 余老夫人斜眼瞪他,小声地鄙视,“没出息。” 然后她笑着朝叶轻繁走去,将她手里的一大串大白珍珠项链拿走,扔回了箱子里。 叶轻繁有些没太明白余老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不想让她拿将军府的东西,不应该是一脸怒气吗?顶着一张慈爱笑脸,又拿回了她手里的东西,是几个意思? “老夫人,这是将军……” “祖母,叶轻繁在北境救过我。我答应了她,将军府库房里的东西,她可以随便拿。”余烬忙上来解释。 余老夫人一把打掉余烬刚扶上来的手,又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叶轻繁眉头一紧,刚要皱起时,余老夫人就拉过她的一只手握着,抬起手杖指着堆着的几个箱子和一个个架子,说:“轻繁,这些东西,你都想要吗?” “嗯……我就……就想拿一部分,不全要。”叶轻繁没好意思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怕吓着余老夫人了。 毕竟,库房被搬空了,怕她一时接受不了别直接病倒了。 余老夫人笑着缓缓摇头,“这些,都给你。” “都给我?” “对!都给你。但是——”余老夫人瞥了一眼余烬,“这些都是我给不孝孙攒的聘礼。你想要的话,将军府得换种方式给你送到侯府去。” 叶轻繁瞬间呆住:聘礼?还给送到侯府? 叶轻繁想起了周晏殊和裴云起往侯府里抬的那些聘礼,每一样都系红绳扎红花。 要是把这库房里的东西都装上抬去侯府,那不得前头的人已经到侯府门前了,最后一人还没走出将军府? 那场面,得多轰动! 这么多好东西,不得羡慕死全盛京城的人啊! “轻繁?” 叶轻繁回神,然后立刻狂摇头,“老夫人,使不得使不得。嘿嘿……其实我也不缺钱,将军有的是机会报答我。” 她又忙把手从余老夫人手里抽了出来,“那个……老夫人,将军,我府里还有事……还有事……我就……就先走了啊!再见!” 说完,叶轻繁一个侧身,从余老夫人和余烬中间呲溜一下跑了出去。 经过门口的唐七唐九时,两只小手摆了摆,小声急催,“走走走,赶紧走!” 余烬和余老夫人走到库房门口时,已经看不见叶轻繁的身影了。 余烬叹了口气,扭头看向余老夫人,“祖母,你吓着那黄毛丫头了。” 余老夫人拿眼斜他,“是我想吓着她吗?还不是因为你没出息?家产全送出去了,媳妇儿没落着。等哪天真要下聘时,你拿树枝石头作聘礼啊?没出息!” “可……可你也不能这么直接啊!她还小,你真能把她吓跑了。” “我吓着了,不是刚好给你机会哄她吗?怎么?杀人会,哄人就不会了?” “真不会。” “没出息!邹嬷嬷,走,扶我回去。看着这个傻大个儿就来气。” “好的,老夫人。”一直抿唇偷笑的邹嬷嬷上前来,扶过余老夫人的手臂。 走时还不忘转头看了余烬一眼,笑着说:“将军,待会儿奴婢让雁蓉鸰蓉她们给你送两本哄人的话本子过去。” 余烬嘴角微抽,目光扫过门外的几人,发现不管是金桐还是雁蓉鸰蓉,全都和邹嬷嬷一个表情! 偷笑里都带着看他笑话! “今日府里发生的所有事情,谁要是敢往外说半个字,杖刑伺候!” 金桐忙收了脸上的笑,“是,将军!” 余烬回头看了眼库房,又无奈轻哼一声,然后回了止观院。 余烬抬眼看向晴朗的蓝天,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平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竟也会被一句“聘礼”吓得落荒而逃。 看来,那黄毛丫头也不是没有心啊! 坐上了马车的叶轻繁,想起自己刚才那慌不择路逃出将军府的狼狈样儿,好一阵懊恼。 厢帘突然被掀开,一颗脑袋从里面钻了出来。 叶轻繁左右看了看唐七唐九,说:“唐七,唐九,你们说,我刚才是不是有点儿丢人啊?不对,鬼脸都让我丢尽了!完全不合符老娘大鬼的行事作风!” 唐九:“大小姐,刚才咱们就应该直接搬。这是余将军答应过要给你的,他的聘礼,跟你有什么关系?” 唐七露出来的那双眼睛,眼里全是鄙夷地看向唐九,“你不会说话就闭嘴。平时说五个字都费劲,这会儿倒显你话多了。” 叶轻繁把脑袋转向唐七,“唐七,你书看得多,你说。” “大小姐,根据我看话本子的心得来看,我觉得,余老夫人在套路你。” “哦……会云多云,接着说。” “根据话本子里出现的诸多桥段,我觉得将军肯定是对大小姐你起了贼心。将军的贼心,余老夫人肯定是有所察觉的。所以,老夫人就故意用聘礼来试探你。你要是要钱,那就是要了将军府的聘礼,那就得嫁入将军府,老夫人得了一个孙媳妇儿。你要是像刚才那样不要钱跑了,那老夫人就保住了将军府的财产。” 叶轻繁非常赞同地一下下点着头,“你说的对。可我还是觉得亏大了!那一屋子的好东西!” “大小姐,难道你想嫁进将军府?” 叶轻繁想了一下,摇头,“不想。” “所以,你虽然钱财上吃了点儿亏,但你守护了自己啊!大小姐,你还有一大笔银子存放在许家呢!等把那笔银子要回来,你还担心伏流少爷这辈子会因为银子发愁?” “也是。” “大小姐,问你个小问题啊!” “你问。” “要是余将军贼心不死,对你死缠烂打,你怎么办?” “嗯……以我对将军的了解,他根本做不出死缠烂打的事儿。” “这可不好说。” “嘿嘿……”叶轻繁龇着两排小白牙,“七儿,我现在是不是变得很好看?将军被我的美貌迷倒了?” “大小姐!”唐七语气严肃,“虽然你现在很好看,但是!那是因为你的美貌吗?是你的个人魅力太大!你的魅力在闪闪发光令人着迷!” “会云多云,你接着夸。” “大小姐,你想想啊!余将军是什么人?他多大年纪了?盛京城里又怎会缺美人?余将军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可是!像小姐你这样又有美貌又有独特魅力的人,独您一个! “你想想啊,话本子里的那些女主,哪个不都是除了美貌之外,还得有点儿独一份的本事?你可是地府大鬼啊! “就你那动动手指头就抵过千鬼万魂的本事,你那不惧天地的气势,你那摆脱名声枷锁的作风,谁能不被你迷住? “大小姐,不是我在吹捧你,我说的都是实话!发自心底的肺腑之言!” 叶轻繁伸出一只手,在唐七后肩上拍了两下,“七儿,等回了地府,我让你少受点儿罪。” “谢谢大小姐!” 唐九:…… “大小姐,看,那便是丞相府。”马车经过一个路口,唐九看向一边的一处宅门。 第222章 可否随朕前往云螭殿? 叶轻繁扭头去看,只看见一个高高的飞檐角,还有大门柱子。 “拐过去,我先踩踩点。” 说完,叶轻繁脑袋缩回了车厢,随后掀开了一侧窗帘。 抬头看见大大的“丞相府”三个字,还有那紧闭着的大门,叶轻繁心情舒畅。 看来小鬼们的闹腾还是有点作用,把丞相府都给弄关门闭户了。 一手抬起,手指比划了几下,朝那门匾上一指,叶轻繁放下了窗帘。 马车驶过丞相府门前,又拐进了另一条街道,往云阳侯府方向行去。 半炷香后,有路过的百姓,看见了丞相府的门匾,“啪唧”一声掉到了地上。 三日后。 唐七去城西接了风不渡,将他送到了宫门口。 下了马车,风不渡看着气势恢宏的宫门,看着黄色的琉璃屋顶,再往上是有些阴沉想要下雨的天。 没想到他一个道士,也会有进宫的一天。 和其他师兄弟比,虽然多了这一份经历,但也是落俗了。 等了一会儿,余烬来了。 “余将军。” 余烬点头,“风道长,随我进宫吧。” 乾阳殿。 行过大礼后,风不渡手执拂尘,微微垂首低眉站在余烬身边。 “皇上,上次臣说过,此次北境之行,遇到了一些邪魔外道的袭击。多亏了风道长助阵,才化险为夷,救下了大凛三万将士性命。” 裴源瑞目光威严,定定地看着风不渡,声音不急不缓沉着气稳,“风道长这般年轻,没想到却有如此高深的道法!” “皇上谬赞。”风不渡低了低头,“云峰山脉出来的鬼魂,大多都是冻死或饿死的,都是些普通鬼魂,贫道只是将他们渡了轮回。” “哦?都只是些普通鬼魂?” “是的,皇上,贫道自是不敢有所欺瞒。” 裴源瑞盯着风不渡又看了一会儿,随后才将目光移开,然后朗声笑了几声,“要不是余将军亲口说行军路上遇到了鬼魂,朕还不信呢!风道长,可否与朕仔细说说你是如何收拾那些鬼魂的?” 风不渡点了头,然后将在北弗王墓地渡化小鬼那一段,搬到了大凛军队那边。隐去了所有和北弗王有关的片段。 又讲了之后继续北行遇到的几个小鬼,风不渡就不再说话。 王座上的裴源瑞,神色平静地听完了风不渡的话,说:“风道长是一个人前往北境的吗?” “不是,贫道还有个小师妹。但她道法尚浅,还没学会捉鬼渡魂,只是跟着凑个热闹。” “风道长北行的一路上,可还碰到过其他同行没有?” “有的。路过一个镇子时,贫道见到了元清观的人。其他的……就没有见到过了。” 裴源瑞点了点头,脸上又有了些笑意,“不知风道长想要些什么奖赏?” “贫道能一睹圣上天威,就已满足。其他身外之物,贫道无所求。” “好!计公公,赏风道长黄金万两,白银万两,玉如意一对,金制拂尘一柄……” 等裴源瑞说完,风不渡跪地而拜,“贫道谢圣上赏赐!” 余烬刚想说想去云螭殿看看太子,就听到皇上边站起身边说:“风道长,可否随朕前往云螭殿?” 这话,余烬和风不渡双双觉得意外,不明白皇上这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有别的事情。 “皇上,贫道自然愿意。” 从乾阳殿出来,往云螭殿去的一路,风不渡尽量集中精神感知着周围。但没有感知到其他任何的阵法或结界。 到了云螭殿门前,风不渡一手结印,双唇微动,然后抬头看去,只见这宫中紫气萦绕,而这云螭殿上方和周围,却无一丝紫气。 他跟着裴源瑞和余烬走上台阶,踏入殿内,也没发现有任何异常。 在风不渡跨过门槛时,裴源瑞稍稍回头看了他一眼。 进了殿,沿着檐廊往水上宫殿走时,裴源瑞说:“风道长,朕前些天得了一对宝瓶,还想请风道长看看适合放在哪个位置合适。” “是,皇上。” 虽然不敢四处乱看,但风不渡还是尽可能地将云螭殿内的一切看进眼里记在心里。 这里的檐廊亭榭,山石花木,都和叶轻繁拿给他的那些图没有多大出入。 檐廊直连宫殿。 一步跨进殿内,风不渡感到了一股清凉之气扑面而来,刚才走那一路的微热,瞬间被一扫而空,只剩清爽舒适。 “风道长觉得朕这云螭殿如何?” “这处是宫中紫气最盛之地,地下灵气从水中生,清心、静心、养心。”风不渡说了谎。 裴源瑞脸上的笑,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计公公和另一个公公手上各拿着一只半臂高的盈绿花瓶,风不渡看了裴源瑞一眼,然后上前几步,仔细看着。 看完了,风不渡从褡裢中掏出了两张符纸,放在了两只宝瓶拳头大小的瓶口处。 然后他对裴源瑞行礼,“皇上,此对宝瓶确是上等宝物,但深埋地下时间长,沾染了些污秽。贫道的符纸,放置瓶口十二时辰,便可祛除污秽,净化了宝物。” “看来朕让风道长过来看看,是对的。不知宝瓶该放置在何处?” 风不渡走到殿门口,用拂尘指了指门两边,“皇上,贫道觉得,放在殿门两旁,就很好。” 裴源瑞点着头,“好,朕就听风道长的。” 随后裴源瑞又问了风不渡几样东西的摆放是否合适后,就让余烬带着他离开出宫了。 殿内只剩裴源瑞一个人时,他的目光骤然变冷。 瞥向他让计公公放在案桌上的那对盈绿宝瓶,裴源瑞伸手拿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然后猛地将瓶子往地上一砸。 宝瓶瞬间碎裂一地。 砸完了一只,裴源瑞又将另一只拿起,同样砸碎在地。 走出殿外,裴源瑞抬头朝上看了看,然后缓缓闭上了双眼,嘴角弯起一道浅浅的弧度。 皇宫门外。 “风道长,圣上是看出什么来了吗?” “圣上应该知道贫道没有说实话。而且,宝瓶就是个借口而已。” “借口?” 风不渡微微轻笑,“将军,那宝瓶,一点都不重要。” “可你不说是宝物吗?” “确实是宝物。但那宝物对圣上来说,一点都不重要。你突然带贫道入宫,圣上肯定有所猜疑。叶道友说过云螭殿有异,难道圣上能不知道?所以,可能圣上是想试探贫道而已。” “圣上试探风道长做什么?” 风不渡眉头微拧,“将军,北境出现厉鬼的事,还有元清观道士在北境的事,圣上应该早就知道了。” “元清观的道士告知圣上的?” “应该是元清天师告诉的圣上。” 余烬点点头,没再问。 回到城西的一进小院,风不渡对唐七说:“麻烦你和叶道友说一声,她方便时可以随时来找我。” “好的,风道长。” 第223章 你还想我一头扎死在那湖里? 第二日,叶轻繁去了风不渡的一进小院。 听风不渡说完他进宫的全程,叶轻繁拧紧的眉头迟迟没有松开。 怎么连风不渡都感知不到云螭殿的结界呢?不应该啊! 风不渡是人的话,那崔判官可不是人了,也能毫无障碍地进去。 偏偏就把她给挡在了门外! “小道士,你确定那水下有问题?” “应该是。不然,那水上宫殿不可能那么凉快!但我看不到水里到底有什么。叶道友,下回,你让余将军带你进去。你道法比我厉害,没准儿你能看出点什么来。” 叶轻繁瞥了他一眼,沉默着不说话。 要是老娘能进去,早像揭那十九层塔一样抽干那湖水了,还能等到现在? 到底是哪个狗东西设的结界啊!如此霸道! 晚上,叶轻繁又把崔判官给叫了出来。 崔判官看着叶轻繁翘着的一条腿,脚一下下地晃着,伸手就一巴掌打在了她翘起来的小腿上。 “丫头,有点大家小姐的形象!” 叶轻繁把腿放下,一根手指蹭了蹭鼻子,“老崔,阎老头儿什么时候出关啊?” “不知道。” “你不行,小道士也不行,我都快难受死了!” “你不靠近不就行了?大凛那么大,还撒不开你?” 叶轻繁往崔判官那边凑近了些,“老崔,你说,我的尸身墓会不会在那云螭殿里?” 崔判官双眼震惊瞪大,“丫头,真的吗?” 叶轻繁慢慢摇了摇头,“不确定。我只是猜测。我仔细想过的,要么云螭殿里真的有上古真龙,我是大鬼,真龙不让我靠近。要么就是我——不让我自己靠近。” “嗯……有道理。但你进不去,你无法确定。” “老崔,你要不要再去帮我看看?” 崔判官斜了她一眼,“上次我都一头扎水里了,一样什么都没发现。” “说明你扎的不够深。这次你再扎深一点儿,没准儿就能看见什么了呢!” “走了!气人。” “老……唉!无情无义……” 叶轻繁看着一旁空荡荡的椅子,又重重叹了口气,然后颓着肩膀挪到了床榻上,一头扎了上去。 又想了一会儿,还是想不明白。 叶轻繁伸手抓起床头放着的话本子,垫了两个枕头,翘着腿看了起来。 正看得起劲嘿笑时,窗户微晃,湿淋淋的崔判官出现在了屋里。 叶轻繁放腿和放书的动作同时完成,猛地起身,光着脚就朝崔判官走了过去。 “哎呀老崔,你这是掉忘川里了?” 崔判官瞪了她一眼,“我就是想让你看看,我这一猛子扎得有多深!” 说完,崔判官起了一道咒诀,一股气在他周身旋转。气消散后,崔判官再无落水痕迹。 “老崔,你还是疼我的嘛!”叶轻繁在崔判官肩上拍了拍,“怎么样?发现什么没有?” 崔判官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没有。什么都没有。” “你确定你这次扎得够深?” “怎么?你还想我一头扎死在那湖里?” “你哪儿能死啊!你可是地府判官呢!” “合着我不能死,你就使劲儿地折腾我这把老骨头?” “看看,看看,才帮我这么一点儿忙,就急,就急!” “求我帮忙,你比我还理直气壮!小心以后我再也不帮你了。” “我错了我错了。老崔,那你说,我还要进宫去试试吗?” “要不,你再等等吧。现在一年都还没到呢,还有好几年。等阎王出关了,让他再帮你想想办法。” “他到底什么时候出关啊!他都阎王了,还闭什么关。” 崔判官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叶轻繁,说:“丫头,你先别想那么多。没准儿云螭殿里根本不是你的尸身墓呢,对吧?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等阎王出关了,我一定让他第一时间来找你。” “好吧……”叶轻繁摆摆手,“你回地府吧,我接着看我的话本子。” 崔判官无奈笑笑,然后挥袖散了身形离去。 这日,又到叶伏流休沐。 叶轻繁带着舒渐行他们和府里的主子们出了城,去了郊外长离山庄春游。 荣管事带着一众下人在门口迎接,“夫人,大小姐。” 叶轻繁拉过叶伏流,“荣管事,这是我亲弟弟,你叫伏流少爷就好。” 荣管事忙行礼,“见过伏流少爷!” 进了山庄,周媚看着四处绿树红花,笑着说:“大小姐,前几年我跟着侯爷来过一次这里,感觉变化不小!” “大的修缮去年就开始了,今年天刚暖和,萧镜清就让人把花花草草的都种起来了。” “这园子,比侯府的景致还要好!”阮娇娇兴致很高。 “那是!也不看看现在这山庄的主子是谁!” “我就知道,大小姐最有本事了!”阮娇娇立刻贴了上来,“大小姐,银子够不?不够回头我再给你送点儿?” “可以。夏日还要来避暑,还有很多地方要弄,确实需要不少银子。” “大小姐,银子的事,包在我身上。” 在小院子里和三只孔雀逗了一会儿猫后,巧香过来,说:“大小姐,舒夫子找你。” “哦,好,我这就去。” 叶轻繁走后,三只继续逗猫的孔雀,互相眼神对视后,立刻炸开了话匣子。 “两位姐姐,我发现了,舒夫子干点什么事都要找大姐姐。” “对。上回怜雪告诉我说,舒夫子带学生们去酒楼吃饭,也要大姐姐带着去。” “舒夫子应该不是付不起账吧?” “肯定不是呀!他就是想见大姐姐。” “你们说,舒夫子和余将军,大姐姐会选谁?” “余将军。先到者先得!” “叶凝霜,这又不是买东西!放榜前,舒夫子他们都会住在府里,近水楼台先得月你没听过?” “二姐姐,你就是喜欢那种文质彬彬的。可我看大姐姐的性子,不会喜欢这样的。” “我也站余将军。自从余将军从北境回来,大姐姐经常和他一起去各大酒楼吃饭。” “嗯……可我觉得,大姐姐对舒夫子太好了!什么都依着他,什么好东西都给他。” “也是……搞不懂。不行,回头我再去大姐姐院儿里,多借几本话本看看。” …… 叶轻繁看见在一棵树下站着的舒渐行,身长而立,气宇翩翩,好一个谦谦君子! “舒夫子,你找我?” 舒渐行转身,看着叶轻繁笑,“嗯。叶小姐可愿陪我走走?” “当然可以。荣管事说庄外有条浅河,要不去河边走走?” “好。” “巧香,去叫唐七唐九一起跟着。” “是,大小姐,奴婢这就去。” 舒渐行和叶轻繁并肩慢慢往外走,“叶小姐去哪里都要带着护卫吗?” “那当然了!我这人惜命。有护卫在,安心。” 除了惜命,叶轻繁发现唐七唐九这两个死人是越来越好用了!听话,武力值也不错。而且,不用担心他们会叛主。更不用担心他们会没命,因为本来就没有。 “他们……是余将军安排给你的吗?” 第224章 叶轻繁把老子的家偷了? 叶轻繁想了想,唐七唐九是余烬让人从利州运回盛京的,怎么不算是他的人呢? 她点了点头,“是的。包括叶伏流身边的霍家兄弟,都是将军的人。” “余将军……对你挺好。” “我可是将军的救命恩人!他还收了我那么多银子,对我好点儿不是应该的吗?” 舒渐行轻轻笑着,“你和你的道士朋友出去云游,以后还回盛京吗?” “回啊!有叶伏流在,盛京城就是我的家。” “如果这次春闱顺利,以后我可能也会留在盛京城。” “太好了舒夫子!有你在盛京,叶伏流就多了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多了一座靠山,这样我出去就更放心了!” “我是伏流的老师,只要他需要,我肯定会帮着他。” “文有你在,武有将军,以后我就不用担心叶伏流会受欺负了!” “以前在利州我能护得了他,以后在盛京我也可以。” 叶轻繁笑着点头,“谢谢舒夫子。” 在河边走了一段,叶轻繁看见了一艘小船,“唐七,去看看那船坏了没有。” 很快,唐七招手喊道:“大小姐,船是好的!” 叶轻繁抬头看向舒渐行,“舒夫子,想坐船游河吗?” “好。” 巧珍巧香看着渐渐漂远的小船,默默叹气:船就不能再大一点儿吗? 船上。叶轻繁和舒渐行对面而坐,唐七唐九拿着撑杆分立首尾。 叶轻繁手里还拿着一根拇指粗的小树枝,说是要叉鱼。 唐七看了看并不深的河水,心想:大小姐,你要是不施法术能叉着鱼,我算你本事。 叶轻繁没有命令,唐七唐九就任着船一直顺着河流漂远。 舒渐行看着对面笑容比这春光还明媚灿烂的叶轻繁,只希望这艘向前漂流的船,永不停下。 船儿在河上漂了半个多时辰,叶轻繁和舒渐行中间的地方,多了十几条不算太大的鱼。 这些鱼,身上都有个拇指大小的窟窿。 一侧岸上。 关衡瞳孔忽地变大,而后双眼又慢慢眯起聚光,朝着河心漂着的小船看去。 咦?那人怎么那么像叶大小姐? 关衡疑惑着,又往岸边走了几步,想看清楚些。 两名士兵也疑惑,跟在关衡身后。 关衡扶着一棵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边高举一只手挥着,边扯开了嗓子大声喊道:“叶大小姐!叶大小姐!” 叶轻繁循声望去,看见了身穿盔甲的关衡。 “关副将!”她站起来冲他挥手,“你怎么在这儿啊?” “郊外军营就在这处。我带兵训练呢!” 叶轻繁弯腰从船舱里抓起一条鱼,“关副将,要不要吃鱼?我抓了好多!” “不用了不用了。叶大小姐,你这是……游船啊还是抓鱼啊?” 虽然是和叶轻繁说话,但关衡的目光一直在打量端坐着的舒渐行。 叶轻繁朝身后一指,“侯府在上游有个庄子,我是来游玩的。坐船漂着漂着,就漂到这儿了。” 关衡点点头,“叶大小姐,我还要带兵训练,回头再叙啊!” “好,关副将你忙。” 叶轻繁重新坐下时,又扬了扬手里的鱼,“真不吃鱼吗?” 关衡微笑摆手,“不吃不吃。谢谢叶大小姐!” 看着叶轻繁的船继续飘飘荡荡往前走了,关衡立刻转身小跑开了。 身后的士兵,“关副将!咱不是继续训练吗?” “你们自己练!将军家都被偷了我还练个屁啊!” 士兵疑惑,看向一旁的同袍,“盛京城里治安不是很好吗?将军怎么会被偷家?” 另一名士兵也挠头不解,“就是啊!而且,关副将怎么知道将军家被偷了?” “不晓得。算了算了,训练吧!” 关衡冲进一处演练场,找到在场边上看士兵演练的余烬。 他上前去拉余烬的胳膊,“将军,将军,快跟我走!” “怎么了?有乱党还是奸细?” “哎呀将军!你家被偷了!” 余烬停住脚步,一边眉毛突地一挑,“叶轻繁把老子的家偷了?” 余烬呼出一口重气,“我就知道!她不可能不要将军府库房里的财物。” 关衡脸扭到一边,忍不住朝天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活该你娶不着媳妇儿! 白眼翻归翻,事儿还是得说。 关衡深吸一口气,一脸认真,“将军,我刚才在那边带兵训练,看见叶大小姐了!” “她偷家都偷到老子军营里来了?”余烬双眼瞪大。 关衡又气又无奈,“将军,你听我说完。我是说,叶大小姐在那边河上游船抓鱼呢!和男人,和男人在一起!” “男人?我知道,她那俩护卫嘛。” 关衡直想先吐一口血再说话:怎么会有人真长了颗榆木脑袋啊! 我是没见过叶大小姐的那两个护卫吗? 要只是那两个护卫,我犯得着跑过来单独跟你说吗? 你的脑子里,除了打仗能不能再装点儿别的? 默默顺了两口气,关衡说:“将军,那艘小船上,除了叶大小姐那两个负责撑船的护卫,还有另外一个男人!” “叶伏流?” 关衡气得跺脚,“不是!” “那能是谁?太子没出宫来,那黄毛丫头也没别的朋友了吧……” “将军,我跟你说啊!那个男人,面如冠玉风度翩翩俊朗非凡气质风雅……而且,这人我没见过。但能和叶大小姐单独乘船游河,嗯……关系定然匪浅!” 余烬目光肃然一凛,“走,带我去看看!” 关衡松了口气,立刻带着余烬往河那边去。 到了河边,看见那艘小船已经往前漂了挺远,在视线里只剩个小点。 余烬和关衡又调转了马头沿河岸往前奔驰。 勒了马绳,余烬看向河中间漂着的小船,看着坐在叶轻繁对面的舒渐行。 这人,他没见过。 又看到叶轻繁笑着和对面人说着什么,余烬只觉得胸口发堵,闷着一股不爽之气。 “黄毛丫头!” 叶轻繁猛地扭头,微微的惊讶过后,立刻笑着挥着还叉着一条鱼的树枝,“将军!看我抓的鱼!” 余烬笑了笑,“黄毛丫头,到了我的地盘,也不知道来拜拜码头?” “呀!将军,你什么时候改做土匪河霸了?” 余烬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好的!七儿,九儿,靠岸靠岸!” 第225章 小心翼翼敌不过明目张胆 舒渐行看着马背上的余烬,原本温润柔和的眸中,有了一丝敌意。 他一直怕自己的言行会有半点逾矩,而给叶轻繁造成困扰,所以一直也只敢规矩客气地称呼她一声“叶小姐”。 可余烬却敢直接喊她“黄毛丫头”! 船靠岸,余烬下了马。 他看了舒渐行一眼,然后朝叶轻繁伸了手,“手给我。” 握住叶轻繁的手,余烬将她稳稳拉上了岸,然后手松开。 “将军,我脚下踩的地方,是军营重地吧?” “是。怎么了?” “是你要我来的,可不许说我擅闯军营然后罚我啊!” 余烬抬手在她额角戳了一下,“就这点出息!” 舒渐行将这一切收入眼底,然后对着余烬行礼,“舒渐行见过余将军。” 余烬点了下头,看向叶轻繁,“黄毛丫头,不介绍一下?” “哦!将军,这位就是当年救了我弟弟的舒夫子,他来盛京参加春闱,暂时住在侯府,所以我们是一起来长离山庄春游的。” 余烬心下惊愕:住在侯府?一起春游? 难怪关衡说他家被偷了! 这简直是捣了老巢了! 余烬重新打量着舒渐行:哼!关衡什么眼光?白面书生一个! “原来是舒夫子!之前黄毛丫头让我派人去利州保护叶伏流时,听下面的人说起过叶伏流的救命恩人。今日有缘见到,幸会!” “余将军幸会。” 余烬拿过叶轻繁手里叉着鱼的树枝,认真看了看那条翻了白眼的鱼,“黄毛丫头,这鱼你准备怎么吃?” “拿回山庄,清蒸红烧和煮汤!” “要不要尝尝烤鱼?” “将军你会?” “我不会。”余烬转脸看向关衡,抬了抬下巴,“他会。” 关衡:……我好歹也是个副将军啊!不是伙夫! 怎么通个风报个信,还把自己给搭进去了呢…… 叶轻繁上下扫看着关衡,笑着说:“没想到啊关副将,你还是个好厨子!” “嗐!之前到南边打仗,河多湖多,休息时将士们会去抓鱼,烤着吃简单嘛!” “这里一没柴火,二没作料,怎么烤?我一个姑娘家,不好真去军营,要不……关副将,你跟我到长离山庄,帮我把十几条鱼都给烤了?” 关衡快速瞥看了余烬一眼,见他表情没变没说话,才笑着对叶轻繁说:“叶大小姐,我是军营的兵,你得……得让将军同意了才行。” “你说的对。”叶轻繁点点头,然后抬头去看余烬,“将军,你看再过一个时辰,天也就黑了,你们也该回城了。所以,把关副将借我一晚上,行不行?你放心,山庄里房屋多,不会委屈关副将的!” “我呢?” 叶轻繁表情极其夸张,“你?你又不会烤鱼!你去干吗?抢我鱼吃吗?” 余烬气得喘气都粗了,再瞥到关衡紧抿着唇偷笑的样子,狠狠瞪了他一眼。 叶轻繁头一偏,躲过了余烬朝她脑袋上盖过来的大手,然后抬起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摁了下去。 “将军,我开个玩笑嘛!一点儿都不懂得怜香惜玉。” 余烬气哼一声,“你现在浑身鱼腥味儿,哪儿香了?” “又来!我还没嫌你一身汗臭味儿呢!” 余烬看着她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轻轻笑了笑,然后抬头看向上游方向,“长离山庄离军营不远?” “不算远吧……但应该也不近,我坐了好久的船才漂到这儿的。” 余烬目光回转时,扫过了舒渐行的脸,然后拉过叶轻繁的手腕,“走,我骑马带你回去。” “哎!将军,我有船!” “船太慢了。我带你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余烬一跃上了马,又用力一拉,叶轻繁稳稳落在了他的身前。 余烬低头看向舒渐行,“舒夫子,你若不想再坐船回去,军营有马。” 舒渐行还没从刚才将叶轻繁直接拉走的那一幕中反应过来,就只听见马蹄声哒哒,还有叶轻繁余烬远去的背影。 关衡非常满意又欣慰地笑了:老夫人!你得给我加鸡腿! 然后他看向舒渐行,“舒夫子,请问你需要马儿吗?” “不需要,谢谢。” “舒夫子,一会儿见。”关衡上马,双脚一踢马腹,追着前方的马跑了。 唐九的剑鞘捅了看戏入迷的唐七一下,然后对着舒渐行说:“舒夫子,请上船吧。” “好。” 重新坐在船上的舒渐行,看着对面空了的位置,心里一阵失落。 回想着来时一路叶轻繁像个顽童般的嬉戏闹腾,又想到刚才余烬和叶轻繁说话时的一幕幕,胸口阵阵抽疼袭来。 他的知礼恪守,比不过余烬的直接张扬。 他的小心翼翼,敌不过余烬的明目张胆。 在余烬面前的叶轻繁,也更加轻松肆意,像是因为恃宠而骄不再压抑本性。 唐七面具下的双眼,时不时悄悄看一眼舒渐行低头失落的表情,想着该代入哪本话本子的角色。 往长离山庄奔驰的快马上,叶轻繁感受着来自身后人的力量,感受着被余烬宽厚胸膛包围的踏实。 脑子里开始闪过她看过的无数个话本子,寻找着被人描写过的相似画面,叶轻繁咬唇偷笑。 哈哈!没想到,老娘也有体验女主的这一天! “将军,你对舒夫子有敌意?” “有吗?没有。你看错了。” “将军,我可是个读过很多书的人!说,你是不是吃舒夫子的醋了?” 余烬低头,下巴碰到了叶轻繁松软的发髻,竟有些痒痒。 他忙又将下巴抬了抬,“吃醋?我会吃醋?黄毛丫头,少看点话本子吧你!” “话本子不是书吗?看不起我这个读书人?我跟你说,我仅剩的这一点点人情世故真情感悟都是从话本子里得来的!不然,你就看不到这么有人性的我了。” “我看你的人性,也不多。” “会慢慢多起来的。做人不易,积少成多。” “倒挺期待你人性大发的那一天。” 叶轻繁想了想,说:“嗯……四年后的夏日,咱们第一次遇见的那一天,你来找我。到时候,绝对是我人性最大发的一天!” 感受到了叶轻繁语气中带着微微的哽咽,余烬往一边偏了一点,低头看着叶轻繁的侧脸,“黄毛丫头,为什么是四年后?四年后会发生什么?” 第226章 真不要脸! “因为……”叶轻繁扭头看着余烬的下半张脸,笑了,“我师父替我算过一次命。四年后,我就死了。” 余烬握着缰绳的手一顿,表情一滞,眼神呆住。 叶轻繁头转了回去,看向前方,语气中透着无所谓的笑意,“我师父很厉害的,他甚至都能算到我会在哪一天死去。 “将军,这世上真的有地府。我死了以后,就在地府继续潇洒。等你老死了,我在地府门口迎接你! “就像那日你凯旋回京一样,我也找一堆小鬼来,为你夹道欢迎,绝对给足你面子!” 叶轻繁后面这些话,余烬听见了但没太听进去,他脑子还停在叶轻繁说她四年后就会死去的那一段。 难怪她一直都不忌讳说死,难怪她说起鬼时像是在说起熟人。 四年后? 那四年后,他定日日守着,谁敢要她的命,他杀谁! 调整了情绪,余烬道:“叶轻繁,你不是总说你师父研究邪魔外道还不学无术吗?所以,他的话,不可信。他就是在骗你!” 身前的叶轻繁却咯咯笑了,“将军,你不会信了吧?我就是开玩笑骗你的! “哎呀!我师父是个大骗子,我呢,就是个小骗子。 “我们鬼百杀的师门传承,就是骗人!” 余烬:…… 他有些分不清,叶轻繁的那句话是真的,那句话是假的。 叶轻繁还在继续叭叭,“人是最无能,也是好骗的。将军,你也是人,还一根筋,所以也非常好骗。 “你作为我选中的靠山,被我骗几次也不碍事,就当是长经验了。以后别人再想骗你,就骗不着了!” 余烬一只手松开缰绳,手掌在叶轻繁一侧脑袋上推了一下,“老子比你多吃了十年的饭,还需要你教?” “那我骗你还不是一骗一个准儿!” “有本事你骗我一辈子!” “那确实没本事。” 余烬听她这话接得毫不犹豫,嘴角无奈笑了笑。 荣管事听说余烬来了长离山庄,吓得双腿都打着晃,有些哆嗦地问跟着的下人,“钱德,咱们最近没哪个不长眼的靠近军营吧?” “没有,荣管事。” “那余将军怎么来长离山庄了?”荣管事环顾了一圈四周,“余将军不会是想扩大营地,要把长离山庄拆了吧?” “荣管事,不是说……不是说咱们大小姐是未来的将军夫人吗?” “正因为大小姐未来是要进将军府的,所以余将军提前把长离山庄当成自己的财产处置了!” “那……那山庄没了,以后我上哪儿找这么好的活计啊……” 荣管事和钱德来到花园,看见的却是叶轻繁和余烬两人在湖心亭里喝着茶吃着点心聊着天,一派欢乐和谐气氛,根本不像是要拆家的。 他理了理衣冠,上前恭敬行礼,“小的见过大将军,见过大小姐。” “将军,这位是我们山庄的荣管事,也算是你邻居。” 余烬:有你这么攀邻居的吗? 荣管事刚一抬头,就看到了余烬轻瞪向叶轻繁的眼神,吓得腰身弯了又弯,“不敢当不敢当。不知大将军莅临长离山庄,是有何指示?” 叶轻繁摆了下手,“来吃烤鱼。” 荣管事低着的头一愣:烤鱼? “荣管事,你去忙你的。待会儿舒夫子他们会带鱼回来,你让人帮着收拾收拾鱼,然后交给关副将来烤就行。” “啊?哦,好的,大小姐。” “行了,下去吧。” “是,大小姐。” 离开了花园,荣管事还是有些后怕地拍了拍心口,“原来余将军是来做客的。” “荣管事,我刚才都没敢看余将军长什么样儿!” “还好你没看,不然以后你一心虚就会做噩梦。” “啊?余将军真这么可怕吗?” “反正我怕。” 关衡直接在园子的湖边支了柴火烤鱼,叶轻繁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一旁边学习边吸鼻子。到最后闻着香味时,她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关衡朝对面的亭子里看去,小声说:“叶大小姐,你把他们两个撂那儿,合适吗?” “放心,打不起来。” “打架我是一点儿都不替将军着急的。我就怕将军嘴笨,说不过那舒夫子,容易吃亏。” 叶轻繁扒着关衡的肩膀将他往后一拉,“衣服别沾鱼上。” “哦,不好意思。” “关副将,我上回悄悄塞在包裹里的话本子,你看了没?” “背着将军偷偷看了两本。” 叶轻繁朝对面抬了抬下巴,“你说,他们两个第一次见面就有点儿针尖对麦芒的,不会是因为我吧?” 关衡点着头,“叶大小姐,自信点儿,就是因为你。” 叶轻繁摸着下巴,“啧啧……没想到我也有这一天!以后等他们都做鬼了,我肯定不会放过他们!” 关衡诧异扭头,看着叶轻繁,眼睛眨了又眨,“叶大小姐,就算你不喜欢他们,也没必要连做鬼都不会放过他们吧?” “你不懂。做人我可以放过他们,但做鬼不行。” 关衡挠了挠头,没想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算了,还是继续烤鱼吧。 费脑子的事确实不适合他。 湖心亭上。 从船上回来,重新换了身衣衫的舒渐行,看了眼隔着半池湖水烤鱼的叶轻繁,然后给余烬添了茶水。 “余将军,请喝茶。” 余烬端起茶杯,像平时喝酒一样张嘴倒了进去。 放下茶杯,余烬说:“舒夫子喝酒吗?待会儿喝一杯?” 舒渐行温和淡笑着,轻轻摇了摇头,“我不喝酒。叶小姐也不喝。” 余烬斜眼瞥他:我问你叶轻繁喝不喝了吗? “黄毛丫头是不喝酒,但她愿意陪我喝。” 舒渐行眼眸微垂,唇角淡笑不减,“叶小姐是个善良的人,对谁都很好。” “舒夫子错了。黄毛丫头只对她在乎的人好。” 舒渐行添茶的动作不停,轻轻点了点头,“嗯,叶小姐待我很好。” 余烬:!!!!刀枪不入吧你?!真不要脸! 余烬忍了忍,看向叶轻繁的方向笑了笑,“她曾为了救我,冰天雪地里驰骋数百里,救我于危难之下。我和叶轻繁,是过命的交情。” “余将军说的是。我相信,在你们军营之中,兄弟之间的,都是过命的交情。” 舒渐行垂眸看了看自己的双腿,“我能来盛京,是叶小姐治好了我的双腿。” “舒夫子,既然叶轻繁治好了你的腿对你有恩,那你就更不能赖上她,恩将仇报啊!” 第227章 还惦记着我府里的东西? “恩将仇报?余将军说笑了。”舒渐行语气中没有一丝生气,“我想陪在叶小姐身边,就是想报答她的大恩。” “舒夫子,报恩有很多种方式,不是非要赖在她身边。” 舒渐行放下茶壶,看向余烬,笑容深了几分,“余将军,你不也是?” “我跟你不一样!” “余将军,叶小姐以前不容易,她需要的是安稳无忧的生活。” “舒夫子又错了。”余烬直了直脊背,笑容里都是自信,“她最想要的,是富足而新鲜刺激的生活。” “银子……以后我定能挣足够多的银子给她花。” “我现在就可以给她。” “余将军,叶小姐除了钱,还需要陪伴吧?大义上,我很钦佩余将军守卫大凛疆土守护大凛百姓安乐。但自私一点,叶小姐只是个姑娘家。被叶家抛弃了那么多年,她肯定不想被再次抛下。” 余烬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没有说话。 舒渐行的话,确实击得他胸口一阵刺痛。 只要战争一起,不论南北,他都会第一时间前往战场。 战场上刀剑无眼,世事无常,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遇到更厉害的敌人,将他斩杀于战场之上。 想起第一次见到的叶轻繁,瘦小,面黄肌瘦,那是个可怜得不能再可怜的小姑娘。 如果自己哪次真抛下她死了,好不容易好起来的黄毛丫头,又该多可怜啊! 余烬伸手拿起茶杯,将杯中茶水喝下,然后起身离开了亭子。 舒渐行看着余烬高大的背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声道:“余将军,你不能给的安稳陪伴,我能。” 看见余烬过来了,叶轻繁扭头抬高了下巴,笑着说:“将军,是不是饿了?马上就好啊!第一条我的,第二条给你。” 余烬在她身边单膝碰地蹲下,看着被烤得滋滋冒香气的鱼,“黄毛丫头,你能吃一条?” “这鱼多小了!才跟你巴掌大小。要不是厨房准备了很多其他菜,我都能吃下三条!” “看把你馋的。” “没办法,关副将这鱼烤得太香了!” 这时,荣管事也过来了,“大小姐,您和余将军的菜席,已经安排好了。” “好,我们马上就去。等会儿这些鱼都烤好了,你给夫人姨娘他们都送去。” “好的,大小姐。” 吃饭时,叶轻繁给余烬倒了杯酒,“将军,荣管事说这酒是庄子上酿了送来的,你尝尝。” 余烬端起酒杯闻了闻,然后一口喝下,“嗯,酒不错。” “送你几坛带走?” “好啊。” “将军啊!再是我自家的庄子,可酿酒也是需要本钱的,对吧?” 余烬有些气笑,然后掏出几张银票拍在了叶轻繁手里,“够不?” “买普通的酒是够了。但这是我自家庄子酿的酒……唉!该怎么跟你算呢?将军,你库房里的东西,你一天顺一样出来给我,神不知老夫人不觉,好不好?” 余烬轻瞪了她一眼,“还惦记着我府里的东西?” “这是你答应我的呀!总不能……总不能因为老夫人几句话,你就食言不给了吧?” 每每夜深人静时,想起将军府库房里的那堆财物,叶轻繁心都是痛的! 而且,越想越痛,越痛越觉得一点不拿太亏了! “祖母说了,那些都是给我攒的聘礼。”余烬又喝了杯酒,嘴角带笑地瞥看向叶轻繁,“我要是都偷偷拿给你了,以后我没钱娶媳妇儿了,怎么办?” “我不全要,保证给你留点儿,够你娶媳妇儿的。” 余烬摇头,“不行。我未来的媳妇儿,是个大财迷,聘礼少了她不嫁。” 叶轻繁狠狠白了他一眼,然后气鼓鼓地咬了一大口鱼,两颊因为用舌头剔鱼刺而不停动来动去。 哼!我挖坑埋你人,你和你祖母也挖了个大坑等我跳! 饭后,余烬拒绝了叶轻繁的挽留,带着关衡回了军营。 翌日天刚蒙蒙亮,叶轻繁就被巧珍巧香叫醒,洗漱后带着唐七唐九出了山庄大门。 马车在山脚下停稳,叶轻繁伸着懒腰下车,抬头眯眼看着眼前不算太高的山。 唐九立刻弯低腰身半蹲着,等叶轻繁爬上了后背,开始快步上山。 这座山平时应该没什么人来,加上春日雨水多,野草藤蔓疯长,显得整座山更野了。 在离山顶三分之一处的地方,叶轻繁让唐七唐九停下。 唐七把背着的一个包袱放下,看着眼前一大片被矮树野草各种藤蔓纠缠覆盖的地方,问:“大小姐,确定是在这里?” 叶轻繁点头,“没人比鬼更知道坟头在哪里。昨夜小鬼们找到的,不会错。” “看这个地方,得很多年没人来给上坟了吧?” “除了叶轻繁和叶伏流,何家人都死绝了,谁能来给他们上坟?” 唐九看了看,拔剑出鞘,说:“大小姐,开砍吗?” 叶轻繁将他的剑推回了剑鞘,然后递出了手里的斧子,“用这个砍。” 叶轻繁背靠着一棵树站着,吃着还热乎的油饼,看着唐七唐九干活。 半个时辰后,被唐七唐九清理过的地方,出现了一个个墓碑。 墓碑上还留着藤蔓根茎爬过的痕迹,甚至还有没来得及清除的青苔。 叶轻繁走到一个墓碑前,手指抚过上边刻着的字:何正铭之墓。 又来到旁边的墓碑:何正勋之墓。 何兆林之墓,何兆梧之墓,何兆桐之墓…… 何玉波之墓,何玉清之墓…… 何云琥之墓,何云瑀之墓,何云珏之墓,何云琼之墓…… 这一个个名字,叶轻繁很陌生。 要不是上次听北弗王提到了何家,她甚至都不会再想起。 何家自有何家的兴亡造化,何家为什么亡家,也与她无关。 但北弗王的话,她还是被刺疼了一下,想替真正的叶轻繁来看看,给他们上炷香。 叶轻繁抬头看了看已经升起的太阳,说:“唐七,你先下山去,带叶伏流过来。” “是,大小姐。” 唐九拿砍下来的藤蔓当掸子,擦干净了墓碑上的青苔和灰土。又用树枝当扫帚,清扫了墓碑间的腐叶烂枝。 叶伏流上来时,看见背对着他的叶轻繁,刚喊了一声“姐姐”,然后就瞬间没声了。 他双眼紧盯着那些墓碑,一步步走到叶轻繁身边,呼吸都有些停滞的迟缓。 “伏流,这是咱们外祖家的祖坟。何家除了你我,已无后人。以后,你要记得这个地方,也要你的子孙也记得这个地方,年年祭拜,可知?” 叶伏流喉头动了动,“好。我记住了,姐姐。” 来到最里面的一个最旧的墓碑前,叶轻繁和叶伏流接过了唐七唐九点燃的香。 将香举过额头,叶轻繁和叶伏流对着墓碑跪了下去。 第228章 你有个会员弟弟了 四月下旬,春闱终于放榜了。 云阳侯府不止叶轻繁和庾稚水等人紧张又重视,就连侯府真正的“闺阁小姐”叶重之,都难得地身着华服头戴绸帽,出了韵文院,到了明堂等着结果。 得了庾稚水的同意,四个姨娘和三只孔雀,全都去了贡院外。 叶伏流看着自己被叶轻繁用力捏红了的手,却没有抽开,“姐姐,还有半炷香时间呢,你不用这么紧张。” “我才不紧张呢!只是觉得贡院的人真磨叽。” 叶伏流手指弯了弯,轻轻握住叶轻繁的手,抿唇笑了。 几个官差拿着榜单,身后跟着一群侍卫,来到了贴榜板前。 侍卫将人群隔开,留了足够的位置给官差张贴榜单。 挤在最前面的唐七唐九和霍家兄弟四人,眼睛紧紧盯着官差手里的榜单,看到他们慢吞吞地一点点打开榜单,四人恨不得冲过去抢了自己来贴。 大榜展开,唐九四人一眼就看到了最上边的几个名字。 第一个,赫然写的是:叶伏流。 唐七拍了下唐九的肩膀,“你们继续找其他人的名字,我要去告诉大小姐伏流少爷中了会员!” 说着,唐七转身,一手护着面具,一边侧着用肩膀逆着冲过来的人群往外走。 “大小姐!中了!大小姐!”还没走近,唐七就扯着嗓子喊开了,“伏流少爷中了会员!伏流少爷是会员!” 叶轻繁听见了,立刻咧开嘴大笑着,转身一把抱住了叶伏流,双脚上下蹦跶着,“叶伏流,你听见没?你是会员!你中了会员!” 叶伏流低头看着将他紧紧抱着的叶轻繁,笑着点了点头,“姐姐,你有个会员弟弟了。” 叶轻繁松开叶伏流,“我就知道,你一定能中会员的!” 一旁的庾稚水也忙过来,看着叶伏流笑,“伏流少爷,恭喜!恭喜你中了会员!” 其他四个姨娘也凑了上来,一个个脸上都是开心的笑,纷纷恭喜着叶伏流。 “哎哟!大小姐,我得赶紧先回府去。”庾稚水惊呼,“虽然铜板已经准备好了,但我这个侯府主母,还要回去等着报喜的人呢!” “行行,你赶紧先回去吧。” 不远处的舒渐行,看着那边高兴欢呼的人群,嘴角也慢慢扬起。 以前,他还担心叶伏流回到盛京,想要重回侯府会很难,也担心他应付不来侯府里复杂腌臜的人心。 但他住在侯府的这些日子,却发现除了云阳侯不太出来见人之外,整个侯府可以说是气氛融洽得不能再和善了! 他们不管是夫人妾室,还是小姐下人,都像是一家人。 很快,唐九和霍家兄弟也回来了。 “大小姐,少爷,舒夫子也中榜了!”霍执苍道,“但没在榜单上看到大少爷和利州三位公子的名字。” 叶轻繁和叶伏流忙朝舒渐行那边走了过去,四个姨娘和三只孔雀没有跟上,各自回了马车。 “恭喜老师。” 舒渐行微笑点头,“老师方才听到了,你是会员。伏流,你没让老师和你姐姐失望。” “舒夫子,你考中了!恭喜恭喜呀!以后,你就是贡士了!” “谢谢叶小姐。” “等过几天殿试结束,我看看你们的名次,然后去找周大人一趟,让你们能得个好差事。” “好,都听你的。” 叶伏流看了看,说:“老师,虽然姐姐很厉害,但她毕竟还小,对官场也不熟悉,你可不能都听她的。” 舒渐行笑容温和,“没事。我相信叶小姐。” “走吧,咱们赶紧回府,没准儿还能赶上报喜的呢!我跟你们说啊,庾稚水早早就准备了好几筐的铜板,就等着给百姓们发钱呢!今日侯府门前,定是除了贡院门口,全盛京城最热闹的地方!” 舒渐行看着叶轻繁一脸兴奋还手舞足蹈的样子,心里比他自己中榜了还要多欢喜几分。 马车上,叶凝姝看出了眼眸微垂的叶凝岚有着失落,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说:“二姐姐,大哥也是第一次参加会试,而且当初还抽到了厕号。没考中……也没关系的,三年后再考就是了。” 叶凝岚低了头,叹了口气,“其实,今日哥哥不愿意来看榜,我心里就有预感了。只是真的确认了哥哥没考上,还是忍不住失望难过。” 而且,今年才十五岁的叶伏流,去年才刚考了举人,也是第一次参加会试,不仅考中了,还成为了大凛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会员! 连中五元的消息,肯定会传到圣上耳中。 六元及第是大吉兆,任何一个帝王都不会轻易放弃这份吉兆。 所以,只要叶伏流在殿试上不犯大错,状元郎的身份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了。 叶凝岚现在还记得那次家宴上,叶轻繁说过的话:侯府的世子,只能是叶伏流。 可能,叶伏流成为状元的那一天,就是父亲向圣上递折子更换云阳侯府世子的那一日。 哥哥一旦没了世子之位,想要将母亲救出,就更难了。 “二姐姐,大哥的才华是有目共睹的。这次也只是运气不佳罢了!”叶凝霜也跟着安慰,“刚才我可看着了,好多头发花白的人,都不知考了多少次了,也还是没中。” “对,大哥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叶凝岚挤出一丝勉强的笑,轻轻点着头。 云阳侯府。 早已无法在明堂坐住的叶重之,带着罗森在大门一侧等着听动静。 等了一会儿,没等来报信的人,却等来了叶老夫人。 “母亲,你怎么也过来了?” “今日可是放榜的日子,我两个孙儿都参加了会试,我能不出来看看?” 叶重之点着头,刚伸手想去捋髭须,却捋了个手滑。 他在心里叹气怒骂:要不是叶伏流那个逆子,他头发长不长另说,这胡子早就该长回去了! 他默默放下的手,背到了身后,“母亲,还记得七年前吗?那时明昭才十三岁,就中了举人!十三岁的举人,神童啊!” “我当然记得。”叶老夫人一副回想起当年盛况的满足欣慰,“昭儿中举人那日,侯府还摆了三天的流水席呢!那番热闹,我至今仍记忆犹新,就像是昨日发生的一样。” 就在母子俩开始陷入往日回忆时,庾稚水激动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沉浸。 “快!快去把铜板都给抬出来!” 燕三将大门开到最大,“夫人,是伏流少爷中榜了吗?” “伏流少爷中了,还是会员!赶紧让人准备,一会儿报喜的就该来了!” “好的,夫人!” 叶重之和叶老夫人迅速对视一眼:叶伏流竟然中了会员? 叶重之当时就想昏死过去:完了完了,还真让那逆子考中了!我的好日子真到头了! 叶老夫人惊讶过后,拍了两下胸口:还好还好,提前对叶伏流示弱讨好。他中了会员,将来还有可能是状元。为了状元郎的名声,他也不太好跟我这个祖母计较过去的事情吧? 庾稚水过来,嫌恶地瞥了叶重之一眼,“侯爷,不帮忙就别在这儿杵着挡道儿!碍事。” 第229章 想要撕破脸,鸡窝里待着去! 叶重之一根手指在庾稚水面前点了点,鼻孔里喘着粗气,还最后只是甩手说出一句,“我堂堂侯爷,懒得跟你这个村妇计较!” 庾稚水呵呵一笑,“放心,很快你就不是侯爷了。” 叶重之上前,一把抓过庾稚水的手腕,将她扯了个趔趄,“庾稚水!我动不了那姐弟俩,我还弄不了你吗?” 庾稚水还没说话,宝翠宝珠就将她扶着远离了叶重之两步,接着燕三和其他一众家丁下人齐齐站在了庾稚水面前,挡住了叶重之想要再次对她动手。 叶重之看着一个个满脸愤懑怒气的下人们,更气了,“你们!你们竟敢叛主!我才是云阳侯!是侯府最大的主子!” 庾稚水让燕三等人往边上让了让,看着叶重之,“侯爷,你如果还想再继续闹,那今日侯府的荣耀,你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庾稚水!你!” 庾稚水鄙夷冷哼,“侯爷,想要体面,就站到一边看着。想要撕破脸,鸡窝里待着去!” 叶老夫人忙上来,笑着看向庾稚水,“稚水啊,重之也不是故意的,他也是兴奋激动的。今日伏流中了会员,是欢喜的日子。一家人,别弄那么难看啊!” 庾稚水对叶老夫人笑了笑,“好。听老夫人的。” “哎,哎,好。”叶老夫人应着声,将叶重之拉到了一边。 叶重之斜眼看着庾稚水指挥着下人干活,小声说:“母亲,你看看她,狐假虎威,小人得志!” 叶老夫人瞪了他一眼,“她可是叶轻繁最信任的人,得罪了她,你在这府里还能有好日子过?” “我现在过的也不是什么好日子。” “那你觉得,江凌月那贱人过的是好日子?” “母亲!怎么连你也站住他们那一头了?” “我不是站谁。我是觉得,我都这个年纪,一把老骨头了,不定哪天阎王爷就让我去见老侯爷了。唉!我一辈子都没受过苦,我可不想老了老了,再受罪。” “母亲,你放心。明昭这次肯定也能高中!等他入朝为官,有了实职,一定能压住叶轻繁和叶伏流。到时候,咱们肯定能回到以前的好日子!” 叶老夫人看着叶重之那陷入幻想里的笑,心里却没落没听的,总觉得这种好事不会发生。 算了,现在确定的是叶伏流中了会员,论做官,估计叶伏流的官职也不会比叶明昭差。 加上有叶轻繁那个疯子护着,自己还是靠住他们姐弟二人这头比较稳妥。 万一靠错了,叶重之和叶明昭也不敢对她这个老夫人怎样,大不了再哄呗! 虽然自己的私房钱不多了,但叶重之和叶明昭可不像叶轻繁姐弟俩那么爱财,用嘴哄哄就能哄回来。 想明白了,叶老夫人脸上立刻露出了和蔼慈善的笑容,看着下人们忙来忙去。 叶轻繁他们比报喜的人先一步回到了侯府,叶老夫人看见了,立刻快步上前,亲昵地拉过叶伏流的手,一个劲儿地夸。 叶伏流淡笑着,悄悄抽回了手,“谢谢祖母。” “祖母,伏流这回可是给侯府争光了!不知祖母给他准备了什么礼物啊?” 叶老夫人嘴角微抽,看了眼一脸单纯又期待的叶轻繁,说:“礼物自然是准备了的。回头我就让桂嬷嬷送到琉荧院去。” “祖母,府里两位弟弟都参加了春闱,你是不是准备了两份礼物啊?” 叶老夫人不明白叶轻繁这话什么意思,但叶伏流和叶明昭都是她的孙子,自然是不能露出厚此薄彼的不公平。 于是她点了点头,“自然。祖母对每个孙子都是一样的。” 叶轻繁笑着眨了眨眼睛,“可是祖母,叶明昭没有中榜哎!那你给他准备的那份,是不是可以给弟弟了?毕竟,弟弟不但高中,还是会员呢!值得双倍奖励!” 叶老夫人嘴角抽得更厉害了:叶轻繁啊你个貔貅!你不逼着我连最后一套值钱头面拿去当了你都不会放过我是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笑容仍保持着慈善,“那当然。伏流如今是连中五元,是叶家的骄傲,祖母……自然是愿意加倍奖励伏流的。” “伏流,还不快谢谢祖母的厚爱!” 叶伏流对着叶老夫人躬腰致谢,“伏流谢过祖母!” 等叶轻繁和叶伏流被庾稚水叫走去准备迎接报喜的官差时,叶老夫人忙抖着两条腿找到叶重之。 “重之啊!” “怎么了,母亲?”看到叶老夫人脸色不太好看,叶重之还是有些担忧的。 “昭儿他……昭儿他没考中!” 叶重之“嗷”地一声,晕着向后倒去,还好被罗森扶住了,没直接跌坐在地上。 但是……绸帽掉了……露出了他那颗有着整齐八个戒疤的光头! 叶老夫人忙蹲下捡起绸帽罩在了他的头顶,又叫道:“桂嬷嬷,快,掐人中!” 被掐醒的叶重之,一脸的生无可恋,只想再晕死过去,逃避这残酷的一天。 叶明昭没中?叶伏流中了会员? 老天爷啊!你怎么跟我开这种玩笑啊? 你还让不让我活了? 如果叶伏流殿试时被钦点为状元郎,那这云阳侯府世子之位,不用叶轻繁说,他叶重之若还想在圣上面前刷个好脸,自己就该主动请旨由叶伏流袭爵。 六元及第是圣上都想要的大吉兆,他一个侯爷还有理由不给这个大吉兆再镶镶金边? 如果他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等着圣上开口让他改立世子,那他这个侯爷也就废了,直接变成侯爷他爹! 叶重之只觉得头顶上乌云滚滚电闪雷鸣的,就差天塌了! 报喜的人敲锣打鼓地来了,叶重之和叶老夫人强撑着笑脸一起迎接。 庾稚水给每个报喜的人都送了厚重的喜钱荷包,然后又和下人们一起,给前来道贺的百姓们散铜板喜钱。 澹明院。 叶明昭已经知道了叶伏流高中会员而自己落榜的消息,他直接拿起砚台将地板都砸了个小窟窿。 将案桌上的书笔都砸落在地后,他的怒气还是没有发散出来。 想要找一些能听响的东西接着砸,却发现目光寻了一圈,连个瓷花瓶都没找到。 他这才想起,之前叶轻繁对着嫁妆单子拿回何珞瑛的嫁妆时,不仅将他屋里值钱的东西都拿回去了,母亲后来差钱又来搜了一遍,把值钱的都拿去换银子了。 小厮宁元贴心地将屋里唯一的瓷器——桌上的那套茶具递给了叶明昭,叶明昭接过就直接砸在了地上。 最后,叶明昭颓坐在凳子上,想起叶伏流和他说的那句话:我要我们姐弟俩赢。 叶伏流确实赢了,叶轻繁也赢了! 叶明昭知道,叶伏流会试赢了他,只是个开始。 叶伏流想要的,是侯府世子之位,是整个云阳侯府。 指望父亲?指望祖母? 不,全都指望不上。 叶明昭颓坐了好久,久到外头又迎来了舒渐行的报喜队伍,久到热闹再次散去,他才抬起头,双眼却亮着光,然后出了澹明院。 第230章 老子不穿红袍,不簪红花 傍晚时分,余烬的两箱贺礼被抬进了云阳侯府。 琉荧院里,叶轻繁弯腰拿起一锭金元宝,在手上掂了掂:这狗将军,老娘想要,就骗我说是他的聘礼。怎么给叶伏流当贺礼送,就不是聘礼了? “姐姐,你喜欢金子吗?喜欢的话,我让人给你搬到青棠院去。” 叶轻繁将手里的金子放回箱子里,“不用,我金子银子都不缺。这是将军给你送来的贺礼,你收着就是。” “可余将军给的是不是有点多?” “不多不多,过几天殿试之后,估计他还得送。他敢给,你就敢收。谁也不会嫌钱多,对吧?” “姐姐,有个事情我想和你说。” “嗯。你说。” “叶重之的戒疤,还剩一个没烫。我想等我真中状元那日,给他烫了。” “好!” “烫完了,我想给他送寺庙去,你觉得呢?” 叶轻繁想了想,然后摇了头,“不行。让他当和尚还是太便宜他了。他进佛门,都污了佛门净地!” 叶伏流微微笑了笑,“他确实配不上待在寺庙。但他必须离开侯府去寺庙。” “叶伏流,你听我说。”叶轻繁一脸认真地看着叶伏流,“你会是状元,未来的云阳侯,我相信你有办法保全自己。但是,有我在,你的双手,可以再干净些。” 叶伏流看着自己的双手,“我的这双手,注定干净不了。既然已经脏了,我不在乎可以更脏些。” 叶伏流抬眸看着叶轻繁的眼睛,语气平静中有着决然狠厉,“姐姐,我想要他死。” 叶轻繁拉过叶伏流的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着,“好。” “我要江凌月也死。” “好。” 叶轻繁说不出拒绝的话。 虽然她答应了阎王不能杀人,也一直觉得让叶重之和江凌月直接死了太便宜他们,但如果只有他们死了,叶伏流的仇恨才能过去,她不会阻拦。 反正,是叶伏流杀人,又不是她动的手。 她从旁辅助一下,或者收拾个手尾,不算是杀人。 对,不算。 殿试这日,余烬没去军营。 雍极道最大的茶社二楼雅间,余烬看了眼桌上冒着热气的茶水,想起舒渐行,他就觉得心烦。 他看着半个身子都快掉到窗外的叶轻繁,“你要是掉下去了,可别污蔑是我推的。” “放心,掉不下去。就算真掉下去了,我也能自己再爬上来。” “过来坐会儿,估计还得大半个时辰呢。” “将军,你说圣上会不会故意出很难的题啊?叶伏流年纪那么小,万一他不会怎么办?” “放心吧。即使叶伏流的回答不完美,状元也会是他。” 要是现在和别国有仗在打,六元及第都能让士气大振。 这种百年难遇的吉兆,圣上想要,也更想让百姓们看到。 叶轻繁还是过来坐着了,自己倒了茶水喝着,“将军,我还没看过御街夸官呢!是不是就跟你凯旋回京那日差不多?” “老子不穿红袍,不簪红花。” 叶轻繁脸扭到一边,嘴角向下撇了撇:显得就你铠甲高贵似的。 回过脸来,叶轻繁笑着,“你凯旋时没有敲锣打鼓,御街夸官会有吗?” “有。” 叶轻繁点着头,“嘿嘿……那应该很热闹。我就喜欢热闹!” 慢慢喝完了一杯茶,叶轻繁抬眸看着余烬,然后默默从袖笼里掏出了一沓百两面值的银票,往余烬那边推了过去。 余烬瞥了一眼桌上的一沓银票,再对上叶轻繁那双带笑的眼睛,说:“我就知道,你今日约我来,肯定不只是陪你看御街夸官那么简单。” 叶轻繁一只手的拇指指尖摁着食指指腹,“将军,帮个小小小忙。” “你哪次要我帮的不是小小小忙?” “这次真的是小小小小小忙!” “说。” “陪我要个账。” “要账?还有人能欠你的钱不还?倒是新鲜了!” “其实,我自己有理也有证据,这账也能自己去要。但是!欠我钱的这家人吧,有点儿背景。” 余烬故意不接茬,只淡淡道:“他有背景,你也有啊!你是云阳侯府大小姐,还是镇国公府的大小姐,又即将是状元郎的姐姐。” 叶轻繁突然用力拍了下桌子,双眼一瞪,“将军!虽然你说的都没错,可是这些身份比起对方,震慑力还是不够。” “说吧,到底是谁又被你讹上了?” 叶轻繁白了他一眼,“将军,你说话不要那么难听。什么叫被我讹上了?明明就是对方欠了我的钱不给好么!” “嗯。对方是谁?” “许家,当朝丞相许家。” 余烬深深看了叶轻繁一眼,然后无奈地移开目光。 他就知道,叶轻繁找他从来就没有小忙这么一说! 圣上是治国明君,从来都不是只听片面之词或奉承之言就做决定的君王。 许璋能坐上丞相之位,绝不是因为他是皇后的大哥,更不是因为他会说漂亮话哄着圣上。 许璋是个聪明人,更是个有能力的聪明人。 这么多年,他为圣上献上的良策,助大凛更加昌盛繁荣。他的为人处世,也让朝堂内外更安稳平衡。 如果说余烬是圣上攘外的利刃,那许璋就是圣上安内的重器。 大将难得,好用的辅士也难得。 许璋不见得是什么好人,但在圣上眼里,他是个好用的人。 动许璋,就是动圣上的人。 见余烬沉默了好半天,叶轻繁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将军?” 余烬抬眸看她,“跟我说说,许家是因为什么欠了你的钱。” 听了叶轻繁的一番激愤的讲述,余烬更是半天没回过神来。 一千多万两!还是在赌桌上赢的! 这钱,许家怎么还得起?把许家全府打包卖了也凑不上一千多万两啊! 难怪叶轻繁要找他陪着去要账。 她要是自己去,一个小姑娘敢到丞相府要一千多万两的账,估计进大理寺都是轻的。 “将军,我有赌坊写的欠条,还有几十个百姓见证。这钱,真是我明明白白众目睽睽之下赢来的!他许家敢开赌坊,我就敢要账!” “嗯,你让我想想。” “你不用想。”叶轻繁拿起银票,就往余烬胸前衣襟里塞,“想多了人就容易犹豫,犹豫了就容易退缩,退缩了你就不是余大将军了!” 第231章 死手,让你不小心! 余烬抓着叶轻繁的手腕,想要将她的手连着银票一起拿出来。 却发现,不管他怎么用力,叶轻繁的手像是和他的身体粘在了一起,怎么都拿不掉。 看着叶轻繁嘴角弯弯眼睛弯弯地笑着的脸,余烬无奈,放弃挣扎。 可是!他刚松了叶轻繁的手腕,却突然虎躯一震,一股窜天的凉气从他的胸前直窜天灵盖! 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叶轻繁的手。 她塞银票就塞银票,怎么还敢捏他的……胸肌! 还连捏了好几把! 她怎么敢的啊! 女流氓啊! 叶轻繁嘿笑着把手拿了出来,还用手背在余烬胸前拍了两下,“对不起啊将军,没忍住。” 确实忍不住啊! 天热了,穿的衣衫也少了薄了。 这手伸进去,一不小心就碰到了梆硬的胸肌,又一不小心想起了很多话本里的画面,这不就不心甘情不愿地捏两下,真实体验一下手感嘛。 忍不住,实在是忍不住啊! 叶轻繁抬起另一只手,在那只手的手背上打了一下,“死手,让你不小心!” “叶、轻、繁!”余烬咬牙切齿。 叶轻繁立刻抬起挨打的那只手,竖起的食中二指分开,然后手腕丝滑地一折,食中二指一弯,“跪”了在余烬面前。 余烬那口气忍了又忍,最后只说:“叶轻繁,你可是个正经人家的姑娘!你怎么……怎么能真不要名声!” 叶轻繁环视一圈,“这里又没别人。你不说我不说,鬼也不知道。” “没人也不行!” 叶轻繁看着余烬这副凶狠受气包的模样,笑着没再说话,只又倒了杯茶小口小口喝着。 想起以前她去找孟婆,孟婆烦她,每次还没说几句话,孟婆就会用一句话就把她气走。 孟婆说:“无脸丫头,你都没摸过真正的男人吧?嘿嘿,我摸过。哎,你什么时候能摸着?” 哼,等再回地府,她就天天跑到孟婆跟前说这一段。 而且,她摸的可是大将军!不比孟婆摸那小柴火棍儿强? 余烬看到叶轻繁低头喝茶的嘴角都在上扬,很确定这丫头肯定脑子里又在瞎想些有的没的了。 冷静下来后,余烬又有些懊恼的后悔:怎么刚才就怂了呢?那么好的反扑机会,怎么就错过了? 原来自己就是那个所谓的有贼心还贼心不死、有贼胆却贼胆不大的窝囊废! 嗯……不行,得想办法弥补回来。 “嗯哼!叶轻繁……” 叶轻繁抬头,收了嘴角那不太正经的笑,“将军,怎么了?” 余烬强装镇定,看着叶轻繁的眼睛,“叶轻繁,你刚才……非礼了我,你得对我负责。” 叶轻繁眨着眼睛,“负责?话本子里没提过摸了男人要负责啊!” 余烬有些被气到,“你少看些话本子吧你!一天天好的不学尽学坏的。” “将军,你放心!你只要陪着我去许家把账要回来,你将军府库房里的东西,我就不要了!就当是……就当是我不小心摸了你胸肌的代价和补偿。” 余烬听到叶轻繁随意地说出摸他胸肌的话,她不害臊,他的老脸都要臊红了。 这黄毛丫头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啊? “你想要我怎么帮你?” “我这人讲究,银子匹配出力大小。没看见我今日给的银子不多吗?我只需要你往那儿一站,让人一眼就看出来你是来帮我的就行。如果实际情况有变需要你出手,咱再秋后算账。” 余烬:…… 秋后算账……你是不是话本子也看不明白啊! 余烬拿起茶壶,倒满一杯茶,一口咕噜了下去,然后走到窗边吹风。 终于,喧天的锣声鼓声传来。 叶轻繁跑到窗边,探着头伸长了脖子往宫门那边看去。 看见一个身穿红袍骑在马背上的小小身影时,叶轻繁一手抓着余烬的手臂晃着,一手指着叶伏流的方向,“将军,将军,你看!你看,真的是叶伏流!” 余烬微微低头看了眼扒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笑了笑,“看见了。” “状元啊!叶伏流真的成为状元了!还是大凛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六元及第状元郎! “将军,我叶轻繁的弟弟怎么那么厉害啊!我要是有尾巴,我得翘一整年! “叶伏流可太给我长脸了!他就是我在这世上除了我自己之外最大的骄傲!” 余烬:……这你也能把自己夸了? “将军,你看骑在第三匹马背上的,是不是舒夫子?” 余烬凝眸看去,果然看到了高坐马背上的舒渐行。 竟还是探花郎! “我在话本子上看过的,探花郎除了才学出众,还要样貌出众。将军,舒夫子是圣上钦点的探花郎啊!” “话本子上说的不对。”余烬语气一本正经严肃认真还带着一分不悦,“你仔细看看,那榜眼长得不比舒渐行英俊?” 叶轻繁眯紧眼睛聚光看了一会儿,看到了榜眼的一张长方脸,虽然不丑,但绝对算不上英俊帅气。 “将军,你眼光有问题。” “我眼光绝对没问题,榜眼长得多方正?才华还比舒渐行强。” 叶轻繁笑着,把脸伸到余烬跟前,“将军,你又吃醋了?” 余烬扯起嘴角露出个笑脸,“我喝酒。” 很快,队伍就走到了茶社楼下。 叶轻繁两只爪子挥得无比起劲,嘴里高喊着“状元郎”。 余烬想起那日他凯旋回城,叶轻繁也是这么开心地欢迎他,高声喊着“将军”。 之前叶轻繁和叶伏流说了,她会在这家茶社看着他。 现在,她就看到叶伏流抬头看了过来,还朝她笑着挥手。 叶伏流的嘴型在夸张地一张一合,余烬刚想问叶轻繁他在说什么,一转脸就看到了又笑又哭的叶轻繁。 “黄毛丫头,你怎么哭了?” 叶轻繁抽噎着,又笑着,“将军,叶伏流对我说,以后他可以护着我了。” 她看到叶伏流刚才的那句“姐姐,以后我可以护着你了”,像是补给给她的血肉养料,足以让她五百年的无心无情重新长出一颗柔软的心脏。 余烬没有说话,看着已从街上过去的那个小小的少年背影:在这世上,可以有血脉相连的两个人互相依靠着,很幸福。 可惜,他的兄长,十六岁便战死沙场。 舒渐行早就注意到前方叶伏流看去的方向,他也顺着看过去,看到了兴奋欢呼着的叶轻繁,也看到了站在她身边的余烬。 当晚,叶轻繁和叶伏流再次齐聚韵文院,掀了叶重之的被窝。 最后一个戒疤落下,叶伏流嘴角带笑,“父亲,我为你烫齐了戒疤,可以出家了。” 叶重之嘴里被塞着木棍,只能呜呜地闷嚎。 叶轻繁松开了叶重之的手,将他嘴里的木棍拿开,然后一个丝滑向前转身,把脸怼到了叶重之面前。 叶重之刚得了自由的嘴,刚想来个破口大骂,却在看见叶轻繁突然对着他露出一个极其阴森可怖的邪笑时,吓得眼珠子都不转了。 这绝对是恶魔! 叶轻繁绝对是恶魔托生来要他命的! “父亲,阮姨娘怀了你的孩子,开心吗?” 还没从惊吓中回神的叶重之,呆愣地眨了下眼睛。 叶轻繁又凑近了他的耳边,“可惜了,你看不到这个孩子出生。你呀!将带着期待,不甘和遗憾死去。” 第232章 生死有命,而我——要你的命! 叶轻繁欣赏着叶重之眼里的惊喜到绝望,然后把位置让给叶伏流,“好好和父亲谈谈心哦!” 叶伏流笑着点了点头,“好的,姐姐。” 叶轻繁走到桌子那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一点点喝着。 床榻那边。 叶重之缩到了床角,那双看着叶伏流的眼睛里,有着浑浊的恐惧。 叶伏流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支毛笔,笔头部分是干净的灰白色,显然是滴墨未沾的新笔。 他垂眸看着手里的笔,左手食指一遍遍抚过笔头。 “父亲,”叶伏流的声音温和平静,带着他这个年纪少年独有的微沉沙哑,“我五岁那年,捡了一支毛笔回去。 “我想把那支笔藏到后院墙角的那棵枣树下。 “可我还没来得及藏好,就被一个下人看到了。他告诉了叶其安。 “叶其安把笔折断了,然后用一头的断管,插进了我的大腿。 “我看着流出的血,染红了叶其安刚好扔到我腿边的那截笔头。” 叶伏流抬眸,看向叶重之,嘴角带着笑,然后从衣襟里拿出了一张白纸,铺在了床榻上。 “你……你要做什么?”叶重之想逃,却发现腿软。 又瞥到坐在那边老神在在喝茶的叶轻繁,放弃了下床逃跑的打算。 叶伏流用力将笔管折成了两截,一个膝盖跪在了床榻上,手里握着的一截断管,毫不犹豫地插进了叶重之的大腿。 叶重之“嗷”地一声叫了出来,“疯子!你个疯子!我是你爹!” 叶伏流笑着,把手里的笔管用力转了半圈。 叶重之双手摁着大腿,只顾着嗷嗷叫了,连骂都留不出气口。 叶伏流看到鲜血染红了叶重之白色的里衣,很是满意地笑着,然后拿起另一截笔头,在伤口处一点点蘸着血。 差不多了,他握着那截断笔,在白纸上开始写字。 写好了,他把纸举到了叶重之面前,笑着说:“父亲,我这手状元郎的字,是不是写得很好看?” 叶重之忍着大腿传来的剧痛,看向了那张纸:生死有命,而我——要你的命! 叶伏流慢慢将纸团成了一团,然后塞到了叶重之嘴里,声音依旧平静,“父亲,吃下去。” 叶重之伸手想要将纸团从嘴里抠出来,却被叶伏流刚捡起的那截堵嘴木棍,一棍打在了手臂上,将他的手打了下去。 看到叶伏流脸上的笑意全无,叶重之忍着手臂和大腿的双重疼痛,一点点嚼碎了纸,再一点点咽了下去。 见叶重之吃完,叶伏流伸手将插在叶重之大腿上的笔管拔了出来,没管他的嚎叫,往叶轻繁那边走去。 “姐姐,我和父亲聊完了。” 叶轻繁起身,瞥了叶重之一眼,微笑道:“好,那咱们回去好好歇息。庾稚水还准备要为你大摆宴席庆贺呢!” “嗯!”叶伏流又回头看向叶重之,语气极好,“父亲,你也要好好歇息。我的庆功宴,你作为父亲,可不能缺席。” 叶重之看着那姐弟俩像无事发生一样,离开了他的卧房,气得抓起枕头朝外扔了出去。 他可恼死了! 叶轻繁和叶伏流对他做的这一切,他一开始是没脸说,后来真的憋不住了想找人诉苦。 找到了一个至交那里,刚说出“叶伏流那个逆”,“子”都没说出来,他的嘴就开始歪了瓢了。 后来他又在罗森那里试验过,也是一想说叶轻繁姐弟俩的“坏话”,嘴就立刻歪了发瓢,根本没法说出一个清晰的字! 痛,他自己受。苦,他也只能自己咽。 夜深人静时,叶重之有时都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不是杀了哪家满门还掘了人祖坟,仇家才会投胎到他孩子身上,这辈子报上辈子的仇。 躺在床上,叶轻繁盖着小薄被,面带微笑地闭上了眼睛。 前些日子,她求了崔判官好几天,才烦得他把叶重之和江凌月生死簿上的信息告诉了她。 在知道叶重之和江凌月寿命都还只剩不到一年的时间时,叶轻繁的错愕大过欣喜。 如果……如果不是因为阎王动了手脚,如果不是她贪婪想来一趟人间,那真正的叶轻繁哪怕苟着,也能再活五年。 阎王说了,生死簿上的叶轻繁,是难产而死的。 如果叶重之和江凌月死得这么早,那只能是叶伏流动的手。 那么,在那个假设没被她和阎王“篡改”的世界里,叶轻繁也会等到叶伏流的救赎吗? 当时,她问了崔判官这个问题。 崔判官只说:“生死簿里的是命,不记过程。” 又问他有没有看过现在叶轻繁的命簿,崔判官说她的那一页,被阎王撕了。 “撕了?老崔,阎老头儿他是不是有病?” 崔判官慈祥地笑了笑,然后摸了摸她的头,随即身形散去。 情绪调整过来后,一想到叶重之和江凌月命不久矣,叶轻繁多少还是有些开心的。 能活着看到他们两个死去,死了她还能让鬼百杀的小鬼们再肆无忌惮百无禁忌地弄他们,想想就开心。 叶轻繁还怀揣满心期待,想看这俩恶货会被叶伏流用什么样的方式弄死。 叶伏流要是个莽夫,她倒没什么期待了,插刀子抹脖子的事情,不值得期待。 可叶伏流是状元,前途一片大好,他不可能因为叶重之和江凌月,葬送了他自己的仕途和美好人生。 想起利州叶其安一家的惨状,叶轻繁可太期待那一天的到来了! 文人的抹杀,才是人该有的智慧之光! 云阳侯府摆了足足三天流水席后,叶轻繁去了趟周府,接着往苏家走了一圈,又往吴家去了一趟,自然也没忘记去见见她的好干爹。 任命书下来,叶伏流如愿得了翰林院修撰,官居从六品。 这个官职,只要才能不生锈,财力人脉速速跟上,可谓是未来丞相直通赛道啊! 舒渐行也入职翰林院,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 庾稚水这段时间也没闲着,送林玄舟等三人回了利州,又帮着舒渐行在盛京找合适的房子,还要应付一堆想要和侯府结亲的夫人。 就连叶老夫人都忙了起来,因为很多人对庾稚水不熟,但和叶老夫人熟啊!就想着绕个弯看看能不能成门亲事。 整个侯府,除了为了养胎只出钱的阮娇娇,谁都在忙。 包括叶重之,也被迫出来交际了。 就连落榜的叶明昭也是早出晚归,一天到两头不见人影。 第233章 叶大小姐,耍得一手好斧技! 叶轻繁知道叶明昭没憋什么好屁。 她和叶伏流说了,叶伏流只说让她不用管。 既然叶伏流这么说,叶轻繁就真的没管了。 叶伏流身边有霍执苍和霍擎天跟着,他身上还有她叠加的各种护身咒和护身阵法,无论是人还是鬼,都休想伤他分毫。 等一切都落听了,叶轻繁终于得空且安心地找了个“吉时”,准备“洗劫”许家。 蓝天白云,晴空万里,阳光明媚,真是个“讨债”的好日子! 马车停在金手指赌坊门口,叶轻繁站在马车驭位上,朝萧镜清点了下头,萧镜清立刻一棒子敲响了手里的锣。 大凛特别是盛京城的百姓,生活都太富足安逸了,一声锣响,很快就有一堆的人都围了过来,想要看热闹。 叶轻繁眼珠子飞快转了一圈,看到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然后立刻正义上脸,愤慨开嗓。 “各位父老乡亲,各位大凛的家人们!”叶轻繁伸出五指并拢的手,朝金手指赌坊的牌匾一指,“欢迎大家来观看今日开场大戏——怒砸赌坊! “或许有人听说了,或许有人还不知道。现在,听我细细道来。 “金手指赌坊,一直都是秉持敞开大门、热情好客、老少无欺、愿赌服输的服务宗旨,所以!我那两个贪心贪婪想要天上掉金币的弟弟,走进了这金手指赌坊! “金手指的原则完全违背了它的宗旨,目的就是要你输得瓢都不剩,输得你倾家荡产,输掉你媳妇孩子,输掉你那口打好了的棺材! “所以,我那两个傻弟弟,毫无疑问地输了。 “两个胡子都没长一根的小屁孩,一个时辰,就输掉了三万两千七百八十四两! “输了就输了嘛,上侯府来要债就是了。 “可金手指赌坊,却要砍了我两个弟弟的手,拿着手来侯府要账。 “那日刚好路过此处的我,刚好我又是个心中怀着爱的姐姐,自然不能让人砍了弟弟的手啊! “说起来,那日我的运气是真好啊!嗯……赢了不少钱。直接把金手指赌坊赢倒闭了! “但是!愿赌服输的金手指赌坊,从咱们百姓手里赢走了百万两银子的金手指赌坊!输给了我,却不认账了! “那日我是怎么赢的,当时在场的家人们都是可以给我作证的! “这赌坊现在输给了我,我肯定不能继续干这丧良心的营生。所以!今日,我要砸了这赌坊! “我要让盛京城少一个吃人的赌坊!我要让大凛多一个阳光的角落!我想要这世上少一些因赌而起的家破人亡!我要还这世间多一份清朗明媚!” 慷慨激昂地说完,萧镜清安排的几个混在人群中的伙计,立刻双手高举过头顶,鼓掌叫好。 见气氛热起来了,叶轻繁伸手,萧镜清立刻递给了她一把斧子。 叶轻繁愿意重复使用斧子这个“作案”工具,除了它好用之外,更想制造一个强震慑力的记忆点。 她要让盛京城的百姓提起斧子,就想起她这个叶大小姐。说起她,就立刻想到她手里破万物的斧子。 叶轻繁眸光落在那门匾上,然后扔出了手里的斧子。 围观百姓的目光,齐齐跟着那斧子移动。在斧子砸中门匾时,他们齐齐后仰半尺,嘴不由自主微张着。 接着,门匾裂成两半,掉落在地,他们微张着的嘴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斧子随之砸落,直接砸穿了上面的那个“赌”字。百姓们立刻闭紧了嘴巴,目光齐齐转向了叉腰站在马车上的叶轻繁。 百姓:叶大小姐,耍得一手好斧技! “萧镜清,给老娘砸!” “是,大小姐!” 萧镜清一抬手,立刻上来十几个手拿利斧的汉子,跟着萧镜清一起,砸了门又砸墙。 唐七露出来的那两只眼睛里,有着跃跃欲试的强烈热情。 但萧镜清给他和唐九的任务,不是砸赌坊,而是保护叶轻繁不被混乱中的百姓推搡或伤害。 那边在砸赌坊时,叶轻繁则坐在驭位上做起了有问必答。 有问必有答,但答的是人话还是鬼话,那就很随意了。 比如,有人问:“叶大小姐,请问侯爷的头发长出来了吗?” 叶轻繁:“长出来了呀!都可以扎九个小揪揪了!” 唐七看着被忽悠得频频点头的百姓们,也跟着点头:嗯……还是得多跟老大学学说话的艺术。 整个金手指赌坊成为一片废墟时,叶轻繁停止了有问必答,站起身带头鼓起了掌。 很快,围观的百姓纷纷跟着鼓掌。 一时间,掌声响彻了半条街。 掌声停歇,有人问:“叶大小姐,开场大戏唱完了,接下来还有吗?” “问得好!”叶轻繁振臂一挥,“正戏开场!有兴趣的家人们,请随我移步万兴楼!” 听到万兴楼,百姓们纷纷议论开了。 “万兴楼不是许家的产业吗?” “许家也把叶大小姐得罪了?” “嗯……会不会是叶大小姐去万兴楼吃饭,在食物里发现了小苍蝇吧?” “啊?万兴楼的饭菜里有苍蝇?” “我有个朋友曾经吃出了小菜虫,有菜虫的话,那应该也会有苍蝇吧?” “什么什么?万兴楼的饭菜里不但有菜虫,还有苍蝇?那不会也有小蟑螂吧?” “哎呀!原来万兴楼的饭菜里竟然有蟑螂!那他们的后厨该多脏啊!” “我有个邻居的婶子,就是在万兴楼后厨干的,据说收市后的盘啊碗啊筷啊勺啊锅啊铲啊……都不洗的!都是第二日才洗的。” “咦呀~~以后再也不去万兴楼吃饭了!” “万兴楼的酒楼有蟑螂的话,那挨着的首饰铺子,布庄成衣铺子,文房四宝铺子,不会也有蟑螂吧!” “肯定有啊!蟑螂又不挑地方!” …… 坐在马车上靠着厢壁翘起一条腿晃着吃点心的叶轻繁,不知道跟在她马车后面的百姓们,讨论得这么热闹非凡! 否则,她高低也得坐在外面参与参与。 万兴楼。 二楼的一个雅间内。 许振岩微低着头站着,时不时悄悄抬起眼皮看一眼坐着独饮一壶酒的余烬。 五月初夏的天气,不算太热,但许振岩的额头细汗从见到余烬时,就没止住过。 马上就午时了,可现在万兴楼还大门紧闭,客人一个都进不来。 其实余烬连个随行侍卫都没带,但他一进来,就直接说了句,“现在开始,关门闭店。” 这尊煞神没人敢惹,哪怕伙计把许振岩叫来了,也还是不敢开门迎客。 虽然父亲是当朝丞相,虽然许振岩敢在盛京城里横着走,但哪怕他变成一只猫,也不敢轻手轻脚地在余烬面前走过。 那年许振岩财大气粗地整合了万兴楼,开业几日后,余烬打了胜仗回来,并在某天穿着便服带着两个副将来了万兴楼吃饭。 因为喝出酒里掺了水,余烬直接掀了他万兴楼一层大半的桌子,还直接砍断了一根顶梁柱! 虽然余烬说,如果酒里再掺水万兴楼就将不复存在。但从那以后,他却再没来过万兴楼。 直到今天。 第234章 万兴楼易主?我怎么不知道? 许振岩让万兴楼掌柜的去查,到底是谁得罪了这尊煞神。 可惜没查到,别说最近了,就是往前倒五年,万兴楼都没人得罪过余烬。 许振岩想了半天,突然想起了两个月前金手指赌坊的事。 对!一定是那位叶家大小姐告的状! 虽然金手指赌坊明面上的东家不是许家,但只要细查下去,拐几道弯就能查到幕后之人是他许振岩。 想明白了,许振岩刚想试探一下余烬到底是不是为这个事来的,却听见了敲门声。 “二少爷,二少爷!”虽然门外人尽力控制,但还是能听出来语气有些急。 “余将军,许是有事找我,我先出去看一下。” 余烬点了头。 许振岩出了雅间,把门带上了,然后边往一边走边不悦问:“什么事?” “二少爷,叶大小姐带人敲锣打鼓地把赌坊拆了!” “拆就拆了,反正那赌坊已经关门了。” 那赌坊,许振岩在知道被叶轻繁“讹上”时,就放弃了。 甚至还让人把地契都送到了云阳侯府,但叶轻繁没要。 他也找人想做掉那日输掉一千多万两的几人,但他几乎翻遍了盛京城,也没找到那几人。 这件事让他提心吊胆了好几日,结果左等右等,也没等来叶轻繁朝他发难,于是就慢慢忘了。 更是觉得叶轻繁再蛮横无理,也只不过是想救走那两个叶家的废物,顺便销了赌债。 到底还是小姑娘,稍微打听一下,也是不敢动丞相府的。 即使找了余烬,也只是想再警告他一番罢了。 许振岩刚把自己安抚好,却听见掌柜梁潮升说:“不……不是,叶大小姐不但拆了赌坊,还……还把那日的事宣讲了一遍!现在她正带着人往万兴楼来了!身后还跟着二三百个看热闹的百姓!” 许振岩差点没一口血吐出来! 叶轻繁在盛京坊间的那些传闻,全都是大张旗鼓的大场面,生怕看戏的人不够多。 今天她要是来万兴楼闹这一出,他要是压不住,那不仅仅是万兴楼今后还开不开得下去的问题,这件事还会传到父亲和大哥的耳中。 他是生意人无所谓,可影响了父亲和大哥的官声,就不好了。 “他们还有多久到万兴楼?” “最多半炷香时间就到了。” “快去,找人拦住他们!” 梁潮升急得直捶着手心,“二少爷,人太多了,根本拦不住!” 许振岩稳了稳心神,“你先去多召集些人手过来。等那叶大小姐到了,你立刻请她进来。” “好的,二少爷。” 许振岩回到余烬在的雅间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想了想,他还是没有推门进去,而是去了一楼。 听见窗外路上的吵嚷声,余烬起身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看到叶轻繁从车厢里出来来,一脸笑盈盈地对着百姓们挥手的样子,觉得好笑又无奈。 见叶轻繁下了马车,他也离开了雅间。 叶轻繁抬头看着“万兴楼”三个大字,然后一个潇洒转身,大声喊道:“父老乡亲们,今日过后,这万兴楼就将是我叶家的产业了!还希望日后大家多多来捧场啊!” 刚走到门口的梁潮升:……叶大小姐怕不是在做白日梦吧? 叶轻繁也没管又一轮炸锅的百姓们,转身看着梁潮升。 梁潮升忙行礼,“叶大小姐,我是万兴楼的掌柜,梁潮升。我们东家,还请叶大小姐到店内一叙。” 叶轻繁点了点头,“好的。” 经过梁潮升时,唐九冷厉地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直接吓掉了梁潮升半个魂儿,他心里咂摸:怎么有种被死神盯上的感觉? 不敢细想,梁潮升就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前面给叶轻繁带路。 其实不用带路,叶轻繁就知道该往哪儿走。 现在整个一楼大厅,只有一张桌子上坐着个人。而这人,应该就是许振岩了。 快到时,叶轻繁却拐了个小弯,朝楼梯口那边走了过去。 她抬头看着从楼梯上下来的余烬,咧着嘴笑得开心,“将军,等久了吧?” 听见叶轻繁的声音,许振岩这才发觉余烬也下来了。 他坐不住了,立刻起身也朝楼梯走去。 余烬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对叶轻繁笑笑,“赌坊砸完了?” “一片废墟。回头我就让人清理了,然后种上些花花草草,摆上几张桌椅,就当是给盛京城百姓留个歇脚地儿了。” 余烬抬起手背,在叶轻繁额头上贴了一下,“也没烧糊涂啊!有钱不赚可不是你这个财迷的行事做派。” “我都要有万兴楼这么大个地方了,赌坊那一小块地儿,不在乎了。” 许振岩:万兴楼易主?我怎么不知道? 叶轻繁一转身,看到了离她不到半丈的许振岩。 她假装被吓到,慌退了一步,夸张地拍着心口,“梁掌柜!怎么放进来这么个丑东西?你是想把我吓死了赖账是吗?” 余烬脸扭到一边,轻握成拳的手抵在了嘴边,挡住了憋笑的嘴角。 许振岩:谁?谁丑?竟敢骂我丑东西?! 梁潮升一张老脸委屈得都想回家找娘要抱抱了。 他先是看了看许振岩那张被气得有些扭曲的脸:嗯……这么看,东家确实长得不咋好看。 然后又忙收了这个念头,看向叶轻繁,说:“叶大小姐说笑了。这位,是我们万兴楼的东家,许二少。” 许振岩悄悄挺了挺胸,想着挽回一下给叶轻繁的初印象。 他还扬起一个微笑,毕竟对方是拿着欠条来要账的,对债主的态度,还是要好一点。 谁知,叶轻繁一张脸立刻冷了下来,轻蔑又不屑地上下将他打量了一遍,然后伸出一只手向上一摊,说:“还钱。” 许振岩扬起的嘴角垮了下来:没见过这么直接的! 梁潮升眼珠子在两人身上转了转,笑着说:“叶大小姐,要不咱先坐下,边喝茶边谈?” “你们的茶我可不敢喝。刚才就想把我吓死,吓不死我肯定就想着把我毒死。” 说完,她立刻往余烬身边一挨,“将军,我怕。” 余烬有些一言难尽地扭头瞥看着她,没说话。 第235章 许家三代都得在叶家面前苟着还债! 许振岩在生意场上磨炼了近十年的场面脸,眼看就要装不下去时,又听到叶轻繁说:“我是普通百姓,我还是回到百姓中去吧!他们在外面还等着我给他们讲叶许两家的故事呢!” 许振岩再也忍不了了,怒道:“叶大小姐,你别欺人太甚!” 叶轻繁抬头看向余烬,委屈巴巴,“将军,我有欺负人吗?明明是我被欺负了。” 然后手朝着许振岩一指,“他欠钱不还,还想吓死我,又想毒死我!” “谁要吓你谁要对你下毒了?” “你。”叶轻繁立刻接话,半点缝隙都不给留。 许振岩这才知道,人真正被气着的时候,是会有话卡喉咙里说不出的! 梁潮升又开始打圆场拉气氛,“叶大小姐,余将军在这儿,我们是万不可能下毒的啊!” “哦?你的意思是,如果今日将军不在这儿,你们就要对我下毒了?” 梁潮升:…… 许振岩听着这样的歪理,想要继续发怒时,却对上了余烬看过来的眼神,他只能生生又将怒火压了下去。 余烬看着许振岩那张气得要死却只能硬怄着的脸:嗯,确实挺丑。 他看向叶轻繁,说:“你不是来要账的吗?账要回来之前,还是先不要把人气死为好。” “嗯,将军说的有道理。我听你的。” 许振岩:尼玛要账就要账,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演戏?! 叶轻繁抬了抬下巴,边往一张桌子那走,边说:“许二少,那就坐下来谈谈吧。” 叶轻繁坐下,余烬和萧镜清也一左一右坐下,唐七唐九抱剑站在了身后。 许振岩坐下时,觉得今日自己的气势怎么这么弱! 他看了梁潮升一眼,“梁掌柜,你也坐。” 梁潮升自问在不少行当做了二十年的掌柜,平时可都是大方自信不落怯的,怎么今日像是变回了第一次来盛京时那个怯懦的自己了? 坐下后,梁潮升保持着不得罪任何人的微笑。 “萧镜清。” 萧镜清点头,然后将一张欠条朝对面推了过去。 梁潮升伸手拿过来,瞥了一眼就递给了许振岩。 许振岩也是第一次看到这张欠条,逐字逐句认真地看完,然后又看到底下的一行字:此欠条经盛京衙门公证,有效。 下面还有一个墨色的方块,上面写着五个小字:盛京衙门印。 他的疑惑刚起,就听到萧镜清说:“防止欠条被撕毁,许二少手里的欠条,是手抄版。” 然后萧镜清又拿起一张纸扬了扬,“这张是原版,衙门的大红印在这盖着呢!哦,还有,衙门里也存了一份。” 许振岩和梁潮升都有些吃惊,他们从未想过,打欠条也可以打到官府去,还能让衙门盖大印! 衙门的大印都盖了,还怎么赖? 而且,原版的上边,还落有几个鲜红的指印。 欠条上也写得清清楚楚,条条都指向了赌坊背后真正的东家。 萧镜清放下欠条,又拿起几张纸,“这里是金手指赌坊掌柜的口供,还有经查账本后,几个收取分账银两的经手人口供,还有在官府报备的这几个人关联的铺子产业,以及这些铺子产业背后的东家信息。” 许振岩垂头低眉,脸色极其难看。 叶轻繁这是拿了所有的证据来问他要账的,还是他想赖都赖不掉的那种。 余烬听了萧镜清的话,也感到震惊。 他本以为叶轻繁找他陪着要账,是直接打到丞相府门口去要,没想到她让他来的地方,是万兴楼。 更想不到叶轻繁手里竟然握着这么多的证据,甚至连欠条都盖上了衙门的大印。 这黄毛丫头,比他想的还要聪明厉害啊!不止是会动武的,还挺有脑子。 叶轻繁要是知道是这么想她的,估计都要笑迷糊了。 因为除了欠条要去衙门盖印是她的主意,其他都是萧镜清想的。 她本来就是想直接到丞相府要账的,但萧镜清和她好一通分析,才让她放弃了直接暴力要账。 叶伏流一个新科状元,初入官场,自然是上边的人脉越多越好。 许家的账得要,但得是要一部分舍一部分。 舍的那部分,就当是给叶伏流铺路了,铺的还是搭上丞相这艘大船的路。 只要锤死了许家欠叶家的这个账,适当闹得大一点,再给丞相府留点颜面,那许丞相在朝中就必然会照拂着叶伏流。 一千多万两的账,许家三代都得在叶家面前苟着还债! 这段时间,萧镜清已经把许家的家底都摸了个遍。最后和叶轻繁确定下来的,就是把万兴楼要过来,再让许家拿二百万两的现银。 二百万两现银,叶轻繁留一半,另一半以叶伏流的名义直接捐献给军队。 利得要,钱也要,名更得要。 万兴楼中间是一个四方柱。柱子四周是一个风景园子。园子四面,是墙连墙的四幢三层屋子。 四幢屋子,分别经营着酒楼、布庄、文房四宝及古玩,还有一个首饰铺子。 叶轻繁要的,是整个万兴楼,而不单单是吃饭的这个酒楼。 “欠条上的数额已经除去了当日我们从赌坊拿走的现银一百五十六万两,再扣除牙行评估的金手指赌坊资抵掉的两千二百两。许二少,还请你三日内准备好一千二百万零七百一十六两,送到云阳侯府来。那这账,就算是清了。”萧镜清平静道。 许振岩内心咆哮:一千二百万零七百一十六两!你们怎么不去抢国库啊! 余烬点着头,看了叶轻繁一眼,然后目光落在许振岩身上,“许二少,原来你们赌坊,可以玩这么大啊!” “余将军,我们……没有……” “没有吗?这欠条上不都写得明明白白的吗?唉!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过……三日时间……” “余将军,三日时间确实有些为难我们了,不如……” “不如,就今日吧。还点钱还拖拖拉拉要三日时间,这不是丢丞相府的脸吗?” 叶轻繁立刻笑成了一朵花,“将军,你说的太对了!我也觉得丞相府的少爷,肯定不会要那么多时间去筹银子的。是我错了,是我狭隘了,是我看不起丞相府了!” 许振岩这时都怪自己身体太好了,一口血都喷不出来。 余烬不是什么好鸟,叶轻繁更不是个东西! 几个深呼吸后,许振岩说:“叶大小姐,这么多的钱,许家拿不出来。” “哦!拿不出来啊,那就先用家产抵吧。我这人很好说话的,那赌坊我都是按着牙行评估的最高价算的,绝对不会让你们吃亏。” 许振岩和梁潮升现在都想起来了,难怪刚才叶轻繁会说出万兴楼今日易主的话。 现在可不就得易主了吗? 许振岩更是觉得,今日自己这屁股是擦不干净了。甚至还要回家去拿纸! 第236章 再有下次,你这爪子就别要了 “叶大小姐,你看,这评估也不是……” 许振岩话没说完,就见萧镜清又拿出一沓纸放到桌上,朝这边推过来。 “许二少,我们大小姐看上的一些铺子,牙行已经做了评估了,报价都在这里。你要是觉得合适,今日就去衙门过契,抵掉一些债务。” 许振岩看着一张张报价单,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叶轻繁真是不打无准备之仗啊!还准备得极其充分! 他甚至都要怀疑,衙门的人是不是都已经在等着他们去过契了! “许二少,这些铺子要是今日过契的话,我可以不把事情再闹大,也不影响许丞相和许御使的仕途官声。” 许振岩将手里的报价单放下,看着叶轻繁,“叶大小姐只要这些铺子,咱们的债就一笔勾销?” “当然不能!” 许振岩感觉自己被耍了,立刻抬手,十几个壮汉立刻朝这边围了上来。 余烬眼神一凛,刚要起身,却被叶轻繁按住,“将军,你的主场还没到。七儿,九儿,上!谈累了,打两个人给我和将军助助兴!” “是,大小姐!”唐七唐九齐声应道的同时,剑出鞘,人移步。 梁潮升心惊胆战地扭头朝后看去,看着看着就觉得眼睛疼脸也疼。 万兴楼的这些护院,虽然长得壮实,也会点拳脚功夫。但在真正受过十几年杀手训练的唐七唐九面前,连看都不够看的。 唐七唐九知道叶轻繁不想要人命,所以都只伤了那些护院的手脚。 许振岩看着半盏茶都不到的工夫,十几个壮汉都已纷纷倒地不起,唉哟声刺耳。 他的脸黑沉着,死死捏着手里的茶杯。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梁掌柜,让人把他们都带下去。” “许二少,我这俩护卫表演得好不好?” 许振岩不说话。 “许二少,我这人呢,很好说话。但有时候等得不耐烦了吧,也很不好说话。” 许振岩抬头看着叶轻繁,“一千多万两银子,许家确实拿不出来。就算把整个许家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钱。” 叶轻繁双手一拍,“哎!许二少,我都说了,我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嘛。既然你都说实话了,那我也跟你说点实在的。这银子,我知道许家拿不出来。但是!咱可以换个方式谈嘛!” 许振岩放在桌下膝盖上的手,仍攥紧了拳头,“还请叶大小姐明说。” “先把这些铺子过了契,咱们换个地方说。” “不能在这里说?” “怎么?许二少是想把许丞相叫到万兴楼来跟我谈?” 许振岩腾地站了起来,“你想闹到我父亲面前?” 叶轻繁抬头看着他,笑意盈盈道:“当然。一千多万两的银子,就凭你许二少一人,有这么大面子吗?” 许振岩死死盯着叶轻繁,恨不得将她剁了喂狗。 “如果我和许丞相的合作谈好了,我可以直接扣掉五百万两的债务,划算吗?” 五百万两……要真是借的钱免去五百万两,那都不只是划算,而是要跪谢的。 可叶轻繁这债,本身就没付出什么,只不过是在赌桌上打了几把牌,就轻轻松松赢了一千多万两。 所以,减去这五百万两,你还是从我这里“讹”走了七百多万两,哪里划算了? 许振岩也明白,叶轻繁能说出这样的话,不管他现在答不答应,最后结果都是一样的。 他相信,叶轻繁这个疯子,绝对有无数的办法等着他答应。 “好。我答应你。” “嗯。那你现在就派人去衙门过契吧!萧镜清,交给你了。” “好的大小姐,保证办好。” “好。叶明华已经在衙门了吧?” “我出门时,就已经让三少爷过去了。” 许振岩听到他们又提到一个姓叶的名字,还是三少爷,人还已经在衙门等着了! 他真的很想怄血啊! 叶轻繁竟真的做好了一切准备,就等着他出席,完成最后一环。 萧镜清和梁潮升离开后,叶轻繁从荷包里掏出几块碎银子放桌上,看向许振岩,“许二少,我想买壶酒给将军喝。” “叶大小姐,马上这酒楼都是你的了,还用问我买酒?” “你都说了是马上,那也不是现在。酒钱我还是有的,买!” 许振岩抬手招来一个伙计,“给余将军上壶好酒。” 叶轻繁又拿出两块碎银,“再给上几个好菜。一上午把我累饿了。唉!也不知道衙门那边什么时候能办好,我怕这会儿不吃点,再赶不上去丞相府蹭饭,就该饿肚子了。” “你路上没吃点心?” “将军,你怎么知道?” “不用想都知道。就你这张嘴,有闲着的时候?” “嘿嘿,人家正在长身体嘛!” “正常点儿说话。” “你敢骂我府里的阮姨娘不正常?小心回头我让她往你头上砸银子!” “那我带上头盔让她砸,然后让关衡蹲地上捡银子。” “我们阮姨娘最不缺的就是银子,小心头破血流。” “正好,沾了血的银子,别人不敢捡。” “将军,你比我还不要脸。” …… 许振岩:我还在这儿呢!要不等我钻桌子底下堵住耳朵你们再聊? 他的嘴角撇得老长,偶尔看向余烬时的眼里,全是鄙视: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余将军! 早知道你还有这一面,我堂堂丞相府二少爷,至于看见你就抖吗? 不到一个时辰,萧镜清和梁潮升就回来了。 吃饱了的叶轻繁,喝足了的余烬,齐齐站了起来。 “许二少,咱们一起去见见许丞相吧。”叶轻繁微笑,语气和善。 许振岩强忍着不情愿,点了头,“好。余将军请,叶大小姐请。” 快到门口时,叶轻繁说:“萧镜清,你带余将军先上马车,我得和百姓们说两句话。” 许振岩一听,吓得后背发凉,猛地一步上前,下意识地就抓住了叶轻繁的手臂,“叶大小姐,你不能乱……啊!” 话没说完,许振岩突然吃痛,没忍住叫出了声。 他刚才抓着叶轻繁手臂的那只手,已经被余烬用力抓住。 不,那不是抓住,余烬是想直接捏得他骨折! 再对上余烬看下来的森冷目光,许振岩额头又冒冷汗了。 “余……余将军,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余烬松了手,“再有下次,你这爪子就别要了。” “是,是。”许振岩捂着自己的手臂,疼痛丝毫未减,他真觉得自己这手不残也得废半年。 叶轻繁抬头,看着余烬笑,“将军,你有点帅哦!” 第237章 轻繁见过舅舅! 余烬愣了一瞬,然后快速把脸扭向另一边,“赶紧走吧,不然许丞相该睡午觉了。” 叶轻繁没再逗他。 唉!真不经逗。 她可是从话本子里,学了不少撩猫逗狗的招数呢! 丞相府。 叶轻繁看到门上那块匾,真的好新!新得让人手痒痒。 但她忍住了。 进了门,叶轻繁看到影壁上贴着的黄色符纸,问:“许二少,你们府里真的闹鬼了啊!我一直都以为是传言呢!” 许振岩面色更难看了,因为他听出了叶轻繁语气里的幸灾乐祸。 也是奇怪,最近许家真的很不顺。 赌坊一直好好的,结果遇上了叶轻繁这个恶霸土匪。家里也开始隔三差五地闹鬼,弄得府里的下人都想请假避避。 他去请了元清观的道士,结果来一次管两个晚上,两天之后,又开始闹鬼。 最近这半个月,元清观的道士都直接住在府里,日日作法,这才消停了些。 许振岩没搭理叶轻繁这话,只在前边带路往正堂那边走。 叶轻繁也没生气。 除了赌债一事,她跟许家也没什么私仇大恨。 只是看不过去赌坊害了不少百姓,找几个小鬼吓唬吓唬他们。 那些入了地府的小鬼们,没什么法力,元清观的道士出手,自然能治得了他们。这也是叶轻繁和萧镜清只隔三差五让小鬼上门的原因。 小鬼们也不傻,发现有能镇住他们的道士和符纸,早溜了。 叶轻繁才喝了两口茶,许振岩就带着丞相许璋来了正堂。 许璋约摸五十年纪,有着常年居于高官之位的气势,威严之余,带着一丝温和之气。 “余将军。” “许丞相。” 叶轻繁见他们两个互相见礼后,才对着许璋行礼,“云阳侯府叶轻繁,见过丞相大人!” 跨进正堂大门时,许璋第一眼看的,就是叶轻繁。 叶轻繁的事,虽然他不关心,但府里的夫人妾室,偶尔也会说起几句,所以他多少还是知道些的。 只不过,他没想到他们许家也有和叶轻繁扯上关系的一天。 还是欠债人和债主的关系! 来之前,听完许振岩简单地把事情说了后,许璋当即气得就扇了他一巴掌。 见叶轻繁知礼数地对他行礼,许璋扬起一抹看晚辈的和善微笑,“叶小姐有礼了,请坐。” 叶轻繁刚坐下,就听见上座的许璋说:“少时我与你大舅还曾做过几年同窗,可惜后来他从军了,也遗憾战死沙场,无缘再续情谊。” 叶轻繁听了,立刻抬头看着许璋,然后起身重新行礼,“轻繁见过许伯伯!” 许振岩和余烬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了叶轻繁身上,内心都是一样的想法:变得真快! 许璋却很受用,因为他提起何家,本身就想在叶轻繁身上打一打感情牌。 只是,没想到这么顺利。 “侄女免礼,快坐快坐。” “谢谢许伯伯。以后,轻繁和弟弟在盛京,又多了一门亲戚可以走动了!”笑容可人的叶轻繁从不吝啬嘴上乖巧。 许璋都对叶轻繁的顺杆爬感到惊叹,但这时也只能点头,“自然,自然。你外祖家不在了,只要你不嫌弃,以后我就是你干舅舅。” 叶轻繁再次起身,屈膝行礼,纳头就拜,“轻繁见过舅舅!” 余烬、许振岩:服了…… 几番寒暄过后,许璋说:“侄……外甥女,事情我都听你二表哥说了,不知道你来见我,是想怎么解决这个事?” 许振岩:我……我怎么就成二表哥了?爹!你能不能问问我的意见?! 叶轻繁听到“二表哥”时,在心里哂笑:许璋的不要脸,跟她比,也不遑多让啊! 叶轻繁朝一旁站着的萧镜清伸了手,萧镜清将一张纸放到了她手上。 “舅舅,来丞相府之前,许……二表哥已经将许家名下的一些铺子田产过契顶账了,现在二表哥还欠我一千万零三百一十六两。这些都是有账可查的,我自然不可能瞎诌来诓骗舅舅和二表哥。” 说完,她起身把那页纸恭敬地放到了许璋身旁的方几上,然后又退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坐下时,叶轻繁得意地冲余烬扬了扬眉毛。 余烬侧斜着身体,小声说:“你认亲戚还挺快。”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是我的做事态度。不可耻。” 余烬只觉得,哪怕今天他不来,叶轻繁也能把许璋这个老狐狸唬得一愣一愣的。 之前叶轻繁和他说,她没见过那么大的官儿,万一揣不明丞相的话里有话,容易吵起来打起来,到了丞相府就让他出面,她后退一步。 没想到她和许璋两人不过几个来回,舅舅和外甥女的关系就已经绑死了。 许璋看完那个又长又刺眼又闹心的数字,又狠狠瞪了许振岩一眼,然后才重新扯出一个笑容,“外甥女,这个数太大了!舅舅虽在朝为官多年,但都是为了大凛百姓做事,自问清正廉明,真的没有这么多银子。” “舅舅,您都认了我这个外甥女了,我又怎能不给您一个面子呢?” 她又瞥了一眼许振岩,“虽然子不教父之过,但二表哥早已及冠,他犯的错,您有责任,但也不全在您啊!” 许璋:你这说来说去不还是往我头上扣责任吗? 许振岩:……你是生怕父亲不骂我是吧? 许璋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脸色微沉。 “舅舅,”叶轻繁像是看不见许璋已经变脸,“二表哥和您说了没有?我今日来,除了想认您这个舅舅,还想和您谈个合作。” 许璋脸色缓了缓,“什么合作?” 萧镜清立刻将一沓纸放到叶轻繁手中,叶轻繁再次拿着走去放到了许璋面前。 “舅舅,我这里准备了一份合作约定,只要您的大字一签,大印一盖,除了之前和二表哥说过的减去五百万两债务之外,更因为今日我认了您这个舅舅,再给您把零头抹了!” 许璋在“零头”上顿了一下,然后拿起之前的那张纸,一口老血差点儿喷出来:我这个丞相舅舅,就只值三百一十六两?! 他默默深呼吸了几下,才开始看起了手里那挺厚的一沓纸。 看完了,他把纸重重地拍在了方几上,脸上是混着威严的怒气,“这个合作条件,恕我做不到。” 第238章 是保驾护航的舅舅! 叶轻繁慢悠悠喝了口茶,放下杯盏后,微笑着看向许璋,却不说话。 许璋和叶轻繁对视着,心里微微惊讶。 惊讶于叶轻繁的镇定和沉得住气,惊讶于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怎会一点都不怕他! “许丞相,我劝你还是答应了叶小姐的要求。不然,她回头做出点什么轰动盛京城的事来,我也管不住。” “余将军,你可知她提的是什么要求?” 余烬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提的,必是合理的。” 余烬对许璋淡淡笑了一下,“也是,许丞相能做到的。” 许璋看着余烬的那张脸,怎么看怎么觉得如果他不答应叶轻繁,余烬就敢带军队平了他丞相府。 和外人不一样,许璋在心里衡量过他和余烬在圣上那里的分量。 春闱三年一次,根本不缺有才能的人。 可要上战场出生入死的将才不一样,要能打、能领兵、还命硬,这样的人才,三年可出不来一个。 外人都说他和余烬同样重要,可许璋明白,根本不是。余烬很难被替代,而他是可以随时被人替代的。 “余将军,这是我们许家和叶家的事,还希望你不要插手。” “不好意思了许丞相,坊间传闻你应该听过,叶小姐可是未来的将军夫人,所以……” 叶轻繁:嗯???老娘花钱叫你来,就是来污蔑我的? 许璋看了看余烬,然后垂了眼眸,想了一会儿,又重新拿起那沓纸看了起来。 这份合约,跟叶轻繁或者叶家都没什么关系,只跟叶伏流有关。 主旨就是一个:在朝中护着叶伏流。 要只是提这么一句,许璋也许早就答应了。 可这合约里,详细到朝会时如果有官员反驳叶伏流的提议,许璋必须站出来赞同叶伏流并替他说话。 如果叶伏流在朝中被人陷害,许璋也必须为他撑腰严惩设陷之人。 如果有可以立政绩的机会,许璋须第一个向叶伏流的上峰提议让叶伏流去。 如果叶伏流的政绩到了可以升迁的时候,必须让他得到升迁。 …… 关于他如果做不到或违背上述哪条要求的惩罚,也罗列了几十条。 比如和叶伏流唱反调,则会受到上天惩罚当即原地转十圈的诅咒。 比如叶伏流受人排挤讥讽时袖手旁观,则会受到上天惩罚见树就抱见墙就撞。 比如明明有机会可以暗示别人提拔叶伏流却选择不作为,则会受到上天惩罚一个月不出恭。 比如一旦做出伤害叶伏流身心之事,则会受到上天惩罚的喝水塞牙吃菜咬舌走路左脚绊右脚。 …… 等等,等等。密密麻麻写了三十几页纸的详细条约,看得许璋头皮发麻。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不帮叶伏流,就会受到上天的惩罚? 别说有没有老天爷了,就算有老天爷,他老人家会有空关注叶伏流一个小娃? 叶伏流又不是老天爷的亲儿子! 许璋心里不停腹诽着再次看完合约后,抬眼看向叶轻繁,眉头微拧,“外甥女,你就不怕我把这个东西公之于众?一旦这个东西传出去,对叶伏流的影响你可想过?” 叶轻繁还是微笑,“舅舅,我敢写了给您看,就从未怕过给更多的人看。您纵容儿子开赌坊哎!大不了,我可以带着弟弟离开盛京接着过快活日子,可你们许家……啧啧,丞相府怕是住不了咯!还欠了我一屁股债。” “你……” “而且,你以为谁想看就能看?不经过我的同意,他能看?谁看谁瞎眼!” “你……” “舅舅,一千多万两啊!大不了,我花二百万两,找唐影门的人,天天跟在你们屁股后边帮我要债,也划算。对吧,舅舅?” 听着叶轻繁面带微笑地威胁他,还一口一个“舅舅”地叫着,他都佩服这人的脸皮! 就这厚脸皮的程度,要她是男子,入了朝堂怕是要口诛群臣啊! 许璋突然脑子一震:叶轻繁不是男子,可叶伏流是啊! 有这样的姐姐,那弟弟应该也差不到哪儿去吧? 自己的儿子许振文是走不到下一任丞相的位置了,与其树敌,不如搏一搏。先把叶伏流拉拢到自己这边,等自己培养好了孙子,倒不是不能再让许家人坐一坐丞相之位。 而且,叶伏流背后还有余烬这个姐夫…… 虽然从叶轻繁的合约上看,他许璋更像是叶伏流的奴……啊不,是狗……啊不,是保驾护航的舅舅! 对,舅舅,舅舅。 许璋叹了口气,让小厮去拿笔墨还有他的印章来。 签了字,盖了印,一式四份。 一份许璋留存,一份叶轻繁留存,一份余烬这个中间人留存。 叶轻繁看着每一页上的红章,笑得眼睛都眯了。 最后,萧镜清又拿出最新的欠条,让许振岩签字摁了手印。 许家还欠五百万两,现在挣钱的铺子没了,估计许家人不加倍努力,怕是真要三代人来还这个债! 啧啧,负三代。 “二表哥,等你筹齐了一百万两现银送到侯府时,我会让萧镜清为你更新欠条的。” 许振岩只能憋着气点头应是。 这是叶轻繁认了父亲这个“舅舅”,才将三天之内还现银降到了一百万两,不然,他要一下拿出二百万两。 铺子庄子都没有了,他上哪儿凑二百万两啊! 这一百万两,他都得哄着母亲她们当些首饰才能凑齐。 “外甥女,还有一份,你是准备交给我外甥伏流吗?” 叶轻繁不免咋舌:不愧是丞相大人,改口比她还溜! 叶轻繁笑着摇了摇头,“舅舅,这份合约,只有你我知晓其中内容就好。不能随便说出去哦!” 然后她从袖笼里掏出了一张画了朱砂符文的黄符,放在了一份合约上。 “舅舅,卖我这张符纸的大师告诉我,贴上了这张符后,这个东西就能被老天爷看到,相当于在老天爷那里作了见证。” 许璋看着合约上的黄符,笑了笑,没当回事。心里还在笑话叶轻繁还是年纪小,这样的骗术都能上当。 叶轻繁双手交叠,底下被另一只袖子遮住的手,悄悄掐诀施法。 只见那一沓合约文书,随着那张黄符飘了起来。 飘到了离许璋不过两尺的地方,黄符自燃了,接着是那些合约,一张张地化成了齑粉。齑粉未等落地就消失不见。 许璋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宁愿相信自己眼花,也不愿意相信刚才亲眼所见! 不止许璋觉得自己眼花,许振岩也觉得自己眼花了。 而后,父子俩不约而同想起参加过宫宴的夫人小姐都说过,叶轻繁是学过变戏法的。 对,肯定是叶轻繁变戏法在哄骗他们! 叶轻繁也没多说什么,微笑着看向余烬,“将军,你还要和我舅舅叙旧吗?” “我和许丞相差辈儿,没有旧可叙,走吧。” 许璋:…… 第239章 父亲怎的也如此糊涂! 许璋和许振岩客客气气地把叶轻繁和余烬送出了丞相府,又站在府门前目送马车消失,才转身回去。 大门关上后,许璋站在檐廊下抬头看天,叹了长长的一口气:当年扶自己的儿子都没未来扶叶伏流那么尽心尽力啊! “父亲……” 听到许振岩在叫他,许璋低头就是一巴掌甩了过去,“逆子!都是你作出来的孽!” 许振岩捂着被打疼的脸,再委屈也不敢再说半个字了。 刚走过影壁,许璋又听见了另一声带着焦急的“父亲”,一瞬间他脑子都要炸了。 许璋停住脚步,默默叹了口气:最近真是家宅不顺啊!得找个好的风水大师来看看。 许振文上前来,“父亲。” “嗯。今日下值这么早?” “父亲,我提前回来了。有件事我必须得和您说。” 许璋只觉得脑仁突突地疼,他抬手揉摁着额角,“什么事?” “父亲,舒渐行,舒渐行!他竟又回盛京城了,还是今年的探花郎!” 许璋眉头皱紧,眼里闪过一丝疑惑,“舒渐行?怎么了?” 探花郎的名字他自然是知道的。他不主要负责春闱,知道但没有过分关注。 而且,当年的事,许璋也是事后得知。头疼之余,让人去收了手尾便没再过问。 许振岩却突然想起来了,一拍大腿,“大哥,是不是当年你让我带人打断他双腿的那个?” 许振文点头,“就是他。” 经许振岩这一提,许璋也算是有点印象了,“你确定是他?” “确定。”许振文点头。 虽然三年一次的春闱很热闹,但许振文不太关心这些与他无关的事。 而且,今年春闱大家的关注点都在六元及第的状元郎身上,加上叶伏流是云阳侯府的少爷,是近一年来盛京城百姓“最熟悉”的叶大小姐的亲弟弟。自然落在榜眼和探花等人身上的话题就少了。 可今日有位同僚说起他妹妹在御街夸官时看中了新科探花郎,问他们哪个能搭上线。 有人多问了几句,然后许振文就听到了舒渐行的名字。 震惊过后,他还是不敢相信,后来又去吏部查了。探花郎舒渐行的籍贯,是利州。 许璋眸子沉了沉,“你不是说他腿断了吗?” 许振文还没说话,许振岩就答道:“当年我的人下的可是死手,连脚筋都给他挑断了几根。就算是神医现世,也绝对不能让他再站起来。” 已经蓄须的许振文连胡子都露着不安,“我打听了,舒渐行能走路,双腿完好。” “没事,新晋探花,也就是个七品小官,上朝都还没资格。振文,你已是官居三品,还需要怕他?回头,疏通疏通关系,找个由头把他打发到其他地方做个小官。围城外手难伸,围城内咱的手还不好伸?” 许振文点了点头,“是,父亲,我明白了。” 许璋走后,许振岩问:“大哥,需要我找人再把他揍一顿吗?” 许振文想了想,“不急。我先再去打听打听,看看他到底是怎么爬回盛京来的。” “行。大哥,需要我动手你直接说。正好我今天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呢!” “怎么了?” 兄弟二人来到园子的一处亭子内,许振岩把叶轻繁的事仔细和许振文说了一遍。 许振文大为震惊又不解,“你糊涂,父亲怎的也如此糊涂!那叶大小姐几句话,就把父亲哄骗住了?” “不不,大哥,你是不知道啊!那叶大小姐她不但不讲理,她还拉了余将军来,她是明目张胆地威胁啊!” 许振文沉默了。 沉默了许久,他问:“振岩,那现在家中仅剩的产业……每月能有多少营收?” 许振岩擦着额头的汗,不敢正眼去看许振文,心虚得厉害,“大哥,估计……估计一月不会超过一……一百两……” 许振文听了,简直想两眼一翻,晕过去得了! 光靠他的俸禄,别说宠着后院的一妻三妾买买买了,就是他自己日常交际都不够! 接着,沉默的兄弟俩,一阵接一阵地唉声叹气。 回侯府的马车上。 叶轻繁和萧镜清两人对着那份合约,乐得根本合不拢嘴。 萧镜清不愧是地府有名的搅屎棍,出的尽是膈应人的馊点子。 那些惩罚,不说多严重,但足够让人崩溃,用来折磨人再好不过。 “小姐,我以为你会从余将军那里把给他的一千两要回来呢!” “哎!可不能这么干!今天他的作用不大,但不代表以后用不着他啊!放心,我的钱,从来不会白花的。你看,我今天让他再帮我找两个身手好的人来做护卫,他不是答应得挺爽快吗?还没问我要钱。” “伏流少爷不是有护卫了吗?” “嗯……”叶轻繁收了笑脸,表情严肃认真了些,“虽然舒夫子没说,但他曾经是来过盛京的,说明那时候他的腿根本没事。可叶伏流遇见他时,他双腿已经是废了。所以,我猜,很大可能是在盛京被害的。” 叶轻繁靠在车厢壁上,双腿伸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舒夫子对叶伏流来说,亲如父兄。所以,我能做得好一些,就多做些。” 萧镜清点着头,“要让我知道谁害的舒夫子,我就找小鬼们弄他!” “就找当初折腾叶重之的那拨,经验丰富。” “好。我还可以再给他们多教几个好招儿。” 叶轻繁拍着萧镜清的肩膀,笑得又阴又贼,“嘿嘿,我就喜欢你的损劲儿!” 得知叶轻繁要离开盛京城去云游,叶重之高兴得每天都多吃两碗大米饭。这是自他请旨把世子之位传给叶伏流后,最大的好消息了! 叶老夫人虽然开心得不是很明显,但每顿饭也多喝了一碗汤。 但府里的四个姨娘却是万般不舍,知道留不住,只能各自在自己能力范围内给叶轻繁准备远行的东西。 庾稚水让人给叶轻繁做了十身青灰色道袍,用的都是上好的料子,说是要让叶轻繁成为世间最贵气逼人的鬼道士! 叶伏流每天一下值,回府更衣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叶轻繁,絮絮叨叨得跟初识时完全像是两个人! 一开始叶轻繁是想把萧镜清和庾稚水也带走的,但叶伏流不愿意,说他不能接受姐姐和母亲一起都走。 想到叶伏流还没娶妻,其他四个姨娘身份上到底还是妾室,侯府确实还需要一个主母。 在问了庾稚水的意见后,叶轻繁将庾稚水留在了侯府。 刚接手了许家的绝大部分产业,萧镜清也放不下,于是也一起留下了。 叶轻繁在崔判官面前又是撒娇又是装可怜又是威逼利诱,终于让他答应了每七日来给萧镜清和庾稚水“续命”。 叶轻繁想过好几个法子,却都没绕过这七日。 看来阎王说过的话,是不会骗她的。 出发前一天,叶轻繁带着唐七唐九在街上溜达,去了好几个地方。 经过皇宫门前时,叶轻繁靠着厢壁闭着眼睛,没有在自己身上施加阵法,让灵魂感受着那一阵阵如摇晃的捶打,强忍下这不舒服的难受。 等阎王出关了,她一定要问个明白。 云螭殿里藏着的,不管是不是她的尸身,她都要找出来看个仔细。 既然现在没办法破了那结界,那就绕个道,先让元清天师破个防。 她绝对相信,元清天师炼的煞,是和云螭殿里的东西有关,甚至和裴源瑞夺舍裴循然有关。 第240章 这是驱恶鬼收厉鬼做出口碑了? 叶轻繁在大门紧闭的东宫门前看了会儿,然后就去了舒渐行在城南的二进小院。 这个时候,舒渐行不在府上。 叶轻繁下了马车,抬头看了看,然后趁周围没人,双手快速结印,双唇微动。 一个普通人和普通道士都看不见的防护结界,包裹住整座宅院。 接着叶轻繁又去东市西市逛了一圈,然后回了府。 当晚,叶伏流是在青棠院和叶轻繁一起吃的饭。 “姐姐,你定了哪天走吗?” “不知道,看心情。有可能明天,有可能后天。” 叶轻繁不想和人道别,她又不是不回来。 她熟悉的人都知道她即将要远行,但没人知道是哪天离开。包括萧镜清和庾稚水,包括叶伏流,包括余烬和舒渐行。 “伏流,叶明昭你还是要提防着些。” “嗯,我知道。姐姐不用担心,我能保护好我自己。” 叶伏流又和叶轻繁说了一些今日朝堂和当值的一些事情,说他发现当朝丞相好像很赏识他的一些小事,又说了叶重之去向的一些想法…… 送走叶伏流后,叶轻繁就让巧珍巧香收拾最后的行李。 寅时刚过,叶轻繁就带着巧珍巧香出了侯府大门,吵醒的人只有燕三。 燕三泪眼婆娑地挥手和叶轻繁道别,结果遭到了叶轻繁直接用一张银票盖在了他哭唧唧的脸上,“闭嘴。你想把人都吵醒吗?” 燕三闭嘴,拿下沾湿了几滴泪的银票,不敢哼唧一下。 骈车飞速驰往城西,接上了风不渡。 上了马车,风不渡看到叶轻繁的装扮时,还惊愣了一瞬。 叶轻繁穿着青灰色的道袍,头发全部梳到头顶,梳了个圆髻,用一个淡绿色玉冠簪固定住,看着真像是一个道士。 见风不渡在打量自己,叶轻繁眼睛上瞟,抬手轻碰玉冠,一脸得意问:“小道士,你看我这玉冠和玉簪,看着贵气不?能看出来我是个不差钱的道士不?” 风不渡点头,“叶道友不愧是云阳侯府大小姐,有钱。” 叶轻繁手放下,瞥了眼风不渡头顶上的木簪,“你要是想要,我可以给你也弄一个。” “谢谢叶道友,这倒也不必。我穷,配不上这么好的东西。” “这你就不懂了。人靠衣装马靠鞍,人家一看我这么富贵逼人,就知道我的水平肯定不差,不然不能混得这么好。人啊!都是越有钱呢就会越有人送钱来,越穷呢别人拿着钱都得绕着你走。人比鬼现实多了!” 叶轻繁看向他刚抱上来的那个箱子,还是当时周云驰送给他们的那个。 “小道士,你这是把全副家当都带上了?” “师父他们肯定这一年都没什么收入,我想把这些钱财都给他们带回去,这样他们就不用为这些俗物操心了。” “你真是个好徒弟!”叶轻繁竖起了大拇指,“所以咱们现在是往元虚观的方向走吗?” “叶道友不是想去西南吗?我回元虚观顺路。” “我也去元虚观看看,看看你们的道观到底有多破!” 风不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叶轻繁,说:“叶道友,我知道你有钱。但你见了我师父,千万别财大气粗说要帮忙修缮道观。” “为什么?” “因为……我怕师父把你赶出去。” “呃……你们元虚观的人这么淡泊名利的吗?唉!算了,省钱了。” 衣着素净、头上没有一朵珠花的巧珍巧香,欣喜又好奇地时不时掀开窗帘往外看。 她们从未离开过盛京城,最远的地方也就是跟着主子到郊外庄子或者寺庙道观。 这次庾稚水让叶轻繁带上她们两个,在外方便伺候时,她们二人都有点儿受宠若惊欣喜若狂。 她们知道,跟着叶轻繁出门,根本不用担心安全问题,不说有唐七唐九在,就是主子一个人,就能保护她们了。 叶轻繁也没管她们,自己累了就睡,醒了就看话本或者和风不渡说话。 途经了两座城池和五个镇子,和风不渡配合着解决了十多桩灵异事件后,他们到达了浒凌城。 这时,距离他们离开盛京城,已经一个月过去了。 找了客栈住下,叶轻繁和风不渡去了城中最大的酒楼。 雅间是不可能坐的,只坐一楼大堂。因为要让尽量多的人看到他们是道士,然后最近遇上不解麻烦的人,自然会悄悄上前来打探。 要是没有人来问,那第二天他们两个就会出现在人最多的地方,竖起一块“驱鬼降妖、除魔卫道”的幡,当街摆摊。 之前去过的地方都是这么干的。 一开始叶轻繁心里还是不情不愿的,她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大鬼的骄傲在的。 可这活儿干多了吧,也就服从了。现在摆摊时,往那儿一蹲,比风不渡更像一个道法高深普渡世人的道士。 在浒凌城蹲了两天,无人问津。 两人甚至还轮流蹲摊儿,不蹲的那个人,就四处转转看看有没有发现。 结果什么都没有。 叶轻繁不禁感叹浒凌城的人讲究,死了就乖乖去地府,绝不给活着的人添乱。 第三天晚上,他们还是在酒楼大堂吃饭。 和前两天一样,饭都快吃完了,也没见有人上来询问。 就在叶轻繁以为明天又得蹲摊儿时,一个年约四五十年纪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打扰了,道长。” 叶轻繁指了指另一边的椅子,“先生请坐。” 男人弯了弯腰,随后坐了下来,“请问两位道长可是从殷平城而来?” 风不渡点了点头,“是的。贫道和师妹,前几日刚到的浒凌城。” 男人脸上立刻露出激动地就要起身对二人行大礼,被风不渡拦住了,“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哎,哎,好。”男人重新坐下,“不瞒二位道长,我就是奔着二位道长来的!今日刚从殷平城赶来浒凌城。还担心我来了,二位道长又离开了,再次错过。” 叶轻繁和风不渡对视一眼,他们确实准备明日上午没活儿,下午就离开浒凌城。 “我的一位故友在殷平城,他听说了二位道长帮殷平城卢家解决了一件大事后,就给我来信了。所以我当即便去往了殷平城,结果我赶到时,二位道长已离开了。我这才追来了浒凌城。” 叶轻繁又立刻和风不渡对视一眼:这是驱恶鬼收厉鬼做出口碑了? 风不渡还是一脸的一本正经,“先生,你是遇到了什么奇怪的事,想找我们帮忙?” “是,是。” 男人又看了看周围,说:“二位道长,这里说话不太方便。我去找小二要个雅间,咱们到雅间再说,可好?” 叶轻繁和风不渡点头同意了。 雅间的门关上。 男人开了口,“不知二位道长能不能帮忙找到死了二十多年的人,他的尸体身在何处?” 二十多年? 叶轻繁和风不渡再次迅速进行了眼神对视,然后默契地扭头看向男人,认真又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241章 不会吧小道士?你竟然指望我? 男人似松了口气,说:“我是浒凌城人士,姓方,方宏斌。 “我想让二位道长找的人,是我的弟弟,方知栩。 “二十二年前,知栩参加乡试,得了解元。来年就可以去盛京城参加会试,中榜了就可以做官了。 “知栩打小就聪慧过人,是十里八乡人人称赞的文曲星。若不是因为早产身体虚弱,早就得中贡生了。 “知栩中了秀才后,父亲寻得了一位名医,诊断后开了个方子。从那以后,知栩的身子慢慢好了起来。不然,乡试可能都没法坚持下来。 “就在我们全家都为知栩中了解元而高兴时,没过半个月,知栩不见了!我带人找遍浒凌城,最后只找到知栩一片带着血的衣服碎片。” 说到这里,方宏斌从衣襟里掏出了一个叠起的四方帕子,放到桌上后,他一点点打开。 被包在帕子里的,正是那块带了血渍的衣服碎片。 年过久远,血渍已成了褐色,不说都看不出来是血渍。 风不渡拿起那块碎布片,认真看了看,摸了摸。 他想要递给叶轻繁时,却见她微妙地躲了一下,于是默默把布片又放回了帕子上。 “方老爷,那你有查到你弟弟是怎么……死的吗?”叶轻繁问。 方宏斌摇头,声音也更低沉了,“我没找到知栩,他们都说知栩已经死了。可我不信。看见父母整日以泪洗面,我更不想相信弟弟已经没了。” “你弟弟……失踪的那日,去了哪里?” “那日,他说去一个同窗在一处庄子里办的读书会。但后来我问了,知栩根本就没到庄子里。可能……可能半路就遇到不测了。” “他没带小厮吗?” “带了。小厮也同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方宏斌眼含热切地看着风不渡和叶轻繁,“两位道长,你们能帮帮我吗?只要能找到弟弟,哪怕是他的尸骨,我死后见到父亲母亲,也无愧了。只要我给得起,多少银两都行,只求二位道长能帮帮我!” 叶轻繁搭在桌上的手,抬起食指一下下轻轻敲着,“好。明日巳时你带着这个东西到东顺客栈找我们。” “好的好的,我一定准时到。谢谢二位道长!” 在方宏斌的热情招呼下,叶轻繁和风不渡又勉强再吃了点素菜,喝了碗素羹,听他说了更多有关方知栩的一些细碎琐事。 从酒楼回客栈的马车上,叶轻繁问风不渡,“小道士,你说方知栩是不是已经被炼成半煞了?” 风不渡沉眸点头,“应该是的。叶道友,明日你真能从那残留血迹上找到方知栩的尸身?” 叶轻繁瞬间瞪大了眼睛,“不会吧小道士?你竟然指望我?” “嗯?你做不到你还答应得那么干脆?” “我答应得干脆跟我做不做得到有什么关系?我那是替你应下的!再说了,咱们已经都几乎确定了方知栩已被炼煞,怎么?你还想摒弃道门大义不答应?” “叶道友,你曲解我的意思了。我是想说,咱们可以先去找两天,不一定非得和方老爷约定明天,万一找不到……” “放心吧!方老爷这么多年,都不知道找了多少道士了!就连他可能的杀弟仇人元清观,估计都砸了不少钱。啧啧,要是方老爷知道是元清观所为,他会不会想要血溅元清观?” “唉!叶道友,还是想想明日该怎么找方知栩的尸身吧。你比我道法厉害,你肯定有法子的。” 叶轻繁翘起一条腿晃着,“我的法子嘛,嗯……比较粗糙暴力,还可能造成不可预测的伤害,所以你先上,实在不行了我再给他暴力一掌。” 她已经摸清规律了,只要她将束魂阵法打入地下,就有极大的概率会破坏封印尸煞的阵法,从而使得未完全炼成的煞逃离出来。 只是,她无法确定这只煞的威力,不敢太冒险。 上次北弗王,要不是她赶得及时,那就是数万条性命葬在了他的手上。 风不渡和她说过,煞在未成之时沾染了人命鲜血,即使不能真正成煞,也会成为比厉鬼还难以对付的煞鬼。 煞鬼沾染的人命越多,意识就会越混沌,最后会成为无意识控制的人间大杀器。 那天她听了风不渡这话后,想到了阎王不让她杀人的警告。甚至还怀疑过,一旦自己手上过了人命,是不是也会被杀戮意识侵蚀,最后也变成没有意识的一只超大恶鬼,阎王都不一定能对付得了的那种。 回来一年了,虽然人间也有恶人,但叶轻繁还是喜欢人间独有的烟火气。 她庆幸自己多次控制住了想杀叶重之和江凌月的念头。 所以,现在同样如此,她不能太莽。 而且,她相信风不渡。 一直到回到客栈分开,风不渡都沉默着没再说话。 叶轻繁也没打扰他。她知道在她把任务推给他时,风不渡就已经在思考该怎么办了。 翌日巳时,方宏斌准时出现在了东顺客栈。 见面后,方宏斌除了那块碎布,还给了风不渡一张写着方知栩生辰八字的纸。 方宏斌的马车在前边带路,叶轻繁的马车在后边跟上。 风不渡刚想把那张纸往叶轻繁跟前递,立刻被她伸手挡住,“别给我,看不懂。” 她自己都没生辰八字的一个鬼,上哪儿看懂人的生辰八字? 最开始萧镜清给她买的那几本道门的书,到她离开盛京也没看完十页,她上哪儿看得懂这些? 风不渡默默把拿着纸的手收了回来,将纸叠好和那块碎布放在一起。 他现在也算是了解叶轻繁的本事了,对付小鬼那是没得说,但对道法那是一窍不通。 而且,别问,问就是她师父是野路子,教的都是些邪门外道。 “大小姐,这是奴婢一早去买的葡萄,可新鲜了。奴婢在客栈洗干净的,您要不要吃点儿?”巧香从一个长方食盒里拿出了一个竹编的小篮筐,里边放着一串绿莹莹超大颗的鲜葡萄。 叶轻繁立刻坐直了,“来,快给我尝尝。” 揪下一颗放进嘴里,清香、鲜甜、爆汁、幸福! 这东西,盛京城里都没买到过这么新鲜的。 叶轻繁揪下两颗,一颗往风不渡那边递过去,“小道士,尝尝?” 风不渡摇头,“谢谢。我现在不饿。” “水果!水果不是管饱的,是解馋的!” “真不吃,叶道友你吃吧。” 叶轻繁看着永远坐在最靠近厢门边上的风不渡,也没有再坚持,只顾着自己吃自己的。 风不渡正直正气,永远坐得双腿并拢竖直、脊正背挺,双手永远轻交放于大腿之上,要不是有时路上颠簸,他坐两个时辰都不带动一下的。 出了浒凌城后约一炷香时间,风不渡就出了车厢,到外边盘坐在唐七唐九中间。 风不渡从褡裢中掏出了一道黄符,又拿出了朱砂笔,把方知栩的生辰八字写了上去。 写好后,他的拂尘一挥,双唇轻启念动符咒。 黄符摇摇而上 ,停在了两匹马头中间的上方,也是和他视线平直的正前方。 第242章 你们二少爷,生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唐七看着那张飘着移动的符纸,虽然见过多次,但心里还是啧啧称奇。 要不是死了还能跟着叶轻繁,他哪里知道这世上会有这么多奇人道法和妖魔鬼怪。他一直以为,他所在的唐影门,就是人间躲在黑暗里的大杀器。 谁知道,真正躲在黑暗里的鬼东西,厉害起来都能瞬间灭了整个唐影门。 唐七头往风不渡那边靠近了些,小声道:“风道长,你看我还能跟你学道不?” 风不渡淡淡瞥了他一眼,“不行。” “为什么?我觉得我挺有灵气的。” “嗯,等你投胎了再说。” 唐七:……还看不起鬼了你! 车厢内,享用完葡萄的叶轻繁,满足地拿起一本话本开始看。 看书的同时,她分了一丝心神去感受周围有没有阵法存在。 虽然风不渡对阵法的感知比玄字辈道长都厉害,但从她见过的那两个炼煞阵上的阵法来看,都是有结界保护着的。所以,她能透过结界感受到的,风不渡不一定能。 因为一路上没感知到什么异常,所以叶轻繁也没叫停。 差不多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一处庄子外。 方宏斌下马车后,看到了那张悬在半空的黄符,惊讶过后,眼里全是惊喜。 这次找对人了! 这么厉害的道长,一定能帮忙找到弟弟的! 他笑着来到已经站在马车旁的风不渡跟前,拱手行礼,“风道长,前面这座庄子,就是当年知栩本来要参加读书会的地方了。 “因为官差来了两次,我又找了不少人过来帮忙找知栩,所以,为了方便,我就将这个庄子买下来了。” 风不渡点点头,表示清楚了。 他扭头看向车厢,声音和缓,“师妹,到了,快下来吧。” 叶轻繁笑着下了马车,还伸了好几下懒腰,然后双手往身后一背,大步朝庄子大门走去,“走吧!” 唐七唐九紧跟其后。 风不渡见方宏斌有些愣住,于是说:“方老爷不必在意,师妹她天赋极高,所以一向随性惯了。” “哦,哦。风道长请。” 巧珍巧香掀开一角厢帘,齐齐轻声叹气:我们还是太没本事了,根本追随不了大小姐的脚步。 叶轻繁早已在这辆骈车上下了阵法和结界,巧珍巧香两个小弱鸡只要不下车,唐七唐九的同门来了也伤不了她们。 方宏斌说,这个庄子平时也没人来,只留了几个下人平日里洒扫。 来到一处开阔的园子里,风不渡拿出了那块血渍碎布,念咒催动着。 碎布上黑褐色的血渍,在符咒的催动下,有细细的几缕血丝升了起来。 方宏斌两只瞪大的眼珠子看得都不会动了。 眼看那几缕血丝想要退回去,风不渡又立刻拿出三张符纸,拂尘挥动让它们围着那血丝转动。 想溜走的血丝像是被人拽住,又用力拖了出来一样,重新飘升而起。 只不过,好像是在闹别扭一样,没有之前那种袅而缥缈的轻盈了。每一缕都像是极不情愿似的,都快把自己扭成了麻花。 叶轻繁看了看,双手结印,一个小阵法落在了碎布上方。 很快,那几缕血丝就不再拼命扭动了,而是直溜溜地往上升。而且,还眼见地变粗了! 叶轻繁看到远处的檐廊下站着两个婆子好奇地往这边看,想了想,她朝她们走了过去。 看见叶轻繁走近,两个婆子想要走。 “大婶,别走啊,陪我聊会儿天呗!” 两个婆子脚步停下,看了看眼前的小道士,又看了看她身后的两个高大又吓人的面具男人,没答话。 叶轻繁笑着走到檐廊的长椅上坐下,“我师兄施法估计还得一会儿呢,我无聊,刚好看见你们了,来聊个二两银子的?” 叶轻繁放在长椅上的手拿开,赫然是两块小碎银子。 两个婆子有些不好意思又掩饰不了眼底的贪婪,对视一眼后,两人都笑着在长椅另一边坐了下来,顺便各伸了一只手出去,一人拿了一块碎银。 叶轻繁见她们都拿了银子,笑容满溢且满意:拿了就好啊!拿了就能好好说话了。 胖乎婆子把碎银收好,脸上的肉都带了笑,“我还是第一次见长得这么白净好看的小道长呢!” “对对,还是个女道长,实在难得一见。”高颧骨婆子也跟着笑道。 “二位大婶一直都在这庄子里做活吗?” 胖乎婆子摇头,“不是的。以前我是在浒凌城方府做事的,后来庄子这边要人过来,给的月银比府里多五十文,所以我就来了。” “我也是。我有三个孙子呢!想要多挣钱,回头帮衬着出些聘礼钱!” “那你们在方府做了多久?” 高颧骨往风不渡和方宏斌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压低了声音,“我进方府早。进府的第二年,当时的二少爷就出事了。” 叶轻繁眼皮微垂,面露哀伤,“遇到这样的事,唉!方少爷福薄啊!” “说的是呢。二少爷打小身子骨就不好,好不容易身体好起来了,还中了解元举人,眼看好前程就要到了,却遭了不测!” “大婶,你们二少爷,生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高颧骨想了想,又犹豫了几下,才小声说:“我以前听府里的老人说,二少爷以前身体不太好,所以人就变得……有些易怒,经常对着下人发脾气。 “而且,我听说,二少爷每次喝完了药,都会把药碗摔了,然后捡起一块碎片伤害自己。 “他好像……很讨厌自己那副病恹恹的模样。但每次他刚划破一道口子,就会有下人上前拦着。 “后来,二少爷得了一位神医的医治,身体慢慢好了起来,发脾气的次数也少了。” “我进到府里,一开始是负责侍弄园子里的花草的。入秋后的一次,我依着管事的吩咐,为府里换些当季的花草。 “当时我正在二少爷的院儿外种花时,突然听到了巨大的一声响,不是东西被摔碎的声音哦,是那种长鞭子抽出来的声音。 “我一口气还没倒过来,又是一声闷闷的响声,接着就听到了一个人痛苦的尖叫声。 “我吓得一动不敢动,那痛苦的叫声却只有一声,却又听见好几次闷闷的鞭声。我猜啊,是被打的人不敢叫出声来。 “那是二少爷的院儿,平时其他人也不会去的。所以……所以我一直怀疑,当时打人的人,就是二少爷。 “后来,我不敢再听了,想先逃。哪怕活儿没干完会挨罚,也认了。 “可我刚起身,又听到了一声鞭响。和之前不同的是,这次的鞭声,好像力气小了很多。 “接着,你猜我听到了什么?”高颧骨用手挡了下半张脸,凑近了叶轻繁一些,故作神秘问道。 第243章 穷,果然限制人的向上发展! “什么?”叶轻繁瞪大着双眼,眼里装着满满的好奇。 高颧骨婆子似乎对叶轻繁这个反应很满意,笑了笑,说:“我听到了二少爷的声音! “二少爷怒吼着说,你是没吃饭吗! “小道长,我当时就吓坏了啊!合着……合着不是二少爷打人,是别人在打二少爷! “而且,还是二少爷要求的! “当时可把我吓坏了,急忙就溜了。” 叶轻繁一下下点着头,然后朝她身后挨着她坐的胖乎婆子看了一眼,“是够吓人的。大婶,这件事你还和谁说过?” 高颧骨摇头,“外人的话,就只有小道长你。因为,以前其他人来,也没人和我们说话。” 胖乎婆子却是一脸惊讶,“邱婆子,我跟你在这庄子上待了十几年了,你怎么从没跟我说过这些!” 高颧骨扭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转头看向叶轻繁,“小道长,这件事我确实没和府里的人说过,只和我夫君说过。我夫君是个闷葫芦,我不担心他会说出去。” 叶轻繁笑着,“谢谢大婶你相信我。方少爷和外边的人,相处得如何?朋友多不多?” 胖乎婆子立刻接话,“二少爷是文曲星下凡,即使以前身子骨不好,但也是有很多人来府上找他,想要和他作诗吟对和讨论文章的。” 高颧骨点头附和,“是的是的。” “和二少爷接触过的人,都知道二少爷为人温和亲善。”说到这里,胖乎婆子好像有些不确定地看了高颧骨一眼,“也……也不像刚才邱婆子说的那样……” 叶轻繁没作评价和判断,只是微笑,等着她们继续说。 两个婆子又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大多都是“听别人说”。 这一聊,一炷香的时间早过了,叶轻繁站起身,“我该去看看我师兄那边看看了,谢谢两位大婶陪我聊天。” 两位婆子也笑着起身,齐声说道:“小道长客气了。” 叶轻繁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回头看着那两个交头接耳往后院走的婆子。 叶轻繁唇角轻勾,抬手画了两道虚影黄符。手落,黄符瞬间到了两位婆子那边,落入了两人的身上。 嗯,很好,你们会忘记和我聊过天的。 唐七悄悄挪近,“大小姐,没想到那二少爷狠起来连自己都打啊!” “你偷看了那本《暗卫想上位,做梦都想成为公主的出气筒》没?” 唐七点头,“大小姐,你是说,那二少爷像那暗卫,有受虐体质?” “应该是。不过,等我找到他了,我亲自问问他。” “大小姐,要是我不能亲耳听到,求求你一定一定要讲给我听啊!”唐七已经把剑夹到了腋下,双手合十。 “必须的。唉!跟小道士说两句他就面红耳赤的。”叶轻繁瞥了眼顶着一张龇牙笑脸面具,眼神却无情冷漠的唐九,“他们仨一本都没看。所以,我的快乐也就你能懂了!” 唐七右手握成拳,横着在胸前捶了两下,“大小姐,我懂你。” 唐九眼底全是鄙视地瞥看向唐七:迟早大小姐得被你带坏! 叶轻繁在离风不渡丈远的地方站着,看着那块悬于半空的碎布上的几缕黑褐色血丝,还和之前一样歪着扭着。 看了一会儿,她上前去,“师兄,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风不渡眉头微缩,点了点头,“应是有结界挡住了。” “那就先收了吧。反正咱也不着急,没事儿转转山呗,就当是赏风景了。” “好。” 方宏斌却是有些诧异又意外地看着叶轻繁和风不渡,“可……” 叶轻繁以为他是在担心他们不管方知栩的事了,于是说:“方老爷,我们到各个山上转转,也是为了找你弟弟。” 方宏斌忙摆着手,“我想叶道长误会了。” 方宏斌又转着脖子看了一圈四周,“我是想说,浒凌城没有山……” “没有山?”叶轻繁和风不渡齐声诧异。 然后两人转头对视着,又默默垂眸低头,脑中不约而同闪过从殷平城一路到浒凌城的景色:一望无际的平坦土地。 好像……确实……没看到过山…… “二位道长怕也是第一次来浒凌城吧?浒凌城虽然算不上大城,但好在它平坦土地多,所以这里的百姓也算富裕。” 叶轻繁点了点头,嘴角挂上微笑,“方老爷,你先让人给我们做顿午膳,吃完了我们在郊外镇子啊村子里转转。” “好。那二位道长先到正厅去歇着,我这就去吩咐。” “谢谢方老爷。” “道长客气了。” 方宏斌一走,叶轻繁立刻抬头盯着风不渡,“小道士!你不是一路从元虚观腿儿着去盛京的吗?浒凌城没有山你都不知道?!” 风不渡眼睛眨了一下,眼里全是清澈单纯的委屈,“我当时没走浒凌城这条路啊!” “那……那你作为一个道士,你没事不会多看看大凛各个城池的城志吗?” “那些都是要买的,我以前又没钱。” 很快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们道观能搜集到那么多道法方面的书籍,已经是倾尽全力了。” 叶轻繁被他这话气得没了脾气:穷,果然限制人的向上发展! 她抬手一挥,“算了,回头我把乾州城里能找到的书籍,都买了,送上元虚观,拓宽一下你们的知识面,丰富一下你们的脑子,开阔一下你们的视野!” 风不渡本想拒绝,但想了一下,如果送书籍的话,师父师伯他们应该不会拒绝吧? “叶道友,你送书可以,但能不能不要往道观里送话本子?” “怎么?看不起话本子啊?你要是不看话本子,在北境你能理解傲娘和弦郎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爱情?合着你进步了,就不想让你的师兄弟们也……进步进步?” “我……”风不渡叹了一声:算了,说不过,就这样吧。 风不渡直接换了话题,“叶道友,我昨晚想了一夜,才想起来曾经看过的追踪法咒。可现在这个办法行不通,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走村串镇。虽然我能感应到的结界范围比你大不少,但也不能一下感知到整座城。唉!没想到方知栩的棺塚竟然不在山里。” “叶道友,你忘了咱们第一个遇到的半煞凌锦瑟姑娘?她不是说她的尸身是在扬州城的城里吗?” “对对对,我好像一想到煞,就立刻想到山里去了。太刻板印象!” 风不渡没有立刻接话,因为他也是。 在庄子上吃过午膳后,叶轻繁等人就踏上了走村串镇的途中。 虽然叶轻繁说了方宏斌可以去忙自己的事不用陪着,但方宏斌执意要一路,说是没什么比方知栩的事情更重要。 不过,有个本地人在,倒是少问了很多路。 第244章 天色尚早,不急 第一天走了两个镇子,没找到。 第二天走了三个镇子,还是没看到。 第三天继续走了三个镇子,仍无收获。 直到第四天的下午,马车驶过一片杨树林后,闭目小憩的叶轻繁突然睁开了眼睛,,看向风不渡,“小道士,咱们好像找到了。” “叶道友感应到了结界还是阵法?” “结界。” 说完,叶轻繁和风不渡两人立刻走出车厢,挤在了唐七唐九中间,齐齐看向前方的镇子。 “叶道友,哪个方向?” 叶轻繁伸手一指,“东北角方向。” 风不渡拿出一张符纸,念咒后,符纸飘在马儿上方,“唐七唐九,超过方老爷,往东北角方向。” 现在风不渡这个正统道门出身的,和叶轻繁这个自称歪门邪道出来的,已经配合得相当默契了。 他知道什么时候用符纸或法器为叶轻繁打掩护,不让普通人察觉出诡异。 起码在现世,道士通过符纸和法器作法,是大家都能理解且接受的。 这个镇子不大,和大多数镇子一样,只有两条交叉的主街。 马车停在镇子东北角的一座宅子前,一众人都下了马车。 到了这里,风不渡施咒后,不仅能看到那如罩子的透明流光结界,还能微弱地感知到里边有着强大的阵法。 方宏斌看了看紧闭的宅门,凑了过来,声音都有些颤抖,“二位道长,知栩是在……这里吗?” 说完,方宏斌盯着那扇宅门。 方宏斌眨了下泪雾朦胧的双眼,幻想着他若上前敲门,门后的人,是活生生的方知栩。 哪怕过了二十多年,哪怕知栩不认他这个兄长,哪怕知栩不愿意回浒凌城的方家,他也不会难过更不会怪他。 只要弟弟还活着,他就安心了。 “方老爷,麻烦你去找人打听打听,这座宅子是谁的,以及宅子主人的一些情况。”叶轻繁没有直接回答方宏斌的话。 方宏斌虽然疑惑为什么不直接敲门,但也没敢多问,“好的。叶道长,那我这就去。” “好,问好了就到巷子头的那家茶楼找我们。” “好的好的。” 坐在临街的茶座上,喝着巧香倒的茶,叶轻繁满眼欣赏地看着从窗外路过的妇人小姐们,打心眼里开心。 每个地方的美人有每个地方独特的味道和韵味,叶轻繁每次都看得不亦乐乎。 风不渡数次怀疑,如果叶轻繁是个男的,三妻四妾绝不是她的上限,而是她的底线! 她要是个男的,配上云阳侯府少爷的身份,估计她得在盛京城买四五六座宅子来养着她看上的美人。 也得亏叶轻繁是个女子,不然,这一路得被多少人骂色狼登徒子啊! 两壶茶还没喝完,方宏斌就来了。 巧香给他倒了杯茶,方宏斌喝下后,才说:“两位道长,我打听到了。那座宅子,主人姓任,叫任溏。 “差不多三十年前,他的妻女回娘家途中不幸落水后,没多久他就去道观出家了。 “任溏现在还活着,他就在离镇子约二十里外的元清观。镇子上的人有时去观里上香,偶尔还能见到他。 “至于那座宅子,据说任溏去了元清观后,就再没回来过。所以,宅子里现在是空着的。” 叶轻繁和风不渡默默对视了一眼,都只点了点头。 方宏斌轻轻转了几圈放在桌上的茶杯,犹豫了好久,还是开口问:“两位道长,知栩……是不是在那座宅子里?” 叶轻繁喝了口茶,放下茶杯,“可能。” 方宏斌握着杯子的手骤然握紧,脸上肌肉也肉眼可见的紧绷,“叶道长,现在不去那宅子里看看吗?” “方老爷,天色尚早,不急。” 大白天的不管是砸门还是翻墙,不是恶人就是贼。 不论是哪个,叶轻繁都不想当。 方宏斌虽然心里着急,但也只能耐着性子等。 天色渐暗时,方宏斌看叶轻繁起身离开茶馆,以为要去那座宅子时,却见叶轻繁拐进了旁边的一家酒楼,点了一桌子的菜。 方宏斌是个商人,早在看见叶轻繁他们坐的骈车,看到叶轻繁头上的玉冠簪,还有随行的婢女护卫,就知道这两位道长是不差钱的。 但他没问过,连旁敲侧击都没有。 这世上也没人规定,当道士的就不能有钱。 而且,他觉得越有本事的道长,才能越有钱,越有钱的道长也就越厉害。 吃过饭,方宏斌和之前每次一样,很识趣地就把账结了。 饭吃好了,总该去看看那宅子了吧?可方宏斌一抬头,看见叶轻繁一行六人,已经往对面的客栈走了。 方宏斌也要了一间客房,一直在房内不安地等到了亥时末,才听到有人敲他的房门。 开门,看到是其中那个戴着歪嘴笑面具的护卫。 “是要出发了吗?我这就可以走。” 方宏斌还没走到门口,却见门被唐七关上了。 他还没从诧异中反应过来,唐七已经从他面前经过,到另一边打开了窗户。 唐七歪了一下头,方宏斌有些呆呆地走了过去。 刚走近,他的腰就被人环住,随着一声冷酷的“别叫”,方宏斌立刻双手捂嘴。 稳稳落地后,唐七立刻松开了方宏斌,跑到了在墙跟下等着的叶轻繁面前,“大小姐,人我带下来了。” 此时方宏斌也已经看到了叶轻繁和风不渡,忙理了理衣衫,快步走了过来。 “方老爷,走吧,去看看你弟弟到底在不在那宅子里。” “好好。” 一行五人走到宅子一侧的院墙下,叶轻繁双手结印,破了这宅子的结界后,对唐七点了下头。 唐七立刻助力两步跃上了墙头。 接着,唐九弯低腰身,双手撑着膝盖,叶轻繁扒着他的肩头踩了上去。 唐七拉住叶轻繁伸过来的手,将她拉了上去,然后抱着她落到了院子里。 等唐七再回到墙头上,风不渡也学着叶轻繁踩到了唐九背上。 最后是方宏斌。 方宏斌在今晚第二次被人带着跳墙之后,还是没有完全明白叶轻繁和风不渡的行事风格:怎么这两位道长做事这么偷鸡摸狗的? 叶轻繁见人都齐了,抬手重新布了个结界包围住了整座宅子。 叶轻繁拍了下风不渡的手臂,风不渡立刻从褡裢中拿出了几张符纸。 叶轻繁接过,随手将符纸一扔,另一只手已经悄悄结印。 符纸被扔出后,立刻燃烧了起来。 只不过,符纸虽然烧得都看不见纸了,但火光不灭。 方宏斌惊讶过后,不免在心里发出赞叹:不愧是有钱的道长,就是厉害! 第245章 因为,有人想让他死 被火光照亮之后,方宏斌看着四周,觉得有些奇怪。 按理说任溏已经去了元清观近三十年了,这么长时间没人住的宅子,风吹雨打的早该显得荒废破败了。 可他看见的院子,花草虽然能看出来是疏于打理的,但也没到长时间不见打理的程度。 院墙和房屋就更不用说了,就像这家人上个月刚搬走一样。 走到一处假山前,叶轻繁站定,双手快速结印,一个只有她和风不渡能看见的金光虚影阵法出现。 她翻手将阵法打入地下。 想了一下,叶轻繁又连结数个阵法,并悉数打入地下。 之前林山和北弗王都说过,镇压他们的阵法被破坏了,裂了道口子,所以他们才能出来。 但不管是林山还是北弗王,都是几日后才“钻”出来的。 她可不想等方知栩慢慢“破土而出”,所以得帮他一把。 做完这些,叶轻繁带着另外四人进了厅堂:坐着等。 不到半个时辰,传来了有些阴森又有些压抑阴郁的狂笑声,“哈哈哈哈哈……” “是知栩!是知栩的声音!”方宏斌第一个站了起来,激动地转了几步,却不知该往哪里走。 叶轻繁还挺意外,方宏斌竟仅凭几声笑就能听出来是方知栩的声音。 “方老爷,坐着。他会来找咱们的。” 方宏斌心里虽然急,但他怕他不听话随意走动的话,会坏了叶轻繁和风不渡的事,于是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又是半盏茶工夫过后,一个灰白身影飘到了正厅门外。 除了方宏斌,其余四人齐齐朝门口看去。 看清方知栩的鬼魂,叶轻繁和风不渡迅速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他的魂魄,怎么是灰白色的? 不说风不渡,就是在地府天天见鬼的叶轻繁,也没见过这个颜色的鬼魂。 阎王倒是和她说过,仙界未修炼到寿与天齐的仙子们,寿元天尽时弥留的魂魄,是白色的。 但仙人的魂魄不入冥界地府,所以叶轻繁也没亲眼见过。 难道……这方知栩真是文曲星转世? 风不渡没有犹豫,边往外走,边挥出了手里的拂尘。 尘束瞬间变长,朝着方知栩缠绕过去。 随着他念动咒诀,尘束上出现了一个个金光符咒。 叶轻繁看着,却没有起身出手。 只要是鬼魂,暂时还没有她收拾不了的。但风不渡是道士,他需要历练需要增长经验。 不然,以后他怎么和她一起到云螭殿帮她? “叶道长,风道长这是?” “哦,把你给忘了。”说着,叶轻繁手上边掐了道印诀,食中二指并着在方宏斌眼前划过,然后继续啃瓜子。 方宏斌只觉得双眼有一下微微的异样,异样过后,他再朝门外看去时,双眼瞬间瞪大。 他能看见知栩了! 虽然现在的方知栩,是一个披散着头发,全身灰白如烟雾的形状,但那张脸就是二十二前的样子! “知栩!”方宏斌快速奔到了门口,朝着那灰白鬼魂嘁声喊道。 方知栩明显地一愣,朝方宏斌的方向看去。 也就是他这一瞬的分神,给了风不渡机会。 风不渡快速念动一串咒语,那悬在方知栩上方的七枚铜钱,迅速转动变阵,一个金光符阵立刻显现,笼罩在了方知栩头顶。 方知栩眼神从方宏斌身上移开,看向头顶,眸光一凛,然后双手挥着朝那符阵击了上去。 人死变成鬼魂后,会吸收天地间的阴气悟出一些力量的使用规则。 但不是所有有天赋的鬼魂都能突然领悟或者鬼魂之力很快飞升,没有外力的帮助,他们也只能龟速积累。 除了修炼,还有想成为厉鬼的,就会从杀人夺魂上下手。 但被养煞的鬼魂,会因为主人的力量,而迅速获得鬼魂之力。 就算是凌锦瑟那样的弱女子,成为煞鬼后,也会有着高于绝大多数厉鬼的杀伤力。 叶轻繁起身走到方宏斌身边站着,双手背到身后,看着风不渡和方知栩斗法。 “叶道长,知栩他……” “他死了。”叶轻繁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甚至有些冰冷无情,“二十二年前就死了。” 方宏斌握拳的手,一拳捶在了一旁的柱子上,“如果当时我不让他去参加那个读书会,是不是他就不会死?” “不是。不管他去不去那个读书会,他都会死。” “为什么?” “因为,有人想让他死。” “谁?是谁这么狠毒?我方家自问在浒凌城也算是仁善,买卖向来公平公道童叟无欺,向官府缴税从未少过一两银子。也会向慈善堂捐款,灾年施粥也从未吝啬过。怎么会有人暗害知栩!” “或许……这和你们家仁善与否,也没多大关系。” “难道是因为知栩中了解元?碍了谁的路?” “方老爷,这和方知栩中解元也没关系。等师兄把你弟弟收服了,你自会知道。” 叶轻繁心里已经准备把锅准确无误地扣回到元清观头上了。 既然元清天师躲她,那她就先搞臭了他的元清观。 眼看风不渡就要将方知栩控制住了,方知栩却不知从哪里又爆发了一股力量,直接挣脱了风不渡的拂尘,气浪直接将风不渡冲了开去。 叶轻繁双手立刻从背后拿出,结了个印诀,一道阵法出现在了风不渡身后,将他托住才没撞击在地。 看着方知栩向上冲去,想要破开结界冲到外面,叶轻繁勾唇轻笑,“方知栩,难得见一面,没跟你兄长说句话就想走?” 见无法离开,方知栩又回身向下,俯看着瘦小的叶轻繁,开口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这个结界,是你布下的?” 声音略显阴柔,没有寻常男子的阳刚浑沉之气。 “怎么?想让我放你走?” 方知栩飘得低了些,“你放我走。” 他又看向站在屋前台阶上的方宏斌,“等我报仇了,我自会回来找兄长。” 叶轻繁朝他走近了些,手上没停了结印,一道阵法落在了方知栩身上,“跪下。” 方知栩周身同样灰白的雾气翻涌着,脸上也有了怒气,“就凭你这个小道士,也想让我跪下?” 叶轻繁抬手,伸出并拢的食中二指,然后向下一落,方知栩落下并跪在了叶轻繁面前。 他越挣扎,周身的雾气却越小。最后,围着他的大团雾气几乎消失,只剩他的鬼魂之身。 他抬头看着叶轻繁,“你放开我!” 叶轻繁微微低头看着他,笑,“我不喜欢别人命令我。” 第246章 主要是没尊严 方知栩还想开口怒辩,却被叶轻繁一巴掌把鬼脸都给扇歪了。 歪着脸又歪着嘴的方知栩,口齿都有些不清了,“你为什么打我?” “为什么打你?你差点儿伤了我师兄,我打你不应该?” 说完,叶轻繁对着他又是一巴掌,把他的脸扇回了正位。 叶轻繁转头朝方宏斌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又看向风不渡,头朝方知栩这边轻轻歪了一下。 风不渡接收到了信号,忙几步走到了叶轻繁身边站着。 叶轻繁抬手在他们三人周围布了个结界。 本来她还想把唐七叫过来的,但怕唐九和方宏斌觉得被排斥了,所以放弃了叫他。 叶轻繁在方知栩面前盘腿坐下,手支着下巴看着他,“我刚才布了个结界,外边的人看不见咱们,更听不见咱们说的话。说吧,是谁杀的你?” “你是谁?”方知栩不答反问。 “我们是元虚观的。” 方知栩眼中立刻有了警惕,“你们……和元清观有什么关系?” 叶轻繁歪斜着脑袋看向风不渡,让他解释。 手握拂尘的风不渡说:“元虚观和元清观在几百年前,师出一门。但早已因道念不同,分道扬镳,互无关系。” “我不信。” 叶轻繁笑了,“你信不信不重要。因为,我猜……杀你的人,是元清观的道士?” 方知栩看着叶轻繁,然后缓缓摇了头,“不是。” “不是?” “虽然杀我的人不是元清观的道士,但将我镇压在这里的人,是元清观的臭道士!” 叶轻繁摊了摊一只手,“元清观的道士镇压你,我们元虚观的人就来解救你。所以,你的仇家是元清观,我们的对家也是元清观。咱们……化对立为好友。” “我凭什么信你?” 叶轻繁指了指自己头上的玉冠簪,又拈起自己的一块衣摆搓了搓,“就凭我们有钱。” 不止方知栩,就连一旁站着的风不渡都惊讶了:这是什么鬼理由?! “你见过这么有钱的道士没?见过有钱还敢大大方方露财的道士没?见过财敢外露还猖狂到奔着你这个煞鬼来的道士没?没有吧?所以,你凭什么不信一个有钱有胆的道士?!” 方知栩就没见过歪理还可以这么扯的人! 主要是,现在对方确实比他厉害。 刚才他还能从那个男道士手里得胜一筹脱身,可这个女道士是个邪门的,轻轻一两招就制住了他。 方知栩叹了口气,无奈低头,“好吧,我信了。” “嗯,那你先说说吧,你是怎么死的,又是怎么被埋在了这里?” 方知栩抬头看着叶轻繁,“我可以说。但你能不能不要让我跪着?” 叶轻繁斜了他一眼,“怎么?都鬼魂了,还嫌跪着疼跪着累?” “不是,主要是没尊严。我是读书人。” 嗯……这个理由,叶轻繁倒是没法反驳。 毕竟,人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文曲星。 叶轻繁手指微动,“好了,说吧。” 方知栩动了动,然后站了起来,一手虚握平放于身前,一手负于身后。 他刚要开口,又突然低头看着叶轻繁,“你不起来吗?” “我坐着听。站着容易累。” 方知栩:…… “杀我的人,是我的小厮。” 方知栩这话一出,叶轻繁和风不渡脸上都闪过一丝诧异,但也没发出疑问,只等着方知栩继续往下说。 “我的小厮,跟了我很多年。他识字,会些拳脚功夫,也会赶马车。所以,那日去读书会,我便只带了他一人前往。 “因为信任他,所以我只坐在车里看书,也没在意走到哪里了。 “等我意识到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没到时,他说快了,然后马车赶得更快了。 “我掀开窗帘往外看,发现并不是去往那个庄子的路。 “我让小厮停车,可他并未听话停下。我意识到不对,就走出去想要质问他,可他见我出来了,立刻将马车驶入了一旁的杨树林。 “马车在林子中间停下了。我还没开口,他就从底下掏出了一把刀,直接插入了我的腹部。 “像是怕我没死透,他连插了我五刀。当时我看着他眼里的恨意,不明白这恨意是从何而来。” 叶轻繁手里捡了一颗小碎石,在地板上随便划着,语气漫不经心,“你当真不知道么?” 方知栩听到叶轻繁这么问,微愣了一下,但还是摇了头,“不知。” “唉!该说方二少是健忘呢,还是该说你从不关心也不在意自己对别人的伤害?” 风不渡看向叶轻繁:你什么时候背着我又打听到了什么?怎么也不信息共享了? 方知栩身后的那只手握拳又松开,松开又握上。 他紧咬了咬下颌,“他只是个下人。” “方知栩,你的过去,不想说呢,我也不勉强你。接着往下说吧。” 方知栩似松了口气,紧绷的神态也慢慢放松了一些,“我死了。很快魂魄就离了身体,飘在了身体周围,看着他一下又一下把刀子插进我已经死了的身体。 “他确定我真的死了,便靠坐在车厢上,边哭边笑。 “哭够也笑够了,他便把我的尸体挪回了车厢,简单擦了擦驭位的血迹,就继续驾着马车往官湖镇来。 “可能是我刚死吧,灵魂不能离开身体太远。所以我也跟着一起飘了过来。” 方知栩看了一圈四周,“到了这座宅子外,他上前敲了几声门后,就出来一个道士给他开了门。 “马车从后门进来后,他们就把我搬了下来,放进了一口黑棺中。 “当时,我就想逃。可我还没逃出这宅子,就被一股力量给吸了回来。 “我看着眸子极其深邃的道士正对着我的尸体念念有词,还用了不少的法器对我进行施法。随着那道士施法时间越长,我一点点被拽回到了我那具死透了的身体里。 “虽然灵魂归体了,我也有意识且意识清醒,却无法起身无法动弹。 “不只是身体动不了,我的魂魄也动不了。我……被镇压在了自己的身体内。 “终于,那道士的施法停止了。然后我听着他安排别人在我身体周围摆放什么东西。 “最后,我听见有人问,道长,那个小厮怎么办?那道长说,罪过,杀了吧。” 说到这里,方知栩突然仰天大笑,“哈哈哈哈……与狼为伍,就没想过自己也是狼嘴里的猎物吗?真是蠢到家了!” 叶轻繁抻了抻腿,然后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问:“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元清观的道士?” 第247章 我想留在人间,哪怕做只鬼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家里人不但为我请了很多郎中,也找了很多偏方。其中道士和和尚就请过不少。 “元清观在浒凌城这一带很出名,家人自然请他们来过。他们的道服,我认得。” 叶轻繁听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像一道闪电从她脑中穿过,但她一下又没抓住。 正当她努力在想自己到底忽略了什么时,一旁的风不渡开口了,“嗯,你的生辰八字很特别,命格极好。可能正是因为当初为你作法的道士,知道了你的八字,所以你才会死,继而被炼煞。” 方知栩显然是有些懵的,盯着风不渡问道:“什……什么意思?” 叶轻繁抢答,“意思就是,你是元清天师的天选之煞!” 方知栩哑然失笑,许久后才说:“他们都说我是文曲星转世,原来我是天选之煞!哈哈哈……” 叶轻繁掏了掏耳朵,“你别笑了,好难听。” 方知栩的笑声戛然而止,原本斯文白净的脸,突地凑近到叶轻繁面前,变幻出青面獠牙的一面,“你……说话也很难听。” 叶轻繁淡淡瞥他,“你知不知道你这副鬼样子很丑啊?丑就算了,还不吓人。” “你看不起我?” “再不变回去,小心老娘扇你了啊!” 方知栩似乎想起了刚才被扇的痛,瞬间缩了脖子,变回了原样。 “你死了被镇压三年后,是不是有人来过,再次对你施法加固了阵法?” “你怎么知道?” “唉!见得多了,就知道了呗!” 方知栩盯着叶轻繁,问:“那元清天师,是不是不止炼了我这一个煞?而且,你还见过?” 叶轻繁点头,“是。你……是我见过的第四个。” “第四个……”方知栩眉心微皱,“道长,你可以跟我讲讲你之前见到过的那三个人,到底是何人吗?” “感兴趣?” “我想要报仇。我见不得害了我的人,还能好好地活着,这不公平!” “他们三个,都已去了地府。即使不入轮回,身上的煞气也已经散尽,只是个普通的鬼魂而已。你们凑一起,也就只能坐一桌推牌九了。” “我还是想知道。”方知栩很坚持。 “好吧。” 叶轻繁简单把凌锦瑟、林山和北弗王的事说了一遍。这其中,该隐瞒的一些隐私,她略过不讲。 特别是和裴源瑞有关的那些。 方知栩听完,只低垂着眼眸,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恨害死你的人。不管元清天师想要做什么,我都不会让他成。这样,也算是帮你报了仇。所以,待会儿我们让你和你哥见一面,之后也会把你送入地府,重新……” 方知栩抬手阻止了叶轻繁,“不,你等一下,等一下。我马上就想到了,你等一下。” 叶轻繁看了看他,又转头和风不渡对视着,不知道方知栩到底想干吗。 两人默默轻点了下头,给方知栩他想要的时间。 半盏茶的工夫后,方知栩大笑,“哈哈哈……我想明白了!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叶轻繁和风不渡异口同声。 方知栩慢慢停止了笑,目光在面前二人脸上缓缓扫过,“两位道长,要不要做个交易?” 叶轻繁求知的神色一收,语气冷淡,“师兄,送他入地府轮回吧。” 风不渡立刻接话,“好的。” 咒诀起,方知栩能感觉到有一股力量想要把自己带走,忙喊道:“等一下!停!” 风不渡眼神淡淡地看他,“你且安心去吧!祝你下辈子高中状元。” “你等一下!你们当真就不想知道元清天师到底养了多少个煞吗?” 风不渡快速瞥向叶轻繁,两人的眼神对上,风不渡停了施咒。 叶轻繁手指轻勾,方知栩整个鬼魂移到了她面前。 叶轻繁将他的脑袋“拉”下,凑在他耳边说:“方知栩,别跟老娘讨价还价。否则,到了地府,不会有你好果子吃。” 方知栩被“松开”后,定定地看着叶轻繁,最后还是没多问,只说:“我想留在人间,哪怕做只鬼。” “不可能。我们能答应你的,就是让你见你兄长一面,再帮你报个仇。” “你不是很厉害吗?你用你的法术把我拴着,不让我行凶作恶,不就行了?而且,我没你们想的那么恶,我只想杀了仇人而已。” “不行。” 方知栩朝结界外看了一眼,轻轻笑了笑,“那你们把我送走吧。我已经见过兄长了。” 叶轻繁眉毛轻挑,哼笑一声,“威胁起我来了?” “跟你学的。” “嗯……你先说。如果你说的确实有用,我就答应你。” “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否则,我不是人。” 方知栩似放心地点了点头,道:“你们可听过贪、嗔、痴、恨、爱、恶、欲七罪? “我养病的那些年,除了看书写字,别的什么也做不了。我看书速度快,且能过目不忘,所以父亲便让人寻了能找到的所有书籍,拿来给我看。 “方才听你说完那三人的故事,我便想起曾经在一本志怪杂记中看过的一小段。正是讲的贪、嗔、痴、恨、爱、恶、欲七罪。 “你们遇到的第一个煞鬼,那个叫凌锦瑟的姑娘,痴恋一个人二十余年,是为痴。 “那位林公子,天生恶人,是为恶。 “北弗的那位先王,眼睁睁看着族人、百姓、将士被残酷战争所害,恨意滔天,是为恨。” 方知栩停住,等了一会儿,他轻叹了口气,接着说:“而我,对应的是七罪中的嗔。 “嗔怨,源于厌恶,从而引发愤怒、怨恨情绪,使人冲动、暴戾。 “我厌恶我的身体,厌恶它如此孱弱,厌恶它成为我的负累和束缚! “哪怕后来身体好转,我仍万分厌恶它。 “因为这份厌恶,我伤害自己,也伤害了别人。 “那个将我杀害的小厮,照顾我的时间最长,也受了我最多的虐待毒打。所以,他恨我,其实我能理解。但我不认为这份恨,能让他不顾主仆情谊而杀了我! “我也给了他补偿的。他家人需要钱看病,我给了。他弟弟没钱交束脩,我给了。这些,都不能抵消掉一些恨意吗?非要杀了我才解恨?” “他不杀你,也会有别人杀你。你是被选中的煞,不管怎么死,都一样会死的。”叶轻繁淡淡回他。 叶轻繁算是明白那邱婆子说的,听到方知栩打人又挨打是怎么回事了。 嗔,可怕啊!怎么还带虐己的。 第248章 如果我骗你,以后到了地府我叫你老大 方知栩没理会叶轻繁的戳心窝子,“好了,我要说的,都说完了。现在,你可以在我身上施下任何术法,只要让我留在人间。我要看着害我的人死。” 叶轻繁笑笑,“等会儿吧,你先和你兄长说说话。” “好。谢谢。” 叶轻繁挥手散了小结界,然后走向方宏斌,“方老爷,你弟弟在那儿,他想见你。” 方宏斌朝方知栩看去,强忍着一双泪眼不让眼泪流下来,有些踉跄地一步步走向他。 方宏斌双手想要抓住方知栩的手,却发现根本抓不住什么。 “知栩……” “大哥。” 风不渡看了看,默默走开,和叶轻繁一起并排坐在了屋门前的台阶上。 叶轻繁递给他一块点心,“巧珍下午在镇子上买的,阿胶糕,好吃。” 风不渡接过,看着离他们约三丈的方家兄弟,“叶道友,你当真要将方知栩带在身边吗?” “怎么可能?我又没傻透。” “可你……你明明答应了他啊!” “答应他?发个誓而已,大不了我就承认我不是人呗。他可是元清天师要炼的煞!留着他,是要给元清天师留道后手吗?我才不会蠢到这种地步。” 而且,元清天师养煞,不是和她有关就是和裴循然有关。 不管是哪一个,都是她不允许发生的。 明明知道可能会是隐患,傻子才会留着。 “你不怕方知栩会生气?” “你觉得我会怕?他又打不过我,我怕他干吗?有本事他就在地府等着我,到时候我再让他见识见识谁才是老大!” “等你?等你死后入地府,他怕是早就投胎了。” “啊?小道士,你不会不知道吧?” “知道什么?” “我师父和我说过,阎王曾有命,魂魄在地府最长可以待两百年。” “真的假的?” “保真。如果我骗你,以后到了地府我叫你老大。” “我是你师兄。” “师兄~~~” 风不渡嫌弃地看了她一眼,屁股也默默往一边挪远了一点。 半炷香时间后,方家兄弟终于说完了,一人一鬼朝叶轻繁他们这边走来。 叶轻繁起身,“走吧,带我去看看你的尸身。” 方知栩带着他们来到第二进院子里的一座假山前,指了指,“我就在这下面。” 叶轻繁绕着假山转了一圈,很快就看到了假山洞里的那块黑色无字碑。 她冲风不渡招手,“师兄,这里。” 风不渡过来,看到后点了点头,“这里的阵法,和北弗王的那些,差不多。” “起棺吗?” “起。” 叶轻繁朝唐九使了个眼色,唐九立刻走到方宏斌身边,将他拉远了些。 风不渡掏出一张符纸,拂尘催动着飘到了假山上方。 一旁的叶轻繁,双手结印,“棺起,破!” 轰隆一声,假山瞬间被震碎了四散开去,一口黑棺缓缓升起,落在了碎石堆上。 黑棺上的符咒叶轻繁是看不懂的,风不渡绕了一圈后,对叶轻繁点了点头。 叶轻繁抬掌打在了一头的棺盖上,棺盖迅速打开并落在了一旁。 随着棺盖落地,唐九已经来到了叶轻繁旁边,还弯腰蹲下了。 叶轻繁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趴了上去。 唐九背着叶轻繁直起腰身,靠近了黑棺。 叶轻繁扒着棺沿往里看,果然看到了方知栩身上摆放着金银锭子和宝石之类的东西。 她抬头看向对面的方知栩魂魄,见他正一脸动容地看着自己的尸身。 又看见泪眼婆娑的方宏斌,手正往棺材里伸,估计是想要摸摸方知栩的脸。 但这棺材太高了,他伸了好几次,都还差一大截…… 叶轻繁默默把目光转向风不渡,“师兄,都记下了吗?” 风不渡点头。 叶轻繁在棺沿上拍了一下,看向方知栩的魂魄,“方知栩,你的尸身留不得。我们这就将你的尸身……” 方宏斌抬头看着叶轻繁,“叶道长,不能……不能让知栩葬入我方家祖坟吗?” “不能。方老爷,方知栩应该和你说了,他被困在这里,是被人做了法。如果你想要方家祖宗都不得安宁的话,那就带回方家祖坟吧。” 带回方家祖坟,我也悄悄给你挖出来让他烟消云散。 再找几个还没投胎的方家人,夜里找你诉苦! 看看你怕不怕愧疚不愧疚! 方宏斌叹了口气,“好。听两位道长的。” 说完,他转头看向方知栩的魂魄,“知栩,希望你不要怪大哥。” “大哥,没事。我已经死了。肉身而已,死了这么多年,早已是一堆白骨了。” “嗯。”方宏斌又哽咽了,“是大哥对不起你。” “大哥,不怪你。” 接收到来自叶轻繁的目光,风不渡默默地又掏出了一张符纸。 唉!自从认识了叶道友,这符纸消耗得是越来越快! 还不是真的有用,只是用来替她打掩护的道具! 师父要知道他这么浪费符纸,肯定要骂他的。 符纸和朱砂那么贵,怎么舍得这么浪费。 符纸上燃起一道淡蓝色冥火,落在了方知栩的尸身上,眨眼间,棺材内便空荡无一物。 方宏斌看着空空的棺材,震惊的双眼眨了又眨,还是没有完全相信自己的亲眼所见。 目光从棺材中移开,他又抬头看着仍飘在半空的几张符纸灯火,心里啧啧赞叹:难怪这两位小道长有钱,人家是有真本事在身上啊! 叶轻繁和风不渡对视一眼,然后两人过去把方知栩叫到一边。 叶轻繁挥手布下一个结界,罩住了他们三个。 方知栩朝方宏斌那边看了一眼,扬起一抹笑容,转回头来,说:“道长,你想怎么困住我都行。” 叶轻繁点点头,随即抬起双手结印,一个个符咒金圈套在了方知栩的四肢和脖子上。 一旁的风不渡,已经开始起咒念诀了。 一个个小小的金光化影符咒围绕在方知栩周围,随着风不渡不断念咒,化影符咒越来越多。 方知栩看见远处虚空一道长长的耀眼白光出现时,好像明白了什么,他怒瞪向叶轻繁,咬牙切齿道:“你说话不算数!” 叶轻繁一张脸冰冷,“我不会给自己留下你这么一个隐患。想找我算账,可以在地府等着我。” “我一定会等……啊!” 符咒裹挟着方知栩的魂魄,飞入了那道白光。 白光消失后,风不渡停止念咒,叶轻繁散了结界。 方宏斌上前,看了一圈,哽咽道:“知栩他……他走了吗?” 风不渡点头,“贫道已助他入地府轮回。” 方宏斌哭着跪在了地上,对着叶轻繁和风不渡磕了三个头,“谢谢两位道长!谢谢!” 第249章 大小姐太狠心 在官湖镇住了一晚,第二日回了趟浒凌城。 叶轻繁买了不少特产,拜托方宏斌帮忙找镖局的人送往盛京城云阳侯府。 离开浒凌城时,方宏斌送他们到了十里亭才没再继续往前。 叶轻繁拍了拍那个大箱子,“小道士,方老爷出手就是八万两,咱俩平分。” “嗯。叶道友,这一路挣了这么多钱,我拿回道观,师父他们肯定以为我干上抢劫了!” “以前你师兄他们帮人驱邪捉鬼,一般收多少钱啊?” “嗯……有时候是一两,有时是五十文,有时是一袋大米。好像最多的一次,是我三师兄挣的,足足五十两!” 叶轻繁嘴角微抽,“你们以前遇到过的富人,家里都不闹鬼吗?” “他们更相信元清观的道长们吧!” “说起来,官湖镇的事估计元清天师也差不多该知道了。哎呀!想到他们气急败坏的样子,我心里就高兴!比挣方老爷的银子还高兴!” “叶道友,如果方知栩的推测是真的,那元清天师还养着贪、爱、恨三个煞?” “七个,咱们已经破坏了一半。”叶轻繁面色不像风不渡那般凝重,“不管他想做什么,一时半会儿肯定是做不成的。而且,如果我想的没错,他想成的事,是在两年半以后。来得及,咱们慢慢跟他玩儿。” 风不渡见巧珍巧香已经开始帮叶轻繁剥水果皮了,只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然后靠着厢壁闭上了双眼。 他脑子里不停地闪过已经出现了的四个煞鬼信息,思考着剩下的三个该去哪里找。 这些七罪之煞,元清天师想用他们做什么? 他看了眼已经在享用鲜果的叶轻繁:叶道友和元清天师是什么关系? 盛京城。 云阳侯府,琉荧院。 今日叶伏流休沐,霍擎天从外面回来,直接进了书房。 “世子,已经确定大少爷在外为三皇子招兵买马。” 叶伏流微低着看书的头没有抬起,“嗯。” “世子,接下来,还要继续跟踪吗?” “不用。”叶伏流翻了页,眼睛继续看书,“你找两个靠得住的人,一勇一谋最好,让他们成为三皇子的私兵。” “只是让他们传递消息还是?” “没有命令之前,不用给我们传递任何消息,只让他们努力往上爬。能爬到多高的位置,就站在多高的位置。” “好的,世子。我这就去办。” 霍擎天离开后,叶伏流慢慢将手里的书看完,然后才起身走出了书房,站在檐廊下抬头看天。 霍执苍站在距离叶伏流一步的身后,问:“世子,此事你不上报吗?” 叶伏流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我一个小小的从六品修撰,人微言轻。人家是皇子,自然有的是法子应对现在出现的各种情况。” “您可以和余将军说啊!” 叶伏流轻轻摇头,“如今四方皆平,不起战事。余将军人在盛京,城外还有十数万大军驻扎,任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乱来。 “三皇子和叶明昭真想不开要反,也只会等到一方边界再起战事,他们才会趁乱行动。 “即使现在我和余将军说,罪责也到不了三皇子头上。 “没有叶明昭,还会有王明昭李明昭。 “叶明昭获罪入狱,没有意义。” 叶伏流转头对霍执苍微微一笑,“执苍,你们习武的,是不是力求一击即中?我也是。” “是,我明白了。” 霍执苍看着叶伏流清瘦的背影,心里有些不忍的心疼。 自从大小姐不辞而别离开盛京,他看到叶伏流又变回了他最开始看到的那个孤冷的少年。 与人的疏离感越来越重,和大小姐在时的那个明朗少年几乎两样。 府里其他人还好,可他和霍擎天两人,见过了叶伏流的孤单,也见过他脸上扬起天真欢欣的笑,再到现在日渐深沉的淡漠。 霍执苍只觉得,这孩子太苦。 他甚至偶尔会觉得,大小姐太狠心。 “伏流少爷!” 叶伏流循声望去,看到了拎着两大摞书的萧镜清进了琉荧院。 萧镜清把书放到书房的一个矮桌上,“伏流少爷,我把盛京城里能找到的有关天象、气象、土石的书,还有盛京城近百年的大事城志,都给你找来了。” 叶伏流看着那两摞书,对萧镜清微笑点头,“谢谢萧哥。” “跟我就别客气了。伏流少爷,你要是还想要什么,尽管让霍家兄弟来告诉我就行。” “好。” 萧镜清又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包着的肉脯,递给叶伏流,“伏流少爷,今日我刚好路过姚家肉脯铺子,以前小姐最爱吃他家的猪肉脯了。我给你也买了点儿,夜里看书饿了,你可以尝尝。” 叶伏流接过,脸上笑意深了一分,“好。” “伏流少爷,要是没其他事,我就先去做事了。” “嗯,好的。” 叶伏流打开油纸包,拿起一片肉脯,咬了一口:姐姐,你在外面肯定吃不着这么好吃的肉脯,不如早些回来,我用俸禄给你买好多好多。 一块肉脯吃完,茶刚喝了一口,就听见外头有人来了。 他放下茶盏,再次出了书房。 “世子,是夫人。” 叶伏流点点头,下了台阶朝外走去。 “母亲。” 庾稚水笑得一脸福相,“伏流少爷,大小姐又捎东西回来了,足足有八个大箱子!” “这次是从哪里往盛京送的?” “浒凌城。” 叶伏流笑了笑,“姐姐看似一路往西南,却不走直线,左右拐着弯走。” “东西我都拆开看了,觉得哪些是小姐给你买的,就给你留了出来。剩下的,都分给其他院儿里和下人们了。” “嗯,母亲看着办就好。” 庾稚水让下人把两个箱子都抬进屋里去,又让梦槐思枫把东西都拿出来归置好。 “母亲,进屋坐会儿,喝杯茶吧。” “好,我都听伏流少爷的。”庾稚水笑着道。 叶伏流曾和庾稚水说过叫他名字就好,但庾稚水没同意。叶伏流只以为她是当了半辈子下人,即使做了这侯府主母的位置,也只是替叶轻繁坐镇的,所以也没再强求。 其实,庾稚水和萧镜清愿意一直叫他少爷,除了有无脸老大的原因,还因为是叶伏流的姐姐愿意把身体给老大。 梦槐思枫上了茶和点心后,就退下去整理东西了。 “母亲最近是在忙两位姐姐的婚事吗?” “是的。凝岚的婚事定在了十月,现在准备都有些赶时间了。凝姝的婚期虽说是明年春,但很多东西该准备的也要开始准备着了,免得到时像凝岚这样着急忙慌。” “十月……还两个多月呢!” “伏流少爷你不懂,成亲虽说只那一日,但很多琐碎的东西,够忙一年的。等明年叶凝姝出嫁了,我就该开始给你张罗事儿了。” 叶伏流微垂着眼眸,笑着道:“我不急的。” “伏流少爷,你不急,可我跟小姐急啊!” 第250章 舒大人,不认识我了? 叶伏流抬头看着庾稚水,看到了她脸上的着急是认真的。 他拿起茶壶,给庾稚水的杯中添了茶,“我才十五,等到弱冠之年再娶妻也不迟。” 庾稚水想端茶盏的手立刻收了回来,瞪着眼睛看向叶伏流,忙说:“不行不行,二十可太晚了!” 等你弱冠,我和小姐早就回地府了! 小姐把侯府抢回来交到你手里,这么大一个侯府,没有个主母怎么能行? 而且,又不是娶进门了就能做好一个主母的,我不得教教她吗? 庾稚水当下就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个目标:明年就要把叶伏流的亲事给定下来,后年完婚。 “伏流少爷,你看,我年纪也大了。等少夫人进门,我还得花时间把侯府慢慢交给她。我呀!以前毕竟是个嬷嬷。等最合适你的少夫人成了侯府主母,我就算是功成身退了!对得起你,对得起你姐姐。” “母亲。我叫你一声母亲,你就永远都是侯府名正言顺的主母。” “我知道,我知道。”庾稚水面露微微的严肃,“可是,既然你认了我这个母亲,那娶妻之事,你就得听我的。” 叶伏流微笑,点了点头,“嗯,好,听母亲的。” 这日,余烬提早从军营回城。 因平昌道上有杂技表演,百姓堵了道,于是便选择绕道回府。 “将军,前方就是醉千秋酒楼了。”关衡小声提醒道。 余烬斜看他一眼,“怎么,想喝酒了?” “也不是想喝酒,府里也有酒呢!这不是刚好绕到这里吗,为叶大小姐的产业增加点营收还是要的。” “这借口也就你能说出口。” 关衡挠头,“嘿嘿,我也好久没去醉千秋了。” “嗯。” 到了醉千秋门口,余烬下马后,抬头看着牌匾上的几个大字,微微笑了一下。 真是个无情的黄毛丫头。 连声招呼都不打,直接悄悄地就走了。 两个多月了,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撒野了。 余烬默默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关衡几人走了进去。 醉千秋的东家换了,但萧镜清将原来的掌柜留了下来。 看见余烬,袁掌柜忙迎了过来,“见过余将军!将军楼上请。” 余烬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离得不远的柜台那边,看着那正在打算盘的少年。 袁掌柜眼头活,立刻注意到了,说:“那位是侯府三少爷,萧掌柜让他这段时间在醉千秋帮忙做活。” 余烬见叶明华拨算盘的右手不停,左手翻过一页账本,便看到了他那只剩三根手指头的手。 他没再说什么,带人上了二楼雅间。 走进熟悉的雅间,进门的一刹那,余烬仿佛看见了坐在那里龇着牙眉眼弯弯朝他笑的叶轻繁,她声音清亮地冲他喊,“将军,快过来!” 但这恍惚也就一瞬。 一瞬过后,他的心疼了一下,然后便笑自己自作多情。 醉千秋的菜好,酒也好,余烬几人吃喝尽兴后,已快到戌时末了。 几人离开走到楼梯口时,余烬听到从一边传来一句,“舒大人,不认识我了?” 说话人的语气不善。 余烬扭头看去,果然看到了舒渐行。 站在舒渐行对面和他说话的,是许振文。 余烬只看了一眼,便转头继续下楼。 文官的事,只要不涉及大军和兵权,他一向不问不管。 况且,他跟舒渐行不熟,更谈不上什么交情。若非要说有什么关系,也就只能是情敌关系了。 刚转身,余烬就听到了几个人声带谄媚地和许振文打招呼。 他微露不屑哼笑:文官就是随时带谄,恨不能在官大一级面前自行铲飞自己谄死别人。 “渐行,原来你和许大人认识啊!” “就是,怎么也没听你提起过。” 许振文盯着舒渐行看,“我与舒大人一别八九年,如今他不认得我,很正常嘛。” 舒渐行放在身后的一只手,紧紧地攥成了拳。那长过甲床一点点的指甲,扎疼了掌心。 他逼着自己忍下了,微笑着平静道:“许大人说的对,时间太久,我们模样都有些变化。是我眼拙,没看见许大人。还请许大人莫怪。” 许振文却毫不领情,大声笑了几下,然后在舒渐行肩上重重拍了两下,“唉!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到底还是让你学会了低头。” 舒渐行转头看向自己的几个同僚,说:“账我已经结过了。姜颂,你们先回去吧。我和许大人再说说话。” “哦,好。渐行,那我们就先走了。许大人再见!” “我也先……先走了啊渐行。许大人再见!” 几人自然看出来许振文和舒渐行之间不像是朋友旧识,更像是有仇怨的宿敌,当即就慌忙往楼梯那边走去。 许振文看着几人离开的背影,转过头来,嘴角勾起讥笑,“舒渐行,你还挺厉害啊!竟然还敢回到盛京城来。” 舒渐行淡笑着看他,语气仍然平静,“老天爷指引我回来的,许大人有本事去把老天爷也打一顿?” 许振文被激怒,立刻抬腿就朝舒渐行腿上踢去。 见舒渐行躲开后,许振文又上前一步抬手想要照着他的脸打下去。 却还是被舒渐行躲开了。 “你们两个,给我把他抓住!”许振文对一旁跟着的小厮和护卫说。 已经走下最后一节台阶的余烬,闻声抬头看去,看到了已经被两人死死抓着两只胳膊的舒渐行。 余烬低头转向一边,低骂一声:“真废物!” 骂完,他转了身,五步就回到了二楼走廊,盯着许振文高抬起的手,冷声厉喝,“许大人当众殴打朝廷命官,合适吗?” 许振文落到一半的手一顿,心下一惊:这声音,怎么那么像余烬那个杀神? 他怎么会在这里?什么时候来的?刚才自己怎么没看见?他怎么会出手帮舒渐行?因为叶轻繁和叶伏流? 心底几连问,许振文直接把自己问懵了。 许振文把手放下,转身看去,看到余烬那盯着他的冷厉双眸,心惊之余又多了一份心凉。 他咽了咽口水,然后挤出一个笑容,“余将军,你怎么在这儿?” “吃完饭正准备离开,”余烬朝舒渐行看了一眼,“那么巧就看见许大人对舒大人出手。” 目光重新落回到许振文身上,余烬微微冷笑,“老子看不惯,就上来了。怎么,许大人有意见?” “没……没……当然没意见。” 余烬目光一凛,“没意见你还抓着人不放?要老子教你怎么放人吗?” 这次不等许振文发话,那抓着舒渐行的小厮和护卫,立刻把手松开了。 小厮还捋了一下舒渐行那被自己抓皱了的衣袖。 第251章 大哥啊!我太累了! “余……余将军,我和……和舒大人开玩笑呢!呵呵开玩笑……”许振文微缩着脖子,搓着双手挤着笑道。 余烬横了他一眼,“给老子滚!” “是,是,我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许振文都没敢再回头看舒渐行一眼,双腿打着颤就往楼梯口走。 快步下楼,临出酒楼大门时,他才敢快速回头朝二楼看了一眼,看到余烬还在舒渐行不远的对面站着,立刻慌忙出了大门。 直到上了马车,许振文都还惊魂未定。 即使查到了舒渐行曾是叶伏流在利州的夫子,也曾在云阳侯府住过一阵。但云阳侯府而已,他惹得起。 只是没想到,余烬竟然会因为叶轻繁,也会为叶伏流曾经的夫子出面! 舒渐行他敢欺负,云阳侯府他惹得起,但余烬他是万万惹不起也不敢惹! 要是让父亲知道他把余烬惹到了,估计在余烬对他发难之前,父亲就得让他先脱一层皮! 醉千秋二楼走廊上,舒渐行对余烬拱手行礼,“多谢余将军出手相助。” 余烬目光移到一边,看向底下一楼已经寥无几人的大堂,“我只是在奉行圣言而已。圣上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朝中大臣残害同僚。” 舒渐行温和笑笑,“是,余将军大义。” “黄毛丫头不是让我给她找了两个高手护卫吗?没给你?” 舒渐行眉眼间有微微的惊讶,“余将军知道?” “哼!她让我找的人,我还能猜不到?”余烬又上下打量了舒渐行一番,“你不会付不起他们的月银吧?” 舒渐行笑着摇了摇头,“杜阳和魏剡的月银,从云阳侯府出。只是,我不习惯出门时时带着他们。” 余烬又是一声冷哼,“你以为这是利州?盛京城是一个在一派繁荣祥和之下,就能把你吃得骨头渣都不剩的地方。” 舒渐行点头,“早已领教过。” “领教过还不知道长记性?真是枉费那黄毛丫头的一番报恩心意。连自己的学生都不如!看看叶伏流,除了那两个护卫不能去的地方,他到哪儿,霍家兄弟都不会离他超过半丈距离。还不习惯呢,把你能耐的。” 舒渐行听着余烬这一番絮叨的嫌弃,有一瞬间甚至以为是叶轻繁换了个声音在说话。 只是他不明白,余烬这样一个让人望而生畏、杀伐果断的狠人,怎么还是个话痨? “看什么看?还不快走?还想着今晚拼桌睡这儿?” 说完,余烬转身往楼下走。 舒渐行垂眸笑了笑,然后跟在余烬身后下楼。 醉千秋门口,舒渐行看到余烬虽然已经上了马,但没有离开。 他想了一下,走上前去,“余将军,今日多谢。改日我定设宴感谢。” 余烬四处看了看,“你别告诉我,你连辆马车都没有?” “有的。余将军先走,我的小厮马上该来了。” 余烬没看他,“王昶,你负责将舒大人送回府去。” “是,将军!” “余将军,不必这么麻……”舒渐行想要拒绝。 余烬向下斜睨了他一眼,“免得被人杀个回马枪,让叶伏流为你操心闹心。” 没等舒渐行再说什么,余烬双脚轻踢马腹,带着关衡等人快马离开了。 只留给舒渐行一串哒哒的马蹄声。 舒渐行看着余烬的身影,直到小厮叫他,才回过神来,上了马车回府。 丞相府。 许振文刚进门,就看到了先他一脚回府的许振岩。 “二弟。” “大哥。”许振岩回头,然后一张脸立刻委屈地耷拉着,“大哥啊!我太累了!” 许振文边走边听着许振岩抱怨现在买卖有多难做。 府里凑了一百万两还给叶轻繁后,又给许振岩凑了三万两的本钱,想让他东山再起。 可以前做惯了大买卖的许振岩,手上的三万两没干两件事呢,就花得七七八八了。 顺风顺水了那么多年,许振岩一直以为自己是经商天才,没想到做不了大生意后,连父亲是当朝丞相的旗号都没那么好使了。 可丞相府上下一百多口人,都还等着他喂好饭呢! 所以,他心里苦啊! 谁都不知道他有多恨叶轻繁。可偏偏父亲还不让他动叶家。 许振文心里也郁闷,于是兄弟俩直接去了许振文的院儿里喝上了。 “二弟,余烬!余烬他竟然也出手护着那个舒渐行!”灌了几杯酒后,许振文也开始哭诉了。 “大哥,我跟你说,过些天,父亲要陪圣上去避暑。到时,我联系唐影门的人,直接废了舒渐行。” 许振文往嘴里倒了一杯酒,“二弟,咱家还有银子找唐影门的人吗?” 许振岩倒酒的手一顿,立刻放下酒杯嚎了起来,“天杀的叶轻繁!我跟你势不两立不共戴天!二表哥?谁特么是你二表哥!有这么坑舅舅坑表哥的吗?!” 许振文将骂着骂着站起来的许振岩拉了下来,“二弟,父亲和叶轻繁签的那个合约,你看了吗?” “没有。”许振岩摇头,“他们没让我看,我只知道很厚一沓。” “也不知道父亲到底和她定的什么约定,既不让我针对叶伏流,也不让你针对叶家的生意。父亲到底有什么把柄被叶轻繁抓在手里……” “大哥,不瞒你说,我现在见了那个萧镜清都绕道走。我堂堂丞相府二爷,竟然见了云阳侯府的一个下人绕道走,说出去都丢人!大哥,丢死人了啊!” 许振文把酒杯重重拍在桌子上,“我倒想见见那个叶大小姐,看看她到底有多大本事!” 许振岩大幅度摆着手,“大哥,你千万别见她!她就是咱们许家的衰神!见了她准没好!” “不过一个闺阁女子而已。再过一个多月,就是中秋宫宴了,到时应该能见着。” “大哥,千万别!爹都斗不过她,你要撞上去,真有可能头破血流啊!” “二弟,你现在怎么这么怂了?” 许振岩一口气叹了又叹,心里的苦一下不知该怎么说了,只能一杯接一杯灌自己酒。 第二日,许璋从下人口中得知昨夜两个儿子喝酒到半夜,又让人打听了他们二人到底发生了什么,直气得胸闷,“废物。” 自己费尽心思将儿子扶到了三品大员的位置,他却为了一个小小的七品官差点葬送了前程,真是废物! 一点耐心都没有。 现在春闱刚过去没几个月,怎么能出手?等一年以后,直接找个理由将舒渐行调出盛京不就好了? 越想,许璋只觉得肝儿越疼。 第252章 真是没一天顺心日子啊! 本来许璋每天想着怎么能让朝堂上都快站到门边上的叶伏流有表现机会,就已经够头疼的了,现在俩儿子还没一个省心的。 其实叶伏流的事,一开始许璋并没有多上心。 但叶伏流怎么说也是新科状元,哪怕只是个从六品小编撰,哪怕他站在大殿靠门的末尾,圣上还是会按惯例让他表现一二。 可谁知道叶伏流第一次在朝堂上回答圣上提问,就直指许璋的一项举措的不利民之处。 许璋当然得反驳啊!不然他丞相的面子往哪儿搁? 反驳的结果就是,他话刚说完,身体就完全不受控地高举着双手,原地转起了圈圈。 许璋人是清醒的,行为是不受控的,他甚至清楚地为自己数数:足足转了十圈才停止! 那份在老天爷那里作了见证的合约,许璋可是认真看过三遍的。 这个来自老天爷的惩罚,他一下就想到了合约里的某一条。 那日的朝堂上,他羞愧得无地自容。 圣上问话时,他第一次声音细弱蚊蝇还语焉不详。 从那之后,许璋是真信了叶伏流是老天爷亲儿子这事。 一个叶伏流就够他操心闹心的了,现在大儿子惹舒渐行又没惹明白,还把余烬又给得罪了一下。 老天爷这是不让他许家好过啊! “让大少爷来见我。” “是,大人。” 许振文赶到许璋书房时,一进门就看见父亲黑着的一张脸。 “父亲。”行礼后,他小心紧张地低头站到了一旁。 许璋一掌拍在了桌上,手心疼得他又立刻把手放到桌布盖住的膝盖上,摩擦了两下。 “你说说你!都三十几岁的人了,还这般沉不住气!你明知道那舒渐行是叶伏流的老师,你还去招惹?” “父亲,是我冲动了。可是……” “可是什么?”许璋气得抖着手指指着许振文的鼻子,“你就感谢老天爷你昨日遇到的人是余烬,而不是那个叶家大小姐吧你!” 许振文抬头,脸上有明显的不服和怒气,“父亲,叶轻繁就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片子。她可以收拾云阳侯和那个外室主母,难不成还真能管得了丞相府,敢对当朝丞相发难?” “你啊你!你非得要栽她手里一回,才学得会老实吗?” “父亲,你为什么这么怕她?就因为欠她几百万两的赌债?她不过是云阳……” “闭嘴!我告诉你啊,别再想着动舒渐行。不然,叶轻繁再上门来,全府的人都得跟着遭殃!” “我……” 许璋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说:“舒渐行现在不过是个七品官,他想要往上升,就得做出政绩来。等一年后,我找吏部的人调动一下,把他调去做个小地方官,让他这辈子都回不来盛京,不也一样吗?你非得现在急着一下就弄死他?” “父亲,舒渐行敢回盛京,肯定想报八年前的仇。父亲,他现在就是一头蛰伏的狼,等他变强大了,一定会报复我的!” “我不是说了吗?让他在外地一辈子做一个小官,这辈子都别想回到盛京城来。” “父亲……” 许璋看着许振文那一脸倔样儿,有那么一瞬间,是真想让叶轻繁上门来教训他一顿,看他还老不老实! 本以为叶轻繁认了自己这个“舅舅”,许家又还欠着她那么多的银子,她时不时会上门来敲敲竹杠的。 可那丫头却一次都没来过。 她越不来,许璋心里就越不踏实。 偶尔来来,他还有心理准备。这么长时间不来,他就怕她一来就闹个大的! 唉!真是没一天顺心日子啊! 许璋无奈地摆了摆手,“你回去吧。记着我的话,别惹叶伏流,别惹舒渐行,别惹余烬,别惹云阳侯府的任何人!走吧。” 说完,许璋自己都愣了,然后重重叹了口气:堂堂丞相,怎么就混成这样了呢? 几日后,舒渐行去了云阳侯府找叶伏流。 进到屋里,舒渐行就感受到了一股凉爽沁入身心。仔细看去,看见了屋内摆着好几个冰盆。 叶伏流笑笑,“母亲怕我热着了,无法静心,所以给琉荧院送了不少冰过来。” “嗯,伏流现在也是有家人时时关怀着的人了。老师也就放心了。” “其实我也没那么讲究,但母亲她操心这些,我就随她了。” 叶伏流接过梦槐手上的茶壶,亲自给舒渐行斟了茶,“老师请坐。” 舒渐行喝了口茶,“叶小姐近日可有来信?” 叶伏流笑着点头,“前些天府里刚收到姐姐让镖局从浒凌城送回来的好几大箱东西,至于信么……只有几个字:姐安,弟勿念。” 说着,叶伏流去到一旁,从一个小长匣子里拿出了一张折叠好的纸,回到原位展开了递到舒渐行面前。 “老师,我猜姐姐肯定是因为写字难看,所以才不愿意多写的。” 舒渐行看着纸上的两行五个大字,直接铺满了大半张纸,笑了笑,“嗯,可能是吧。” 叶伏流笑着又将纸上的字看了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叠好,“等姐姐回来,我要教她学写字。她要是不好好写,我就罚她半年不许离开盛京城。” 舒渐行端起茶杯喝茶,微笑着没说话。 叶轻繁离开盛京的两个多月,叶伏流又慢慢变回了他熟悉的那个沉稳带着些阴郁的少年,每次只有说起叶轻繁时,脸上才会有些光彩。 叶伏流对叶轻繁的感情,比舒渐行想的要重。 叶伏流将信重新放回匣子里,朝站在门外的杜阳和魏剡看了一眼,坐下后问:“老师,你今日来找我,是有事吗?” “你后天下值后有空吗?陪我去趟将军府。” “好的,老师。”叶伏流没有多问,只是应了下来。 听到叶伏流答应了,舒渐行暗暗松了口气。 他本想在酒楼请余烬吃顿饭的,结果余烬让人回信,让他直接去将军府。 舒渐行倒不是怕会是场鸿门宴,因为余烬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做出伤害他的事,哪怕是因为叶轻繁,余烬也不会。 但他担心到时候场子尴尬。 有叶伏流在,应该会好一些。 两日后,舒渐行和叶伏流到了将军府。 舒渐行看着霍家兄弟从马车上抬下来一个大箱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拎着的两个小盒子,问:“伏流,你准备了这么多礼物?” “哦,那是母亲准备的。说是从姐姐捎回来的那些特产里选的一些小玩意儿,将军会喜欢。” 舒渐行看了看叶伏流脸上单纯的笑脸,又看了看那个大箱子:你姐姐让人带回来这么多东西,也没见你想着我这个老师…… 第253章 天道可违,何尝不可逆? 将军府正厅。 舒渐行看着余烬半蹲在那个大箱子面前,咧着嘴角一件件翻看着里面的东西,他心里的不得劲儿和醋劲儿一直来回翻涌。 特别是叶伏流也蹲在那边,一样一样和余烬解说着,“这个是姐姐……那个是姐姐……” 自顾自喝茶的舒渐行:唉…… 余烬拿起一把巴掌大小的小弩弓,仔细把玩着。 叶伏流又找出两把小剑,“余将军,这些肯定是姐姐给你选的。我们府里没人习武,也没人喜欢这些东西。” 余烬瞥他一眼,“以后你姐再让人捎东西回来,让云阳侯夫人仔细捡捡,把你们不要的,都送到将军府来。” 叶伏流不解地看着余烬,眨了下眼睛,“余将军,草编帽子那样的东西,你也要吗?” “什么样的帽子?” “就是用蒲草编的,上边还有草编的小花。” “呃……要。我可以给我祖母戴着玩儿。” “哦,好吧。那回头我和母亲说一声。” 直到把箱子里的东西都翻完了,两人才起身回座。 余烬叫金桐把东西都收好放到止观院里,然后边端起茶杯,边往舒渐行那边看,嘴角和眼角的得意甚至带了几分挑衅。 舒渐行假装没看见。 “舒大人还挺听劝。”余烬放下杯盏。 “因为余将军说的对,我自然是听的。” “嗯。在盛京城做官,首要的就是保住自己的命。盛京城里越是有头有脸的人,就越是不要脸。别说你这种无人在意的小角色了,”余烬往叶伏流那边看了一眼,“就是亲儿子,都能下死手。” 叶伏流笑着回看余烬,“父能杀子,违天道。子若弑父,逆天道。天道可违,何尝不可逆?” 余烬面色一凛,“叶伏流,不要做傻事。” 叶伏流微笑,“余将军放心,姐姐说过,要我的双手干净些。” 说完,叶伏流端起茶盏,垂眸喝了口茶。 想要一双完全干净的手,只能下辈子了。 其他人的意见他不在意,姐姐已经答应了,他可以要叶重之和江凌月死。 他在等,等一个外人眼里能看到他双手干净的机会。 饭菜准备好后,三人移步花厅。 余烬朝舒渐行抬了抬手里的酒壶,“喝一杯?” “我不喝酒。” 余烬没管他,倒了两杯酒,然后把其中一杯推到了舒渐行面前,“小孩子才不喝酒。” 叶伏流立刻把一个酒杯推了过去,“余将军,给我也倒一杯。” “你还小,不喝。”余烬将酒杯拿了,递给一旁身后的金桐,“你姐要是知道我让你喝酒,估计又得来埋我一次。” “可我不是个孩子了,可以喝。” “你怕不怕你姐?” “怕。” “那就喝茶喝汤。” 余烬端起酒杯,伸到舒渐行面前的那杯酒前,轻碰了一下,“舒大人,喝了这杯酒,就当是谢我了。” 舒渐行还在看着那杯酒的时候,余烬已经仰头干了自己的杯中酒。 对上余烬的目光,舒渐行还是端起了酒杯,猛地将酒倒入口中,咽下后咳嗽了两声。 转过身来,却看见自己的酒杯又满了! 再抬头,看见余烬嘴角的那抹坏笑,实在是气人。 “叶伏流,你吃菜。吃好了让金桐带你去止观院,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书籍,想要就拿走。” “哦,好。” 叶伏流知道余烬和舒渐行有话想说,立刻拿起筷子吃饭。 吃得差不多了,他就起身离席了,跟着金桐去了止观院。 余烬看着叶伏流的背影,酒杯碰了下舒渐行面前的杯子,扬唇微笑,“你这些年,把我小舅子教的挺好。” 舒渐行惊讶地扭头看他,“伏流怎么就成你小舅子了?” “我迟早要把他姐姐娶回将军府,叶伏流他就是我小舅子。” “余将军这样说,叶小姐她知道吗?” “她当然知道。”余烬瞥了舒渐行一眼,又喝下一杯酒,“我可不像舒大人。我是个粗人,不会那么多的弯弯绕绕。我想娶她,我自然得和她说。” 舒渐行微愣了一瞬后,随即又笑了,端起酒杯喝了半杯,“看来,叶小姐拒绝了余将军。” 余烬倒酒的手一顿,嘴角的笑也僵住。 他看着舒渐行,压下眉间被拆穿的怒气,故作轻松道:“她还小,我等她。” 舒渐行眉毛微挑,神色彻底放松,“叶小姐是还小,但余将军……” “老子也没比你大几岁。” 舒渐行拿起自己剩的那半杯酒,碰了碰余烬的酒杯,微笑,“余将军,哪怕大一岁,你也是比我大。” 余烬端起酒杯,在舒渐行刚把酒杯放到唇边时,就将杯中酒一口喝下。 “舒大人,我可比你先认识的叶轻繁。我和她的关系,可不是你这个后来者能比的。” “余将军可知,后来者居上?” “我还先到者先得呢!” “我是叶伏流的老师,我在侯府住过,近水楼台先得月。” 余烬一下想不到什么话接着怼,只能闷着又喝了一杯酒。 他还怕说着说着,舒渐行又拿他给不了叶轻繁长久的陪伴这样的话来堵他。 舒渐行见他这样,也没再说,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算是陪余烬喝了这杯。 “你和许振文,以前有过节?” “嗯。好多年过去了。”舒渐行拿起酒壶,为余烬和自己的酒杯倒满。 “你曾经来过盛京?” “来过。领教过盛京的吃人后,离开了。” “要是叶轻繁不去利州,你是不是不会再回盛京?” “是。” “哪怕盛京仍是个吃人的地方,也不害怕后悔?” 舒渐行点了点头,“从我能再站起来的那一刻起,我就没再怕了。我不想因为害怕,而错过。” “舒大人很自信。” “那是因为叶小姐很好,我想要努力让自己配得上她。” 余烬深深看了舒渐行一眼。 他没想到舒渐行在自己面前,竟然毫不掩饰,在他面前直剖内心所想。 他默默喝下一杯酒,看来自己也得努力了,不然对手太强大,万一失手了可怎么办? 叶轻繁不在盛京,那就先从叶伏流下手吧! 等叶伏流再回到花厅时,看到已经喝晕了趴在桌上的舒渐行,忙走了过去,“老师?” “放心吧,没事儿,睡一觉就行。他酒量太差!” “余将军,老师以前不喝酒的。”叶伏流眉间还是有些担忧。 “舒大人真没事。”余烬拍了拍一旁的凳子,“过来,坐。” 叶伏流在余烬身旁的凳子上坐下,“余将军,我想先带老师回去,让他好好休息。” “嗯,好。但你和我说几句话的时间总有吧?” “当然。余将军请说。” 第254章 余将军,你是想做我姐夫吗? 余烬转了半个身子,正对着叶伏流,大掌在叶伏流肩上拍了拍,又捏了捏,说:“还是单薄了些。” “余将军,我还在长身体。”叶伏流微微有些吃痛。 余烬松了手,笑,“你姐也说过这话。不过,你是男孩子,该更强壮些。” 叶伏流抬眼看着余烬,等着他继续说。 “虽然你身边有护卫,但你总有一个人的时候。哪怕打不过对方,也要给自己争取脱困和逃离的机会。 “这样吧,我最近军营的事也不是太多。从明日开始,你下值后就来将军府,我教你些防身脱困的拳脚功夫,可好?” 叶伏流垂眸想了想,然后点了头,“好。多谢余将军!” “不客气。你姐姐不在盛京,我理应替她照顾好你,为你的将来多做考虑。” 叶伏流盯着余烬看了好一会儿,眨了眨眼睛,问:“余将军,你是想做我姐夫吗?” 余烬头扭到一侧,一口酒喷了出来,连咳了好几声。 真不愧是亲姐弟俩啊! 说话都是这么直接,让人猝不及防。 他抬起衣袖擦了擦嘴角的酒,又低咳一声,“那个……叶伏流,我……” “余将军不想娶我姐姐吗?” “不是……”对上叶伏流认真的眸子,余烬暗暗捏了自己大腿一把,说,“想!当然想!叶伏流,我想娶你姐,你愿意吗?” “我愿意不愿意,不重要啊!姐姐愿意才重要。” “没事,你认我这个姐夫就好。” “嗯……余将军,姐姐想嫁给谁,谁就是我姐夫。若是未来的姐夫对她不好,我就带她回家。姐姐若是不嫁,我就养她一辈子。” 余烬笑了,“放心,我打不过你姐。” 叶伏流也轻轻笑了,然后看向舒渐行,“余将军,那我先送老师回去,明日再来将军府。” “嗯。把他那两个护卫叫进来,你弄不动他。” “好。” 将叶伏流和舒渐行送出将军府后,余烬去了止观院。 金桐看着自家将军摆弄那些叶伏流带过来的小玩意儿,看着将军那扬了一晚上的嘴角还没放下,他也跟着扬唇偷笑。 明日把“小舅子认了姐夫”的这个消息“卖”给雁蓉鸰蓉,估计能得老夫人的赏。 乾州城。 离开浒凌城一个多月后,叶轻繁和风不渡终于到了乾州城。 得知从乾州城到元虚观,马车也还得走上四个时辰,叶轻繁当即去了一家客栈,决定先歇两日采买些东西再去元虚观。 让唐七陪着巧珍巧香去买书和买些日常用品,叶轻繁和唐九跟着风不渡这个东道主就在乾州城里随便逛逛走走。 东西都买齐后,他们开始出发往元虚观走。 风不渡看着叶轻繁手里的拂尘,再淡然都没忍住问:“叶道友,怎么之前没见过你拿拂尘?” “你不是从圣上那里得了一个金柄拂尘吗?你有,我也得有。”叶轻繁抚摸着金灿灿的黄金尘柄,龇牙笑得开心,“为了给你这个道友挣面子,我必须得拿出来!” 她挥了挥拂尘,“绝对能把你的师兄弟们都镇住!” “叶道友,会不会有点儿太炫富了?” “哎怎么会!”叶轻繁摆摆手,又竖起一根手指往上指了指,“我真正的富都还没炫呢!” 她出门,金子银子银票都不能少,一大箱子,用阵法放在了马车顶上,安全又放心。 就手里这根金尘柄,真不够炫的。 叶轻繁一想到自己还有不到四年可活,就怕自己没有用金钱给自己最好的享受,生生留了遗憾回地府。 所以,她就要用最好的,吃最好的。只要能用钱买到的,她就要最好的。 “小道士,我要让你师父知道,你跟着我混,混得不差!” 风不渡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话,闭眼念经。 叶轻繁也没再理他,接过巧香递过来的莓果,扔进嘴里,闭眼享受着这人间清香。 “大小姐,前面有两个道士,不知是不是元虚观的。”外面传来唐七的声音。 风不渡先叶轻繁一步睁开眼,掀开帘子探头出来。 身后叶轻繁问:“小道士,是元虚观的吗?” “是。是我三师兄和八师弟。” 唐七唐九立刻轻抽马臀,速度赶上。 听见马蹄声,前方两位道士都往边上让了道。 见马车却停下,他们才齐齐转脸看去。 “三师兄!八师弟!”风不渡跳下马车,快步走向他们。 “六师兄!” “师弟。” 叶轻繁已经站在了驭位上,本来想下去的,但看到他们三个一派久别重逢的喜悦,不想去打扰,于是坐在了唐七唐九中间。 “七儿,九儿,要是咱们也很久没见,你们见了我也会这么高兴吗?” “大小姐,你在哪儿,我在哪儿。”唐九立刻道。 唐七悄悄乜了他一眼,说:“大小姐,我只要和你分开超过三天,如隔九秋。再见到你,我肯定比他们还激动开心。我都不怕冒犯你,一定会高兴得抱起你转圈圈!” 叶轻繁的拂尘在唐七手臂上打了一下,“男女主才转圈圈。” “不是,大小姐。我昨晚才看的那本,好朋友许久不见,是可以转圈圈的。虽然我不配做大小姐的朋友,但我是大小姐的忠仆啊!” “行。赏你一次转圈圈。” “谢谢大小姐!” 唐九:…… 叶轻繁手肘一边一个支在唐七唐九的肩膀上,看着风不渡他们,在想如果她回到盛京城,会有多少人也会这么开心见到她。 她在脑子里把认识的人都过了一遍,然后扬着嘴角一下下晃着手里的拂尘。 看到风不渡带着他的两个师兄弟朝这边走了过来,唐九一跃下了马车,伸手将叶轻繁扶了下来。 叶轻繁将拂尘搭在臂弯,和元虚观的两个道士互相见了礼。 “三师兄、八师弟,这位是盛京城来的叶道友,叶轻繁。叶道友,这位是我三师兄楚东辞,这位是我八师弟陆临川。” 寒暄几句后,楚东辞看向跟在骈车后面停着的五辆马车,问:“那些人,也是跟你们一起的吗?” 风不渡也看了过去,“嗯。那些马车,是叶道友雇人送货的。” “送货?” “对。马车上装的,都是叶道友给元虚观送的礼物。” 两人齐齐看向叶轻繁。 叶轻繁拂尘一甩,手一摆,谦虚一笑,“嗐!花不了几个钱。小道士说了,这些都是俗物。奈何我这人,就是有点儿俗。” 她抬头看着楚东辞和陆临川二人,“两位道友,应该不会嫌弃我这个俗人和这些俗物吧?” 第255章 我替你委屈! 楚东辞和陆临川看着一脸真诚的叶轻繁,又看了看她手里那金晃晃的拂尘,齐齐摇了头。 叶轻繁笑,“那我就放心了。走吧,赶紧上山,回元虚观!” 站在元虚观的门前,叶轻繁仰高了头看着那块漆都快掉没了的匾,“小道士,元虚观都穷到这个地步了吗?” 陆临川在一旁小声道:“叶道友,你仔细看看,元虚观三个字还是很清晰的。去年刚刷过一遍漆。” “嗯。也就那三个大字能看了。” 叶轻繁低下了头,“小道士不是说乾州城没有元清观吗?怎么你们还这么……拮据?” “乾州城是没有,可临近的两个城池,都有元清观的。”楚东辞解释道,“元清观名气大,所以很多百姓会舍近求远。” 叶轻繁想了想,问:“你们帮人做一次法事,收多少银子?” “我们不强求的,随缘。有几两的,也有几十文的。只要一年能接几次活儿,我们就饿不死的。” 果然和风不渡说的一样! 元清观的名气,也是靠钱堆出来的。百姓们还是相信一文钱一分货啊! 叶轻繁没再说什么,只让那些帮忙送货的把东西都卸下来,留着巧珍巧香和唐七负责盯着,楚东辞和陆临川也帮着看放哪里。 风不渡抱着自己的那个箱子,带着叶轻繁和唐九进了道观。 破! 真是破! 特别是和盛京城的元清观一比,真是破不可言! 经过一处大殿时,叶轻繁往里看了一眼。 看到蒲团上的包布都飞起了毛边时,她默默闭了闭眼:我还是太俗了! 走过一扇小拱门,前面是一间不算太大的禅房。 风不渡把箱子放下,“叶道友,你在这儿稍等我一下,我先去和师父说一声。” “好。” 过了一会儿,风不渡就出来了,重新抱起箱子,带着叶轻繁进了禅房。 屋内的矮榻上,中间放着一张四方几,两边的蒲团上,各盘腿坐着一个白发白须的老道士。 叶轻繁低头行了礼,“轻繁见过二位前辈!” “师父,师叔,这位便是弟子在盛京城结识的叶道友。这一路回乾州,也是叶道友和弟子同行。” 两位道长点了点头,然后他们齐齐看向了站在门口的唐九,但没有问什么。 风不渡把自己的箱子抱到了方几上,“师父,师叔,这些是弟子这趟下山,挣得的一些资粮。除去弟子这些时日的花销,弟子还在盛京城置办了一座一进小院。剩下的银子,都在这里了。” 两位道长只面色淡淡地点了点头,都没有去看那个箱子。 叶轻繁眼珠子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开口道:“二位前辈,要不你们打开箱子看一眼呢?” 五正道长看了看叶轻繁,又瞥了一眼箱子,“都是些俗物罢了。” “俗物也分多少,俗物也分贵贱嘛!这些,可都是小……风道友凭自己本事挣的。” “嗯,不渡辛苦了。”五方道长看向风不渡,对他点了下头。 叶轻繁脸扭到一边,悄悄翻了个白眼。 “叶小友,姑娘家翻白眼可就不好看了!” 嗯?被看到了? 叶轻繁转脸看向五方道长,脸上却没有笑容,“前辈,风道友那么努力为元虚观挣的银子,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用的。结果拿回来了,你们看都不看一眼,哪个孩子不委屈?” “叶道友,我不委屈。”风不渡急忙道。 叶轻繁瞪了他一眼,“我替你委屈!” 然后她又看向五方道长,“前辈,你是风道友的师父,你该夸夸他呀!他还那么小,就下山去与鬼斗与人缠的,多累多辛苦啊!” 五方道长微笑着点了点头,“叶小友说的是。那贫道先看一看?” 叶轻繁立刻三步跨了过去,伸手打开了箱子,“两位前辈,请看吧!” 五方道长和五正道长同时转头,朝箱子看去。 这一看,两人脸上瞬间有了惊讶之色。 放在最上面的,正是圣上赏赐给风不渡的那柄金拂尘和那对玉如意。然后是一沓沓银票,底下全是金锭子银锭子。 叶轻繁也有些惊讶。 不过,她惊讶的不是风不渡有这么多的财物,而是惊讶于他的力气。 这么重的金子银子,要是让她纯抱,她估计连抱都抱不起来! 叶轻繁把自己的拂尘往腋下一夹,双手拿起箱子里的拂尘捧着,“两位前辈,这柄拂尘,可是圣上所赐!小道士都舍不得用!” 把拂尘往五方道长手上一放,她又拿起那对玉如意,“瞧瞧,瞧瞧,圣上给的东西真是好东西!这对玉如意,都够养元虚观三代弟子了!” 说完,她把玉如意放到了五正道长怀里,又抓起一沓银票,一只手的手背在银票上拍了拍,“百两面值的银票啊!这么多!又够养元虚观三代弟子了!” 把全部银票都扫到一边,叶轻繁一手拿出一锭金子和一锭银子,“俗物,金银都是俗物!可是,两位道长,你们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得用这俗物换取?” 风不渡踱了过来,悄悄扯了扯叶轻繁的宽袖,小声乞求,“叶道友,你少说两句吧。” 叶轻繁没理他,继续看着两位道长,“前辈,风道友一直都和我说,元虚观从上到下都重道法轻俗物。我理解也尊重。可人活在世上,总不能只饮风喝露吧? “别看元清观的道法不一定有元虚观高,但人家可不让弟子受罪。人家弟子出门去,起码有马车,起码道袍上没有补丁,起码吃碗素面时,能配两个素菜。 “人家弟子回到道观,起码不用担心下雨屋顶漏雨湿了床铺,起码冬日能盖上温暖的被褥,起码!元清观的门匾不掉漆!” 五正道长听的有些懵,看向风不渡,“不渡,她一直这么能说的吗?” 风不渡瞥了叶轻繁一眼,然后点了头,“是。但是师叔,叶道友不是故意冒犯的,她人很善良的!” 叶轻繁一个滑步,一张脸怼在了五正道长面前,“前辈,人长嘴就是用来吃饭说话的。有些话憋着不说,容易闹误会。” “叶小友,不知你出身哪个道观?” “鬼百杀。” “嗯……没听过。” “没听过正常,因为我师门里人少鬼多。” “鬼?”五正道长微微皱眉,重新打量面前的叶轻繁。 “对啊!我们鬼百杀最大的本事,就是驭鬼。风道友知道的,小鬼只要到了我面前,统统臣服。不服的,我打到他服。” “叶小友竟有如此本事!”五方道长朗声笑了,眼睛往门外瞥看了一眼,“虽然贫道没听过鬼百杀,但从门外那位看,叶小友确实有本事。” 第256章 唐九,我想下去看看 “封魂入尸而已,简单,不值一提。” 五方道长和五正道长互相对视一眼:简单……吗? “两位前辈,别跑题了!你们还没夸夸风道友呢!” 叶轻繁在金锭子银锭子上拍了拍,“有了这些俗物,以后你们就安心在元虚观念经修道吧!” 五方道长看向风不渡,“不渡,这些财物,都是给人驱鬼做法事所得?” “是的,师父。” 风不渡简单向师父师叔说了这些钱财是怎么得来的,听完两位道长都沉默了。 现在外面的钱,都这么好挣了吗? “师父,师叔,叶道友还给元虚观奉捐了不少书籍和一些日常用品,三师兄他们已经在安排放置了。” 五方道长看了眼方几上的箱子,“叶小友,不渡已经挣了这么多银钱了,怎能让你再破费。” “我有钱啊!”叶轻繁抬手在自己的玉冠簪上轻拍了两下,“我家人为我定做的,你们仔细看,簪子头这块,还镶嵌着一颗小宝石呢!” “叶小友家境好,又是个姑娘,为何愿意做一个道士?” “我喜欢啊!” 总不能说是假的吧? 自己身上的本事,也只有道士身份才能糊弄过去。 见五方道长和五正道长两人又齐齐沉默了,叶轻繁也不再玩笑。 她对着二人行礼,正色诚恳道:“两位前辈,我这次跟风道友到元虚观来,除了想认认元虚观的门,还有件事想要请教二位前辈。” “嗯,叶小友请说。”五正道长点头。 叶轻繁把她和风不渡遇到的四个煞都简单说了一下,又把方知栩的推测也一并告知。 两位道长听完,陷入了沉思。 叶轻繁很想把她对圣上的猜测也说一说,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在人间,圣上就是天。 她现在有了软肋,就不能随意妄议天子。 而且,真要解释起来,不管是圣上想要夺舍裴循然,还是云螭殿里的东西,都是惊天大事。 所以,她把矛头对准了元清天师,并未牵扯皇家之事。 她没说,一旁的风不渡也没提到云螭殿。 叶轻繁的心放下:看来,选择风不渡是对的。 见两位道长也无法一时解答她的问题,叶轻繁说:“二位前辈,我会在乾州城待三日左右。三日后,若二位前辈有查到什么,还请送信到盛京城的云阳侯府。” “云阳侯府?”五正道长不解。 “哦,忘了和前辈说了,我是云阳侯府的大小姐,叶轻繁。” 五正道长明了地点了点头,“没想到叶小友一个侯府千金,也愿意入道门,除魔卫道还人间清朗。实在难得啊!” 叶轻繁低头,没说话。 她哪儿有那么高尚啊! 要不是她那五百年没法来人间,不然,人间最大的祸害,就是她这个大鬼! 在地府那么多年,她见过多少冤死的小鬼啊!要是她能来人间,早替他们一个个地把仇报回去了,根本不会等到仇人们死了到地府才报仇。 活人有活人的罪,死人有死人的罚。 又聊了一会儿,叶轻繁和风不渡才离开了禅房。 风不渡要把箱子里的财物送到管账的大师兄那里去,问叶轻繁要不要一起,叶轻繁拒绝了。 “元虚观不大,也没什么禁忌之地,叶道友你自己随便看看。我把这些送去给大师兄,然后就去找你。” “好。” 叶轻繁带着唐九,在元虚观里悠悠地溜达着。 她的金柄拂尘,成了敲背锤,背在身后一下下地边走边敲背。 元虚观确实不大,因为走了没多会儿,叶轻繁就看见了一扇灰旧木门。 木门没有关严,露出了一人宽的缝,看出去外面是葱绿的连绵青山。 叶轻繁走了过去,将门开得大一些,然后抬脚跨了出去。 唐九见叶轻繁往最外面的一块大石上走,忙上前护在一旁,“大小姐,小心。” 叶轻繁一只手抓着唐九的手臂,然后探出头去往下看。 “唐九,你来看看,好高啊!” 唐九上前一步,也探头看了下去,心中一惊,“大小姐,这里……怎么会这么高!” “是啊。咱们上山的时候,没觉得这山有这么高,对吧?” “没有。” 叶轻繁看着下方如天堑般的悬崖,一眼竟望不到底! “唐九,我想下去看看。” 唐九又看了眼悬崖,心里是完全没有把握他跳下去可以平稳着地。 叶轻繁看着底下的的葱绿和隐隐雾气,心里也没底。 而且,即使稳当地下去了,回头该怎么上来? 唉!又是想念在地府魂魄可瞬间移行的一天。 扭头看向不远处的一棵树,叶轻繁想着,到时可以弄倒一些树,接着她和唐九应该没问题。 “唐九,走,咱们下去看看。” “好的,大小姐。” 唐九蹲下,背起叶轻繁。 为了一会儿方便掐诀结印,叶轻繁把拂尘给了唐九。 唐九接过拂尘,别在了腰间,然后往悬崖下看了一眼,就直接跳了下去。 趴在唐九背上的叶轻繁,感受着吹过脸庞的风,心里一直在感叹:好高啊!怎么会这么高! 也不知道元虚观有没有人曾失足掉下来过。 咦呀!待会儿落地后,不会看见一堆的白骨吧? “唐九,我怎么还没看见地面啊?” “大小姐,我也没看到。” 风将两人的话吹得有些稀碎。 叶轻繁盯着下面,想着看到地面了,立刻结印断掉几棵树,接住她和唐九。 可落了这么久,她还是没看到熟悉的地面。 诡异! 她还记得当时风不渡和她说过,他们的师祖游历了不少地方,最后才在乾州城建立了元虚观。 那时,元清观已经有了。 既然两位师祖都闹掰了,可为什么元虚观师祖取名还要往元清观靠?显得两个道观像是兄弟观一样。 不知下落了多久,叶轻繁终于看到底下突然出现一张藤蔓交织成的绿网。 她立刻掐诀断掉周围的十几棵树,让树齐齐往中间倒。 只是,她没想到,这个绿网竟然这么大!大到那些被她拦根弄断的树,倒下后树尖都碰不到树尖! 就在她想直接强行用阵法看看能不能接住她和唐九时,却发现下落的速度骤然减慢! 现在的她和唐九,像一片飘然下落的羽毛,在缓慢地一点点地往下落。 第257章 这气息,怎么有点熟悉…… 虽然下落速度缓慢,但叶轻繁却更加警惕,目视耳听,不敢错过任何可能的突然袭击。 唐九双脚踩在了藤蔓绿网上,甚至都没有因为一直下落而需要蹲身再起,只膝盖微微弯了弯就站稳了。 叶轻繁从唐九背上下来,踩在网上时,还紧紧抓着唐九的手臂,用力跺了两脚。 “嗯,这藤网还挺结实。” 唐九一只手紧紧握着剑柄,“大小姐,这里有古怪。” “我知道。” 叶轻繁又抬头看去,看不见山顶,只看见一道白日光落下,似乎刚好照亮了这张藤网。 她又环视了一圈周围,除了满眼的绿,还是绿。 “大小姐,这里有阵法吗?” 叶轻繁摇头,“没有感知到。” 叶轻繁看着脚下的藤网,“唐九,站到我身后。” 双手结印,一道阵法落入前方的网上,“破!” 结实的藤网,直接被炸出了一个口子。 唐九上前查看,抬头看向叶轻繁,“大小姐,底下有个黑洞。” 叶轻繁过去,蹲在洞口往下看,尺光之下,一片漆黑。 她扭头看向唐九,“你哪只眼睛能看到底下是个洞的?” “我……我觉得像……” 叶轻繁摊开左手,双唇微动,掌心很快便升起一团蓝白火光。 她将冥火团扔了下去,然后紧盯着往下看。 冥火很快便触地停住,叶轻繁瞪大了双眼,看着一边石壁旁的一具白骨。 难怪庾稚水说她的嘴堵过灶门,还真是没错! 想白骨,就来白骨。 “大小姐,要下去吗?” “嗯。来都来了,不看一眼,晚上睡不着觉。” 唐九背起叶轻繁,跳下去后,剑先着地支撑,然后双腿前后弯曲蹲下。 叶轻繁从唐九背上下来,对着地上的冥火动了动手指,冥火瞬间变大不少,也更亮了。 她走到那具白骨面前,仔细看着。 也不知道这具身体死了多久,白骨上已不见半寸衣物,真的只剩一副骨头架。 但衣物没了,这骨头却没有半点腐蚀,也是奇怪。 从这具尸骨的腿骨看,应该不是掉下来死在这里的,因为能出来这人死前是盘腿而坐的。 叶轻繁想了一下,对着尸骨道:“冒犯了。” 说完,就是一道阵法符咒打入了尸骨眉心。 在阵法落入尸骨的瞬间,叶轻繁拉着唐九急退丈余,一道阵法防护结界瞬间将二人包裹住。 唐九还没反应过来时,只见一股强劲的气浪从那尸骨向四周炸开。 在冥火暗下去前,他甚至还看见了叶轻繁额角那几丝散落的头发,被吹得微微摆动。 唐九有种劫后余生的惊诧,这到底是何等威力,竟然能穿过叶轻繁的结界! 气浪平息,叶轻繁瞥了眼被气浪吹得只剩指光的冥火,手指轻捻,冥火慢慢恢复了之前的光亮。 叶轻繁散了结界,再次走近那具尸骨,“这气息,怎么有点熟悉……” 盯着头骨的两个眼睛窟窿看了一会儿,叶轻繁伸手直接将头骨拿了下来,另一只手一下下轻轻在头骨上敲着,就跟和尚敲木鱼似的。 突然,叶轻繁一巴掌拍在了头盖骨上,“老娘就说怎么这气息熟悉呢!云螭殿的可不就是这股气息嘛!” 嗯? 叶轻繁一瞬间又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又将手里的头骨举到眼前,双眸微眯盯着看。看了一会儿,视线又移到那具没了头骨的尸骨上。 “唐九,你觉得这具尸骨,是个男人……还是个女人?” 唐九看了看,说:“大小姐,我可以拿那些骨头吗?” 叶轻繁点头。 唐九上前,弯腰拿起了一根肱骨和一根腿骨,然后将两根骨头和自己的手臂和小腿对比着。 “大小姐,应该是个男人。” 叶轻繁松了口气的同时,竟然还有点失落。 “唐九,把这具尸骨都捡了,带走。” 这具尸骨上面还残留着的微弱气息,确实和她上次强行想要打开云螭殿结界时感受到的气息很像。 不管是不是,不管有没有用,先带走再说。 万一有用呢! 唐九看了看四周,没找到可以装尸骨的东西,说:“大小姐,麻烦你转过身去。” “干吗?” “我……我想把里衣脱下来,用来装尸骨。” “哦。”叶轻繁背过了身去。 唐九解开外袍,脱下里衣后,然后又迅速将外袍穿好,才去捡尸骨。 “大小姐,你手里的头骨,要放进来吗?” “好。” 叶轻繁将头骨放在了那堆骨头上,唐九将布系好,拎在了手里。 叶轻繁抬头往上看,“九儿啊,咱俩该怎么上去?” 唐九看着藤蔓“洞口”,看到一根垂落下来的藤蔓,他走过去伸手够了够,没够着…… “唐九,走开。我再炸它两次,多掉几根下来,总有一根能够着!” 唐九站到一边,看叶轻繁连下两道阵法,断掉和碎开的藤蔓不停掉落下来。 垂落下来的藤蔓多了好几根,都不用试着够,唐九就知道自己伸手就能够着其中一根。 他把骨头包袱咬在嘴里,然后半蹲了下来。 叶轻繁趴到唐九背上,唐九起身抓住一根手臂粗的藤蔓开始往上爬。 等他们上去站到藤网上,刚站稳不过三息,就看到脚下的藤网正以极快的速度寸寸消失! “大小姐!” 唐九手刚一步站到叶轻繁面前,手还没抓住她的手腕,脸上的惊讶就变了。 “唐九……”叶轻繁看着脚下踩着的蕨草和露出的泥土,“咱们这是到哪儿了?” 叶轻繁缓缓抬起头,往上看,看到了之前她和唐九往下跳的那块大石头。 叶轻繁抬手指向石头,“九儿,你再看看,从那里到这里,有多高?” 唐九抬头,目测了一下,说:“大小姐,不会超过十五丈高。” 说完,两人低头,互相对视着,然后又齐齐往脚下看,还默契地都抬脚跺了两下。 确实是真实的地面,有着结实的钝响。 叶轻繁看向唐九手里的包袱,“打开看看。” 唐九将包袱放下,立刻打开。 看到尸骨都在,叶轻繁安心地松了口气,接着就是更大的疑惑。 看来之前发生的一切,是真的。可又是那么的不真实。 整个藤蔓就是一个结界,可她之前却没有感应到丝毫! 云螭殿的结界霸道,藤蔓结界诡异至极。 这具尸骨,到底是谁? 他和元清天师,到底是什么关系? 叶轻繁缓缓叹了口气,站起身,“唐九,把尸骨包好,待会儿上去后,你直接送到马车上。” 等唐九重新把尸骨包严实,叶轻繁画了个符咒落在包袱上。 第258章 我喜欢你!你跟我回家,给我当阿嫂! 唐九背上叶轻繁,扒着岩壁上的那些树,回到了那块大石头上。 两人齐齐往下看,这次只看到并不算太高的山底。 “大小姐,这是怎么回事?” “应该是哪位高人设下的结界。但到底怎么回事,我也不明白。回头我得找老崔问问。” 唐九点了点头,没继续问,“大小姐,你先回道观。我先把东西送回车上。” “好。” 叶轻繁刚一步跨进门内,就看见风不渡和陆临川往这边走来。 “叶道友,你怎么在这儿了?” “你们元虚观太小了,没走两步就到后门了。我看门没关,就出来看看。” 陆临川看向外边,笑着说:“我和师兄们都喜欢坐在那块石头上打坐念经。” “你们不怕掉下去吗?” “山又不高,掉下去最多擦破点皮。我小时候就掉下去过很多次,自己就爬上来了。” “也是。” 叶轻繁心下明了,看来,不是什么人都能看到那个藤网。怕就是风不渡和他师父,也没见过。 可为什么她和唐九能看到? 因为他们实质都是鬼魂吗? 还是……只是因为她? 叶轻繁没想好这件事要不要和风不渡说,毕竟风不渡只知道她是个修习邪门外道术法的道士,不知道她是真正的地府大鬼。 没到时候。 没看到唐九,风不渡问:“叶道友,你的护卫呢?” “哦,我让他去马车上帮我拿点东西。” 风不渡点头,“叶道友,我和师弟再带你转转。” “好呀!” 由风不渡和陆临川陪着又逛了一圈元虚观后,叶轻繁去和五方、五正两位道长道了别,下山去了最近的镇子,住进了客栈。 沐浴洗漱后,叶轻繁让巧珍巧香回了另一间客房,然后就把崔判官叫了上来。 崔判官坐下后,斜着瞪了叶轻繁一眼,“我好歹是地府判官,你就这么把我当奴才呼来唤去的?” “哎呀老崔,我都多久没找你了!”叶轻繁捏着崔判官的肩膀,“咱俩五百多年的情谊,你就不想我吗?” “我一想你我就头疼!” 叶轻繁立刻揉摁着崔判官的头,“我这不给你按着呢嘛,头疼什么!” “说吧,找我来,又有什么事儿?” 叶轻繁把下晌在元虚观的事和崔判官说了一遍,“老崔,你跟我说说,到底什么人能布下这么诡异的结界?我当时真的一点都没感知到那是结界!不会是我做人做久了,鬼术退化了?” “嗯……人应该不可能。” “你是说,布下那个结界的,不是人?” 叶轻繁看了看崔判官,然后又默默抬头往上看,“老崔,你不会是想说,那是曾经的仙神下凡布下的?” “只能说有可能。仙界早已不通人间,不与人间有任何联系。几千年了,即使仙神犯错,都不会罚往人间。” “这样啊……那你又说人不可能,现在又说不是仙神,那到底会是谁?” “我要是知道,就告诉你了。” “阎老头儿会知道吗?” “我怎么知道?” “你让他赶紧出关。不然以后他娶一次妻,我闹他一年洞房!” 崔判官:…… “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你没事儿的时候,多翻翻仙神典籍什么的,看看能不能帮我找点儿线索。” “知道了。” 叶轻繁躺在床榻上,一口气来回叹了很久,然后又把阎王骂了一顿。 现在唯一可能为她解疑答惑的,就是阎王了。 唉…… 之后叶轻繁又去了一趟元虚观,没有发现其他有异样的地方。 她也不想改变元虚观人的行事和现状,祸祸一个风不渡就够了。 三天后,风不渡和元虚观的人再次告别,和叶轻繁一起继续往西南方向走。 虽然叶轻繁想知道西南到底有没有人能破了她在昭愿郡主脸上下的符咒,但也没有那么急。 而且,昭愿郡主在她这里,都排不上号。 按着方知栩的推测,她还有三个煞没找出来呢。 所以他们一路还是和之前一样,每座城池都待上几天。 有鬼捉鬼,没鬼就边蹲摊边吃吃喝喝,顺便打听有没有二十多年前奇奇怪怪就死了的人。 晃晃悠悠两个月,他们终于进到了西南边界,到了伊城。 “大小姐,他们穿的衣衫,好特别!”巧香掀开一角窗帘,往外看去。 “等住进了客栈,你们两个也去衣冠铺买一身,穿着玩儿。” 巧珍巧香甜笑着,没有拒绝,只齐声说:“好。谢谢大小姐。” “小道士,我来西南除了找煞,还想找个人。白天咱们分开时,唐七跟着你。” “我一个人……” 接收到叶轻繁瞪过来的眼神,风不渡立刻改口,“好的,都听叶道友的。” 找到客栈安顿好后,叶轻繁带着唐九和巧珍巧香出了门。 从衣冠铺出来,巧珍巧香已经换了一身丁零当啷的行头,俩人高兴得咧着的嘴怎么合都合不拢。 拐过一个巷口,蹿出来一个古铜色皮肤满头小辫子的姑娘,叉腰拦在了叶轻繁面前,露出了一排洁白牙齿笑着,“呀!好白净的阿妹!好好看的阿妹!” 叶轻繁看着她,按下了唐九挡在她身前的手臂,眨了眨眼睛,“姑娘,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对呀!我喜欢你!你跟我回家,给我当阿嫂!” “你哥……长得好看吗?” “我阿哥是我们部落最俊朗最优秀的男人!” “你阿哥这么优秀,为什么还没给你娶个阿嫂回家?” “嗯……阿哥看上的我不喜欢,我喜欢的阿哥又看不上。” “你哥娶媳妇儿,为什么要听你的?” “阿娘走的时候,特意和阿哥说了,不许他找我不喜欢的阿妹做我阿嫂。” “哦……那你怎么觉得你阿哥就能看上我?” “你这么白净好看,阿哥肯定会喜欢的!” “要是我不答应呢?” “嗯?可我阿哥真的很优秀!你要不要先见见?” “不想见。” “好吧……对了,我叫蓝荞,你要是想通了,就到阿扈山来找我。” 叶轻繁微笑点头,“好。” 那个叫蓝荞的姑娘走后,巧珍说:“大小姐,这里的人都这般直接的吗?” “不知道。” 叶轻繁摸了摸自己的脸,咧着嘴笑着,“珍香,你们说我现在是不是已经变成个美人儿了?穿着道袍冠发都遮挡不住的那种美?” “大小姐自然是好看的。”巧珍说,“当然是大美人儿!” “对。大小姐,现在的你和一年多之前比起来,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叶轻繁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你们说,蓝荞的阿哥,真是个俊朗男儿吗?” 巧珍巧香齐齐摇头,“不知道……” “珍香,你们回头找人打听一下这个阿扈山。等咱办完了正事儿,可以去瞧瞧。我倒要看看,是个多俊俏的儿郎!” 巧珍:“大小姐,那你刚才怎么不跟着蓝荞姑娘一起去?” “你傻啊!你都不了解那是个什么窝,万一去了被人逮了剁了呢?” “哦,明白了。那回头奴婢就去打听。” “嗯。” 第259章 为什么给唐七下蛊? 逛到天色渐暗,叶轻繁四人找了个大的酒楼,点菜吃饭。 “我今日竟然在万金铺看到楼老爷了!” “楼老爷好了?” “对啊!之前不是说楼老爷都快不行了吗?”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听说楼四小姐亲自去了阿扈山,请来了蓝巫族长,楼老爷才能好起来的!” “竟能将蓝巫族长请来,楼四小姐真是大孝啊!” “那楼四小姐回来了吗?” “没有吧……不清楚。” “唉!能请动蓝巫族长,肯定是要付出些代价的。” …… 叶轻繁听着身后那桌几人的谈话,听到了“阿扈山”时,当即心里就决定:阿扈山她去定了! 西南共有六座城池,想要打听昭愿郡主到底去了哪里,也是不好打听。 不如先找上一方势力,靠近他们再行打听。 而且,西南擅巫术,那蓝荞姓蓝,应该是某支巫族的人。 还能去见见俊俏儿郎,怎么着她都不亏! 等风不渡回来,叶轻繁把这件事和他说了。风不渡当即决定,要和叶轻繁一起去阿扈山。 第二天,叶轻繁几人都出门去各个地方打听有关阿扈山的消息,晚上叶轻繁甚至换了身衣服带着唐七去了趟青楼。 事实证明,青楼才是消息最全最灵通的地方。 摘了面具的唐七,虽然不是英俊的,但他有一张舌灿莲花的嘴。 加上叶轻繁的金钱加持,唐七成了当晚青楼最耀眼的恩客! 一个娇姑娘贴上唐七,细手抚过他的脸颊,“唐公子,你好……凉……” 唐七眉毛微挑,嘴角微扬,“美人嫌弃我了吗?” “当然不会。” “唉!我小时候冬日里被人推下过深潭,身体得了寒症。这么多年,大夫没少看,汤药没少喝,可就是不见根治。这不,听说西南这边有奇人,所以便来了。” “不知唐公子是奔着哪位奇人来的?”美人将一颗深色果子放进了唐七嘴里,手指还在他唇边轻摁了一下。 唐七摇头,“我初来乍到,还未曾仔细打听。” 另一边的美人凑了过来,兰花指轻捻,端了酒杯放到唐七嘴边,“唐公子,巫术有巫术的法子,蛊术有蛊术的法子……” 唐七立刻掏出两张百两银票,气氛旖昧间,酒杯到了唐七手里,银票到了美人手里。 美人低头盈笑,“西南巫术最好的,当属阿扈山蓝巫族。 “但自大凛攻下西南近百年,蓝巫族便极少离开阿扈山。多少得了奇病怪症的人,想要求得蓝巫出手,都求而不得。 “蓝巫族,不看钱财。 “其实每年都会有人因为蓝巫得救,但他们具体给了蓝巫族什么,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唐公子若想,也可以去碰碰运气。 “不过……唐公子听奴家一句劝,多找几个护卫跟着。 “蓝巫族人奇怪得很,不定哪句话不得他们意了,就会下重手。 “蓝巫族打伤人甚至打死人,官衙是不会管的。” 唐七面色不改地小口喝酒,只往那边贵妃榻上被几个美人围着喂食的叶轻繁看了几眼,但没得到主子的回应。 他甚至都不确定,叶轻繁听没听到刚才那些,只能努力记住,回头好汇报。 “那蛊术呢?” “蛊术啊……” 唐七笑笑,又掏出了两张银票,这次换来了嘴里的一瓣橘子。 “蛊术一族,姓桑。他们离伊城很远,在大凛和大孟边界的槎洞山一带。 “桑蛊族倒没蓝巫族那么怪。 “虽然外人不得进山,但桑蛊族人十五岁后便可选择是否离开槎洞山生活。特别是姑娘们,嫁到外边的不少。 “桑蛊族人出到外边,和普通百姓无异,只要他们不说,谁都不知道他们出身桑蛊族。” 另一边的叶轻繁,起身朝这边走了过来。 她指着收了唐七银票的美人,“除了你,其他人先出去吧。” 美人们不明所以,但叶轻繁是客人,她们互相看了看,也只能照做,出了门去。 等人都走了,叶轻繁笑着看着那个美人,然后手往唐七后脖颈上一掐,随即两指间拈起一个半个指甲盖大小的小虫。 唐七一脸震惊。 美人瞬间失色。 叶轻繁将手伸到她眼前,然后手指轻捻,那虫子点点变成齑粉消散。 “你……你……” 叶轻繁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美人儿,你很没意思。你想要钱,我们给了。给钱了还下蛊,这就有点儿过了。对吧?” 美人盯着叶轻繁看,“你是什么人?” “道士。” “道士?”美人重新打量着叶轻繁,又看了看唐七,“你们想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打听消息而已。” 说话间,叶轻繁一只手已经迅速画了一道符,一掌拍在了美人的手背上。 叶轻繁拍了拍手,“现在,你得听我的了。” “你对我做了什么?” “你给我朋友下蛊,我给你下道符咒,公平。只不过,你的蛊虫我能捉,我的符咒你解不了。” 美人起身,哼笑一声,“我们桑蛊人,从不惧道门。” 叶轻繁唇角轻勾,微微一笑,淡淡开口,“是吗?那就跪着说话吧。” 叶轻繁放在桌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站着的美人立刻跪在了地上。 美人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无济于事。她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叶轻繁,“你放开我!” 叶轻繁低头,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你叫什么名字?不说的话,我下一刻就能让你痛不欲生。” 美人看着叶轻繁,此时她眼里的叶轻繁宛如蛇蝎。 “我叫桑虹。” “为什么给唐七下蛊?” “因为他有钱。我想让他帮我赎身。” “你为什么会在青楼?” “被人骗了。” “嗯。我们过些天可能会去别的城池。如果要去槎洞山,会来赎你。” 叶轻繁松了手,手指在桑虹的衣肩上擦了擦,“别想着耍花招。中了我的符咒,你死了都逃不掉。” 一直抿着双唇的桑虹,看着叶轻繁眼底闪过的俾睨和狠意,想了想,说:“好。桑虹等道长来接。” 叶轻繁起身,“唐七,走吧。” 看到叶轻繁和唐七真的走了,桑虹喊:“道长,我还跪着呢!” “跪足六个时辰,你自然就能起来了!” 桑虹气呼呼地一拳捶在地上:本以为碰见个有钱的傻子,谁知道扎钉子上了! 出了青楼,唐七问:“大小姐,你怎么知道她对我下蛊了?” 叶轻繁斜了他一眼,“封住你魂魄的,是我的血。老娘的血让人动了,老娘能不知道?” “哦……原来是这样。大小姐,那桑虹真能用上吗?” “不知道。不管用不用得上,她敢对你下手,这辈子只能带着痛苦过活。” 第260章 主要是没见过这款的 第四日,叶轻繁一行人离开了伊城,往阿扈山行去。 因为距离有点远,所以一路唐七唐九将马儿赶得飞快,快得车内的叶轻繁都没法稳稳地看话本了。 通过打听,他们已经知道了阿扈山并不是指一座山,而是一整条山脉,包括山脚下的一大片土地。 简单来说,在伊城南边有一条洋溪河,过了洋溪河就是阿扈山。 申时正,马车停在了一座宽大木桥的桥头。 “大小姐,桥那边有关卡,还有人守着。” 一路被颠得有些快要散架的叶轻繁,忙起身走出车厢。 看到桥头的两边,各有一个小塔楼,塔楼上各站着一人。 塔楼底下也各站着一人,桥中间还坐着两个精壮汉子。 这是守大门啊! “唐九,我要下车。” 唐九把缰绳递给唐七,然后跳下去,拿了杌子放好,扶着叶轻繁下来。 叶轻繁朝桥上的两人走去,唐九落后一步紧跟在她身侧。 桥上坐着的两人慢慢站了起来,看着叶轻繁。 “你好,我想要去阿扈山。” “外族人,不能过桥。” “有位叫蓝荞的姑娘邀请我来的。” 听到叶轻繁这话,那两个男人不但没有想要放行的意思,反而有些怒气上脸了。 叶轻繁扭头,小声对唐九说:“难道蓝荞是阿扈山的叛徒?” “我不……” 唐九话还没说完,就见其中一个男人上前来,在离他们不到半丈的地方站住,怒瞪着叶轻繁,“你竟敢直呼我们族长名讳!找死!” 族长? 蓝荞看着也不过是个十八九的姑娘,竟然是族长? 叶轻繁看着男人,想起桑虹说的话,在阿扈山,蓝巫族打伤打死人,官衙都是不管的。 她不是怕被打,而是怕过不了桥,或者刚过桥就跟蓝巫族结了仇。 那男人上前一大步,抬手一掌劈过来,被唐九用带鞘的剑打在小臂上,然后一掌顶在男人的左肩前胸,直把男人挡得连退两步。 叶轻繁微笑,“我无意冒犯,更不知蓝荞姑娘是族长。但她只告诉了我她的名字,并让我来阿扈山找她。不信,你们可以让人去通报嘛!” 另一个男人过来,扶住了被唐九打退的男人,“你竟还敢直呼族长名讳!” 叶轻繁茫然,“怎么?你们族长的名字,和圣上的名讳一样,叫不得吗?” “族长是我族神圣的化身,岂是谁都能直呼族长名讳?” 叶轻繁点点头,“那等见了你们族长,我问问她,该怎么称呼她。” 这时,那两个站在塔楼底下的男人,也朝这边走了过来。 叶轻繁看了看他们,头往唐九那边歪,“唐九,一打四,你行不?” 唐九扫过那四个比他矮一头但是黝黑精壮的男人,点了头,“行。” “啧啧,九儿,我都不敢想,当初将军找的人得多厉害!能把你和唐七这么轻易就给打败了。” “也……不是很轻易……” “不用狡辩,我懂。” 唐九看了看叶轻繁嘴角的笑,没有再辩解。 因为,他和唐七确实是实力不敌,还自尽死了。 唐九不知道的是,叶轻繁此时的高兴,是因为想到了霍家兄弟。 虽然当初打败唐七唐九的不是霍家兄弟,但由此也可以推断,霍家兄弟功夫不会差,保护叶伏流是绝对没问题的。 看着摆好架势上前来的四人,叶轻繁往后退了几步,“唐九,打败他们就行,尽量不把他们伤得太重。” “是,大小姐。” 唐九把已出了半尺剑鞘的剑,又推了回去,手紧握剑鞘,出手。 不消半盏茶工夫,四人已经躺倒在地。 叶轻繁看着他们,“唐九,就这……府衙的人还得怕他们?” “大小姐,唐影门还是很厉害的。” “嗯……回头得去你们老巢看看,世间从此再无唐影门。” 叶轻繁上前两步,“你看看你们,非得要动武,现在这局面多不好看?啊?而且,我真是你们族长邀请来的。你们拦着,回头族长知道了,还得再罚你们一顿,何必呢?” 她抬头看着前面不远处的大桥,“你们要是再不让人去通报,我们可就自己过桥了啊!” 那四人互相交换了眼神,然后一人爬起来,往桥那边跑去。 “唐九,走,回马车上等着。” 回到马车上,叶轻繁对已经站在外面的风不渡说:“没办法,不打他们都不知道该干什么。” “我没说什么。” “但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叶道友,你这样想是在误会我!” 叶轻繁拍了拍风不渡的肩膀,笑着说:“小道士,咱俩之间就不存在误会。” 风不渡一时语塞,然后叹了口气,转身回车厢里坐着了。 叶轻繁在唐七旁边坐下,晃着两条腿,看着远处绵延的山脉。 山,是个神秘的地方,也是个可以藏很多肮脏秘密的地方。 她不喜欢山。 虽然地府里全是鬼魂,但地府几乎没有那种肮脏秘密。 人们口中黑暗的地府,却是叶轻繁觉得最光明明亮的地方。 等了差不多一炷香时间,叶轻繁听见了一阵马蹄声传来。 很快,桥上就出现了一队人马。 叶轻繁盯着为首的那人看去,看着看着嘴角就咧了起来。 唐七听见了傻笑声,缓缓转头看去,然后抬手在叶轻繁肩上拍了一下,“大小姐,收!” “哦,哦。”叶轻繁挺了挺后背,抬起一只衣袖在嘴角擦了擦,然后又看向前方,“七儿,你看打头那位,像不像是从《部落少主夜夜对我俯首称臣》里走出来的男主?” 唐七一下下缓缓点头,“嗯……是有那么点意思。不过,话本里没说男主皮肤这么……黑吧?” 叶轻繁斜瞪了他一眼,“哪里黑了?棕色,古铜色,诱人的肤色。” “大小姐,你不会是看上了吧?” “我看上怎么了?我看上了……就看看,看看都不行吗?” “行,当然行。” “七儿,你看他那露出来的手臂肌肉,一看就是力量满满啊!你看他那高挺的鼻梁和如鹰般的眸子,啧啧,连头上戴的头饰羽毛都帅气!” “大小姐,你要再看下去,我都担心你要把他招赘入侯府了。” “啊?我有这么明显吗?” “有。太明显了!” “嘿嘿……主要是没见过这款的,在地府都没见过。” “大小姐,我建议你表情稍微收一收。不然,待会儿气势就没了。” “好,这次听你的。” 一旁的唐九:…… 那行人骑马直接到了马车前才勒马停下,然后齐齐下了马。 为首的男人往前几步,看着叶轻繁,面色有些犹疑。 他又看了看,开了口,声音温和有礼,“不知哪位是族长邀请来的客人?” 叶轻繁看着听着,一下就想到了余烬和舒渐行。 面前这人,身型虽没余烬高大但和他有着几分相像,声音却像舒渐行说话般温和! 叶轻繁咧着嘴站了起来,“你好呀!我就是蓝荞邀请来阿扈山作客的客人!” 第261章 叶道友,你有点儿见色忘己了 男人抬头打量着叶轻繁:道袍……混元髻……怎么……像是个道士? 叶轻繁迎着他的目光,下了马车,站在他面前,“你就是蓝荞的阿哥?” 男人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突地闪过一丝羞赧,“是。我是族长的阿哥,我叫蓝葶。” 听到蓝葶都要称呼蓝荞为“族长”,叶轻繁好像有些理解了刚才那几人对她直呼蓝荞的名字时的愤怒。 连哥哥都不能直接叫妹妹名字,看来直呼族长的名讳是蓝巫族很重要的一条禁忌啊。 “蓝荞呢?她还没回阿扈山吗?” “族长正在和族老们商议事,所以让我出来接你……”蓝葶视线对上唐九,“们。” 叶轻繁点点头,转头看向自己的马车,“你要检查检查我们的马车吗?” “冒犯了。” “请。”然后叶轻繁冲里面喊,“师兄,珍香,下来!” 蓝葶看到从马车上下来的风不渡和巧珍巧香,脸上闪过愕然,扭头看向一旁的叶轻繁,“你们这么多人?” “多?不多不多,才六个人而已。”叶轻繁抬头直视着蓝葶那双好看的褐色眼眸,笑容灿烂,“我这人娇气,出门带俩护卫俩婢女,这是标配。那个,是我师兄。” “这样啊……嗯,那我先……”蓝葶指了指马车,见叶轻繁点头后,才跳上去掀开了车帘。 风不渡走到叶轻繁身边,小声说:“叶道友,你有点儿见色忘己了。” “不可能,不可能。” 风不渡从褡裢中掏出了一面小八卦镜,伸到了叶轻繁面前,“叶道友,要不你自己看看你的脸?” 叶轻繁接过八卦镜,看到了镜中那笑得有些迷离的眼睛,还有那就差流哈喇子的嘴角。 “嘿嘿……我怎么这么好看!” 风不渡一把拿回了八卦镜,摇了摇头,叹出一声无奈,“唉!物极必反。话本子看多了,走火入魔了。” 然后默默离叶轻繁远了一些。 唐七悄悄凑到了叶轻繁身边,摸着自己的面具下巴,“大小姐,这个男人,真这么有吸引力吗?要论高大霸气,余将军一根手指头就能将他比下去。要论斯文知礼,谁能比得过舒夫子?” “你不懂。我这是趁机欣赏。你想想,将军那样一个人,开口却是舒夫子那样的语气,多新鲜啊!” “等回了盛京,你可以让舒夫子站余将军背后,舒夫子开口说话,你看着余将军的脸。” 叶轻繁身子哆嗦了一下,“想想就好恶心。而且,我要真这么要求了,将军估计早将我扔出去了。” “大小姐,你就不怕那蓝荞姑娘真把你留在阿扈山,嫁给她阿哥?” 叶轻繁抬手就在唐七脑袋上拍了一巴掌,“你就这么看不起你主子?” “大小姐,我错了,我错了。” 蓝葶看了一圈,没发现有什么不能带的东西,“姑娘,你的马车没问题,可以跟着我去阿扈山。” “好。对了,我叫叶轻繁,是个……道士。” “那我该叫你……” “随便,你愿意怎么称呼都可以。” 蓝葶点点头,“请……轻繁姑娘跟我走吧。” 叶轻繁一下又笑弯了眉眼,“好的好的。” 唐七看着叶轻繁这一脸笑得不值钱的样子,心想:要是让余将军看见了,肯定又得说你一句没出息。 上了马车,风不渡说:“叶道友,练到顶级的巫术,不比道门法术弱,你要提高些警惕,当心些。” “知道。” 风不渡眉心微皱,看了看叶轻繁,说:“叶道友,我怀疑你已经中了巫术了。” “嗯?”叶轻繁一惊,收了脸上的笑容,忙掐了道咒诀打入自己的眉心。 片刻后,叶轻繁睁开眼睛,目光清明中铺了一层森冷,“小道士,这巫术确实厉害。是我小瞧它了。” “这不怪你。巫术擅攻人神魂,控人意识。和道门法术不同,他们下咒可隔百里千里。针对你的巫术,怕早就下了。” 叶轻繁回想着那日见到蓝荞的情形,“蓝荞走时,和我擦肩而过,好像……勾走了我一两根头发?当时我没在意!” “嗯,应该是了。” 叶轻繁猛地一拍大腿,开始嗷嗷嚎叫:“唉!我竟然如此掉以轻心!还中招了!完了完了,这回要被笑死了。我的威名啊!不要扫地啊!” 风不渡看着叶轻繁一会儿扒巧香肩上,一会儿埋巧珍腿上,换着姿势干嚎不掉泪,无奈地重重叹了口气,“叶道友,要不是你喜看美人俊郎,估计也没那么容易中招。” “这能怨我吗?这能怨我吗?美人儿那么好看,俏儿郎那么养眼,少看一眼我都怕错过那一刻的美好!” 无力反驳的风不渡,只能缓缓又叹了口气,不再说话,闭眼念经。 懊悔完的叶轻繁,开始想可以稳固神志的法咒。 她心念一动,脑子里立刻浮上来一串阵法符咒。和以前一样,虽然她没用过,但好像只要她一想,这些东西就出来了。 五百多年,她有过很多的疑惑,但她不敢再尝试次进入那道夹缝。 叶轻繁将符咒阵法打入了他们一行六人身上。 风不渡还没来得及拒绝,就感觉到了自己身上多了一道防护在体内游走。 这是他第一次切身感受叶轻繁的术法,感觉很奇妙。 他们正道的术法,都需要通过法器或符纸作用,而这些对没有沾染脏东西的普通人是不起效的。 哪怕是厉害的道士,制作出的阵法,也是制住或镇压邪祟妖魔。 这一刻,他甚至生出了想拜叶轻繁为师,向她学习鬼百杀的“邪门外道”之术了。 但很快,他就制止了自己的这个念头。 叶轻繁撩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 一边是山,一边是河。 一座座房屋依着山脚而建,还能看见在田间地头劳作的人们,还有奔跑的孩童。 就像,话本里描写过的世外桃源。 等马车停下,过了一会儿听见蓝葶的声音传来,“轻繁姑娘,到了。” 叶轻繁和风不渡等人下了马车,走到蓝亭面前。 此时再看蓝亭,叶轻繁不像之前那般眼神痴迷笑得快烂了的不值钱模样。 嗯……确实比不过余烬威武霸气,也比不过舒渐行温文尔雅。 不过,到时候在地府门口蹲一蹲,招入麾下偶尔叫过来看看也不错。 蓝葶微微弯腰,做了个请的姿势,“轻繁姑娘,请跟我来。” “蓝荞议事已经结束了吗?” “你们随我到待客厅,族长那边事情处理好了,自然会过来。” “好吧。” 第262章 实力决定地位 叶轻繁看着前方一根根粗木围起来的院墙,看着那两根需三人合抱才能围得过来的大柱子,看着柱子上用油彩画满了她看不懂的图符,好奇之余,又多了一份警惕。 进了大门,院子里的两排大圆柱子很是震撼。同样的,柱子上也画满了各种图符。 叶轻繁悄悄问风不渡,“师兄,你见过这些吗?” “没有。” “你涉猎得还是太少,以后要多跟着我游历学习。” “你以前见过?” “没有。” “那你……” “你学好了告诉我就行了,多省事儿!” 风不渡:…… 待客厅里倒没有什么太特别的摆设,除了那张宽大的正座上,铺着的是一张鹿皮。 叶轻繁等人坐下,刚喝了两口茶,就看见一个人影欻一下蹿了进来。 蓝荞一手支着一个椅子扶手,直接将自己的脸怼在了叶轻繁面前,两人的距离不过一尺。 蓝荞两边嘴角刚扬起,正准备开口时,手却突然猛地捂住了胸口,像是在将什么东西摁回去。 叶轻繁目光从她胸前移开,看着蓝荞的笑脸,松开了掐诀的手,微笑道:“蓝荞,你真卑鄙无耻啊!” 这话一出,蓝葶立刻起身,屋外的蓝巫族人也已作势要冲进来。 蓝荞抬起一只手,这些人动作停止,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蓝荞嘻嘻一笑,“被你发现了?你真聪明,我喜欢你,我要你做我阿嫂。” 叶轻繁抬了抬眉头,“我没那么聪明。是我师兄发现的。” “你师兄?” “嗯,那位便是我师兄。” 蓝荞顺着叶轻繁视线的方向看去,然后发出了惊讶的一声:“呀!好俊美的道长!” 回过头来,她看着叶轻繁,“我喜欢你的师兄,他可以和我生一个孩子吗?” 叶轻繁也震惊了! 还可以……这样的吗? 叶轻繁眼珠子悄悄往风不渡那边移去,看到了他红了的耳朵根。 “咳咳!蓝荞,你这话不只是冒昧,而是冒犯了!我师兄可是出家人!怎么能跟你生孩子呢?” 蓝荞眨了眨那双和蓝葶一样的褐色眸子,“没关系呀!我只要孩子,他是自由的。” 叶轻繁:还可以……这样的吗? “咳咳!这不是自由不自由的问题,师兄是出家人。要是破了戒,道心就破了,以后还怎么修行卫道?” 蓝荞手离开了叶轻繁的椅子扶手,站直了腰身,看着风不渡,“好可惜。” 突然,她响亮地拍了一下手,“啊!我可以用巫术控制他和我生一个孩子,然后让他忘记这一切,这样是不是他的道心就不算破了?” 叶轻繁:还可以……这样的吗? “咳咳!蓝荞,你都说出来了,这个计划就算是废了。而且,有我在,你的巫术不会再在我们身上起作用。” “阿嫂,你这么厉害的吗?” 叶轻繁:阿嫂?你这就叫上了? 叶轻繁笑着点头,然后脑袋稍稍一歪,看向对面的蓝葶,“蓝葶,你妹妹让你娶我,你愿意吗?” 蓝葶忙弯腰致歉,“轻繁姑娘莫怪,族长她自小就爱开玩笑,你不必当真。” 叶轻繁耸了下肩,摊了摊手,“你看,你哥不愿意。” 蓝荞立刻转身,带着气瞪着蓝葶,“阿哥!你为什么不愿意?这是我看好的阿嫂,白净好看,还这么聪明厉害,你为什么不愿意娶她回来做我阿嫂?” “族长,我……她……轻繁姑娘不是蓝巫族人,她……” 蓝荞叉腰,“你娶了她,族老们为她受洗,那她就算是蓝巫族人了。” 叶轻繁淡笑着端起茶杯喝茶,还不忘对隔了一个小方几的风不渡说:“师兄,这花茶还挺好喝的,回头咱走的时候,问他们要点儿。” 想了一下,又说:“不对,得多要点儿。我得给叶伏流他们送些回去,让他们也尝尝。” 从蓝荞说要和他生孩子开始,就一直在心里默默念经的风不渡,只瞥了叶轻繁一眼,没有说话。 他有些想不明白,都这个时候了,蓝巫族都要把他们两个强娶了,叶轻繁还有闲心喝茶?喝就算了,还想着问人要东西。 唉!叶道友啊,你可长点儿心吧! 别一天天除了话本就是吃。 吵赢了哥哥的蓝荞,顺手拉了把椅子坐在了叶轻繁面前,“没了巫术滤镜,你真不觉得我阿哥很优秀吗?” “我今日才第一次见到蓝葶,对他了解太少。但是,长得还是不错的。” “长得好看可重要了!我跟你说啊……” 从和蓝荞的聊天中,叶轻繁知道了很多之前在伊城四处打听都没打听出来的事情。 蓝巫族世代族长,都是女人。 因为,他们坚定认为,女人生的孩子一定是自己的,但男人让女人生下的孩子就不一定了。 而且,没有了女人,不重视女人的智慧,种族就会没落直至衰亡。 最重要的是,蓝荞提到,蓝巫族的女人,在习得巫术方面的天赋,远超男人。 实力决定地位。 所以蓝巫族的女人,地位远高于男人。 族长之位,也是传女不传男。 “你的名字,是蓝巫族的忌讳吗?” “当然,我是族长啊!” “那你为什么第一次见我,就告诉我你的名字?” “啊!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蓝荞又快速看了一眼风不渡,“还有那位道长。” “我叫叶轻繁。那位是我师兄,风不渡。” 蓝荞点了点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了李子大小的三颗彩珠,握在了手里。 叶轻繁看到那三颗彩珠像是有些异常的暴躁,想要脱离开蓝荞的手掌,但被蓝荞死死握住不放。 蓝荞问:“你是来找人的?” 叶轻繁正盯着蓝荞手指的指腹看。 蓝荞的每个指腹上,都像是染上了晶莹的墨黑色。 叶轻繁的眼睛微微眯了眯,“你会占卜?” “蓝巫族除了巫术,还擅占卜。”蓝荞点头,“其实,根据族史记载,蓝巫族不是一直以来都会占卜的。” 叶轻繁眸光一紧,“你们族史记载的,多少年前有族人学会了占卜?” “我算算啊……元衡十三年……” “约五百年多年。”蓝葶答道,“族史上写,是你们道门的一位道长,把占卜术传给了当时我们蓝巫族的族长。” 叶轻繁默默调整着呼吸,尽量不让自己震惊激动的情绪外露。 又是五百年! 五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死了。 世间有了元清观和元虚观。 元清天师……还有从元虚观里捡走的那副尸骨…… 还有裴源瑞……不,可能当时的“他”,还不叫裴源瑞。 现在,又是蓝巫族…… 这一切,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到底是谁? “请问,有提到是哪位道长吗?”风不渡见叶轻繁没有及时问,于是开了口。 第263章 我要是不走了,你娶我吗? “没有。”蓝葶摇头。 调整心绪后,叶轻繁看向蓝荞手里的彩珠,问:“你能不能帮我找到我想找的人?” 似是感知到了叶轻繁在看,蓝荞手中的彩珠更加暴躁了,不停地动着。 蓝荞手指用力握住珠子,问:“你想让灵元珠读你的心吗?” 叶轻繁看了看那几颗珠子,又看了看蓝荞眸中的那丝想要窥探她的神秘莫测,然后摇了摇头。 虽然她一直对自己的本事很自信,但她对巫术不懂,对占卜也不懂,对蓝荞手里的灵元珠更是一无所知。 她能从夹缝带走那么多的术法,还能将这些带出地府作用于人于鬼魂,那如果灵元珠是几百年前甚至更久以前的宝物呢?它会有什么样的力量? 叶轻繁不敢赌。 她还没有做好被很多人知道她真实身份的准备。 一个来自地府的大鬼,道门、佛门,甚至蓝巫族或桑蛊族,可能还有其他的门派,都会想要消灭一个大鬼来扬门立派。 她没有自信能斗得过合力对抗她的所有人。 按着阎王推测到的,她的尸身还被一个老道镇压着呢! 而叶轻繁的大限没到,她想死都死不了,万一被制住,她只能受尽人间的非人折磨。 蓝荞蜷紧着的五指,用力死死握住暴躁的灵元珠,眸中的那抹神秘窥探消失。 她笑眼明亮,言语轻快道:“我说过,我喜欢你。既然你不想让灵元珠占卜,那你就当是寻常打探消息,直接问我吧!” “你为什么喜欢我?” 蓝荞起身,慢慢走回到厅中那把宽大的正座上坐下。 再看向底下众人时,蓝荞的眼神中有了一种王者的霸气。 她垂眸看了看掌中的灵元珠,“我的习惯,每日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占卜。” “可……卜卦者,不自占……”风不渡道。 蓝荞笑笑,“那是你们道门的算命忌讳,跟我蓝巫族占卜有什么关系?跟灵元珠有什么关系?” 风不渡点了点头,微垂下眼眸,没再说什么。 蓝荞五指慢慢盘着灵元珠,继续说:“遇见你的那日,灵元珠告诉我,我会在未时正遇到一位……贵人。” 说到这里,蓝荞深深看了叶轻繁一眼。 叶轻繁知道,蓝荞没有说实话。 她在心里打定了主意,得找个机会单独问蓝荞,灵元珠到底是怎么定义她的。 “未时正,我拐过街角,就刚好看见了你,一下就知道你就是那位高人。” “因为我穿着道袍?” “道袍不重要,而是我一看见你就喜欢你,这个很重要!” 叶轻繁缓缓白了她一眼,“呵!我可没见过喜欢谁还对谁使用巫术的。” “我只敢在你身上下了一点点对我阿哥的迷恋之术!以防被你察觉,我花费的工夫,可比使用其它复杂的巫术多多了!” 叶轻繁侧身睨向上座的蓝荞,“不读心,用你蓝巫族的人脉,你要是能帮我找到我想找的人,我就原谅你。” “说说看。” “一个……不,两个,两个从盛京来的贵人。” 蓝荞对上叶轻繁的眼眸,“一对母女?” “你见过?” “见过。她们通过伊城的知府,来找过我。想让我帮那女孩儿治……病。” “那你……” “我给她看过,但我治不了。后来,她们应该就离开伊城了。” “她们去哪儿了?” “不知道。”蓝荞想了一下,说,“可能会继续往西去。西南除了我们蓝巫,还有桑蛊。” 蓝荞将灵元珠收回怀中,大拇指挨个摩挲过其他四指指腹,勾唇轻笑,“可能我们巫术治不了的,用蛊可以呢?” 见叶轻繁没有说话,蓝荞问:“你和她们,是至亲……还是仇人?” “非至亲,也不算仇人。” “那母女身上背着的人命,没有你要报的仇?” 叶轻繁没想到蓝荞竟当众就这么将昭愿郡主母女见不得人的腌臜事说了出来,而且语气平淡得像是对这种人命官司司空见惯一样。 “没有。我跟那姑娘的过节,是她在首饰铺子里想抢我看上的东西。” 淡定的蓝荞不淡定了,豁地一下站了起来,语气激动,“什么?就因为一件首饰,你就追着人跑到西南来了?!” 叶轻繁淡淡点头,斜了她一眼,“所以,我这人小气又记仇。得罪我的人,天涯海角我都得穷追猛打,直到我消气为止。” 蓝荞双眼瞪大,然后反手指着自己,“你来阿扈山,也是为了报我对你使用巫术之仇?” “嗯。” 蓝荞两步走下宽大的正座,大步到了叶轻繁面前,“别啊!我还想让你做我阿嫂呢!我不想你成为蓝巫族的仇人。” 蓝荞又一一扫过风不渡等人,“一旦和我成仇,就凭你们六个,可走不出阿扈山。” 叶轻繁眉毛轻挑,“试试?” 蓝荞看着叶轻繁嘴角的淡笑,立刻撤回一个威胁,“不。你们远来是客,阿扈山理应好生招待,怎么能是仇人呢!不能,不能。” 见蓝荞这么快变脸,叶轻繁更好奇灵元珠给她定义的身份是什么了。 “既然你这么热情,那我们就勉为其难在你们阿扈山住上一晚吧!” “好,好。我这就让人给你们收拾客房,保证你们住下了就不想走!” 叶轻繁点头,然后看向蓝亭,咧嘴一笑,“蓝葶,我要是不走了,你娶我吗?” 蓝葶蓦地面色一窘,不敢回看叶轻繁,低头垂眸,“轻繁姑娘说笑了。” “不行!” 闻声,屋内的人齐齐朝门口看去。 只见一个身穿涧石蓝衣衫的年轻女孩儿已经跨过了门槛,朝里边走了进来。 女孩儿直奔蓝葶,拉住了他精壮的手臂,一双汗水秋眸看着他,“葶哥哥,你不能娶别人。求求你不要娶别人好不好?” 蓝葶想要挣脱,但不知道他是不想还是那姑娘拉的太紧,总之他没挣脱开。 蓝荞看了眼已经端起茶盏喝茶的叶轻繁,转身一把将姑娘扯开,“楼四小姐!我已经治好了你父亲,你该离开阿扈山了!” 叶轻繁唇触茶盏,抬眼看向那俏丽姑娘:原来这就是在酒楼里听到过的那位楼四小姐啊! 第264章 你别真把自己搭进去了 “不,蓝族长,我不要离开阿扈山。求您同意我和葶哥哥的婚事吧!” “楼四小姐,你就是来阿扈山求我救人的。你们楼家给了我我想要的东西,我帮你救了人,已经两清了。你怎么还赖上我阿哥了?” “蓝族长,我是喜欢葶哥哥,我愿意嫁到阿扈山来,成为蓝巫族人。” “楼四小姐,我与你也就是两面之缘,你不必这样非我不嫁。” “葶哥哥,难道我不够好吗?” “这和你……” 叶轻繁边喝茶边看戏,还招了招手,让唐七把脑袋支在了她旁边,两个人开始小声讨论实时剧情。 蓝荞瞥看了叶轻繁好几眼,又看着自己不争气的哥哥,然后一把抓住死缠烂打的楼星玉手腕,直接将她拖到门口,一把将人扔了出去。 叶轻繁等人都震惊了,目光齐刷刷看向了门外倒地的楼星玉:…… 蓝荞拍了拍手,板着脸冷哼一声,“来人,将楼四小姐送出阿扈山!” “是,族长!”屋外立刻有人应声。 一转身,蓝荞看向叶轻繁时,立刻又露出了笑脸,“阿嫂你放心,这些莺莺燕燕,我顺手就帮你处理了。” “呃……这声阿嫂,你倒也不必叫这么着急。” “你刚才不是还让我阿哥娶你吗?” “对啊!我留下来,蓝葶愿意,二者缺一不可。可现在,两个条件都不成立。” 叶轻繁看向蓝葶,“对吧,蓝葶?” 蓝葶只微微欠了欠身,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叶轻繁笑笑,站起身,“你们阿扈山太远了,坐车都坐累了。我先去歇会儿。蓝荞,记得晚膳多准备些好吃的。” “好,我这就让人带你去客房歇息。” 叶轻繁等人离开待客厅后,蓝荞没有回属于她的上座,随便拉了张椅子坐下,看向蓝葶,“阿哥,你想不想娶叶轻繁?” “族长想留住她?” “想。如果能将她留在阿扈山,蓝巫族想和大凛割席独成一国,也不是不可能。” “族长,轻繁姑娘……是什么人?” 蓝荞从怀中拿出了那三颗灵元珠托在了掌心,她目光幽深地盯着灵元珠,看着它们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森笑,“阿哥,族史上记载,灵元珠是意外来到这方天地的。它们认了蓝巫族为主,可在见到叶轻繁时,却想叛变了。” 蓝葶也看着蓝荞手里的灵元珠,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灵元珠只属于族长。所以,他也很少能像现在这样,可以盯着这三颗珠子看。 蓝荞盯着灵元珠,“阿哥,叶轻繁不是一个普通的道士。或者说……她不是一个普通人。” 蓝葶单膝跪地,双手合掌抵在额前,“族长,蓝葶愿为您为蓝巫族做任何事!” “阿哥,你起来。” 蓝葶起身后,看到蓝荞一副笑容明媚的样子,活脱脱是个天真中带着几分可爱的十九岁小姑娘。 蓝荞笑眼盈盈,“阿哥,我想要叶轻繁做我阿嫂。” 蓝葶喉头动了动,“好。” “嗯!阿哥你要努力哦!我相信你,因为你是我最优秀的阿哥!” 蓝葶微微笑了笑,然后点了点头。 另一边,正跟着两个蓝巫族人往客房走的叶轻繁和风不渡,两人肩并肩走着,两颗梳着同样混元髻的脑袋轮流歪向对方。 “叶道友,你就这么想嫁人吗?” “没有啊!当然啦,我还是很想坐一回大花轿的。” “那你三番两次地问蓝葶要不要娶你?” “逗个乐子嘛!我在话本子里学了那么多的知识,不得拿出来用用?” “话本子就是看个乐子,你怎么还用上了呢?而且,你看不出来,那个族长蓝荞,对你的态度有些怪怪的?” “我眼又不瞎。她越是这样,我就越要顺着她走,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你别真把自己搭进去了。” 叶轻繁瞥了他一眼,“要不,我退出,你去给蓝荞一个孩子?” “叶道友!我是出家人!” “你看看,你看看,你又不愿意牺牲色相,还不是得我出马?我多牺牲一点儿?小道士,你要永远记得,在阿扈山,有人曾替你出卖色相。” “叶道友,咱俩不是非得有一人要出卖色相的……” “没关系,为了你的清白无瑕,我愿意牺牲!” 风不渡打量着叶轻繁的脸,无奈摇头,“唉!叶道友,你又见色忘己了。啊!你不会又中巫术了吧!” 叶轻繁翻了个白眼,“信不信我把你绑了扔到蓝荞的床榻上?” 风不渡看了看,默默远离了叶轻繁两步距离,目视前方,不再说话。 这里的房子,没有围墙没有院子,一间间或大或小的屋子沿着山脚排开。 叶轻繁等人被安排在了连着的几间屋子。 巧珍巧香不愿意单独住一间屋,说在叶轻繁屋里打地铺都行。 叶轻繁没有反对,由着她们。 唐七唐九也没有去蓝巫族人给他们安排的房间,而是一人一边,守在了叶轻繁和风不渡的房门外。 晚上吃饭时,蓝荞不在,只有蓝葶陪着。 蓝葶解释说,蓝荞和族老们还有事要商议。 叶轻繁边大口吃肉,边对坐她旁边的蓝葶说:“蓝葶,你喜欢楼四小姐吗?” “算不上喜欢。我和她,也就见过两三面。” “她对你一见钟情了?” 蓝葶帮叶轻繁夹菜的动作未停,“不知道。也与我无关。” “那你喜欢我吗?” 风不渡和唐七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叶轻繁身上:…… 蓝葶手一顿,刚好移到叶轻繁碗上方的筷子一松,一块牛肉落入碗中。 蓝葶放好筷子,直视着叶轻繁,“轻繁姑娘如此直接?” “直接点不好吗?” “嗯……不好说。我也是今日刚认识轻繁姑娘,直接说喜欢,怕是有些冒昧了。但我……觉得轻繁姑娘挺好的。” “哪里好?” 蓝葶没想到叶轻繁会这般穷追猛打式的追问,毫无大凛姑娘的矜持和羞怯。 想了想,他说:“轻繁姑娘长得好看,性子大方爽朗,像我们蓝巫族的姑娘。” “那你想娶我吗?” 蓝葶震惊地看着淡定吃肉淡定说出这句话的叶轻繁,仿佛她问的是“这道菜是怎么做的”,而不是她或他的终身大事! 想起蓝荞的话,蓝葶认真地对着叶轻繁点了头,“如果轻繁姑娘愿意,能娶轻繁姑娘为妻,是我的荣幸。” 第265章 阿嫂,你就是智慧神女! 叶轻繁连喝了两口汤,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对蓝葶笑,“蓝荞为你准备的聘礼,包不包括她手里的灵元珠?” “灵元珠只属于每任族长,自然不能作为聘礼送出。” “可我想要。” 风不渡手里的筷子一顿,扭头朝叶轻繁看去:人家的宝物你也敢要? 叶轻繁接收到了风不渡的目光,一只眼睛对他眨了一下:先问了再说。 蓝葶没有生气,只为叶轻繁又盛了一碗汤,将汤勺放下,嘴角扬起一丝苦笑,“看来,是我无福了。” 叶轻繁看了看面前碗里的汤,重新拿起小勺子,一勺一勺喝着。 晚膳结束后,蓝葶送叶轻繁他们回客房。 分开时,叶轻繁对蓝葶说:“让蓝荞亥时来找我。” “好的。” 风不渡问:“师妹,等蓝族长来,需要我在场吗?” “不用。”叶轻繁看着蓝葶,咧着嘴笑,“我找蓝荞商量婚事,你一个出家人,什么都不懂就不要掺和了。” 风不渡无奈瞥了叶轻繁一眼,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蓝葶看着叶轻繁脸上带着几分天真无邪的笑,一瞬间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妹妹。 现在的小姑娘,都有着两副面孔啊! 叶轻繁说要和妹妹商量他的婚事,蓝葶是不信的。 妹妹不可能把灵元珠送人。而且,灵元珠也不可能认蓝巫族外的人为主。 “蓝葶,明天见。” “啊,哦,明天见,轻繁姑娘。”蓝葶回神,忙欠了欠身道。 亥时。 蓝荞带着两个人出现在了叶轻繁的客房门前。 唐九敲了敲房门,“大小姐,蓝族长来了。” “嗯,让她进来。” “是。”唐九推开门,“蓝族长,请。” 蓝荞经过唐九时,突然手一伸,指尖堪堪擦过唐九快速往一边躲闪开的面具。 面具一侧颧骨的地方,留下了蓝荞手指擦过的两道淡淡黑印。 蓝荞收回了手,笑了,“身手不错。” 唐九双眸森冷,一只手紧紧抓着剑柄,随时都可以挥剑战斗。 “别这么紧张嘛!我就是好奇你长什么样子。既然你不给看,那就不看咯!” 说完,蓝荞抬步跨过了门槛。 唐九伸手拦住了她的两个护卫。 蓝荞回头,看了看唐九,对那两人道:“你们就在外面等着。” “是,族长!” 蓝荞进去,巧珍巧香就出来了,顺便将门带上。 看了看那两个蓝巫族人,巧珍巧香默默站到了唐九身后。 蓝荞看到斜靠在床榻上捧着本书在看的叶轻繁,跨着大步到了床榻另一头坐下,“你喜爱读书?” 叶轻繁点着头,把书合上后,默默塞到了枕头底下,然后坐直了身体。 “人生短短几十个春秋,不读书,哪儿能总结历史避免犯错?哪儿能获得高于前人的智慧?知识,是人最宝贵的传承。读书使人明智,读书使人聪慧,读书!更使人知不足而奋勇!” 蓝荞看着叶轻繁微微抬起下巴的脸,似乎真的看到了智慧之光,看到了读书人的传承。 她眼里有着崇拜的光,一下下拍着掌,“阿嫂,你就是智慧神女!” 叶轻繁谦虚地摆了摆手,“学无止境啊!我还差得远,差得远。” “阿嫂,你太谦虚了!要我说,你定是大凛第一才女!” 叶轻繁想起叶凝岚就有着盛京第一才女的美名,又想到这里离盛京千里迢迢呢,于是那一点点虚荣心作祟让她点了点头,大言不惭,“我只是小有才华而已。但应当也配得起才女之名。” “阿嫂,你要不是才女,这世间就没有才女了!” 叶轻繁开心地笑了好一会儿,才在自己得意忘形之前收住了。 她看向蓝荞,说:“你的灵元珠带了吗?拿出来给我看看。” “阿哥说了,你想要灵元珠作为娶你的聘礼?” “你愿意吗?” 蓝荞摇头,“灵元珠不在我手里,我这个族长可就坐不稳了。” “那正好,换我坐坐。我还没当过族长呢!” 蓝荞悄悄翻了个白眼,“你怎么不说你没当过皇后,想坐坐皇后娘娘的位置?” “哎!你别说!我要是想,没准儿还真能坐上皇后的位置。” 蓝荞屁股往叶轻繁那边挪近了些,“阿嫂,你在盛京城……混这么好啊?” 叶轻繁挺了挺脊背,“既然你问了,那我就正式跟你介绍一下我。我,叶轻繁,云阳侯府大小姐,同时还是镇国公府大小姐。当朝丞相大人是我舅舅,十二皇子是我妹夫,户部尚书是我亲叔他儿子还是我妹夫。今年六元及第状元郎是我亲弟弟,大凛第一大将军是我……是我拜把子的好兄弟!哦,还有国子监的苏祭酒……探花郎……吴大人……” 叶轻繁把自己在盛京城能扯得上边的人脉都给说了一遍,除了裴循然。 蓝荞听得震惊,眨了好几下眼睛,“那我要是把你绑架了,盛京城是不是要翻天?” “你要是把我绑了,阿扈山估计得没。” “为什么不能是……整个大凛都是阿扈山?” “因为我不许。” 随着最后一个话音落下,叶轻繁已经抓着蓝荞的手腕,将她的手拿了起来。 叶轻繁看着她带着点点荧光的黑色指腹,冷笑一声,“想偷袭我?” 蓝荞用力一挣,从叶轻繁手里挣脱开来,笑容幽深,“你没中招?” “我说过了,你的巫术,对我将不再有用。” “你……是什么人?” 叶轻繁笑了笑,挑了下眉头,“灵元珠没告诉你吗?” 蓝荞没说话。 “我挺好奇,灵元珠是怎么说我的。嗯,贵人……蓝荞,我是你的贵人吗?” “是。只要你愿意嫁给我阿哥,成为我蓝巫族人,助我成大业,你就是我的贵人。” “下晌,我可看见灵元珠好像很激动。不会是……认识我吧?” 蓝荞不再盯着叶轻繁看,眼皮微微下垂着,然后从衣襟里掏出了一个……绣着金线符咒的深蓝色荷包…… “我本来不想带的。”蓝荞扁着嘴角,“是灵元珠非得要见你,哼……” 蓝荞扯开荷包的系绳。刚扯开一个小口,里边的灵元珠就开始暴躁地想要往外冲。 蓝荞手指从系绳上移开,一巴掌拍在了灵元珠上,“我才是你们的主人!再暴躁一个,信不信我和你们同归于尽!” 第266章 那么蠢的东西,我不要 蓝荞将三颗灵元珠掏出握在掌间。 灵元珠虽然不再暴躁乱动,但还是不停地转着圈。 叶轻繁看着那三颗珠子,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法咒,下一瞬她不自觉地就掐诀使出。 接着,灵元珠像是受到了召唤,奋力挣脱了蓝荞的手掌,飘到了叶轻繁面前。 三颗珠子上下接成了一个长条,然后又弯成了弓,看着就像是……在对叶轻繁行礼。 叶轻繁伸出了手掌,灵元珠立刻飘到了她的掌心落下,还纷纷轻轻滚动了两下,像是在和叶轻繁谄媚亲昵。 但是,下一瞬,叶轻繁就看到自己的指腹开始变黑了。 她脸色一变,“给老娘把你们的脏气给吸回去!否则,马上让你们变成灰!” 随着三颗灵元珠哆嗦地动着,很快叶轻繁指腹上的黑色便褪了去。 叶轻繁转了转手里灵元珠,抬眼看向惊呆住的蓝荞,“这东西,还挺听话。” 蓝荞看了看自己十指黑色的指腹,脸色很是难看。 “你怎么跟它们交流的?它们会说人话吗?” 蓝荞瞥看向那三颗没骨气的灵元珠,“它们能和主人通灵交流。” “你是它们的主人?” “是。” 叶轻繁将灵元珠抛起又接住,再抛再接,“还以为是什么宝贝呢,原来是个蠢东西。” 蓝荞慌忙想要伸手去接,生怕叶轻繁一个没接住,灵元珠摔地上摔疼了。 似是玩腻了,叶轻繁将珠子往旁边一扔。 三颗灵元珠又排成了一根竖线,滚着朝叶轻繁靠近了些,还一个劲儿地对着她“点头哈腰”。 叶轻繁瞪了它们一眼,“滚!” 直溜溜的三颗灵元珠立刻不动了,等了一会儿才又默默滚远了一点点,依旧“站”得挺直。 叶轻繁指了指灵元珠,“你帮我问它们几个问题,问好了我满意了,可以考虑不要你的珠子。” 蓝荞看了看叶轻繁,然后伸手将灵元珠一个个掰掉,握在了手心。 她双唇微动,念动了咒语。 过了一会儿,她脸色更难看了。 “这三个玩意儿说什么了?” “它们……在哭唧唧……” “哭?给我给我,老娘让它们体验一下灰飞烟灭,看它们还哭不哭!” 蓝荞把灵元珠护在心口,“这可是蓝巫族至宝!” “这蠢东西,也就你把它们当宝了。到我手里,要敢哭一声,老娘捏了它们和土种花!” 蓝荞手里的灵元珠立刻停止了滚动,变成一动不动。 叶轻繁盯着灵元珠,问:“你们怎么称呼我?” 蓝荞五指盘转着灵元珠,“尊上。” 叶轻繁心下震惊:尊上?这又是个什么身份? 她只是地府的一个大鬼而已啊! 想了想,又问:“你们是认我的灵魂,还是认我身上的术法力量?” “我们能感应到您身上有尊上的气息。只是……尊上怎么变成女的了……” 叶轻繁内心有些凌乱:怎么个事儿?难不成她还是个男的? 狗屁哦! 老娘从进了地府,就是个女的。 回到叶轻繁的身体,也是个女的! 叶轻繁想起自己进入那道夹缝中时,灵魂受过的那些撕扯和痛苦。难道,灵元珠说的气息,是那时候沾上的? 她曾经问过阎王,夹缝里的东西是什么,但阎王没有给她答案。 “你们口中的尊上,是谁?” “就是您啊!” “我失忆了,你们仔细说说。” 三颗灵元珠在蓝荞掌心转了几圈,然后冒出了三缕黑气,就没动静了。 叶轻繁瞪大了眼珠子,“死了?” 蓝荞看了看自己指腹的黑像是又深了一些,无奈闭了闭眼,将灵元珠收回衣襟内。 “不是,你怎么收起来了?我还没问完呢!” 蓝荞耸肩摊手,“它们死了。” 叶轻繁翻了翻白眼,“这三颗蠢珠子,是从哪儿来的?” “蓝巫族世世代代传下来的。族史上记载的,是我们的老祖宗偶然在一个山洞里发现的,见这珠子有灵,便取名为灵元珠。” 蓝荞又看了看叶轻繁,“虽然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不是灵元珠说的那什么尊上的转世也好附体也罢,也不管你和灵元珠到底是什么关系,但你别想从我这里拿走它们。” 叶轻繁冷声哼笑,眼锋一睨,“你觉得,我想要拿走它们,你能阻止得了我,还是能拦住它们?” “你!” “放心,那么蠢的东西,我不要。” 蓝荞一口气还没松下来,又听见叶轻繁说:“可是,我要借用一下,用完了就还给你。” “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你不用知道。” “你就不怕你走不出阿扈山?” 叶轻繁看着蓝荞带了一丝狠戾的眼睛,轻轻笑了。 叶轻繁抬手掐诀,屋子的两扇窗户晃动着,接着就是一阵阴风吹了进来。 蓝荞不知道叶轻繁在做什么,但防备和警惕已经让她站了起身,远离了叶轻繁几步。 叶轻繁手上换了个手势,直指向蓝荞的双眼。 蓝荞眼睛不自觉地紧闭了一下,再睁开时,她眼里都是惊恐地看着屋子里满满站了十几个灰黑色的鬼魂! 她缓缓扭头看向仍坐在床榻上的叶轻繁,“你……竟能招鬼?” 叶轻繁翘起一条腿,勾了勾一根手指,立刻有几个鬼魂飘了过来,恭敬而谄媚道:“老大,需要捏肩捶背吗?” “嗯。” 蓝荞吸着一口气,看着那些形状零件各异的鬼魂,鬼魂爪子在叶轻繁身上捏肩的捏肩,捶背的捶背,敲腿的敲腿。 而叶轻繁,则是一脸享受。 “这些鬼……都听你的?” 叶轻繁语气淡然,“很奇怪吗?” “这不奇怪吗?!”蓝荞简直要和灵元珠一样暴躁了,“你到底是不是人啊你?!” “灵元珠不是说了吗?我是它们的尊上啊!” 蓝荞刚想把脸怼到叶轻繁面前,却在看见她身边的几个鬼时,撤回了一个怼脸,“你认真的?” 叶轻繁点点头,“要不你也给我跪一个,认了我这个尊上?” 蓝荞倒退着走了几步,离得叶轻繁一丈远,“你休想!我可是蓝巫族族长!” “那就把灵元珠借我用用。” 蓝荞想起灵元珠见到叶轻繁那副叛主的谄媚样儿,又看了看一屋子的鬼魂,她咽了咽口水,梗了梗脖子,“你要用几天?” “我要带它们回趟盛京城。” 第267章 色,是你的弱点,不可取 “盛京城?”蓝荞不解。 “嗯。” “盛京城太远了!灵元珠不能离开阿扈山。” “我说了,这事由不得你愿不愿。虽然你是灵元珠的主人,但我要带走,你阻止不了。” “那……那……我可以借给你,但我要和你一起去盛京城。我可是灵元珠的主人!把灵元珠单独交给你,我不放心。” “可以。” 蓝荞眨了眨眼睛,“你这就……答应了?” 叶轻繁挥手散了捏肩捶背的小鬼们,“你跟着去,还省了我用完后,找人给你送回来。” 蓝荞眼珠子滴溜转了一圈,几个大步坐到了叶轻繁身边,咧着嘴角笑,“阿嫂,我一个人去盛京,我阿哥肯定不放心的。要不,让我阿哥陪着我一起?” 叶轻繁也咧着嘴笑,“你就不怕我半路把蓝葶给非礼了?” “你什么时候非礼了我阿哥,我什么时候给你下聘大操大办一个盛大的婚宴!” 蓝荞拍了下大腿,“我想明白了,灵元珠认你。阿哥娶了你,你就是蓝巫族人。灵元珠在你手里还是在我手里,都是在蓝巫族手里,没差。” “我改了。灵元珠那么蠢,我不要了。” “那你要怎样才愿意嫁给阿哥?” 叶轻繁伸出根手指,勾起蓝荞的下巴,“荞儿,想要娶我的人,可不止蓝葶一个。比蓝葶优秀的人,也不止一个。” “那就让我阿哥和他们打嘛!把他们都打趴下了,阿哥就能娶你啦!” “真的?” “真的。” 叶轻繁放下了手,轻咳一声,“那个……我之前说了,我要是愿意,皇后娘娘的位置我也是可以坐坐的。所以,等去了盛京城,你让蓝荞去把圣上揍了吧!” “什么?!”蓝荞又猛地站起,双眼瞪大得不能再大,“圣上也想要娶你?!圣上他……他不是已经很老了吗?你才多大?他还想娶你?” 叶轻繁忍着笑,还摆出了一副悲痛又无奈的表情,“谁让我长得貌美如花,又负有才名,背后还有这么多的势力牵扯。圣上嘛,都想要把最好的掌握在自己手里。” “圣上他……他真不要脸啊!阿嫂,不然,你就先留在阿扈山,你助我一臂之力,反了大凛,让阿扈山独立成国!” 叶轻繁愣了愣,“你要……叛国?” 她从没想过,蓝荞竟然想要阿扈山脱离大凛,成为一个国。也没想到蓝荞不满足于族长之位,还想要做圣上! “阿嫂,阿扈山本来就是独立的。是大凛在攻打大孟时,顺手就把我们给圈了进去。我们也很憋屈的啊!” “那当时你们怎么不反抗?” 蓝荞眼睛开始往上瞟,没答话。 叶轻繁笑了笑,“打不过?” 蓝荞还是没说话。 “你们这么多人都打不过,怎么多我一个,就认为能打得过了?” “当我那日早上听到灵元珠提到尊上时,就觉得阿扈山恢复彻底自由的机会来了!尊上,听着就是一方霸主。而且,连第一代族长都不知道灵元珠到底存在了多久,它们都愿称尊上的人,那绝非凡人!阿嫂,你说是不是?” “我又不是那什么尊上,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只是忘了而已。没关系,从长计议。只要你嫁给了阿哥,你不行,没准儿你的后代行呢!一代又一代的子孙繁衍……” 叶轻繁看蓝荞又开始兴奋了,抬手打断她的话,“别说了,我头疼。你们想造反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当然,我也可以当作没听过,不知道。” 反正,管你是哪国的人,死了都得到地府报到,到时候都可以是我的鬼。 哎!不对,不对。 “蓝荞,你们蓝巫族人死了,是有什么诅咒让人魂飞魄散吗?” “阿嫂!你连这个都知道?我们蓝巫族人,临死前都会被送往祭坛。蓝巫祭坛,人死魂散,不入地府。所以,我们蓝巫族只活今生,不谈来世。” 难怪! 就说嘛,在地府这么多年,虽然碰不上蓝葶那样的年轻蓝巫鬼,怎么能连个老死的蓝巫鬼也没见过。 又和蓝荞聊了些蓝巫族的历史,还问了些桑蛊族的事,叶轻繁就让蓝荞离开了。 在阿扈山好吃好喝地又待了两天,叶轻繁才提出离开,前往槎洞山。 巧珍悄悄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说:“大小姐,蓝族长就让她哥哥跟着咱们了?” 叶轻繁也往外看了看,脸上堆着笑,“嘿嘿,这一路又多了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 她又扬了扬手里的话本,“看话本都更好地代入了!” 闭着眼睛的风不渡,淡淡说了一句,“叶道友,你没中巫术吧?” 叶轻繁伸长了腿,想踢他一脚,但还是没够着:坐那么边上就是为了防我是吧?哼! “小道士,我这是正常人的正常审美和正常心理!你少咒我。” “唉!叶道友,我这里有清心咒,你要不要读读?” “谁要读清心咒?我清心寡欲孤单寂寞了那么多年,连个花轿都没坐上,我还清心咒呢!” “叶道友,你这样,很容易中巫术的。色,是你的弱点,不可取。” “小道士,你信不信我真踹你了啊!” 巧珍巧香立刻一人倒水,一人拿水果,忙乎着往叶轻繁嘴边送。 从盛京城出发这一路,两人已经习惯了叶轻繁和风不渡两人时不时就得互相对战一场。 大多时候都是叶轻繁一场气急败坏,换来风不渡的无奈叹气。 过了洋溪河的大桥,走了约三里地,坐在车里的叶轻繁突然听到了那句熟悉的“葶哥哥”。 将手里的话本一扔,叶轻繁立刻蹿到了驭位上,紧挨着唐七坐下。 她一只手臂搭在唐七的肩上,“七儿,又有人给咱演话本戏了。” “大小姐,你会参演吗?” “不参与。我是看戏的。” 楼星玉张开双臂拦在了蓝葶的马前方,仰着脖子眼睛盯着马背上的蓝葶,“葶哥哥,我终于等到你了!” 蓝葶往叶轻繁那边看了一眼,然后才下了马。 楼星玉立刻奔了过来,抓住了蓝葶的手臂,“葶哥哥,这两日我见不到你,真的是茶不思饭不想,可难过了呢!” 蓝葶抬手想将楼星玉的手推开,却发现怎么都没法同时推掉她的两只手。 蓝葶叹气,“楼四小姐,请不要如此,这样对你我都不好。” 第268章 大小姐,我能打她吗? “葶哥哥,我是真的喜欢你,想要嫁给你。你也是对我有意的对不对?要不是你愿意帮忙,我根本见不到蓝族长,更没法求得族长出手救治我父亲。” “不,楼四小姐,你误会了。我帮你,并不是……” “葶哥哥,你是的,你是的!” 楼星玉委屈地开始泪眼婆娑,“我知道,蓝族长肯定是觉得我配不上你。但是,葶哥哥,我愿意为了你,做任何事情!不管蓝族长有任何要求,我都会努力做到的。” “楼四小姐,你我是不可能的,你不要再这般糊涂了。” 楼星玉两行细泪落下,然后扭头看向叶轻繁,“葶哥哥,是不是因为她?蓝族长看上她了想要你娶她对不对?” “我……” “葶哥哥,我知道,你不喜欢她的。你不要娶她好不好?我去求蓝族长,我一定会求得族长同意我嫁给你的。” “不是,族长她不会同意的。你要是敢求到族长面前,你会没命的!” 楼星玉这时却笑了,笑容娇羞,“葶哥哥,你看,你心里是有我的。葶哥哥,我不怕的,我一定要求得蓝族长的同意。” “楼四小姐,我……” …… 另一边的叶轻繁,边听边看边啧啧,“七儿,你说蓝葶喜欢她吗?” “嗯……应该不讨厌。” “那你说,我和楼四小姐,蓝葶喜欢谁多一点?” “嗯……大小姐,虽然你很好很好很好。但我说实话,他应该喜欢楼四小姐多一点。” “嗯,我觉得也是。唉!看了那么多话本子,我最喜欢的就是有情人终成眷属,最讨厌的就是棒打鸳鸯了。等我利用完了他们兄妹俩,就把他们踢回阿扈山,该干吗干吗,爱干吗干吗。” “大小姐,你这样……有点像话本里的反派。” “我连人都不算,反派算个啥?” “有道理。” 唐九:唐七啊,你不但把大小姐带坏了,还带成反派了! 蓝葶和楼星玉拉扯中间,往叶轻繁那边看了好几次。他怕叶轻繁生气,然后一怒之下返回去找蓝荞告状。 可是,他非但没有在叶轻繁脸上看到怒气,反而看到她好像在笑着看戏? 蓝葶自然是知道叶轻繁总在他面前说一些“喜欢”啊,“娶她”啊,都是些故意逗他的玩笑话。但有蓝荞的话在,他必须要得到叶轻繁的另眼相看。 虽然不忍,但他还是用力甩开了楼星玉,“楼四小姐,我还有事要办,请你莫要再拦着了。” 说完,他没再看楼星玉一眼,几步走到叶轻繁的马车前,行礼道:“抱歉让轻繁姑娘看笑话了,我们继续启程吧。” “啊?你们……不再拉扯拉扯?还挺好看的呢!” “轻繁姑娘不要误会,我与……我与楼四小姐并无私情。” 叶轻繁笑着摆摆手,“没事儿,有私情就有呗。你要是想娶楼四小姐,等回头办完事儿了,我帮你和蓝荞说说。我这人,很愿意成人之美的!” “没有没有,轻繁姑娘,你可千万别误会!” “行了,既然你们不拉扯了,那就走吧。” 叶轻繁起身返回车厢时,还有些意犹未尽地看了看眼泪雾朦胧的楼星玉。 唉!美人儿啊,难过了还有破碎美。 重新上马往前走,蓝葶回头看了楼星玉一眼,然后对另外两个蓝巫族人道:“今日这事,不要告诉族长。” “是。” 回到伊城,唐七去青楼将桑虹赎了出来,又租了辆马车带着她在前面带路,巧珍巧香轮流在马车上看着她。 两辆马车,加上三个骑马的蓝葶和两个蓝巫族护卫,一行人一路往西,朝槎洞山方向行去。 桑虹撩起一角窗帘,往后看去,“哎,妹妹,那位蓝巫族人是谁啊?” 巧香坐成了风不渡的姿势,没说话。心里却不悦:谁是你妹妹?我才不是你青楼的那些妹妹呢! “妹妹,你主子真厉害,竟然能让蓝巫族派人护送她去槎洞山。” 巧香还是不说话。 “妹妹,你要不要吃个果子?”桑虹拿着一个火把梨递了过来。 巧香没有接。 大小姐可是说了,桑蛊族可是下蛊好手,那晚唐七都中招了,她可不能给大小姐添麻烦! 桑虹笑笑,妩媚至极。她在收回来的火把梨上咬下一口,“真甜。” 巧香默默闭上了眼睛,彻底成为了这辆马车上的风不渡。 桑虹边吃梨,边瞥看着巧香。 她当然想过要给这婢女下蛊,而且是上一个来的婢女巧珍一上车,她就出手了。 只不过,那蛊虫刚爬上巧珍的头发,还没钻进头皮,就死了。 换了巧香,桑虹又故技重施。 这次蛊虫刚爬到巧香的颈侧,又死了!死得梆硬地从巧香的衣衫上滑落了下来,巧香甚至都没发现有这么一只虫子! 大为震惊的桑虹,不死心,这才递了梨。 谁知巧香根本不接。 桑虹甚至在想,即使巧香吃了梨,蛊虫进了她的身体,也会死了被排出去。 嗯……恶心。 晃晃悠悠走了五日,才到了大凛西南边境的最后一座城池,褚城。 在一个客栈门前下了马车,桑虹走到叶轻繁那边,“叶道长,不是直接去槎洞山吗?” “不急。马车坐累了,得歇歇,是吧师兄?” 风不渡点了点头,“是。” 心里:你开心就好,反正我说什么你也不会听。 桑虹眉眼轻挑,一个媚眼抛到了风不渡身上,“风道长,褚城我熟,要不……我带你逛逛?” 唐七抬手挡在了二人中间,手臂刚好挡住了桑虹的视线。 桑虹眉目一转,看着唐七的眼睛,柔媚一笑,“唐七公子,你吃醋了?” 唐七看向叶轻繁,“大小姐,我能打她吗?” 叶轻繁边抬腿往客栈里走,边说:“别打死就行。” 桑虹脸色一变,往后退了一步,“唐七公子,大庭广众之下,你不会不懂怜香惜玉吧?” 唐七一把抓过桑虹的手腕,用力一拧,然后又捂住了她想要尖叫的嘴巴,冷声道:“对我下蛊,还想我怜香惜玉?不要脸。” 唐七松手,桑虹疼得龇牙咧嘴地看着自己耷拉的手掌,眼里我妩媚早已散去,只剩怒恨。 叶轻繁歇了半个时辰,就敲了风不渡的房门,喊他一起出去支摊儿。 褚城来往百姓最多的桥头,一个白色道袍一个淡青道袍两个秀气道士,接受着过往人们的目光打量。 离他们丈远的蓝葶,斜靠在一个望柱上,歪着头问:“唐九护卫,一个多时辰就可以到槎洞山了,为什么轻繁姑娘还要做驱鬼生意?” 第269章 那不是有一位懂占卜的人吗? 双手抱臂的唐九淡淡答道:“捉鬼是大小姐的主业,不能丢。” “可她不是要找人吗?” “帮人捉鬼不耽误找人。” 蓝葶看了看唐九,叹了口气,然后换了个望柱靠着,“唐七护卫,轻繁姑娘在盛京城也帮人捉鬼吗?” “当然啦!我们大小姐可厉害了!说起捉鬼,这天底下绝对没人能比得过我们大小姐!我跟你说啊,不管是什么鬼,只要到了大小姐面前……” 唐九朝那边瞥了一眼,然后又把目光落在叶轻繁和风不渡身上,并注意着来往的行人。 差不多一个时辰后,一个头发胡子花白的老人家站在了摊子前,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道长,你们……能帮忙找人吗?” 叶轻繁和风不渡快速对视一眼,然后猛点头,“能,能!” “哎,哎。”老人家将手里的竹篮放下,又将背上大大的背篓卸下,才坐在摊子前的方凳上。 “我叫陈大均,是褚城陈夷村人。我想让道长帮忙找的人,是我的孙女,梅香。 “我儿子儿媳进山捡山货时,出意外走了,只留下五岁的梅香。 “这些年,梅香就是我的命啊! “好不容易把孙女养到了十五岁,想着可以为她物色个好人家,我也算对她爹娘有个交代了。 “去年光景好,攒了点钱,我就带着梅香进城,想给她买点新布买件首饰,让她高兴高兴。 “谁知道……我只是买个包子,一转身,梅香就不见了! “我喊她,听不见她应我。我找她,怎么都找不见。 “报了官衙,官衙也派人帮忙找了,还是没找到。 “后来,我求人、求神、求佛、求道士……什么法子都找了,就是找不到梅香。” 在听到陈大均说他孙女是去年走丢时,叶轻繁和风不渡一开始的那股子兴奋就没了。 陈梅香,应该不可能是七煞之一。 但既然陈大均来求了,人还是得帮忙找找。 叶轻繁问:“你找过道士?” “是。褚城郊外,有座元清观。我是去那里求的道士。” 叶轻繁点着头,“我还以为有蓝巫族和桑蛊族,西南没有元清观呢。” 陈大均抹了抹眼泪,“当然有的,而且好多年了。他们都说元清观很灵,可我去求了,还是找不到梅香。” “老人家,你仔细和我们说说你孙女的模样啊,性子啊,喜好啊,都讲讲。” “哦,好。” 陈大均离开时,留了陈梅香的生辰八字。 叶轻繁和他说,等有线索了,就让人去陈夷村告诉他。 风不渡看着纸上的生辰八字,又看向叶轻繁,“叶道友,我可不擅长算命找人。据我了解,你也不擅长。可你怎么就能应下这事儿呢?” 叶轻繁朝斜后方倚着望柱和唐七说话的蓝葶抬了抬下巴,“那不是有一位懂占卜的人吗?” “你确定?” “虽然蓝葶手里没有灵元珠,但肯定是会些占卜术的。” “那你去问他吧。” “行嘞!那我就多牺牲点儿吧。收摊儿!” 往客栈走的路上,叶轻繁把事情和蓝葶说了,直接说了让他帮忙。 蓝葶想了下,说:“轻繁姑娘,我可以试试。但我需要那位姑娘的头发,或者她贴身的东西,她用了越久的越好。” “行。唐九,你去追一下,看看能不能追上陈大均,追不上就直接去陈夷村,问他要。” “是,大小姐。” 第二天,风不渡带着唐七继续换地儿蹲摊儿,蓝葶在客栈等着陈大均送东西过来。 叶轻繁则带着唐九去了元清观。 昨天下午在客栈房间被定了一下午的桑虹,本以为今日可以回槎洞山得救的,没想到叶轻繁还不着急去! 听了叶轻繁的安排,桑虹嘴角闪过一抹不怀好意。 他们桑蛊族,以前最是看不起那些坑蒙拐骗的道士了。 现在也还有不少桑蛊族人看不起道士,但对褚城元清观的道士,他们倒是态度友好。 这么多年,元清观算是安分守己,只要跟桑蛊族有关的,他们一概不会问也不会管。 所以,在和尚都走了寺庙都空了的西南,元清观仍开得好好的,得益于元清观的懂事。 甚至在大凛收了褚城后,元清观屡次向桑蛊族示好。某种程度上,他们甚至还可以为了利益,相互合作。 当然,这些桑虹是不会告诉叶轻繁的。 她还等着叶轻繁去元清观惹出大事来,她便有了由头让族长和族老们替她出头,最好是能弄死叶轻繁。 叶轻繁来元清观,只是想来看一眼这里藏没藏什么秘密,顺便搞点小破坏。 不是因为别的,就因为那躲在云螭殿里藏头露尾的元清天师。 现在离春节还有不到两个月,等找到昭愿郡主看看她的脸有没有被治好,叶轻繁就想回趟盛京了。 她现在有了一具和云螭殿气息相似的白骨,还有蓝荞手里的灵元珠,未尝不能去云螭殿试试能不能破了那结界。 而且,这是叶伏流回到侯府的第一年,她该陪他一起过年的。 叶轻繁今日没有穿道袍,唐九也没有戴面具。 两人就像是普通的主子和护卫,前来道观烧香求护佑。 这座元清观不算很大,但比起元虚观,那是又大又新! 叶轻繁和唐九两人,在道观里转了起来。 叶轻繁手贱,经过那个禅房看不顺眼,就落下一道虚影符。经过那个水缸看不顺眼,也落下一道符。 甚至看人家的窗户纸都不顺眼,也落符做个标记。 沿墙边走了一段没人的路,叶轻繁瞥见了一道深色道袍身影进了一道拱门。 那个颜色的道袍……她可太有印象了! 只是,玄字辈道长来这里干吗? 来的又是哪一个? “九儿,你跟紧我,咱悄咪咪地跟过去看看。” “好的,大小姐。” 和盛京城的元清观四处都有好几个道士守门相比,这里却只有一人看门。 简直显得元清观有种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光明正大。 都不用叶轻繁出手,唐九快速闪身过去,对着那道士脖颈上一记手刀就将人刀晕倒地了。 叶轻繁和唐九蹲在了屋子外的窗户底下,耳朵贴着墙角。 挥手布下一个结界,叶轻繁得意地嘿笑着,“嘿嘿,就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隔墙有耳。” “大小姐,你都布结界了,咱们是不是不用蹲着了?” 叶轻繁白了他一眼,“听墙角就要有听墙角的标准姿势,懂不懂?” “哦。” 没一会儿,里面就传来了说话声。 第270章 玄灵道长,太心善了! “蛊尸都准备好了?” “玄灵道长,都准备好了。昨日半夜,桑蛊族就让人送过来了。” “嗯,我先看看。” “符合条件的,只有这两具。都是桑蛊族养了好几年的。” “嗯。让人看护好,今夜我就出发。” “是。玄灵道长,请问这两具蛊尸……要送去哪里?我……我不是故意要知道的,而是,而是想知道路程,好准备……准备养尸水。” “浒凌城,利州。” “好,好,明白了,我这就准备好。” 伴着屋里一阵窸窸窣窣声,几人又说了些有的没的,然后门就开了。 叶轻繁看着玄灵道长那张娃娃脸,真想出手将那张脸扯成烂疤脸。 浒凌城和利州,这是要补位吗? 看来,找出了煞鬼灭掉还不行,还得杀个回马枪才行。 等玄灵道长他们都走好一会儿了,叶轻繁才散了结界。 推门进去,唐九直接一人一记重拳将屋里留下看守的两个道士打晕。 叶轻繁走到一边,掀开盖布,看到了两颗露在缸外的脑袋。 虽然比起真正被养煞的林山他们的尸身,脸上少了血色,更像死人。但和真正的死人相比,这两颗脑袋又要鲜活一些。 叶轻繁弯腰盯着一个面相凶恶的脑袋看。看了一会儿,瞥见那边的案桌上有个香炉,于是走过去拔了几根未燃尽的香。 回到那个凶恶的蛊尸前,叶轻繁直接拿香打在了那颗脑袋上。 边打边骂:“作恶,作恶!遭报应了吧?被人做成蛊尸了吧?该!就你还想顶替林山成为恶煞?呸!” 一顿发泄后,叶轻繁将手里的香一扔,然后把手伸到唐九后背,擦了擦。 唐九:…… “大小姐,这两具蛊尸怎么办?” “怎么办?我还能留了他们?” 说话间,叶轻繁掌间已经升起一团蓝白色冥火。 冥火落在了那两颗蛊尸脑袋上,瞬息间,两个缸中只剩下中间的圆窟窿。 叶轻繁又画了两道符落在了那两个倒地的道士身上,才对唐九说:“走吧,咱们去外边给玄灵道长吆喝吆喝生意!” “是,大小姐。” 回到外面的大殿,看着来烧香求灵的香客们,叶轻繁立刻大声说:“九儿,你说我多幸运啊!怎么那么巧就碰到玄灵道长来褚城了呢!能得到玄灵道长的点悟,那可是千金难求的啊! “玄灵道长不愧是元清观的玄字辈道长,一下就揪出缠了我数月的邪祟,太厉害了! “就是吧,我觉得玄灵道长只收我五十两银子,是不是太少了?玄灵道长,太心善了! “不行,我得再给元清观捐赠些香火钱。” 说着,叶轻繁抬腿就往大殿的功德箱走去。 只是,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仿佛等着人来拦她问话。 果然,下一刻就有一个妇人将她拦下了。 妇人笑着问:“姑娘,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你刚才说,玄灵道长来褚城了?” 叶轻繁眨着一双清澈又真诚的眼睛,点着头,“对呀!玄灵道长就在这元清观里。我半炷香之前才见到的他。” “姑娘,你在哪里见到的玄灵道长?”另一个围上来的男子问。 叶轻繁伸手往殿外一指,“从左边走,过了庭院,玄灵道长就在南边的那个殿里。” “姑娘,玄灵道长会……会见我们吗?” “当然啦!玄灵道长人最好最善了!他跟我说了,他来褚城,就是为了帮大家解决忧心之事的。” 叶轻繁瞥见了有人已经开始离殿往外走了,还瞥见有几个道士往这边来,于是大声说道:“元清观这般重视自己的声誉,玄字辈道长本事又大,怎么会做出不见不理咱们普通百姓的事呢? “大家放心,不可能的!元清观也好,玄灵道长也好,都不可能做出这等砸了元清观招牌的事儿! “但是,玄灵道长每日算卦应是有限的,大家去晚了,可就错过了哦!” 叶轻繁这话一出,大殿里的百姓全都开始往外挤了,生怕轮不到自己。 等人都走光了,叶轻繁看着地上散落的好些香,弯腰捡起一根。 冷笑一声,叶轻繁将香扔向神像前案桌上的香炉。 下一刻,香炉炸开,香灰四散,烟尘四起。 “唐九,走,回客栈。” “是。” 下山途中,唐九问:“大小姐,你不怕元清观的人来找你吗?” “怕。我怕他们不来找我。元清天师躲了这么久,我还就怕他一直躲。” “大小姐,元清观势力太大,万一他们来阴的……” “九儿,你家小姐我能死吗?” “不能。” “那不就行了。再说了,论玩阴的,我还就阴间人脉多,我玩儿不死他们。” 叶轻繁和唐九回到褚城时,元清观里热闹的热闹,炸的炸。 是的,元清观不但门匾掉了碎了,好几个香炉都无缘无故突然就炸了! 还有那些水缸也炸了,窗户纸也自己长翅膀飞了! 玄灵道长,也被围在了禅殿里,出不来躲不掉。 只要他找说辞想要推脱不算卦,立刻就有人说他看不起普通百姓说他这是要砸了元清观的招牌。 他只能忍着气带着笑算了十卦,才将百姓们都散了去。 只是,百姓只是离开了那个禅殿,却没离开元清观。 他们都说,玄灵道长每日都可以算十卦,今日没了,明日就有了,所以得等着。 打听了事情原由后,玄灵道长气得想吐血。 太可恶了!这是存心跟他过不去啊! 后来听说元清观的门匾掉了香炉炸了,玄灵道长一下就想到了去年冬日,盛京城元清观的香炉也是突然就全都炸了。 这人……到底是谁? 难道是毁了天师养的尸煞那人? 不行,不行,今晚必须得赶紧带着那两具蛊尸离开褚城,办完事了好回去向天师汇报。 回到客栈的叶轻繁,直接去了蓝葶的房间。 得知陈大均已经将陈梅香的一个常用物件送来了,忙问是什么。 蓝葶拿起一个绣花的小枕头递了过来,“陈大爷说,这个枕头,是陈家姑娘从小枕到大的。在她不见的前一天,也都还用着这枕头。” 叶轻繁没有接,只是仔细看了看,“蓝葶,你用占卜,能找到陈梅香吗?” 第271章 我旁门左道邪门外道 蓝葶点头,“可以试试。不过,我不是族长,没有灵元珠。占卜难度越大,我耗费的精力就越大。甚至……我可能在未来的几天,都会比较虚……弱。” “没关系!你骑不了马,那我就租辆马车给你。你爬不了山,我就让唐七背你。你端不起碗,我就让珍香喂你!谁敢害你伤你,我就打到他不能自理!总之,有我在,保证你死不了!” “轻繁姑娘仁义。那我便试试。” 叶轻繁听着蓝葶这温和的声音和语气,要不是看见那张英气硬朗的脸,真以为是舒渐行在说话了。 “唐九,你去把师兄叫回来。蓝葶,等我师兄回来你再试。” “是,大小姐。” “好的,轻繁姑娘。” 叶轻繁不由得哆嗦了一下,然后忙离开了蓝葶的房间。 等风不渡回来,蓝葶开始了占卜。 蓝葶闭着双眼,盘腿坐在地上,他面前放着五颗双陆棋,三黑二棕。 被双陆棋围在中间的,是陈梅香的那个小枕头,枕头上还贴着一张写着生辰八字的纸。 随着蓝葶念诀占卜,五颗双陆棋在枕头周围变换着位置。 叶轻繁挨着风不渡,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地看着蓝葶占卜,头却往风不渡那边歪,声音小得不能再小,“师兄,你见过吗?” “没有。” “好神奇。论花样,你们道门可比不过人家。” “你不也是道门的?” “我旁门左道邪门外道。” 蓝葶的占卜,持续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等他睁开眼时,旁人能明显看出来他虚弱了不少,头冒虚汗,唇色发白。 嗯……确实虚弱。 叶轻繁忙让唐七将他扶起来坐着,她自己还贴心地倒了杯水放到他面前。 等蓝葶缓了一会儿,叶轻繁才问:“找到了吗?” 蓝葶点头,“在槎洞山方向。” 叶轻繁一下就想到了在元清观见到的蛊尸。 桑蛊族既然有男蛊尸,应该也会有女蛊尸。 陈梅香要是真被抓到了槎洞山,总不可能是去作客或被掳去做压寨夫人吧? “蓝葶,你需要好好休息的话,你就留在褚城等我们。” “不用。这场占卜,比我想的要快一些,我的精力没有消耗太多。起码,我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让你们自己去槎洞山,我不放心。” “你和桑蛊族的人认识吗?” “不认识。蓝巫和桑蛊并没有什么来往,但彼此都知道对方不好惹。所以,我跟你们一起,他们多少会给几分面子。” “好。” 出了褚城城门,叶轻繁让唐七直接拿绳把桑虹捆了扔到马背上,让蓝巫族的一个护卫牵着马跑。 桑虹原来坐的马车上,坐着蓝葶,还有陈大均。赶车的车夫,也换成了蓝巫族的护卫。 在唐七经过马车时,惊讶又不解的蓝葶把脑袋伸出车窗外,问:“唐七护卫,轻繁姑娘这是……” “蓝公子,你这就不知道了吧?我们大小姐做事,从来只搞大场面。没事儿,以后你习惯了就好了。” 和蓝巫族的阿扈山不一样,桑蛊族是真的住在槎洞山里。 经过两座高山中间的一道天堑时,默念经书的风不渡睁开眼,“叶道友,你听见什么声音没有?” 叶轻繁点点头,“是有一些窸窣声。小道士,你有能杀虫的符纸吗?出去炸一拨。” “你不出去?” 叶轻繁扬了扬手里的话本,“我还有两页,看完了再去。” 风不渡没再理她,掀帘出去。 他从褡裢中拿出两张符纸,念咒后挥动拂尘,符纸随即飞蹿而出,落在了两边的山上。 随着两圈气浪暗涌,那些窸窣声消失了。 风不渡一口气还没松,眉头立刻皱起,扭头朝车厢内说道:“叶道友,前方有瘴气。” 话音落下没一会儿,叶轻繁就出来了。 她抬手掐诀结印,一道金光符阵落在了上方头顶,丝丝虚实金光符咒洒落下来,罩住了他们一行人。 队伍最前方的桑虹,在看见熟悉的天堑时,嘴角就已经勾起了笑容。 她想到一会儿山上那些毒虫在闻到陌生气味时,会爬出来飞出来对着叶轻繁他们咬,她就想笑。 又想到只要走过天堑一半,就会有能杀人的瘴气,她就更开心了。 没有吃过解瘴丸的人,多吸入几口瘴气,就会呼吸不畅窒息而亡。 在看到两道黄符落在两边山上时,桑虹甚至露出了一丝哂笑:区区两张道符就想对付蛊虫毒虫?笑话。 只是,等她听不见虫叫声时,嘴角的笑容消失了。 等他们一行人安然无恙地走过了天堑,没有一个人倒下时,桑虹有些崩溃了。 桑虹想着等拐过前面的那个弯,就能看见山口印伯家的房子,然后她就开始大声叫喊。 桑虹刚打定这个主意,耳朵却听得一声“哐”响。 她扭着脖子看去,看见最后面的那辆骈车上,唐七唐九已经拿着锣敲起来了! 桑虹脑子有些不够用了:这些人竟还敲锣打鼓?是生怕桑蛊族人发现不了他们进山吗? 哐哐的锣声在山谷里回荡,很快就有人跑了过来。 看见有人,叶轻繁让唐七唐九停止了敲锣,将马车赶到最前面。 “遒叔!是我啊!我是桑虹,快救我!” 叶轻繁瞥了一眼横在马背上的桑虹,冷声道:“唐七,去,将她扔下马,拖着走。” 唐七下了马车,将桑虹一把拽了下来,然后一手拉过一截绳子,一跃上了马。 “唐九,直接冲过去。” 唐九紧握两匹马的马绳,拉紧在马身上弹了一下,马儿立刻加速往前跑。 桑蛊族人见两匹健壮的大马飞奔过来,纷纷往一边躲开,生怕被马蹄踢着,给叶轻繁他们让出了路来。 被唐七牵着,腿还被捆了半截的桑虹,小跑了两步,人就摔倒了。 但唐七没管她,直接拖着往前奔。 桑虹后背摩擦过泥路,碰上个小石头就够疼一阵了。 后背疼就算了,主要是头。她感觉自己的头皮都被磨破了,火辣辣地疼。 好不容易回一次槎洞山,没想到是这番狼狈模样。桑虹简直是要怄死了! 身子坐在车里,脑袋却伸出了厢帘看着前方的蓝葶,脸上的表情明显比桑虹还要懵。 叶轻繁这样搞,估计他这个蓝巫族族长阿哥的面子也是派不上用场了。 可是,她就不怕桑蛊人多势众,直接把他们这几个人给绑了吗? 马车一路前行,直跑到房子最密集的中间一处空地,叶轻繁才让停下。 她拿着一面锣站起身,哐哐一阵猛敲。 直看到里三层外三层都围满了人,她才将锣扔下。 “唐七,将桑虹扔到马背上,让桑蛊人都看清楚。”叶轻繁目光扫过一群桑蛊人,“哼!敢给老娘下蛊?直捣她老家,这就是下场!” 第272章 我早跟你说过了,死人比活人好用 一个中年男人站了出来,怒气中带着一股威严。 他看了眼头上流血了脸被擦花了的桑虹一眼,然后怒瞪向叶轻繁,“你是谁?竟敢这般辱我桑蛊族人!” “你是族长吗?” “不是。” “叫你们族长出来说话。” “一个小丫头片子,来了就想见我们族长?你还没有资格!” 叶轻繁冷笑一声,“唐九,去,掌嘴。别脏了手。” “是,大小姐。” 唐九起身,后腿发力,跃上了马背,然后从马背上跃下,站在了中年男人面前。 没等男人反应躲闪,唐九已经手握剑鞘,在男人脸上左右各重重打了一下。 男人被打得趔趄,幸得旁人离得近,扶住了他。 蓝葶都看懵了,默默下车,又默默走到叶轻繁身边。 他抬头看着高站在驭位上的叶轻繁,小声问:“轻繁姑娘,怎么打起来了?” “蓝葶,你回去待着去,别影响我的气势。” “哦。”蓝葶又默默往回走。 这时,人群开始激愤了,“竟敢打遒叔?大家都抄家伙!” “对!桑蛊族还能让外人欺负了?抄家伙!” “绝不能让他们走出槎洞山!送上门来的,就必须留下!” …… 叶轻繁坐了下来,晃着两条腿,声音淡而冷,“唐七,把桑虹扔到他们面前。” 唐七拽着绳子,一把将桑虹拽了过来,然后手抓着桑虹后背的绳子,用力将她扔向一边围观的桑蛊人身上。 众人看到血和尘土都混到一起粘在脸上的桑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然后纷纷看向叶轻繁。 桑虹这是……得罪了什么小恶魔? “唐九,谁抄家伙来,就打断谁的腿!” “是,大小姐!” 风不渡走出车厢,站在叶轻繁身后,“师妹,玩心不要太大。” 叶轻繁扭头,仰脸对他咧嘴一笑,“师兄放心,我不会打死人的!” “嗯。” “把他们打折了泡缸里好不好?再去山上弄些虫子来陪着他们。” “虫子就算了,不然多捉几只老鼠吧。老鼠牙齿痒。” “好,都听师兄的。” 离得近的桑蛊族人都听到了叶轻繁和风不渡这番大声的对话,心里都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 但因为这里是槎洞山,是他们桑蛊人的地盘,怕是没在怕的。 很快,就有人拿着刀棍过来了。 唐九看见,立刻拔出了利剑,照着走在最前面的一人的双腿就挥扫了过去。 那人手上的棍子撇落,人也跪倒在地。 周围手里拿着武器的人,都有一瞬的惊愣。 但惊愣过后,就纷纷举起手里的武器,朝唐九围攻了过来。 唐七也挥剑而出,与唐九一起并肩作战。 风不渡看着那边穿黑衣戴面具战斗的唐七唐九,默默在叶轻繁身旁坐下,小声问:“叶道友,他们两个人,能打过那么多人吗?” “打不打得过另说,只要我不死,他们两个又不会死。耗都能耗死那一群人。” “也是。” “我早跟你说过了,死人比活人好用。” “也就只有你,会找死人当护卫。” “不过,你放心,这些人只会伤,不会死。”叶轻繁重重叹了口极度无奈的气,“没办法,谁让我心善呢!太善良了,也不好。真不好。太不好了!” 风不渡扭头看叶轻繁说最后几句时,明明都已经咬牙切齿了,但还是能睁眼说瞎话为自己立良善人设,他也跟着叹了口气。 叶轻繁想到她看过的那两具蛊尸,想到槎洞山里不知道有多少具蛊尸,想到其中一个可能是陈大均的孙女陈梅香,她是真的想杀人了。 但她不能。 不只她不能,唐七唐九也不能。 有好几次,她都想杀一个人试试,看看到底会有什么后果。 但阎王没出关,她不敢,她怕承担不起后果。 虽然有人可恨,可人间绝大多数人,还是善良而无辜的。 有一个桑蛊族人挥着长枪就想朝叶轻繁这边刺过来,但长枪还没碰到人,就被一股无形的屏障力量给挡了开去。 那人惊讶,转而又再次刺了过来。 他牙关咬紧,长枪紧握,似是用尽了十成力气刺来。 但这一次,他被阵法弹开的力度更大,直直被弹飞丈余远,重重倒地,吐出一口鲜血。 “叶道友,我从未见过如此厉害的防御阵法!你真的不能教我几招吗?” “你学不了。” “你师父收不收门外弟子?” “我都说了,你学不了。” “你怎么知道我学不了?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我很有天赋的!特别是阵法天赋。” “那你也学不了。” “为什么?” 叶轻繁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无奈地摇着头,“因为……你的体质不适合。鬼百杀的东西,要的是天生得鬼魂亲近的人,才能入门。要不然,你觉得为什么我们鬼百杀法术这么厉害,师门却如此人丁不旺江湖无名?唉!挑人呐!太挑人了!” 风不渡看着叶轻繁脸上还有几分扼腕痛惜的表情,彻底信了她的话。 “叶道友,你使用这些大招,没有消耗吗?” “消耗?还好吧。”想了一下,叶轻繁说,“在北境那次对付那么多鬼魂会有点累,其他时候还好。” 其实叶轻繁自己也说不上来,因为她就没有遇到过真正能攻击她的对手。 至于这些阵法符咒,那真是她随手就能做到的,根本毫不费力。 除了云螭殿的结界,她就没有感受过自己能力的上限。 云螭殿……裴源瑞,元清观……元清天师……七煞……,她的尸身墓…… 叶轻繁看向前方正在战斗的唐七唐九,心里不禁感叹:身手真利落啊! 唐影门,等年后也该去看看了。 嗯……还有霍家兄弟曾经的那个土匪窝,里边的人肯定也不是简单的土匪。 人和人比,力量相差太大了! 不是地府大鬼的那个叶轻繁,该怎么和这些人斗? 哦,还有坝溪,她也该回去一趟的,那里还有那么多曾经欺负过叶轻繁的人好好地活着呢,她怎么会允许? 就想了一会儿,叶轻繁觉得好多事情要做,而她的时间,已经只剩三年半了。 “住手!何人敢在槎洞山乱来!” 叶轻繁抬眸,循着这一句威怒厉喝声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个拄着银蛇拄杖、整齐盘顺满头银发却精神矍铄的老妇人,被几个人围着出现在了人群后方。 打斗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就连唐七唐九,都停了手,朝来人看去。 老妇人的目光落在了叶轻繁身上,眼锋锐利,气势逼人。 第273章 师兄,她说我耳朵不好使! 叶轻繁和那老妇人对视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手,边站起来边笑着对风不渡说:“小道士,今天我让你看看,谁能老得过老娘!” 风不渡也跟着起身,还不忘斜了她一眼,“你跟我差不多大,天天叫我小道士我也忍了。你还要跟一个老人比老,我也是不理解。” “这你就不懂了吧?只要有孩子出生,我就永远占不了最小的位置,那我不如就争一争年纪最大的咯?” “可你又不老。” “不老也得把自己当最老的那一个!气势上就输不了。” “行吧行吧,你最老,行了吧?” 踩着杌子,叶轻繁一步步缓缓走下了马车,然后双手背在身后,缓步朝老妇人走去。 风不渡下来后,上前两步和她并肩。 唐七唐九见叶轻繁和风不渡过来,立刻快步分站在了二人身旁,持剑护着。 在离老妇人一丈距离时,叶轻繁停住,唇角微扬,“是我来槎洞山捣乱的,怎么了?” 老妇人只觉得叶轻繁嘴角的笑,是对她的轻视和蔑视。 一个看着不大点的小姑娘,竟然毫无惧意。 方才对视时,她也未从叶轻繁眼里看到回避或害怕。非但没有,她甚至还被叶轻繁看得有些心惊。 那极具压迫感和不屑睥睨的眼神,根本不像是一个十几岁小姑娘该有的! 她上前一步,拄杖往地上杵了一下,“姑娘是何人?为何要打上我槎洞山。” 叶轻繁头一歪,伸手朝被两人扶住的桑虹一指,“喏!桑虹对我的护卫下蛊,一路上还不老实,数次想对我的人下蛊。啧啧,坏得很!都给你们槎洞山丢人!” 桑虹怒瞪向叶轻繁:我又没成功没伤害到你们!你至于把我往死里弄吗? 叶轻繁眸光一凛,桑虹的目光立刻移开,生怕一会儿真被叶轻繁弄死了。 叶轻繁头一转,看向老妇人时,脸上又堆上了笑,“你是谁?在槎洞山能话事不?” “老身是桑蛊族族长。”老妇人说这话时,微微抬了抬下巴,骄傲高傲兼有。 “嗯,你叫什么名字?” “老身的名字,你一个小娃,知道了又如何?” “叫啊!名字不就是让人叫的吗?” “讲尊老讲尊卑,你不能也不配直呼老身的名字!” 叶轻繁笑容一收,眼神聚威,“区区一个桑蛊族族长的名字,老娘就不配叫了?笑话!” 话落,叶轻繁抬手快速画了一道符咒,直接落在了老妇人身上。 “给老娘跪!” 老妇人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一股强力摁着往下压。 尽管她很不情愿,但她的双腿就是想要弯曲,想要往下跪地。 她抓着拄杖的手,因为用力,皱巴的老皮都被抻开了。 但再用力也没用,她的手顺着拄杖寸寸往下落,直到双膝着地,跪在了叶轻繁面前。 任她怎么挣扎,旁人怎么用力想要将她扶起,都无济于事。 她抬头看着面前的人,眼里第一次有了惊惧,“你……是谁?” “老娘先问的你。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就想问我了?” 叶轻繁从风不渡手里一把将他的拂尘拿了过来,上前几步,用拂尘勾着老妇人的下巴抬起,“说。” 旁边的桑蛊族人看不过去叶轻繁这般羞辱他们的族长,纷纷想要上前,但被唐七唐九挥了两个剑招的剑芒晃了眼后,又默默站住不敢动了。 “老身的名字啊……叫……桑槐。” 叶轻繁收回了拂尘,端放到臂弯处,目光扫过周围的桑蛊族人,最后落在桑槐身上。 叶轻繁伸出食指,在虚空中轻点一下,说:“起来吧,我要问你点事儿。” 见旁人将桑槐扶起后,叶轻繁边转身朝蓝葶那边走,边说:“唐七唐九,把桑槐押过来。其他人要敢阻拦,砍了。” “是,大小姐!”唐七唐九应声响亮有力。 蓝葶和陈大均人没出来,脑袋却都探出了车厢门。 看见叶轻繁过来,两人都赶紧出来,想要下车。 叶轻繁用拂尘拦住了,“你们在马车上待着,等我。放心,他们伤不了你们。” 说完,她手上拂尘挥动几下,一个旁人看不见的结界,笼罩住了这辆马车。 叶轻繁看向一边的一处房屋,问:“师兄,去那里坐会儿可好?” 风不渡点头,“行。” 进了屋,唐七唐九将桑槐推进去后,一个守在了门外,一个在屋里守着。 叶轻繁找了把椅子坐下,手指圈着拂尘的尘束玩儿。 风不渡见叶轻繁比主人还主人,觉得自己这个师兄这时候不能落了她的气势。他看了看,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桑槐,我问你,你们槎洞山养了多少蛊尸?” “蛊……蛊尸?”桑槐心下一惊:她怎么知道槎洞山有蛊尸? 桑槐惊诧的神情一瞬后便消失,脸上露出老年人该有的祥和笑容,“我们桑蛊族是养蛊,但不养尸。” “哦?”叶轻繁眼尾一挑,“但元清观的人告诉我,那两具蛊尸,是从你们槎洞山送过去的呀!” 桑槐听到这话,虽然眼神没有躲闪,但心里的怨气一下就袭了上来:说好了是秘密,怎么如此轻易就说出去了? “姑娘怕是听岔了,或者听了谎话。” 叶轻繁转头看向风不渡,带着不高兴的愠怒,“师兄,她说我耳朵不好使!” 风不渡双眼频眨:什么意思? 叶轻繁眨眼:罚她啊! 风不渡:这事儿你非得赖着我来干? 叶轻繁:你能不能有点儿默契?! 风不渡:你阴晴不定的我摸不准。 叶轻繁:我哪儿有阴晴不定?我什么时候阴晴不定了? 风不渡:现在。 叶轻繁:老娘灭了你! 风不渡:你看,你看,还说不是。 桑槐:你们两个在我面前挤眉弄眼的,干吗呢?我还在呢! “姑……” 叶轻繁和风不渡齐齐转脸看向桑槐,异口同声:“敢说我(她)耳朵不好使,你耳朵别要了!” 桑槐:…… 接着,叶轻繁又是一声,“唐九。” 这一声话音刚落,桑槐就觉得耳边有一丝凉风刮过。 下一瞬,疼痛告诉她,她的耳朵好像出事了。 再看见一小团东西落地又往前滚了一圈,桑槐的手颤着捂向疼痛的地方。 除了一手的温热黏着,她没有摸到自己的耳朵。 “你……你欺人太甚!”桑槐颤着的手指着叶轻繁,“一个小姑娘,竟如此狠毒!” 第274章 天快黑了 叶轻繁朝风不渡伸出手掌,风不渡掏出一张符纸放到她的手心。 站起身后,叶轻繁走到桑槐面前,冷笑着道:“老娘可不是个普通的小姑娘” 说话间,她捏着的那张符纸,已经燃起了蓝白冥火。 她把符纸扔到地上的那只耳朵上,切口利落的耳朵,随着符纸被燃尽,化作齑粉消失,像是不曾存在过。 叶轻繁盯着桑槐,“老娘问话,就给我老老实实回答。答错一句,你身上就会少一样东西。还有,别想喊,喊了也没人听见。而且,你喊一句,老娘就砍废一个桑蛊族人。” 桑槐握着拄杖的手,骨节都快翻出老树皮了。 叶轻繁重新回到椅子上坐下,“元清观一共问你们要过几具蛊尸?” “四……四个。” “第一次问你们要,是去年夏日?” “是。但那样命格八字的蛊尸,我们没有。” “这次给元清观送去的那两具,和他们要的,相差多少?” “命格要弱一些,但……”桑槐眼神在二人身上看了个来回,“你们道门有道门的法子,缺的那一点,应该可以补上。” 叶轻繁和风不渡面色都沉了下来。以元清天师的本事,缺两点估计也能补回去。 风不渡问:“元清观除了问你们桑蛊族要蛊尸,还有没有其他渠道可以弄来尸体?” “这……这我就不清楚了。这也不是我能过问的事情。” 叶轻繁手指轻敲着椅子扶手,问:“你们为什么要养蛊尸?” 桑槐双唇紧闭,人中那儿甚至皱出了三四道竖纹。 叶轻繁目光一冷,手掌向上一翻,唇间微动,咒诀立出。 随着叶轻繁张开五指的手掌往上抬,桑槐整个人脚离了地面,飘在了半空。 叶轻繁比冰霜更冷比虎豹更狠的声音传来,“不说实话,老娘很生气!” 桑槐的拄杖掉落到地上,发出了一声哐响。 她只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掐着自己的脖子将她提了起来,可用手去摸,却没有摸到任何的东西。 但她被掐得都快喘不过气了,一个劲儿地咳嗽着。 垂着眼皮向下看去,桑槐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一个恶魔,一个比她更狠更不把人命当命的魔鬼! 就在桑槐觉得自己马上要死了时,身体却突然下坠,直至重重摔在了青石地面上,她甚至都能听见有几根骨头断裂的声音。 “唐九,削她两根手指头。” “是。” 随着两根手指头被削落在地,桑槐都不知道现在感受到的疼痛到底是哪里传来的了,她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在疼。 “现在,能好好回答问题了吗?” 桑槐吸着冷气,喘着粗气,眼里已经有了恐惧,“能,能。我们……我们桑蛊族的蛊术之所以厉害,是……是因为我们有秘法养蛊,那就是——以尸养蛊。 “不同用处的蛊虫,需要不同性子的尸体来养。噬心杀人蛊,性情暴戾者最佳。夺心情蛊,灵动娇媚少女最合适…… “我们不舍得用我们的族人,所以蛊尸都是从外面找来的。 “能骗的就骗来,骗不来的就掳来。只要不被人当场抓住,等人进了槎洞山,就再也无人知晓。 “普通人,可进不来槎洞山。槎洞山,是上天赐予我桑蛊族人的宝地!” 听了桑槐的这些话,叶轻繁和风不渡的脸色都黑沉难看。 叶轻繁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世人都说鬼可怕,都说鬼恶。明明活在世间的人,才是最恶的。 哪怕世间有恶鬼,可恶鬼能害几个人? 但人,却能害很多很多的人,还可以一代接一代地害人。 桑蛊族如此,元清天师也如此。 还有那些仗着钱权害人的,可比恶鬼恶多了! 风不渡见叶轻繁没有说话,他看向桑槐,问:“槎洞山上的蛊尸,都在哪里?” “放……放仙洞。” 叶轻繁一声冷哼,“放仙洞?仙神要是知道你们在放仙的地方,做这等腌臜龌龊事,估计都得气得跺一脚碾平了这槎洞山。” 桑槐一边嘴角动了动,没敢说话。 她怕自己哪句话不中听,叶轻繁就会立刻要了她的命。 叶轻繁阴森着一张脸,许久才又开口,“有没有两个从盛京来的贵人,来过槎洞山?” “这……” 被叶轻繁一个冷厉的眼神扫来,桑槐立刻道:“有。” “她们人呢?” “走了。两个月前就离开槎洞山了。” “她们去了哪里?” “我听她们说,回盛京城。” “你治好了孙萱曼的脸?” 桑槐嘴角抽动了两下,再对上叶轻繁那吓人的眼神时,道:“也……也没彻底治好。只是用蛊虫在她脸上生了一层皮肉,盖住了那两个字。” 叶轻繁再次垂眸沉默。 昭愿郡主身上有蛊虫,能生皮肉的蛊虫。 嗯,算是个好消息。起码没碰到真正能破了她鬼术符咒的人。 叶轻繁再抬眸时,冷声道:“唐九,押着这老东西,让他们把所有的蛊尸都搬到那空地上。少一个,就将一个桑蛊族人做成蛊尸。” “是,大小姐。” 唐九带着桑槐离开后,叶轻繁起身这翻翻那看看,倒让她翻出来不少的东西。 “小道士,过来。等着也是等着,不如先吃吃喝喝聊聊天。” 风不渡过来,将一把凳子移了出来,坐下后接过叶轻繁递来的一个他没见过的水果,看了看,说:“叶道友,你不怕有毒?” “放心,我百毒不侵。” “可我怕。”风不渡将水果放下。 叶轻繁没管他,“小道士,你这样会失去很多体验的。不过,你活的久,失去点也无所谓。” “叶道友,万一桑槐让人藏了一些蛊尸,怎么办?” 叶轻繁朝门外看了一眼,“天快黑了。” “嗯?” “天黑了,鬼就该出来了。”叶轻繁笑着冲风不渡挑了挑眉头,“小道士,我再让你看看鬼百杀是怎么驭鬼的。让鬼帮忙干活儿,可比使唤人要好用。” 桑蛊族人在人间可以和其他人一样,不被发现。可死了,到了地府,生死簿上写着的,就逃不掉了。 有地府的十八层地狱在,抓几个出来,让他们去找,肯定比人还听话。 半个多时辰后,风不渡看着叶轻繁叫了两个小鬼出来,让他们去找崔判官要几个桑蛊族的鬼魂。 过了一会儿,又看见那两个小鬼带了四个鬼魂回来了。 叶轻繁交代一番后,六个鬼魂飘了出去。 “叶道友,要不你再看看我,看我有没有成为鬼百杀门外弟子的潜质?” 叶轻繁咬下一口鲜甜多汁的黑皮水果,“没有。” “唉!” “别叹气。你的天赋在修习传统道法,而且已经很厉害了!再锻炼锻炼,肯定比你师父师叔都厉害!” “我想多一门技艺傍身。” “那你学啊!世间那么多门派的法术,你学呗。要不,回头我让人给你弄个头套,你找个寺庙当个假和尚,学学佛法。” 风不渡幽幽看了她一眼,“你还是吃吧,别说话了。” 有了鬼魂的帮忙,能看见他们的唐七唐九挟持着桑槐,让人把藏在别处的十几个蛊尸也给抬了出来。 确定都没有藏着的了,唐七才去请了叶轻繁和风不渡出来。 第275章 从今日起,槎洞山只进不出! 那片青石板铺就的空地四周,已经亮起了火盆和火把的光,直把还没完全漆黑的夜照得通亮。 看着数量近百的一个个缸,还有一具具石棺,叶轻繁只觉得眼睛有些紧得疼。 走到被唐七唐九抓着的桑槐面前,叶轻繁用手里拿着的那个大芒果,照着她的正脸就砸了下去。 “要不是老娘还守着一点底线,今天你们都得死。” 桑槐听着叶轻繁语气森冷的这句话,做了几十年族长的气势被浇得半点都滋不起来。 叶轻繁的眼神,更让她觉得惧意遍体,像是下一瞬就要被拽进地狱。 “梅香!” 叶轻繁抬眼,朝哭着朝一个缸奔过去的陈大均看去。 陈大均中间摔倒了一次,边哭边喊着梅香的名字。 走到了盛着陈梅香的缸前,陈大均几乎是半跪着,颤巍巍的手轻触陈梅香闭着双眼的脸,“梅香,阿爷来了,你睁眼看看阿爷啊!” 蓝葶在两个蓝巫族护卫一左一右的保护下,站到了风不渡身旁。 他看了看叶轻繁的侧脸,又看向那边痛哭流涕哀嚎的陈大均,重重叹了口气。 他从未想过,在西南这个地方,在离他们蓝巫族并不算太远的地方,竟还藏着这么一个肮脏龌龊之地。 蓝巫族人的巫术,靠天赋,拼努力,也会有一些阴邪之法辅助修炼。但从不会以祸害他人性命,而获得更高的术法成就。 虽然巫术也可害人,但蓝巫族代代长居阿扈山,族训中有道,不到危害族人存亡之际,不可使用巫术害人。 特别是在西南归于大凛后的这一百多年,百姓安居乐业,蓝巫族的巫术,更是被传成了能从阎王爷手里夺回一命的救人秘术。 想不到,桑蛊族竟这般泯灭人性。 等了差不多一盏茶工夫,叶轻繁看向唐七,朝陈大均那边看了一眼。 唐七立刻领会,松开抓着桑槐的手,朝陈大均那边走去。 唐七将陈大均扶了起来,说:“陈大爷,梅香姑娘已经去了,你节哀。” “梅香她怎么就丢下我不管了呢!媒婆还等着为她说亲呢!” “你放心,我家小姐会为梅香姑娘报仇的。”唐七看了眼眉目清秀的陈梅香,“但是,梅香姑娘已经是蛊尸了。她的尸体,不能留。” “我……我不能带梅香离开槎洞山吗?我想好好将她安葬,让她入土为安。” 唐七摇头,“这恐怕不行。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蛊尸不能被带走,只能消灭。等离开槎洞山,我们一起为梅香姑娘立一座衣冠冢,可好?” 陈大均扶着唐七的手臂,不停流着泪的浑浊眼眸看着自己如花般的孙女,艰难地点了点头。 叶轻繁见唐七带着陈大均离开了陈梅香,手向后一伸,“师兄,符纸。” 风不渡上前,将一大把符纸放到了叶轻繁手里。 叶轻繁直视桑槐那双眼皮松弛苍老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森笑,“老东西,今日我就让你亲眼看着桑蛊族毁灭。” 转过身,叶轻繁念动咒诀,手上的那沓符纸,全都被冥火点燃。随着她手指微动,张张符纸快速飞到那些缸和石棺上,落在了那些蛊尸的身上。 围观的人们,睁着一双双难以置信的眼睛,看着那些符纸落下后,一具具蛊尸瞬间化为齑粉后消失干净。 震惊过后,他们的脸上开始出现愤怒。 这可是他们桑蛊族的立命之本啊! 没了这些蛊尸,他们靠什么来养出威力霸道的蛊虫? 没了霸道的蛊虫,他们桑蛊族靠什么赚钱赚威望? 桑槐的震惊,不比她的族人少。 她想过叶轻繁问她蛊尸的事,会想要毁掉。但她没想到,叶轻繁会一个不落地找出来,更没想到蛊尸会以这种方式被毁掉! 蛊尸全部消失后,叶轻繁目光扫过一众桑蛊族人,大声说道:“我!叶轻繁!今日不会杀你们桑蛊族一个人。 “但是!我将以鬼百杀的名义,对你们诅咒! “你们不是借着毒虫蛊虫和瘴气,让外人不能进到槎洞山来吗? “那我诅咒你们!从这一刻起,你们无人可以离开槎洞山! “你们,将在槎洞山里活着,活到你们死的那一天! “我也诅咒在槎洞山外的桑蛊族人。只要他们回来,也会被困在槎洞山里出不去! “从今日起,槎洞山只进不出!” 说完,叶轻繁没管这些人的或震惊或不解或愤怒,双唇微动念动咒语,双手开始掐诀结印。 叶轻繁自然是不懂诅咒的,但她会阵法。 这个阵法若成了,她不知道她将付出多少精力或修为,但她想做。 她只希望,她身体里的能量,足够。 风不渡与唐七唐九等人,全都盯着一脸严肃认真的叶轻繁看。 和叶轻繁接触的时间不算短了,但风不渡还是第一次见叶轻露出这种认真的表情。 他印象里的叶轻繁,总是爱插科打诨说着些不着调的话,干什么都是无所谓的轻松。 看着看着,风不渡微微笑了:鬼神都不放在眼里的叶轻繁,还是在乎人命的。 她在乎人命,就是善良的,是他风不渡的好道友、好朋友。 片刻后,阵成。 风不渡抬头,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法阵,笼罩住了整座槎洞山。 阵法的线条,闪着金色微光,细看是一个个他没见过的符文在流动。 风不渡再一次狠狠羡慕了,这种强大且绝妙的阵法,估计元清天师都不一定能做到。 如果有谁办一场术法大会,风不渡觉得没人能赢过叶轻繁。 哦,可能除了她那个神秘的师父。 布下大阵后的叶轻繁,在阵成的那一瞬,她感到有一丝力量从身体流过,冲向头顶后随着阵法流走。 她刚微微皱眉,还没想原因,又感觉到身体里好像有无数的能量细丝在流动盘绕,似是在将她流走的那丝力量,重新修复。 嗯,这种感觉不错。 这一刻,叶轻繁觉得自己强得可怕,妖魔仙神皆可杀。 “师兄,走吧。” 眼睁睁看着叶轻繁等人驾车骑马离开,被砍掉一只手臂和砍伤一条腿的桑遒,目光凶狠不甘,“族长,就这么让他们走了吗?” 眼神黯淡的桑槐看着最后的那辆华丽骈车车厢,许久才瞥了一眼桑遒,“不让他们走,你想让更多族人落得像你一样的下场吗?” 桑遒气得牙齿咬得嘎吱响,转着脑袋想寻找着什么。 在看到还被两个妇人扶着的桑虹时,他拖着一条伤腿走了过去。 桑遒一巴掌扇在了桑虹脸上,“都是你个扫把星!要不是你,怎么会给桑蛊族招来这等灭族之灾!” 第276章 比嚣张,我还能比得过你?! 桑虹被这一巴掌扇得有些头晕目眩,缓了一会儿,才说:“阿遒叔,这可不能完全怪我。要不是你们以尸养蛊,那疯道士会灭族?” “你是源头!你要是不招惹她,她根本不会知道桑蛊族,更不会来槎洞山!” “阿遒叔怎么知道她不知道?蓝巫族可能早就告诉她了!” 听到蓝巫族,桑遒眼神里就剩恨意了,“蓝巫族,我要灭了蓝巫族!” 这时,有几个人疾步朝这边走来。 “族长,我们……真的走不出天堑!” “是的,族长。好像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不让我们出去。” “对。只要我们硬闯,身上就像是被灼烧似的疼。越用力越疼得厉害。” 桑槐抬头看着,头顶还是那片熟悉的黑夜,只是,今晚的星光暗了一些。 这一刻,她信了,叶轻繁的诅咒是真的。 难道这世上,真有这么厉害的道士,还是个术咒师? 桑槐声音苍老无力,“都先回去吧。” 说完,她没管族人的议论纷纷,由人扶着往自己的住所走去。 远离了人群,桑槐剧烈咳嗽起来。 “族长,您没事儿吧?” “阿园,等天亮了,槎洞山就该乱了。我这个族长,怕也做到头了。” 桑槐又长叹了一声,苦笑道:“我是桑蛊族第一个没死就被卸了族长之位的人,日后死了,哪儿有颜面见祖宗们啊!” “族长,不会的。您是族长,他们不敢造反的。” “只要诅咒成真,族人真的再也无法走出槎洞山,造反是迟早的事。桑蛊族,灭亡也是迟早的事。” “族长……” “别说了,扶我回去,让我先好好歇歇。” “是,族长。” 褚城城门已关,叶轻繁等人去了陈夷村。 陈大均让叶轻繁住在陈梅香的屋子里。 屋子干净,被子都是洗过晒过的,像是陈梅香若回来了,随时都能睡上一个最香甜的觉。 天亮后,唐七就带着陈大均去镇子上买准备衣冠冢的东西。 叶轻繁睡醒起来,看到在院子里逗狗的蓝葶,走了过去。 “蓝葶,身体还虚弱吗?” 蓝葶站了起来,对叶轻繁笑笑,“完全好了。” “明日咱们就回伊城,接了蓝荞后,我就要回盛京城了。” “族长和我说了,要我一起去。” “你想去吗?” 蓝葶点了点头,“我想去看看,远隔千里的大凛都城,是什么样的。” “你不怕自己看了,会想留下来?” “不会的。我的家,在阿扈山。蓝巫族的子民,不会离开阿扈山的。” “呀!那你就娶不了我了,好可惜。” 蓝葶扭脸看她,露着一排洁白好看的牙齿笑着,“轻繁姑娘最是爱说笑。” “我很认真的。” 蓝葶点头,“轻繁姑娘,我要是信了你,那我就输了。” 叶轻繁笑了,抬头看向院子一角的一棵柿子树,“你要是能问陈大爷要些柿子来,我便祝福你和楼四小姐。” “你想要柿子,我给你摘就是,你怎么又扯上楼四小姐了。” “祝福嘛,又不是每个祝福都能成真。” “轻繁姑娘,你要是这样说,我就不给你摘了。” “你看你看。男人啊!就像话本里说的,最是心口不一!” 蓝葶没有继续和她抬杠,只觉得此刻的叶轻繁,比昨夜在槎洞山的那个带着愤恨的小姑娘,要耀眼好看。 帮着陈大均给陈梅香立了衣冠冢,风不渡为陈梅香做了一场超度法事后,叶轻繁一行人离开了陈夷村,返程回了阿扈山。 走时,叶轻繁让巧珍在陈大均的堂屋里放了两张银票和一小袋碎银子。 接上蓝荞,两辆马车一路向着东北方向行去。 离开伊城后,叶轻繁没有选择走原来的路,而是换了不同的路线,走没经过的城池。 出发时,时间已经是十一月了。离春节,已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虽然时间有点紧,但叶轻繁和风不渡坚持在每座城池都至少停留两到三天时间。 除了去酒楼听消息和蹲摊儿,巧珍巧香和唐七唐九也会四处打听一些消息。 直到确认这座城没有什么奇异事件发生后,叶轻繁才会控制着范围将阵法打入地下,确保他们没有错过元清天师的煞。 再次远远看见盛京城的城门时,已是腊月二十了。 叶轻繁等人,早已换上了厚袄大氅。 蓝荞已经抱怨过很多次了,怎么会有这么冷的地方。她长这么大,就没穿过这么厚的衣服! 直到第一次看见了雪,蓝荞才原谅了北方的寒冷,在雪地里滚了足足一个时辰。 叶轻繁看着那边的岔路,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风不渡朝外看了一眼,“申时正。” “唐七唐九,将马车赶到那边路旁停着。” 马车停下后,叶轻繁下了马车,拢了拢身上的大氅,看向路的那头。 蓝荞见马车停下,又看到叶轻繁下了车,于是也下去,站到叶轻繁身旁,问:“你家不是侯府吗?侯府不在城里在城外?” “我想等等看 ,看看能不能先见个人。” “谁啊?” “财神爷。” “财神爷住城外?”蓝荞又抬头看了看天,“财神爷是鬼吗?要天黑了才出来进城?” 叶轻繁白了她一眼,“蓝荞,你这话很危险,会挨揍的。” “除了你,谁还敢揍我?” 叶轻繁指向城门处,“等进了盛京城,你这副嚣张的样子走在大街上,估计一天得挨八顿揍。” 蓝荞眨了眨眼睛,“叶轻繁,这条挨揍的路,不会是你曾经走过的吧?” “你什么意思?” “比嚣张,我还能比得过你?!” 叶轻繁:…… 等了一会儿,蓝荞受不了了,“太冷了,你自己傻等吧。我回马车上去暖和暖和。” 往马车走时,经过唐九身边时,蓝荞又是一个神偷手伸出。 唐九身形一躲,蓝荞的手抓了个空。 她气得嘴唇扭曲了几下,哼哼道:“我就不信了!哼,总有一天我要看清你到底长什么模样!” 差不多一炷香时间后,路的那头出现了一群骑马的身影,朝这边行来。 余烬习惯性地时不时张望四周,在看见前方路口的那辆马车时,他目光骤然一紧。 再认真看去,看到马车旁还站着一个披着灰绿色连帽大氅的小人儿。 在她身后,还是那张熟悉的面具。 余烬猛然心一颤一紧,接着是浑身神经紧绷抽向心脏,接着是难以抑制的心跳加速。 他有些不敢相信眼睛所见,但双腿已经踢向了马腹,马儿快速朝前奔跑。 余烬的嘴角一点点扬起。 她回来了。 她在等他。 第277章 你这么关心他? 叶轻繁看着朝她奔来的那匹马,看着马背上的人,心里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和踏实。 余烬勒紧了马绳,马儿停住。 他一低头,就看见了正抬头对着他咧着嘴笑的叶轻繁。 “将军!” 他笑着下了马,站在叶轻繁面前,抬手在她头上的氅帽上轻拍了一下,“黄毛丫头,舍得回来了?” “嗯。我要回来陪叶伏流过年呀!还有,你答应过我元宵节要陪我看花灯的。” 听到后面一个理由,余烬喉头紧了紧,咽了咽唾液,“好,一定陪你看。” “将军,这么久没见,你是不是该给我准备个接风宴什么的呀?” “你想去哪里吃?” “我跟你说啊,去了外面,我才知道盛京城的那些酒楼,饭菜有多好吃!每一天都想的不行。” “我怎么就那么不信呢!” “嗯哼,当然啦,外头也有不少好吃的。但是!我是真的想过很多次盛京城酒楼的饭菜。” 余烬低头看着叶轻繁那双黑亮的眼睛,“那有没有想和你一起吃饭的人?” “想啊!”叶轻繁点头,“想叶伏流,想庾稚水萧镜清,想你,想裴循然,想舒夫子,想……” “你想的人也太多了。” “当然。你们,都会被我想很多很多很多年!百年,千年,万年,都会记着,都会想的。” 余烬点着头,看着叶轻繁的头顶,然后伸手覆在她的头顶,再往他身上平移过来。 看着停在自己平着腋下位置的手,余烬笑了,“大半年不见,又长高不少。不错,看来吃得很好。” “我早跟你说过了,我会长高的!还有,我头发也长好了,以后,你不许再叫我黄毛丫头或者杂草丫头了。不然,我揍你。” “我给你钱,能不能免揍?” “那就要看你给多少了。” “嗯。”余烬看到叶轻繁一直藏在袖子里的手,“冷了吧?赶紧回马车上去。” “好。” 看着叶轻繁哒哒地小跑回了马车,余烬也上了马。 马儿走在骈车旁,缓缓行往城门处。 后面的那辆马车上,蓝荞掀开一角窗帘,伸出半个脑袋盯着前方马背上余烬的后背看,“阿哥,叶轻繁是不是喜欢那个男人?” 靠坐在厢壁的蓝葶淡笑,“轻繁姑娘又不是个孩子了,她在盛京城有喜欢的男人,不奇怪。” 蓝荞扭头瞪他,“可是,这样我就没有阿嫂了!” “族长,你现在还敢当着轻繁姑娘的面喊她一句阿嫂吗?” “我……我当面不喊,我背着她还不能喊了?怎么,你还敢跟她告状,让她揍我?” “不敢不敢。” 蓝荞放下帘子,斜了身子,伸手一巴掌打在蓝葶头上,“木讷脑袋!快两个月了,叶轻繁身边就只有你这么个大男人,你却半点都没将她拿下,真废啊你!” “族长,我和轻繁姑娘是朋友,不谈男女之情。” “我看啊,就是你没本事!” 蓝葶笑着,“是是是,我没本事,让族长失望了。” “行了行了。叶轻繁说了,盛京城里美人多的是,大不了我再帮你拐一个回去。” 蓝葶看着蓝荞一脸斗志昂扬,似是不拐一个阿嫂回阿扈山誓不罢休。他无奈摇了摇头,没再打击她。 进了城,看着熟悉的街道,叶轻繁第一次感到了亲切。 像话本里写的,回到了熟悉的故乡。 叶轻繁手搭在窗沿,下巴抵在手背上,仰脸看着余烬,“将军,我觉着盛京城的空气都是香的。” “到饭点了。前方右拐过去一条街,就是臻悦楼。再往前走一条街左拐,是香满楼。前方左拐,相隔两条街,是你的醉千秋。再往西去,是花间楼。” “将军,今天是不行了。今天我得回侯府吃饭。从明天开始,你一家家陪我都吃一遍,好不好?” “好。” “你请我。” “好。” “将军,你怎么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你刚回来,还是要多给你点面子的。” “以后就不给了吗?” “那得看你表现了。你要是太气人,我再给你面子,那我就是傻子了。” 叶轻繁龇牙笑了,一会儿就慢慢收了笑脸,深呼吸了一下,问:“将军,裴循然……中秋宫宴,你见着他了吗?他怎样?还好吗?看着有没有……” 余烬扭头看她,打断了她的数连问,“你这么关心他?” 叶轻繁点头,“当然。裴循然可是太子啊,未来的圣上,我关心他的好处可太多了!” 关心裴循然,是想知道她的阵法,被元清天师破了多少,想知道元清天师的实力。 或者,想看看元清天师背后到底还有没有人。 她还是不相信,云螭殿的结界,是元清天师布下的。 “太子很好。比之前看起来,沉稳了不少。” “那春节宫宴,我能见到他吗?” “应该可以。” 叶轻繁的心稍微松下了。 只要能见着裴循然,哪怕不说话,她也能看到他身上的阵法情况,能判断他的灵魂状况。 只要裴循然还是裴循然,她就不急。 三年,已经过去一年。剩下的两年,也会过得很快,很快。 把风不渡送回他的一进小院,马车继续往云阳侯府行去。 到了云阳侯府门口,叶轻繁下了马车,抬头看着高挂着的“云阳侯府”几个大字,想起了去年初夏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情形。 有些恍然。 但这次,她才真的有种回家的感觉。因为知道这扇大门后,有人期待着她的归来。 她转脸看向站在身旁的余烬,“将军,要进去坐坐吗?” 余烬摇摇头,微笑道:“你快进去吧,叶伏流很想你。” “好。那将军你回将军府吧,明日见。” “嗯,明日见。” 看着余烬上马带着几人离开后,蓝荞闪到了叶轻繁身边,“叶轻繁,你是因为那个男人才不愿意嫁给我阿哥的?” 叶轻繁嘿嘿一笑,“你猜?” “他是谁?” “你没见过,但你一定听说过。”叶轻繁抬手朝余烬离开的方向一指,“他,是大凛百姓的守护神,是大凛的擎天柱,是大凛最伟大的战神!” 蓝荞瞪大双眼朝叶轻繁手指的方向看去,“余烬……余将军?” “嗯。”叶轻繁重重点了下头,一脸骄傲,“怎样?我都说了,我在盛京城的人脉,强得很!” 蓝荞跟着点头,“嗯……你确实很厉害。杀神都能被你收服,你才是大凛的擎天柱。” “少拍我马屁。” 蓝荞笑笑,转头看向侯府大门,“啧啧,盛京城的大户人家,大门都比伊城的那些来得气派。” “珍香,上去敲门。咱们回家!” 第278章 阿哥,我也想有个弟弟了 燕三打开一扇府门,看见是巧珍巧香,有些不敢相信地使劲揉了揉眼睛,然后目光越过她们看去。 “大小姐!”燕三大声叫着,从巧珍巧香中间穿过,朝叶轻繁那边奔了过去,“大小姐!真的是您吗?小的终于盼着您回府了!” “行了行了,别嚎了。快叫人来搬东西。” 燕三边抬起衣袖擦着眼角,边笑着道:“是,大小姐!小的这就去叫人来,还要告诉夫人和世子他们!” 说完,燕三就跑开了。 他把另一扇府门也打开,身影再次跑远。 “你家下人,见着你这么高兴激动的吗?”蓝荞眨着眼睛问。 “唉!没办法,太得人心。”叶轻繁抬步上了台阶,“走吧,去我家里做做客。” 叶轻繁带着蓝荞蓝葶刚走过影壁墙,就听见了脚步声和杂乱的说话声,接着就看见了一群人朝他们奔来。 蓝荞有些被吓到,抓住了蓝葶的手臂。 叶轻繁看见跑在最前面的人,嘴角扬起的同时,双眼就上了泪雾。 她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张开了双臂,大声喊着:“叶伏流!话本里说了,见到想见但许久未见的人,是要拥抱的!” 叶伏流笑着,上前来一把将叶轻繁抱住,下巴埋在了她的肩上,“姐姐。” 叶伏流喉头发紧,眼睛发酸,除了“姐姐”两个字,他一下说不出别的话来。 还好,他还能抱着姐姐,让她知道,他是真的很想她。 陆续过来的其他人,都站在一旁笑着,没人上前打扰。 叶轻繁拍着叶伏流的后背,“我回来了。回来和你一起过第一个团圆年。” “嗯。” “别哭。你现在是侯府世子,是叶大人,是一个可以顶天立地的男儿。” “可我现在只是你的弟弟。” 叶轻繁一直憋着不让落下的泪,瞬间涌出了眼眶,“嗯。” 许久,两人才松开。 叶伏流抬手,温暖指腹擦过叶轻繁的脸颊,擦去脸上未干的泪痕,然后对她笑,“姐姐,能看见你,真好。” “傻孩子。”叶轻繁笑着说完,抬手在自己脸上胡撸了一把。 她的眼睛,不见了方才哭过的红,脸上也干净不见一丝泪痕。 抬眼看向眼前的一张张欣喜笑脸,叶轻繁也笑着。 “大小姐!” “大小姐!” “大姐姐!” “大姐姐!” …… 听到这么多熟悉的声音,听着一声声“大小姐”、“大姐姐”,叶轻繁的那颗血肉心脏,跳得滚烫。 庾稚水、萧镜清,三个姨娘,叶凝姝、叶凝霜、叶明华,一个个下人们…… 庾稚水和萧镜清上前,一左一右拉着叶轻繁的手臂,将她上下打量了又打量,然后两人对视一眼,才放心地松了口气。 “府里一切都好?” 萧镜清龇着牙笑,“好着呢!伏流少爷坐镇,庾稚水主内,我主外,乱不了。” 叶轻繁点点头,“干得不错。” 其他人纷纷上前来和叶轻繁行礼,一番热闹后,叶轻繁又把蓝荞和蓝葶介绍给了大家。 又是一番行礼寒暄,众人才往花厅移步。 从下人来报叶轻繁回府后,庾稚水就已经让人加紧准备饭菜了。 落座后,叶轻繁问和她隔了一个叶伏流的庾稚水,“阮姨娘还没生?” “大小姐,十月怀胎呢,没到时间生不了。不过,也快了,最迟出了正月也该生了。” “哦。叶凝岚经常回来吗?” “回来的。出嫁两个多月,回来四五次了。我和她说了,想回来就回来,回来就有热饭菜吃。” “嗯。你这侯府主母做的很好,记一大功!” 蓝荞看着满满的一大桌人,看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不禁暗暗惊讶。 虽然她常年住在阿扈山,但伊城里不缺大户人家。大户人家的规矩,她多少还是知道的。大户人家里的那些后院腌臜事,她也听过不少。 可这云阳侯府,怎的妾室和主子们坐一桌,还都有说有笑的? 就连她这个刚到侯府的客人,此时都听得津津有味。 林芸笑着看向叶轻繁,“大小姐,侯府有夫人主持着,大家都过得热闹又舒心呢!” “大小姐,你是不知道,咱们侯府这大半年,可忙了呢!二小姐大婚,忙完了又张罗三小姐来年的嫁妆。”周媚笑着看了庾稚水一眼,“夫人还想躲懒,于是老给我们几个派活儿。唉!可没闲着。” “大小姐,你当时应该看看的。二小姐出嫁的时候,夫人张罗的排场,可真是比着别家嫡出小姐一样的。现在,盛京城里谁人都说咱夫人好!”林芸接着道。 付欣欣一直笑着,“霜儿的婚事定下了,夫人就开始让我们准备嫁妆。我在盛京城这么些年了,没见着哪家庶女出嫁,府里给准备的嫁妆比很多大户人家嫡女还多的。大小姐,有你,有夫人还有世子的侯府,我喜欢。” 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娇喊:“哟!我可是庶女,我进侯府时,嫁妆可不要太多哦!” 叶轻繁抬眸朝门口看去,看见了挺着个大肚子的阮娇娇,正笑得一脸娇媚。 “大小姐!你可回来了,我每天都想着你回来啊!” 叶轻繁放下茶杯,“阮姨娘,你身子重,不用过来的。” “这哪儿行啊!我没到门口去迎你,就已经不对了。大小姐回府,我哪儿有不赶过来见见的道理,大不敬!” “行行行,快坐下吧。” 在贴身婢女的搀扶下,阮娇娇在付欣欣旁边坐下,“大小姐,你想我没有啊?一路上钱够花不?等明儿,我让人再给你送些银票,回来了想买什么尽管买!” “那我先谢谢阮姨娘了。” “大小姐你跟我还客气什么,我的钱就是你的钱,随便花。” “还是阮姨娘可爱。等回头你生了,我一定好好疼我的弟弟或妹妹。” 阮娇娇抚摸着肚子,“那我的孩儿是真有福了!” 热腾腾的一大桌饭菜上来后,叶伏流拿筷子的手就没停下来过。 他也不让巧珍巧香动手,叶轻繁碗里的菜,全是他给夹的。 边夹边说:“姐姐,你尝尝这个,看看还是不是原来的味儿。” 蓝荞看着,头往蓝葶那边歪了歪,小声说:“阿哥,我也想有个弟弟了。” “家里不是有堂弟吗?” “我想要亲的。” “阿爹阿娘都不在了,实现不了。” “唉!哥不如弟啊!” 蓝葶伸筷子夹了一片肉,放到蓝荞碗里,“吃吧。” 蓝荞扭头斜了他一眼,“学来的讨好没意思。哥不如弟啊!我想要弟弟。” 蓝葶没再理她。 吃完饭从花厅出来,叶轻繁看见了桂嬷嬷。 桂嬷嬷对叶轻繁行了礼,接过一旁婢女手里的托盘,说:“大小姐,老夫人知道您回府,十分的高兴。但夜里天冷,老夫人对不能来和您一同用膳感到抱歉。这是秋日老夫人娘家亲戚送来的一件皮子,老夫人提前让人做成了小短袄,给您送了过来。” 叶轻繁让巧香接过,说:“桂嬷嬷,代我向祖母说声感谢。今日天晚了,明日我再去福润堂给祖母请安。” “是,大小姐,老奴一定转告。” 离开花厅后,众人都道别散去,各自回了各自的院儿里。 庾稚水陪着叶轻繁回青棠院。 “小姐,府里还有件大事没和你说。” “什么事儿?” “是叶明昭的亲事。” 第279章 叶明昭不能娶,只能嫁出去! 叶轻繁看着庾稚水有些凝重的神色,疑惑垂眸,“亲事定了吗?” 庾稚水点头,“月初刚定下,叶重之点头并亲自出面同意的这门亲事。我问过伏流少爷,他说不碍事,让我照常准备聘礼。” 叶轻繁微皱的眉头松开,问:“他想娶的人,不会是昭愿郡主吧?” “小姐你怎么知道的?”庾稚水有些惊讶。 “我去了西南,去晚了些时日,被告知昭愿郡主已经回盛京城了。以前她就对叶明昭有好感。以她的性子,遭了这么一回罪,肯定会想要什么就做什么。 “而叶明昭,失去了世子之位,又没考中贡生,定会选个门第高攀。 “孙家只有昭愿郡主这么一个女儿,孙家的一切将来都是她的。叶明昭娶孙萱曼,是最好的选择。” 庾稚水连连点头,“小姐,伏流少爷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叶轻繁看着前方青棠院的拱门,笑了,“不过,我回来了。那这婚事就不是这么办了。” 庾稚水看到叶轻繁嘴角的那抹坏笑,心头一阵熟悉袭来:这才是她的老大啊! 侯府夫人当久了,太久没见叶轻繁了,她都差点儿忘了自家小姐可是地府的大鬼! “小姐,你要做什么?我都配合你!” “叶明昭不能娶,只能嫁出去!哦,就是人们说的,入赘。” 庾稚水重重拍了下手,“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这些天我一想到昭愿郡主要嫁进侯府,就跟吃了个苍蝇似的难受。” “想进我云阳侯府来给咱们添堵,门儿都没有!” “行,明日我就给孙府去帖子,重新商谈婚事。庚帖的事无所谓,换了就换了,不管嫁娶都一样。聘礼改嫁妆,更好准备了。这事儿我都准备两回了,熟得很!”庾稚水笑得眼睛都快眯起。 “嗯,你看着办。我先歇几天,搞不定了再找我。” “小姐你放心吧,这事儿我保证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 进了熟悉的青棠院,一切都没变。 “青棠院我日日都让人来洒扫,等着小姐你回来。” “庾稚水,有你真好。” 庾稚水凑近叶轻繁耳旁,小声说:“小姐,等回了地府,我要回鬼百杀,当你的亲信。” 叶轻繁在她手臂上轻拍了两下,“必须的。你已经通过了考验。” 沐浴后,叶轻繁在大床上舒展着四肢躺下,整个身心都舒坦了。 这一夜,她睡了这大半年来,最舒服的一觉。 起得早的蓝荞,到青棠院找了叶轻繁几次,都被巧珍巧香拦在了门外。 气呼呼的蓝荞往自己的客房走时,碰上了出来走走的林芸。 得知蓝荞为什么生气后,林芸笑了,说:“大小姐起床气大,是府里人都知道的。蓝姑娘若是想出门逛逛,我可以让霜儿陪你。” 蓝荞努力想了想昨日印象里的叶凝霜,“也行。那你让她来找我吧。” “好的。蓝姑娘稍等。” 走在热闹的盛京街头,蓝荞对很多东西都感到好奇,这看看那瞅瞅,东西更是没少买。 叶凝霜只要不作妖的时候,嘴巴还是很甜的,很快把蓝荞给哄成胎盘了。 “蓝荞姐姐,前面就是万兴楼了。咱们去那里看看衣服和首饰,然后午膳也在那儿吃。偷偷告诉你,万兴楼是二哥的产业。二哥说了,侯府的人在万兴楼吃饭,不收钱的。” “刚才去了好几个铺子,你不是说是叶轻繁的,就是你二哥的。你们家有这么多产业吗?” “当然,我还能骗你不成?” 蓝荞看了看挽着自己手臂的叶凝霜,问:“小霜儿,你要不要考虑做我阿嫂?” 身后跟着的蓝葶两眼一闭:我的族长啊!你的脑子里能不能只有阿嫂?! 叶凝霜扭头,打量着正紧闭双眼一脸无奈的蓝葶,回过头来,说:“不要。我喜欢有趣的人,以后日子过起来才开心。你阿哥挺无趣的,不喜欢。” 蓝荞转身就朝蓝葶小腿上踢了一脚,“看吧,都没人愿意嫁给你!” 走进万兴楼的首饰铺子,叶凝霜看见在柜台那边对账本的叶明华,走过去和他说了两句话。 叶明华看见蓝荞和蓝葶,礼貌客气地打了招呼后,说:“四姐姐,你带着蓝姑娘好好挑挑。母亲今早吩咐了,如果蓝姑娘来万兴楼,可挑几样喜欢的首饰,是送给蓝姑娘的。” “我也有吗?” “母亲没说。” 叶凝霜泄气,“哼,母亲怎么就不记着我的辛劳呢!” 叶明华微笑,“四姐姐,参加宫宴定做的头面,已经做好了,你待会儿上去看看。” 叶凝霜立刻笑了,“不早说!我这就上楼去看。” 叶凝霜拉着蓝荞往楼上走,“蓝荞姐姐,一会儿你好好挑,万兴楼的首饰,款式可是当下最时兴的。” “小霜儿,宫宴是什么?” “哦,宫宴啊……在咱们大凛,圣上会请王公贵族和五品以上的一些大臣携家眷入宫参加宴席,一般是中秋和春节。但如果时缝有什么大事,宫宴也会取消。但我没碰到过取消宫宴的时候。” 叶凝霜又给蓝荞仔细讲了很多宫宴的事情,包括叶轻繁在宫宴上变的术法把戏。 “我能参加吗?” 叶凝霜摇了摇头,“不行。你不在礼部的名册里,进不去宫里的。” 蓝荞有些失望:唉!错失一个能直接对圣上下手的机会。 试戴了自己的头面,叶凝霜很是满意,又帮着蓝荞挑选起首饰来。 “叶凝霜?” 叶凝霜抬头,“齐珊?你怎么来万兴楼了?” “你能来,我来不得?”齐珊朝这边走了过来,“我在万兴楼定了套头面,今日来取。” 说完,她打量着蓝荞,“叶凝霜,这是哪位姑娘?我怎么没见过?” “哦,这位是蓝荞姐姐,是大姐姐在西南时结交的朋友,在侯府作客。” 齐珊好奇地盯着蓝荞满头的小细辫子看。 看了一会儿,她看着蓝荞褐色的眼睛,说:“你好漂亮!我能摸摸你辫子上的小银坠子吗?” 蓝荞和叶轻繁一样,喜欢好看的人儿,也喜欢别人夸她好看。 “你摸吧!”蓝荞还大方地把脑袋往齐珊那边伸了伸。 一番姑娘家之间真诚又夸张的互相赞美和恭维过后,看首饰选首饰试首饰,很快三人便处成了知心姐妹。 到了万兴楼酒楼的雅间坐下等上菜时,蓝荞看着齐珊,“齐珊妹妹,你愿意给我当阿嫂吗?” 坐在蓝荞旁边的蓝葶,刚喝进去的一口水,扭头就咳着喷出了大半。 他伸手拉住了蓝荞,又一脸歉意地对齐珊致歉,“齐小姐,抱歉,族……我阿妹她不是故意的,还请莫怪。” 第280章 九儿,你喜欢人间的热闹吗? 齐珊也有些被蓝荞这话吓着了:西南的姑娘,都是这么直接的吗? 听了蓝葶的话,齐珊微微害羞地低下了头,微笑道:“没关系的。” 蓝荞一看,这有戏啊! 于是立刻滔滔不绝地讲着西南风景有多好,天气有多好,水果多丰盛…… “只要你愿意嫁给我阿哥,三年……啊不,两年,我让阿哥每两年陪你回一趟盛京城!怎么样?是不是很棒?” 齐珊听到这,笑脸秒变,“我还要去西南?不能待在盛京城?” “那当然!你嫁给阿哥,就是蓝巫族人了。蓝巫族人自然得住在阿扈山!” “那我不要嫁给他了。”她又看向蓝葶,“蓝公子,抱歉,我想留在盛京城。” “齐小姐无需抱歉。”蓝葶无奈地看了看蓝荞,“阿妹,你少开这种玩笑,会让人很尴尬的。” 蓝荞白了他一眼,“半天被拒绝了两次,你以为我心里好受啊?” 刚好菜上来了,叶凝霜忙说:“菜来了菜来了,赶紧吃饭。大姐姐可是说了,吃饭是头等大事!” 孙府。 看完了云阳侯府递来的帖子还附带的一封信时,裴娅婧气得怒拍了一下桌子,“云阳侯府这是在耍我们!还让我们孙府准备聘礼?真是天大的笑话!” 孙奉眸色深沉,没有说话。 他没有儿子,偌大的家业他自然不愿拱手让给别人。 如果女儿真能招赘,生的孩子自然是姓孙,那他们孙家也就有了香火。 虽然上次没考上贡生,但叶明昭也曾是盛京城有名的神童。女儿和叶明昭的孩子,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 没有儿子,他还可以培养孙子嘛! “夫人,其实……招婿也不是什么坏事。以后曼儿的孩子,就是咱们的亲孙子,谁都抢不走。现在云阳侯府已经是叶伏流的侯府了,与其让曼儿嫁过去受委屈,不如留在咱们身边,这样你也不用担心了。” 裴娅婧想了想,脑子转过弯来,也觉得是这个道理。 “但是……叶明昭能同意吗?” “哼!他连贡生都考不上,还丢了世子之位。亲生母亲还被赶下堂,连个妾都不如。要不是曼儿喜欢,我能同意这门婚事?能进我孙府的门,都算是他高攀!” “老爷,要决定了,那我就给云阳侯夫人回帖子,后日重新商定婚事。” “决定了。”孙奉捋着髭须,“夫人,你别说,要不是云阳侯夫人这么一提,我以前都没想过咱们可以招婿的事儿。曼儿是我朝唯一的郡主,不一定非得嫁人嘛。” 裴娅婧也笑了,“是啊!嫁到谁家,都不如在自己家可以当家做主来得好。” 孙奉捋须的手突然一顿,“夫人,你说会不会是那叶伏流察觉到了咱们跟三皇子走得近,想把叶明昭撇开,趁机让云阳侯府和三皇子划清界限?” “将来的大局谁是赢家还不好说呢!太子的才能,怎么和三皇子比?三皇子才是众望所归的未来天子。等皇兄那一日到来,太子再是有圣旨也敌不过众望所归。” “可……你不是说过,圣上当年也是得先皇悉心教导几年,理政才能突飞猛进的吗?所以,太子是不是也……” 裴娅婧眼皮一翻,眼珠子鄙夷一斜,“太子怎么能和皇兄相比?” 孙奉在心里想了一番太子和三皇子之间的差距,没再说什么。 傍晚,花间楼。 叶轻繁站在二楼雅间的窗户边,看着底下熙攘的百姓,心里有着满满的幸福感。 这是她刚从地府回到人间来盛京城时,没有的感受。 “九儿,你喜欢人间的热闹吗?” 侧站着的唐九,往窗外瞥了一眼,“还行。” “你活着的时候,是不是都没好好感受过这种热闹的烟火气?” 唐九想了一下,点了头,“我们杀手都躲在暗处,很少出现在人群中。” “所以啊,你得感谢我。让你死了,又让你再活一次,还让你跟着我见识更大的世界。以后咱们回了地府,我亲自带你和七儿在十八层地狱走一遍,然后就让你们继续跟着我在地府称王称霸。” “好的,大小姐。” 唐九一直知道,即使他和唐七跟了叶轻繁这么久,她心里还是记着他们当初受命刺杀叶伏流的事。 他们两个不在地府接受完该承受的惩罚,叶轻繁是过不去这个坎的。 但他心里没有不愿或不甘。 错了就是错了,不管他们是不是主动犯下的错。总之,错了就该罚。他认。 过了差不多一炷香时间,叶轻繁看见下面终于出现了唐七和余烬骑着马儿的身影,她笑着看他们下了马,进了门,才转身往雅间门口走去。 “将军,你来了!” 余烬看到站在门口的叶轻繁,真切地听到她笑盈盈地说着“将军你来了”,心一下就被幸福填满。 他笑着,摘下了大氅,“嗯,你来很久了?” “可不是!你要再不来,小二就该上菜了,我自己吃完,可就直接回府了。” “那你吃饭花自己的银子,不觉得亏?” “还是将军懂我。所以,我就等着你呗!得让你花钱我才开心。” 两人入座后,余烬微微侧身看着叶轻繁,“跟我讲讲你出去这大半年,都有什么新奇有趣的事儿。” “哎呀,说到这个,那可多了!我跟你说啊……” 一顿饭的时间,余烬就着叶轻繁话里的热闹和她的笑容,喝完了一壶酒。 他只觉得,叶轻繁的话格外动听,叶轻繁的笑也格外好看。 “将军,你去过西南吗?” 余烬点头,“去过。早些年边界常起战事,我带兵退敌。” “那东边你去过吗?南边呢?” “东边没有,南边去过。” “等过完年,我和小道士准备往东走走再往南走走。” 余烬举起的酒杯又放下,“这么急着走?” 叶轻繁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没办法,时间紧迫。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没做呢!” 余烬看着叶轻繁的眼睛,认真道:“有什么事是我能帮你做的吗?” 叶轻繁笑着摇头,“盛京城外的事,将军你帮不了我。但是,过些天我确实需要你帮我。” “去云螭殿吗?” “嗯。” “黄毛丫头,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将军你问。” “为什么云螭殿不让你靠近?你和……云螭殿里的东西,有什么关系?” 叶轻繁斜了他一眼,“我要是知道,就不会这么抓心挠肝想方设法绞尽脑汁了。” 余烬笑了,“能一次用对这么多成语,进步了啊!” “又笑话我?信不信等下雪了,我再把你埋雪里一次!” “好啊!”余烬笑着喝下一杯酒,“我等着。” 第281章 不要引诱我冲动犯错 “将军,我发现这次我回来,你比以前爱笑了!” “有吗?” “有。” 余烬被叶轻繁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慢慢收了笑容,拿起酒壶往酒杯里倒酒。 他做不到像叶轻繁那样目光灼灼地看人,心里可能却是心如止水。 缓了一下,他边拿起筷子想要去给叶轻繁夹菜,边转头想和她说话。 没等余烬张嘴,叶轻繁就伸出分开的食中二指,戳着他两边的嘴角往上一提,将他的唇角上扬起一个微笑弧度,“将军,你笑起来好看。” 从叶轻繁手触碰到他嘴角的那一瞬,余烬的心停了一拍后,开始无法控制地加速跳动着。 他低头看着叶轻繁漾着笑意微弯的清澈明眸,看着她嘴巴在一张一合地说着话,又看着她那两根细长白皙的手指,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呼吸变得急促,口干舌燥。 好一会儿后,他放下手里的筷子,抬手轻握住叶轻繁的手腕,将她的手按了下去。 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余烬和叶轻繁对视着。压着狂乱的心跳,他努力克制地低声道:“叶轻繁,不要引诱我冲动犯错。” 作为一个话本子顶级学者,叶轻繁自然知道余烬这话什么意思。 她立刻换了话题,“将军,许丞相这半年的表现如何?” 余烬松开了手,坐正后立刻握着酒杯,喝了杯中酒,道:“许丞相不管是在朝堂上,还是朝堂外,护叶伏流护得是个人都能看出偏袒来了。” “是吗?那等过年,我得带点礼物去丞相府给舅舅好好拜个年!” 余烬手指摩挲了一下酒杯,还是开了口,“黄毛丫头,有个事我想和你说一下。” 听出余烬语气中的认真,叶轻繁也认真了起来,“什么事?” “是舒渐行和许家之间的事。” “舒夫子?他在朝中得罪许丞相或者许振文了?” “嗯……是一些过去的事。” 过去……叶轻繁一下就想到了舒渐行曾经是来过盛京城的,那应该就是那时的事情了。 她眉头微皱,想起舒渐行曾经废了的双腿。 “因为我在教叶伏流习武强身,舒渐行……不放心,怕我把叶伏流教坏了,所以隔三差五也会跟着到将军府来。 “晚膳时我也不好意思把他晾着不管,所以一来二去,我和他还算熟悉,就问了他一些过去的事。 “开始他也不愿说。但他这人酒量不行,喝多了话就多了。拼拼凑凑,我也让人查了一下当年的事。 “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八年前,春。 舒渐行带着小厮从利州来了盛京城,拿着老师的引荐信,想要进国子监拜师,为两年后的春闱能一举中榜努力。 才十六岁就已是举人的舒渐行,意气风发,对盛京城充满好奇的同时,也想要日后留在盛京城。 刚入住客栈,他就听说了盛京城有一家新开不久的酒楼,菜好酒也好。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当年在盛京城时唯一一次去花间楼。 几日后,他带着引荐信去拜访了国子监的一位德高望重的夫子,得到了赏识,只待通过一场考试后,便可进入国子监学习。 考试那日,他早早到了国子监门口。 那么巧,就碰到了许振文。 本来二人也没有交集,只是舒渐行站在了国子监门口台阶下偏中间的位置,而那么宽的台阶,许振文却偏要从中间上台阶。 说话毫不客气的许振文,对上了年轻气盛骄傲自负的舒渐行。 舒渐行据理不让,许振文仗势偏要。 互不让步的两人,很快就从争吵变成了推打。 等被其他人拉开后的两人,脸上都挂了彩。 国子监的夫子知道了,直接取消了对舒渐行的考试。国子监对他关上了大门。 但有父亲撑腰的许振文,接受了国子监罚其归家闭门一个月的惩罚,其他不受影响。 被国子监拒之门外的舒渐行,没有立刻离开盛京城,不想就这么丢人地再回到利州。 他想去盛京城其他书院看看,反正他有钱,足够交束脩。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许振文会因为受了一个月的归家处罚,会让人找到他并将他打了。 还是直接打断了他的双腿。 打他的人,也毫不避讳,直接告诉他自己是许振文的弟弟,打他就是让他滚出盛京城。 不想丢人的舒渐行,以最丢人的方式,回了利州。 开始不愿让开的那一步,舒渐行付出了两条腿的代价。 余烬讲述期间,叶轻繁一句话没说,只是她的脸色黑沉得厉害,眼中的狠厉更是让他这个历经沙场的将军都觉得心惊胆战。 叶轻繁手里的筷子,也早已被折断成了两截。 许久,叶轻繁的脸色缓和了不少,问:“叶伏流知道这件事吗?” 余烬摇头,“应该不知道。” “那就好。” “黄毛丫头,你不……” “将军,当年的事,和许丞相的关系有多大?” 余烬见叶轻繁的语气已经越来越平静,于是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据我所知,当年的事,应该和许丞相没有关系。但我想,事后他应该是知道的。” 叶轻繁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头对着余烬微笑,“将军,到时候要不要去丞相府看戏啊?” “你要干什么?” 叶轻繁指腹在筷子断开的一头轻轻擦着,尖细的竹刺划过皮肤,传达给她一下下的刺挠微痒。 她嘴角的笑,给人的却是无尽的森冷,“给舅舅给两位表哥拜年啊!” “叶轻繁,我不许你做傻事!” 叶轻繁的脸微微仰起,笑容里的森冷不见,代之的是灿烂无邪,“将军放心,我从不做傻事。” “真的?” “真的。” 云阳侯府。 从叶伏流处得知叶轻繁已经回到盛京城,舒渐行下值后,便和叶伏流一起回了侯府。 却被下人告知,叶轻繁不在府里。 坐在琉荧院的书房里,舒渐行喝了口热茶,“叶小姐刚回来,又去哪里?” 叶伏流微弯着眉眼笑着,“肯定是在哪家酒楼吃饭呢!” “吃饭……她不和你一起?” “老师,姐姐肯定和余将军一起。她最好的两个饭搭子,一个是太子,另一个就是余将军了!” 舒渐行眼神暗了暗,垂眸看着握在手里的茶杯,轻轻点了点头。 “老师,你要找姐姐,是有什么事吗?” “没有。”舒渐行抬眸微笑,语气依旧温和平静,“就是知道她回来,于情于理该见见的。” “这样啊。待会儿咱们先用膳,再下一局棋,姐姐应该就回来了。” 舒渐行点了点头,“嗯。” 只是,想到叶轻繁现在正和余烬在一起,舒渐行心里就泛起阵阵难受。 第282章 你愿意跟我生一个孩子吗? 叶轻繁回到侯府,径直去了琉荧院。 倒不是知道舒渐行在,而是她本来就想找叶伏流聊聊天,加深一下姐弟感情的。 所以在看见舒渐行时,她还有些意外。 想到刚才余烬和她说的事,她看着舒渐行对她展露出的温润笑容时,心里甚至生出了愧疚。 舒渐行救了叶伏流,而她却“认贼作父”了。 她还想过,万一舒渐行知道她认许璋为“舅舅”,还喊许家兄弟二人“表哥”,不知他会不会对她很失望,甚至恨她。 这个错误,她自是会去修正。 但此时面对舒渐行时,心底的愧疚她回避不了。 压了压心底的思绪,叶轻繁笑着走到已经站起身的舒渐行面前,“好久不见呀,舒夫子!” 舒渐行垂着的一只手里,还捏着一枚棋子。 “叶小姐,好久不见。” 叶轻繁看了看棋盘,“你们在下棋呀?你们继续。我在一旁看着。” “没事,一局棋而已。” “你们下嘛,边下棋边聊天,挺好的。” 叶轻繁让梦槐给她搬了把椅子过来,在一旁挨着叶伏流坐下。 叶伏流笑着,拿着棋子观察着棋盘,“姐姐,你又偷偷跑去哪里吃饭了?” “花间楼呀!将军请客的。” 舒渐行捏着棋子的手,加了一分力:在她心里,果然还是余烬重要。 “你也不和执苍或擎天说一声,让他们接我下值时,直接去花间楼找你们。” 叶轻繁在叶伏流肩膀轻拍两下,“对不起啊,是姐姐错了,忘了。明日我一定把你叫上。” 舒渐行看了叶轻繁一眼,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叶小姐明日要去哪里吃饭?” “将军说了,香满楼。” “姐姐,你今日不是和余将军一起吃过饭了吗?怎么明日还要一起?”叶伏流落下棋子,扭头看着叶轻繁。 “这个啊,谁让他答应我了,要带我把盛京城好吃的酒楼,都吃个遍。还是他请客哦!” “姐姐,你也不差吃饭的钱吧!” “你懂什么?该省的时候省。再说了,我只要想起将军府的库房,就心痛得厉害,不得能薅一点是一点啊!” 叶伏流突然起身,快步走到一个架子前,挪开了两摞书,从里边拿出了一个小盒子。 回来后,他把小盒子放到了叶轻繁的手里,笑着说:“姐姐,这是我领的俸禄。一分没花,全都在这儿了。都给你!” 叶轻繁瞪大着双眼,意外又惊喜地打开了盒子。里面放着的,是几张银票,和一些小银锭子。 这些钱,真不多。 “这些,都给我?” “嗯!我答应过你的,以后我的俸禄都给你。” “好。”叶轻繁将钱重新放回盒子里,盖好,紧紧抱着,“那我就收下了。以后你娶媳妇儿了,我就把这些再交给她。” “姐姐,这些是给你花的,不是交给你存放的。” “我知道。但你给我了,就是我的。至于我想给谁,那就是我的事了,你可管不着。” “你怎么跟母亲一样,都想着让我娶妻。” 叶轻繁笑着,“赶紧落子吧,舒夫子都等久了。” 叶轻繁自己都不知道,此时她看向叶伏流的眼神,有着怎样的欢喜和宠溺。 想到自己还能再陪着叶伏流三年多时间,不知道能不能看到他为人父,叶轻繁心里就有些泛酸难过。 做一个有心有情的人,真不好。 “叶小姐,不知明日你们去香满楼,我方不方便一起?” “可以啊!”叶轻繁答应的毫不犹豫,“将军和我说了,你们现在也挺熟悉的,那就一起,人多热闹。” 舒渐行温笑点头,“好。” 只是舒渐行没想到,第二日叶轻繁说的人多热闹,是真的人多。 走进雅间时,一个人影快速到了他面前,说:“你长得真好看!可以跟我生一个孩子吗?” 先舒渐行一步进屋的叶伏流,默默看了两人一眼,脚步不停,往桌子那边走去。 舒渐行吓得连退两步,忙朝桌子那边看去,看到了坐在那里的叶轻繁和余烬,他确定自己没走错。 他又看向面前正仰脸看着他笑,一脸期待地等着他回答的姑娘。 这个姑娘,他没见过,不认识。 这姑娘扎得满头的细长小辫子,脑袋动的时候,辫尾小银饰会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褐色的眸子,配着并不白皙的古铜色皮肤,很好看。 只是,这姑娘胆子也太大了!一点矜持都没有,直接就要和他生孩子。 舒渐行有些慌张地歉意点头,“抱歉,姑娘,我……我与你并不认识。” 蓝荞立刻伸出了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咧嘴露出一口洁白贝齿,“那就认识一下。我叫蓝荞,是叶轻繁的……朋友。” 舒渐行看了看那只手,没有伸手去握,只礼貌微笑,“蓝姑娘你好,我姓舒,也是叶小姐的朋友。” 蓝荞没有在意地收回了手,继续笑着,“那现在我们就算是认识了。你愿意跟我生一个孩子吗?” 舒渐行:…… 奔过来的蓝葶一把将蓝荞拉开,“阿妹!不得这般无礼。” 然后他对舒渐行弯了弯腰,“抱歉,是我阿妹冒犯了,还请见谅。” “没事。”舒渐行点了头,然后绕过兄妹二人,脚步慌张地走到桌子那边,在余烬身旁坐下。 余烬手拿着茶杯,嘴角勾着一抹看戏的坏笑,还冲舒渐行挑了下眉头。 舒渐行无奈地瞥了他一眼,“你不会也被这样问了吧?” 余烬又挑了下眉头,“那可没有。” 他又往旁边座位上正和叶伏流说话的叶轻繁瞥看了一眼,低声说:“蓝姑娘是个聪明人,一眼就看出来我是叶轻繁的人,所以对我没有觊觎。” “你……” “舒大人,没办法,你认输吧。” “肯定是你身上杀气重,蓝姑娘害怕你。” “怕我就对了。怕我就不敢觊觎我。舒大人,你要不就接受了吧。这么单纯直接的姑娘,别的不图,就图你长得好,图你能生孩子。” “余将军,你休想刺激我。” “实话,实话。” 叶轻繁转头看了过来,眨了眨眼睛,“你们两个,说什么悄悄话呢?” 余烬立刻扭回头去看她,微笑,“我在劝舒大人和蓝姑娘生孩子呢!” 第283章 我们云阳侯府不惧怕人们笑话 舒渐行还没来得及反驳,就看见蓝荞已经站了起来,冲余烬高举着茶杯,“余将军仗义!我以茶代酒,敬你!” 余烬举了举手里的杯子,然后喝下一口。 叶轻繁眼神在余烬和蓝荞身上看了个来回,“你们两个再闹,就给老娘滚出去。” 蓝荞撇了撇嘴角,乖乖坐下了,头歪向蓝葶,“阿哥,我现在实在是听不得老娘两个字。” 蓝葶无奈笑了一下,“你不想听,就别惹轻繁姑娘生气。” 蓝荞又朝舒渐行看去,笑容重新上脸,“阿哥,你说舒大人长得好,还是风道长长得好?我该和谁生孩子?要不一人给我生一个?” 蓝葶重重叹了口气,心累,不想说话。 他现在都有些想不起来以前在阿扈山的蓝荞,是怎样的一个人了。 自两年前做了族长后的蓝荞,虽然偶尔会在他面前露出些小姑娘的娇娇性子。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沉稳中带着些嚣张,嚣张中又不失严肃威严。 好像碰到了叶轻繁,像是打开了另一扇门,将另一面的蓝荞放了出来。 就像以前她也会让他娶妻,但也不会上去就直接问人要不要给她做阿嫂。 来了盛京城后,蓝荞就更是彻底释放自我了,飞得他都拽不住。 听到叶轻繁的话,余烬也没敢再刺激舒渐行。 其实他还想告诉舒渐行,蓝荞见他的第一句话是,“你好高啊!那日在城外我见过你的,叶轻繁特意停车要等你。所以,你是叶轻繁喜欢的男人,我就不和她抢了。” 余烬想着,哪天一定要把这话大声地告诉舒渐行,不让他死心也得气气他。 一顿热闹的饭过后,舒渐行知道了蓝荞蓝葶是从西南来的,也知道了蓝荞喜欢长得好看的人。 更知道“想和他生孩子”这样的话,蓝荞和很多人都说过,包括叶伏流。 只不过,她和叶伏流说的时候,被叶轻繁狠狠揍了一顿。 知道这些后,舒渐行心里那一点点担心,算是放下了。 但他知道,以后会和他翻这篇旧账的人,是余烬。估计还会见一次笑话他一次。 还有五日就过大年的时候,盛京城又发生了一件人人谈论吃瓜的大事。 那就是,云阳侯府曾经的世子叶明昭,即将入赘吏部尚书府! 这个消息几乎是半个时辰内就传遍了盛京城,原因就是,孙府敲锣打鼓地往云阳侯府送聘礼。 有好事者去侯府打听,得了授意的燕三,脸上堆着喜庆的笑容,毫不隐瞒地告诉好奇的百姓们实情。 “昭愿郡主不但是孙家独女,更是我朝唯一的一位郡主,地位自然尊贵。这般尊贵的人,我们侯府庙小,容不下。 “但我们侯爷和夫人,还有世子和大小姐说了,我们云阳侯府不惧怕人们笑话,也一定要让大少爷和昭愿郡主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们夫人说了,女儿能嫁,儿子也能嫁。只要大少爷能开心,能过得好,侯府就不丢人!而且,大少爷入赘了尚书府,也是有娘家的! “云阳侯府,永远有大少爷一顿热饭吃!” 府内,黑着一张脸看着摆了一地聘礼箱子的叶明昭,背在身后的手攥成拳,眼里的愤恨都快能点燃烛火了。 看到庾稚水正一脸笑意地和媒婆还有孙家来的一个旁支客气说笑,叶明昭的恨意就更甚了。 刚听到要他入赘到孙家时,他是一万个不同意的。 但是孙奉和裴娅婧直接摊牌了,把所有利弊都和他分析了一遍。 知道这事的昭愿郡主,开心之余,更是对叶明昭骗哄诱嗔轮番上阵。 叶明昭极不情愿地点头同意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皆大欢喜,他都有些恍惚地觉得是不是自己格局不够大! 点头是一道坎,现在满城皆知沦为笑话又是一道坎。 叶明昭甚至觉得,自己的人生很绝望。他都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走到了赘婿这一步! 叶明昭成为赘婿的这件事,还有一个人比叶轻繁庾稚水等人更惊喜和高兴。 自从被叶轻繁砍了两根手指后,叶明轩就不去书院了。 叶凝岚还在府里时,曾劝过他多次,让他向叶明华一样学做买卖,以后也是条不错的出路。 可叶明轩心里带着恨,也不愿低头求人,更不愿和叶明华一样在铺子里从一个小学徒做起。 他不去书院后,有了大把大把的时间,结交了更多的纨绔子弟。 所幸庾稚水大方,给府里少爷小姐的月例银子不少。而且,她也不偏,没有因为叶明轩是江凌月的孩子,就少给。 所以,叶明轩做不了花钱如流水的纨绔,但也绝不是抠门的穷纨绔。 请人吃饭,一般他都去醉千秋或万兴楼,因为可以不花钱。 要不是叶明华和他说一个月不能超过十次,他和他的狐朋狗友们肯定选择每日都在这两家酒楼轮着吃。 本来偶尔空下来,叶明轩还会想以后娶妻生子了,万一叶伏流不愿意养着他一家子该怎么办。 结果今日哥哥叶明昭的去向,让他瞬间找到了人生方向! 对啊!他担心娶了养不起,那嫁了当赘婿,不就养得起了吗? 想明白了这些,叶明轩觉得自己的人生一下就明亮了,亮得他再无负担地美滋滋,更加心安理得地当一个纨绔。 回到盛京城后,风不渡没有一次应邀出来吃饭,也拒绝了叶轻繁提议他去侯府一起过年的邀请。 叶轻繁也看不过去他一个在小院里衣食起居都以最简单的方式解决,便让庾稚水从府里调了两个小厮和一个做饭婆子过去。 每天吃吃喝喝的快乐日子过得很快,一晃就到了入宫参加宫宴的这一天。 叶轻繁换上了庾稚水让下人赶制出来的合身新衣,把昨晚从蓝荞那里拿来的三颗灵元珠倒出在桌上。 看着它们摞成一条线摇摆讨好,叶轻繁打开桌上的一个包袱,掏出一根白骨。 仔细看了看,想了想,叶轻繁突然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拿起白骨对着灵元珠拦腰打了过去。 三颗灵元珠散开,不停地在桌上转着圈,似是在控诉叶轻繁的蛮不讲理。 “给老娘停下。否则把你们打成粉末扬了!” 灵元珠瞬间不动,然后又默默靠在一起团成团。 叶轻繁指了指一旁的一个和衣服颜色相配的新荷包,“乖乖钻进去。” 灵元珠立刻排成队,钻进了敞着口子的荷包。 叶轻繁把荷包系在身前,又将白骨收进包袱里,将包袱放到身后绑在了腰间。 掐了一道阵法,将白骨包袱隐了形。 走出房门,巧香将手里的大氅披在了叶轻繁身上,帮她系好,然后离开青棠院,在侯府门口乘坐马车前往皇宫。 第284章 放心,没死 在皇宫后花园里,叶轻繁见到了将头发梳成妇人发髻的叶凝岚。 模样倒是没多大变化,但看着多了一份显得大气的温婉。 “大姐姐。”叶凝岚对着叶轻繁屈膝行礼,“抱歉,知道你回来了,却一直没回去见你。年关将近,府里一堆的事情,我实在是走不开。” “没事儿。”叶轻繁递给她一个精致的小碟子,碟子里装着一块梅花形状的点心,“裴云起待你还好吗?” 叶凝岚点头,“嗯,很好。府里的事,都听我的。他也……听我的话。” “那挺好的。” “就是遗憾大姐姐没能看着我出嫁。” “我在不在不重要,往后你过好自己的日子才重要。” “出嫁那日,母亲把你送我的凤簪给我戴上了,说是你送我的陪嫁。” “曾经答应过你的,我不食言。” 叶凝岚察觉到叶轻繁有些心不在焉。虽然不清楚叶轻繁想要做什么,但知道此时不该缠着她太久。 “大姐姐,我初二会和夫君一起回府,到时候咱们再好好说说话。”叶凝岚悄悄指了指另一边,“我去那边和几个朋友打声招呼。” “嗯,去吧。” 叶轻繁确实心思没在这场交际宴会上,她恨不得立刻去前殿的宴席场地,好找余烬去往云螭殿。 她满脑子都是那黑衣人还会不会在云螭殿等着她,想着该怎么用灵元珠和那具白骨去尝试破了那结界,想着能不能找着机会单独和裴循然说几句话…… 等皇后娘娘等人来了后,哪怕她挤在了叶凝姝和叶凝霜中间,还是被叫了出去。 估计是早就有宫人向皇后报告了。 叶轻繁只能站出来,在皇后含笑提出让她变一场戏法的要求后,在众人满含期待的目光中,叶轻繁表演了一场以雪化形的百鸟朝凤。 活灵活现的七丈雪凤,成千上万只各种鸟儿,全都飞在了半空,还时不时从她们的眼前飞过,还会落在一些人伸出的掌心。 皇后很满意,赏了叶轻繁一套蓝宝石镶嵌的头面。 终于开始往前殿宴席场地去时,早已用阵法压制灵魂难受的叶轻繁,心里有着紧张的期待和想要揭开谜底的激动。 目光寻找到人群中昂然鹤立的余烬,叶轻繁和庾稚水说了一声,便找他去了。 相比去年冬日宫宴她一路被人拦了十数次,这次有余烬陪着,所有侍卫或太监,除了恭敬行礼,未有一句阻拦。 刚走过一扇拱门,前方相隔约十丈远就是云螭殿大门,叶轻繁刚往前走了一步的脚尖落地时,身体受到结界的冲击让她身形猛地晃了一下。 余烬抓住她的一边胳膊,“你还好吗?” 叶轻繁点头,“没事。” 说完,她结印往自己身上加了两道阵法。 低头看了眼身前小荷包里不安躁动的灵元珠,叶轻繁手掌按在了它们上面。 灵元珠有感应,但背后腰间的白骨,仍像死透了一样毫无动静。 守在云螭殿门外的几个侍卫对余烬行礼,然后都看了叶轻繁一眼,但什么都没问。 在余烬让他们都背转过身去时,叶轻繁双手快速掐诀结印,将一道道符咒落在了他们身上。 余烬想起上次带叶轻繁来这里时,她并没有做这些。 “黄毛丫头,待会儿你也会这么对我吗?” “看情况。将军,有些情况,你可能接受不了。我也不想让你看到。” “我不怕的。就怕万一你受伤,我护不住你。” 叶轻繁没接话,解下了荷包,拿出灵元珠。 灵元珠在叶轻繁掌心疯狂旋转,叶轻繁烦躁,“你们要是想在老娘手心里摩擦生火,老娘现在就一道冥火灭了你们。” 灵元珠立刻一动不动,跟那死透了的白骨一样。 余烬看了看那三颗珠子,有些震惊:珠子竟然还能听得懂人话! 叶轻繁看着面前的台阶,反了手掌,灵元珠掉落。 灵元珠还未落地,就升回到和叶轻繁一边高的位置,并自觉地摞成了一条线。 她抬腿,一步跨上一级台阶。 还是有灵魂被拉扯的疼、痛,难受。 稳了稳,加阵法,再上一级。 余烬站在离她两步的身后,微抬着张开的双手。 终于再次站在了云螭殿门外,那扇朱红色大门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普通人伸伸手就能碰触到的大门,对叶轻繁来说,中间却有着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她挡在了门外。 叶轻繁从头上摘下一朵珠花,朝大门处扔了过去。 没有意外发生,珠花落在了大门边上,落在了叶轻繁够不着的地方。 叶轻繁看了眼灵元珠,然后闭上了双眼,感受着识海里的符咒阵法。 很快,她双手快速结印,刷刷两道符文闪烁的阵法落在了灵元珠身上,“去,帮我破了那结界。” 竖线的灵元珠直接飞冲了出去,下一瞬却被撞击得各朝一处飞散开去。 叶轻繁皱眉,一只手朝一旁张伸开,五指微弯掌心朝上,灵元珠似是收到了感召,齐齐落在了她的掌心。 另一只手,已经解了绑在腰间的白骨包袱放在了地上,散去了隐形阵法。 虽然这一年多叶轻繁吃得好睡得好,但身形还是清瘦。余烬目光越过,看到了地上的包袱。 这时疑惑叶轻繁怎么能带这么一个包袱入宫的余烬,下一瞬再看清包袱里的白骨时,疑惑变成了震惊。 他满脑子都是疑问,但他知道这时不该打扰叶轻繁,于是忍下了。只快速环视了一圈四周,以免有人突然过来。 将灵元珠放在一旁,叶轻繁一手拿起一根股骨,一手拿起那颗头骨。站起身后,她将双手高高扬起,同时用力朝“门”上砸去。 下一瞬,一阵巨大的气浪,直接将没有防备的叶轻繁震飞得双脚离了地。 叶轻繁睁眼,晃了下脑袋,然后深吸一口气想要起身时,才发现自己被两条粗壮有力的手臂环抱着。 她侧过头,眼睛看到自己是躺在了余烬的身上。 掰开余烬的手,叶轻繁起来跪蹲在一旁,看到余烬嘴角已经流出了血,“将军?将军!” 余烬缓缓睁开眼睛,咳了一声,唇角扬了扬,“放心,没死。你没事吧?” 叶轻繁松了口气,摇了摇头,“我没事。将军,谢谢你。” “你没事就好。”余烬抬起一只手,“拉我起来。” 余烬站起身,手背擦过嘴角,“攻击你的,是什么东西?” 叶轻繁看了看那几个被她定住的侍卫,也被那股气浪冲击地全都倒在了地上。再看向云螭殿大门,说:“结界。” 叶轻繁捡起散在不同地方的那根股骨和那颅骨,微垂的眼眸,森冷如深潭。 她破不了那结界,灵元珠也不行,还有这副不知是谁的尸骨,也不行。 她和灵元珠、和这白骨,到底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云螭殿的结界,将他们都挡在了外面? 第285章 怎么,天师想我了? 叶轻繁想了一下,将股骨放到另一只手上,转身拉过余烬的手腕,“将军,你受伤了吧?咱先在墙根儿坐会儿。我也再好好想想,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余烬没有怀疑,跟着叶轻繁在台阶旁的墙边坐下。 只是,他刚坐下,一道虚影符咒就落在了他的身上。接着,他就发现自己动不了,也说不了话。 叶轻繁弯腰看着余烬,轻声开口:“将军,对不起了。我不能让你再因我而受伤。” 要是今日结界发了疯,她不会死,直面轰击的余烬会。 叶轻繁重新走上那几级台阶,想着之前自己想用阵法破结界,虽然破不了,但没有受到结界主动发出的攻击。 可这次不管是灵元珠,还是白骨,都引得结界轰出了气浪反抗。 这扇门后面,元清天师在不在? 叶轻繁紧紧握着那根股骨,轻轻戳了戳结界,连骨带人被不轻不重弹飞,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又用头骨去戳,连骨带人再次被弹飞。 看来,对结界越使劲,它的反抗就越大。 再次站在门前,叶轻繁举着股骨,指着结界但没戳,骂道:“睚眦必报的小气鬼!” 看着面前的大门,叶轻繁用手里的股骨一下下敲着颅骨,敲击发出一声声低沉的闷响。 “你们三个,起来。” 灵元珠麻溜地从地上飞了起来,仍是排成竖线立在了叶轻繁脑袋旁。最上边的一颗,朝叶轻繁手的方向低歪着,像是在看她手里的白骨。 敲了好一会儿尸骨,叶轻繁把股骨扔回了包袱上,刚想扔颅骨时,瞥到了一旁的灵元珠,于是顺手将颅骨放到了灵元珠头上。 “奖励你们一顶头骨帽子戴戴。” 灵元珠:…… 空出双手的叶轻繁,开始掐诀结印,直接用阵法轰击结界。 轰了一会儿,结界只一圈圈荡着波纹,大门毫无动静。 叶轻繁收了手,面对着大门盘腿坐下,“元清天师!老娘又来了!出来聊天啊! “你要是不开门,老娘可就再布一道结界,把这一片都给围了!外人进不来,咱们也出不去,看谁能耗得过谁! “别人倒还好。万一圣上要来云螭殿,也进不来,你可怎么办哟! “哎!我可听说了,从西南回来的玄灵道长,好生狼狈哦!你知道吗?能不能跟我具体讲讲?我还挺好奇的。 “新年新气象,我其实挺想为元清观做做贡献的。元清天师,你觉得我这口才,明儿去万兴楼给食客们说说书怎样?我就讲讲玄字辈道长的趣事,应该有很多人喜欢听。” 吱嘎…… 看见大门开了一道缝儿,叶轻繁闭了嘴,唇角扬起。 两扇大门同时往两边缓缓打开,叶轻繁再次看到了那个连帽黑袍的背影。 她一只手肘支着膝盖,手掌半握成拳抵着下巴,歪着脑袋看着,“一回生二回熟,天师,咱俩也算是熟人了。转过身来,认认面孔呗! “不然日后在大街上碰见了,都不认识彼此,多可惜呀! “哎!我跟你说啊,盛京城里有名的酒楼我都吃过。所以,要是在宫外见着了,我还能请你吃饭呢! “你喜欢喝酒吗?要是喜欢,酒我也请了!对了,你酒品好不好?喝多了会伤及无辜不? “伤了人其实无所谓的,但要是吐在了花花草草上,就不太好了。好恶心的!” 叶轻繁说话时,云螭殿内传来越来越粗重气急的呼吸。 “你的嘴,可真没白长!”还是那飘飘渺渺虚虚实实的声音,听不出原音。 “人长一张嘴,不是吃饭就是说话。我两样都喜欢,对得起做一回人。” “中秋宫宴,你没来。” 叶轻繁轻轻笑了,眉毛都欢愉地跳了跳,“怎么,天师想我了?哎呀!你说说,我的魅力怎么就这么大呢!哎,你要不要转过身来,看看我长什么样儿?” “嘴碎。” “嘴碎?我不嘴碎,你能想我?你能对我念念不忘?我跟你说啊,你要是看了我的脸,保证你对话本子里写的一眼万年深有体会!” “你不怕本尊杀了你?” “唉呀我好怕怕呀!” 元清天师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只剩粗重的呼吸声。 叶轻繁瞥见一旁被灵元珠顶着的颅骨,想起了一件事,于是说:“天师,我最近有个苦恼的事儿,想问你一下。” “嗯。” “刚才听到你自称本尊,我想起来有个东西,它们称我为尊上。这么一来,咱俩都是尊字辈儿的,你说咱俩是不是上辈子认识啊?你上辈子是谁?透露一下,没准儿我也能想起来我上辈子是谁。” “什么东西?”顿了一下,缥缈声继续传来,“称你为尊上的东西。” “我带来了。你过来,我给你看看。” “想骗本尊?” “骗你的话,我死了入地府,一定会被带去十八层地狱转个遍!” 见元清天师又不说话了,叶轻繁接着道:“结界第一次反抗的时候,就是我让灵元珠去撞击结界所致。要说你在里边没感知到结界气息变动,我是不信的。” “灵元珠?” “你知道?听说过?还是见过?” “没有。” “我跟你说哦,这真的是灵珠。不但能听懂人话,还能占卜,还能攻击当武器。你真不想看看吗?” 叶轻繁放下支在膝盖上的手,拿掉了灵元珠顶着的颅骨放到地上,手掌向上,灵元珠乖乖趴在了她的手心。 “它们现在就在我手上,你只要转个身,就能看见它们。” 元清天师的背影动了动,似在犹豫。 “唉!上次就跟你说了,实在不想让我看清你的真容,就戴个面具嘛!怎么,你没钱?买不起面具?圣上对你这么吝啬的吗?不对啊!元清观那么有钱,你没拿点儿私房钱?可怜!你早说,我可以送你一个。” 里边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你上辈子是谁本尊不知道,但你肯定是个哑巴。” 叶轻繁刚想嘴炮反驳,结果看见元清天师的手动了! 她立刻站了起来,快速往自己身上加了两道阵法,然后双眼紧紧盯着门内的那个身影。 等那个身影转过身来,叶轻繁看见了一张黑色面具罩在了元清天师的脸上,只露出了两个眼睛。 和她给唐七唐九准备的面具一样严实。 等他走近了,叶轻繁瞳孔突然瞪大,“皇……皇上?” 第286章 小蜉蝣,你走近点儿 往大门处走的身影微微一顿,但脚步未停,“本尊不是。” “不是的话……那你是圣上的兄弟?” 元清天师又走了五步,停下不再往前,“为何这么问?” 叶轻繁和他对视着,“你的眼睛,和太子的一模一样!” “你认识太子?” “不是,这都一年了,你就没找人查过我吗?哪怕没见过我,就不问问那日谁来过云螭殿?” “在本尊眼里,你也只不过是蝼蚁一个。” 叶轻繁双手叉腰,“蝼蚁?你竟敢说老娘是蝼蚁?老娘堂堂地……堂堂鬼百杀新一任观主,你竟然骂我蝼蚁?在老娘眼里,你才是蝼蚁!不,你连蝼蚁都不算!拂尘上的一根尘束毛都比你重要!” 被生气的叶轻繁紧紧用力握着的灵元珠:主人啊!快来救我们吧!不然,我们就要碎了!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们了! 元清天师没有回击叶轻繁的话,而是眼神睥睨地看着她,真的有种在看一只蝼蚁的威严和不屑。 叶轻繁被元清天师这么看着,有一瞬心底竟生出了一丝惧意和臣服。 这个感觉,她在面对阎王时,都从未有过。 只是一瞬后,这一丝惧意被打散,臣服之心更是被恶心驱赶。 那一瞬的恍惚,叶轻繁像是看到了两个自己。 捏到手里的灵元珠,想起这三颗珠子口中的“尊上”,叶轻繁眉头微微皱起:难道产生惧意和臣服的是地府大鬼的她,而打散惧意和驱赶臣服的……是另一个尊上身份的“她”? 如果元清天师活了五百年,那她这个五百年大鬼,会在他的眼神下生出惧意也不足为奇。 只是,为什么她还会想要臣服? 元清天师到底是谁? 还是说,布下云螭殿结界的背后之人也在? 稳住了心绪,叶轻繁抬起握着灵元珠的手,手背对着元清天师,“小蜉蝣,你走近点儿,我给你看看灵元珠啊!” 元清天师面具下的嘴角微微抽了抽:蜉蝣……还小蜉蝣……这嘴,真是半点亏都不愿吃啊! 叶轻繁看不见元清天师的嘴角抽动,但能看见他微垂下的眼眸。 她心里得意:嘿嘿,扳回一城! 人啊!还是得学习。 要不是老娘日夜深耕话本子,怎么能知道蜉蝣还不如蝼蚁呢! 等元清天师走近了,叶轻繁才将手心翻了上来。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元清天师的眼睛。毕竟,她现在能观察到的,就只有那双眼睛了。 实在是太像了! 除了眼皮比裴循然的眼睛耷拉了一点点,除了眼珠比裴循然浑浊了一些,除了眼尾的细纹比裴循然的多了几道,几乎没有任何差别! 她以前每次和裴循然见面,都会盯着他那双好看的眼睛看,自然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如果时光倒转,那眼前这双眼睛,就是裴循然的眼睛。 如果时光往前,那裴循然三十年后的眼睛,怕是和面前这双一样! 只见元清天师在看清灵元珠时,瞬间震惊铺了眼底,“魔灵珠?” 他这话落下,叶轻繁手里的灵元珠立刻上下跳动着,就像是被人喊对名字的欢喜。 叶轻繁弯曲了手指,将欢腾的灵元珠握住,不让它们再动。 “你果然认识。” “曾经见过。” 叶轻繁微微笑着,“小蜉蝣,跟我讲讲这三个玩意儿到底是什么呗!” “你不知道?” “我就……就偶然捡到的。结果它们一上来就喊我尊上!看它们这么灵这么乖,我就勉为其难地带着了。” 元清天师盯着叶轻繁,将她打量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有些失神地低声道:“不可能,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 虽然叶轻繁的一颗心提得高高的,甚至都不敢轻易呼吸,怕自己一直想要知道的答案被呼吸吹走了。 “你师父是谁?”元清天师没有回答叶轻繁的问题,而是问了不搭前言的问题。 叶轻繁没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也没急,也没追问。 她垂眸,眼珠子转来转去,想着该编一个怎样的师父,才能骗过这个可能也活了五百年的人间天师。 瞥到地上的包袱里的那堆白骨,叶轻繁伸手一指,“喏,这就是我师父。我把他也带来了!” 元清天师盯着地上的那堆白骨看,没有说话。 “我师父被埋在离盛京城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中秋宫宴没来,就是回去接师父了。上次没破了这结界,我就想是不是我能力不够,所以就想把师父带来试试。” 叶轻繁重重叹了口气,“唉!没想到师父也不行。不但不行,还惹怒了结界,差点儿要了我的小命! “小蜉蝣,你这结界到底是怎么弄的呀?我也想学。 “你要是不教外人,我也可以叫你一声师叔。没办法,我答应过师父,这辈子只能认他这一个师父。所以,你就受点儿委屈。但得我一声师叔,你不亏。 “只要你告诉我怎么才能破了这个结界,我保证以后只叫你师叔,不再叫你小蜉蝣!怎样?” “不怎样。”元清天师缥缈的声音都冷了不少,“你把你师父左手食指指骨找出来,给本尊看看。” 叶轻繁又惊讶了:嗯?又认识?连白骨都认识?! 虽然不明白他想干什么,虽然这白骨是她捡来的并不是她师父,但叶轻繁还是照做了。 话本子里说的,一切人和事,讲究的都是一个缘分。 元虚观存在了那么多年,代代弟子也不少,但只有她去了,才看见了那个虚幻结界找到了这具尸骨。这何尝又不是一种缘分呢? 既是缘分,那了解了解这白骨的身世,回头建塚立碑时也知道碑上写什么。 叶轻繁手在包袱里扒拉了好一会儿,找出好几根差不多长短大小的骨头,犯了难:哪根才是左手食指指骨啊! 一颗灵元珠从她手里跳落,滚着推动了其中一根骨头。 叶轻繁笑了,拍了一下灵元珠,然后一手捡珠子,一手拿起了那根指骨。 手指摸上指骨的那一刻,叶轻繁就感受到了异样。 她低头看着,果然,这截指骨中间,有一个挺深的口子。 像是,生前被人砍了一刀。 按下心中猜测,叶轻繁捏起指骨的一头,举着朝元清天师递近了些,“是这个吗?” 第287章 我是人,一个美人儿! 元清天师只定睛看了一眼,点了下头,然后看向叶轻繁,“你师父什么时候死的?” 什么时候死的? 我哪儿知道?! 唉!话本子果然诚不欺我!撒一个谎,就得用一个又一个谎来圆。 “我也不知道师父死了多少年。” 叶轻繁可怜兮兮地啜泣了几声,还用拿着指骨的手背在眼角擦了擦,“当年,我在乡下庄子被人欺负,庄子管事的儿子和几个小坏蛋把我带到一个山谷里,又把我推落到一个山洞里。 “我在那个洞里待了一天一夜!那么小的一个小人儿,我害怕极了。可是,不管我是哭是喊,都没人来救我。 “后来,我就晕过去了。等我再醒来,就看见一个影子守在我身旁。 “这个影子,就是我师父。 “师父为我摘来野果子,救了我,还教我术法。 “庄子管事可能是怕我真死了吧,最后还是来找我了,把我从洞里捞了上去。 “回到庄子上,师父都只在夜里来找我。 “有一天,我想让师父带我走,于是我就想要拉师父的手,结果根本拉不住。师父这才告诉我,他早已经死了。 “我回盛京城的前一天,师父跟我说,我长大了,他也要彻底离开这个世界了。 “这次我找到师父的尸骨,发现他是在一处洞穴内走的,尸骨就曝晒在那荒野洞穴。我想给他建塚立碑,可竟不知他究竟姓甚名谁。” 叶轻繁抬起一双泪目,看着结界内的元清天师,“你认识我师父对吗?请你告诉我,我师父到底是谁?我知道了,等带师父的尸骨回去,一定在那无字碑上刻上他的名讳。” 元清天师看着泪眼婆娑的叶轻繁,一时分不清她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告诉她时,又听见叶轻繁说:“小蜉蝣,你可怜可怜我这个小可怜儿吧!” 嗯? 小蜉蝣? 小可怜? 他怒甩衣袖,冷哼一声,“差点儿被你给骗过去了!” 叶轻繁一时忘了抽噎,眨巴了两下眼睛,“我没骗你啊!” “你要是不叫那一声小蜉蝣,本尊还就真信了。” 叶轻繁轻抽了一下自己的嘴巴:不是张好嘴! “这样吧小蜉蝣,我来猜,你吭叽两声嗯两声,总没问题吧?” “有问题。” “那既然你觉得没问题,我可就问了啊!” “你耳背吗?”元清天师的气息,明显是被气到了。 叶轻繁没理他,说:“我师父的鬼魂是个头发胡鬚发白的老头儿,既然你和他认识,那你不会和他一样大吧?” 元清天师一声不吭,死寂。 叶轻繁自顾自摇着头,“也不对……我看你的眼睛,也就五十岁左右。算了,下一个问题。你是元清观的天师,我师父死在元虚观附近,所以我猜他是元虚观的,对吗?” 元清天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发出了声音,“嗯。” “我师父和我说过,他死了很久很久很久。所以,你也活了很久很久很久,对吗?” 元清天师不发一言,死寂。 “好。你不否认,那我就当你承认了。” 叶轻繁盯着元清天师的双目,陡然严肃认真,“你活了五百多年,对吗?” 隔着一道结界,四目相对。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问、探究、防备和“你到底是谁”。 叶轻繁目光没有躲闪,继续盯着对方,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我是该尊称你一声皇上,还是该叫你一声元清天师?嗯……还是叫你小蜉蝣吧,老娘喜欢。” “你到底是谁?” 叶轻繁眼眸微垂,不再和他对视,笑容却变得轻松。 她赌对了。 叶轻繁耸了下肩膀,挑了挑眉毛,“我?我就是人世间一个普通的小可怜儿啊!我是人,一个美人儿!” 元清天师眼里都开始冒火了,要是可以,他真想一把将叶轻繁掐死。 叶轻繁手指盘着灵元珠,“我师父曾和我说,你没死。但他等不到了,所以才收了我这个徒弟,让我找到你,灭了你。” “就凭你?” “怎么?凭我不行吗?要不你出来,咱们比试比试?你要是输了,今日的宫宴,直接改国丧!” 元清天师面具下的双眸微微皱紧眯起,“你就不怕过了今日,本尊查到你是谁,诛你九族?你是人,总多情多牵挂。” 叶轻繁笑了,“小蜉蝣,你只要敢动老娘的家人一根手指头,老娘定平了这皇宫,铲了你的元清观,断了你的长生路!不信你试试?” 叶轻繁笑得大声了一些,然后笑声又突然收住,声音骤冷,吐出几个字,“包括裴循然。”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叶轻繁冷笑着摇了摇头,“唉!夺舍?长生?你还真是只可悲的卑微的蜉蝣!” “长生本就是本尊应得的,是本尊本该拥有的!” 叶轻繁点了点头,然后扭头看了看天,“小蜉蝣,宫宴快要开始了,你还不想出来吗?不然,我费点心力,直接布一道巨型结界,把咱俩都困在这云螭殿。直接看谁能耗过谁。” “区区一个凡人道士……” “对啊!我就是一个道士。那你为什么不敢出来?为什么一直躲在结界里?你是在怕我吗?不至于吧小蜉蝣!你一个活了五百年的天师,竟然怕我这么一个凡人?啧啧,你太不行了!唉,你不行,你不行啊,你太不行了!” “你才不行!” “我行不行的,不重要。重要是现在我知道了你不行。你不行你不行你不行!” 元清天师愤怒的双眼渐渐平静,冷冷地看着叶轻繁。 差点就被她带着走了! 活了这么久,怎么还能被一个小姑娘带着吵起来呢?还是毫无意义的车轱辘争吵。 “本尊再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我很大方,很坦诚,很好说话的。不像你。”最后三个字说出,叶轻繁还鄙视地翻了翻眼皮。 “太子身上的阵法,是不是你弄的?” 叶轻繁点头,“是呀!我的阵法怎么样?评价评价呗,天师?皇上?小蜉蝣?” 元清天师戴着手套的手,已经紧紧攥成了拳。 叶轻繁觉着,如果可以,他一定会一拳照着她的脸上打过来。 只是,她不明白的是,元清天师应该不知道她是地府大鬼,但为什么不敢和她面对面,自信地把她杀了? “你问了我一个问题,我答了。轮到我问你了。” “嗯。” 叶轻繁弯腰拿起那颗颅骨,“告诉我,我师父到底是谁?” 第288章 我不许你说自己是只鸡! “你师父……在本尊这里,他是玉虚,与本尊来自同一个地方。” 叶轻繁本以为元清天师会拒绝回答她这个问题,没想到他就这么直接告诉了她。 虽然这个答案,她也没法辨别真假。 但这不重要,只要他说了,她听了,回头就可以找风不渡打听打听,找崔判官一起再分析分析。 “包围云螭殿的结界,是谁布下的?” 元清天师睨了她一眼,“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那你再问我一个就是了。” 沉默了一会儿,元清天师问:“你师父都教了你什么?” 叶轻繁心里有些诧异,没想到元清天师会问这样一个没有确定答案的问题。 她一下下摸着颅骨顶部,“嗯……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但师父把他的毕生所学都教给了我!不然,我怎么这么厉害?” “可你的那些阵法,和玉虚的并不一样。” 叶轻繁眉眼一瞪,高举着颅骨,“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肯定是你活得太久,记的事儿太多,脑子都混乱了!而且,你们分开这么多年,你怎么知道我师父没有练新的术法?他就非得……非得止步不前?” 元清天师看着叶轻繁手里被她举来晃去的颅骨,都有些担心玉虚的尸骨在他徒儿手里会再“死”一次。 而且,他发现,叶轻繁表情变得太快,说话也颠三倒四让人糊涂根本分不清真假。 就比如现在,他看着叶轻繁脸上的气愤和斩钉截铁毫不心虚的语气,想再说她的阵法不是玉虚教的都说不出口。 “行了。”元清天师叹了口气,“本尊暂且信了你。” 叶轻繁松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灵元珠后,又把颅骨顶在了它们“头”上。 还好给自己临时找了个好“师父”,回头一定要好好给这位玉虚师父安葬立碑。 “现在,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这个结界,是谁布下的?” “本尊。” “骗小孩儿玩儿呢?”叶轻繁斜了他一眼,“你要有这本事,早出来杀我了!” 元清天师轻轻叹了口气,“这个问题,本尊没法回答你。” “嗯。”叶轻繁点了点头,没继续穷追。 她猜到元清天师根本不会说,因为这是他的底牌,或者说是倚仗。 而且,就算是知道了,她破不了还是破不了。 本以为灵元珠和玉虚的尸骨会有用,结果没有。 但玉虚的尸骨上,有着淡淡的相同气息,她回头再慢慢研究就是了。 想了这些,她正视着元清天师,“既然咱们都明牌了,就亮明条件吧。我先说。我只有一个条件,你可以随时随地亲自或派人来杀我,但不能对我家人动手。 “就一个?” “就一个。” “那好。本尊的条件也只有一个,解了裴循然身上的阵法。” 叶轻繁沉默了。 元清天师不轻不重地笑了,“之前计公公和本尊提起的太子那个朋友,就是你吧?你也挺奇怪,一个普通朋友,和你全府的家人相比,孰轻孰重就这么难以抉择?看来,你家人在你心中的分量,也没那么重。” “如果……如果我敢弑君呢?” “蝼……你以为,本尊是随便谁都能杀死的?” “但没了裴循然,你会死,不是吗?” “本尊要是死,定会拉上全部人陪葬!你,你的家人朋友,大凛的百姓,大孟、北弗等等的百姓,全都给本尊陪葬!” 虽然云螭殿的结界不是元清天师布下的,但一个活了五百多年的天师,实力应该不会太弱。 即使他做不到让所有人陪他一起死,那布下这个结界的人,一定可以。 “我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回答了,我就答应你。” 元清天师摇了摇头,低笑一声,还带了一丝畅快的得意,“本尊今日不会再回答你任何问题。” 叶轻繁听到这话,眼睛亮了亮,“那我明日可以入宫吗?后日也可以。我还想入宫来给你拜年呢!” “哼!黄鼠狼……” “皇上!”叶轻繁脸色一正,“我不许你说自己是只鸡!即使你非得想比喻自己是一个动物,那也只能是蜉蝣!小蜉蝣哦~~~” 元清天师:…… 五百年了,他运筹帷幄云淡风轻了五百年,今日却数次被气得想要吐血。 他深吸了一口气,“本尊的条件,你答应吗?” 叶轻繁点头,“我答应了。反正是你儿子,又不是我儿子。你都不在乎他的生死,我又何必在乎?少个朋友而已,无所谓的。” “口是心非。”元清天师冷哼,“本尊提醒你。别想搞什么花招。只要裴循然身上还留有任何一道阵法,你的家人就会因你而丧命。” “小蜉蝣,我用我血脉至亲的一条人命换一个阵法,干不干?” “嗯?” “我亲爹的命你拿去!想怎么杀怎么剐你随便。” “嗯???” “我说,你可以把我亲爹杀了,我绝不跟你计较!” 元清天师低垂着眼皮看叶轻繁,然后深吸一口气,“你爹……是谁?” “反正你迟早也会查到,我也不撒这个谎。我爹,是云阳侯叶重之。” 元清天师双眸睁大,“原来你就是皇后和妃嫔口中那个会变戏法的叶家大小姐!” “小蜉蝣,可见以前你是真不把我放在眼里啊!我好伤心,好难过,好对不起师父!竟然被人当成了蝼蚁!可恨,可悲,可叹!” 叶轻繁一手握拳抵着一侧额头,脸上是扼腕般的壮烈悲痛神情,双眸紧闭好似真的悲痛至极! 元清天师看着,眼里只剩下鄙夷和满满的嫌弃,“你能不能别演了?蝼蚁都会以你为耻。” 叶轻繁立刻放手抬头,“哦。嘻嘻,那还好,我不是蝼蚁。” 元清天师:……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真不知道玉虚怎么会教出这么个徒弟! “你恨云阳侯?” “恨?当然!所以,我把他的命给你,你让我在裴循然身上留一道阵法。” “嗯……云阳侯的命本尊不要,但是……” 元清天师停顿了一下,抬手扶了扶面具,才缓缓开口,“叶伏流的一条命,本尊可以考虑考虑。” 第289章 我也想喊余将军一声姐夫 叶轻繁抬头看他,然后嘴角一扬,用最平和的声音威胁道:“你要是敢动叶伏流一下,老娘定比你先一步毁了这个世界。长生也好,皇上也罢,到头了!” “你真的一点儿都不怕本尊?” 叶轻繁还是笑着,斜睨他一眼,然后看向地上的白骨,“我师父怕你吗?” 元清天师没说话。 “对吧?我师父都不怕你,我还能怕你给他老人家丢人?” 又沉默了一会儿,元清天师说:“还是之前的条件,你解了裴循然身上的阵法,本尊就不动你的家人。” “好。” “宫宴过半后,本尊给你半个时辰的时间,够不够?” “要不了要不了。”叶轻繁摆着一只手,“我可不像你那么没用。破几个阵法嘛,多大点事儿!” “你……” “小蜉蝣,你就别因嫉妒而生气了。你不是天才,自然理解不了天才的厉害!” “本尊怎么就不是……” “唉呀!你都这么大年纪了,你跟我一个小姑娘争辩什么呀?争自己脸皮厚呢?行了行了,赶紧去更衣换鞋吧。你放心,但凡在有第三个人在场时,我保证对你恭恭敬敬的。” 听呼吸就知道元清天师现在气得有多厉害。 但叶轻繁没管他,开始将白骨都放进包袱里收好,然后往腰上系。 等她系好后,看见面前的大门已经缓缓关上了,只瞥见元清天师的一道远去的黑影。 这时,她才面色凝重地重重叹了口长气。 手按着荷包里的灵元珠,叶轻繁轻声问道:“你们来自哪里?魔灵珠才是你们本来的名字吗?” 掐了一道阵法落在白骨包袱时,她又开口问:“你是元虚观的那位师祖,对吗?可你为什么会等我发现你?你知道我会带你来见元清天师?” 再抬头看着已经紧闭的宫门,叶轻繁叹气的同时,目光森冷凝重。 云螭殿里藏着的,到底是不是她的尸身? 这个结界,到底如何才能破开? 云螭殿,元清观,七煞,夺舍……元清天师是谁,她又是谁? 没想到知晓了元清天师的另一个身份,谜团非但没有解开,疑问反而越来越多了。 转身一步步走下台阶,叶轻繁看了看余烬和那几个倒地的侍卫。她的双手同时抬起,却画着不一样的符咒。 很快,每个人身上都落下了两道虚影符咒。 三息后,余烬睁开了眼睛。 一扭头,他就看到了坐在他旁边正拧眉叹气的叶轻繁。 “黄毛丫头,还没想出法子呢?” “没有。”叶轻繁无奈地摇头,“唉!算了,今日是宫宴,我还是少给你惹祸为好。走吧,咱们回去继续参加宫宴,我还等着吃好吃的呢!” 余烬揉着太阳穴,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好像发生了点什么,但什么都不记得。 叶轻繁突然伸手覆在了余烬的胸口。 余烬震惊,刚想将她的手拿开,却突然感觉到一股暖流流入了他的五脏六腑。 之前接住叶轻繁时被撞击的伤痛,好像在快速被治愈被复原。 收回手时,叶轻繁对着余烬笑,“将军,感觉怎样?” “你是神医吗?” “不是。会点疗伤的小手段而已。”叶轻繁撑着地,站了起来,“走吧,赶紧回去,不然赶不上吃热乎的了。” 早已站起来的那四个侍卫,全是一脸疑惑地你看我我看你又看向坐在地上的余烬和叶轻繁两人。 虽然他们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倒在地上了,但谁也不敢问。 余烬和叶轻繁离开云螭殿时,他们还恭敬地对着余烬行礼恭送。 回到宫宴上,叶轻繁见齐珊在朝她招手,于是就坐到了她旁边。 齐珊笑着把两盘精致小点心推到叶轻繁面前,“大小姐,没想到礼部把我和你安排坐在了一起。刚才我找了好久没看见你,还以为你不愿意和我坐一起呢!” 叶轻繁拈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怎么会,你可比她们伺候得好。” 齐珊也没生气,悄悄用手挡了半张嘴,小声问:“大小姐,你是不是和余将军私会去了?” “叶凝霜那个大嘴巴说的?” “是不是嘛……” 叶轻繁喝了口茶,“是。怎么了?” 齐珊双手捂嘴笑着,“大小姐,你是镇国公府的大小姐,我是二小姐,那以后我能不能和叶凝霜她们一样叫你大姐姐啊?” “你要干吗?” “我也想喊余将军一声姐夫。” “滚。” 齐珊已经不是一年多以前的齐珊了,她现在能分辨出叶轻繁到底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的齐珊。 她轻轻拉了拉叶轻繁的衣袖,嘻嘻笑着,“大姐姐。” 叶轻繁拿眼斜瞪她,“再不把你的爪子拿开,我回头就去找干爹了啊!” 齐珊立刻收回了手,噘着委屈的小嘴,“你找父亲干吗呀!我这么听话。” 叶轻繁没再理她,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没了阵法,她要怎么保住裴循然。 听到太监唱令时,叶轻繁转头朝前方看去,然后跟着众人一同起身跪拜。 蹲着的叶轻繁,也没有完全低头,微微抬头看着裴源瑞和皇后、裴循然一起,登上了权力的高台。 身穿天子金黄衣袍的裴源瑞,和蔼中带着帝王威严,“平身!” 起身回座后,叶轻繁只偶尔看一眼裴循然,剩下的就真的是放开了吃吃喝喝。 “朕听闻,云阳侯府大小姐会变戏法。” 叶轻繁一口莲子羹还没咽下,听见了裴源瑞的声音传来,忍不住噎着咳了一声。 放下勺子,她抬头朝高台上看去:小蜉蝣你要干吗?用你的权力挑衅我的忍耐力吗? “之前只有诸位女眷亲眼目睹感受过,不知今日朕与诸位大臣,有没有这个荣幸得看叶大小姐变一场戏法?” 齐珊用手肘撞了撞叶轻繁的手臂,“大姐姐,圣上叫你呢!” “老娘耳朵又没聋。” 叶轻繁不但没耳聋,她还感觉到了越来越多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嗯……刚好可以趁乱试试,看看能不能对小蜉蝣使用符咒。 叶轻繁起身走了出来,走到了离高台不过三丈的地方站住,对着台上的人行了个礼,“臣女叶轻繁,愿为皇上、皇后娘娘、太子殿下献戏法一场。” 再抬眸时,她的目光和裴源瑞的对上,两人的嘴角同时微弯出一个颇有深意的弧度。 “好!皇后早说叶大小姐的戏法别具一格出神入化,今日朕可得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你若表演得好,朕必有重赏!” “谢皇上!那臣女便开始了。” 叶轻繁扭头朝一边看了看,然后抬步朝叶重之走去。 第290章 皇上,臣女真正的戏法要来了! 叶重之看见叶轻繁越走越近,他的屁股本能地就往后挪,想要离她远点儿。 他现在好崩溃。 他最不想见的四个人,现在将他团团围住! 他的右手边,是余烬。他的左手边,是庾稚水。他的身后,是叶伏流。 现在他最大的噩梦叶轻繁,正面冲着他一步步靠近。 老天爷啊!这是真不给他留一条活路啊! 叶重之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还有三个自作多情的人内心活动比他还丰富! 早已默默将手放到腿上的余烬,手紧张地一下下捏着拳:黄毛丫头这是要干吗?是要拉我一起表演吗?这……这岂不是在圣上面前、在全城权贵面前坐实了我和她的关系?唉!这样一来,好像不成亲都圆不了这个局面了…… 叶伏流紧抿着唇才压制住自己开心的笑意:姐姐这是要带上我一起在圣上面前露脸吗?可我不会变戏法啊!待会儿会不会配合不好惹姐姐生气啊?我好紧张啊,比殿试时还紧张! 端庄微笑的庾稚水:哇!老大这是需要我这个小鬼打配合了吗?看来是要搞个大场面啊!快来快来,老大快来找我!给我一个为你效忠的机会!老大你就是让我下油锅,我庾稚水都不带眨一下眼睛的! 叶轻繁根本不知道余烬三人心里在想些什么,她走到叶重之面前,俯身盯着他的眼睛,露出一个阴森的笑,“父亲,女儿这场戏法,需要您的帮助,您可以帮女儿一回吗?” 叶重之双手抬至胸前位置,抖着摇着,头也跟着摇,“我……我什么都不会,我帮不了你。” “父亲,你能。” 叶轻繁拿起他面前的一个四绿色酒杯,直起身看向裴源瑞,“皇上,臣女想邀请臣女的父亲一起表演,还请皇上恩准!” “准了!” 庾稚水、叶伏流、余烬:伤心,不是我。 被选中的叶重之却闭上了眼睛,想死的心都有了。 但圣命难为,他还是起身走了出来,对着高台上行了礼,然后往叶轻繁那边凑近了些,低声道:“我告诉你,你可别给侯府丢人!” 叶轻繁低笑,“父亲,丢人的,只会是你。” 说话间,叶轻繁手上已经起了一道符咒,落在了叶重之身上。 叶轻繁脸上立刻露出一个纯真明亮的微笑,朗声道:“父亲,请盘腿坐下,然后摘下您的帽子吧!” 叶重之没有任何反抗,盘腿席地坐下后,摘下了头上的帽子放在一边。 众人纷纷看向叶重之的光头,发出阵阵低呼。有离得近的,甚至还能看见他头顶的戒疤,低语猜测着。 叶轻繁像是完全不知道一样,在听到人们极力压制的议论声后,才转头朝叶重之头上看去。 接着,她惊呼一声,然后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父……父亲!您……您竟然……唉!即使你再看不上我母亲,也不能想着出家吧!” 众人纷纷窃窃低语。 “叶大小姐,你的戏法,就是表演云阳侯脱帽现光头吗?” 叶轻繁看到裴源瑞眼角的那一丝鄙夷,她立刻低头,“皇上对不起!是臣女和父亲冒犯了。臣女这就开始表演戏法。” 说完,叶轻繁将手里的酒杯往地上重重一摔,酒杯碎成大大小小几十块碎片。 叶轻繁走到另一边,捡起叶重之的帽子。 帽子被往前一甩,那些酒杯碎片瞬间从地上飞了起来,跟在了帽子后面,像帽子长出了尾巴。 叶轻繁抬起的手指动了动,那些绿色碎片,全都散出了光晕。 帽子带着绿色光晕碎片,飞到了高台上,在距离裴源瑞丈高的头上盘旋了好几圈。 叶轻繁嘴角一直都保持着最合适的弧度:小蜉蝣啊小蜉蝣,我爹送你的绿帽子,绿不绿? 接着,叶轻繁手一挥,帽子从高台上飞走,开始绕场一周,在众人头上飞过,并落下点点盈绿,像是萤火虫的那一点点光。 这边叶轻繁张开的手掌,停在了叶重之头顶上方。 人们还在惊叹“帽子游龙”一圈圈绕场飞时,却见九个金色的光点从叶重之头顶缓缓飞出。 九点金光飞升至半空,叶轻繁抬手摇晃了两下,那金光立刻朝外面的宫殿屋顶、檐廊顶上飞去。 叶轻繁双目盯着裴源瑞,然后缓缓伸出一根食指绕着圈。 飞散在外的九点金光,已经轰轰隆隆地席卷着什么。 裴源瑞眉头微皱,看了一眼外面,然后继续盯着叶轻繁看。 叶轻繁的手指一收,只见每个金光身后都带着无数的琉璃瓦碎片飞了进来! 众人意识到之后,几乎都惊愣住了:叶轻繁这是拆了皇宫啊! “皇上,臣女真正的戏法要来了!” 众人:什么?真正的戏法还没开始?那刚才的是什么?开胃菜吗? 裴源瑞的表情没有变化,和叶轻繁对视着。 两人的目光交织,有着外人完全看不到的另一个维度的较量。 叶轻繁手指微动,九点金光带着无数的琉璃碎片,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平面宫殿,还四面旋转着角度,让全场人都能看到。 她的手指再一动,宫殿变成了高塔。 高塔变湖心亭。湖心亭变巨椅。巨椅变成热闹街头。街头微动,出现了七个逛街的男男女女。 男男女女再变,是一片金黄稻田。稻田变无数将士身影。将士又变成了宫殿。 叶轻繁看了一眼头顶巍峨的宫殿,高高抬起手一落,琉璃碎片宫殿破碎四散。 随着她的手又划了一个圆,四散的碎片又立刻聚拢,组合成型。 这是一扇黑色的、高不见顶的大门,黑暗、阴森、沉重、压抑。 所有人在看向黑色大门的一瞬间,都像是被死亡攫住了脖颈,被一只巨手拉像死亡的深渊,窒息感遍布全身,恐惧钻进了血液,逃无可逃。 叶轻繁勾着唇角,对裴源瑞眨了下眼睛。 没等裴源瑞给她反应,叶轻繁张开了五根手指,上下翻动了几下。 那座地府大门,瞬间崩塌。 人们刚回过神来,纷纷拍着胸口暗暗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命时,却眼前一亮。 只见刚才还是黑色的琉璃碎片,此时又变回了金黄色。 下一瞬,那些碎片变成了一只只金色的蝴蝶,四散在所有宾客周围。 有人伸手,那金色蝴蝶还会落在他们的指尖,扇动着的金色翅膀还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好一会儿,叶轻繁抬起双手“啪啪”拍了两下,所有的金色蝴蝶飞起到九点金光后面,变回琉璃碎片的同时,跟着九点金光朝外面飞去。 那顶一直带着绿光尾巴绕场的帽子,也回到了叶轻繁的掌心。 酒杯碎片落地,变成了一只完整的毫无裂痕的酒杯。 叶轻繁把帽子戴回到叶重之的头上的同时,在他头顶拍了一下。 叶重之像是梦游完刚醒,他抬头看向叶轻繁,刚想问点什么,就听见叶轻繁大声说:“皇上,臣女的戏法表演结束!” 叶重之:什么?表演结束?你都变什么了?什么时候变的?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看到,你就表演完了?你遛你爹呢? 第291章 不,皮囊是你最大的优点 “很好。”裴源瑞双手鼓掌,笑着看向底下众人,“诸位觉得叶大小姐的戏法变得如何?” 底下众人纷纷鼓起了掌,啧啧称奇,连连赞叹。 皇后笑得欢欣满意,“本宫虽已看过叶大小姐变过几次戏法,但每次都是新戏法,怎么看都看不够。” 听了皇后的夸奖,叶轻繁屈了屈膝,“臣女谢皇上、皇后娘娘夸奖!” 裴源瑞捋鬚点头,“叶轻繁……你想要什么奖赏?” 叶轻繁看着他,眨了眨眼:老娘要的你又不愿意给,问有用吗? 但这么多人看着,还是要给他披着的这身圣上皮囊一点面子,于是叶轻繁道:“皇上,臣女想要黄金万两,可以吗?” 其实那句话习惯性问出口后,裴源瑞就有些后悔了。 因为他拿不准叶轻繁会不会直接要点他们两人之间才懂的东西,毕竟她是个借着变戏法都要将他揶揄一遍又一遍的人! 万一她真说了,可还真就骑虎难下了。 没想到她竟没有胡乱开口,也没有狮子大开口,只要了黄金万两。 裴源瑞忙点了头,“自然可以。随后朕就让人准备,你出宫时便可带上。” “皇上,臣女想过两日再来取,可好?” “过节你应好好陪家人的,就不必再入宫一趟了。你要是不便,朕便让人送至云阳侯府。” 裴源瑞都这么说了,叶轻繁也不好再跟他一个皇帝犟,“是,臣女谢过皇上恩赏!” 叶轻繁退场回座时,还不忘将叶重之拉了起来,贴心地将他送回庾稚水身边。 叶重之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还有人在窃笑。 他不明所以,有些懵懵地问叶轻繁,“他们为什么都在看我?” “羡慕你有个会变戏法还得了圣上赏赐的闺女呗!你该骄傲的。尾巴翘起来!” “哦。”叶重之挺了挺脊背,下巴也抬高了几分,嘴角扬起带着三分谦虚三分蔑视四分得意傲娇的笑容。 裴云起目光追在了叶轻繁身上,头歪向旁边的叶凝岚,“夫人,叶大小姐这么厉害的吗?” “嗯。大姐姐在乡下庄子那些年,学这些本是为了日后生计。唉……” “这样啊。真好奇那些东西,她都怎么变的啊?我现在好想到外边看看,看看哪个屋顶的琉璃瓦碎了。” “夫君,你看三皇兄是不是……不太对?” 裴云起头立刻转向另一边,看向裴怀序。 裴怀序正端着个酒杯放在嘴边却没有喝,他的目光也落在了叶轻繁身上。目光里,有着炽烈的占有欲。 嗯……有点吓人。 裴云起缩了一下脖子,撇着嘴角小声说:“三皇兄最近都怪怪的。不过,他自小就聪慧过人,想什么跟我们都不一样,我早习惯了。你不用理他,反正跟咱没关系。” “嗯。”叶凝岚应着声。 但她总感觉三皇子看叶轻繁的目光不太对,欣喜、兴奋、欲望交杂。 等会儿宫宴结束,还是找机会提醒大姐姐一下。 高台上的三人提前退场后,很快就有宫女来到叶轻繁身边传了话。 叶轻繁立刻起身跟着宫女离开了。 这次,叶轻繁被带到了一处并不算大的宫殿里。 虽然天色还没黑,但殿内已经点亮了不少烛火笼灯。 叶轻繁刚进去,前方案桌前坐着的人抬头看了过来,然后便起身朝她飞奔而来。 在裴循然快要走近时,叶轻繁抬手布下了一个结界。 不管这个大殿的暗处,裴源瑞在不在,或者有没有安排别人,她都不在乎。 因为她能确保,在这个足有半个大殿大的结界内,只有她和裴循然。 裴循然还是笑得那么好看,只是少了一份一年前的那股子天真烂漫少年气。 他直接拉过叶轻繁的一只手晃着,“繁姐,我终于又能见到你了!” 叶轻繁抬头一点点看着裴循然精雕细琢的五官,“虽然瘦了点儿,但好像更好看更美了!” “繁姐,皮囊是我最不值一提的优点。” “不,皮囊是你最大的优点。” 裴循然拉着叶轻繁,往一边的椅子上走去,“繁姐,我跟你说,宫里的饭菜我都吃腻了!我好想去醉仙楼吃一顿再去花间楼吃到打嗝啊!你跟我讲讲,外边现在都出什么新菜式没有?回头我让御厨去好好学学,我先尝个仿版的解解馋也行。 “吃不好就算了,我连睡也睡不好。可能是白天学太多了,所以晚上都睡得昏昏沉沉的。 “而且,因为宫里已经没有我的寝殿了,所以父皇就让我住在云螭殿。我很不喜欢那个地方,也说不上来,就是不喜欢。 “但父皇说云螭殿是整个皇宫风水最好龙气最充足的地方,还说我会慢慢喜欢的。可这都一年了,我还是一点都不喜欢云螭殿……” 叶轻繁听着裴循然叽叽喳喳地抱怨,之前一直悬着的心算是放了下来。 宫宴时她看到的裴循然,眉眼间都稳重了不少,眼神里也多了一丝沉着和……冷漠。她担心裴循然的部分灵魂已被“篡改”或者“丢失”。 但如今看来,并没有。只是,裴循然也学会了伪装成太子该有的模样而已。 坐下后,叶轻繁让裴循然闭了嘴,又让他闭了眼。 探查了一番,发现裴循然身上的阵法,只少了十四个! 难怪裴源瑞一直在等她,真是弱爆了! 叶轻繁突然觉得自己有点亏。 侯府所有人的性命,她自己护着就好了嘛!大不了她不离开盛京,日日守在侯府,再守个两年,耗都能将裴源瑞的计划耗死! 她刚这么想着,就听见裴循然叹了口气,说:“繁姐,父皇说我天资不够,需要再多带我一年。本来说好的三年,现在变四年了。繁姐,我好累啊!当皇帝有什么好的吗?我只想和你一样,当个会术法的道士,修道成仙!” 叶轻繁怔愣住:还可以往后延时的吗? 是裴循然的问题,还是七煞的问题,还是因为别的? 看来,自己想要守在侯府保侯府平安是不能够了。裴源瑞能活的时间,肯定比她长。 这么一看,自己和裴源瑞的交易,也不算太亏。 裴循然的手在叶轻繁眼前晃了晃,“繁姐,你怎么了?” 叶轻繁回神,抬手就在裴循然头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你不当皇上,叶伏流怎么做丞相?我……我怎么当国师?” “嗯……也是。” “大美人儿,你坐好,我再为……为你做点事情。” “哦,好的,繁姐。我都听你的。”裴循然笑着,坐直了腰身。 第292章 以后,你就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上! 裴循然身上的一道道阵法快速被解除。每破一道,叶轻繁的心就沉重一分。 阵法全都被破后,裴循然晃了晃脖子,“繁姐,我怎么感觉……身上好像少了点东西?” “没事儿,一会儿就好。” 叶轻繁拿起桌上的一个盏托,砸碎在地,然后捡起最大的那一块,迅速对着自己的掌心划下。 疼痛瞬间卷袭上头时,她扔掉碎片,拿起杯子,握拳将血滴落在杯中。 裴循然完全惊愣了,“繁……繁姐,你这是做什么?” “做个试验。”叶轻繁嘴角扯着笑容。 在答应了裴源瑞的条件后,叶轻繁就一直在想,还能有什么法子能保住裴循然,且不被裴源瑞发现。 否定了一个又一个想法后,直到在看见叶重之身边的庾稚水时,她想到了叶轻繁这具身体里流着的血。 既然她用叶轻繁身上的血可以将庾稚水等人的魂魄和她产生联系,那如果裴循然身体里有她的血呢? 一旦裴源瑞想对裴循然做点什么,肯定会“惊动”她。想动她的人,那是绝对不可以的! 如果真的能行,那即使隔着宫墙,隔着千里,她也能拦住裴源瑞想做的事,把裴循然救了。 但她不确定,只能试。 本来裴循然的路就是注定的,可叶伏流本可以好好活完这辈子的。不管是因为叶轻繁的这具身体,还是叶伏流的生命威胁是因她而起,她都不允许叶伏流出事。 茶杯里的血装了小半杯后,叶轻繁停了用力挤血。 她把手伸到嘴边,将流出的血吸了吸,然后看着掌心。 没一会儿,掌心上的那道刺目伤痕,一点点开始愈合。 叶轻繁端起那半杯血,看着裴循然的眼睛,“喝下去。” “啊?”裴循然没有接,睁大着一双震惊又茫然的眼睛,眨了又眨,“繁姐,这是……做什么?” “你不是说你听我的吗?” “我是听你的。可这是你的血啊!我不……” “喝不喝?”叶轻繁把杯子又往裴循然那边递近了一些,“你要是不喝,以后就别想再见我了!鬼都不给你当国师。” 裴循然看叶轻繁一脸严肃认真的表情,只能接过杯子。 看了一眼,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他又将杯子挪远了些,还是不敢喝,“繁姐,我……我不敢……” 叶轻繁眼神骤冷,“我数三声,你要还是不喝,老娘现在就要了你的命!” 裴循然被叶轻繁这突然的冷喝吓了一跳,拿着血杯的手都哆嗦了一下,还差点弄洒了。 他不敢再说话,再看了一眼杯子,一手捏紧鼻子,把杯子放到嘴边,张嘴将鲜血喝了下去。 “咽下去。要敢吐出来,老娘卸了你两条胳膊!”说话时,叶轻繁已经拿起茶壶,往一个新茶杯里倒茶了。 裴循然喝完,把茶杯重重放到桌上,手立刻捂住了嘴。 叶轻繁将倒好的茶递给他,“漱漱口。漱口水一起咽下去。” 裴循然不敢不听,接过茶杯就往嘴里灌水。 喝完一杯,自己又立刻倒了一杯。 连喝了三杯茶水,裴循然才缓过劲儿来。 叶轻繁看了看桌上那只还沾着些血液的杯子,拿起划开手掌的碎片放在杯子口,然后她手指放到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只杯子便成了齑粉。 “手给我。” “哦。”裴循然伸出了手。 叶轻繁一手握着裴循然的一只手,像给舒渐行治腿时一样,调动自己身体的能量输入到裴循然体内,将他喝进去的血快速游走至他的每一根血脉。 做完这一切后,叶轻繁大大松了口气,“好了。” 裴循然看着自己的两只手,又咽了咽口水,发现感觉不到血腥味了,问:“繁姐,我为什么要喝你的血呀?” “你要我做你的国师,我就得提前和你绑定。血浓于水,还有比这个更稳固的关系不?” 裴循然看了看,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碎片,又把他刚才喝水的杯子放好,“繁姐,我觉得你说的对。既然我中有你了,那你中是不是也该有我?我也割点血出来,给你喝!” 叶轻繁立刻按住他想要割掌的手腕,“不用了,不用了。” “繁姐,你嫌弃我?” “我不是嫌弃你。”叶轻繁忙解释,“我是国师啊!国师就要护着君王。你身上有我的血,我不死你就不能死。可你又不会术法不是国师,你的血又没用。” 裴循然失望垂头,“繁姐,我还是太没用了!” “别啊!你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用处了!” “真的吗?” “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裴循然放下了碎片,开心笑着,“繁姐你放心,以后,你就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上!” “啊?不是一人之下吗?” 裴循然摇头,“我都得听你的,自然你就得在我之上!” 叶轻繁看着裴循然脸上和一年前毫无变化的纯真笑容,在她面前的心思也依旧单纯直白,跟着一起笑了。 她让裴循然给她倒杯水喝,然后和他说着宫外的热闹。 说了叶伏流怎么中状元的,说了她拆了金手指赌坊,说了她从许家要来了万兴楼…… 大的小的事都说了,唯独没说她离开了盛京城的事。 她不是不信任裴循然,而是怕裴源瑞有什么手段能让裴循然将这些事都说出来。 时间差不多了,叶轻繁在散了结界前,垂下的手悄悄画了一道符,落在了裴循然身上。 今夜,裴循然会记得宫宴上她的戏法,会记得他和她的抱怨,会记得她和他讲过的那些热闹。 但他不会记得叶轻繁割了掌心,不记得他喝了叶轻繁的血。 裴循然送叶轻繁出了大殿,眼里全是不舍,“繁姐,下次再见你,是不是就得中秋宫宴了?” “不一定。” “啊?你不会今年中秋又不进宫来吧?” “再看啊!我是你的国师,国师也需要继续修炼,才能更好地护着你呀!” “好吧……唉!左右不过这几年,熬过去了,以后咱们想见就能见了。” “嗯,就是了。” 叶轻繁跟着宫女离开,裴循然也跟着计公公前往云螭殿。 裴循然走进主殿,计公公关上了门,守在了门外。 第293章 论演技,还得看她的! “父皇。”裴循然恭敬行了礼。 “然儿,过来。”裴源瑞慈祥地招了招手,“见过你朋友了?” 裴循然在裴源瑞对面的垫子上坐下,“见过了。” “父皇之前对你的关心确实不够,竟不知你和叶家大小姐是朋友。” “以前儿臣在宫外,喜欢寻觅些吃食。刚好叶大小姐也喜欢这些,算是意趣相投吧。” “不错。你也不和父皇说叶大小姐会变戏法,不然父皇早就能欣赏到今日这般盛大的奇观了!” “儿臣也不知道。儿臣和她,就偶尔约着吃饭和玩儿。” 父子俩继续说着些日常的闲聊,只是说着说着,裴循然眼皮就耷拉了,然后倒在了一边。 裴源瑞祥和的脸色一变,面孔肃然森冷。 他双手开始结印,一道阵法落在了裴循然头上。 那道小小的阵法,在裴循然身上移动着,从头到脚。 裴源瑞满意地笑了:看来,叶轻繁还挺守信用,果然一道都不留。 接着,他的面色变得更加阴沉。 自己破了一年,才破了十四道的阵法。可叶轻繁能在裴循然身上下足了一百多道!而且一道比一道复杂难破。 有着这种本事,难怪她会那么嚣张地敢叫自己“小蜉蝣”。 那么难听又侮辱人的外号,以至于他现在想暗骂谁是蝼蚁,都觉得气势很弱很弱。 就像方才想起叶轻繁时,第一反应仍想鄙夷她一声“蝼蚁”,但下一瞬就把他自己恶心到了。 可恶! 裴源瑞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自己对“蝼蚁”的恶心和对“小蜉蝣”的恨,想着玉虚。 玉虚啊玉虚! 难道你真把自己的全部都传给了叶轻繁吗? 本尊明明和你说过长生之法,你为什么却仍选择只活一世? 玉虚,你曾给本尊算的那个劫难,就是叶轻繁吗? 裴源瑞摩挲着大拇指上的扳指,想起被人破掉的四个尸煞。 虽然元清观那七个玄字辈废物说是元虚观的一个小道士干的,但看过今日叶轻繁给他变的戏法,他很确定这事绝对是叶轻繁做的! 他曾见过风不渡,确实是个有几分本事的小道士。但本事还差得远。 一个连紫气都能看错的人,绝不可能毁了他养了多年的尸煞。 看来之前是他大意了,一直没将裴循然身边的人放在眼里,一直没将任何人放在眼里,才让叶轻繁这个蝼……这个狂妄丫头钻了空子! 叶轻繁说的对,他确实该好好查一查她这位叶家大小姐了。 裴源瑞斜倚在龙座软垫上,闭上了眼,脑海里闪过一幕幕叶轻繁给他表演的戏法。 别人看不懂,他却是懂的。 除了叶重之那顶破帽子,其它的,叶轻繁都在点他讽刺他嘲笑他。 真是嚣张啊! 竟然舞到他面前来了,还得了他的掌声和赏赐。 宫宴结束后,叶轻繁和叶伏流他们一起回了侯府。 早已张灯结彩的侯府里,年夜饭都已准备好了,就等叶轻繁他们回来就可以开席。 叶轻繁和叶伏流一起先去了琉荧院,因为她邀请了舒渐行来侯府一起过年。 叶伏流一见到舒渐行,立刻跑了过去,“老师!我和你说,今日姐姐可厉害了!她变了戏法,还得了圣上的赏赐!” 舒渐行微笑着,目光越过叶伏流,看向他身后的叶轻繁,“是吗?可惜了,我没看到。” “舒夫子想看的话,改日我在这琉荧院里为你变一个。” “那我可太荣幸了。” “小事儿。你是伏流的老师,你有这个特权。” 叶伏流看了看舒渐行,然后转头对叶轻繁笑,“姐姐,那我还可以看吗?” “当然可以啊!你是我弟弟,只要你想看,我随时都可以给你变。” “好。姐姐,老师,我先去换身便服,然后咱们一起去花厅吃年夜饭。” “嗯,去吧。” 叶伏流走后,叶轻繁和舒渐行在椅子上坐下。 舒渐行从茶炉上拿下茶壶,给叶轻繁倒了一杯热茶,“真羡慕参加宫宴的人,可以看到叶小姐的光芒万丈。” 叶轻繁喝了口茶,笑着道:“我相信以舒夫子的才能,定能很快升官的!” “嗯。借叶小姐吉言。” “舒夫子,如果有一天我无意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生气会恨我吗?” 舒渐行微垂着双眸,脸上是温润的笑,摇了摇头,“不会。只要叶小姐觉得我还有用,那就去做。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生气,更别说恨。” 叶轻繁看见舒渐行这样说,心里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愧疚难受了。 不行,必须得尽快让许家那两个混蛋得到该有的惩罚,才能削减她的愧疚。 今日除夕,小鬼们也该蹭蹭丞相府的热闹。 今年侯府的春节家宴,少了一个叶凝岚,但多了舒渐行和蓝荞蓝葶三人,一张大桌挤得满满当当。 叶明昭看着正听姨娘们说话笑得乐不可支的叶轻繁,想到三皇子跟他说的话,心里有着一股憋屈的气。 三皇子有他还不够,还要他把叶轻繁也给拉过来。 还说什么叶轻繁一人可敌千军万马。 不就会变个戏法吗?论谋略和论打仗,她肯定半点都不懂。 但三皇子的话,他不能不听。 深吸了一口气,叶明昭端起酒杯,站了起来,看向叶轻繁道:“轻繁妹妹,之前是大哥对你多有得罪,还请你原谅。” 说完,叶明昭仰头喝下杯中酒。 叶轻繁从叶明昭站起来时,就盯着他看。 能让叶明昭这么做,肯定是为了从她身上图利。不管是为他自己图的,还是为了别人。 但他这演技,比她可差远了! 哪儿有人道歉求和,眼底还带着不忿的倔强的?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不情不愿。 论演技,还得看她的! 叶轻繁点了点头,端着茶杯也站了起来,弯着眉眼笑了,“都是一家人,大哥说这些可就生分了!正好过年,咱们过去的都不提了。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一脸真情实意的叶轻繁,转头看向叶老夫人,“对吧,祖母?” 然后又立刻看向叶重之,“父亲,我说的对不对?” 以前的事清零,以你叶明昭被人卖的作妖进度,从今日开始算,很快又够我整你一个半死的。 人蠢而不自知,真是被自己的那一点点私欲堵了脑子了。 叶老夫人看着一家人和和乐乐的,笑得脸上褶子都多了两道,“轻繁真懂事啊!等吃完团圆饭,祖母给你们发压岁钱!” 叶凝霜最先回应,“谢谢祖母!” 叶重之看了看叶明昭,又看了看叶轻繁,挤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 他心里长叹一气:唉!谁让叶伏流现在是侯府世子,还得了许丞相的青眼。叶轻繁也凭着会变戏法的技艺,得到了圣上的另眼相看。难怪昭儿都低头了。 晚饭过后,和去年一样,庾稚水给所有人都准备了压岁钱,包括舒渐行和蓝荞蓝葶也都有份。 回了青棠院,洗漱过后,叶轻繁关了房门,招呼了几个小鬼出来。 “老大,有何指示?” 第294章 你的私房钱藏得够隐蔽啊! “你们待会儿召集至少一百个兄弟姊妹,全都去丞相府过年。先撕了贴的福字,再挑落他的灯笼,顺便把他们的长明灯给灭了。 “府里下人们,对着吹两口鬼风就可以了。但是主子们,特别是男主子,鬼压床、莲花座、嘴里塞馒头鼻孔塞大枣,被褥里泼一勺凉水。 “你们要是不嫌弃,也可以舀一勺尿泼上去。 “哦,对了。大少爷许振文和二少爷许振岩,新年新气象,给他们剃个头吧。死不死舅舅的,无所谓了。” “是,老大!”小鬼们齐声应道。 小鬼们刚想走,又被叶轻繁叫住,“等一下。老崔在忙吗?” “年前死的人多,但今天不多,崔判官应该不忙。” “老大,我上来的时候,看到崔判官还拿出小酒了!” 叶轻繁点了点头,“你们回去的时候,和他说一声,让他来找我一趟。” “好的,老大。” 小鬼们离开后,叶轻繁边拍打着哈欠,边往床榻那边走去。 过了子时还不睡觉,人真是扛不住啊! 刚坐下扯开被子一角,就听见了崔判官的声音,“丫头,大过年的,你找我干吗?” 叶轻繁松开被子,起身对着崔判官笑,“老崔,咱俩一起过了那么多年,这才分开多久,就不想我了?” 崔判官瞥了眼一旁的桌子,“哼!连酒菜都没有,还想我。” 叶轻繁拉着崔判官坐下,“老崔,我有正事儿要跟你说。” 叶轻繁把在云螭殿的事声情并茂地和崔判官说了一遍,然后深叹一口气,“我的死,绝对和那蜉蝣有关。虽然你和小道士都去过云螭殿,什么都没找到。但我隐隐觉得,我的尸身就在那里。不然,凭什么就不让老娘进去?” “嗯……要你说的是真的,那能利用你的尸身制造出阻拦正主的结界,这个元清天师的术法也非同凡响。” 叶轻繁不屑地哼了一声,“他?他也就能响个屁!” 崔判官一巴掌打在了叶轻繁头顶,“姑娘家家的,说话要文雅!” 叶轻繁摸了摸头,没顶嘴。 “你那堆捡回来的白骨呢?” “哦,在呢。等会儿,我给你拿。” 叶轻繁结印掐诀,三口大箱子出现在了他们头顶,其中一口箱子上,放着一个粉色的包袱。 崔判官抬头看着,“丫头,你的私房钱藏得够隐蔽啊!” 叶轻繁接住落下的粉色包袱,“老崔,你可别惦记我的私房钱。要是它少了,那就是你偷的!” 崔判官瞪她,“我还能要你的钱?你也太看不起我了!” 叶轻繁把包袱打开,露出了一堆长短各异的白骨,“老崔,玉虚是谁啊?他死了有没有去地府?你在生死簿上看过这个名字没有?” 崔判官仔细查看了数根白骨,“确实是凡人尸骨。不过,玉虚肯定不是真名,像是法号之类的。” “如果他是个道士,那肯定也是个很厉害的道士。小蜉蝣都有本事让自己活五百年,那玉虚能差到哪里去?” 崔判官一下下捋着自己的长胡鬚,好一会儿才说:“我倒是听过玉虚这个名号,但是……” “但是什么?” 崔判官抬头往上看,“但……那是仙界的仙神,太乙十大天尊之一的玉虚明皇天尊。” 叶轻繁也跟着抬头往上看,看到自己的三口宝箱,又默默偏了偏,看向屋顶。 两人齐齐沉默着。 直到脖子有点酸了,叶轻繁才低了头,说:“老崔,你说,小蜉蝣老是自称本尊本尊的,他会不会也是……” 崔判官摇着头,“不知道。只能说,有可能。” “那就麻烦了啊……可是,如果他们是仙神,为什么会变成人,还会死?我记得阎老头儿说过,仙神不是早就不用到人间历劫了吗?” 崔判官还是摇头,“我接任判官也还不到千年,不知道。” “老崔,你也是真废啊!难怪百年都去不了一次仙界。” “哼!仙界有什么好的,还不如地府自在。” 叶轻繁将白骨重新包好,扔到了箱子上,结了阵法隐去痕迹。 “老崔,阎老头儿不会真要等着我回到地府的那一日,他才出关吧?” “不知道。” 叶轻繁两只爪子揪住崔判官的两捋胡子,“老崔你是想早点把我气死早回地府陪你是吧?” “哎!哎!松手!我今天要是掉一根胡须,我定跟你没完啊!”崔判官嘴里说着,手不停地往叶轻繁的手腕上拍打。 叶轻繁扯下两根胡须,才松了手,“我要把你的胡子收集起来,等阎老头儿出关了,我就跟他告状!一根胡子一桩罪,我让他罚不死你!” “行行行,我去给你查,行了吧?真是拿你没办法。要不是打不……” “嗯?”叶轻繁横眉看他。 崔判官立刻扯起嘴角笑了笑,“行了丫头,你比我小,我不跟你计较。我地府的酒还摆着呢,没其他事我先走了啊!” “行,走吧。” 崔判官立刻挥手散去了自己的身形。 要不是打不过你,我堂堂地府判官,我堂堂一个长辈,我……我最多宠你一下,我还能……还能这般受你的威胁?哼! 初一这天,庾稚水早早就将叶轻繁喊起来,说是大年初一懒懒一年。 用过早膳后,庾稚水带着大家出门逛街看热闹,叶轻繁顺道去城西找了风不渡。 进了小院,叶轻繁看到四处收拾得干净规整,喜庆的对联和福字也贴了,红灯笼也挂上了。 她很满意,然后看了巧香一眼。 巧香立刻会意,拿出准备好的荷包递给了留在这里的两个下人,“这个是夫人给的压岁钱,这个是大小姐的,这个是世子的。府里每个人都有,你们自然也有。” 两个下人欣喜地接过三个荷包,然后对着叶轻繁行了个大礼,“奴婢/奴才谢过大小姐!大小姐万福。” 叶轻繁点了点头,“都忙去吧。巧香,你把厨房婆子的荷包也给送去吧。” “是,大小姐。” 走进屋里,看见风不渡还盘腿坐在蒲团上打坐念经,叶轻繁也没出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等了差不多一刻钟,风不渡才睁眼起身,“叶道友,你怎么来了?” 叶轻繁从袖笼里掏出一个鼓嚢嚢的荷包,晃了晃,“给你送压岁钱来了呀!” 风不渡接过,“你这压岁钱给的也太多了吧!” “谁让你师父抠门呢!你出门才给了你二百两!” “二百两已经很多了……”风不渡将荷包放在一边,“你昨日宫宴,是不是去过云螭殿了?” “嗯,去过了。虽然我没能进去,但从一个死了很多年的老公公那里打听了一些事情,你给我分析分析。” 第295章 走,给我舅舅好好拜个年! 听完叶轻繁挑挑拣拣重新组装的话后,风不渡沉默了许久。 叶轻繁吃着桌上的坚果,也不急着催他,当今圣上是元清天师且还是个夺舍长生之人这事,是得好好消化。 风不渡默默喝了口热茶,“叶道友,你是不是早就有所察觉了?” “算是吧。我能召唤小鬼,自然是有手段和地府联系的。我跟你说啊,这事儿,就是阎王爷让我帮忙调查的。” “哦。”风不渡点了点头,眉头微拧,神情严肃了起来,“所以,你师父曾是元清天师同门?” “虽然元清天师没有明说,但应该是的。” “嗯……玉虚是太乙十天尊之一,所以你觉得元清天师不想让玉虚天尊知晓他残害人命的事,才在云螭殿设下了结界,阻止了你这个玉虚天尊后人的靠近?” 本来没解释这么详细的叶轻繁,听了风不渡的找补,不禁竖起了大拇指,“嗯!就是这样!合理。” “叶道友,既然你怀疑七煞和元清天师的夺舍有关,那咱们现在就出发寻找余下的三个尸煞吧!” 叶轻繁看着风不渡作势就要去收拾行李的架势,一把将他拉住,“不急不急,还有时间,不差这一个月。” “叶道友!”风不渡瞪大双眼看她,“一个月时间很多很宝贵的好么!” “那老公公跟我说了,他偷听到元清天师说了还有三年时间呢!一个月跟三年比,很少了。而且,我又没出家,我还有家呢!你不得让我好好陪陪家人?” “可是,多一个月时间,咱们就能多跑两座城池啊!” 叶轻繁推了推他的茶杯,“先喝茶,先喝茶。不如这一个月,你就先研究研究余下的三个尸煞会在什么地方。元清天师总不能随便找地方把人埋了吧?” 风不渡的焦躁慢慢平复,认同地点了点头,“也对。叶道友,还是你想的周全。我确实冲动急躁了。对了,这件事,我要和师父师叔说吗?” “不要。这件事,事关圣上,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嗯……就你知我知,天地知不知的咱管不着。” “好,我知道了。” 在风不渡那里蹭了个午饭,叶轻繁才去了万兴楼。 萧镜清说今日万兴楼请了很多唱戏的唱曲的吹拉弹唱各种花活儿的过来,这样的热闹她自然是得凑凑的。 初二叶轻繁还是没起得太晚,因为她今天要“走亲戚”。 马车停在了将军府门前,叶轻繁刚走出车厢,就看到凌安已经小跑着过来了。 “叶大小姐,您来了!” “过年好呀!凌安。”叶轻繁下了马车,笑着和凌安打招呼。 巧香立刻拿出一个装着小半袋铜板的红色绸缎荷包,递给了凌安。 凌安接过,“谢谢叶大小姐!祝叶大小姐一年顺遂万事顺意!” 将荷包放好,凌安从唐七手里接过缰绳,“叶大小姐您先进府,小的帮您停马车。” “不用不用,我一会儿接了将军就走。唐七唐九,把年货都送进将军府。” 巧珍巧香走到府门口,给了其他几个侍卫也发了荷包。 叶轻繁没有进府,边等余烬边和凌安说着话,“回头老夫人要是问起,你就说我今日找将军有事儿,过两天再来给她拜年。” “好的,叶大小姐。老夫人经常念叨您呢,还问我们您是不是和将军闹掰了。为此,将军还挨了老夫人好几顿揍呢!” “凌安,你们老夫人就这么喜欢我呀?” “那是自然!老夫人说您长得好看,家世门第也好,性子也好,还有胆识,还与众不同。总之,在老夫人眼里,您就是完美的!” 叶轻繁做作地捂着嘴笑,“哎呀,其实我也没这么完美了,缺点还是有的。” “不,叶大小姐,您没有缺点!” “我的缺点可能是……有点缺德吧。” 凌安:嗯? 他没等到还想再问的机会,就听见叶轻繁挥着手叫道:“将军!” 余烬看了凌安一眼,“和叶大小姐聊得挺开心?” 凌安拿出荷包笑眯了眼,“将军,叶大小姐给小的发压岁钱了。” 牵着马的金桐过来了,看着凌安手里的荷包,眼睛眨了眨。下一瞬,一个同样的荷包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金桐欣喜地从巧珍手里接过荷包,“谢谢叶大小姐!” “不客气。将军,可以走了吗?” “嗯,走吧。” 叶轻繁从马车里探出半个脑袋,“将军,我来接你,还特意用我的大骈车,你怎么还是骑马呢?” “为了你的名声着想啊!” “你又不是没坐过。再说了,我和小道士一直都同乘一辆马车,名声也没被损半点儿!” “风道长是出家人。” “切,你呀!就是瞎讲究。对我而言,名声无所谓,自在一天是一天。” “嗯。你今日去丞相府,许丞相知道吗?” “知道,年前我就给他递帖子了。我很讲规矩的。” 余烬看了看叶轻繁,无奈地笑了笑。 想起来了就讲规矩了,想不起来就直接上门。 他想起宫宴上圣上对叶轻繁戏法的喜欢,还给了她重赏,哪怕没有许璋,叶轻繁凭自己的能力,也能为叶伏流获得更多的保驾护航吧。 很快就到了丞相府。 余烬看着丞相府紧闭着的大门,有些奇怪,“大过年的,丞相府怎么还关门闭户了呢?” 叶轻繁走下杌子,“肯定是怕想要趁机讨好丞相的人踏破了府门!” “不对。”余烬摇了摇头,“往年丞相府可不这样。” “那就是今年家里出了个败家子,还债还穷了,没钱招待亲朋好友!” 余烬一言难尽地看着叶轻繁,“你进去要敢这么说,估计会被赶出来。” 叶轻繁瞪大双眼眨了一下,“这是什么话!那可是我舅舅!他要是敢赶我出来,出了门我就剪下一缕头发!” 余烬:……还是小孩子气啊! 看着唐七唐九和巧珍巧香手里都提满了礼盒,余烬问:“你是真来拜年的?” “我都说了,我很讲规矩的。有个成语怎么说的来着,先礼后兵,对不对?” “这个礼不是指礼物的礼,而是……” 叶轻繁抬手打断他,“别给我解释,不想听。走,给我舅舅好好拜个年!” 第296章 这可是大凶之兆啊许丞相! 敲门后,下人听到是叶轻繁来了,立刻开门请了进去。 余烬看着丞相府里不见半点喜气的装饰,更加奇怪了:怎么没有一点过年的气氛? 而且,府里见着的几个下人,个个都垂眉丧气的,一点精气神都没有。 感觉就像……府里不是在过年,而是在办丧事。 他悄悄跟叶轻繁说了这个问题,叶轻繁却像是早已知道一样,毫不在意地说:“估计是我舅舅看我在圣上面前得了脸,觉得自己没用了,丧气了。” 余烬听了,有点不是很想跟这样自信得没边的人说话。 余烬不知道的是,叶轻繁从踏入丞相府大门开始,就已经在检查工作了! 活儿干的好,她还得让崔判官代她给小鬼们发些奖励呢! 到目前为止,她对小鬼们这两夜的工作,非常满意! 喝了半杯热茶后,叶轻繁看见许璋带着好几个人进了正厅。 她立刻起身,笑盈盈地行了个礼,“舅舅,过年好。” 又看向跟在他一步身后的妇人,“这位就是我舅母吗?” 许夫人本就不好看的脸色,这下更难看了,板着脸道:“别这么叫,我可不记得自己有你这么个外甥女。” 叶轻繁笑容顿失,眼神一下就冷了下来。 她退回到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拈起盏盖一下下划过杯沿,抬起冷眸看向许璋,“许丞相,还钱吧!” “还钱?还什么钱!分明就是你故意讹上我们的!”许夫人手指指着叶轻繁,大声骂道。 叶轻繁垂眸看着杯中泡开的茶叶,“九儿。” “是,大小姐。” 唐九几个大步到了许夫人面前,在许夫人的惊愕中抬起了手,直接抓住她伸出的那根手指,用力一折。 “啊……!”许夫人尖叫出声。 “母亲!” “母亲!” 许振文和许振岩喊着一人一边扶住了许夫人。 许璋整个人刚从叶轻繁那冷得吓人的眼神中回过神来,还没来得及斥责自己的夫人,就看到唐九折断了夫人的手指! 许璋没想到叶轻繁会因为自己夫人一句话不对,就立刻动手伤人。 这是完全不把他这个丞相放在眼里了! 他再是认了这个账,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吧!打他夫人,不就是打他这个丞相的脸吗? 许璋甩了衣袖,气哼一声,在上座坐了下来,看向叶轻繁,“叶大小姐这是什么意思?我夫人可是一品诰命,你让人打伤的可不是普通百姓!” 要是在宫宴之前,叶轻繁还真不敢对丞相夫人下手。 可现在裴源瑞最大的把柄都在她手上,只要她不动裴循然,她相信他不会因为其他人的小事而对她发难。 叶轻繁哼笑一声,“是吗?那行吧。明日我就入宫,求圣上撤了丞相夫人的诰命吧!多大点事儿啊!” 说完,她还神情悠然地喝了口茶,还吐了片茶叶子。 “你别以为你表演了一场戏法,得了圣上的几句夸赞,尾巴就翘上天了!就凭我父亲是当今丞相,我母亲的诰命也不是你想撤就撤的!”许振文怒吼。 叶轻繁淡淡看了他一眼,“都三十几岁的人了,做官也做了好几年,还是一副蠢样儿。” 目光又掠过许振岩,叶轻繁嗤笑,“两位也学我父亲戴上帽子了?唉!没想到我父亲老了老了还能掀起一股时兴!” 许振岩扶了扶自己的帽子,缩了缩脖子,看着叶轻繁,但没敢动。 许振文被气得不轻,松开许夫人的手臂,就想上前到叶轻繁跟前抬手揍他。 但他的手臂刚抬起,就被人抓住了。 余烬用力抓着许振文的手腕,将他整条手臂直接拧了半圈,直至发出清脆的一声“啪”。然后用力一推,将许振文整个人推倒在地,又听见尾椎骨的一声“啪”。 唐九见了,默默退回到叶轻繁身侧,笔直站着。 余烬拍了拍手,看向叶轻繁,笑了一下,“叶大小姐,我不怕圣上责罚。要打谁,你说话。” 叶轻繁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许振岩,“要不……” 许振岩头摇得飞快,“余将军,别,别。” “嗯,既然许二少求饶了,那就再等等吧。将军,你坐,喝茶。丞相府的茶,还是不错的。” “好。”余烬重新坐下,端起了杯盏。 许璋的手,紧紧抓住椅子扶手龙头,手背青筋都要暴起。 “许丞相,今日这事好解决。我给你提供个选择好不好?” 许璋深吸一口气,“叶大小姐怎么解决?” “我看你这个夫人配不上你丞相的身份,太给你丢份儿了!我父亲都能中年休妻,许丞相也不是不可以,对吧?” 说完,叶轻繁露出一个纯真无比的笑容,眨了眨亮着光的一双黑眸,一脸期待地看着许璋,等着他的回答。 许夫人听到这话,忍着断指的疼痛,气得喘着粗气瞪着叶轻繁,“你竟然想让老爷休妻?!你以为丞相府是你云阳侯府吗?是你能胡作非为的老鼠洞?” 叶轻繁转脸看向余烬,笑得更灿烂了,“将军,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说自己的家是老鼠洞。” 然后又看向许璋,“许丞相,我就说了吧,你这个夫人,配不上你的身份。说话太跌份了!休了吧,休了吧。” 许璋刚张嘴,一个字还没说出来呢,又听到叶轻繁说:“许丞相,我看许夫人眼下一片乌青眼底布满红丝,啧啧,这可不是好福相。这面相,很容易招不干净的东西! “我还想起个事儿。宫宴那日,我在后花园看见过许夫人,只不过当时没见过所以不知道是哪位。那日我变的戏法,是白雪幻化。白雪在经过许夫人面前时,沾了一丝黑气。 “这可是大凶之兆啊许丞相! “嗯……让我猜猜,丞相府从大年三十那夜起,是不是不太平? “虽然我是个变戏法的,但以前跑江湖跑多了,三教九流的人认识不少。我能看出来,丞相府里,招小鬼了!” 叶轻繁越说,许璋的脸就越难看,看向许夫人的眼神就越不喜。 叶轻繁又喝了口茶,“许丞相,我是看在你曾经是我舅舅的份儿上,言尽于此。” 她又重重叹了口气,“唉!我这人啊,就是太善良了!见不得好人被衰人连累。嗯……不行,不行,我还是太善良,话太多了。这样不好,不好啊!” “你……你血口喷人!”许夫人气得整个人都发抖,“老爷,不是的老爷!我没有,我没有招不干净的东西回府啊老爷!” 许夫人自己都很懵,怎么叶轻繁说着说着,就真给许璋找了一个最合适的休妻理由! 因为确实从除夕夜开始,府里就又开始闹鬼,而且是闹得特别厉害! 不仅是府里的人,就连府里的东西都没几样是完好的。 本来府里银钱就不多,这下损坏了这么多东西,更是雪上加霜了! 叶轻繁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直接将她推出来做罪魁祸首了吗? 第297章 我只管两家,自家和仇家 许璋的目光从许夫人身上收回,重新落在了叶轻繁脸上,“叶大小姐一向喜欢管别人家事吗?” 叶轻繁摇头,微笑,“一般人家我不管。我只管两家,自家和仇家。这个,就要看许丞相怎么选了。” 许璋看向许振文。 父子俩视线对上时,都只传达了一个信息:叶轻繁肯定知道了舒渐行当年的事。 许振文在许璋眼神想要冒怒火之前,移开了视线,看了看余烬,才看向叶轻繁,“叶大小姐,你竟敢威胁当朝丞相?” 许璋:…… 他呼吸变粗,默默地闭上了眼。 怎么就养了这么个废物儿子啊! 看来,太早将儿子推上三品高位,确实不是件好事。 性子和人情世故都没磨砺好,等他退位后,许振文的右副都御史位子还能不能坐稳都不好说。 叶轻繁轻轻笑了,“许丞相,看来,许大人帮你选了。” 说完,她收了笑容,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冷厉,声音也变得肃冷,“既如此,许大人,你便睁大你的一双鱼目好好看看,老娘到底是如何威胁许丞相的!” 许璋看了看正一脸面无表情喝茶的余烬,暗暗叹了口气。 他并不害怕叶轻繁能掀什么风浪,但他忌惮余烬。 自何家没了后,齐家也不再让后代入军营,余家更是只剩余烬一个。 所以,圣上有多看重余烬这个武将,许璋比谁都明白。 如果余烬执意要帮叶轻繁,圣上可能不会处置他这个丞相,但许振文肯定跑不掉。 许璋用力挤出一丝笑容,“叶大小姐说笑了,我这个父亲还在这儿坐着,振文如何能替我选定了路?” “父亲!”许振文不解。 许璋狠瞪了他一眼,“闭嘴!” 叶轻繁一边眉头微挑,“哦?那许丞相想怎么选?” “你曾对我行过大礼,认了我这个舅舅,咱们自然是……自然是自家人啊!” “父亲!” 许璋一个杯盏朝许振文砸了过去,“你再不闭嘴!就给我滚出去!” 许振文弹开两步,闪到了一边,挨着许夫人低头站着,不敢再作声。 许璋努力深呼吸两下,平缓了一下情绪,才又嘴角带笑看向叶轻繁,“外甥女,你还愿意叫我一声舅舅不?” 叶轻繁脸上已经笑成了一朵花,声音也多了两分天真无邪,“舅舅。” 许璋瞟了一眼余烬,然后笑着点头,“哎!” 许振岩眼珠子滴溜转了两圈,探出个脑袋,“叶大小姐,那我还是你二表哥吗?” 叶轻繁眼神一凛,“滚!” “你!” 许振岩收到父亲带着怒火的眼神,瞬间气势就弱了下去,讪讪地缩回了脑袋。 “舅舅,你在朝堂上对伏流多有照拂,所以我想趁着过年,给你送些礼物,以表感谢。” “都是一家人,无需客气。你能来,舅舅就很高兴了。伏流怎么没一起来?” 叶轻繁目光扫过还在一边站着的母子三人,“之前只见了舅舅和许二少,就猜到今日可能会有些不愉快发生。伏流还小,这些场面,他不适合看。” “也是,也是,还是你这个姐姐考虑周全。” “舅舅,我和你说的府里有脏东西的事,你可得放心上。你看看你,眼圈都黑成什么样儿了!唉!看得我这个外甥女都忧心不已。” 许璋笑着的嘴角抽抽,笑容裂开得很难看,“谢谢轻繁提醒,舅舅回头就找元清观的道长来府里。” “元清观的道长?”叶轻繁缓缓摇着头,“前年侯府闹鬼,我们也请了元清观的道长,可钱花了不说,鬼是半个都没驱赶走!最后,还是我找了我的一个道士朋友,才让府里平安至今。” 许璋眼睛一亮,身体都微微前倾,“你说的可是……受过圣上恩赏的那位?” 又看了余烬一眼,“就是那位曾在北境助余将军破除邪祟袭击的道长?” 叶轻繁满意地点头,“再告诉你个秘密。周尚书家的周少爷,知道吧?他那事儿,也是我这位道士朋友解决的。” 许璋连连点头,“知道知道。当时周少爷中邪之事,动静挺大。外甥女,你能不能……帮舅舅和你那位道长朋友牵个线?请他来府里一趟?” 叶轻繁放下杯盏,“牵线不难。但是,风道长只收现银。” “不知风道长是什么……” “元清观玄字辈道长什么价,风道长道法比他们都厉害,自然不能太掉价,对吧?” “对对对,有道理的。” 叶轻繁又看向许夫人,“舅舅,不是我故意挑拨你们夫妻感情啊。许夫人……确实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 说完,叶轻繁嘴角晃过一丝冷笑。 要说当年断了舒渐行双腿的事,许璋是事后知情,那许夫人就是事前知情的帮凶。 不但给了许振岩大笔的银子找人,还曾说过“要不就直接弄死吧”。 来丞相府拜年,自然得先添点坟头草。 她又看向许家兄弟二人,冷笑更是不掩饰了。 她整理着自己的衣衫,又抚了抚袖口,“你们两个蠢蛋,尽管靠许夫人再近些。反正,霉气已经沾上了,深入骨髓了,倒霉也就在这正月里的事。最后再多亲近亲近自己的母亲,算多沾一点亲情母爱吧。” 许振文和许振岩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自己的母亲,然后同时默默远离了许夫人一步,又一步。 许夫人简直要气晕过去了! 许振文和许振岩不知道的是,乍看是小姑娘理理衣衫袖口的动作,实则叶轻繁的手指已在动作间画了几道虚影符落在了他们身上。 许振文的双膝,各一道。许振岩的喉咙和双肩处,共三道。 至于许璋,叶轻繁还真没想动他。 虽然他算不上是个好人,但舒渐行的事情上,他冷漠但罪不算大。 而且,叶伏流现在官阶还太低,裴源瑞不可能直接让一个站在大殿挨着门边上的臣子,提溜着往前站。 升官之途,显然许璋来铺路比较合适。 叶轻繁慢慢喝了口下人刚添的热茶,说:“舅舅,今日是我第二次来丞相府了,能蹭顿饭不?” 余烬急咳了一声,扭头看向直勾勾盯着许璋看的叶轻繁:你把许家人呛了个遍,还有心思留在这里吃午膳?! 第298章 舅舅,你是个有福报的人! 不止余烬一个人这么想,正厅内的所有人,心里都是这么想的。 许璋在心里连连惊叹:这半年来的几次接触,叶伏流就没有他姐姐的这种面不改色的厚脸皮。 若有,前途不可限量啊! 许璋笑着点头,“外甥女这话说的就见外了。到了舅舅家,大过年的,不留下吃顿饭,会让外头笑话的!” “舅舅,你是个有福报的人!” 说着,叶轻繁的眼睛又瞟向许夫人,眼神冷了几分,“就是娶媳妇儿的眼光太差!舅舅,不信你打我话来,许夫人一日留在丞相府,丞相府便一日不得安宁。” 许夫人直接吐了一口血出来,看向叶轻繁的眼睛里只剩恨毒。 许璋瞥了眼吐血的许夫人,身边只剩下个贴身嬷嬷搀扶着。 她的两个好大儿,只是默默地又远了一步。 平日里两个儿子都多粘多信任这个母亲,许璋自是知道的。 所以此时看到儿子这副动作,许璋还是觉得有些心寒。 只是叶轻繁今日数次提及夫人是招脏东西的煞星,联想起这两日府里的桩桩闹心事,他心里就窝着一股郁气。 特别是早上醒来,发现自己鼻孔里竟塞着两颗大枣时,他简直想发疯! 除夕夜府里没了“福”,这也是天大的不祥之兆! 难道,叶轻繁说的都是真的? 不管怎样,许璋已经打定主意要请那位风道长来府里看一看了。 在丞相府用了午膳,唐七唐九几人手里又拎着满手的年货放到马车上,叶轻繁笑着和许璋道了别。 余烬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门前的许璋,说:“叶轻繁,你今日的胆子,可真不小啊!那可是许丞相啊!” “没办法,谁让我在圣上面前露了脸呢!” “虽然你是侯府大小姐,但戏法只是一时新鲜,你和许丞相在圣上那里,谁更有用自不用说!许丞相若真是告到圣上面前,叶伏流的仕途,可就难说了。虽然我能保住叶伏流的官职,但……” 叶轻繁打断了他的话,“将军,你说的对。所以,你明日能带我入宫吗?我想见圣上了。” 余烬拉缰绳的手一顿,不可置信地看着手肘支在窗棱上、手掌支着脑袋的叶轻繁,“你想见圣上?” “嘿嘿,圣上也想见我。” 余烬想起宫宴时,叶轻繁从宴席上消失了的那小半个时辰。可能,她那时私下见了圣上,见了太子。 余烬点了点头,“好。” 听到余烬答应下来,叶轻繁松了口气。 要不是宫里守卫太多,她都想让唐九直接半夜带她爬墙了。 虽然没试过爬那么高的墙,但不试试怎么知道爬不过去? 就怕还没翻下墙头,已经被一堆持枪带剑的人逮住了。 好怀念在地府时的瞬移啊! 不管她是在黄泉还是忘川溜达,只要想阎老头儿或老崔了,动念之间,不消几息便可水灵灵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将军,时辰还早,等从前方的安兴坊拐弯后,陪我去东市逛街看热闹呗!” “嗯,好。” 走在东市最热闹的长乐坊街头,叶轻繁在每个路边摊上都要驻足一会儿,几乎在每个她驻足的摊上都至少花上几个铜板。 这样充满烟火气的热闹,余烬在盛京城生活近三十年,从未亲身体验过。 “将军,我怎么有种想摆摊的欲望?”叶轻繁把刚买的两串冒着热气的丸子,分出一串塞到余烬手里。 余烬低头看见叶轻繁已经咬了一个在嘴里,可能因为太烫,嘴巴张成圆形呼着热气。 “你摆摊?想卖什么?” 等叶轻繁嚼了嘴里的丸子,一点点咽下去后,才说:“捉鬼啊!我很有摆摊经验的。” “嗯。可是,大过年的,估计没人会想要捉鬼吧。” “也是,不吉利。唉!过年时节,生意难做啊!还好有我舅舅这单大生意!等出了十五,我就让小道士上门挣路费盘缠去!” “许丞相有你这么个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外甥女,可真是福气啊!”余烬笑了,咬下一个手里的串串丸子。 “我人好啊!从不轻易坑外人!” 叶轻繁注意到不少人经过时,都会看他们一眼。 确切地说,都在看余烬。 “将军,你们家人都长这么高的吗?” “还好吧。反正,都不矮。” “那以后我留意留意,要是碰到你的先祖,给他们走走后门。” 余烬疑惑地看她,“你……在说什么?” “嗐!”叶轻繁放低声音,“我不是能看见鬼吗?万一呢!对吧?我给认识的鬼官儿打个招呼,不就是走后门了?下辈子投胎投个好胎啥的。” “你信下辈子?下辈子的事,太远了。”余烬笑笑,“我只想把我这辈子过好,无愧天地,无愧父母,无愧内心。” “将军你放心。你是个大好人,你的后门,我一定亲自给你敞开!” 有一瞬,叶轻繁脑子里闪过自己戴着那戴了五百年的面具,“目送”年迈的余烬鬼魂接过孟婆手里的那碗汤,走过奈何桥,纵身往生门。 他一定不会知道那个可怖面具下的人,是她。 可能,他都不会想要多看一眼那个能让鬼都做噩梦的面具鬼魂。 画面消失,她心底淌过一阵怅然。 和一丝……失落。 叶轻繁在晚膳前回了侯府。 花厅里,裴云起看着满满一屋子的人,头有点大,有点不自在。 本来他陪叶凝岚回来,是想着中午吃顿饭就回去的,怎奈中午侯府最重要的人叶轻繁不在府里! 所以,他只能听叶凝岚的话,一起留下等着见叶轻繁一面。 午膳还好,是他和叶凝岚陪着叶重之和庾稚水一起,四人吃的。 本以为晚上再加一个叶轻繁就是了,谁知道会是满满的一大桌人! 还有个满头小辫子的姑娘,见了他的妻子,上来第一句话就是,“天仙姐姐,你长得真真真好看!你要不要做我阿嫂?” 裴云起一把将叶凝岚拉到了自己身后,看着蓝荞,“这位天仙姐姐是我的妻子,没法做你嫂嫂!” 叶凝岚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垂眸微笑。 蓝荞眼里全是失望,但眼睛没有离开叶凝岚,“好可惜啊!唉!这盛京城,到底是来晚了!不然,这么一个天仙姐姐,我绑也要绑回阿……” 蓝葶从后面伸手捂住了蓝荞的嘴,又忙笑着对裴云起和叶凝岚低头致歉。 叶凝霜淡淡地往那边看了一眼,说:“二姐姐,二姐夫,你们别在意。大半个盛京城好看的姑娘,都被蓝姑娘问过这话。” 叶轻繁悠悠补了一句,“蓝荞,她喊我姐姐,所以你该叫妹妹的。” 第299章 将军,你要代替九儿背我吗? 裴云起听到叶轻繁说话,立刻蹿到了她身侧位置站着。 叶伏流看了看,刚想站起来给他让座,被裴云起一只手按下,“我站着就行。” 裴云起微弯着腰,笑容略略显得有些过于谄媚了,半分皇子的傲娇劲儿都没有,“大姐姐,你能不能也教我变戏法?” 叶轻繁转头斜看着他,从头到脚打量着,“爪子伸出来我看看。” 裴云起照做,手背朝上。 “翻过来。” “哦。”裴云起立刻将双手翻转。 叶轻繁看了看裴云起那双养尊处优的手,摇了摇头,“不行,你学不了。” “为什么?” “一看就是连筷子粗一点儿就刮破皮的细皮嫩肉,变戏法开始练的时候可是粗活儿。” “我不怕苦。” 叶轻繁从袖笼里掏出一张符纸。这还是去丞相府以防万一要用到,从风不渡那里拿来的。 裴云起看着叶轻繁放在他右手掌心的符纸,有些不明所以。 在屋内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叶轻繁开了口,“你要是能三息内不让符纸离手,就证明你是真能吃苦。” 裴云起刚张嘴想说话,就看见手心上的符纸着了火! 只一瞬,他便感受到了灼烧的疼痛,抖落了符纸。 叶轻繁将燃烧的符纸接住,托了一团蓝白火焰在手上。 裴云起惊讶地看着,然后把手掌抬高,盖在了火焰上方。压低一些,疼痛又立刻传来,让他不得不撤回一只爪子。 叶轻繁笑着,“裴云起,还学吗?” “你当时一开始就学这个吗?” 叶轻繁点头,“当年师父也是将这么一团火放在我的手心,知道我撑了多久么?” “多久?” “一个时辰。要不是师父收走了,我还能继续撑。” 一屋子的倒抽凉气声传入耳中,叶轻繁很满意地笑了,将他们的表情都收入眼中。 果然,还是人最好骗。 下人开始上菜,叶轻繁手指收拢,冥火消失。 蓝荞急急上前,抓起叶轻繁的手,手心手背翻看着,“叶轻繁,火呢?” 叶轻繁抽回自己的手,“戏法!障眼法!” 裴云起不解皱眉,“障眼法?可我怎么觉得就是烈火在灼烧?” “障眼法扰乱了你的五感。说了你也不懂,少问少打听。” “哦。”裴云起悻悻回到叶凝岚身旁,挨着她坐下,“夫人,我是不是有点儿没用?” 叶凝岚温意笑笑,“不是。你别和大姐姐比。谁跟她比,谁丧气一整年。” 这个插曲过后,裴云起一开始的那点不自在,好像消失了。 满满围坐着的一桌人,说说笑笑的场景,倒是他以前从未体验过的。 晚膳过后,庾稚水送了裴云起和叶凝岚离府,去了青棠院。 庾稚水坐下,抓了一把瓜子,嗑了一粒,“大小姐,叶凝岚和我说了件事。” “什么事?” “她觉得,三皇子可能又要搞去年的那套幺蛾子。” “嗯?他搞的幺蛾子太多了,哪一个?” “他可能想要娶你。” “是吗?”叶轻繁放下手里的话本,看着庾稚水笑,“庾稚水,你说……圣上在三皇子和余烬之间,会选谁?” 庾稚水嘴边嗑到一半的瓜子放下,“什么意思?” “坊间不是传我是未来的将军夫人吗?三皇子敢夺将军所爱,那不是纯纯找死?所以,我将这个事捅到圣上面前,你说谁会死?” 庾稚水把瓜子重新放回到嘴边,“咔嚓”咬开,仁壳快速分离,“大小姐,你要是这么玩儿,容易把自己给搭进去啊!” “无所谓。自从知道大凛最高位的那一个是小蜉蝣,我就觉得我所剩不多的人生,灿烂美好!庾稚水,你不知道,从在宫宴上见到小蜉蝣的那一刻起,我真正感到了肆意!” “我也没想到啊!要是早知道,以前做事也不用瞻前顾后受那么多的掣肘了。” “我这两天,一心就想到他面前蹦跶蹦跶。你是没见到,他说不过我,就只会气得直喘粗气。” “唉!可惜了,我不能亲眼看到。” “没关系,回来我跟你讲。” 两人又聊了好一会儿,庾稚水突然掏出一张帖子递给叶轻繁,“差点儿忘了给你。” 叶轻繁接过,“谁的?” “你自己看。” 叶轻繁看着庾稚水憋着笑的脸,狐疑地打开了帖子。 看完,她合上帖子,“庾稚水,舒夫子想让我去他家,派人来说一声就是了,怎么还这么正式下帖子?” “他那小院,你没去过吧?” “没进去过。” 庾稚水笑着把脸往叶轻繁那边凑了凑,“大小姐,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余将军和舒夫子在你这里,谁会死得比较快?” 叶轻繁扬起帖子打在了庾稚水头上,“我看你死得比较快。” “我无所谓啊,反正早死过了。”庾稚水连头没摸一下,“回答一下呗,我好奇。” “我死得最快。等他们死了,我安排你们在地府大门排队恭迎。” 庾稚水悄悄翻了个白眼,然后起身,掸了掸身上,“大小姐,你早些歇息吧,我先回去了。” “嗯。” 看着庾稚水一脚已经跨出门槛,叶轻繁开口道:“元宵给我准备只大灰狼的灯笼,再准备一只小白兔的。” 庾稚水脚步停住,但没有回头,言语间有笑意,“你确定要余将军提着小白兔的灯笼出现在街头?” “他不敢不从。” “好的。” 初三,余烬带着叶轻繁进了宫。 走的不是她之前几次进宫走的门。 走了好一会儿,叶轻繁看着前面长长的石板路,叹了口气,“皇宫修那么大干吗,每次都走得累死了。好想和我一墙之隔的九儿啊!” 刚好有路过的巡逻侍卫,闻声朝这边看了过来。 看到是余烬,他们齐齐行了礼,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余烬转脸看着弯腰垂肩哀嚎的叶轻繁,脖子耷拉着微弯。大氅雪白的肩领裹了下颌,白皙的一张脸上,鼻尖被冻得微红,更显可怜。 嗯,确实挺可怜。 “不想走了?”余烬低沉嗓音从头顶传来。 叶轻繁抬头,一双眼睛立刻有了亮光,“将军,你要代替九儿背我吗?” 余烬停住脚步,看着她,“你敢吗?” “敢啊!我有什么不敢的?” “你可要想好。这是在宫里,我要真背了你,以后除了我,你可就嫁不了别人了。” “那就不嫁。快蹲下来。” 余烬无奈笑笑,然后单膝跪地蹲下。等叶轻繁趴到他后背上,站起身迈着大步往前走。 “将军,我看话本子里说,新娘子出嫁时,是由兄弟背着上花轿的。大凛也是这样吗?” “嗯。” “唉!叶伏流还是瘦了些,我得让他多吃些。” 余烬整个人一僵,随即是一阵莫名的紧张席卷了整颗心脏,然后是越扬越高的嘴角。 只是很快,他这颗正突突狂跳的心,就像死了一样。 第300章 我对将军说的都是实话 “叶明昭定了二月出嫁。等到叶凝姝出嫁时,就只能让叶伏流背她了。” 余烬声音沉了沉,“黄毛丫头,你真没想过嫁人吗?” “当然想过!我想嫁给阎王好多年了!但他不愿意娶我,一次都不愿意!” 余烬:…… 哪个姑娘家家的,会想要嫁给阎王啊! 叶轻繁拍了拍余烬的肩膀,“将军,你是不知道,我想要坐阎王的那顶花轿好多好多年了!我也不是非得要嫁给他,就是想坐一回他的大红花轿。” 余烬交叉在身前的手互相紧了紧,“你想坐大红花轿?” “想啊!做梦都想。” 余烬深呼吸了一下,说:“那我给你准备,你坐不坐?” 叶轻繁看着余烬的后脑勺,吹了吹那两根逃脱冠簪的头发,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将军,如果三年半之后,我还活着,我就坐一回你的大红花轿。” 余烬捞着两条细腿的臂弯紧了紧,感受着重新狂跳的心脏带来的全身酥麻,喉头滚动,“好。” 不管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我都不会让你死。 我一定要你活着坐上花轿,娶你入府。 叶轻繁抬头看了看灰蒙低沉的天,“将军,今天会下雪吗?” “不知道。”余烬也抬眸朝天空看去,“可能会下吧。” 走了一炷香时间,才到了乾阳殿。 叶轻繁从余烬背上下来,看着乾阳殿的牌匾,抬步上了台阶。 在余烬和叶轻繁踏入宫门不久,裴源瑞就知道了。 他们能来到乾阳殿面圣,也是途中有太监指引告知。 裴源瑞放下手里的奏折,沉眸看着双手背在身后,大摇大摆走进来的叶轻繁。 这是……见没什么人在,装也不想装了? 余烬注意到了裴源瑞的目光,慌乱往旁边瞥看了一眼,然后立刻伸手去将叶轻繁背着的手抓放下来。 “圣上面前,不可失仪。” 叶轻繁没说话,虽然没继续背手,但摆臂幅度很大。 余烬半跪行礼,“臣参见皇上!” 嗯? 余烬扭脸往上看,看见又背起手直直站着的叶轻繁,只得又伸手拉了拉她的大氅下摆。 可叶轻繁毫无动静。 “余将军起来吧。” “谢皇上。” “计公公,你带余将军去偏殿喝杯热茶,朕和叶大小姐说说话。” “是,皇上。” 余烬现在脑子里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圣上和叶轻繁之间在宫宴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圣命已下,他只能跟着计公公离开。 余烬和计公公离开后,叶轻繁回头看了看已被关上的殿门,然后笑着往前走,走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裴源瑞冷笑,“说好的有第三个人在时,给朕这个皇上应有的敬重呢?” “小蜉蝣,给你上一课。骗子的话,永远不要全信。” “你还挺诚实,承认自己是骗子。你骗了余烬多少?” 叶轻繁摇头,“我对将军说的都是实话。” “哦?稀奇。” 叶轻繁双肩一耸,“反正真话假话他都不信,所以我选择了说真话。” 裴源瑞身体往后靠了靠,轻轻转着扳指,“能让大凛杀神为了你不顾大将军名声,你还有几分能耐。” 叶轻繁灿然一笑,“因为,我长得好看呀!” “哼!不过普通皮囊。” 叶轻繁看着裴源瑞,“论皮囊,谁也比不过裴循然。” 不得不说,虽然她心里很不喜裴源瑞这个人,对他做过的脏事感到恶心和愤恨。 但看着面前这张虽有些苍老的脸,她还是没法像在他视线之外那般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这样一张脸,像是对她有着万般吸引力。 裴循然顶着这张脸,她可以把他的蠢看作单纯不谙世事。 裴源瑞顶着这张脸 ,她可以把他的恶暂时忽略而心平气和与他唇舌交锋。 “你入宫来找朕,是真想给朕拜年?” 叶轻繁笑着,端起一旁的杯盏,悠悠喝了口茶。嗯,挺好喝,再喝一口。 “你不怕朕在茶水中下毒?” “不怕。我百毒不侵。” 放下杯盏,叶轻繁又拈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小蜉蝣,咱俩都是尊字辈儿的,拜年不如磕头。” 她的脚尖在锃亮的青石板上点了点,“来,给老娘磕一个。” 裴源瑞一掌拍在案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响,“大胆!” 叶轻繁笑了,“小蜉蝣,看来,你的道行确实不如我。啧啧,沉不住气的小娃,终究是成不了大器啊!” “你信不信……” 叶轻繁把手里的点心塞进嘴里,然后抬手一挥。 裴源瑞被打断的话咽了回去,抬头看着泛着流光的结界,眼里有震惊,心下也多了分警惕。 再垂下的眼眸,眸色深沉,扳指也转得更快了。 哪怕在世间活了五百多年,也修炼了五百年,他仍无法做到这么随意就布下一个结界。 玉虚死了的这五百年,到底修炼了什么?又传给了叶轻繁什么? 喝下一口茶送咽下点心,叶轻繁说:“小蜉蝣,你尽管喊尽管吼,没人会听见的。当然,你也可以破了我这结界。” 裴源瑞没急着回应。这个结界,他费点工夫,不是不能破。但没必要。 他暗暗做了几个深呼吸,“你来找朕,想让朕帮你做什么?” “要不说小蜉蝣你活得久这眼力见也够活呢!” “别废话,说。” “小事儿,小事儿。就是想让你收了丞相夫人的诰命,然后旁敲一下许丞相休妻。” 裴源瑞一双有皱纹也好看的凤眼微眯,“许丞相怎么得罪你了?” 叶轻繁摆手,“哎!你怎么能说这话!你这都属于离间许丞相和我的舅甥感情了!” “舅甥感情?” “嗯啊!许丞相曾与我大舅是同窗,所以便认了我这个外甥女,让我叫他一声舅舅。” 裴源瑞想起朝堂上,许璋数次有意无意提及新科状元叶伏流,还帮叶伏流说过话。 之前他以为是许璋看重状元之才后起之秀,原来还是因为舅甥关系啊! 叶轻繁,确实滑头。 宫宴后,他得到有关叶轻繁的信息,很厚一沓。 一个侯府大小姐,搞定了裴循然,牵手大将军,又靠镇国公府,现在又多了一个许璋! 更别说宫里宫外还有很多被她所谓的戏法所吸引而产生崇拜的女眷们了! 枕头风吹一吹,很容易让男人头昏脑涨。 如果不是他的存在,那将来半个盛京,都是叶伏流的后盾! 半个盛京城的后盾啊! 裴源瑞想起五百年前的盛京,想起了那个…… 他锐利的目光投向叶轻繁,仔细看了又看:不可能,绝无可能! 第301章 赶紧出宫去!朕见你头疼 叶轻繁注意到裴源瑞眉头紧锁时,有一瞬间的脸色苍白中带着仓惶。 什么事情能让一个活了五百年的世间灵魂露出这种表情? “小蜉蝣,这点小事,你帮不帮?” 叶轻繁的话,让裴源瑞的思绪收回。 他眼神轻蔑又鄙夷地扫过叶轻繁,“朕好歹是天子是帝王,你让朕去命一个臣子休妻?” “休妻怎么了?休妻事小吗?我跟你说,关系大着呢!后院起火,乌纱帽还能戴得稳?你也不想你的朝堂大员因后院火势而燎了屁股吧?” 裴源瑞看着叶轻繁一本正经一脸义愤填膺的慷慨陈词浮夸模样,觉得刚才肯定是自己想多了。 不管玉虚传给了叶轻繁什么,终归来说,她也只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 就拿让他命许璋休妻这件事来说,不是因着十几岁的年轻冲动,绝对不敢提出这样的要求。 裴源瑞难得地在叶轻繁面前露出长辈的蔼笑,“给朕一个你讨厌丞相夫人的理由。” “她不让舅舅认我这个外甥女。” “就这?” “就这。” “好。朕答应你了。” 叶轻繁立刻起身,还顺手端起一碟点心,“走了!” 这下轮到裴源瑞懵了。 直到看见叶轻繁已经离座走了好几步,才把人叫住,“叶轻繁,你让余烬带你进宫来,就只为这事儿?” “不然呢?其他的问你你又不说,浪费我时间。” “你回来!” 叶轻繁脚步停住,嘴角抬了抬。 转身时,给裴源瑞的却是一脸的怨愤,“干吗?要留我用膳吗?” 裴源瑞有些被气得失笑,“你还没有资格和朕一起用膳。” “看着你这张老脸,我也吃不下。” 叶轻繁说着,没有回原座位,而是径直朝着裴源瑞走了过去。 走到他身边,叶轻繁伸脚踢了踢椅腿,“小蜉蝣,起来,让我坐坐,感受感受。” 裴源瑞立刻怒气上脸,“叶轻繁,你是不是觉得朕真拿你没办法?” 叶轻繁盯着靠背上的雕龙,“要不,咱俩打一架?” 宫宴那日,叶轻繁试探过了,她的符咒,没办法落在裴源瑞身上。 裴源瑞也悄悄在她身上做了试探,但那些想落在她身上的符咒,叶轻繁抬抬手指就散了。 她没有因此而感到高兴,因为这证明云螭店的结界,绝不可能是出自裴源瑞之手。 嗯……她不知道裴源瑞能不能感知到她的符咒。毕竟,她的东西,可是来自夹缝的。 想起夹缝,叶轻繁就想到灵元珠。嗯……魔灵珠…… 叶轻繁又踢了一脚,“让我坐一下怎么了?结界还没散呢,别人看不见。你都坐五百年了,不嫌硌屁股。” “你说话能不能有点教养?” 叶轻繁抬眸看他,“过了年我才勉强算是十九岁,没教养怎么了?起来!” “叶轻繁!朕才是皇上!” “切!谁稀得当皇上。囚鸟。” 裴源瑞看着身旁这个胆子狂到没边的小姑娘,还是想不明白玉虚怎么会将法术传给这么一个性子和他截然相反的徒儿身上。 算了,既然是玉虚的徒弟,也算是他的半个逆徒。 忍一下吧。 裴源瑞站了起来,让到了一边。 叶轻繁把点心碟子直接放到一份合起来的奏折上,然后笑着在龙椅上坐下,双手伸直了放在案桌上,抬头朝前看去。 散朝后,有朝臣想找皇帝议事,就会来乾阳殿。 他们会跪拜在她面前,她不说“起来”,他们便不敢起。 她的一颦一笑,她的眼神淡热,足够底下的人来回揣测。 叶轻繁满意而舒朗地笑着,“小蜉蝣,这个位置不错。我还挺喜欢的。” 裴源瑞右边眉毛跳了一下,眼眸微垂看着叶轻繁,“坐也坐了,起来让位。” 谁知叶轻繁非但不起,整个人还歪斜着躺下了! 手肘支在一侧宽大扶手上,手背支着额侧,神态舒展。 一条腿不自觉地就抬起,放在了龙椅上。另一只手,也很自然地就搭在了弓起的膝盖上。 叶轻繁唇角微勾,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食指微微朝下方殿堂抬了抬,眼神里是睥睨天下。 淡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小蜉蝣,你去下边站着,让我好好感受感受。” 要是叶轻繁这时抬头看一眼裴源瑞,就会看到他双目圆睁,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惊恐惊惧又惊悚。 恍如一个普通人看见了厉鬼。 就连叶轻繁和他说话,裴源瑞都没缓回神来,还是那样的眼神直直盯着叶轻繁。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声音:不可能的!绝不可能! “小蜉蝣?小蜉蝣!” 裴源瑞被最后一声怒喊回了神,也学着叶轻繁刚才那样踢了下椅子腿,“起来!别得寸进尺。” “没意思。”叶轻繁收了坐姿,然后端着点心起身往下走,回到原来的椅子上坐下。 裴源瑞坐下,心却是一点都未平静。 “小蜉蝣,你怎么了?见鬼了?” 叶轻繁虽然语气上仍保持漫不经心,但心里却有些不踏实,担心裴源瑞是不是看出她是在地府待了五百年的大鬼。 裴源瑞眼露鄙夷地斜了她一眼,“皇宫圣地,邪祟不入。何况大白天的,哪里来的鬼?” 叶轻繁暗暗松了口气,笑着问:“小蜉蝣,既然你留我下来,那我就勉为其难地问你个问题。那魔灵珠,从何而来?” “你不是说它们有灵性会说话吗?你问它们不就行了?” 叶轻繁翻了翻眼皮,“我要是能问,我还用得着来问你?那三个没用的东西,一问关键问题就冒烟诈死。” 裴源瑞轻声冷笑,“朕可能也会冒烟诈死。” 叶轻繁认真了几分,脊背挺直,看着裴源瑞,“不让说?谁不让的?” “知道的越少,对你越好。” 叶轻繁竖起一根手指,朝上指了指,“仙神不让的吗?” “你还是出宫吧。” 叶轻繁心下了然。 随即又笑得带几分挑衅和讥讽,“真这么小气?不留我用膳?” “赶紧出宫去!朕见你头疼。” 叶轻繁没再犟,再次起身朝外走。 不过,这次,裴源瑞没叫她。 走了丈余,她抬手散了结界。 可即将走到殿门时,身后又传来裴源瑞的声音,“叶轻繁,昨日三皇子进宫,向朕求旨想纳你为侧妃。你意下如何?” 叶轻繁脚步没停,嘴角慢慢扬起,几步就走到了殿门前。 用力打开殿门,叶轻繁朝外大声喊道:“将军!将军!皇上要把我许配给三皇子当侧妃!” 第302章 江凌月,好久不见 还等着看叶轻繁吃瘪求他或威胁他的裴源瑞,听到叶轻繁这响亮的叫喊声,一时间还有些懵。 这疯丫头,怎么一点也不按常理出牌! “将军!皇上要把我许配给三皇子当侧妃了!将军!” 裴源瑞揉着额角,“叶轻繁,你别喊了!朕没允!” 叶轻繁双手叉腰,深吸一口气,张大了嘴继续喊,“将军!皇上要把我许配给三皇子当侧妃了!” 裴源瑞头好疼! “叶轻繁!朕命令你,闭嘴!你这是在挑拨君臣关系!” 叶轻繁笑着回头,转身,看着裴源瑞冷冷开口,“二十四年前,北境。余家,何家……” “你怎么知道?”裴源瑞一下就从龙椅上起身,快步往下走,“叶轻繁!你要是敢告诉……” “你赌我敢不敢?”叶轻繁打断他。 裴源瑞现在真的很想杀了叶轻繁,但偏偏他这个皇帝,杀谁都是一句话的事,对叶轻繁却毫无威胁。 不能杀就算了,还得受气! “叶轻繁,朕说了,朕没有答应裴怀序!” “你以为,你答应他了,我就会嫁……” 叶轻繁话还没说完,就被人用力一把揽过肩膀,将她护在了一旁。 转头看到旁边余烬高大的身躯,叶轻繁笑了,“将军,你来了。” “嗯,你没事吧?” “一有事我不就喊你了吗?” 听到叶轻繁带了几分俏皮的声音,裴源瑞不禁眨了下眼睛:还说你对余烬说的都是实话?呸!小小年纪,好几副面孔! 余烬看着裴源瑞,感觉自己好像从未看到过这样的圣上。 他松开了叶轻繁,往前一步,半跪于地,眼神认真坚定,“皇上!臣恳请您不要将叶大小姐赐婚给三皇子!” 裴源瑞目光从叶轻繁脸上划过,落在余烬身上时,已经恢复了他帝王的威严。 “余烬,你起来。” “皇上不答应,臣不起。” “起来。朕只是跟叶大小姐开个玩笑,谁知她当真了。” 余烬默默松了口气,然后站了起来,退到叶轻繁身旁。 裴源瑞朝余烬走近,抬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两下,“余烬,你要是想娶叶大小姐,朕为你赐婚。” “臣谢过皇上。但臣就不麻烦皇上了,等叶大小姐同意了,臣自会迎娶她入府。” 裴源瑞目光重新落到叶轻繁笑盈盈的脸上,“叶大小姐年岁也不小了吧?该成亲成亲,不要耽搁。” “皇上,臣女不急。太子曾答应了臣女,等臣女成亲时,他要作为娘家人送我出嫁的。皇上,您愿意让太子出宫三日吗?” 裴源瑞悄悄瞪了她一眼,“既然你不急,余将军也不急,那就无所谓了,你们自己商量决定就好。” 叶轻繁笑着屈了屈膝,“谢皇上!” 裴源瑞撇开眼睛,只觉得叶轻繁这突然的礼貌乖巧,特别令人生气生厌! 他摆了摆手,“余烬,你带叶大小姐出宫去吧。” 余烬拱手,“是,臣告退。” 转身时,余烬伸手牵住叶轻繁的手,带她离开了乾阳殿。 裴源瑞双手负在身后,看着那一高一矮的两个背影,想着叶轻繁今日说过的很多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话,心情沉重。 叶轻繁,不除不行。 不能对叶伏流出手,那就如你所愿,对你出手。 走下殿前台阶,叶轻繁想要抽回自己的手,没抽开。 余烬手上微微用力抓紧,头却扭向另一边,唇角扬起,“叶轻繁,你敢在圣上面前喊出那句话,你就已经把我的名分给定了。我不放手,你就别想跑。” 叶轻繁垂眸看着鞋尖,轻轻抽了抽鼻子。 五百年,在陪孟婆盛汤时,她和很多在排队的老年女鬼聊过天,听她们讲故事。 她还看了很多的话本子,遇到了很多鲜活的人。 属于她的心,在叶轻繁这副血肉之躯上,也开始生长。 庾稚水萧镜清,叶伏流,侯府的姨娘们下人们,叶重之的子女们,舒渐行风不渡,唐七唐九,周夫人齐珊苏圣婉关衡……还有她最早遇到的余烬。 不管出于何种原因,不管真心或假意,全部人,都在一点点帮她浇灌出了属于她自己的心跳。 让她可以学着做一个:人。 叶轻繁抬头,笑着看向余烬,“将军,我鞋底软,走路又硌又累。你得背我出宫。” “好。” 计公公端着一碗热汤进殿,小心放在案桌一旁,然后打开碗盖,“皇上。” “他们走了?” “是,皇上。叶大小姐,又让余将军背着出宫了。” “哼,她还真是懒。” 计公公微微笑着,“余将军年纪不小了,也该成亲了。” 裴源瑞一勺勺喝着补汤,一边想着之前叶轻繁斜躺在这张龙椅上的画面,看向殿外的目光越来越沉。 余烬可以成亲,但他的妻子不会是叶轻繁。 因为,叶轻繁必须死。 宫道上。 叶轻繁趴在余烬背上,伸出半根手指一下下划拉余烬的后衣领,“将军,你就不问问我和圣上聊什么了吗?” “不问。圣上的事,我不该问。你的事,我不追问。” “将军,你这么好,怎么就没早早娶妻呢?” “我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你真的没看过话本子吗?” “不看。” 叶轻繁笑了笑,然后歪头往余烬脖颈处轻轻拱了一下,轻声说:“将军,我好像有点不想死了。我还没活够。” “那就好好活着。” “嗯。” 一滴冰凉落在了脸上,叶轻繁抬头,“将军,下雪了!” 她伸手去接细细飘落的雪花。细雪落在温热的掌心,瞬间化了消失不见。 踏出最后一道宫门时,叶轻繁看着余烬被雪落白了的头顶,想起了话本子里的话。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叶轻繁给她的五年,不够,但也够了。 初六这日,庾稚水带着两只孔雀去另一只孔雀办的宴会了。顺便还带走了叶伏流和蓝荞兄妹。 叶轻繁没去,等他们都走了,她去了东厨。 离鸡窝半丈距离的地方,巧珍在地上铺了块旧布,巧香把拿着一张圆凳放在上面。 唐七唐九用木棍挑开鸡窝的帘子,然后站回到叶轻繁身后。 叶轻繁在凳子上坐下,把手炉放在了并拢的大腿上。 目光和鸡窝里的江凌月对上,叶轻繁笑了笑,“江凌月,好久不见。” 鸡窝里乌脏凌乱的江凌月一下就爬到了栅栏旁,脏得看不出肤色的双手紧紧抓着栅栏摇晃着,眼睛死死盯着叶轻繁,嘴里发出呜呜声。 “还能认出我来呀?很好,还没疯傻。” “呜呜……” “记得我九岁那年,除夕夜。陶万福的小儿子,吃了一半的鸡腿掉了,被大黑叼走了。 “大黑跑到了后院,被正在喂猪的我看见了。 “猪食太难吃了!过年了,我不太想吃。 “所以,大黑刚把鸡腿放地上,我就扑过去抢了。” 第303章 我眼光很好 叶轻繁放在手炉上的手,翻了个面,将手背贴在手炉的软面上。 “从大黑嘴里抢来的鸡腿,我只吃了一口,然后就被人狠狠踹到了泥地上,吃了一嘴泥。 “陶婆子说我是个没人要的贱种,没资格抢她儿子的鸡腿。 “可我明明是从大黑嘴里抢的呀! “那晚,我连鸡窝都没得睡。 “我被陶万福他们吊在了树上。陶胜还爬到树上,陶秀秀递给他半桶水,把我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江凌月,那天好冷。那桶水,也好冷。 “但那天夜里,我很热。我看见了我娘。 “我让我娘带我走,但她却让我好好活着。” 叶轻繁的手从手炉上拿了出来,温热指腹盖上了眼角。 擦掉了泪,叶轻繁笑着,“江凌月,我听了我娘的话,好好活下来了。你看,我现在活得多好!” 站在叶轻繁两旁的巧珍巧香,早就低头不停抽噎抹泪了。 她身后的唐七唐九,也都抬头看天。 “江凌月,你该感谢我的善良。 “今日,庾稚水她们都去十二皇子府了,参加叶凝岚举办的宴会。叶凝岚应该告诉过你,她嫁给了裴云起。 “你看,我比你善良多了。只要你的孩子不犯我,我就不会像你一样搞爱恨连坐。 “过不了几年,叶凝岚会和裴云起一起离开盛京城,她和叶家,也就算是没关系了。 “没有你,她会过得很好。 “说实话,江凌月,我挺喜欢叶凝岚的冷漠自私,和祖母一模一样。 “可叶明昭就有点不懂事了。你知道的,我对不懂事的人,很烦。” “呜呜……”鸡窝的栅栏被摇晃得厉害。 叶轻繁起身,看了江凌月一眼,“唐九,搭鸡窝也是要花银子的。那两个爪子,砍掉一个吧。” “是,大小姐。” 离开东厨,叶轻繁笑,“你们两个,再哭的话,眼睛可都哭没了。” 巧珍却哭出了声,“大小姐……” “好了,别哭了。我带你们去舒夫子家走走,然后去万兴楼看热闹。” 唐七在后边插嘴,“要是世子知道大小姐以前……” 叶轻繁回头横了他一眼,“谁要是敢把这些告诉叶伏流,老娘拔了谁的舌头。” 叶轻繁有叶轻繁经历的疼痛,叶伏流也有他承受过的苦难。 已经承受了一份,就不该再多承受一份。不公平。 马车拐进巷子,叶轻繁就看到了身穿银灰衣袍的舒渐行,没有披大氅站在门口。身形颀长,彬彬而立。 “舒夫子。” “叶小姐,请。” 绕过不大的影壁墙,叶轻繁眼前一亮,“舒夫子,你院里还种了梅花!” 舒渐行温笑着看过去,“嗯,刚好开了。” 叶轻繁走过去,踮脚闻了闻其中一枝,“好香。” “叶小姐若喜欢,回头我让人剪下几枝,你带回府养在花瓶里。” “好呀!” 进了屋,巧珍帮叶轻繁解掉大氅。 看见摆着的棋盘,叶轻繁走近看了看,“舒夫子有客人刚走?” “没有。无事干,自己跟自己下着解闷。” 叶轻繁点着头,在一边坐下,拿起一颗棋子看,“舒夫子,虽然你是老师,但你该向叶伏流学学。霍家兄弟从一个连棋子都不知道放哪里的武夫,现在都变得能比过叶明华了。” 舒渐行在棋盘另一边坐下,下人看了茶。 “伏流到底还小,我已经习惯了。” 舒渐行伸手把一颗颗棋子收回棋奁,“叶小姐会下棋吗?” 叶轻繁把手里的那颗黑子放回棋盘,“不会。” “我教你。” 叶轻繁嘴角微抽,但还是点了头,“好,那我就学一点吧。” 那天她在琉荧院看叶伏流和霍执苍下棋,只看了一会儿她就头疼。 下棋哪儿有看话本子有意思啊! “叶小姐喜欢黑子还是白子?” “黑的吧。熟悉。” 舒渐行将装着黑子的棋奁往叶轻繁那边推了过去,“叶小姐喜欢黑色?” “不喜欢。但从小看多了黑色,不知不觉就熟悉亲切了。” 叶轻繁从棋奁里拿出一颗黑子,看了看棋盘,随手落了子。 舒渐行看了眼棋盘上的那颗黑子,微微笑了笑,修长的食中二指拈起一颗白子。 指间白子倾斜,边缘轻碰那颗黑子,将格子中的黑子轻推至线交点上。 轻轻的一声“咔哒”,白子落在了棋盘上,舒渐行微笑着看向叶轻繁,“叶小姐,该你了。” “哦。”叶轻繁再次大拇指和食中二指齐上阵,拿起一颗黑子。 舒渐行眼里带着温笑,手指在一个线交叉点,“你可以落这里。落棋……” 一颗又一颗棋子落在了棋盘上,叶轻繁有些两眼发懵,心里只盼着下人来报,饭菜准备好了。 她不想下棋,她想吃饭。 也就是叶伏流的恩师加恩人舒渐行,哪怕是叶伏流,叶轻繁也早就把棋盘掀了。 终于,盼来了下人的用膳请示。 叶轻繁一下就站了起来,咧嘴笑着,“舒夫子,我饿了,吃饭吃饭。” “好。” 舒渐行让人准备的,都是叶轻繁喜欢吃的菜。 看着叶轻繁没有丝毫客气的吃相,舒渐行一直都是微笑的,“叶小姐慢点吃。” “好吃,舒夫子你也吃。吃完我带你去万兴楼看热闹。叶明华说,今日请了西域来的美人儿表演。美美香香娇娇的美人哦!” “余将军也去吗?” “将军不去。他今日出城了,去军营。” “好。我陪你看热闹。” 到了万兴楼,叶轻繁等人是挤进去的,因为实在是太多太多的人了! 难怪庾稚水说萧镜清在地府搅了一百多年的“屎”,来了人间直接搅人了。 年前进入腊月开始,万兴楼的四个铺子,都挂出了万兴楼大舞台初一到十五的演出目录。以至于这些天万兴楼每天都挤得人满为患。 还好有唐七唐九在,要不然叶轻繁和舒渐行挤也挤不进去。 只是,挤进去后上了二楼,见到了叶明华,叶轻繁才知道自己真的很傻。 原来书铺旁留了一扇小门,可以直通二楼,是萧镜清为了应对像今日这种情况专门给重要客人改造的。 “大姐姐,对不起,我是忘记提前告诉你了。” 叶轻繁摆摆手,“没事,不怪你。生意这么好,你是不是很忙?” 叶明华笑容明亮,“是有点忙。不过,忙的很开心。” “累不累?” “不累的。” “行,你先去忙。其他的,等回家再说。” “好,大姐姐你先喝茶。” 到时辰了,叶轻繁站在二楼的栏杆旁,一脸期待看向中间那个大圆台子。 西域美人终于上场了。 叶轻繁激动地抓着一旁巧珍巧香的胳膊,“看见没有!那长睫毛大眼睛!还有那小腰!不行了不行了,人间尤物啊!” 盯着美人看,叶轻繁还不忘问舒渐行,“舒夫子,喜欢不?” “一般。” “一般?你眼光不行。你看看这里边,哪个男的不激动?哎哟我的美人儿呀,刚才那一扭腰,扭到了我的心坎儿里。” 舒渐行看着比全场男人还激动的叶轻繁,笑容温和,目光温柔。 在一阵阵雷鸣掌声和欢呼声中,他低声道:“我眼光很好。” 第304章 你会活到儿孙满堂的 元宵节。 这日云阳侯府的晚膳吃得很早。 庾稚水在前院对着一排的护卫和婢女再次交代着要保护好主子的话。 叶轻繁出来时,听了两句,凑到庾稚水身旁,小声说:“庾稚水,你完了!你再也不是永远十八岁的庾稚水了。” 庾稚水一愣,很快就明白了叶轻繁什么意思。 她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主子们都出来了,你们跟好就行。” “是,夫人!” 这时,门房来报,说周少爷来了。 叶凝霜推了一把叶凝姝,“三姐,还不赶紧去?” 叶凝姝看向庾稚水,庾稚水点了下头,“去吧。” “是,母亲。” 叶凝霜挽住了蓝荞的手臂,“荞儿姐姐,我只有你了。” 蓝荞拉过蓝葶,“我还有哥哥,你要不要?” “不要。” “你好无情。” “你每天都问一遍,蓝葶哥哥都麻了。” 蓝荞指了指已经带着叶伏流往外走的叶轻繁,“她不打招呼就走了?就真不管我这个客人了?你们叶家人,一个比一个无情的吗?” “不是他们无情,是有情的都跑了。” “啊?余将军也来了?” “余将军来没来我不知道,反正我知道大姐姐肯定会找他。” 蓝荞眼睛转了转,拽着叶凝霜的手就往前走,“既然都多一个叶世子了,肯定也不怕再多几个。走!跟上去,替叶轻繁的亲生母亲盯着他们!” “我怕被大姐姐打死啊!” “怕什么?我护着你。” 叶轻繁和叶伏流刚走出府门,就看到从马车上下来的余烬。 叶轻繁上前,“将军,今日没骑马了?” 余烬对叶伏流微笑点了点头,然后低头凑到叶轻繁耳边,小声说:“不坐大花轿,先坐坐我的马车?” 叶轻繁斜了他一眼,然后往马车走去,“第一次在镇国公府门口看见你的这辆马车,我就羡慕嫉妒了。” “是吗?你竟然没有想方设法从我手里抢走,挺意外。” “初来乍到,略有忌惮,不好太过放肆。” “谦虚不是你这样儿的。” 叶轻繁站在驭位上,转头看向叶伏流,“伏流,上来,咱们一起享受享受大将军家的马车。” “好!”叶伏流笑着应声。 抬脚踩上杌子时,叶伏流扭头看向旁边的余烬,微笑着低声道:“余将军,任重而道远。” “别急,有你改口的一天。” 蓝荞拉着叶凝霜出来时,只看到巧珍巧香在府门前的路上呆呆地站着。 “叶轻繁呢?” 巧珍指了指没走太远的马车,“大小姐和世子都被余将军带走了。” 蓝荞朝前看去,看见了一辆宽大厚重的马车。马车两边跟着大步走的人,正是唐七唐九和霍家兄弟。 “你们被抛下了?” “大小姐叫我们自己玩儿。” “没良心啊!无情无义啊!抛仆弃友啊!”蓝荞嚎了两嗓子,然后拉着叶凝霜往门口等着的一辆马车走去,“趁他们没走远,赶紧跟上!” 上了马车,跑得气喘吁吁的叶凝霜总算是缓过口气来了,“荞儿姐姐,跟上去也没用的。” “为什么?” “你没来过盛京城,怕是不知道。等到了平康坊那边的巷口,咱们就得下马车了。元宵灯会人太多了,人不跟紧了就容易走散。所以,咱们根本跟不住大姐姐他们的。” “这么热闹的吗?”蓝荞踢了踢门边上坐着的蓝葶,“阿哥,记得跟紧我们,别把我们弄丢了。” “知道了。” 靠近平康坊的一个巷口。 叶轻繁下了马车,接过唐九递过来的两个灯笼。 她把那个肥肥的大白兔灯笼递给余烬,“将军,送你的。” 余烬接过,举起兔子看了看,“你家兔子这么肥?” “可能是……庾稚水觉得你提个可爱的小白兔不合适吧,所以强行让兔子长胖了。” 余烬又低头看了看叶轻繁手里的那个可爱的小灰狼灯笼,“你还不如送我去年那样的灯笼呢。” “怎么?嫌弃了?” “有点儿。主要是这兔子太肥了!” 叶伏流抿唇笑着,接过霍执苍手里精致的梅兰竹菊灯笼,在余烬眼前晃了一下,“余将军,我这个好看。” “叶伏流,换不?” “不换。” 余烬深吸一口气又长叹一口气,试探着把灯笼递还给叶轻繁,“我觉着,我不太适合拿灯笼。” 叶轻繁瞪了他一眼,“拿着!” “哦。” “霍执苍霍擎天,跟紧世子。”说着,叶轻繁眼珠子朝两边瞟了一眼。 两个小鬼立刻点头,然后紧跟在叶伏流身后。 盛京城的这天,东市的平康坊到长乐坊,是全城最热闹的地方。 灯火如昼,行人如织,摩肩擦踵,欢声笑语,热闹非凡,眼花缭乱。 余烬从未感受过这样的盛京城。 以往的元宵节,他要么在战场,要么就在府里待着。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出来逛灯会,还提着一个大白胖兔子的灯笼。 “将军,给我买个糖人儿!” 余烬回神,看向叶轻繁指过去的一个小摊儿,“好。” 这边刚付了银子,又看到叶轻繁和叶伏流已经挤到旁边的摊位看热闹:测字算命。 糖人好了,余烬递给了叶轻繁,顺手换过了她手里还吃剩两个的糖葫芦。 “将军,你看,算命的生意多好!唉!可惜,我和小道士都不擅看相占卜,白白浪费了一个赚钱的好机会。” “你又不缺钱。” “鬼都不会嫌钱多的好么!” 越往长乐坊走,街头的人就越多。 叶轻繁一扭头,看见身边的人换了,不是叶伏流。 越过两个陌生人的肩膀,她看见了被霍执苍和霍擎天护在中间的叶伏流。 叶伏流抬起手冲她扬了扬,叶轻繁大声喊道:“自己注意安全!” 看见一个挎篮卖手编珠花的,叶轻繁立刻想追上去买几朵。刚追着走了几步,肩头就被人撞了一下。 上身不稳,脚下打偏,刚歪到一边,又被人撞向另一边。 “大小姐!” 听到唐九的声音,叶轻繁还没来得及张口回应,手臂就被人拉住了。 “将……” 叶轻繁话刚出口,手就被一只大而略微粗糙的手牢牢抓住了。 “人多。” 叶轻繁的指尖回握了一下那只手,笑着说:“将军,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忘了我,好不好?” “不会的。” “你也不用经常想起我。就偶尔偶尔偶尔地想那么一下,哦,叶轻繁啊!我记得她。” 余烬手上用力,“别想太多,你会活到儿孙满堂的。” 虽然第一次他信了叶轻繁说这话是骗他的,但第二次他就不信了。现在是她第三次这么说,余烬已经完全当真了。 但他不想也不会让叶轻繁师父的话成真。 “将军,我想要那个珠花,她马上要走了!” “好,带你去买。” 亥时前,余烬把叶轻繁送回了云阳侯府。 马车刚回到将军府门前,余烬还未下马车,就见关衡快步上前来,“将军,西北急报!” 余烬下了马车,边大步往府里走,边说:“金桐,去备马。” “是,将军。” “急报什么时候送到的?” 关衡紧跟在余烬身后,“半个时辰之前。营中兵马贺泰已经在清点了,随时可以出发。” “好。我先写份折子,然后出城。” 一刻钟后。 马蹄往城门方向飞驰,关衡问:“将军,要绕道去云阳侯府和叶大小姐道别吗?” “不用。我留了信给金桐,明日她会知道的。” 第305章 太偏心不好 正月十六,朝堂开。 开年的第一道圣旨,被送到了丞相府。 许璋接过公公递过来的圣旨,整个人都是懵的。 被夜夜折磨了半个月的许夫人,消瘦了一大圈不说,精神不济的她,在听完公公宣读的圣旨后,整个人直接跌坐在地上。 全府上下的人,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许璋想不明白,圣上怎么……怎么真的撤了夫人的诰命,还直接在圣旨上细数了她数条不配为丞相夫人的德行有亏? 这不是明摆着要他休妻吗? 许振文从失神中清醒后,问:“父亲,是叶轻繁做的,对吗?” 许璋没说话。 因为他现在才明白过来,早朝时圣上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到底是什么意思。 叶轻繁当日的威胁,还真不是威胁。 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圣上会听叶轻繁的话,真下旨让一个臣子休妻! 许璋知道,这绝不仅仅是因为叶轻繁会变戏法。 而反应过来的许夫人,已经在大声捶地哀嚎了。 许璋听得愈加心烦,甩了手,“现在哭有什么用?丞相夫人做久了,做出傲慢势利来了!人家一个小姑娘,笑脸叫你一声舅母,你给人什么脸了?啊?” 许夫人现在也是后悔莫及! 可没用了,圣旨都下来了,她这个丞相夫人,是做到头了。 许振文拉住许璋,“父亲,您是丞相,您进宫去求求圣上,求他收回成命。不行的话,您去见见姑母,让姑母帮忙求圣上开恩。” 一脸憔悴的许璋,看了眼一脸焦急的许振文,摇了摇头,“没用了。叶轻繁有本事让圣上下这么一道旨意,就有本事让圣上收不回去。” “可……父亲,叶轻繁那日说我……她说我……父亲,我不想丢掉官职!我不能没了官职啊父亲!不然,我这辈子就完了!” 许璋没说话,只重重叹了口气。 “我这就去云阳侯府,我去求叶轻繁。对,我去求叶轻繁放过我!” 许振岩拉住了他,“大哥,不用去了。你再求她都没用的。叶轻繁,心狠得可怕!” 许振岩又看向许璋,“至少,她现在还没动父亲。” 回到书房,许璋想了很多,心里也有些后怕,但也有些庆幸。 还好他没把叶轻繁得罪得太死,还好他及时戴稳了“舅舅”这顶帽子。否则,他都不知道自己的丞相位子,还能不能坐得稳。 在得知余烬带叶轻繁初三入宫之后,他就有些不安了。 但丞相府夜夜闹鬼,他实在是没精力多想。 十五之前,他给叶轻繁递了好几次帖子,让她联系风道长帮忙驱鬼。 但叶轻繁只回了一封信,说是过了元宵节再说。 许璋想着,赶紧又写了份帖子,让人送去了云阳侯府。 但没等来叶轻繁带着风道长来丞相府,许家却等来了接二连三的祸事。 正月十八。许振文在入宫上朝时,刚出了马车脚踩上杌子,就在众朝臣面前摔了个狗吃屎。 本来摔倒了也没什么,最多就是丢个脸而已。 但,许振文发现,自己站不起来了! 他的双腿,骨头像被重锤砸碎了般疼痛难忍。 被抬回府上时,许振文猛地想起了当年的舒渐行。 可是,没人打他。他只是在众目睽睽下,不小心摔倒了! 难道,这就是叶轻繁说的霉运报应吗? 正月二十二。许振岩正和几个朋友喝酒说笑呢,手却突然一抖,酒杯掉落在地。 他的肩锁关节像是断掉了一样,手臂怎么都抬不起来。 试了另一只手,也一样。 朋友都纷纷放下酒杯,问他怎么了。 他想要开口说话,但发现自己发出的,只是沙哑的“呜啊呜啊”。 那一刻,许振岩崩溃了。 他不但双臂废了,他还说不了话了! 在两个儿子接连出事,府里还夜夜闹鬼闹得不得安宁,许璋终于在正月二十八这日,亲自来到了云阳侯府。 已经摆烂快一年没上朝的叶重之,听到许璋来了,难得地提起了一点点兴致,让罗森帮他梳洗穿戴,去了明堂。 “许丞相!” “云阳侯。” 客套寒暄几句后,叶重之问:“许丞相,听闻许大人和许二少的头发……也和我一样……没了?” 许璋在宫宴时,看到过叶重之的光头,知道他也是当年侯府闹鬼时被鬼剃头了。 只是,没想到宫宴时他还揣着几分看笑话的心态,现在却感同身受了。 许璋不知道的是,叶重之来见他,本就带着寻平衡的心理来的。 甚至,叶重之还有些失望:去丞相府的鬼,怎么没选择许璋下手…… 许璋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也不知是造了什么孽,老天竟如此对我丞相府!” 叶重之扶了扶自己的帽子,“许丞相,我都想了一年多了,也没想明白。” “侯爷,你这头发,是一直都没再长出来吗?” 叶重之嘴角微抽,然后缓缓摇了摇头,“没有。长不出来了。” 叶重之好想说:不是长不出来!是叶伏流那个狼狗崽子不让老子长头发! 那个逆子啊!一个月拿香来给老子烧一次脑袋,没给老子烧死就不错了! 还长头发……这辈子都长不出来了! 不但长不出来,他还给老子烫了戒疤! 每每想起这些,叶重之心里的郁气久久都散不去。 许璋听了,又叹了口长长的气:没想到这鬼剃头这么绝啊!还好还好,我的头发还好好地盘在脑袋上。 青棠院。 叶轻繁听说叶重之去明堂见许璋了,于是就不着急出去。 她躺在摇椅上晃着,翘着腿看话本子,巧珍巧香一左一右,一个喂吃的一个喂喝的。 许璋递来的帖子,她全都看了。 但她是故意拖着不带风不渡去的。 既然要开年,那就要好好开。小鬼们都还没玩尽兴呢,怎么能这么快就收手?不公平啊! 她总不能厚此薄彼吧? 父亲享受了那么长时间,舅舅肯定不能少太多。 太偏心不好。 半个时辰后,又有前院的下人来报说许丞相想见她,叶轻繁才放下了话本子。 一步跨进明堂,叶轻繁脸上挂着的是乖巧的微笑,温顺行礼,“父亲。舅舅。” “舅舅?”叶重之惊愣,看了看叶轻繁,又转头看向许璋。 他怎么不知道许璋竟是他大舅哥?! 第306章 云阳侯,想开点儿 许璋起身,“轻繁啊,是不是舅舅来早了,打扰到你歇息了?” “让舅舅见笑了。舅舅请坐。” 说着,叶轻繁在许璋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还礼貌地指了指中间方几上的杯盏,“舅舅,请喝茶。我们侯府的茶也是不错的。” “是不错,我已经喝了好几杯了。” 叶轻繁假装听不懂,直接绕过,“舅舅,虽然这些天我没怎么出门,但丞相府上的事,我都听说了。唉!我心里也是着急啊!奈何……奈何风道长他喜静,过年这些天他出城躲清静去了。我的人是日日守在城门处等着呀!这不,昨日刚见到风道长回城,想着今日给舅舅去信儿呢,不曾想,你就来了。” 许璋不知道叶轻繁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但不管是真是假,都已经等到今天了。起码好消息是,风道长已经在盛京城里了。 许璋点着头,“是,是。轻繁,既然风道长已经回京,那你能不能尽快去请一下风道长到丞相府来一趟?” “当然。舅舅家的事,就是我的事,自然耽搁不得。” “那舅舅就先谢谢外甥女了。” “舅舅千万别客气!你来找我,就是看得起我这个外甥女!” 叶重之郁闷不解地听着舅甥二人都面带笑容温馨和谐的谈话,觉得自己不仅多余,还很碍眼。 但他插不上话,想走又显得很打扰和突兀,只能默默喝茶。 他还想等着送许璋出府的机会,问清楚这舅甥关系到底是从哪里论起的。 许璋又和叶轻繁说了许振文和许振岩的事,又说了些叶伏流在朝堂上的事,然后又拜托了叶轻繁一番,婉拒了叶轻繁留他在侯府用午膳后,才起身准备离开。 “轻繁,外头风大,你还是先回青棠院里吧。父亲去送许丞相就好。” “那就劳烦父亲了。” 叶轻繁也懒得管,说完就出门往青棠院走。 “许丞相请。” 出了明堂,许璋问:“侯爷是有话想问?” “丞相,轻繁为何会喊你舅舅?我不记得何家和许家有……” 许璋微微苦笑,“云阳侯,你有个好女儿啊!人精似的,顺杆子就往上爬。” 这话叶重之是不赞同的,因为在他眼里,叶轻繁确实是人精,但却是拿杆子见人就打的人精! 但他没敢这么和许璋说。 许璋并不想让叶重之知道更多,毕竟儿子暗地里开赌坊,还输掉了一千多万两白银的事,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她知道了我曾和她大舅做过几年同窗,顺势就叫起舅舅了。小姑娘嘛……”许璋瞥了眼叶重之,“而且,以前也确实是可怜。我一个长辈,也就顺着她了。” 叶重之被许璋这一眼看得直心虚。 叶轻繁可不是个怕丢脸的,她在坝溪庄子上的事,半个盛京城的人怕是都知道。 只要外人提起叶轻繁时,多看他一眼,他都觉得别人是在责怪他。 “让许丞相见笑了,轻繁那孩子,胆子大。你看,她都敢在圣上面前变戏法了!” “侯爷怕是不知道,轻繁现在可是得了圣上的青眼!满朝文武,怕是谁说话都没轻繁好使!” 叶重之震惊,“丞相,你没跟我开玩笑吧?她就变一个戏法,能得到这般圣恩?” “能。”许璋给了一个简短而肯定的答案。 叶重之点着头,心里琢磨着,他是不是也该找个机会入宫面圣一趟,毕竟,那场戏法,他也有份儿参演嘛! 他现在休养得差不多了,虽然中部侍郎的位子被别人顶了,但求圣上再找个差不多的闲差,也不是不行。 但许璋下一句话,直接将叶重之打入了死牢。 “侯爷,其实没头发也……不是什么大事,可你为何要选择出家?” “出……出家?” “唉!”许璋垂眸摇头叹气一气呵成,“云阳侯,想开点儿。” 说完,许璋就走下台阶,踩着杌子上了马车。 叶重之站在侯府门前,看着许璋那辆远去的马车,还没从“出家”里回过神来。 “侯爷?侯爷?” “啊?”叶重之转头看着罗森,“你去外边打听一下,看是谁在传我出家的!” “是,侯爷。” 两个时辰后。 当叶重之得知几乎全城的人都知道他头上烫了戒疤已经出家的消息后,整个人都麻了。 甚至还有传言说,他已经在准备自请罢去云阳侯爵位,不定哪日就正式入驻寺庙,正式出家。 叶重之很生气,很愤怒。可他也只能在韵文院里一个人狂吼自己没有出家,没有出家! 二月初一,申时刚过,叶轻繁带着风不渡就到了丞相府。 叶轻繁没有对风不渡隐瞒许家当年对舒渐行做过的事,也说了丞相府的小鬼是她招来的。 因为没有弄出人命,只是些恶作剧,风不渡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也知道,他说也没用,因为叶轻繁有的是理由等着他。 看着满满一大桌子菜,风不渡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问道:“叶道友,咱们是来驱鬼的还是来吃饭的?” “吃饭耽误捉鬼吗?不耽误。吃!别浪费我舅舅的一番心意。”叶轻繁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对吧,舅舅?” 许璋微笑点头,“当然。能请到风道长,已是丞相府的荣幸了。小菜薄酒,还请风道长不要嫌弃。” “不不不,丞相大人客气了。”风不渡忙道。 “舅舅,我可以吃了吗?” “可以可以,赶紧动筷子。” 风不渡看着叶轻繁毫不客气吃吃喝喝的样子,心里羡慕可又做不到像她那样随性自我。 戌时。 许璋带着叶轻繁和风不渡到了正院。 丞相府其他人不知道,但风不渡是再清楚不过的。今晚的丞相府,半个鬼影都没有。 当风不渡一把符纸撒向空中,符纸在半空围成一个大圈转动时,围了一大圈的相府主子和下人,纷纷发出了克制的惊叹声。 叶轻繁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掐诀。 在风不渡再次甩动手上拂尘时,旋转的符纸上,突然燃了蓝白火苗,烧掉了半张符纸。 不是第一次配合叶轻繁演戏的风不渡,适时地拿出了铜钱和红线,红线穿着铜钱在空中形成了一个法阵。 不知从哪里来的一阵阵阴风,吹得铜钱发出猎猎响声,直撞人心。 阴风吹过一个个笼灯,火光不停摇摆,要灭不灭。 阴风森如死人手,抚过院儿里每一个人的脸颊脖颈,惹得暗暗惊叫不断。 所有掠过的阴风,最后都被吸入到铜钱法阵中。 因为叶轻繁提前和风不渡说好了,为了让人觉得他们挣钱不易,为了让丞相府的人都觉得钱花得值,这场驱鬼法事必须得做足起码一炷香时间才可以结束。 于是,风不渡在念经作法,叶轻繁暗地里搅风搅雨。 时间差不多了,叶轻繁和风不渡对视一眼,迎来了大场面收尾。 空中的符纸,冥火突然蹿高,火势加大。 铜钱法阵中肉眼可见的阴风旋涡,全都跟着往上蹿,连成了一片火顶照空。 只见过火烧木的人们,第一次看见了火燃风! 阴风遇见冥火,迅速被吸收殆尽。 风消失时,冥火收紧,最后散灭。 四周的笼灯,火光稳稳地照亮了丞相府。 第307章 心软是利剑的鞘 风不渡收回了铜钱和红线,叶轻繁第一个拍手叫好,“风道长太厉害了!” 还在感受阴风消散周身舒展的人们,也纷纷感叹着风不渡的本事惊人。 许璋对风不渡拱手,“有劳风道长了!” “丞相大人客气了。” “风道长,请到正厅歇息喝杯茶。”许璋十分客气。 风不渡点点头,“好。丞相大人请。” 喝茶确实是客气,因为重点在给付法事费用。 从丞相府出来,叶轻繁看着厚厚的一沓银票,啧啧了两声,“丞相府还是有钱啊!” 她将银票分成两半,其中一半塞到风不渡手里,“小道士,这是你的五万两。” 想了一下,她又把装银票的小方盒也放到了他手里,“装好吧,别丢了。” 风不渡收好了银票,“叶道友,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二月二,龙抬头。龙抬不抬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明日适合远行。” “好。那我今晚就收拾收拾,明日在府里等你。” 二月初二,寅时正,叶轻繁去了琉荧院。 刚醒来的叶伏流,听到霍执苍说叶轻繁来了,他就知道姐姐这是又要离开盛京城了。 随便穿了件衣衫,叶伏流就忙出了房间。 “姐姐,今日就走吗?” “嗯。我答应过你的,以后离开,都会让你知道,和你道别。” “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不知道。”叶轻繁抬手抚了抚叶伏流额角没来得及梳的头发,“伏流,姐姐还有些事没有做完。等我把事情都解决了,以后就都在盛京陪着你。我还想看着你娶妻,看你做父亲呢!” 叶伏流笑着点头,“好。姐姐,你在外面,一定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什么事,都不如你自己重要。” “知道。放心吧。” “那我送你出去。” “好。” 霍执苍拿了一件厚厚的大氅,给叶伏流披上。 侯府门口。 叶伏流看到还有辆破旧的小马车,有些不解。 叶轻繁笑笑,说:“叶伏流,叶重之和江凌月我留给你了。鸡窝里关着的那四个坝溪庄子的人,我就先带走了。这次出门,我会去一趟坝溪,把那边的人也给清理一下。” 叶伏流心下了然,点头道:“姐姐,心软是利剑的鞘。他们曾对你心生杀意,你就不该剑不出鞘。” “我可不是个心软的人。” 要不是阎王再三叮嘱不让杀人,现在叶轻繁手里的人命起码上百。 她又瞥了眼那辆破马车。要不是怕一路拖回去,人没到坝溪就死了,马车都不会让他们坐。 “蓝荞和蓝葶问起,你实话实说就行。他们要是还想在盛京城待些日子,你和庾稚水像之前一样招待着就行。他们要回西南,你们准备好马车和礼物送送他们。” “明白的,这个姐姐放心。” 叶轻繁抱了抱叶伏流,“好好的,等我回来。” “嗯。” 马车出了城,东行。 叶轻繁翻着风不渡画的一沓纸,全是各种法阵简图。虽然她一个阵法也没看懂,但她知道风不渡标黑的地方,代表着城池。 翻完了,她皱紧的眉头没有松开,“小道士,这里可是有近三十个法阵图,哪怕按着半数找,要是倒霉的话,三年都找不到啊!” 风不渡的声音也有些低沉,“云峰山脉,浒凌城,扬州城,利州城,刚好都在一条直线上。四点一线的法阵,太多了!这些,还是我排除了咱们走过的西南一路城池后,筛选出来的。” “嗯……不知道你师父师叔他们那边查的如何。如果能再找到第五个,会不会简单很多?” “会。但……不知第五个尸煞,会在哪里出现。” 叶轻繁把那沓纸递回给他,顺手拿起一旁的话本子翻开,笑着说:“小道士,我觉得,咱们都是幸运之人。肯定会很快就找到第五个尸煞的。” “你还是看话本吧。我继续想想,再推演推演。” 叶轻繁不是不想帮忙想,而是她真的不懂。道门的那些法阵,她一个都没和脑子里的那些对上过。 经过了两座大城池后,马车从一条岔路拐进了山道。 在山道里绕来绕去走了大半天,叶轻繁有些头晕,半道上下来透口气缓缓。 看着满眼的大树遮盖,叶轻繁忍不住问:“唐七唐九,你们唐影门是迷踪门吗?” 唐七递给叶轻繁一条用温水洗过的帕子,“大小姐,我们以前进出也没有马车可坐。认准了路线,从树上扒着树枝就回去了。” 巧珍巧香比叶轻繁晕的还厉害,已经有点自顾不暇了,照顾叶轻繁的任务就交给了唐七唐九。 “还有多久能到?” “应该再走两个时辰就差不多了。” 叶轻繁抬头看了看天,“那到了天就该黑了。你们唐影门条件怎样?我可得吃得好住得舒服。” “应该……还是可以的吧……” “什么叫应该?” “大小姐,我们都是最底层的杀手,没去过门主和堂主们住的地方。只看过外面。” “没去过?那今晚我就让你们都住上!” 因为没有成功把风不渡留在镇子上,叶轻繁也懒得再接着编谎了,就把唐七唐九的来历如实告诉了风不渡。 认识了这么久,风不渡知道叶轻繁是个有仇必报的人,于是也没劝,只说一起去看看。 张来搬着一把圆凳,哈着腰从后面跑了过来。 把凳子放平,又用一块干净的布擦了擦,“大小姐,您坐着歇息。” “嗯。”叶轻繁一坐下,就翘起了腿。 唐九将早就洗好的苹果递给她,叶轻繁接过咔嚓就咬了一口。 叶轻繁瞥了眼张来没了耳朵的那半张脸,“张来,你不用对我这么卑躬屈膝地讨好。既然萧镜清能让你跟着我去坝溪,我也答应了,那你就是一个侯府的下人。其他人对我什么态度,你和他们一样就行。” 张来弯低着腰,“大小姐,小的曾经犯了错,自然不能和其他人一样待您,那是不敬。” “把腰直起来。”叶轻繁冷了声。 张来打了个冷颤,然后把腰板一点点挺直。 “你这副腰跟弓似的样子,别人还以为我脾气不好虐待下人呢!我是脾气不好的主子吗?” “不,不是。”张来不敢有一丝迟疑。 “想想燕三。我又不吃人。” “是,是,大小姐。” 张来退到了一边,心里还是打着颤。 大小姐不吃人,可大小姐砍人啊!他还是第一个挨斧子的人! 当初因为得罪了叶轻繁,张来就去了马厩做活儿,所以和第一任“马夫”萧镜清混了个脸熟。 后来侯府的买卖做大了,马车也越买越多。在人手还不够时,张来就去做了马夫。 直到这次叶轻繁要陶管事四人回坝溪,需要一个马夫赶车时,萧镜清提到了张来。 赶在申时末之前,叶轻繁一行人终于看到了一个高高的门楼。 但也只是个门楼。 “大小姐,唐影门一共有三个门楼。从之前那棵大盘根树开始算,三里一门楼。所以,咱们还有六里路,就能到了!”唐七解释道。 叶轻繁眯眼看着门楼,“小道士,你看这门楼,和元清观山脚下的门楼,像不像?” 第308章 小道士,有进步啊! 闭眼静心养神的风不渡听到叶轻繁这话,瞬间睁眼,然后掀开厢帘探头看过去。 “真的是有点像啊!” 虽然大多的门楼都是一个大门带两个小偏门。但眼前的门楼,和元清观的一样,门楼上是三层堆叠而起的飞檐角。 牌匾位置的两边,一边的雕刻纹路是金色的,另一边却是朱红色。 叶轻繁把脑袋从车窗处缩了回来,然后到厢门处和风不渡并排着探着脑袋看,“小道士,你说唐影门和元清观会不会也是一家子吧?” “有可能。叶道友,元清天师的这张网,铺得太大了吧!” “老狐狸。老娘总有一天要提溜着狐狸尾巴甩着玩儿!” “他到底想……” 风不渡话没说完,数十支箭从两边的树林里朝他们射了过来。 唐七唐九立刻拔剑,欻欻挡落数支利箭。 叶轻繁仰头看着那些箭,脸上没有半点慌张,悠悠地说:“小道士,跟过来,害怕吗?” 风不渡确实被吓到了。 但刚才他瞥见一支箭明明就要射中他时,却突然掉落下去,像是猛然撞到了铁盾一样。 他也很清楚地知道,那支箭不是唐七或唐九挡下的。 风不渡扭头看向叶轻繁,“叶道友,你师父真不收徒弟了吗?” “不收。” “那你收徒弟吗?” “不收。” “那你能教我几招吗?” “不能。” 风不渡垂下失望的眼眸,但只失落了一瞬,他又抬头朝上看去,“叶道友,除了唐七唐九,咱们都不会武功。总不能一直躲在马车里吧?” “你躲就行了。我不用躲。” “你会武功?”风不渡惊讶地再次扭头看她,“我怎么没发现?” “别一惊一乍的,你是越大越不稳重了。放心,我不会。” “你不会你还叫我放心?” 叶轻繁嘻嘻一笑,“我师父教给我的保命本事,多着呢!” “你别说了。说了你们师门又不收徒。” “小道士,你这样,元虚观会把你逐出师门的。” “那你师父看我可怜会收我为徒吗?” 叶轻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可真有出息!” 后面的那辆破马车,张来魂儿都快吓没了。 要不是入山之前,大小姐和他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没她的命令不许下车,他估计早就停车下来躲马车底下了。 惊吓之后,就只剩惊讶了。 因为他发现即使那些利箭不停地朝他们射过来,但没有一支箭能真的射中马车。 张来扭头朝掉漆的车厢门框看去,看到那张被风微微吹动的黄符,心里感叹着:风道长真厉害啊! 远远可以看到第二道门楼时,箭慢慢变少了。 “唐七,待会儿会是什么?” 唐七摇头,“不知道。大小姐,我们……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叶轻繁没再问。 唐七唐九是唐影门的人,他们完成任务回来,自然不会被当成外人闯入而受攻击。 突然,十数道黑影从两边的树上飞落。 有两个人本想落在马车上的,但被弹开了,空中翻了个身,才稳稳落地。 “大小姐,要停下吗?”唐九问。 “你们两个,能打过他们吗?” “打不过。” “那就不停,直接撞过去。” “是。” 马鞭抽打在马臀上,马儿疾驰向前,朝着挡在路上的四个身影撞了过去。 四人反应很快,在马蹄踏过来的前一瞬,躲开了。 马车在前边飞驰,黑衣人杀手在后面追杀。 在看见第三道门楼时,也已经能看到门楼后的房屋了。 风不渡目视前方,眉头微皱,“叶道友,有结界。” “看见了。你能破吗?” “试试。” 风不渡掏出一张符纸和一把手掌大小的铜剑,念动经咒。 铜剑刺穿符纸,向前飞驰。 在铜剑快到靠近第三道门楼正门时,风不渡手里的拂尘挥得极快,念动咒语的语速也加快了几倍。 随着风不渡拂尘用力向前一指,铜剑带着符纸穿过了结界。 一阵巨大的气浪冲散开来,直直把那十几个杀手冲得急退数步,纷纷用剑撑抵地面,才稳住身形没倒。 “小道士,有进步啊!” 风不渡慢慢收起了拂尘,手掌向上,等着铜剑飞回手心。 “我可不像你,整日只知道看话本子。而且,出来历练,自然是要有所收获和进步的。” “没关系。反正你也比不过我。” 风不渡没再理叶轻繁,把铜剑收回褡裢中,出了车厢,站在了驭位上,看着前方有些过于恢宏的房屋。 叶轻繁也跟着走了出来,站在风不渡旁边。 一个杀手组织的巢穴,倒像是修建了好几座宫殿。 看来,元清天师这么多年,真是没瞎忙活啊! 长生,他要。至高皇权,他要。神权膜拜,他要。黑暗的恐惧,他也要。 精力还真是旺盛啊! 过了第三道门楼,来到高大的府门前,叶轻繁下了马车。 风不渡想了想,也跟着走了下去。 唐七瞥见已经将马车停好想要下来的张来,一眼瞪了过去,“在马车上待着别动!” 张来刚够着地的脚尖,一下就缩了上去。 看着紧闭的大门,叶轻繁悠悠舒了口气后,“九儿,敲门。” 唐九上前,拉起门环,用力叩门。 叶轻繁头扭向一边,看向围着他们的杀手,勾唇露出轻蔑的笑,“都是蝼蚁啊。” 都是元清天师的蝼蚁。 门缓缓打开,开门的人闪至一边,让出了路给真正的主人。 为首的男人很高,身形与他身后一步距离的两个高大黑袍男人相比,显得有些瘦削单薄了。 但五官薄削的男人,眼神肃冷,气场凌厉。 叶轻繁上身往一旁倾侧着,声音不大不小,“九儿,他是谁?” 唐九摇头,“抱歉大小姐,我没见过。” 叶轻繁回正身体,微微叹了口气。 唐七唐九才是蝼蚁中的蝼蚁,连见门中老大的机会都没有。 男人目光扫过叶轻繁和风不渡,薄唇轻启,声线冷淡,“二位道长为何打上我唐影门?” 叶轻繁眨了眨眼,然后笑了,盯着男人的眼睛,开了口,“师兄,有人说话好不讲道理哦!明明是他们追着咱们打,现在却说是咱们打上山来的。” 风不渡朝旁边瞥了一眼,发现叶轻繁并没有看他,于是目光又转向前方的人,“师妹,杀手向来如此,没有道理可讲的。” “师兄,我不喜欢不讲道理的人。” “师妹,不可霸道。” “师兄,霸道和无理对上,谁会赢?” “师妹,你还是太霸道了。” 被面前两个叽里呱啦对话的小道士盯着看的男人,目光并未躲闪一点。相比之前的肃冷,反倒平和了一些。 谁知叶轻繁却突然伸手一指,指尖离男人的鼻尖不足一尺距离,“你听到没有!师兄说我会赢!” 第309章 他保护不了你 男人眉头微蹙,视线定在眼前的那根细长手指上。 他刚想开口,却只见那根手指轻轻向下一点,他意识便混沌了。 重新捕捉回意识时,男人发现自己开口说的话,并不是他想说的! 男人轻轻对叶轻繁点了一下头,“道长,你赢了。” “你要请我进去坐坐吗?” 男人侧了身,做出请的手势,让出了道,“道长请。” 男人身后的几人,全都一脸不解的样子。但没人敢说什么,只跟着给叶轻繁和风不渡让了道。 见叶轻繁点头后,男人面无表情地在前边带路。 叶轻繁背着双手,大步跟上,跨进了大门,没回头大声说道:“七儿,在外边守着,别让那些蠢货跑出来先死了!” “是!大小姐。” 紧跟在叶轻繁身旁的风不渡,小声说:“你还能这么控制人?” “小意思。” “他身上有邪祟吗?” “没有啊!” “没有……你的符咒,能用在普通人身上控制灵魂?” “你不知道吗?” “我怎么能知道?!” 叶轻繁想了想,好像风不渡还真没见过她用这道符咒。不过,算了,不重要。 男人带着叶轻繁等人走进了一个大殿。 对,大殿。不是像侯府明堂那样的待客厅堂,更像她去见裴源瑞时的乾阳殿。 落座后,等茶水点心等端上来后,男人让其他人都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他和叶轻繁等人。 男人面无表情地坐着,叶轻繁不客气地开始吃吃喝喝。 “叶道友,不……做点什么吗?” 叶轻繁抬眸,“你吃啊!从进山开始,我就没怎么吃,饿了。” “你进来就为了吃?” “急什么,天还没黑,我没有兵,怎么打?唐影门近千名杀手,我觉得我本事还没那么大。” “哦。” 近一个时辰后,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中间那两个黑袍轮番进来过,但都被男人冷冷喝了出去。 叶轻繁起身,走出大殿,抬头看了看天,弯起唇角笑了笑,然后双手开始结印。 阵阵阴风从四面八方吹起,一道道鬼影出现在了叶轻繁面前。 “小鬼们!一对一,见一个缠一个,上!” 一直守在殿外的那两个黑袍,听见叶轻繁这话,不解中带着凶狠怒气。 一人道:“你要做什么?” 叶轻繁笑笑,“做什么?灭了你们唐影门啊!” “大胆!你知道唐影门是什么地方吗?是你想灭就灭的?” 说话间,男人的剑已经出了鞘。 唐九一个健步,执剑挡在了叶轻繁身前。 叶轻繁抬手将唐九的手臂往下按了按,看着男人继续道:“你脑子被狗吃了?还是没长脑子?我不知道我来唐影门干吗?点心做的那么难吃!” “你一个小道士,竟如此胆……啊!” 话没说完,他拿剑的手腕突然一低,另一只手立刻抚上了手腕。 叶轻繁看着那个咬了他手腕一口的小鬼,已经绕到了他的身后,两只鬼手已经朝他的两只腘窝伸了过去。 她笑了笑,然后转身回了殿内,“九儿,关门。” 大殿的门关上,门外的各种尖叫杂音被挡在了门外。 叶轻繁伸指画了道虚影符,落在了正座的男人身上。 男人呆滞的双目,瞬间清明,锐利肃冷的目光投向了叶轻繁。 “你对我做了什么?” “变了个小小的戏法。” 男人转脸看向殿门,“外面怎么在吵闹?” “打架呢!” 见男人想要起身往外走,叶轻繁冷嘲地笑了一声,“怎么?担心唐影门的人,打不过我的兵?” 男人身形滞了一瞬,然后重新落座,“你是谁?为何要打上我唐影门?” “因为,你们接了单子,想要杀我弟弟呀!” “你弟弟是谁?” “不重要了。你们的人,没能杀了我弟弟,派去的人也被反杀了。” 男人从坐下开始,表情一直都没有大的变化,似乎对这些事都毫不在意,冷静得冷漠。 “既然你弟弟没死,唐影门的杀手也被杀了,你我之间并没有仇怨。若说你要寻仇,应当找花钱买杀手的真正仇家,而不是打上唐影门。” “你说那些仇家呀?”叶轻繁耸了耸肩,“已经废的废,死的死。” “唐影门只是拿钱办事,不参与你们之间的仇恨。或者说,唐影门的杀手,就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剑而已。” “这样啊!”叶轻繁咧嘴露出一排整齐贝齿,“可我这人记仇,杀人的刀剑都要毁了才舒心,包括打造刀剑的匠人。” 男人看着叶轻繁混元髻上的翠玉冠簪,“道长是元清观的吗?” “元虚观。” “没听过。” “没关系。因为这个不重要。” 听到门外一声声惨叫声传来,男人眉眼微微凝重,朝大门的方向看去。 但很快收回了眸色。 唐影门的杀手素来武功高强训练有素,惨叫的应该不是他们。 叶轻繁一下下轻磕着盏盖,问:“你是唐影门的二把手?” “我是唐影门的门主。” “哦……你叫什么?” “冷樾。” “我叫叶轻繁。你上头那位认识我。” 叶轻繁这话说出后,冷樾看向她的表情,有了明显的一丝错愕惊诧。 “我知道元清天师要杀我。”叶轻繁直视着冷樾的眼睛,“你告诉我,他会派什么人来杀我。” 冷樾沉默了一会儿,视线移向唐九,“他保护不了你。” “你一眼就能看出别人的功夫高低?” “不难。” 叶轻繁笑了,声音也轻快了不少,“所以,元清天师让你来杀我,对吗?” 冷樾没立刻回答叶轻繁的话,眸色却沉了又沉。 叶轻繁的手指一圈圈抚过杯沿,“唐九保护不了我,可你杀不了我。” 冷樾的目光再次看向唐九,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眉头微拧,“唐九?” 叶轻繁一下下轻轻点着头,“对,唐九。曾经也是唐影门的杀手。哦,就是你们派来杀我弟弟的杀手之一。” “你刚才不是说他们……都死了吗?” “嗯,死了。可我又让他们活了。” 叶轻繁抬眸看向冷樾,“冷樾,要不要跟我谈笔交易?” 第310章 小蜉蝣还是小看我了 “什么交易?”冷樾语气里没有一丝异常。 “你不是要杀我吗?每天给你三次杀我的机会,你可以随时出手。一天杀不死我,第二日你就得从跟踪我的人里,挑三个废了他们的手脚。” 叶轻繁淡淡笑着,“这个交易,你大可以告诉元清天师。我还就怕他不知道,老娘气不死他!” 风不渡一直屏着慢三倍的呼吸,听着叶轻繁和冷樾的对话。 到现在他脑子还有些糊涂。明明除了在客栈睡觉时,他几乎全部时间都和叶轻繁在一起的。 但叶轻繁说的很多事情,他好像一点都不知道! 他更不知道叶轻繁是怎么知道的! 风不渡斜着身子凑了过去,小声道:“师妹,你说的跟踪者,什么时候的事?” 叶轻繁紧盯着冷樾,声音不大不小,“从咱们出城门开始。” “我怎么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唐九默默低附一句,语气中还带了丝愧疚自责。 “人太多了,还离得远。他们身上,还有元清天师给的东西。你们不知道,也正常。” “大小姐,你应该早说的。万一他们……” “没事儿。他们没有把握,是不会动手的。但在他们跟踪了我十天后,还没出过手,我就猜到那狗东西肯定派了个大杀器在等着我。” 风不渡缓缓深吸了一口气,消化着叶轻繁说的这些话,问:“那些人呢?” “被挡在山外边了。不然,冷樾也不会不知道来人是我,对吧?”叶轻繁瞥看了冷樾一眼,然后喝了口茶。 冷樾的深眸微垂,“你怎么知道天师让我杀你?” 叶轻繁摇头,“其实,在来唐影门之前,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所以,你在看到那道门楼时,就想到元清天师会派唐影门的人来杀你?”风不渡问。 “嗯。在看到冷樾时,直觉告诉我,这个人就是他。” 叶轻繁又喝了口茶,轻轻笑了,“只是,小蜉蝣还是小看我了。” 冷樾抓着扶手的那只手,青筋微微凸起,“刚才你控制了我,明明可以轻而易举杀了我。为什么还要费事找我做交易?” “我善良啊!我要攒功德的,怎么能杀人呢!再说了,没了你,小蜉蝣还会派其他人来杀我。我嫌麻烦,倒不如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如果你有这个本事的话。” 冷樾目光再次扫向唐九,“我说了,他护不住你。” “你杀我,唐七唐九不出手。你随便杀。刺也好砍也好捅也好,随便。” 说着,叶轻繁眼神突然一凛,“但你要敢对我同行的身边人动手,你必死。” 冷樾被叶轻繁的这一眼,看得心猛然一凉,然后一颗冰冻的心陡然向下坠入无尽,还撅住了头皮传来一阵发麻。 这种感觉其实只不过一息之间,但他像是经历了溺水重生,大口呼吸了两下,才重新稳住心神,问:“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处置我?” “我不会对你动手,但我会带你回盛京城。至于回了盛京之后你会怎样,与我无关。” 冷樾沉默了一会儿,抬眸看向叶轻繁,“好。这个交易,我应了。” “合作愉快。” “我会杀了你的。” “那就……祝你好运。” 冷樾看着弯眼笑着的叶轻繁,做了二十几年杀手的冷静坚定,第一次没了底。 屋外的惊叫声里,让人听出了恐惧,甚至不断有“什么东西”、“出来,别躲”、“鬼啊”等等话语模糊传来。 “你带了多少人进山?” “没人告诉你?” “他们只说两辆马车。” 叶轻繁露出了嫌弃又鄙夷的表情,“啧啧,你的人真废啊!连敌人的情报都摸不准。我是要来灭门的哎!我能不带兵?” 冷樾立刻就要起身往门口走。 叶轻繁看着他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抬指画符,符咒落在了门闩上。 冷樾咬牙用力,也没拉动门闩。又用脚踹了两脚,木门还是纹丝不动。 他转身看向悠哉自得地看着他笑的叶轻繁,“你把门打开。” “等等。现在放你出去,万一我的兵不认人,伤了你怎么办?我还等着你履行交易帮我忙呢!” “唐影门不能被灭门!” “放心。元清天师不会怪你的,他只会恨我。反正他已经恨透我了,也不差多一点恨在我身上。” 冷樾突然急速闪身移步,经过唐九面前时,夺走了他手里的剑。 剑锋极快地就划过了叶轻繁的脖子,银亮的剑刃上,染了一道殷红。 冷樾所有动作,速度之快,似乎只是眨眼工夫。 “大小姐!” “叶道友!” 唐九反应过来,两步速奔了过去,手里的剑鞘朝着冷樾的胸口击了过去。 冷樾手腕一转,剑柄杵在了剑鞘上,力道直接将唐九撞得连退数步。 唐九稳住后,再次朝冷樾攻去。 风不渡离叶轻繁最近,伸手扶过了叶轻繁的一侧肩膀,焦急喊道:“叶道友,叶道友!” 叶轻繁缓缓斜了他一眼,一巴掌打在他的手臂上,“没死呢!” 风不渡震惊地看着她脖子上的那道深深剑伤口子,“你没事?” 叶轻繁抬手在脖子上抹了一把,然后看着被染红的手掌,重重叹了口气,“唉!还是疼啊!这么多血,我得吃多少碗饭才能吃回来啊!” 看了眼有些懵神的风不渡,叶轻繁想了一下,还是假装结了个印诀。 脖子上的伤口在一点点愈合,只留下鲜血的印迹。 叶轻繁抬眸看去,刚好看到冷樾的剑重重划过唐九的胳膊,然后又一剑刺过唐九的腹部。 剑从唐九身体被抽出来,冷樾看到唐九面具下的双眼,眼里只有愤怒与凶狠,没有一丝痛苦。 冷樾退后一步,没有等到唐九倒地,反而看到唐九又举起了剑鞘朝他挥来。 好像那一剑没能伤他手臂分毫,好像那穿腹的一剑也没能破他寸肉。 冷樾眼里闪过惊讶,心也凉了半截:杀不死。 提剑和唐九继续打的间隙,冷樾瞥见被他一剑抹脖的叶轻繁,正让她师兄往她手上倒茶水洗手! 明明……明明那一剑,绝无生还之机!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死不了? 叶轻繁甩着手上的水,一口气叹了又叹,心里暗暗懊恼:大意了,大意了!忘了这是具普通人的身体了。 而防御隔绝结界又不能像衣服一样随时套在身上。 不行,得想想有什么阵法能保住血才行。 以后要是没能躲开冷樾的刺杀,伤口不怕,疼也能忍,可血不能白流啊! 想着想着,叶轻繁突然想到了叶伏流。 自己在他身上悄悄下了那么多阵法,能保他性命无忧,可竟也没想到要让叶伏流把血留住! 叶轻繁看向冷樾:不愧是裴源瑞看中的顶级杀手,身手确实厉害! 可惜,不管是裴源瑞还是冷樾,都错了。 因为她本不是人,而是死不了的大鬼。 叶轻繁冷冷笑了笑,抬手画了道符,落在了冷樾身上。 第311章 你还要杀我吗? 冷樾横剑抵于唐九侧脖颈的手定住,眼睁睁看着唐九滑退开去,横剑空悬。 “九儿,拿回你的剑。过来。” 唐九盯着冷樾,伸手拿剑,“我绝不许你杀大小姐。” 剑插回剑鞘,唐九站在叶轻繁面前。 叶轻繁看着唐九身上被剑划烂大半的衣服,轻轻叹了口气,“拿掉面具,低头。” 唐九拿下面具,弯腰低头。 叶轻繁并着的食中二指点在了他的额头上,一圈金纹在他脸上荡开,随即消失。 露在衣服外没有血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愈合。 “等会儿结束了,好好洗洗,换身衣衫。” “是,大小姐。” 风不渡眨着震惊又迷茫的眼睛,觉得自己现在是不是在做梦。 不然,怎么谁的伤口都能自愈? 看到唐九已经把面具重新戴上,风不渡才缓缓扭头看向叶轻繁,“叶道友,这……我是在梦里还是吃错东西产生幻觉了?” “怎么样?我们鬼百杀的歪门邪术,是不是很惊喜?”叶轻繁笑得轻松又得意,“我跟你说过了,我师父教了我不少保命本事呢!” “包括被人抹脖子?” “脖子砍断了,我也死不了,放心吧。” “叶道友,要不是你刚才流了那么多血,我都要怀疑你也是……” 叶轻繁斜瞪了他一眼,“老娘是人!是活生生的人!” “是是是,我错了我错了。” 等了一会儿,叶轻繁才解了冷樾身上的符咒。 冷樾漠然地放下空悬着的手,转身朝叶轻繁看去,“我明明杀了你。” “要是那么容易就让你杀死,我还会和你做交易?我又不傻!” “你到底是什么人?” “道士。”叶轻繁又笑着抬了抬眉头,然后眨了下眼睛,“也可以是个美人儿。” 冷樾视线移开,没说话。 见冷樾仍旧一张冷脸,叶轻繁慢慢收了笑,说:“我一个瘦弱的小姑娘,元清天师却让你亲自出手,你觉得我会是什么善茬儿?能没点儿保命的手段?” “我已经答应了和你的交易,但现在我想出去看看。” “放心吧!我和你说过,我是个善良的人,要积功德,不会杀人的。” 冷樾发现,他好像听得懂叶轻繁说的话,却不知道她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 “你还要杀我吗?” 听到这句话,唐九紧握在手里的剑已经出了半鞘,眼睛死死盯着冷樾。 叶轻繁抬手冲唐九按了按,继续道:“冷樾,你今天要是再出手,那我就当你是已经开始做交易了。明日,你就要交给我三个废人。如果你今日不再想要杀我,刚才你抹在我脖子上的那一剑,算是我送你的。” 冷樾往后退了一步,看向大门,“什么时候能出去?” “快了。一盏茶时间。” 一盏茶时间过后,屋外的惊叫惨叫声消失,只隐约听得几句隐忍的唉哟声。 叶轻繁起身,往大门处走去。 走到门前,唐九上前一步伸手开门。 “咦西……!哎呀!我……!”叶轻繁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门刚被打开一道半人宽的缝,唐九的手就松开了,并立刻转身握剑,迅猛的一脚就踹在了冷樾的腹部。 叶轻繁伸手捂住了脖子,转头看着冷樾手里的一块带血茶盏碎片,“冷樾你可真对得起你的姓!就会放冷箭!明日你要是不提着三个废人来见老娘,老娘就让你浑身冰冷!” 叶轻繁把手放到眼前看了看,一阵痛心,“我的血啊!你这么温热地离开了我,慢慢变冷,变得不再有生机!好痛!心好痛!” 冷樾难得地连眨了好几下眼睛,眼里有了懵然无知,甚至还带了丝无措。 怎么她人没死,却像是死了亲爹? 叶轻繁又把手伸到风不渡眼前,委委屈屈,“师兄,你看我的血,凉得好惨啊!不行,你要为我的血念经超度。” 风不渡看了眼她的脖子,血渍下的皮肤,完整平滑,伤口早已愈合。 “行了行了,别演了。待会儿让这里的厨子多给你做两道肉菜,补补。” “好咧!” “不过,他伤你一次,你流一次血,也不是个事儿啊!” “我没做好准备而已。回头我自己想办法。” “好吧。” 叶轻繁又回头瞪了冷樾一眼,然后抬步走了出去,“九儿,给我找点水来洗洗手。” “是。” 在四周大大的笼灯映照下,叶轻繁看着大殿前的场子上,四处都是或坐或躺在地上的黑衣人。 没一个站着的。 在他们的头顶,飘着黑压压的一群鬼影。 叶轻繁抬头看去,满意又欣慰地点点头,“都先回去吧,以后,论功行赏!” 冷樾出门来,瞳孔放大看去,除了一地唐影门的人,没有看到一个外人! 他看向隔了半丈距离的叶轻繁,“你的人呢?” “走了。” “走了?” “打完了不走,还等着你请他们吃饭啊?” “你说话……” “我说话怎么了?爱听?爱听我以后就多说点儿,元清天师也爱听我讲话。” 冷樾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看了看叶轻繁,然后快步走下台阶,朝其中一人走去。 唐九端来了装着半盆水的盆,叶轻繁把手伸进了水里,慢慢洗着手,又擦洗着脖子。边洗边骂。 冷樾半蹲在那人面前,眸沉脸黑,“怎么回事?” “门主,”那人痛苦地一点点挪动双腿,手刚撑到地上,却疼得狠狠倒吸一口冷气,“有鬼。” “有鬼?” “对。袭击我们的,不是人!绝对不是人!虽然天黑了,但这里笼灯够亮,不可能看不见一个人影的!” 冷樾回头朝站在檐廊下的叶轻繁看了一眼,双眸微微眯紧:不是人么…… “门主,我们所有人,都被废了。” 冷樾扶了他一下,“能起来吗?” “不能。”那人又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双手,“我的手,再也拿不起剑了。” 冷樾伸手去捏了捏他的手臂骨头,“没断。” 那人摇头,“骨头没断,但浑身筋脉好像被那些鬼东西捏断了。” “我让人……” 冷樾突然住了口,因为他意识到,这里除了他,好像没人可以让他使唤了。 深呼吸了几下,冷樾站起身走回到叶轻繁面前,对她弯腰拱手行了礼,“叶……小姐。” 叶轻繁把擦手布递给了唐九,看着冷樾,“要杀我,还是求我?” 第312章 你是整个唐影门最不合格的杀手 冷樾保持着恭敬的行礼姿势,没有抬头,“叶小姐,唐影门的人对你弟弟下手,有错。我奉命杀你,也……身不由己。但这些,你不能祸及整个唐影门。还希望叶小姐能高抬贵手,放过无关的人。” “不能。” “叶小姐,只要你放过他们,我的命任你处置。” “冷樾,你的命我不要。”叶轻繁一步步走下台阶,到了最后一级时站住,看着冷樾弯着的脊背,“但你答应了我的交易,就必须好好完成。” 叶轻繁目光扫过其他人,“至于他们,罪有应得。我说是来灭门,那就真的是灭门。我说了我不杀人,也是真的不会杀人。” “可他们……已经都废了。” “嗯,我知道。后厨的人,我没动。至于他们能不能好好活下去,就要看你这个唐影门门主威慑力够不够了。” 冷樾手放下,抬头看着叶轻繁,“你……什么意思?” 叶轻繁笑笑,将身前唐九一直横挡在她和冷樾中间的手臂推开,然后背着手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唐九紧跟着,侧身贴着擦身经过冷樾。 经过一个躺在地上抱腿咬牙忍痛的黑衣人,叶轻繁抬脚,一脚踢在了他的大腿上,“冷樾,唐影门在的湘云山,很大。山上野兽野果,多的是。 “虽然不一定都好吃,但绝对饿不死人。 “你要追杀我,就要离开唐影门。你的威慑力足够的话,后厨的那些人,可能会替你照顾照顾你的这些废物兄弟。 “但是,人心难测啊冷樾!” 冷樾几步追上,隔着唐九大声道:“叶小姐,你能不能帮我?” 叶轻繁停步,转身,“求我。” 冷樾毫不犹豫双膝跪地,“叶小姐,我求你,让他们活着。” 叶轻繁笑了,“冷樾,你是整个唐影门最不合格的杀手。你训练出了一个个心狠手辣的杀手,偏偏你最心软。” 冷樾垂着眼眸,没有反驳。 叶轻繁抬头环视了一圈,“明日我会离开唐影门。我走后,这里会被我封山,没人能再走出湘云山。至于后厨的那些人,我师兄会给他们下一道符咒,让他们尽心尽力做好一日三餐。怎样?” 冷樾嘴唇微微动了动,但还没开口,又听到叶轻繁说:“冷樾,再提要求,可就过分了啊。” 冷樾歇了其他请求,对着叶轻繁磕了个头,“谢谢叶小姐。” “嗯。九儿,让珍香他们都进来吧,伺候我梳洗。流了那么多血,衣服都脏了!还有,让人给我多做些好吃的。” “好的,大小姐。” “师兄,走,咱们先转转这唐影门。” 风不渡明白叶轻繁什么意思,点头跟着她往一边走了。 直至叶轻繁和风不渡的身影拐弯消失在视线里,冷樾才缓缓站了起来。 威吓四方的唐影门,千名杀手,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全部被废。 他看向一边的门楼,眼里的覆上一层阴翳。 叶轻繁说的对,人心难测。 后厨的人其实不重要。但在外出任务的那些杀手,若回了唐影门,不知道他们生出的,会是什么异心。 还有,天师得罪的,到底是什么……怪物? 第二天,冷樾见到叶轻繁时,被吓了一跳。 看着那张黑沉着的脸,冷樾还反思了一下,自己今日还没对她动手呢!再说了,这里应该也没人能得罪她了啊。 他再看向她旁边,看到了风不渡那张同样心情不愉悦的脸,怀疑这两人吵架了。 马车离开了唐影门,出了湘云山。叶轻繁掀开窗帘回头看了一眼,然后重重叹了口气。 接着,风不渡也轻轻叹了口气。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又叹了口气。 昨晚两人兴奋地兴致勃勃地“巡山”,叶轻繁还往地下来了一道足以覆盖整座湘云山的阵法。 结果并没有看到他们想要的,湘云山里,没有尸煞。 失望极了。 直到在镇子上买了好吃的叫花鸡,叶轻繁的心情才重新变好。 “叶道友,往东再走两座城池,然后咱们就再拐弯开始一路往南。” “好。往南再走多久,能到桑楠镇?” “从现在算起,一个月吧,就能到了。” 叶轻繁靠在软软的车厢靠背上,翻过一页话本,“想当年,我离开桑楠镇,悠悠地也就半个月就到盛京城了。没想到绕个路,要走这么久。” 风不渡收起舆图,“这可不是绕了一点点路,是绕了一大圈。” “嗯。小道士,到时候你就在桑南镇待着,我自己回趟坝溪就行。” “好。” 风不渡知道的不全,但大概的叶轻繁都和他说了。叶轻繁自己的私事,她不想让他参与,他不会主动掺和。 接下来的一个月,叶轻繁每天都要挨冷樾两剑或三剑。 脖子几乎是天天被抹,腹部背部多个地方被插过好几剑。 还好冷樾是普通人,剑也是普通的剑,叶轻繁竟还真找到了能让身体受到普通伤害时,不痛不流血的阵法符咒。 反正睡觉时布一道结界,不用担心被扰了美梦。赶路时,冷樾也没法刺杀她而耽误行程。其他时候,让他杀就是了。 到达桑楠镇这日,刚进了客栈的房间,巧香那边门刚关上,叶轻繁就被从窗户外飞蹿进来的冷樾刺了一剑。 叶轻繁看着身前插着的剑,手指在剑上弹了一下,剑立刻碎成齑粉消失。 冷樾看着又空了的手,人没动,目光跟着叶轻繁移动。 叶轻繁坐下,端起巧香刚倒的茶水喝了一口,“冷樾,你看,我的婢女都对你的刺杀毫无波澜了,你还不死心?” 冷樾凌厉的下颌线条因咬牙的用力而动了动,“三个废人,明日带到你面前。” “还有几个?” “不清楚。” “这都废了一百多个了吧?怎么还没完!” “应该是……一直在补充。” “冷樾,你在帮我?” 冷樾脸扭向一边,“我在杀你。” 叶轻繁垂眸笑了笑,“你走吧,我要沐浴更衣了。” 冷樾闪身从窗户离开后,叶轻繁在房间布下一道结界。 洗澡解乏这么惬意的事情,可不能被打扰。 虽然,她觉得冷樾不会。但多防一道,更安心。 整个人泡在浴桶里时,叶轻繁闭上了眼睛,脑子里不断闪回着过去叶轻繁在坝溪的日子。 给她擦洗身子的巧香,看着叶轻繁本轻松搭在浴桶边沿上的手,已经紧紧抓住,骨节突出泛白。 而浴桶里只有一点点雾气的温水,不知为何突然雾气蒸腾,雾白浓稠的雾气,弥漫得看不见桶里的水。 巧香同样看不见的,还有此时隐在雾气中叶轻繁流泪的脸。 叶轻繁,我这人记仇,也心狠。 你的痛你的仇,我替你报完。 你记得的那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第313章 没有规矩,不分尊卑 梳洗完,换上干净舒适里衣的叶轻繁,坐在床榻边上,看着巧珍巧香在清理浴桶。 将近两年前,她就是在这里遇见了裴循然,也是坐在这个床榻上第一次正面和余烬对上话。 现在,裴循然在宫里等着被夺舍,余烬去了西北。 而她,再次回到这里,了结叶轻繁生前的最后仇怨。 叶轻繁还是将唐七留在桑楠镇陪着风不渡。 她信得过冷樾,但信不过裴源瑞派来的其他人。 从坝溪到桑楠,当时的叶轻繁,走了近两日。 但她还没到桑楠,便遭了刺杀。 现在,叶轻繁不想再走两日,所以她起得很早。 马车飞驰了不到一个时辰,叶轻繁便叫停了。 她下了马车,往一边的岔路丛林走去。 走到一棵树跟前,她蹲下,手掌抚过尺余高的野草,“唐九,我就是在这里成为她的。” “大小姐,要为她立碑吗?” “不用。她没死。” 我代替叶轻繁继续活着,她也已经喝了孟婆汤忘记前尘重新活在了这个世上。 再回到马车旁时,叶轻繁看见了在马车旁站着的冷樾。 唐九一步挡在了中间,瞪着冷樾看。 冷樾瞥了眼唐九,头往一边偏了一下,看向叶轻繁,“你这是辆骈车,少一个马夫,不好驾驭,跑得慢。” 叶轻繁笑笑,从袖笼里掏出一道黄符,递给了冷樾,“那就有劳冷门主当一回马夫了。” “大小姐……” “没事儿。” 唐九没再说话,护着叶轻繁上了马车。 叶轻繁坐在风不渡一直坐的位置上,让巧珍帮她掀着厢帘,看着冷樾的侧脸。 “冷樾,你有四十了吗?” “三十九。” “比我那便宜爹小一岁。我十九,你比我大二十整。” “嗯。” “你成亲了吗?几个孩子?” “没有。”停顿了一下,冷樾又解释了一句,“我是杀手,妻儿只会是软肋。” “你为什么会当杀手?” “不想饿死。” “你见过元清天师长什么样子吗?” “没有。” “你打不过他吗?” “不知道。” “一般是他来找你,还是你去找他?” “无可奉告。” “元清天师会从唐影门选走最厉害的人去给他当暗卫吗?” “无可奉告。” “那元清观里会有唐影门的人吗?” “无可奉告。” “你没想过背叛元清天师吗?” “没有。” 叶轻繁知道从冷樾嘴里是问不出什么东西来了,于是就开始和他讲她数次炸了元清观香炉的事,讲完了又扯一些盛京城大户人家的八卦。 冷樾只在叶轻繁偶尔叫到他名字时,会“嗯”一声,算是他在听的回应。 中午在马车上吃了饼和牛肉后,叶轻繁就犯困了,直接睡了一路。 马车到达坝溪庄子门前时,已经是戌时正了。 叶轻繁下了马车,抬头看着面前的灰柱灰门,眼里泛起一层酸涩。 “唐九,张来,把那四个人都拎出来。” 转头看向冷樾,叶轻繁笑了一下,“冷樾,能麻烦你帮我踹个门吗?” 冷樾点了下头,上前几步,抬脚踹在了门上。 大门轰啦一声,不但被踹开了,其中一扇门板还被踹倒了。 屋里很快就传来了动静,骂骂咧咧的动静,由远及近。 “唐九,把他们都扔进去。” “是。” 唐九一手一个,将陶万福等人像扔麻袋一样扔进了门内的院子里。 陶万福挣扎着抬头看了看,看清自己这是在哪里后,嗷嗷哭着想要转身去找叶轻繁。 伏趴在地上,陶万福支棱着脖子,不停呜噜。 “唐九,把他嘴里的布拿掉吧。” 堵嘴的布一拿开,陶万福立刻哀求着,“大小姐,求求你放过其他人吧!我的命,我的命给你!我替他们偿命,求求你放过庄子里的其他人!求求你了大小姐!” 叶轻繁冷笑,垂眸睨着陶万福,“如果我说我不动陶胜和陶秀秀,你还会向我求情,还会替其他人偿命吗?” “大小姐,求你放过胜儿和秀秀,求你了!求你了!” “你看,除了你的孩子,你根本不在乎庄子上的其他人。” “大小姐,求求你了,大小姐……” 这时,已经有好几个人来到了院子里,笼灯也多了好几盏,将院子照得更亮了。 陶胜举高了手里的灯笼,视线盯着站在中间的叶轻繁看,有些不确定地道:“你是……叶轻繁?” “唐九,掌嘴。” 唐九几个大步就到了陶胜面前,抬手就是左右开弓两个嘴巴子扇了过去,直接将陶胜扇地趔趄了好几下,灯笼都掉了。 “老娘的名字,也是你叫的?没有规矩,不分尊卑。” “叶轻繁,你……!” 陶胜刚伸出的一根手指头,话没说完,就被唐九掰折了,发出一声惨叫。 还趴在地上的陶万福,忙扭头去看儿子。 嘴里大喊着,“胜儿,胜儿,快给大小姐跪下!快跪下!” 陶胜听见父亲的声音,这才弯腰往下看,“爹?” 再看远一点,他看见了同样或趴或躺在地上的其他三人,包括他娘陶婆子。 “娘!”陶胜过去想要将陶婆子扶起来,“爹,娘,你们这是怎么了?” 叶轻繁冷冷看着,然后抬头看了看盈月高悬的天,说:“珍香,赶了一天的路,我累了。你们先去做饭烧水,然后把马车收拾一下。” “是,大小姐。” 叶轻繁看向一个双臂抱在身前的瘦巴婆子,“丁婆子,你带她们去东厨。” 丁婆子被喊到名字,对上叶轻繁幽冷的眼神,心里莫名地发颤害怕,讪讪地把手放了下来,但没吱声。 “不会说话了是吧?唐九,把她舌头割了吧。” 丁婆子一愣,然后看见唐九那副丑丑的笑脸面具,看见唐九已经出鞘的剑,吓得哆嗦道:“别,别,我这就带路。” 唐九悄悄瞥了一眼叶轻繁,见她没有任何新的指示,于是伸手用力捏住了丁婆子的脖子。 丁婆子受疼,不一会儿就本能地张嘴,舌头微微伸了出来。 手起剑落,丁婆子的舌头被砍落一截。 唐九将人一扔,然后回到了叶轻繁身边站着。 其他人都被这一幕吓着了,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原本脸上的不屑和轻蔑鄙视,这时全都变成了后怕和恐惧。 哪怕在看见陶万福四人的惨状,他们也一直没觉得自己也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甚至,他们都没把这些往叶轻繁身上联系。 叶轻繁目光扫过他们,“今日我累了。明日,我再好好和你们挨个儿算算过去十三年的账。” 去马车上拿了东西的巧珍巧香回来了,叶轻繁看向倒在地上瑟缩着哭的丁婆子,“丁婆子,起来,带路!否则,腿也别想要了。” 丁婆子顾不得被割舌的痛了,忙滚着爬了起来,在前边给巧珍巧香带路。 第314章 站了一晚上? 叶轻繁没有再看他们,抬步往里走。 走到正屋门口,她抬手布下一个包围了整个房屋的结界。 所有人,一个都别想逃。 踏上两级台阶,叶轻繁看着脚下的地板,说:“九儿,那些年,她没有抬头看过屋里有什么摆设。她永远只能低着头,将这里的每一块地板,擦得干干净净。” “大小姐……” “这个门槛……十一岁那年初冬,陶秀秀从屋里出来,脚没抬高,被门槛绊了一下,刚好摔在了擦洗檐廊的她面前。陶秀秀怨她,将擦洗的脏水,倒在了她头上,还狠狠踢了她一脚。” “他们怎么忍心。” “没办法啊!没了娘的孩子,爹不疼奶不要,扔到这里就只能被欺凌。” 唐九低着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叶轻繁看了一圈屋里,笑了笑,“没了我,这屋里果然打扫不干净了。” 唐九忙擦了擦一把椅子,“大小姐,你坐。” “嗯。”叶轻繁坐下,朝门外看去,“冷樾呢?” “他应该还在门口,没进来。” 叶轻繁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赶路确实累了。待会儿我不希望吃饭时有人打扰我。” “明白。” 门口处的院子里,此时闹成了一团。 杨家和曹家婆子嘴里的堵布已经被拿掉了,众人七嘴八舌地你一问我一问地,终于知道他们被夫人叫去盛京城后都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都被吓着了,纷纷回想着过去自己都对叶轻繁做了什么,越想脸色越白。 甚至有人悄悄地就溜走了,想回屋里去带上值钱的东西,跑路。 第一个背着包袱想要走的人,刚想要跨过门槛,却被一柄突然伸出的剑拦住了。 他看了看眼神冷厉的冷樾,然后一步步退了回去。 冷樾放下了剑,继续倚着门柱抱臂站着。 “大勇,别白费力气了。逃不掉的!都逃不掉的!”靠坐在陶胜半边身子上的陶万福,浊泪糊眼,“她不会放过我们的,一个都不会放过!” “爹,我们有近二十个人,我就不信了,还能打不过他们几个?” 陶万福摇着头,“没用的。胜儿,明日,明日你为小雨向大小姐求个情。小雨前年年底才过门的,她没见过大小姐。小雨已经怀了你的孩子,可不能出事啊!” “爹!叶轻繁被我们欺负了那么多年,她回盛京城待了两年,还能翻出天去?我还就不信了!以前我能让她跪着爬,现在也能让她跪着滚!” 陶万福只恨自己现在手没力,不然,他高低得给儿子两巴掌。 “胜儿!你这话要是被大小姐听到,舌头就会和丁婆子一样被割掉!” “爹,等夜里,我带人把她身边那个戴面具的给绑了。我看没了帮手,叶轻繁还能狂到哪里去!” “唉呀!不是的,不是的呀!她根本……她根本不用靠别人,她……” “爹,你放心。她把你和娘害成这样,我会为你们讨回来的!” 陶万福焦急地想拦着陶胜,但越急话越说不成句。 陶胜和其他几个同样还对叶轻繁不屑的人,边架起陶万福几人,边商量着怎么对付叶轻繁。 越说,他们越觉得叶轻繁不过是回了盛京成了大小姐后,不过是装腔作势,根本不用害怕。 没有挪步的冷樾,低头冷笑一声:蠢货。 天亮。 昨日喝了点酒睡得早的陶秀秀,晚上虽然听到了一些动静,但并没有当回事,也没出去。 她来到厨房,看见了巧珍巧香。 “你们是谁?我怎么没见过?” 巧珍搅着砂锅里煮着的粥,“巧香,干贝泡好了吗?” “好了,洗完这遍就可以放进去煮了。” “喂!我跟你们说话呢!”陶秀秀一把抓过巧珍的手腕,巧珍手里的木勺没拿稳,掉到了地上,粘了一层细灰。 陶秀秀将巧珍拽过来正面对着她,又伸手去摸巧珍的衣服,“哼!穿这么好的料子。你们是谁?来这里干什么?” 巧珍垂眸看见那只正抓着她衣襟的手,抬手想要打掉,但力气不够。 瞥见巧香想过来,巧珍摇了摇头,“把干贝放进粥里,不然熬煮的时间不够,大小姐不爱吃。” “大小姐?原来是给我煮的,算你……” “呸!”巧珍啐了陶秀秀一口,“你什么东西,也配吃我们煮的东西?” 陶秀秀将巧珍的衣襟拽得更紧了,“知道我是谁吗?告诉你吧,在这庄子里,我就是大小姐!这里的人,都得听我的!这里的东西,都是我们陶家的!” 巧珍盯着她看,双手抓着她的手臂拽着往下拉,“叶家的东西你们也敢想?真是反了!” 巧珍一点点抓着陶秀秀往下蹲,眼睛时不时往地上瞟。 见差不多了,她脱手捡起地上的木勺,腾地蹿起来砸在了陶秀秀的头上。 陶秀秀吃痛,撒了手,揉着脑袋,“你竟敢打我?看我不打死你!” 巧珍往后躲了几步,刚要拿起一根木柴当武器和陶秀秀打时,却看到陶秀秀头上挨了一棍,倒了。 “巧珍,你没事儿吧?” “没事没事。张来,你把她拖到院子里,和那些人放在一起,等大小姐起来了再收拾他们。” “好。” 张来把陶秀秀拖走后,巧珍把木勺投进了炉子,重新找了个勺子洗干净,接着熬粥。 虽然马车没有大床舒服,但一觉醒来,叶轻繁还是觉得神清气爽。 梳洗完,美美地吃了早饭,才带着唐九和巧珍巧香去了前院子。 瞥了眼躺了一地的人,叶轻繁拿过巧香手里的小托盘,朝门口的冷樾走去。 “站了一晚上?” “习惯了。” 叶轻繁把托盘往他面前递了过去,“今早的粥和包子都不错,吃点儿?” “不……” “吃了。” 冷樾接过,“谢谢。” 叶轻繁对他笑了一下,还是没告诉他其实她布了结界,他不守着也没人能走出这庄子。 她转身走回到院子里,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叶轻繁!你竟敢这么对我!你胆子大了你!你是忘了被我踩在脚底下的滋味儿了吗?” 叶轻繁冷冷看了陶胜一眼,“唐九,他说话我不爱听,先割两只耳朵吧。” “是。” 被捆着手脚的陶胜,根本无法逃走,眼睁睁看着昨夜一掌把他打晕的面具人,现在拔剑冲他而来。 陶胜只觉得耳旁两缕风过,他的两只耳朵掉到了地上。 接着,才是钻心的疼痛传来。 他嗷地一嗓子尖叫了出来,换来的却是唐九极重的一巴掌,“闭嘴。别吵着大小姐。” 陶胜猛地想到昨晚丁婆子的舌头,一下就闭紧了嘴巴,然后死死盯着叶轻繁。 第315章 晚了 叶轻繁视线扫过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身上,说:“唐九,除了她,我不想看到有人站着。永远都不能站在我面前。” 唐九点头,拔剑出鞘。 锋利的剑快速深深划过一个个人的双腿,之前站着的八九个人,不管男女,全都跪倒在地。 回到叶轻繁身边,唐九刚想把剑插回剑鞘,叶轻繁却抬了手,“剑给我。” 叶轻繁拿着有些沉重的剑,看着剑刃上的血,抬眸看着陶胜,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森笑。 她起身,一步步朝他走去。 陶胜被叶轻繁这个宛如厉鬼的森然表情吓到了,不自觉地就想往后退。 他的心一阵阵发慌:不对,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叶轻繁!那个懦弱得三岁小孩都能踩两脚啐一口的叶轻繁,怎么能有这么森冷的目光!不可能! 叶轻繁微微弯低腰身,把剑抵在了陶胜的脸上,慢慢擦着剑刃上的血。 只是,越擦,越擦不干净。 因为剑刃不断划破陶胜的皮肤,沾染上了新血。 “大小姐,求你……” “闭嘴!”叶轻繁猛地抬剑,把剑横在了陶万福的脖颈上,“敢哼唧一个字,老娘砍了你。” 在侯府受了一年多折磨的陶万福,立刻缩作一团,不敢再出声,只能默默流着浑浊的眼泪。 无法说话的陶婆子,只看了叶轻繁一眼,就瑟缩到了陶万福身后。 以前胖乎乎的身躯,如今躲在陶万福身后,都快看不见她了。 剑重新回到了陶胜额头上,叶轻繁看着他的脸,勾唇而笑,“陶胜,还记得吗?我七岁那年夏天,你曾经拿刀想要划烂我的脸。被陶万福阻止后,你就在我后背划了十几刀,把我的衣服划得稀烂,血肉模糊。陶婆子怪我糟蹋衣服,罚我三日不能吃饭。” 说完,叶轻繁的手一用力一压,剑刃从陶胜的额头,划过眉毛,划过眼睛,划过脸颊。 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鲜血混着眼泪混着口水滴落在地面上。 “啊……你……你……” 叶轻繁表情不耐,再次抬剑,横着划过了陶胜的两边嘴角,帮他开了个血盆大口。 其他人全都哆嗦着,眼神惊恐地看着叶轻繁。 他们的身体一点点往后挪,想要离叶轻繁远点,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想要逃离曾经的罪孽。 叶轻繁的剑移到旁边跪坐着的一个男人脖颈上,“苟财……” 苟财同样被绑着的双腿,颤着挪动,整张脸抖得厉害,“叶……不,大小姐,我错了,我错了!求求你原谅我,放过我,求你了求你了……” “唐九,昨晚他也想绑你吗?” “是,大小姐。” 叶轻繁绕到苟财侧面,剑离开了他的脖颈,忽地落在了他的后背。 同时落下的,还有数根手指。 剑重新回到苟财脖颈上,紧咬着下唇才没发出疼痛尖叫的苟财,气都不敢乱喘。 断指粘上的微温血液,让他本就崩溃的心,一片冰凉。 “你以前是怎么对我的?我挑不动粪肥,就把我摁进粪水里?我草没拔完,就把我踩在水田里?你媳妇给你气受,你就大锄头棒子打我?” “我错了我错了……以前是我该死,是我该死!我……” 叶轻繁脸扭向一边,抬起的剑,落在了苟财的大腿上,再用力转了半圈,才拔起来。 醒来就看到叶轻繁剌哥哥嘴的陶秀秀,刚想张嘴骂人,被一旁的春花捂住了嘴摁低了头。 陶秀秀几次想抬头,都被春花摁下了。 低着头的陶秀秀,怎么听怎么觉得这个声音有点耳熟,像又不太像。 记忆里那个声音懦弱无力,可现在这个声音,却如雷霆裂石般有力,又冷又狠,让听者胆寒心惊。 而且,刚才她说的那些话,不就是叶轻繁经历过的吗? 难道,来人真的是叶轻繁? 忍了好久,在叶轻繁砍掉第四个人的手时,陶秀秀终于抬头看去。 她看见的人,穿着淡青色道袍,头扎混元髻佩戴翠玉冠簪,面容姣好,眼神冷厉。 只依稀能分辨出来,五官眉目还是叶轻繁,但好像又变了不少。 长胖了,也长高了,精神也变了。 是那个叶轻繁,但好像又不是。 难道,她回盛京后,嫁的夫家对她不错? 一道冷芒看了过来,陶秀秀不自觉地就头皮麻了一下,然后赶紧低头。 可是,晚了。 叶轻繁唇角微抬,冷笑着跨过几人,站到了陶秀秀面前。 剑尖抵在陶秀秀的下巴,将陶秀秀低着的头挑抬了起来。 俯视着面前这张脸,叶轻繁只觉得恶心,恨意在滋滋地冒。 回到人间这么久,她一直喜欢各种可爱美丽的女孩儿,不管是齐珊还是叶凝霜,虽然犯过小错,但她都没有真正讨厌或恨过她们。 如果说沾染了数条人命的昭愿郡主是第一个令她完全恨恶的人,那陶秀秀就是第二个。 “陶秀秀……” 陶秀秀垂下眼眸,看了眼冰冷的剑面,再抬眸看向叶轻繁那带着森笑的脸,她明显能感觉到恐惧和害怕,但她不想输给叶轻繁。 她双手撑地,屁股快速往后挪了一下,避开了剑锋后,她用力站了起来,回盯着叶轻繁看。 唐九见状,大步走了过来,“大小姐,对不起,刚才她是躺着的,所以……” “没事儿。我自己来。” “是。”唐九退后了两步,但眼睛直盯着陶秀秀。 陶秀秀在站起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在强撑了。因为她只和叶轻繁对视了一会儿,就移开了视线。 仿佛调了个个儿。 以前是叶轻繁不敢看她一眼,现在她也害怕多看叶轻繁一眼。 在陶秀秀移开目光后,叶轻繁的剑已经挥起又划下,而她看着陶秀秀的眼睛,没眨一下。 两条大腿被剑刺伤的陶秀秀,吃痛重新倒在了地上。 她的一只手刚撑着地,利剑从上落下,从她的手背穿过,直插地面。 “叶轻繁!你疯了!”陶秀秀顾不上腿伤了,看着手背上殷红鲜血不停流出,疯了似的大吼,“叶轻繁,你个没人要的贱人!你敢这么对我!我要把你……” “把我怎么着?”叶轻繁一只脚踩在了她大腿的伤口上,微微俯身看着她,“还想把我绑起来拿炭火烧我的头发?还想把我一遍遍推进河里朝我扔石子儿玩儿?还想摁着我……逼我喝牛……” 叶轻繁喉头艰难地咽了咽,强忍着逼上眼眶的泪,“陶秀秀,你明知道我害怕蚯蚓,你却把它们放进我的头发里衣服里鞋里!你明知道我饿,却连我碗里的猪食都要打翻。你一次次骗我,一次次害我,一次次和陶胜一起带着人对我拳打脚踢。 “陶秀秀,你对我做的那些,我永远忘不了。 “你不是害怕老鼠吗?从今天起,你没法嫁人了,老鼠会成为你终身伴侣。哦,我会多给你准备一些的,让它们好好陪你玩儿。 “你不是总端着碗在我面前晃吗?以后你能吃的,也只有猪食了。哦,也有可能是树叶树皮,反正是吃不上饭了。 “我在河水里泡过那么多次,以后无论春夏秋冬,你都泡在水里,好不好? “你最爱用手扇我巴掌,那我就让你的手,比你先投胎。 “你还喜欢骂我,所以,你的舌头也别想要了。 “唐九。” 叶轻繁对着陶秀秀笑着眨了下眼睛,把剑递给了唐九。 第316章 唐九,我很不好 唐九接过剑,俯身用力捏住陶秀秀的下颚,直接削掉了她的半截舌头。 然后又抓起陶秀秀的手,利剑直接从她手腕削过,一只手掌落地。接着,是第二只。 庄子里的二十几口人,吓傻的吓傻,哆嗦的哆嗦,吓尿的吓尿,但没一个人敢抬头去看叶轻繁,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 叶轻繁没再看陶秀秀,目光落在了她旁边的春花身上。 “春花,抬起头来。” 春花打了个冷颤,眼泪立刻就上了眼流了下来。尽管她很不想面对现在的叶轻繁,但她不敢不听话。 缓缓抬起头,春花的嘴角都是抖的。 “叶轻……大小姐,我错了,求你不要杀我,求求你了。” “你错哪儿了?说来我听听。” “我……我不该和秀秀一起欺负你,不该把我做错的事赖都你头上,不该……不该扎你的指甲……不该……” 叶轻繁脚趾突然弓起,用力抓着鞋底,手也已经紧紧抓着唐九的手臂,呼吸都变得急促了些。 记忆里的画面带来,都没有从春花口中说出来时,对叶轻繁的冲击大。 春花说出的一个个字符,像是再次把叶轻繁卷入了那一次次真切的伤害中,窒息撅住了她的咽喉,绝望蒙住了她的双眼。 唐九反手扶住了叶轻繁,轻声问道:“大小姐,你还好吗?” “不好。唐九,我很不好。” “交给我。” 等叶轻繁缓了一会儿,唐九抓起春花的胳膊,将她拖走了。 不一会儿,就听到了极其惨烈的叫声传来。 等春花再被唐九拖回来扔到人群里时,其他人都看到了,春花的十指,全是红的。 唐九没把春花扔回到叶轻繁跟前,怕她再次想起那些过去。 等叶轻繁将庄子里的人一个不落地处理完后,已经是午时末了。 她看着瑟缩着脖子坐在一处檐廊前台阶上的女人,缓步走了过去。 女人从那级台阶上跌落到地上,跪在了叶轻繁面前,泪眼模糊,“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我肚子里还有孩子,求求你……” “珍香,将她扶起来。” 巧珍巧香过来,将女人扶了起来。 叶轻繁看着她,端详了好一会儿,问:“你是谁?” “我叫莫雨,是……是陶胜媳妇儿,前年冬过……过门的。” 叶轻繁轻轻点着头。前年冬,她已经离开坝溪,去了盛京城。 难怪叶轻繁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 “你要是离开这里,有去处吗?” 莫雨摇头,“没有……我爹娘没了,兄嫂不会让我回去住的。” “那你想离开这里,还是留在这里?” “我……” “你没伤害过我,即便你是陶胜的媳妇儿,我也不会对你下手。” 叶轻繁看了看她高高隆起的肚子,说:“我给你两个选择。一,你离开这里,我可以给你一笔银子,自己找地方安家落户,以后是苦是甜,全看你自己造化。 “二,留在这里。但我不会给你银子。同样,这庄子里的东西,你自便。 “至于你会怎样对待其他人,我不管。 “等我走后,这里只有你能自由出入,其他人,出不去,你也带不走。” 莫雨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抬头又看到了陶胜朝她看来的目光,她本能地就往后退了一步,低下了头。 “你……你确定他们都出不去吗?” “确定。” “那我走。”莫雨垂手摸着自己的肚子,“我一个人,也能将孩子养大。” “好。巧香,给她拿二百两银子。” 说完,叶轻繁抬手画了一道虚影符,落在了莫雨身上,然后便转身往外走。 经过瘫倒一地的人时,叶轻繁没再看他们一眼。 “九儿,我饿了。离这里最近的镇子,不知道有什么好吃的。” “大小姐,马车都收拾好了,我将那些人收拾一下,咱们可以马上就走。” “嗯。等吃饱了,咱再在镇子上逛逛,住一晚,明日再回桑楠镇。” “都听大小姐的。” 对上冷樾的目光,叶轻繁弯眼一笑,“冷樾,你今日要是不杀我,我请你吃肉啊!” 冷樾顿了一会儿,垂下眼眸,“嗯。” 再抬头时,他只看到叶轻繁淡青色道袍的背影,清瘦、挺直、轻快。 像是卸下了那些沉重的悲痛,轻装上阵。 他弯唇笑了一下:经历过这般苦痛的小孩,怎会怕死? 在等唐九和张来按着她的要求处置那些人时,叶轻繁坐在马车驭位上,边吃着垫肚子的鸡蛋饼,边问:“冷樾,你想吃什么肉?” “随便。”冷樾倚在车厢边上。 “吃肉可不能随便!我现在好想吃煨牛肉,炖排骨,喝鸡汤,还有香煎五花。” “你吃这么多,怎么还瘦?” “我已经长胖好多了!以前更瘦。皮包骨见过没?我以前就那样。” “你这么厉害,以前为什么不跑?” “以前?以前我也没多厉害。”叶轻繁刚垂下的眼眸,又抬了起来,顺便抬起一个笑容,“我师父说了,只有等我十七岁离开坝溪时,才能用他教我的本事。嗯……他说了,隐忍也是我的一门重要修行功课!” “所以,即使那么被欺负,也忍着?” “忍啊!死不了就忍着呗。忍过去了,总是能等到报仇的一天。我这不是等到了么!” “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我是道士,要攒功德,不能随便杀人。而且,你又不是没看见,他们现在可是比死了更难受。唉!我受了那么多年的折磨,直接杀了他们,多不公平啊!太便宜他们了。” “嗯。” “冷樾,你为什么不姓唐?” “姓冷更适合我。” “你还挺自恋。”叶轻繁擦干净了手,让巧珍拿过来一个话本子,往冷樾面前递了递,“要不要看话本子?很好看的。” “谢谢,不看。” “冷樾,你活得很无趣。” 冷樾没有接话,看向缺了一扇门的庄子内,看着唐九将陶秀秀摁进了水缸…… 眼睛瞥向一旁认真看话本的叶轻繁,冷樾觉得自己越了解叶轻繁,就越看不懂她。 甚至分不清她到底是狠,还是善。 马车上路,没了来时的疾驰,多了几分悠然。 叶轻繁靠坐在厢壁,闭着眼睛,嘴角扬起:叶轻繁,再见了。以后,世人眼中的叶轻繁,是我。 第317章 吉时已到!起轿! 在桑南镇歇了一晚后,叶轻繁让张来直接回盛京城了。 风不渡头探出车窗向后看去,“叶道友,他要一直跟着吗?” “我还没死,他不得一直跟着?” “跟着你去了一趟坝溪,他还明目张胆骑上马了!” “唉!身份都亮明了,他只能逮机会刺杀我,骑马就骑马吧。” “他比赶车的那两个,更像护卫。” 叶轻繁笑着挑了挑眉,“小道士,要是以后元清天师没杀他,我帮你把他收编了,给你做护卫,护你云游四方!” 风不渡摇头,“我没钱。” 叶轻繁翻了个高高的白眼,“跟老娘在这儿装穷,有意思吗?” 风不渡拿出了舆图,表情认真,“叶道友,说点正事。咱们是直接往南行,还是往西拐回去一点?” 叶轻繁拿过舆图认真看着,认真地眉头微皱,“好像直接往南的话,这条路线和之前往西南的路线中间隔的地方太大了。要不,咱往回走走再往南?蛇形走位?” “嗯……也行。可这样走的话,要走到最南边,年前可不一定能赶回盛京城。” “到时候再说。这才刚过完年不到两个月,急什么?没准儿咱们运气好,半年就都找齐了呢!” “好吧。” 四月初十,盛京城,天朗气清,宜嫁娶。 迎亲队伍已到云阳侯府门前,锣鼓鸣,鞭炮响。 磕头拜别父母,粉面桃妆娇丽可人的叶凝姝看向一旁不舍又开心的付欣欣,笑着点头屈膝。 庾稚水拿起托盘里的红盖头,看了看付欣欣,把盖头递给了她,“付姨娘,你来给姝儿盖盖头吧。” “夫人,这使不得。你才是姝儿的母亲。” 庾稚水把盖头放到付欣欣手里,“可你是她生母。姝儿今日出嫁,都高兴利索的。” “好,好。谢谢夫人!” 付欣欣眼眶盈了笑泪,站在凤冠红装的叶凝姝面前,迎着叶凝姝的笑脸,展开盖头,盖在了她的头顶。 “伏流少爷,进来吧!” “好的,母亲。” 一身织嵌银线暗纹青金石色衣袍的叶伏流,身长挺立地进了屋里。 “三姐姐,来,弟弟背你上花轿。”叶伏流在叶凝姝面前,一手撑着膝盖,半蹲着腰身。 由喜婆扶着,叶凝姝伏在了叶伏流背上,小声道:“谢谢世子。” “嗯。”叶伏流笑着站起了身,在众人的笑声和闹声中,稳稳地背着叶凝姝往屋外走去。 和庾稚水并排走着的叶重之,看着叶伏流稳健的步伐,说:“没想到叶伏流也是长大成人了。” 虽然在这大喜的日子里,庾稚水很不想和他呛声,但她还是没忍住悄悄翻了个白眼。 谁知道没得到回应的叶重之,很是不满,“庾稚水,我和你说话呢,连个回应都没有?” “侯爷想让我有什么回应?” “孩子长大了,你不该……不该替他感谢有我这个父亲的教诲吗?” “伏流少爷有今日,和侯爷你有什么关系?你哪来的脸说这话?” “庾稚水!我是不是太给你脸了!”叶重之咬牙切齿,但声音并不大。 “侯爷,你再这样,就别怪我不给你脸了!今日是姝儿出嫁的日子,我不想闹不愉快。但你要是再瞎说胡扯,被伏流少爷听见了,他分不分时候,我可就不敢保证了。” “哼!你除了拿叶轻繁和叶伏流压人,还会干吗?” “侯爷,你要再多说一句,今晚你就去陪江凌月吧。” 叶重之斜瞪着庾稚水,下唇都快被咬肿了,还是没敢再说一个字。 庾稚水瞥了他一眼,冷声道:“别这副要吃人的表情,大喜日子,宾客齐聚,笑!” 叶重之看了眼,马上就要到前院了,于是狠狠剜了庾稚水一眼,然后立刻挤出了笑容。 周晏殊对叶重之和庾稚水等人行礼后,和叶伏流一起走出了侯府大门。 花轿前,周晏殊从叶伏流背上,将叶凝姝抱了下来,放上了花轿。 叶伏流掀起轿帘,小声说:“三姐姐,侯府永远是你的家,我永远是你的后盾。新婚快乐。” “谢谢……伏流弟弟。” 周晏殊在叶伏流肩上拍了一下,“世子放心,我会对姝儿好的。” “嗯。如果,如果哪天你不想对她好了,不要欺负她,请完好地把她送回侯府。” 叶凝姝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地互相攥住,喉头动了又动。 盖头下她的双唇紧抿,泪眼盈盈,努力克制着不让泪流下。 周晏殊扭头看了一眼轿中人儿,笑着和叶伏流对视着,“放心,不会有这一日的。” “行。周……三姐夫,三姐姐就交给你了。” 周晏殊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吉时已到!起轿!” 叶伏流看着渐渐远去的花轿,久久没有回神。 下一次,也会是这样看着姐姐出嫁吗? 可是,现在姐姐在哪里,在做什么,什么时候能回来? “世子,该回府招待宾客了。”霍执苍提醒道。 “好。” 是夜,琉荧院。 霍执苍和霍擎天一张张拾起地上的纸和散落的书,分类放在了案桌上。 霍执苍走到屋外,站在抬头看天的叶伏流身后,“世子,夜深了,该歇息了。” 叶伏流举着笔,指向空中的一颗星星,“星象书上说,那个位置的星亮了,秽星秽行。这月气象也不稳,多风雨。” 霍执苍抬头看去,看着那颗明显比周围其他星星亮一些的星,点了点头,但接不上话。 叶伏流仰着头,嘴角浮起一抹笑,“侯府今年的喜事办完了,该办丧事了。” “世子,我需要做什么?” “再等等。” “是。” 叶伏流这几个月看了多少各地城志,研读过多少气象书籍和星象籍册,只有霍执苍和霍擎天知道。 霍执苍虽然隐约猜到这和叶重之有关,但不确定,也没问。 今日听到叶伏流说出“该办丧事”,他很确定叶伏流是要走最后一步了。 当日离开时,余将军和他们兄弟说过,忠于叶伏流,否则将命还给余将军。 跟着叶伏流的这些日子,霍执苍无法否认叶伏流是个好主子,所以,不管是对得起余烬还是对得起叶伏流,他和霍擎天都不会让叶伏流和弑父沾上一点关系。 脏活儿,他们兄弟俩能干。 只要想个法子和叶伏流脱了干系,他们的命无所谓。 第318章 四月十五,诸事不宜 四月十二日。 叶重之上折启禀圣上,他出家之心已决。出家后,爵位由世子叶伏流承袭。 裴源瑞看着已经一年多未出现在朝堂上的叶重之,问:“云阳侯,你当真要出家?” 叶重之伏跪在地,“是!臣恳请皇上恩准!” 裴源瑞目光越过众臣,看向站在靠后位置的叶伏流。 看着那张和叶轻繁有着七八分相似的脸,裴源瑞心里不悦滋滋生长。 他养了多年的废物,现在被叶轻繁搞没了三分之一。她杀人还诛心,自己不动手,逼着他派去的杀手出手! 他知道叶轻繁没那么容易杀死,但暗中盯着的人,每次汇报都说冷樾确实日日都在对叶轻繁下死手。 但被冷樾对穿了十几次,叶轻繁仍好好地活着。 裴源瑞一想到叶轻繁,脑仁就疼。 现在看到叶伏流那张沉稳平静的脸,他看不到叶伏流眼里的欲望和索求,越看心里就越气。 他只是答应了叶轻繁不对叶伏流动手,又没说什么都要顺着叶伏流。 正当他想开口让叶重之再好好想想时,许璋开口了。 “皇上,云阳侯早已自烫戒疤,心无尘念,一心向佛。若云阳侯能在佛祖面前修行,祈求佛佑大凛,亦是大功。 “叶世子六元及第,才学兼备,年少有为。为人更是谦逊和善,刚阿不扈,实为我朝青年典范。 “所以,臣以为,叶世子承袭云阳侯爵位,定能更好地为朝廷、为百姓谋实事做贡献! “还请皇上允了云阳侯的请求!” 裴源瑞淡淡看了许璋一眼:你个没出息的! 当初跑朕跟前来,说叶家大小姐欺负人道德绑架你当她舅舅的是你,后来一次次护着叶伏流这个假外甥的也是你。 现在你更是不演了,自己的儿子废了,一心全扑在叶伏流身上了。 不过,许璋这个丞相还是做的很合格的。 算了,一个小小的爵位,给了就给了。 别哪天叶轻繁知道了,又进宫来找他麻烦。即使不找他麻烦,听她说话就烦。 “既然云阳侯心意已定,那朕便允了。” 四月十五,诸事不宜。 这日,侯府门前的巷子很热闹,不少人都来送前云阳侯出家。 前日城里就不断有人传,叶重之将在四月十五前往桦城的理音寺出家,下堂妾室江凌月离府前往桦城观心庙削发为尼。 虽然开始有人疑惑为什么不去盛京城外更大更有名的无尘寺,而选择了五百里外的桦城理音寺,但人们总会自圆其说。 不消半日,没人再疑惑,都认为叶重之是真心向佛,理音寺也不小,但比无尘寺更清净,更适合清心念经修行。 侯府门口。 在叶重之要登上马车时,叶伏流撩了衣摆,双膝跪地,对着他重重磕了三个头,“父亲,儿子会去看您的!到时,希望您还留有一丝尘念,愿见儿子一面!” 叶重之垂眸看了眼手里崭新的佛珠,才抬眸去看跪在地上的叶伏流。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伏流,起来吧。父亲……等着你来。” 叶伏流又重重磕了个头,才在霍执苍伸手搀扶下,站了起来。 叶重之扭头看了看侯府的大门,看了看站在门外不断抹泪的四个妾室,看了看阮娇娇怀里抱着的还不足百日的女儿……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庾稚水脸上。 那是一张不甚好看的脸,还常常挂着与那张脸有些违和的慈善笑容。 猛地一想,这张脸,好像与她刚进府时,面相倒是变了不少。没那么凶恶了,多了几分侯府夫人的大气。 这个占了侯府夫人名分两年的女人,从没给过他半分好脸,更别说同榻共眠了。 真是一张令人厌恶的脸! 叶轻繁带回来的,都令人厌恶! 目光移开,叶重之脚踩上了杌子,上了马车。 马车晃悠着启动,车轮轧上石板路,发出不轻不重的哐吱声。 马车内,叶重之靠坐在厢壁上,闭着双眼,佛珠被扔在一旁。 他根本不想出家! 他从未想过出家,更未想过离开盛京城! 可是,叶伏流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不出家就得死。 相比死了,他更想活着。 叶伏流容不下他,那还不如去寺庙里。至于到了寺庙,他念不念经,谁管得着? 桦城在盛京城西边,五日路程。 四月十七,盛京城开始下雨。大雨。 这场大雨,从第一滴雨落开始,就连着下,一直下。 两日后,急报传回盛京城。 莲岐山路段好几处发生了山崩,桦城和梁州城中间,还发生了走山。 朝廷派了官员和数千士兵前去救援。 云阳侯府,琉荧院。 叶伏流站在廊檐下,抬头看着阴沉的天,伸手去接雨水,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 姐姐,这场雨好大,大到可以冲刷掉所有的过去。 等你回来,迎接你的,是一片晴朗的天。 “侯爷,炉子准备好了。” “嗯,好。” 霍执苍和霍擎天将厚厚的一摞摞画满各种山势图、写满各种推演的纸,堆放在炉子旁。 叶伏流坐着,看着炉子里通红的炭火,接过霍家兄弟不停递过来的一叠叠纸,投入炉火中,看着火光吞噬着纸页,化为灰烬。 “侯爷,这场雨,还会下多久?”霍擎天问。 “不会太久,再有一日,雨应该就停了。” “侯爷,那他们……” “如果老天爷公平的话,他们应该去地狱报到了。” 霍执苍看着纸烧着的火光,照亮了叶伏流的脸。 此时叶伏流眼里的笑,没有一丝阴霾。 叶重之和江凌月的死,和叶伏流无关,和他们兄弟俩无关,只和天意有关。 霍执苍到今日事出才明白,叶伏流曾在去大理寺找了吴大人后,为什么会让他和霍擎天去劫天牢,带出来两个死囚。 那两个死囚想要活命,就只有听叶伏流的安排,否则将再次被霍家兄弟送回牢中。 叶重之和江凌月的那两辆马车,赶车的马夫,就是那两个死囚。 死的人,都死不足惜。 “执苍,擎天,待会儿完事了,陪我下棋。” “是,侯爷。” 急报传来的第二日,盛京城里的人都看见云阳侯府好几辆马车离开了侯府,出了城。 叶伏流也在车上。 庾稚水由宝翠的搀扶着,抹着泪追着远去的马车,边追边大声哭喊着,“伏流啊!你不能去啊!你父亲他……他不可能出事的。朝廷已经派人去了,你去也无济于事啊伏流! “伏流啊!儿啊!我知道你关心你父亲,可侯府真的不能离了你啊伏流! “啊……你不能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啊伏流!万一……你让我怎么跟大小姐交代啊……” 庾稚水追子三里路,任哪个路人见了,都不免叹惋:多好的侯府夫人啊!多好的继母啊!多孝顺的儿子啊! 半日时间,几乎全盛京城的人,都知道了叶伏流得知父亲可能遇难后,不管不顾地就往桦城去找寻父亲了。 第319章 云阳侯节哀 以前从不关心叶家的裴源瑞,现在却是每天都有人向他汇报叶家人的动静,特别是叶伏流的。 得知叶伏流冒雨往桦城的方向赶去,裴源瑞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判断这个事情了。 当他看到桦城和梁州城中间路段发生山崩和走山时,一下就想到了前几日闹得满城皆知的叶重之出家。 怎么那么巧!叶重之这边出家,去的还是桦城,而偏偏就在这几日,恰巧就在这条路线上发生了这样的天灾? 裴源瑞甚至怀疑过叶轻繁。但叶轻繁一直都在往南走,没有去西边的时间。 叶伏流……叶伏流只是个普通人,绝不可能做到人为天灾。 裴源瑞知道,叶伏流和叶重之,根本不可能父慈子孝。他悲痛寻父,也就是做给世人看而已。叶轻繁和叶伏流都恨不得叶重之去死。 偏偏一切都这么巧啊……难道真是天意? “父皇,是桦城的事让您忧心了吗?” 裴源瑞抬头,看到进殿来的裴循然,便笑着招了招手,“然儿,过来。” 裴循然在案桌一边坐下,“父皇。” 裴源瑞把几份折子推到裴循然面前,“帮父皇看看,然后说说你会如何处理这些事。” “是。” 裴源瑞看着认真翻阅奏折的裴循然,心里又是一股股郁气堵在心口,难受得紧。 明明叶轻繁都把阵法全都破了,他也没在裴循然身上发现有任何的防护,可每晚对着裴循然施法时,却屡屡被排斥。 一丝的缝隙都不给他溜进去的那种,比之前叶轻繁的阵法还霸道! 裴源瑞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身体,可不能够啊!裴循然的身体,明明是最合适的那个。 想来想去,他只想到是因为夺舍大阵的尸煞被叶轻繁破坏了,导致他在裴循然身上施法迟迟无法推进。 刺杀叶轻繁屡屡失败的消息传来,裴源瑞五百多年波澜不惊的心,极易就变得心烦气躁。 怎么可能杀不死? 他甚至荒谬地猜测,叶轻繁其实是玉虚! “然儿,你再和朕讲讲宫宴那日你和叶家大小姐见面都聊了什么吧。” “啊?父皇,这个儿臣已经跟您讲过很多遍了,不如儿臣给您讲讲别的吧?儿臣和繁姐之间还有好多有趣的事儿呢!” “也行。但父皇想听你再讲一遍你们最后见面的事儿。” “好吧……” 裴循然再次讲起了那晚他和叶轻繁见面的事,记得的每一句话都仔细讲了出来。 他不知道父皇为什么那么在意他和叶轻繁那次见面的事,但好像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他们之间,不过是聊些吃吃喝喝。 裴循然不知道的是,在他讲述的时候,裴源瑞一直在用术法探究他话里的真假,探究他有没有什么隐瞒。 但很可惜,没有。裴循然确实把记得的事情,全都讲了。 裴源瑞瞥看着开始开心地讲他和叶轻繁去醉千秋吃饭的裴循然,默默闭上了眼睛:真是没心没肺。要不是有朕,这样的脑子怎配当未来的帝王? 十日后,叶伏流带着叶重之的棺木回到了盛京城。 从他入城开始,人们看到的是身披孝衣一脸悲怆的云阳侯。 人们纷纷哀叹这个大凛最年轻的侯爷,还未及冠还未成亲就失去了父亲。 此时,他们看到的不是朝官叶大人,也不是云阳侯府侯爷,而是十六岁的可怜孩子叶伏流。 庾稚水搀扶着叶老夫人,带着一众家眷,全都换上了素白孝衣,泪涕涟涟等在了侯府门前。 叶重之的棺木一到,庾稚水第一个扑了上去,哀嚎震天,“侯爷!你怎么就去了啊侯爷!你怎忍心抛下我们一大家子撒手走了啊侯爷!……” 叶老夫人瞥看着庾稚水,眼泪一下都不会流了:睡都没睡过一天,哪儿来这么深的感情? 再看向棺木,叶老夫人的泪水又忍不住刷刷往下掉,“儿啊!我的儿!白发人送黑发人,你让娘怎么活……” 四个妾室也纷纷哭着扑在了棺木上,哭声一片。 一听闻噩耗就赶回侯府的叶凝岚和叶凝姝,此时都借由她们夫君的臂膀搀扶,才没哭晕过去。 叶明昭是一个人回来的,此时他的眼眶有泪,但眼底却是一层淡漠。 他不是不记得父亲曾经对他的好,但他更记得这两年父亲没有给过他任何的支持,任由叶轻繁和叶伏流夺走了本属于他的一切。 叶凝霜、叶明华和叶明轩,齐齐站成一排,看着棺木默默流泪。 还有侯府的一众下人,也全都抬手抹着泪。 这一日,云阳侯府的悲痛,全城都为之哀叹。 晚上,为叶重之守灵的叶伏流,离开了一刻钟的时间,去了闻莺院。 怜雪进去通知后,叶伏流才进了屋。 “二姐姐。” “伏流弟弟,你来找我,是有事?”叶凝岚看着叶伏流,眼里有着明显的期待。 叶伏流点头,“江……你生母的棺木,留在城外的义冢了。我留了人在那里看守,你要是想,可以找人安葬了。” 叶凝岚好不容易才止住的泪,此时红肿的双眼再次泪如雨下。 她起身,然后跪在了地上,“伏流,谢谢!” 叶伏流伸手将她扶起,“二姐姐起来。这件事,我没和大哥说。至于你们怎么安排后事,我不问。但我不希望太过声张。” “我明白的。” “嗯。二姐姐你好生歇息,我回去守灵了。” “谢谢你,姐姐真的……非常感谢。” “客气的话无需再说了。我走了。” 送走叶伏流,叶凝岚闭上了双眼,眼泪一直流一直流。 “王妃,需要奴婢现在去找大少爷和小少爷吗?” 叶凝岚缓缓摇着头,“不用。等父亲的丧事结束后,再去料理母亲的后事。侯爷仁义,咱们不能不懂事。” “是,王妃。奴婢不会多嘴。” “怜雪,陪我去趟东厨吧。” “是。”怜雪搀扶起叶凝岚,“王妃,您慢点儿。” 叶重之停棺的几日,前来吊唁的人不曾断过。 叶伏流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脸上的悲伤和憔悴,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心生疼惜,但能对他说的只有一句“云阳侯节哀”。 丧事办得很是盛大隆重,任谁都挑不出叶伏流和庾稚水半点错处。 叶重之葬入祖坟的第二日,叶凝岚才将江凌月的事告诉了叶明昭和叶明轩。 叶明昭发了好一通脾气,说完叶凝岚又骂叶伏流。 叶凝岚一双泪眼看向叶明昭时,觉得眼前人很是陌生。 她记忆里的哥哥,玉树临风,才华横溢,恭谦有礼,意气风发。 可现在的叶明昭,却是一脸愤懑,易躁易怒不见丝毫沉稳。 叶凝岚垂了眼眸,说:“哥哥,云起已经为母亲寻了一处墓地。我想去无尘寺找几个大师,去义冢为母亲超度。其他的,一切从简。你觉得如何?” 第320章 亲哥又如何?你又不是云阳侯 “一切从简?”叶明昭瞪看向叶凝岚,“叶凝岚!她是咱们的亲生母亲!她生前受了那么多的折磨,死了也不配得到她本该拥有的风光大葬吗?” “哥哥,母亲不是侯府夫人,名声甚至连普通妇人都不如!怎么?哥哥还想让母亲死了,再被全城的人评头论足一番吗?” 叶明昭粗急地呼吸了几下,手攥成拳头砸在了桌上,“即使母亲不是侯府夫人,但她也是十二皇子的岳母,是昭愿郡主的婆母!怎能草草就下葬了?” 叶凝岚看向叶明昭的眼神愈发冷了,“哥哥,要不是伏流将母亲的尸身带回,咱们怕是想好生安葬她的机会都没有。父亲母亲遇难,这个消息传回盛京,你不是不知道,但你连动身去莲岐山找寻的想法都没有,不是吗?” 叶明昭有些被叶凝岚的眼神吓愣住,一时间找不到反驳她的话。 因为叶凝岚说的是实话,他确实没想过去那个地方找人。 “伏流说了,母亲的丧事,只能从简。” “你……” “哥哥,你要是不想多生事端,最好保持你最开始的沉默不行动。” 叶明轩看着哥哥姐姐你一句我一句地来回吵,心里烦躁。 因为父亲的事,他都半个多月没和朋友一起玩乐了。今日本来想偷偷跑出去潇洒潇洒的,结果人还没出门就被庾稚水的人抓住了。 挨了一番训斥后,又被姐姐叫了过来。 两年的时间,已经足够让一个心性极其不成熟的人淡忘很多事情。比如,曾经他有多依赖母亲。 这两年,叶明轩恨叶轻繁,也恨叶重之,恨来恨去,最后他发现最恨的人,是母亲。 要不是母亲当年心软没直接掐死叶轻繁,根本不会有今日。要不是母亲不够强大,根本不会让叶轻繁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要不是母亲没弄死叶轻繁,却又对她那么不好,叶轻繁也不会这么对他们…… 想着想着,叶明轩开了口,“哥哥,就听姐姐的吧。能让母亲入土为安,就可以了。至于什么皇子的岳母郡主的婆母,那都是假的。认命吧!” “叶明轩!” 叶明轩倒是不气不怒,淡冷地看着叶明昭,“哥哥,姐姐说的对,母亲的那些事,就应该被人淡忘,而不是再被人讨论。” “叶明轩,母亲以前可是最疼爱你了!” “我知道。可人都死了,有什么用?” 叶明昭看着叶明轩这副冷漠无所谓的表情,气得不知该说什么。 “哥哥,你现在很虚伪,你知道吗?”叶明轩晃着腰间玉佩的穗子,语气有着几分吊儿郎当的嘲讽,“你要是在乎母亲,就该和叶伏流一样,第一时间去找。可你没有。现在你在我和姐姐面前说这些,一点都不真心。” “叶明轩,我可是你亲哥哥,你就这么说我?” “亲哥又如何?你又不是云阳侯。” 叶明昭一把拽住叶明轩的衣领,举起了拳头。 叶凝岚忙起身拦下,“你们都少说两句吧!我找你们来是想商量安葬母亲的,不是来吵架的。” 叶明轩的目光从叶明昭脸上移到叶凝岚脸上,抬起一个笑容,“姐姐,我听你的。” 叶凝岚看了看叶明昭,“哥哥,你也听我的。” 叶明昭深吸了一口气,说:“办丧事的钱……” “我出。”叶凝岚接话,“也花不了太多的钱。” “好。” 叶凝岚没再说什么。她知道,赘婿的日子,不好过,更何况是郡主的赘婿。 虽然她没问过,但她觉得叶明昭带去孙家的嫁妆,怕是也做不了主。 想到裴云起对她的尊重和关怀,叶凝岚庆幸自己是幸运的那一个,也打心底里感谢叶轻繁曾经为她做过的事。 因为每次裴云起做错一点事求她原谅时,都会带一句“夫人你不要告诉叶轻繁好不好”。这时叶凝岚就知道,只要有叶轻繁这个震慑在,裴云起这辈子都不敢负她。 又一月。 南边来的折子一日比一日多。 特别是乐阳城和单宜城,洪涝成灾,难民激增,食无温饱,居无席被。 朝堂已多日为这事商讨对策。 王座上的裴源瑞面色淡然,听着底下大臣们唇枪舌战也不插话制止。 吵够了时间,他开口问个话,一切立刻尘埃落定。 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五百年,他可见过太多的天灾人祸了,隔几年就会有旱灾或洪涝。几百年的积累,国库丰厚,一点天灾根本不算什么。 面对他都不可控的天灾,裴源瑞心里是淡漠的。活得够久,经历得太多,人命在他这里,也不过如此。 反正,最后的解决办法,都是赈灾。有钱有粮,派人去就行。 至于一场天灾,最后会死多少人,他不关心。 他给了大凛五百年的安稳生息,根本不缺百姓。 等底下的声音渐渐平息,裴源瑞目光瞥向了许璋,“许丞相,你认为此次赈灾,谁去比较合适?” 许璋上前一步,拱手弯腰,“皇上。臣以为,新晋官员不应只待在高阁,更应得到实地的历练。” “哦?许丞相直说。” “叶伏流是我朝近百年来第一位六元及第的状元郎,也已在朝为官一年。此次赈灾,不如就让叶伏流前去。百姓在灾难时期,都希望看到吉兆。六元及第的吉兆,能最快安抚人心。人心稳了,灾祸也就平了。” 裴源瑞目光看向大殿后方,看大了那个瘦高的身影,然后点了点头,“许丞相所言极是。叶伏流上前听旨吧。” 叶伏流出列,脚步快而稳健上前,在许璋身旁站定,然后跪下听旨。 “叶伏流,朕提封你为总道监察御史,连同户部一同负责此次乐阳城和单宜城等赈灾事宜。灾情紧急,三日内出发前往灾区,不可耽搁。” “臣领旨!” 周云驰也站出几步,“臣领旨!” 散朝后,叶伏流特意放慢了脚步,等着许璋。 许璋和其他人结束交谈,走到叶伏流身旁,与他并排着往宫门走去。 “伏流多谢许丞相相助!” 许璋笑笑,“云阳侯,只要你此次赈灾顺利,回来后,升官是肯定的。” “不知许丞相今日可得空?我经验不足,有些事情还想请教丞相大人。” “有空。去我丞相府如何?” “好,听丞相大人的。” 出了宫门,叶伏流将许璋送至马车前,微笑道:“舅舅慢行,我随后就到。” “好。”许璋笑得眼尾褶子都多了一道,“中午就在家陪舅舅吃饭。” “嗯!谢谢舅舅。” 有人看过来,只觉得舅甥和谐,其乐融融。 叶伏流和许璋的关系,早已不刻意避讳遮掩。 叶伏流起势后,不少人重新想起了曾经的何家。许璋以其舅舅昔日同窗“挚友”的身份认领一个舅舅身份,对后辈多加关照,不但走到哪儿都说得过去,还博得了重情重义的名声。 这份舅甥情,对他们都是利大于弊。 第321章 闭嘴,老娘没有圣心 知道叶伏流要去南边赈灾,庾稚水立刻忙着张罗收拾行李,因为时间太紧又怕准备得不够而忙得不可开交。 萧镜清早就想把生意再往南扩扩的,于是和庾稚水说想和叶伏流一道去。 但因为怕自己七日内没有人来给他加持阵法,“死”半路上了怎么办? 最后,他和叶伏流说,“伏流少爷,此次赈灾,咱们侯府也捐赠些物资出份力。这些物资的运送,不用浪费朝廷资源,咱派人护送过去。” “萧哥,你是不是想看看能不能碰见姐姐?” “是……是,这是一方面。另外我也想看看南边有什么买卖可做。但我走不开,所以我想让叶明华跑这一趟。” “好。萧哥你安排就是。” “伏流少爷,要是能见到大小姐,麻烦你和她说一声,我好想她!” “好的。”叶伏流垂眸看着案桌上字迹未干的册子,“我也想姐姐了。” 四日后。 枕毓院。 崔判官为庾稚水施法后,庾稚水说:“判官大人,您要是能见到小姐,还请您告诉她,伏流少爷要前往乐阳城和单宜城。如果小姐刚好离得不远,还请她绕个道见见伏流少爷。” “好。但那丫头好久没找我了。连地府的小鬼都好久没见被叫去使唤了。” “看来小姐那边并不顺利。” “嗯,你的话我会和她说的。” “谢谢判官大人。” 南方泉城,客栈一楼客堂。 “小道士,这雨什么时候能停啊?”叶轻繁扭头看着窗外哗哗下的大雨,叹气抱怨。 坐在她对面的风不渡也扭头看向窗外,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不懂气象,也不会卜算。” “唉!隔三差五就来这么一场一下四五天的大雨,都没法赶路了。” “天意,应该是上天自有安排。” “安排个锤子哦!这都六月了,大凛这么大,咱们还这么倒霉,一个尸煞都没再找到。再这么下去,我要疯的。” 风不渡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话本子看完了?” “你怎么知道?” “上次在单宜城,唐七给了我两本,你要不要看?” “要要要,一会儿上去你就拿给我。” “好。” 风不渡看着桌上那一大碗单夹出来的菜,轻轻叹了口气,“叶道友,你就不能狠一点儿,直接把他喊过来一起吃得了。” “我又不是没喊过,那个死犟种,非得揣着杀手不怕苦不怕累精神,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天天对着他下符咒吧?” 叶轻繁拿起一个馒头盖在了那碗菜上,“巧香,给冷樾送去。” “是。” 风不渡扭着身子朝客栈大门外看去,看到站在屋檐下躲雨的冷樾,“叶道友,天师没给他钱吗?” “随身带钱的杀手不酷。” “你这么懂?” “七儿说的。” 这时,从外面进来几个客人,放下雨伞脱了蓑衣,抱怨着这鬼天气往里走,在叶轻繁和风不渡后面的桌子上坐下了。 “还好咱们走得及时,不然,就被困在单宜城了。” “我听说乐阳城淹的才厉害呢!那大雨,半个月了就没停过。” “是啊,到处都是家被淹了无处可去的难民,也怪可怜的。” “要不是这连场的大雨,庄稼也该收成了。现在倒好,什么都没了。唉!能活下去就不错了。” “我还听说个事儿。杜知府家的大少爷,上个月还新纳了个妾。” “嗐!公子哥儿纳妾,这是什么新鲜事儿,太常见了。” “哎,你不知道!据说那小妾的爹曾与杜知府是旧识,洪灾把房屋田地淹了,没法了带着女儿去知府家求助的。谁知把女儿给搭进去了!” “那不正好吗?虽然是妾室,但也算是和知府家攀上亲戚了。” “错了吧?人家根本不愿意让女儿与人做妾。但被杜少爷用了强,那老爹知道后想找知府大人要个说法,但过了两天,那老爹自杀了。为了安葬亲爹,那姑娘还是给杜少爷做了妾。” “造孽啊!” “唉!现在难民太多,多的是卖儿卖女的人家。这事儿也就是发生在杜少爷身上,在其他大户人家,也算不得什么。” “也不知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雨停了,才是朝廷该头疼的时候。” “以往哪里有灾祸,朝廷都会派官员赈灾的,今年也不知道会派谁。” “不管派谁来,要想全部安置好,也得小半年时间,年前能弄好就不错了。上边来的人走一趟,剩下的不还是交给各知府的人去办?那就没个准头咯!” “说是这么说,但朝廷也很不错了。起码有人做。就像六年前的那次洪灾,第二年百姓们也都种上粮食了。” “咱们平头百姓,管不了那么多。来,喝酒,喝酒。” “对,喝,喝。” 叶轻繁听着他们的谈话,想起她在乐阳城时,虽遇到了一场小雨,但城内一片祥和,她想象不出现在乐阳城有多乱。 风不渡看着窗外,眉头微皱,“叶道友……” “闭嘴。”叶轻繁立刻打断了他的话头,“老娘没有圣心。” “唉!”风不渡转回头来,眼神悲悯地看着叶轻繁。 “小道士,鬼有鬼的去处,人有人的活法,不能掺和太多。我怕我掺和太多因果,会死得很惨。” “可……” “可什么可?就我那点钱,够干吗的?就我这点能力,还能让老天爷把眼泪憋回去不成?放心吧,不该死的,阎王一个都不收。该他去地府的,即使没有洪灾,走路也能栽沟里没了命。” “能帮一个是……” 叶轻繁起身就走,“走了,待会儿我让巧珍直接去你房里拿话本。” 风不渡看着叶轻繁脚步飞快地上楼的背影,叹了口气,然后继续看着窗外的雨出神。 距离他们离开乐阳城,已近一月。 虽然泉城和乐阳城直线上中间只隔了两座城池,但因为他们蛇形走位,东西并走,耗费的时间并不少。 虽然风不渡觉得叶轻繁的话有道理,虽然他还是不想听天由命,但没有叶轻繁,靠自己的话,走到乐阳城,怕是雨也停了百姓也都安置好了。 风不渡从来不觉得叶轻繁心硬,多劝几次,她肯定愿意陪他再走一走回头路的。 风不渡找店小二打听,泉城的书肆在哪里。 一个时辰后,冷樾看着风不渡怀里抱着一摞包裹严实的东西进了客栈,还顺手就把伞放在了他手里,“拿一下。” 冷樾收了伞,“风道长买什么去了?” 风不渡小心翼翼地把抱着的东西放在干燥的地上,然后解了蓑衣,微笑道:“话本子。” 第322章 要想我啊老崔 冷樾朝店内楼梯处看了一眼,“你在讨好她?” “你别说的这么难听!我们是道友,互相帮助,互相关心。” “风道长,你的话本子要是管用,麻烦告诉我一声。” “干吗?” “我求她让我杀死她,然后我保证天天给她烧话本子。” 风不渡剜瞪了他一眼,抱起书就上楼了。 心里在骂叶轻繁有病,给人吃给人喝,还天天被人杀! 风不渡的话本子诱惑,诱惑了两天,也没能说动叶轻繁。 叶轻繁得知泉城竟然还能买到比盛京城还劲爆的话本子,当即就让唐七唐九带着银子去搜刮了。 风不渡对着那一摞没人要的话本,唉声叹气。 叹完气,看一眼外面的阴雨天气,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开始学习。 这夜,叶轻繁正斜躺在卧榻上摇晃着翘起的腿,边看话本边咬着嘴唇嘿嘿地笑着,突然一阵阴风在屋里打了个漩儿。 她警觉地扭头看去,同时松开话本的一只手,已经准备随时结印。 崔判官的身形显现时,叶轻繁很是意外,“老崔?你怎么主动来找我了?想我了?” 叶轻繁放下了腿放下了话本子,趿拉着鞋走到桌子旁坐下,笑盈盈地看着崔判官。 “我可不想你。” “那就是有事儿?”叶轻繁表情立刻认真了几分。 “庾稚水让我给你带句话,你那个弟弟要去乐阳城。” 叶轻繁愣了愣,“他来干吗?” “说是代表朝廷来赈灾的。” “什么时候出发的?” “我有事耽搁了几天,估计就这几天吧,该到了。他们全程无卡,行程应该快。” “行,我知道了。” “嗯,我走了。” 叶轻繁伸手拉住崔判官的衣袖,“老崔,你急什么?这么久没见,不聊聊?” “聊什么?” “阎老头儿……出关了没?” “没有。阎王出关了,我一定让他第一时间来找你。” “老崔,要不你去阎王殿里帮我看看有什么能破结界的法宝?找到了给我送来。”说着,叶轻繁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崔判官无奈笑笑,“阎王殿里有什么好东西,你不比我更清楚?” “唉呀!老崔,我一想到我的时间快过去一半,却仍没看到我的尸身墓,我就烦躁。这次我要是找不到,以后怕是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叶轻繁看着崔判官,一双委屈巴巴的眼睛眨了又眨,“我多可怜啊!以后要在地府被困千年万年,人间来不了,投胎投不了,悲哀的小可怜儿就是我。” “嗯……丫头,我很想帮你,但现在我也无能为力。云螭殿我也不是没去过,那湖我都扎进去好几回了。” “老崔,要不你去捅一捅仙神窝?” 崔判官斜了她一眼,“哼!怕我刚伸出手指,就魂飞魄散了。” “唉……!” “行了行了,你就好好看看人间这大好河山吧。就算不为了找寻你的尸身墓,也为以后多留些回忆。” “好吧。大不了,等我死的那天,我就拉上元清天师垫背。” “估计等不到那天,阎王出关后,肯定会帮你想到办法的。” “你别说,阎老头儿确实比你我都聪明,越老脑子越好使。” “嗯,走了。” “要想我啊老崔。” 崔判官站起身,笑着摸了摸叶轻繁没有戴任何头饰的脑袋,“少闯祸。” 崔判官离开后,叶轻繁重新躺在床榻上,翘着腿看着帐顶,手指交叉,大拇指互相转着,纠结要不要再回乐阳城一趟。 第二天起来,外面还是风雨交加。 叶轻繁敲了风不渡的房门,进去后直奔那摞话本子,“小道士,这些花了不少钱吧?” “嗯,还退不了。” “行吧!看在你只有五万零二百两还愿意为我花二十两的份儿上,我就陪你去趟乐阳城吧。” 风不渡立刻两眼放光,“真的?叶道友,你不是在逗我玩儿吧?” “真的。收拾收拾,待会儿吃了午饭就出发。” “好!我东西少,随时可以走。” 一路风大雨大,叶轻繁再回到乐阳城时,已经是六日后了。 乐阳城和他们经过的单宜城一样,路面要么泥泞不堪,要么积水难排,街道上完全没有了之前的热闹。 无论城外还是城里,随处可见流离失所的难民。 住进之前住过的客栈,风不渡问叶轻繁要了唐七,出了门。 叶轻繁没多问,更没劝。风不渡有风不渡的为人准则,她不应干涉。 “珍香,你们出去打听一下,看看伏流来了没有。” “是,大小姐。” 不消半个时辰的工夫,巧珍巧香就笑着回来了。 “大小姐,世子昨日就到乐阳城了!”巧香欣喜道。 “他现在在哪里?” “知府衙门。” “走,去知府衙门!” 知府衙门外。 巧珍前去求见,守门侍卫说大人们正忙公务,不见客。 巧珍也没多说,回到了马车旁,将话传给了叶轻繁。 “嗯,不急,自然是公务要紧。巧珍,你上车来。唐九,把马车停到一旁。” 唐九一直盯着衙门大门处看,生怕错过什么。 一辆马车停在了门口,下来一个人。 唐九双眸眯了眯,然后敲了下厢框,“大小姐,我好像看见三少爷了。” “叶明华?” “是的。” “叫他过来。” 唐九转头,鞋刚着地,又说:“大小姐,三少爷往这边来了。” “行。一会儿让他上来。” 巧珍巧香立刻起身往外走,“大小姐,我们在外边候着。” “坐着吧,外边下雨呢。” 叶明华刚下马车,习惯性地看一眼四周时,看见了一辆他熟悉的马车。心下有几分肯定后,他决定过来再确认一下。 在看见唐九的那张面具时,他的嘴角就扬起了淡淡的笑容。 “三少爷,大小姐请你上马车。” “好,谢谢。” 叶明华掀开轿帘,微微低头朝里走去,“大姐姐。” 叶轻繁看着他,笑着道:“淋着了吧?赶紧进来坐着。” 叶明华坐在了之前风不渡坐的位置,“大姐姐也刚好在乐阳城吗?” “不是。我是听说叶伏流来了,特意赶过来的。” “我们也是昨日刚到的乐阳城,侯府捐助了不少物资,萧哥让我负责运送发放,所以我就跟着二哥一道来了。” “叶伏流现在是什么官儿?” “圣上封二哥为总道巡察御史。但这个官职应该是暂时的,等这个差事办好了,回到盛京城,二哥肯定是要升官的。” 叶轻繁脸上堆起了满意又骄傲的笑容,“不愧是我弟弟啊!” 叶明华看了看叶轻繁,说:“大姐姐,二哥现在是云阳侯了。” 第323章 死了可以是队友! 叶轻繁愣了一下,脑子停滞了一会儿才捋了过来。 云阳侯?! 叶重之死了?! “叶明华,你快跟我讲讲,侯府都发生了什么。” “大姐姐你别急,我慢慢和你说。” 听完了,叶轻繁安心地松了一口气:叶重之和江凌月都死了,叶伏流是干干净净的。 虽然叶明华说是意外,但叶轻繁知道,这世上根本没那么多的意外。 果然,读书人的脑子,就是比她好使。 也是。在她没去利州前,叶其安一家没的没残的残,可没人会怀疑叶伏流半分。 他没有叶轻繁的鬼本事,但胜在有脑子。 之前叶伏流说过要叶重之死,她还怕这件事做不好会影响他的仕途前程,现在看来,是她的担心多余了。 “对了大姐姐,还有个事儿。” “什么?” “乐阳城知府大人,是咱们的姑父。” “啊?”叶轻繁是真惊讶了,怎么到这儿了,还有亲戚? 不过,她想起在泉城客栈里听到的,这杜知府家不太行啊!起码那个杜少爷是不行的。 之前在侯府,也没听叶老夫人或叶重之提起过杜家。 而叶重之的这个妹妹,也没回去过。 “大姐姐你可能不知道,咱们有个亲姑母,嫁进了盛京城杜家。姑父在盛京为官多年,才从翰林院典簿升到了七品的翰林院编修,后来就再没升上去。 “后来,姑父来找父亲,父亲和杜老爷子一起找了不少人斡旋助力,但朝中官职不好弄,这才让姑父离开盛京到外地任知府的。 “我也不知道姑父他们在乐阳城。昨日到了,我听二哥提到杜鹏程这个名字,才想起来姑父好像就叫这个名字。” 叶轻繁一下下点着头,“叶伏流知道吗?” “我和二哥说了。” “嗯……珍香,你们打伞出去,帮我打听一下知府一家。” “是。” 叶轻繁眼珠子转了一圈,问:“叶明华,你印象中的姑母,人好吗?” “还行吧。我记事时,姑母已经出嫁了。但她还在盛京城时,经常会回侯府来看祖母,有时还会住上一段时间。姑母……性子和四姐姐有点像。” 叶轻繁心下了然。 叶凝霜的性子像那位姑母,难怪叶老夫人会有所偏爱。 要不是被她修理过几次,叶凝霜的性子多少沾点恃宠而骄骄纵跋扈了。 这种人心眼不见得多坏,但自我意识很强,不愿示弱。而且如果一直骄纵,心眼就会越来越小,脾气也会越大。 “姑母叫什么名字?” “叶瑶芝。” “嗯,我知道了。” “大姐姐,你是在这里等二哥吗?” “是。知府的人告知他在忙,所以我就在这儿等他。” “我一会儿有事要找二哥商议,大姐姐要和我一起进去等吗?” 叶轻繁想了一下,摇了摇头,“你们谈正事我就先不掺和了。而且,我还没确定该用什么态度面对咱姑父。对了,你等伏流谈完事儿后,再告诉他我来了。” “好的大姐姐,我知道了。” 叶明华走后,叶轻繁出了车厢,蹲在唐九和冷樾中间,抬头看天,“你们说,人怎么能有这么多的亲戚呢?” 唐九:“大小姐,你不喜欢吗?” “不太喜欢。” “可你还给自己认了个舅舅。” 叶轻繁斜瞪了他一眼,“那是普通的舅舅吗?那是为叶伏流金砖铺路攀上高处的爬梯!” “哦,对不起。大小姐,我错了。” 冷樾扭头看着她,“你心里很排斥这门亲戚。” “我不喜欢混蛋。他……他对美人儿强行不轨之事,就很可恶!” 冷樾拍了拍腰间的剑,“为了感谢你多日赠饭,你开口,我可以为你削了他的凶器。” 叶轻繁来回打量着冷樾冷厉又平静的脸,啧啧了两声,“冷樾,你要是死我前头,一定要在地府等我!我需要你!咱们活着是死对头,但死了可以是队友!” 冷樾脸扭向一边,没有说话。 半个时辰后,巧珍巧香回来了。 今年是杜鹏程来乐阳城任职的第四年,如果顺利,再有两年调回盛京城,应该能平级升迁。 出来一圈,从原来的七品升五品,不亏。 他任职的这几年,没有太大的政绩,也没犯过大错,挺平顺的。但对一个想要曲线升官的人来说,足够了。 叶轻繁觉得,这很大程度得益于裴源瑞统治下的大凛,律法健全,爪牙遍布。 虽然天高皇帝远,但在裴源瑞眼里,再远的官员都和在眼前无异。叶轻繁坚信,谁要真的做得过分了,裴源瑞绝对会直接拍死。 他应该不允许他的江山,他的百姓,任人胡作非为。 叶瑶芝不是个低调的知府夫人,平时就爱张罗些宴会,爱折腾爱热闹。 叶瑶芝是嫁给杜鹏程当续弦的。 按道理一个侯府家的嫡女,不应该选择下嫁,还是给人当续弦。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叶瑶芝到底是怎么想的,巧珍巧香也没打听到。 叶轻繁想的是,估计叶瑶芝和阮娇娇一样,看上了就不管不顾地嫁。 那位强娶妾室的大少爷杜正宏,并非叶瑶芝所生。叶瑶芝生的两个孩子杜月影和杜星沉,年岁都不大。 叶瑶芝平时除了行事高调招摇了些,在百姓口中,她还是个善妒的知府夫人。 自娶了她入府,杜鹏程没再敢往府里纳一个妾室。 当人后妈这事,叶瑶芝做得很明白:不教不管,要钱就给。 杜正宏曾纵马伤人致人瘫痪,叶瑶芝也只是轻飘飘地问了一句要赔多少银两。 她对杜鹏程纳妾管得很严,但对杜正宏纳妾却是两只眼都闭上,想纳几个纳几个,也不管他是抢来的还是勾来的。 “据说,杜夫人很喜欢那些妾室每日到她面前晨昏定省,摆足了婆母的款儿。” “嗯……我知道了。” 叶轻繁掀开窗帘,看向对面的府门,“我那位姑母,住在对面府里吗?” “不住。在城东,有个杜府,他们平时都住那里。”巧香道,“大小姐,你要去吗?” “暂时不去。我和叶瑶芝没有仇,也没有亲情,互不打扰最好。至于那位杜家大少爷……走的时候让冷樾没收了他的作案凶器就行。” 这边说着,她看见叶伏流的身影出现了在门口,正朝她这边走来。 第324章 姐姐,谢谢你来了 叶轻繁下来站在马车旁,盈盈笑着看向身穿青色官袍的叶伏流。 “姐姐。”叶伏流接过了巧珍手里的伞,“怎么没进去找我?” “你是有公务在身,我不能占用你为百姓办事的时间。” “嗯。姐姐,我午膳都没时间好好吃,现在有些饿了,你带我去吃饭吧。” “走。” 往酒楼去的路上,叶轻繁知道了叶伏流是带着充足的银两来的。朝廷拨来的大批粮食也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除了叶家,盛京城的几大商户阮家、费家和伍家,也都送粮送衣跟着一起来了乐阳城。 刚才叶明华去找叶伏流,就是和他商量阮叶两家的物资先往单宜城送。 果然和叶轻繁猜测的差不多。 裴源瑞夺舍求长生是他的可恶,但做皇帝五百年,不但让大凛幅员辽阔,还国库丰盈物产富余。 应对些天灾,根本不用求这个求那个。 “杜大人这边,有遇到什么阻碍吗?” 叶伏流摇头,“不算是阻碍。杜大人大约觉得我年纪小,很多事不懂吧。” “那你是怎么想的?” “现在百姓们吃饭活命不是重要的,但他们的房屋和土地都被淹了或被大水冲塌了。他们,不能露宿街头,也不能地为席天为被。他们,需要一个能安心歇息能做饭生活的房屋。” 叶轻繁点着头,“你有方案,但杜大人不同意?” “嗯。”叶伏流放在膝盖上的手,握了拳又松开,松开了又握上,“主要还是因为人手不够。我设计了简易房屋,可以暂时安置无家可归的百姓。 “还需要人去各个镇子村落查看还有多少完整的房屋,再帮忙清理修整加固。有些房屋还需要重建。 “周大人拨了足够的银子,户部的郎大人也一起来了。 “但现在是没有人手,所有这些做起来就很难。” 叶轻繁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缩坐在墙角屋檐下的百姓,说:“让他们自己出力呢?” “想过。百姓们自己要出力,但朝廷的人得更多。我想要的,是快,越快越好。人员麻烦越少越好,越听指挥越好。” 坐在最边上的霍执苍沉声开口,“侯爷,大小姐,在乐阳城往东二百多里,驻扎着一支五万人的精兵。” 叶轻繁和叶伏流齐齐朝霍执苍看去,异口同声,“你怎么不早说?” 霍执苍微微垂了眼皮,“但是,没有大将军的军令,没人能调动这些人马。大将军现在还在西北,根本来不及。” 叶伏流眼里刚升起的光又暗了下去,叶轻繁也叹了气。 车厢内一阵沉默。 叶轻繁塌着脊背,两个手肘支在膝盖上,手掌托着腮,想着自己要还是个鬼魂,几个瞬移就能到了余烬面前。 可惜她不是。 这么远,上哪儿拿余烬的军令啊! 叶轻繁眼睛斜看着叶伏流的腰带,看见他腰带上的玉佩,旁边还挂着一块黄色牌子。 她伸手捞了起来,翻看着问:“这是什么?” “这是圣上赐的令牌。凭此令牌,可以表明我的身份,也让杜大人等可以配合我赈灾。” “哦……”叶轻繁放下令牌。 手刚撑回到腮边,叶轻繁脑子突然嗡响了一下,惊得她头皮都麻了又麻。 嗯? 等等! 令牌?! “唐九,找个巷口停车!” “是。” 叶伏流不解,“姐姐,怎么了?” 叶轻繁已经半站起来了,“你等我会儿,等我会儿。” 等马车停稳,站在驭位上的叶轻繁,看了圈周围,见没人往他们这边看,抬手布下一个结界。 然后双手结印,马车顶上放着的两口大箱子显现。 “霍执苍,你出来。” 霍执苍走出车厢,“大小姐。” 叶轻繁抬手往上指了一下,“你去,看看是在哪个箱子里,有一个将军给我的令牌,你找出来。” “是。” 叶伏流探着头,“姐姐,什么令牌?” “之前我去利州接你,将军给我的。后来我也没用,但也忘了还给他,直接扔我宝箱里了。但是,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用。” 好一会儿,霍执苍拿着一块金色令牌跳了下来。 “怎么样怎么样?这是什么令牌?有用不?”叶轻繁迫不及待地问。 霍执苍把令牌递给叶轻繁,“大小姐,这是大将军令。见此令牌,如见大将军。” 叶轻繁笑眯了双眼,小心地抚摸着手里的令牌,“所以,拿着这个牌子,能调动军队的兵不?” “能。” 叶轻繁嘴角扬得更高了,松了口气,“唉!没想到,将军竟会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我,还没要回去。啧啧,欠了他一个大人情啊!” 将宝箱重新加印后,叶轻繁散了结界,走进车厢,把令牌给了叶伏流,眼神撇开,语气散淡,“给你吧。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不要问我。赈灾的事儿,我不懂,也不想问不想管。我只是来见你的。” 叶伏流紧握着令牌,看着叶轻繁笑,“姐姐,谢谢你来了。” “凑巧而已。” 叶轻繁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小得意的。 做个贪财贪宝来者不拒的守财奴,也不是没有用的嘛! 当时她把令牌扔进宝箱,就觉得万一哪天落魄了,把这块大令牌溶了卖了,也能值两个钱。 等再见到余烬时,请他吃上十顿饭!嗯,再送他十坛好酒。 “你准备什么时候去请人?” “明日一早就去。”叶伏流语气都轻松了不少。 “嗯,好。” 叶伏流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他本想说连夜赶路的,但他知道如果他这样说了,叶轻繁肯定不让。 不如好好陪她吃顿饭,让她放心,也避免夜间涉水行路真遇到麻烦。 第二日,叶轻繁醒得很早。 叫来唐九,问了他叶伏流出城的情况。 “世……侯爷寅时正就带着霍家兄弟出城去了。” “这么早啊……” “大小姐,侯爷定会很快带着人回来的。” “嗯。” “大小姐,你在担心侯爷?” 叶轻繁点了点头,然后又摇头,笑了笑,“他长大了,总是要单独面对这个世界的。我又不能陪他很久。我希望我离开的时候,能很放心很放心他会好好活到老。” “侯爷不会让你失望的。” “小道士出去了吗?” “没有。没看见风道长离开客栈。” “走,找他吃早饭去。” 唐九刚敲响风不渡的房门,门就开了。 风不渡抬头看见叶轻繁,有些意外,“叶道友,你怎么起这么早?找我有事儿吗?” “吃饭没?” “没。” 巧珍巧香端着放着粥和包子小菜的托盘进了屋,开始布菜。 叶轻繁在凳子上坐下,招呼着风不渡,“过来,陪我吃饭。” 风不渡肩膀微塌,坐到了叶轻繁旁边,接过她递过来的筷子。 叶轻繁见他这副模样,吹着粥上的热气,笑了,说:“小道士,受挫了吧?” 第325章 大小姐,唐九把人打了! 风不渡有些气呼呼地把筷子放在了粥碗上,转了半个身子对着叶轻繁,拧着眉头气愤道:“叶道友,他们为什么还要做趁火打劫的事? “平日里一两银子至少能买三石米,可我昨日去了几个粮食铺子,最便宜的一家,也要八两银子才能买一石! “有一家更过分,竟要十两一石! “面粉一斤竟要二百文!比平日贵了二十倍! “物价飞涨就算了。昨日我和唐七买了些米面,但没买到合适的锅,于是就近发给了一些百姓。可竟然有人抱怨生米生面怎么吃! “我……我也知道他们现在没条件煮,我也想做得更好……但是,我一个人的力量太小了,我……” 叶轻繁一勺勺舀着粥,吹着热气一口口往嘴里送,听着风不渡的抱怨。 风不渡还是涉世太浅,经历太少,心性太善。 她虽然没有太多做人的记忆,可她见过太多的鬼了! 鬼是死了的人。活着的人,说的话不自觉地就自我美化了。但成了鬼,反而喜欢把自己最阴暗的一面剖出来。 她很少和极善的鬼魂接触太多,因为这些人死了只会去等着投胎。 反而是那些对自己一世为人不太满意的,才会在地府逗留。 所以,她见识过太多的真实人心。也最容易把人往恶了想。 “巧香,再给我盛一碗。”叶轻繁吃完了碗里的,把碗往一边推了推。 “叶道友,昨日我带着唐七去了城外,想支几个能挡雨的大棚,找了一些男子帮忙。棚子是为了他们搭的,他们怎么还是有人偷懒不想干活? “还有人嫌我买的木头不好!可我只有那么点钱啊! “叶道友,为什么我出钱出力帮人也有错?” 叶轻繁手指在他面前那碗粥旁边敲了敲,“先吃饭。” “哦。”风不渡拿起了勺子。 “小道士,我和你说过的,人各有命。阎王爷的生死簿里,都写着呢。” 叶轻繁吹了吹巧香新给盛的粥,“要是咱们在路上,碰到个抢劫的啊强抢民女的啊,出个手没问题。可这是大灾,没必要,有朝廷呢。 “而且,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大凛不但是强国,还是富国。有钱有人,轮不到你我操心。 “就拿粮食来说,不是谁都心善,人家手里有粮,坐地起价,你除了骂他没良心还能怎样? “可你非得给他送钱,那不是你傻? “真正的富户,比你更想要名声,他们自会用大把的金钱去换这个名声。 “平日里我让你多看话本子,感觉我要害你似的。 “多少个话本子里都写了,好心没好报! “我知道,你心善,想要无愧于心。但我跟你不一样,我不想介入太多的因果,也不想要好名声。所以我不参与,所以我无所谓,所以我不伤心。” 叶轻繁扭头对上风不渡看她的眼睛,咧嘴一笑,“所以,我可以笑着看你伤心。” “叶道友!” “好了好了,吃饭要开心。”叶轻繁夹了个包子放到他的碟子里,“小道士,你要真是良心过不去,今日费家和伍家会在城内外施粥赠衣,你过去搭把手就是。” “我手里还有点银子,我给到他们手里,也出份力?” 叶轻繁翻了个白眼,“你那点银子,他们两家看不上。” “哦。” 一碗粥喝下,风不渡说:“叶道友,你今日干吗去?” “我?吃饭,睡觉,看话本,等弟弟。” 叶轻繁又瞪了他一眼,“把你想说的话给老娘憋回去!” 风不渡拿起包子咬了一口,没再说话。 中午,叶轻繁睡醒一个长长的回笼觉,搬了椅子坐在窗边,腿翘起搭在窗沿上,边看雨边看话本:《双开门乞丐?嫡姐不嫁我嫁!》 啧啧,不愧是泉城出品,就是不走寻常路啊! 盛京城话本子里的皇上王爷太子丞相将军的,在乞丐面前,瞬间就不香了! 突然,门被打开,接着就是巧珍的声音,“大小姐,不好了!唐九把人打了!” 正在斯哈乞丐的叶轻繁,闭眼咬牙重重叹了口气:非得在我看得正起劲的时候打扰我吗?! 放下话本放下腿,“谁惹他了?” “杜少爷。” 叶轻繁眉头一皱,起身往外走,“公子哥也起了好奇心,想看唐九长什么样儿?” “不是的大小姐。是我和巧香在楼下正和小二点菜呢,杜少爷带着几个人就进来了。他看见了我们,然后就……就过来调戏我们,说要纳我们做妾。唐九在二楼走廊上正好看见了,就下去帮我们。然后就把人打了……” “我不找他们家麻烦,倒自己先惹我头上了。” “大小姐,杜少爷嚷嚷着要带唐九去衙门,告他打人。” “衙门?这地方我喜欢!反正今日没事干,咱就去衙门坐坐。” 快走到门口时,叶轻繁说:“把我的拂尘拿来。” 巧珍拿来拂尘,叶轻繁甩了一下,一头搁在了手臂上,端着风不渡的样子出了房门。 “身上银票还多吗?” 巧珍点头,“还有不少。” 下楼梯时,叶轻繁看见唐九把巧香护在了身后,带鞘的剑横挡在身前,隔开朝他张牙舞爪的几个人。 为首那个皮囊不错的,应该就是杜正宏了。 打量着杜正宏,叶轻繁感觉杜鹏程应该长得也不错,也更确定叶瑶芝是个看脸的。 看见叶轻繁,唐九放下了剑,“大小姐。” 杜正宏也转头看去,看见叶轻繁,笑得更加猥琐了,“哟!是个女道啊!” 他上前两步,盯着叶轻繁的脸看,“长得这般标致,当道士可惜了。不如,给本少爷做个贵妾,保你一生荣华富贵!” 叶轻繁淡淡瞥他一眼,“九儿,他嘴太臭。” “是,大小姐。” 杜正宏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就已经挨了唐九重重的两个大巴掌。最后一巴掌,直接把他扇倒在了身后朋友的身上。 杜正宏捂着被打疼的脸,愤怒地瞪着叶轻繁,“你敢让人打我?你知道本少爷是谁吗?!” “知道。”叶轻繁冷笑,“对了,提前告诉你,以前问我知不知道他是谁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第326章 大人,我也能作证! 杜正宏看了看叶轻繁,又看了看唐九,“你是谁?” 叶轻繁微笑,“道士。” 杜正宏方才还有一丝被唬吓住的表情,瞬间松了下来,大笑着道:“真是一个道姑啊!告诉你吧,在乐阳城,小爷我捏死你就跟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叶轻繁扫了一圈围观百姓,脸上仍挂着淡淡微笑,不急不缓道:“是吗?可我是人,不是蚂蚁啊!” “我想让你当蚂蚁,你就是只蚂蚁。” “在你眼里,人命如此轻贱?” 杜正宏手指从叶轻繁脸上挨个儿指到了巧香脸上,“是你们这些人的命轻贱。” 叶轻繁点着头,“这样啊!你是说,你的命就高贵就值钱咯?” “那当然!你们怎么配跟小爷我比!” “珍香,把银票都拿出来!”叶轻繁目光看向围了几层的吃瓜百姓,大声道,“各位,今日杜少爷做的事说的话,大家都是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雨天路滑,愿意随我去衙门做个证人的,一人百两路费辛苦费!” “我去!” “我一开始就在这儿了,全程都看到都听到了,我也要去!” “还有我!” “还有我!” 巧珍问小二要了纸笔,到一旁桌子上开始做起了登记,巧香开始发钱。 叶轻繁看着那边争先恐后的人群,朗声道:“各位,收了我的钱,就要去衙门。如果拿钱不做事,是会遭报应的哦!” “放心吧道长,绝对不会拿了您的钱就跑的。”一位中年男子笑着回道。 “就是啊!我肯定去。” “我也一定会去的。” 杜正宏明显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景,他瞪大着双眼看着叶轻繁,“你想做什么?” “找证人啊!” “你这是花钱买证人!” “杜少爷说话不但不讲道理,还很没良心。外边下着雨,路上有积水淤泥,大中午的都还饿着肚子,我给大家发点路费餐费,怎么了?” “我……” 叶轻繁冷冷斜了他一眼,“走吧,抓紧时间去衙门。如今灾情严重,咱们得趁着大人官差们吃饭休息的时间,把这件小事了了,不能耽误大事。” 一个百姓插话,“道长,您真是大义啊!” 叶轻繁立刻露出了和善的笑,“应该的。如今,天大的事都不能耽误了救灾。” “对对对。” 知府衙门。 忙了一上午的杜鹏程,刚坐到饭桌前,筷子都还没拿起来呢,就看见一个衙役匆匆来报。 杜鹏程抬着眼皮看了他一眼,继续拿起筷子准备夹菜,“慌慌张张的。都淹这么多天了,还差我吃口饭的时间?” “大人,不是水灾的事。是大少爷……” 杜鹏程夹起的菜又放下,“大少爷怎么了?” “一个女道士,带着大少爷来衙门了。说是大少爷要告别人殴打他。” “在乐阳城宏儿还能被打?”杜鹏程明显有些不信,“他被打了,能不叫人打回去?还能闹到衙门来?” “大人,情况好像比较复杂。是大少爷被人打了要告,但对方也要告大少爷,还带了一堆的证人。” 杜鹏程放下筷子,叹气,然后揉着额角起身往外走,“那女道士长得好?” 衙役点头,“是。” 杜鹏程脑仁疼。 他猜都能猜到,肯定是宏儿见人长得好看看上了人家,这才挨了打。 至于那女道士要反告,他大概也能猜到,强抢民女嘛,倒不是什么大事。反正宏儿在乐阳城的名声已经臭了,多花点银子就是。 他愁的是,现在正值救灾时期,朝廷派了不少人来。他这个知府做得挺顺利的,可别再因为儿子的事,被人向上打了小报告,致使回京路难。 幸亏今日盛京来的人不在衙门,不然还真不好太明着偏袒儿子。 戴好官帽从后门走进公堂,杜鹏程只瞪着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但当他在供案后的太师椅上坐下,再抬头去看底下的人时,瞬间愣住了。 他盯着站在中间的叶轻繁看,混元髻、道袍、拂尘,打扮确实像是个道士。可那张脸,怎么跟他前日刚相认的岳家侄子叶伏流那么像! 太像了! 在他愣神时,底下的人对他微微弯腰低头行了个道礼,“贫道叶轻繁,见过知府大人!” 话音刚落,杜鹏程就和叶轻繁抬眸看他的眼睛对视上了。 杜鹏程脑子里只剩一个声音:叶轻繁……也姓叶! “父亲!你要为我做主啊父亲!”杜正宏一手捂脸,一手指着叶轻繁,“父亲,这个道姑的护卫打了我,还当众扇我的脸!你一定要严惩她这种恶人!” “唐九。”叶轻繁看着那根手指,冷声开口。 她身后两步的唐九,大步走到杜正宏面前,直接抓着那根手指向后一折,然后在杜正宏的尖叫声中回到原位。 捂着被折断的手指跳着脚嗷叫的杜正宏,转着圈喊:“父亲,你看!她竟敢当着你的面让人折断了我的手指!快把她判下大狱,把她处死!” 叶轻繁微笑着看向杜鹏程,“知府大人,请问杜少爷的定罪律法,是依照哪里的律法?” 杜鹏程暗暗稳了稳心神,看了杜正宏一眼,心里也疼,但还是摆着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道:“宏儿说的只是气话,并非律法,当不得真。倒是你,竟敢在公堂上指使他人动手,触犯了真正的律法,当惩。” 叶轻繁点了点头,“这罪,我认。” 她又看向杜正宏,“杜少爷,你不是要告我打你吗?来,你先告,告完了好让知府大人给我定罪。” 杜正宏咬牙切齿呼着粗气瞪着叶轻繁,“你还真有种!知府大人可是我父亲,我一定要告到你入大狱!” “那你告呀!” “哼!”杜正宏正对着看向杜鹏程,“我要状告这个道士,指使他人殴打我,致使我多处受伤。” 他又指了指一旁排排站着的几人,“他们都看见了,都能作证。” 杜鹏程正要开口,就听到叶轻繁朗声道:“杜少爷,你还没说我为什么打你呢!” “你……” 巧香站了出来,跪下道:“大人,杜少爷当众调戏民女,是大小姐的护卫出手才阻止了杜少爷继续伤害民女。唐护卫为民女出手,是出于正义,而非故意殴打杜少爷。还请大人明察!” 杜正宏瞪向巧香,“谁调戏你了?谁能证明我调戏你了?少自作多情,明明是你想攀附我!” “我!大人,我能作证,是杜少爷对这位姑娘动手动脚的。” “大人,我也能作证!” “大人,我也看见了,确实是杜少爷调戏了人姑娘后,这位……面具护卫才出手的。” “对,就是这样。大人,我也能为这位姑娘作证!” “还有我,大人!” “大人,我能作证!” “大人,我能作证!” …… 第327章 熟悉的配方 杜鹏程听着,脑仁疼。 看着叶轻繁那张和叶伏流至少有着七八分相像的脸,脑仁更疼了。 要是朝廷派来的总道巡察御史是别人,他都没这么头疼。 可叶伏流除了官职,他还是云阳侯!还是上届春闱六元及第的状元郎,如今更是圣上面前的红人。 要她真跟叶伏流有血缘关系,那也是他杜鹏程的亲戚啊! “你们……你们都是被她收买了!” 叶轻繁看向那边排排站的几个公子哥,“那让他们来说。但说之前要向老天爷发誓,如果说谎就……头发冒烟!” “凭什么听你的?” “他们是你的朋友,自然也能瞎说作伪证啊!我是道门中人,信天有公道。” “发誓就发誓,还真当老天爷听你的,哼!”杜正宏看向其中一人,“秦少,你来替我作证。” 秦宇站了出来,“大人,我证明杜……” “发誓发誓,先发誓。”叶轻繁提醒。 秦宇瞪了叶轻繁一眼,深吸一口气,不情不愿道:“我发誓!如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头发冒烟!行了吧?” 叶轻繁微笑点头,“很好。” “大人,我能证明杜少爷没有调戏那个婢女,是那个婢女看见杜少爷想要故意勾引攀附,才往杜少爷身上撞的。我……” 秦宇话没说完,他就听到了惊呼声传入耳中,再一看,看到了一张张惊讶的面孔对着他指指点点。 一旁的杜正宏也惊傻了,看着秦宇冒烟的头顶,眼珠子一动不动。 秦宇看向杜正宏,疑惑问道:“怎么了?” 杜正宏没有说话,一个百姓忍不住了,“你头顶冒烟了!” “对!你刚刚发了誓,可见你说了谎,老天爷都看不过去,罚你头发冒烟!” 秦宇伸手去摸自己的头发,还是不信,因为他并没有感觉到有灼烧。 但很快,浓烟就飘到了他眼前。 “杜少,我头发真冒烟了吗?”秦宇抓着杜正宏的肩膀摇晃着,有些慌了。 叶轻繁一双眼珠子瞪得大大的,嘴巴惊得圆圆的,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看,老天爷有眼啊!” 然后她又看向那边的几位公子哥,笑着道:“你们不是要为杜少爷作证吗?快来呀!独冒烟不如众冒烟,你冒我冒大家冒!好兄弟就要齐齐整整嘛!” 几人齐齐往后退了一步,态度是很明显了。 叶轻繁又看向杜正宏,“杜少爷,你敢不敢也发个誓?” “我……” “哐……噹……噹……”有东西掉了。 所有人瞬间安静了,目光都往地上看去,看完了地,又齐齐抬头看向秦宇的头顶。 这是……老天爷的手段真高啊! 看不见火只冒烟,也能把头发给烧了? 叶轻繁大喊一声:“快拿水来啊!” 很快,就有衙役端了一盆水过来,直接浇到了秦宇头上。 嗯……这下烟是不冒了,但秦宇的头发,被烧得只有齐肩的长度,冠发都冠不了了! 秦宇摸了摸自己湿漉漉的短发,一脸愤怒地看着杜正宏,“杜正宏!你还我头发!” “秦少,这……这怎么能怪我呢……我也不知道发个誓真能应验啊!” 秦宇可不管这些,他只知道是杜正宏叫他出来作证的。 他一把抓住杜正宏的衣领,照脸就是一拳下去,“怎么不怪你!明明就是你图人美色,调戏人家,我当你是兄弟才帮你说话,结果却落了这般羞辱!” 杜鹏程觉得脑子都要炸了,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被打,忙叫人去将两人拉开了。 叶轻繁笑盈盈地看着杜鹏程,她还有更大的一场戏没演呢! “大人,在场这么多的证人,连杜少爷自己的朋友,都作证是杜少爷冒犯我的婢女在先。所以,我的护卫打他几下,是算防卫,还是殴打?” 杜鹏程看着底下那张坦然得没有一丝畏惧的脸,忍了忍,拍下惊堂木,道:“杜正宏状告叶轻繁指使护卫殴打一事,不成立!叶轻繁,无罪!” “谢大人明察!” “若无其他事,就……” “大人!”叶轻繁打断了他,声音提高了一度,“我要状告杜正宏无视并践踏大凛律法,藐视圣上侮辱圣上!” 杜鹏程惊得嘴巴都忘了合上:这扣的,是什么死罪大帽子? 杜正宏也惊了:我什么时候无视践踏大凛律法了?还藐视侮辱圣上?我怎么不知道! 叶轻繁扫了一圈堂内外百姓,“这里的百姓都能作证!杜正宏当众践踏大凛律法,并侮辱了圣上!” “这话你可不能乱说!” “大人,我没有乱说。在抚云客栈,大家都听到了。杜正宏说我是只他可以随意捏死的蚂蚁,说我的命轻贱。 “大人在朝为官,理应知道。大凛律法明确言明,大凛的子民,乃是大凛之根,乃是大凛之基,乃是大凛之栋梁! “大凛的百姓子民,更是圣上的子民! “圣上亲政爱民,为了百姓励精图治。圣上为的是什么?就是为了他的子民能安居乐业,能幸福安康! “圣上如此这般看重的子民,在杜正宏眼里,却是随手可捏死的蚂蚁,是轻贱之命。 “大人!我虽然是个道士,但我也是人,是大凛的百姓,是圣上的子民! “杜正宏这般羞辱我,就是在羞辱大凛的根基栋梁,就是在羞辱圣上的子民! “换句话说,他就是在践踏大凛的律法,就是在羞辱圣上!” 公堂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叶轻繁这番义愤填膺慷慨激昂的陈词,把所有人都听呆了。 他们在心里反复琢磨,虽然觉得有点扯,但好像就是这个道理! 要是萧镜清庾稚水在,一定会说:好熟悉的配方…… 要是当日见识过叶轻繁惩治江烈阳和昭愿郡主的盛京城百姓,一定会频频点头:就是这个熟悉的真理! 杜鹏程只觉得都不是脑仁疼了,而是脑子嗡嗡地在响,响成了一片空白。 最先打破安静的是杜正宏,他有些气急败坏地嚎叫:“你这是在胡扯!你这是强词夺理!我根本就没有践踏过什么大凛律法,更没有侮辱过圣上!” 叶轻繁冷冷瞪了他一眼,“闭嘴!” 然后她看向一边的书吏,问:“书吏大人,都记下了吗?如若知府大人不秉公处理,我定是要告到圣上面前的。” 叶轻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且认真笃定,听在杜鹏程耳中,却是警钟! 叶轻繁绝对是云阳侯府的人,她说要告到圣上面前,那她应该能做到。 她自己能不能面圣不好说,但叶伏流一定会帮她把事情状告到圣上那里。 如果真发展到那一步,那他这回京为官的事,可就遥遥无期了。 不,不止是遥遥无期,怕是乌纱帽都得掉! “父亲!我没有!我不过是随口骂了她两句,我是骂她,不是辱骂圣上!” “你闭嘴!”杜鹏程拍了下惊堂木,怒道。 第328章 大小姐,人没死 杜正宏被父亲这突然的一下惊到了,瞪大眼睛看着高坐太师椅的杜鹏程,不敢置信,“父亲!” 杜鹏程没看他,而是看向叶轻繁,“叶……道长,宏儿那般说你,确实是他的不对。但他只是性急,犯了口误,绝无你口中所说的不顾大凛律法冒犯圣上的意思。” “哦?”叶轻繁眉毛轻挑,唇角微抬,“知府大人认为杜少爷仅是犯了口误?” “不不,他辱你在先,确实的犯了大错,该对你郑重道歉,并给予你一定的赔偿。” “知府大人,我这人,最不喜欢的就是轻飘飘的道歉了。至于银钱嘛,虽然我爱钱,但我更不缺钱。” 杜鹏程感觉呼吸都不畅了,怎么叶轻繁软硬不吃! 他这个知府,已经够给她一个姑娘面子了! 要不是担心她和叶伏流有关系,哪儿能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让自己儿子受这么大委屈。 他深呼吸了两下,问:“那叶道长想如何解决这件事?” “知府大人,你首先要明白,杜少爷辱骂的不是我,而是圣上!枉顾大凛律法,辱骂圣上,是重罪!” “重……罪?可宏儿并没……” “大人!”叶轻繁冷眸一横,“若杜知府不会定罪,那就将杜少爷押送盛京大理寺,再上折禀告圣上,由圣上来定罪。杜知府放心,我一定会把我的名字写进奏折里,让圣上定夺我到底是不是大凛的百姓圣上的子民!” 这下,杜鹏程几乎敢确定了,叶轻繁绝对是云阳侯府的人。 只是,他大舅哥叶重之的几个孩子,他都知道并见过,根本没有叶轻繁,他也没听过这个名字。 难道是哪个旁支的孩子? 道士……圣上确实对道门比较看重。难道,圣上还看重叶轻繁的道法? 不管怎么说,宏儿这次惹的事,本来都可以不值一提,但因为叶轻繁,却已是大祸。 “叶道长,杜正宏对你的婢女冒犯在先,又对你出言不逊,甚至……甚至冒犯了圣上,确实当以重罪处罚。” 杜鹏程看向杜正宏,“本官判处杜正宏受二……三十大板仗刑,并赔付叶道长二百两白银。” “父亲!你……我……我不要挨板子!我不要!” 叶轻繁看着杜鹏程高高抬起将要落下的惊堂木,高声喊道:“知府大人!” 杜鹏程的手一顿,停在了半空:我都打亲儿子了,你还不满意? “大人,我还有个请求。杜少爷的杖刑,由我的护卫来行刑。毕竟,杜少爷是大人您的儿子,衙门里的人,怕只知轻不敢重。” “不,不!我不要他来打我,父亲,不要答应!” 叶轻繁淡笑着看着杜鹏程,眼神镇定毫不躲闪,“大人,你要是不答应,那我便带杜少爷去趟盛京城吧。” 杜鹏程咬了咬后槽牙,挤出一个字,“行。” 公堂外的院子里,行刑的木板凳已经摆好了。 只一会儿,雨便将凳面打湿。 两个衙役押着挣扎的杜正宏,摁在了板凳上。 唐九接过一名衙役手里的刑杖,对着杜正宏重重打了下去。 这三十大板下去,杜正宏要是半年内能站起来,那都算他唐九不称职。 打到二十大板的时候,杜正宏就已经晕了。 杜鹏程几次张嘴想要喊停,但瞥到一旁手执拂尘眼睛不眨地盯着行刑的叶轻繁,他又把嘴闭上了。 同时,也把眼睛闭上了。 听着那一声声杖声,围观的百姓心里都一颤一颤的,但又觉得大快人心。 再看向淡青道袍加身的叶轻繁时,他们又不自觉倒抽了一口凉气:以后,可不能随便得罪道士啊! 杖刑结束,唐九回到叶轻繁面前,大声道:“大小姐,人没死。” “好。”叶轻繁转头看了杜鹏程一眼,“知府大人,那我们就先走了。” 踏出一步,叶轻繁又回头,嘴角上扬,小声说:“姑父,那二百两,回头你交给我弟弟叶伏流就行。” 杜鹏程双目睁大,看着叶轻繁步步走远的背影,整个人都怔住了。 姑父? 弟弟? 叶伏流还有亲姐姐吗? 叶重之的第一任夫人,生了两个孩子吗? 怎么叶家都没人告诉过他啊! “大人,大人?” “啊……”杜鹏程回了神,“快!快将少爷扶到后院去!快去请府医过来!不,去怀仁堂,请滕大夫来。” 之后两天,杜鹏程打听到叶轻繁住在抚云客栈,让人去请过一回到家里坐坐,但叶轻繁没搭理。 两日后,叶轻繁起床后,就听巧珍巧香说叶伏流和霍家兄弟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万精兵。 叶轻繁这两天一直悬着的心,在看向窗外的雨时,终于落了下来。 “他现在是不是在忙了?” 巧珍给叶轻繁擦洗双手,“是的。侯爷一早来了客栈,但他不让我叫你。侯爷说,乐阳城这边安排好了,他马上就要带一队人马去单宜城。侯爷让你在乐阳城等他。” “好,知道了。” “大小姐,侯爷看着又疲累又憔悴。他肯定这几天一直都在赶路,不然,不可能只两日就赶回乐阳城的。” “没事。他既当了这官,就理应要全力办好他的差事。” 叶轻繁刚吃了早饭,话本子还没看三页呢,就听巧香进来说叶瑶芝来了。 “她是来吃饭还是来找我?” “杜夫人说想见你。” “好吧,那就见见。” 叶轻繁以为会见到一身华服满头珠钗的叶瑶芝,没想到她穿戴得却很是素净。 一个爱办宴会爱热闹的人,怎么会这么素? 叶轻繁是不信的。叶凝霜最爱的就是各种亮丽的衣衫和新出的头面,花枝招展就是形容她的。 和她性子相像的叶瑶芝,不可能是这样朴实无华的一个人。 听到外面的雨声,叶轻繁笑了笑。这个时候,穿的太招摇出门,怕是要受人指摘。 看见朝她走来的人,叶瑶芝只看了一眼,知道这就是何珞瑛生的孩子。 那张脸,跟何珞瑛是真像。 她那日去知府衙门见了叶伏流,觉得叶伏流长得像何珞瑛。现在看到叶轻繁,却像是看到了那时刚进侯府时鲜活娇艳的何珞瑛。 虽然长得像,但叶轻繁的眼神和神情,却完全和何珞瑛不同。 何珞瑛更像朵被护着长大的娇花,温柔乖顺。但叶轻繁……只看一眼便能看到她眼底的乖张桀骜。 就像此刻,叶轻繁是双目定定看着她,和她对视着走过来的。嘴角的淡笑,平静无惧的眼神,叶瑶芝心里竟觉得自己矮了几分。 来之前的那股子傲劲儿,在叶轻繁的眼神注视下,寸寸崩碎。 叶瑶芝抬起一个笑容,“你就是……轻繁?都长这么大了!当年,你才这么一点点大,就离开了侯府。唉,时间过得太快了!” 第329章 等你走完亲戚再杀 “轻繁见过姑母。”叶轻繁穿着道袍,也没屈膝行礼,只微微低了低头。 “你看看你这孩子,来了乐阳城,也不到家里住。要不是你姑父告诉我,我都还不知道你来了!” “我离开侯府时太小,确实对姑母没有什么印象。” 叶瑶芝叹了口气,“那时我也不大,很多事也不懂。” 叶轻繁当然明白叶瑶芝是想把自己从侯府那摊烂事里摘出来。事实也确实是和叶瑶芝没什么关系。 叶轻繁点了点头,“都过去了。” “轻繁,中午到府里吃饭,可好?” “好,听姑母的。” 没到饭点,住店的客人也不多。但店里的几个店小二,听到叶轻繁和知府夫人的对话,都惊讶前两日刚惩治了杜少爷的侠义道长,怎么又成了知府夫人的侄女? 叶轻繁瞟了那几个店小二一眼,走在叶瑶芝身边,说:“姑母,之前我大义灭亲,让表哥受了罚,你和姑父没怪我吧?” “没……没有。怎么能怪你呢?是正宏做的不对。” “我就知道姑母是个识大体辨大义的人!” 大义灭亲! 话本里男主的名头终于安我头上了!唉,想不要美名都不行。 叶轻繁笑得跟朵花儿似的出了客栈。 在客栈门口时,叶轻繁看了眼双臂环抱身前的冷樾,和他打了招呼,“冷樾,今日还杀我吗?不杀的话,就跟我一块儿走个亲戚呀!” 叶瑶芝惊愣了一瞬,目光在叶轻繁和冷樾脸上来回看:这说的是人话吗? 冷樾冷厉地瞥了叶瑶芝一眼,“等你走完亲戚再杀。” 说完,冷樾就往马车那边走了。 叶瑶芝手连拍了好几下胸口,凑近了叶轻繁,说:“轻繁,那是谁?他说的……杀你,是什么意思?” 叶轻繁抬手往自己脖子上横了一下,“就是让我丧命要我死的意思。” “他为什么要杀你呀?” “因为我和他主子是死对头。我想杀他主子,他主子就派他来杀我。” 叶瑶芝惊得脚都忘了迈步了,呆呆地看着已经走在她前面两步的叶轻繁。 她想不明白,叶轻繁怎么能用一副“我买了一副最时兴的头面哦”的表情语气,和她说着打打杀杀要死人的事情! 这个侄女,到底是干什么的? 自己这几年没回盛京城了,难道盛京都变天了? 叶轻繁上了骈车,转身俯视着叶瑶芝,弯眼而笑,乖巧懂事,问:“姑母,是到知府衙门,还是去杜府?” “去杜府。衙门近日来来往往的人太多,就去真正的家里。” “好的。姑母,一会儿见。” 马车往城东的杜府行去。 “叶小姐,杜家你想灭几个人?”冷樾边驾马车边微微偏头问车厢内的人。 “你能帮我灭几个?” “一顿饭一个,你自己算。” “暂时就杜正宏一个。其他的,等我今日走完亲戚再看。” “叶小姐,你这样对唐影门不公平。” “冷樾,我这人向来不谈公平,只看心情。再说了,你们唐影门杀了这么多人,到底有多少是该杀的,还有多少是无辜的,你们分得清?” 冷樾往旁边唐九的面具上瞥看了一眼,没再说话。 到了杜府门口,叶轻繁等人到门檐下避雨等叶瑶芝。 这时,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看见叶轻繁等人,打量了一番,开口道:“避会儿雨就赶紧走。我们杜府不需要做法事。” 巧香上前一步,“我们不是来做法事的,是来作客的。” “作客?”男人眼带嘲讽地笑了笑,“我可没听老爷夫人说过有客人要来。” 叶轻繁伸手拦下巧香,看着男人笑,说:“你穿的倒是人模人样,但好像不太受重用啊!” “哼!”男人甩了袖,“我可是杜府的管家。” “管家?”叶轻繁鄙夷地啧啧了好几声,“你这个管家可太不称职了!外边的事你是一点也不打听,府里的主子你也是半点也不关心!” “你怎么说话的?” “我这是在提点你,关心你的前程啊!” “你一个道姑!竟敢……”管家突然顿了话头,重新打量着叶轻繁,眼里多了丝意外惊诧。 道姑!大少爷前两日,不就是被一个道姑给陷害打了三十大板吗? 难道就是面前这个? 这是还想到府里来找麻烦? 老爷去衙门了,夫人也出去了,大少爷还趴在床上不能动弹,只能先把人赶走再去通知老爷了。 “我们府上不需要做法事,老爷夫人也不在府里,你们还是尽快离开吧。” 叶轻繁下巴朝前一抬,“喏,你们夫人回来了。” 管家转头看去,果然是夫人的马车! 他忙快步走了过去,站在马车旁等着里边的人下来。 “陈管家,怎么没请我侄女他们进屋?”叶瑶芝一出来就问。 侄……侄女?陈管家朝叶轻繁看去,眨了眨眼睛。 那刚才自己…… 陈管家努力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好像是不太礼貌,但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应该没什么。 他满脸堆笑地走向叶轻繁,点了点头,然后推开了府门,“道长,您里边请。” “轻繁,快进府,可别淋着雨了。”叶瑶芝过来,也忙道。 “好,姑母先请。” 陈管家目光不时落在叶轻繁身上,生怕她向夫人告他的状。 进了正厅,下人看了茶,姑侄二人又一番寒暄后,叶轻繁问:“姑母,姑父是有话想让你跟我说吗?” “这个……” “姑母,有话直说。我这人,有个缺点,就是耐心不太够。” 叶瑶芝看着叶轻繁的一张笑脸,不明白怎么有人可以用这么温和的语气笑着说出威胁人的话。 难怪杜正宏那个蠢货会栽在她手上,活该! “轻繁,正宏的事,确实是他做错了。但你姑父在这件事的处理上,并未失公允。所以,这件事你能不能不告诉伏流?” “姑父这是担心伏流回京后会告到圣上那里?” 叶瑶芝笑得亲切和善,“伏流应该不会的,怎么说咱们也是至亲呢。” 叶轻繁朝门外看了一眼,“姑母,前几天那事,恐怕伏流不上奏,盛京城那边也会知道的。” “为……为什么?” “姑母,不怕跟你说。元清天师是我师叔。我此次出行,圣上派了不少人跟着我保护我。 “嗯……乐阳城内外,暗中保护我的人,起码就有三十几人!只要我有一点点风吹草动,圣上的人就会用各种手段报给天师。” “唉!我师叔这人,护短!太护短了!他这一生,最看重我这个门徒了! “那日我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恐怕我还没出知府衙门,那些人就已经把这事儿连续飞鸽传书,传回盛京城了。 “我师叔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去找圣上要个说法的。” 第330章 杜星沉,想看戏法吗? 叶瑶芝听完,觉得自己人麻了脑空了,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怎么叶轻繁还有这样的背景呢?连圣上都派人来保护她? 难怪她有恃无恐,连知府大少爷都不怕,还敢在公堂上公然伤人。 门口站着的冷樾:这是什么人啊!就没见过这么厚脸皮这么不要脸的! 唐九瞥见了他鄙夷又嫌弃的表情,说:“大小姐说了,出门在外,身份一定要自己给。” “哼!她这就是纯纯的大忽悠!” “大小姐说的都是实话。” 冷樾上下打量着唐九,“我很好奇,你当时怎么进的唐影门。” “当时年纪太小,不懂事。” “你闭嘴吧。” 屋内,叶瑶芝缓过来时,叶轻繁已经把半盘点心都吃完了。 “轻繁,你能不能和圣上的人说说,禀明这件事你姑父没有过错?” “姑母,子不教父之过。” “这……这宏儿是……一直是他祖母带大的,这也怪不到你姑父头上啊!” “呀!姑母,杜老夫人也在乐阳城吗?” 叶瑶芝一下就闭紧了嘴巴,手在慌忙找茶盏。 他们离开盛京城时,只他们夫妻二人带着三个孩子走的,杜家其他人并没有跟着离开盛京。 叶瑶芝喝了口茶,然后说去看一下厨房那边准备得怎样了。 叶轻繁端起糕点碟子,递给一旁的巧香,“你们尝尝,挺好吃的。” “谢谢大小姐。” 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叶瑶芝,却等来了两个小孩子。大点的看着也不过八九岁,小的五六岁模样。 小女孩文文静静的,一双黑白分明的小鹿眼看着叶轻繁,细声细气问道:“请问你就是表姐吗?” 叶轻繁点点头,“你是杜月影?” “对。” 一旁胖乎乎的小胖墩龇着一排小牙,小胖手插着小胖腰,圆滚滚的肚子挺了出来,“表姐表姐,我叫杜星沉!” “你好,我叫叶轻繁。” 杜月影拉了拉杜星沉手臂上的衣服,“弟弟,母亲说了,表姐是远道而来的家人,要礼貌,不可咋呼。” 叶轻繁弯低了腰,看着杜星沉,“杜星沉,想看戏法吗?” “想!” 叶轻繁抬手,手指翻动了两下,方几上的茶盏和点心碟子飞到了两个小孩儿面前,忽上忽下地跳着。 杜家姐弟看傻了眼。 叶轻繁笑笑,手一收,茶盏碟子回归原位。 杜星沉过去摸了摸碟子,然后看向叶轻繁,“表姐,你好厉害!我还想看戏法!” “可以呀!只要你告诉我一个秘密,我就给你变一个戏法。” “什么样的秘密?” “什么秘密都可以。包括你偷吃糖这样的秘密,都可以。” “好好好,我有好多好多的秘密!” 杜月影看了眼叶轻繁,趴到杜星沉耳边,小声说:“弟弟,不能乱说话。” “姐姐,母亲说了,表姐是自己人,没事的。” “对,没事,随便说。我又不会生气,更不会告诉别人!”叶轻繁抬眼看向杜月影,“小月影,你觉得表姐是坏人吗?” 杜月影忙摇头,“不是。” “表姐,我可以和你讲秘密了吗?”杜星沉靠近了叶轻繁,拉着她的袖口晃了晃。 “当然。” 接下来,叶轻繁靠着几个小把戏,从杜家姐弟口中听到了大大小小几十个“秘密”。 杜鹏程走到正厅门口时,看到的是叶轻繁坐在了方几上,左右两边的椅子坐着他那一双眼睛亮闪闪的儿女。 叶轻繁双手“捧着”的,是一艘两尺长的水船。 还是一艘正在漂动的水船! “表姐,我能轻轻地碰一下吗?” “可以。” 杜星沉伸出一根短胖手指,小心翼翼地往桅杆上碰了一下,然后“嗖”地缩回了手指,开心道:“它真的是水做的!我的手指都湿了!” “想看水龙戏珠吗?” “想!”姐弟俩齐声喊道。 杜鹏程站在门口看着,没有抬腿迈过门槛。 他看到水船下叶轻繁的手,手指舞动了一会儿,水船慢慢变了模样。 水船消失了,两条水龙的形状显现了。 水龙像是活的龙一样,围着一颗水珠子嬉戏。 别说两个半大孩子了,杜鹏程自己都看呆了。 他想到了那日公堂上秦宇头上冒的烟,其实根本不是什么老天爷的惩罚,而是叶轻繁趁人不注意,用了法术! 唐九往屋里看了一眼,又往杜鹏程身上看了眼,没有说话。 冷樾也没空,因为他看得比那两个小孩更认真。 突然,那两条戏珠的水龙,以极快的速度飞向门口,直直将杜鹏程吓得连退两步,脚步不稳跌坐在了地上。 而那两条水龙,在离他脸不到三公分的距离停住。 杜鹏程瞪得斗大的两颗眼珠子,和那水龙的眼睛对视着,心里一阵阵惊惧后怕。 屋内的叶轻繁,抬起的那只手,垂着的手指轻轻一抬,两条水龙擦过杜鹏程的脸,飞到了院子里,散入雨水中消失不见。 叶轻繁抬眸看向门口,“姑父好。” “父亲!” “父亲!” 杜鹏程忙撑地站了起来,还拍了拍身后的衣服,才跨步走进屋内。 “轻繁来了啊。” “姑父,我不喜欢官腔场面话。” 杜鹏程微愣,他没想到看着一脸温和乖巧的叶轻繁,说话这么不留半分情面。 他笑着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看向一旁的婢女,“你们把小姐和少爷都带下去。” “是。” “父亲,我还想看表姐变戏法。”杜星沉躲开了婢女伸过来的手。 “杜星沉,要听父亲的话,想要看戏法,以后表姐再给你变。” “好。我听表姐的。” 两个孩子被带下去后,杜鹏程让人重新给叶轻繁添了茶。 叶轻繁悠悠喝了口茶,说:“姑父,有什么话还请直说,说完了好吃饭。” 杜鹏程眸色有些哀沉地看着叶轻繁,“轻繁,你跟姑父说句实话,圣上当真很看重你?” “那当然!元清天师是我师叔,相当于我就是天师的半个徒儿。天师和圣上嘛……姑父,咱们心照不宣,都懂。而且,圣上每次见我,那都是激动得很!这我可没说谎啊,宫里的公公都能作证的,圣上可喜欢我了!他就爱找我谈经论道,畅想未来。” 叶轻繁说这话半点都不带心虚的,爱或恨,都是全副身心投入的。 杜鹏程眼睛眨了眨,不知道叶轻繁话里几分真几分假。 “姑父这是不信?没关系,我今日会让你亲眼相信的。” 叶轻繁看向门口,“冷樾,你进来!” 第331章 你是我亲姑父,我不帮你帮谁? 冷樾听到叶轻繁叫他,有些意外。 意外的同时,还有点生气。 叶轻繁这是把他当成唐七唐九了吗?以为她喊一句他就得听话照做? 嗯……算了,进去看看她又想整哪出吧。 叶轻繁指着站在她旁边的冷樾,说:“姑父,这位是我师叔派来保护我的顶级高手。我一会儿就让他去叫两个圣上的人过来,你问问就知道了。” “圣上真的派人暗中保护着你?” “事关圣上,我敢造这个谣吗?”叶轻繁缩了缩脖子,“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 杜鹏程半明半白地点了点头。 叶轻繁勾了勾手,冷樾不甘不愿地把头伸了过去,耳朵靠近她的脸。 “冷樾,你昨日杀了我一次,算我欠你一次,你去给我带两个人回来。” “他们是天师的人!又不是圣上的人!”冷樾没忍住,极力压低了声音道。 叶轻繁瞪了他一眼,“你抓来就是,我有我的办法。” “你真是嫌命长。” “老娘嫌命短。快去!” 冷樾深深看了叶轻繁一眼,然后出了门。 叶轻繁看着那个冷傲的背影,嘴角一点点扬起。 她根本不用使任何法子,因为那些人本就是裴源瑞以皇帝的身份派来的,只是冷樾不知道元清天师和裴源瑞是同一个人而已。 “轻繁,宏儿错了,我也罚了。不然,这事儿你帮忙让人给圣上再递个折子,帮姑父说几句话?” “姑父,你见过三皇子的人?” 杜鹏程脸色骤变,一脸警惕地看着叶轻繁,“没有。我怎……” “唉!”叶轻繁一声叹息,打断了杜鹏程的话,“姑父,你不在盛京你是不知道啊!三皇子,可是要娶我入皇子府为侧妃哦!” “侧……侧妃?”杜鹏程的语气里顿时掺了两分讨好,“轻繁,你跟三皇子认识?” “何止是认识!” “哦……姑父明白了,明白。”杜鹏程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笑得更加谄媚了。 “所以,姑父,三皇子的人确实来过乐阳找你?” “你怎么知道的?” “嗯哼!我跟三皇子的关系那是……无话不说没有秘密!” 这都要感谢你生了个聪明伶俐的小儿子呀! 童言无忌。偷听到的话也是秘密。 我跟三皇子的关系就差水火不容了,多见两次都能打起来。 他连他午膳吃了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更别说这些党羽秘密了。 杜鹏程却连连点头,“轻繁,日后,你一定要在三皇子面前,多为我美言几句啊!” “一定的一定的。你是我亲姑父,我不帮你帮谁?” “是是是。” “姑父,虽然伏流是圣上派来赈灾的。但为的都是大凛的百姓,大凛的未来。他又是你的亲侄子,你还能不帮他?” “是,是。” “如今太子被圣上带在身边教导,三皇子未免急躁了些,所以可能想法会有些偏颇了。但这些都不是问题!回头我说他,他一定会听的。” 杜鹏程边听边点头,脑子也一直在转。 想了一会儿,他问:“轻繁,那你到底是站哪头的?” “什么站哪头?我自然是站在圣上这边的啊!姑父,你怎么还想不明白,站圣上,就是站三皇子的未来啊!” “哦对对对,是我想岔了。” “姑父,日后,你就和伏流站一队,坚决站在圣上这边!至于太子还是三皇子,都不如圣上靠谱。我能害别人,还能害我自己的亲弟弟不成?” “明白,明白。” 叶轻繁看着杜鹏程,默默叹了口气。 杜鹏程除了养出个废物儿子,也没什么错。叶瑶芝也不坏,两个孩子也可爱。 要不是杜星沉的童言无忌,她怎么都想不到杜鹏程能和裴怀序搅和在一起。 裴源瑞一个活了五百多年,做了五百年皇帝的老狐狸,叶轻繁不相信他看不明白皇子争宠夺权这些事儿。 一旦裴怀序做得太过,他绝对能把三皇子党都给全员端了。牵扯进去的人,杀不杀另说,重罚肯定是逃不掉的。 杜正宏她不会放过,但杜月影和杜星沉,她也不忍他日因为摊上个糊涂狗爹,而落得家都没了。 厨房的饭菜准备好了,叶瑶芝来了正厅,喊二人去花厅用膳。 刚吃完饭,冷樾就拎着两个人回来了。 叶瑶芝忙让下人把两个孩子带下去,然后紧张地看着杜鹏宇和叶轻繁。 叶轻繁笑了笑,“姑母,我只是带两个人来回答姑父几个问题。对吧,姑父?” 杜鹏程点头,又拍了拍叶瑶芝的手背,“是的。夫人放心,轻繁懂事得很!” 叶轻繁不知道冷樾带回来的那两个人,是被冷樾威胁了,还是受了裴源瑞的特别交代。杜鹏程客客气气地问了几个问题,他们回答得连叶轻繁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错了。 要不是她足够清醒地知道裴源瑞想要她死,她真会以为这些人是来保护她的。 “你们……是圣上派来的?” “是的。” “你们从盛京开始就一路暗中跟着轻繁?” “是的。” …… “圣上有没有给你们……” 两人齐齐掏出了一块令牌。 杜鹏程看了看那令牌,点了点头,看向叶轻繁时的目光更加真诚得钦佩了。 叶瑶芝提着的一口气也松了下来,对叶轻繁笑得有些过于亲热。 谢绝了叶瑶芝想要她住家里的邀请,叶轻繁带着半马车的礼物,回了客栈。 她这边正和巧珍巧香拆礼物呢,背后突然就感受到了一记剑刺。 她低头看了眼从胸口穿出来的剑,叹了口气,“不想再花钱买剑,就赶紧抽回去。” 冷樾将剑拔出,插回剑鞘,“可惜,又没死。” “我师父比元清天师厉害多了。我可是师父的爱徒,他把所有的法宝都给我了。死不了啊死不了。哎!这朵珠花不错,香儿啊,来,我给你戴上瞧瞧。” 冷樾默默看着笑得天真灿烂的叶轻繁,转身往窗户走去,然后闪身就消失在屋内。 巧香看着叶轻繁胸前的衣服窟窿,有些不开心地哼哼,“大小姐,他都刺坏你多少件道袍了!这料子可贵了!” 巧珍也气哼着,“就是。要不是夫人准备得多,要不是我们两个的绣活儿还可以,你都没得穿了。” “下回你们跟他说,让他直接抹我脖子。” 房顶上。 冷樾正坐在屋脊上,手里撑着一把伞,听着底下三个女孩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和笑声,轻轻低笑一声:天天被杀还能笑得出来,真是没心没肺。 两日后,叶伏流回到了乐阳城。 叶轻繁点了一大桌的菜,一个劲儿地往叶伏流碗里夹,“你本来就瘦,现在更瘦了。多吃点儿,多吃点儿。” “姐姐,我已经吃很多了。” “你是官儿,该让别人干的就使唤他们,别什么都自己上。衙门里的那些,一个个的都比你大那么多,活儿却只干你的零头,好意思!” “大家都在努力。” “叶伏流,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要让我放心,知道吗?” 叶伏流重重点头,看着叶轻繁笑,“知道。” “借来的那些兵,好用吗?” “姐姐没去城外看看?我想要的房子,已经搭起来不少了!将士们干活,可麻利了!那房子,盖得又整齐又漂亮。” “嗯。要是明天雨小点儿,我就去看看。” “明日我也要去的。我带你看。” “好。” 第332章 她就是这么给你洗脑的? 叶伏流回知府衙门后,冷樾从窗户飞了进来。 叶轻繁躲了一步,发现没有剑刺过来。 再抬头看去,发现冷樾并没有拔剑,“冷樾,要不是你年纪跟我爹一样大,大晚上你闯我房间,我都以为你要对我图谋不轨了!” 冷樾在凳子上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这个你放心,我只想杀你。” “找我有事儿?” 看了看,叶轻繁又对巧珍巧香道:“珍香,下去叫两个菜两碗米饭,尽快端上来。” “是,大小姐。” 叶轻繁在冷樾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哼哼了两声,“你最好是来蹭饭的。” “我来,是想问你个问题。” “问。” “你为什么不把杜知府的事情告诉叶侯爷?” 叶轻繁笑了,“冷樾,你好奇心还挺重嘛。” “我不理解。” 一手拿着茶杯,手肘支在桌子上,叶轻繁脚腕翘起在膝盖上晃着,“冷樾,你知道我弟弟以后是要做什么的吗?” “什么?” “他是要做大凛丞相的。”叶轻繁嘴角扬起骄傲得意的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不是靠圣上一句封相就可以的。想做一个好丞相,他需要的,不是敌人,而是帮手。” “可你也说了,杜知府是三皇子的人。” “他现在是谁的人重要吗?不重要。三皇子算个什么东西?你以为他那点心思,圣上能不知道?就像你曾经说我的,圣上想捏死他,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不,他都不想用手,用脚轻轻踩一脚就行。” “万一圣上哪天改变主意了呢?想让三皇子继承皇位,你又该怎么办?” 放下茶杯,叶轻繁认真地看向冷樾,“圣上绝对不会改变主意,这是第一。第二,未来的圣上,只能是太子。” 停了一下,叶轻繁又一字一顿说道:“我说的是,太、子、裴、循、然。” 是裴循然,而不是装在裴循然皮囊里的裴源瑞。 冷樾明显是有些听不懂叶轻繁最后的强调,只说:“杜知府不是第一个吧?” “当然不是。” “你年纪不大,怎么懂这些?” “看书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多爱学习啊!” 冷樾轻轻嗤笑一声,“你看的可不是国策谋略,你看的是话本子。” “话本子怎么了?还看不起话本子了?话本子里讲权谋的多了去了!我这人又不傻,分辨分辨,取长补短,取此补彼,缝合缝合那就够用了。” 冷樾愣了会儿,然后点点头,“你都对。” “我跟你说啊,其实话本子……” 巧珍巧香端了饭菜上来,冷樾就着叶轻繁的话本子推广大会宣言吃完了一顿饭。 吃完了,冷樾拒绝了叶轻繁放在桌子上的两本话本,“谢谢你的饭菜,走了。” 叶轻繁撇了撇嘴角,对着又往窗户走的冷樾道:“你就不能走门吗?” “杀手不走门。” “给老娘麻溜地滚!” 要不是唐七长得实在一般,要不是冷樾说他没有过露水情缘,叶轻繁都要以为唐七是冷樾亲儿子了。 杀手带钱不酷。 杀手走门不酷。 杀手睡床不酷。 …… 杀手死了凉了就酷了! 接下来的几天,叶轻繁每天都出门,有时甚至还出城去。 她不动手也不添乱,叶伏流忙时她就站得远远的看着。 有次还和风不渡遇上了,但她拒绝了风不渡递给她的大勺子。 “没有我,侯府拿不出这么多的钱物赈灾。没有我,也调不来这么多的将士。我已经够仁义心善的了,还想让我出苦力?老娘干不了一点儿!” 风不渡看向唐七,“你主子的嘴可比她的四肢勤快多了!” 唐七:“大小姐需要干活吗?不需要!要干活的那都不是大小姐!” “她就是这么给你洗脑的?” “风道长!只有话本里的大小姐才需要自己煮汤熬药做点心,你别看话本子看傻了。” 风不渡:…… 到底是谁看的多啊! 叶明华从单宜城回来第二日,叶家姐弟三人去了趟杜府。 叶瑶芝看到三个孩子齐齐站在她面前时,没忍住抹了泪。 说到动情伤心处,叶瑶芝的手朝叶轻繁伸了过去,但伸到一半就停下了,看了看叶轻繁的脸,手拐了个弯落在了叶明华的手臂上,“唉!哥哥走了,真真是苦了你们这些孩子了。” “姑母,我们都长大了,父亲泉下也会安心的。”叶明华扶住了叶瑶芝的手臂。 “伏流第一日到乐阳城,我听你姑父说哥哥出了那样的意外,我伤心得好几日都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我竟连哥哥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说着,叶瑶芝眼泪流得更厉害了,手还捂住了心口。 叶轻繁:那日我来杜府,也没见你带着哭红眼的肿眼泡啊! 叶轻繁一直都觉得,叶家人遗传得最好的就是冷血冷漠。有亲情,但不多。 等叶瑶芝哭得差不多了,叶轻繁才说:“姑母,父亲去世对祖母打击很大。等洪灾过去,你可以带着孩子随伏流和明华一起回京,陪陪祖母。” 叶瑶芝擦了擦眼泪,然后叹气道:“我也想啊!但留你姑父一人在乐阳城,身边也没个知冷暖的人,我不放心。” 叶轻繁悄悄翻了个白眼:果然! “表姐!表姐!表姐!” 小胖墩儿杜星沉冲了进来,直接抱住了叶轻繁的大腿,仰着胖嘟嘟的脸,“表姐,我又想起了好多的秘密,你可以给我变戏法吗?” “可以。但今日不用秘密来交换。” “表姐,可我的秘密都快要藏不住了!” “嗯,回头你瞧瞧告诉我。” “好!” 叶瑶芝伸手将杜星沉拉了过来,对叶轻繁笑了笑,“轻繁,沉儿小不懂事,他的话你就当听个乐子,别当真。” “嗯,知道。” 杜星沉小脸气鼓鼓地道:“母亲!我和表姐说的秘密,都是真的!” 叶轻繁点头,“我信你。” “表姐,我的秘密只告诉你,不会告诉别人的!” “好。” 杜星沉像是得了到最亲密的盟友的肯定,笑出了浅浅的两个梨涡。 他又看向叶伏流,眨了眨眼睛,“你是状元表哥,对吗?” 叶伏流点了点头。 “表姐说了,你是天底下最聪明最厉害的人。表哥,我已经和表姐拉钩钩了,以后我要以你为榜样,向你看齐!” “好。那你以后可不许偷懒。” “表姐说了,我要是偷懒耍滑,老天爷就会烧我屁股。” 叶伏流看了眼叶轻繁,然后对杜星沉微微笑了笑,“对。所以,你要听表姐的话。” “嗯!表姐说了,做个好孩子,以后就能见到真龙之子!表哥,你见过吗?” 叶伏流想了一下,点了头,“见过。” 杜星沉的眼睛又亮了亮,“表姐果然没骗我!” 叶伏流行礼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姐姐忽悠小孩的本事还挺厉害。 真龙之子,那不就是圣上吗? 叶瑶芝笑着轻轻戳了戳杜星沉的脑袋,“你这孩子,什么都是表姐说表姐说,你干脆跟着表姐回侯府算了。” “真的吗?母亲,我愿意的。” 叶轻繁眼神一冷,瞪了他一眼,“我不愿意。” 杜星沉:嗯?表姐好无情…… 叶瑶芝:尴尬了…… 哄孩子的谎话都不愿意说。 叶伏流:不愧是姐姐。 正当场面有些许尴尬时,外面传来了唐七着急的声音,“大小姐!大小姐!” 第333章 话本子白看了 叶轻繁眉头一皱,立刻朝外走去。 “怎么了?小道士出什么事儿了?” “不是。风道长已经往客栈去了。他让你也赶紧回去,要马上启程。” 见唐七看向她的身后,叶轻繁知道有些话当着别人的面不方便说。而且,风不渡说要马上走,那应该是有了七煞的消息。 “你等我。我和他们说一声。” 叶轻繁转身,走上两级台阶,看着站在门口檐廊下的叶伏流,抬起一个微笑,声音柔和道:“伏流,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待会儿就要走了。” 叶伏流点了点头,“姐姐,一切顺利,保护好自己。我在家等你。” “嗯,好。” 叶轻繁又看向叶瑶芝,“姑母,非常抱歉,今日我不能陪你吃饭了。我有急事要离开乐阳城,今后有机会,盛京城再见。” “啊……好,好。你忙你的。” 虽然叶瑶芝不知道叶轻繁有什么事,但知道自己不该问,哪怕是长辈也不该问。而且,问了叶轻繁不回答,她可不想再落个尴尬。 “叶明华,好好的。吃好睡好,注意安全。” “大姐姐放心,我会的。” “叶伏流,等我回家。” “好。” 快马回到客栈,巧珍巧香比叶轻繁更先一步上楼回了房,开始收拾东西。 叶轻繁则直接去了风不渡的房里。 “叶道友,你回来了。” “都收拾好了?” “好了。” “珍香还在收拾,你跟我说说,发生什么事了?” 今日一早,风不渡就带着唐七出了城,帮忙打扫清理了新建的房屋后,就想着到城门处帮忙施粥。 风不渡拿大勺的位置,正好最靠近城门。 盛着盛着粥饭,风不渡听到了一边排队进城的人聊天,说到了浮云城闹鬼的事。 说是半个多月前,浮云城不知怎的,有时大白天的,突然一大团乌云就罩住了整座城,接着就是刮大风。 乌云笼罩时,浮云城所有十五岁左右的男孩儿都会被风卷到外面。 伴随着阴风抱住男孩儿们的身体,抚摸他们的脸颊,会有一个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声音响彻浮云城。 白日只是偶尔会发生这样的事,但夜里几乎是每晚都会有。一般持续时间是半个时辰。 但庆幸的是,那鬼似乎并没有取人性命的意思。 浮云城的人都传闹鬼后,纷纷想要逃离。 奇怪的是,除了十五岁左右的男孩无法出城,其他人进出并无障碍。 事情已经发生半个多月了,一传十十传百的,已经从浮云城传到了乐阳城。 “小道士,如果浮云城的真是煞鬼,是不是像凌锦瑟那样,是被人不小心动了法阵才跑出来的?” “有可能。” “但我一直在想,养煞阵也不是说动动碑动块石头挖抔土就能破坏了的,凌锦瑟那个尸身墓地咱们一直也没去看。等哪天是不是要去看一眼?” 风不渡点了点头,“确实应该看看。” “浮云城在什么方位?” 风不渡从褡裢中掏出一张舆图,指着乐阳城的那个点,一直往南移,然后拐了个弯往西,在一个黑点上停住。 叶轻繁的目光,顺着风不渡的那根手指往上看,眉头紧皱,“浮云城和之前的四座城池,仍是在一条直线上?” 风不渡点头。 “五个点都在一条直线上,这是什么阵法?” “如果浮云城的那只鬼,真的是七个尸煞之一,那五点都在一条线上的阵法,就只剩三个了。” “哪三个?” “七截阵、七星阵、蝇魂阵。这是在咱们相信方知栩的推断前提下得到的,如果事实并非如方知栩所说,元清天师养的不止七煞,那就比较麻烦。” 说着,风不渡又拿出了三张他之前画的阵法图。 “反正也没其他线索,不如就信方知栩的。” “嗯。” “小道士,那这三个阵法,你觉得哪个的概率大?” 风不渡缓缓摇了摇头,“哪个都有可能。” 他又在其中两张阵法图的某个点上点了点,“七截阵和蝇魂阵还有一个共同的点,所以,如果浮云城真有尸煞出现。那咱们就还剩下五个地方要去。” “有目的地了,以后就不用焦虑了。”叶轻繁心里积了小半年的焦躁,此时全都抛空,只剩轻松,“小道士,咱们赶路的时候,你把这五座城池推断出来,回头咱们就直奔!” “我会的。” “行,走吧。冷樾说从这里到浮云城,马车起码要走十二日呢!” “是啊,太远了。” “小道士,咱们路上能不进城就不进,能不住店就不住,日夜赶路吧。” “马儿不得跑死了?” “死不了。反正唐七唐九一年不睡觉也不会累,咱们就在马车上睡。等我觉得自己要臭了,我就找个客栈,洗完了继续上路。” “叶道友,正事儿上,你还是不懒的。” “我从来就不懒好么!” 巧珍巧香收拾好了行李,骈车冒雨急速出了乐阳城,朝着浮云城方向飞驰。 七日后,叶轻繁等人到达浮云城。 叶轻繁走出车厢,抬头看了看艳阳高照的天,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好蓝的天!好白的云!好大的太阳!” 坐在唐七唐九中间的冷樾,也忍不住哼笑一声,“话本子白看了。” 叶轻繁踢了他一脚,“滚蛋!你除了拿剑捅我,就会对我说风凉话打压我,还会干吗?” “往哪儿踢呢?没礼貌。” “信不信我一脚把你踹下去?” “不用,我自己下去。” 说完,冷樾站起身,脚下用力,越过了马匹,到了马车前头落地,排队进城。 叶轻繁撇着嘴翻着白眼,“装不死你!” 唐七也朝着冷樾的背影重重哼了一声,“大小姐,你也杀他一次,让他不死也残。” 叶轻繁又朝唐七的后腰踢了一脚,“你也滚蛋。杀了他,那狗东西就会派第二个第三个冷一冷二来杀我。跟人打好交道太费劲了,而且我喜欢冷樾,懒得换了。” “大小姐,你不会是看上他长得人模人样的吧?” “不行吗?” “大小姐你高兴就好。” 进城后,找了最大的客栈住进去,叶轻繁第一件事就是沐浴,然后睡觉。 唐七带着巧珍巧香出去打听消息。风不渡也听叶轻繁的话,在客栈休息,养精蓄锐。 浮云城的天,过了戌时正才算是真正黑了下来。 客栈的房顶上,风不渡紧紧抓着唐七的一个手臂,抬头看向叶轻繁,“叶道友,你准备干什么?” 趴在唐九背上的叶轻繁低头对他扬起嘴一笑,“小道士,你说是让那恶煞进城来瓮中捉鳖好,还是把她挡在城外逼疯她好?” 第334章 竟敢让老娘吃屁?!找死! “你……什么意思?” “捉鬼啊!” 一旁抱臂站着的冷樾,瞥了她一眼,“你们不是说煞鬼很厉害吗?你不怕?” 叶轻繁抬头看着繁星点点的夜空,“在老娘面前,什么鬼都得缩巴着当孙子!敢嚣张一点儿,老娘定让他魂飞魄散!” “你可不能死鬼手里。” “怎么?舍不得我死?” “当然不是。你只能死在我手里。” “冷樾,如果以后天师留你一命,你来投奔我吧!不但给饭吃,还给零花钱。” 冷樾笑了笑,没理她。 叶轻繁也没再和冷樾斗贫嘴,看着才戌时街上早已空无一人的浮云城。 要是在盛京城,这个时间,正是街上热闹的时候。 因为闹鬼,浮云城不少人都离开了。 但家里有十五岁左右男孩的人家,一个都没走。他们不可能抛下孩子不管。 半盏茶时间后,一阵异常冰凉的风吹了过来,吹得衣摆飞扬。 叶轻繁眯了眯眼,拍了拍唐九的肩膀,“九儿,稳住。” “大小姐放心。” “小道士,将她往这边引。” “叶道友,我……我有点儿站不住……” “真废。七儿,将他扶稳了。” “是。”唐七一手扶住了风不渡的肩膀,一手撑着他的后背。 风不渡掏出了符纸铜钱和三清铃,刚想念咒起阵,却听到叶轻繁伸手拦下,“等一下。” 叶轻繁手朝一个方向一指,“小道士,你看那边。” 在离他们不算太远的正西方向,出现了符纸黄光的阵法,还能听见清脆的三清铃声混着经咒声传来。 “有道士在作法?”叶轻繁问。 “像是的。” “冷樾,你能去帮我看一眼吗?今天你捅了我两次,明天的两个废人抵了。” 叶轻繁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就掠到了对面的屋顶,然后又快速远去。 冷樾速度很快,来回也不过一刻钟。 “确实是一群道士在作法。我数了,作法的有五个,周围帮忙的共有十二个。” “元清观的?” “你怎么知道?” “切!只有元清观的道士作法,才这么喜欢摆谱儿。” 浮云城的尸煞出了问题,元清观的道长赶来这里,也不奇怪。 相反,不来才奇怪。 来了,说明这个鬼确实是元清天师养的尸煞之一。 叶轻繁看了看那边的阵法光芒亮了又暗了,暗了还得好一会儿才又亮起来,亮了又接着暗。 虽然阴凉的风一阵阵袭来,但叶轻繁没有闻到熟悉的鬼魂气息。 她看向风不渡,“小道士,等会儿等煞鬼来了,让元清观的道长先玩玩。” “玩谁?” “哦,忘了道长们的实力不够了。不过,那煞鬼也不伤人性命,就让她玩玩几位道长吧!” 叶轻繁又看向冷樾,“冷樾,他们是元清观的人,你要不要去帮帮他们?” “我只听天师的命令。天师没下令让我帮他们。” 叶轻繁竖起了大拇指,“好狗。” 突然,繁星点点的天像是一下被一块黑布遮住了,不漏一丝月光。 “呜呜……呜呜……” “呵呵……呵呵……” “呜呜……嗯……呵呵……” 从头顶扩散开来的呜咽哭声和轻柔呵笑声,让人头皮发麻。 叶轻繁仰着脖子朝上看去,看见了隐在黑色浓雾中的一张虚白脸庞。 是一个女人。三十出头年纪。 眉眼端正,一脸慈爱。 就像是一个……充满母爱的母亲。 母亲……十五岁左右的男孩儿…… “小道士,当时方知栩说的那七罪,剩下的三个是什么来着?” “贪、欲、爱。” “你看那张脸,够不够多的爱?” 微皱着眉的风不渡认真看了看,点了头,“爱之罪。” “她爱谁能爱到能成魔成煞的地步?” “凌锦瑟对周尚书的喜欢,成了痴。这个女煞曾经,也应有这么一个人让她付出了全副身心全部爱。” “哦……回头问问她。” 正西方向的阵法中,多了一圈红光。阵法徐徐扩大,吸住了一些黑雾。 只见那女人眉目突然凛厉一横,拖着隐在黑雾中的虚白身体,往正西飘去。 风不渡一手紧握拂尘,一手紧紧捏着符纸和铜钱,随时准备出手。 “小道士,你说元清观道长们能撑多久?” “一盏茶时间。” 叶轻繁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啃着手里的半根肉干,“冷樾,想见鬼吗?” “我能看见。” “嗯?你竟然能看见?!”叶轻繁转头看着黑暗中冷樾淡淡的轮廓,难道元清天师给了他什么法器? “那黑雾不是吗?” 呃…… “你看不见鬼的脸长什么样儿?” “有脸吗?” 嗯…… “你过来点儿。” 冷樾往叶轻繁那边靠近了几步。 叶轻繁抬指在他眼前划过,“好了,你再看。” 冷樾看见正西上空那张堪比一个二进宅子大的虚白脸庞时,吓了一大跳,身形都晃了晃。 只见那女鬼双眉紧蹙,樱唇抿成一条直线,脸朝下怼在了那黄红光芒交杂的阵法上看着。 看着看着,她的上半身从黑雾中钻了出来,直接旋转着插进了阵眼之中。 后半截身子带着的黑雾,将那阵法光芒遮盖住。 很快,那阵法估计会击碎,点点碎芒四散开后消失。 接着,叶轻繁他们就听到了痛苦的尖叫声。 “小道士,出手吧。”叶轻繁淡淡道。 风不渡立刻起决念咒,符纸和铜钱一并掷出,在拂尘和经咒的指挥下变换成阵。 叶轻繁双手掐诀,一个巨大的结界,在黑雾之外形成。包裹住了整座浮云城,和那女鬼。 风不渡铜钱和符纸错落形成的法阵光芒耀眼,黑雾不停被吸入阵法内。 女鬼似是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猛然回头朝这边看来。 一瞬,她的身形便全部隐回黑雾,只在黑雾缝隙中露出点点虚白,在告诉别人她在朝这边而来。 叶轻繁瞥了眼冷樾握在手里已经出鞘的剑,说:“你的剑水都斩不断,还能斩伤了这黑雾?” “我只有这个武器。” “啧啧,天师可真抠!符纸都不给你几张防身的吗?” “你还有心思嘲笑我?” “我可太有心思了!小道士这不是正在作法了吗?我闲着也是闲着,你也帮不上忙,咱俩不如聊……呸!呸!” 正在说话的叶轻繁,突然感觉嘴里跑进了一些臭气,气得直喘粗气,“竟敢让老娘吃屁?!找死!” 第335章 如果有可能,我会选择救下你 叶轻繁骂骂咧咧地双手掐诀,一道阵法落在了风不渡的符阵中。 符纸疯狂转动,转出了猎猎声。铜钱也不停翻转,脆当当的声音格外清晰。 由符阵扩出来的金光虚影符阵,比之前大了数倍,也亮了数倍。 “小道士,收了她!” “交给我?” “老娘嫌她臭!” “我怕我一个人不行。” “你就当是历练了。反正,她逃不出我的结界。实在不行,我再出手。” “好的。” 一旁的冷樾,看着金光映照下叶轻繁愤怒的脸,好像这么久了,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叶轻繁这般恼怒。 还竟是因为吸了两口臭气。 冷樾一边看着风不渡收煞鬼,一边说:“鬼也会放屁吗?” 叶轻繁斜了他一眼,“谁告诉你鬼不会放屁的?” 冷樾一顿,“鬼……本来不就是没有实质的吗?又不用吃喝,为什么还会放屁?” “你不给你祖宗烧香?” “我不认识我祖宗。” “鬼屁很臭的!” “真的假的?” “假的。” “你……!你遛我玩儿呢?” 叶轻繁笑了笑,然后又认真道:“不过,吸食了阳气的鬼,都会有一股臭味儿。比屁味儿还臭!” 她看向那团已经消失了一小半的黑雾,看着那在巨大法阵作用下努力想要抽回自己雾气的女鬼,“那些曾被卷席到她面前的男孩们,多多少少都病了。” “他们都被吸食了阳气?” “应该是的。其实,鬼只要沾上人,多少都会带走一些阳气。” 冷樾也抬头看向那本和善的女鬼,面目慢慢变得狰狞起来,“你怕过鬼吗?” “我只怕过我自己。” 冷樾不解地转头看她,“怕自己?” “嗯。”叶轻繁笑笑,没再多解释。 她确实怕过自己,曾经很多年都不敢直视自己的“脸”。 在没有真正掌握和控制自己的力量时,她就是地府的第十九层地狱,是无数恶鬼的噩梦。 风不渡掷出了三清铃,“叶道友!” 叶轻繁瞥了一眼,双手飞快掐诀,三道阵法落在了三清铃上。 一个巨大的金色三清铃虚影显现,罩在了女鬼的头上。 随着风不渡的经咒频念,虚影三清铃内气息翻涌,一点点往下,一点点将女鬼困于其中。 差不多一炷香时间,风不渡才完全将女鬼的雾气都收了,将女鬼困在了三清铃虚影里。 “冷樾,你看,有星星有月亮的夜空才漂亮,对吗?” 冷樾微微抬头看向头顶,然后点了点头,“嗯。” 叶轻繁一只手扒着唐九的肩膀,转头看向冷樾,“冷樾,如果有可能,我会选择救下你。” “嗯。提前说声谢谢。” 叶轻繁笑了笑,然后手朝那三清铃伸了出去,手指轻勾,虚影急速缩小和实体铃合为一体,落在了她的手心。 挥手散了结界,“九儿,下去吧。” “是,大小姐。” 风不渡看叶轻繁收走了他的三清铃,然后就消失在屋顶了,他叹了口气,说:“唐七,你主子是越来越懒了。” “有吗?没有吧。” “还没有?你看她一晚上脚都不沾地!活儿都是我在干!” “风道长,大小姐懒不懒另说,但你话是越来越多了。” 风不渡闭嘴了,默默收回了自己的铜钱,“麻烦你带我下去吧。” “是。” 唐七带着风不渡走后,冷樾在不足脚掌宽的屋脊上坐了下来,看着头顶星空,唇角微微扬起。 客栈,叶轻繁房间。 喝了杯水后,风不渡也进来了。 叶轻繁抬手布了个结界,将她和风不渡罩住,然后把三清铃放在地上。掐诀催动后,一个灰白鬼魂飘了出来。 跟之前那张慈爱的脸不一样,现在在他们面前的这张脸,狰狞可怖。 但她只是龇着愤怒的獠牙大嘴,发出呜嗬声,双目怒眦欲出,直怼在风不渡面前。 叶轻繁抬起手,手指弹了弹,“收起你的青面獠牙,给老娘站好!” 女鬼倏地一下就被弹到了结界壁上,重重撞了一下又弹回到叶轻繁半丈距离的地方跪着了。 她立刻又站了起来,再次飘了过来。 叶轻繁叹了口气,阵法结印而出,几道金圈套住了女鬼的四肢,将她拖回到原来的地方跪着了。 无法再自由行动的女鬼,瞪着叶轻繁,喉咙不停地呜嗬着。 “不会说话吗?” “嗯呜呜……” 叶轻繁拿过风不渡手里的拂尘,指尖在尘柄上轻敲,一缕尘束朝着女鬼飞速变长,圈住女鬼的下巴往下一拉。 “嗯……没被割舌。” 叶轻繁收回了尘束,看着女鬼,“你生前是个哑巴?” 女鬼看了看拂尘,又看了看风不渡,目光落在叶轻繁身上,眦目渐渐淡去,面容也恢复了之前柔和端方模样。 她缓缓摇了摇头,然后又急急地连连摇着,似是想要极力伸冤。 叶轻繁点了点头,看向风不渡。 “她应该是死后被人布了阵法,让她死后不得语。” “那就找她的墓地。” 她看向女鬼,“知道自己的墓地在哪儿吗?” 女鬼点头。 “带路。” 风不渡刚站起身,想要去拿地上的三清铃,突然想起了件事,开口道:“叶道友,城门关了,怎么出城?” “这里的城墙啊……防君子防小人,防不了杀手大盗。咱们这儿,别的不多,就是杀手多。” “哦,也是。”风不渡捡起三清铃,放回了褡裢中。 人是出了城,可马车没法出城。 开始风不渡还嘴硬,不愿让唐七背他,但跑了不过三里路,他就气喘吁吁得不行了。 最后,趴在唐七背上,风不渡没听到唐七喘大气的声音,看着不停从身边掠过去的树影,比刚才他自己跑的速度快多了! 和唐七唐九算是朝夕相处一年多了,风不渡已经很理解叶轻繁之前和他说的,“死人比活人好用”这句话了。 前有女鬼带路,后有唐七唐九各背一人速度却像是飞驰,跟在最后的冷樾,用足了十成功夫才勉强跟上。 他自己都疑惑,怎么唐七唐九耐力这么好的杀手,还能在唐影门这么多年没混上个坛主堂主什么的,就这么被埋没了他却不知道! 飞奔了半个多时辰,女鬼在一座山接近山顶的某处站住不动了。 叶轻繁从唐九背上下来,手顺着又抓着唐九的手臂,怕自己滑下去。 她看了看周围,呃……虽然今夜月光挺好,但还是有点黑了。 她朝风不渡伸出一只手,风不渡掏出了一张符纸放到她手上。 那道黄符瞬间被燃烧了一半后,飘在了半空。符纸燃烧的蓝白火光,照亮了这片地方。 叶轻繁看着斜前方藤蔓明显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抬了抬下巴,“唐七唐九,把藤蔓扒开。” “是。” 没了唐九,叶轻繁蹭蹭蹭地摸到了一棵树旁,扶住了。 风不渡也蹭了过来,“叶道友,有人来过了?” “这不是很明显吗?元清观的人,肯定早来看过了。” “那……她的尸身,还在吗?” 第336章 你让我背棺?! “不知道。”叶轻繁摇了摇头,“一会儿看看就知道了。” “嗯。”风不渡点点头,目光从藤蔓洞口移看向女鬼,“叶道友,她怎么没第一时间飘进去?” 叶轻繁斜了他一眼,“你要是被困了二十年,你也不想回去。” 冷樾也蹭了过来,看了眼风不渡,对叶轻繁说:“叶小姐,风道长怎么不太机灵的样子?” “你也发现了?”叶轻繁笑了,“小道士本事还是有的,就是人情世故太不懂。平时让他多看话本子,感觉我要害他似的。” 冷樾挪远了一步,上下扫视着叶轻繁,“我看你是看太多了。” “滚蛋。我跟你,啊,道不同,不相为谋。” “嗯,这话你说的对。咱俩是你死我活的敌人。” 叶轻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从风不渡褡裢背后的兜里掏出了一用油纸包着的肉干,拿出一根狠狠咬下一口使劲嚼着。 冷樾瞥了眼叶轻繁气鼓鼓的样子,扭开头去微微笑了一下。 他好像变得喜欢和这个小姑娘斗嘴,一天不气她就觉得这一天过得不自在。 抛开他受命要杀叶轻繁的事不说,他有时想不明白,她的父亲叶重之为什么会将女儿送到庄子上不管不顾十几年。 女儿,不应该被宠着爱着长大吗? 而且,叶轻繁这样的女儿,长得好,有本事,还好玩儿,怎么能不疼呢? 叶重之绝对是个心瞎眼盲的。 过去的近四十年,冷樾从未想过如果自己不做杀手会怎样。 但这几个月里,这样的想法在他脑子里出现过很多次。 在某次躺房顶浅睡时,他还做过短暂的一个梦。 梦见自己不是杀手,梦见自己成亲了,还有了个女儿。只是,梦里的女儿转头看他时,那张脸是叶轻繁。 他一下就醒了。 再跟着叶轻繁上路时,有时无聊了他竟会想如果他有女儿,也会带着她四处游历,见识山河大川,绝不让她囿于家宅。 可惜,他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娶妻生子。 唐七唐九很快就将遮挡的藤蔓砍掉,露出了黑乎乎的洞口。 叶轻繁手指微动,黄符冥火往洞口飘去。 唐九收了剑,立刻过来扶着叶轻繁往洞口走去。 风不渡走在前面,走进洞口两步,就回头说道:“叶道友,没发现阵法。” “估计早被元清观的道长破了。” 叶轻繁看了眼女鬼,“进去。” 这个洞比叶轻繁想的要大,起码唐七唐九都不用弯腰,头顶离洞顶还有尺余距离。 进洞走了约两丈,他们就看到了一具黑棺。 “唐七,把那个碑立立起来我看看。” 唐七走到棺前,将倒在地上的黑碑立了起来。 叶轻繁看了眼,没有意外,果然又是无字碑。 唐七唐九开了棺后,叶轻繁趴在唐九背上朝棺中看去。棺内的尸体,确实是女鬼的。 风不渡记下了棺内摆放的东西和位置,然后对叶轻繁点了点头。 女鬼飘在上方,向下俯视着自己的尸身,看着看着,她落下来飘在叶轻繁身边,呜啊呜啊地叫着。 “闭嘴!吵着老娘了。”叶轻繁皱着眉,低吼了一声。 和风不渡说的一样,这里并没有残留一道阵法,可为什么女鬼还是不能说话? 元清观的人来过了,把阵法破了,怎么没带走或处理掉这具尸身? 是不想带走,还是带不走? 不知道来了几位玄字辈道长,这么多天都没能收拾了女煞鬼,估计元清天师知道了都得吐血。 叶轻繁盯着棺中那张温柔慈爱的脸看了一会儿,转头看向一旁的女鬼,“会写字吗?” 女鬼摇头。 “认字不?” 女鬼还是摇头。 “你可真……”叶轻繁咬牙把剩下的话憋了回去,看向对面的风不渡,“小道士,怎么办?” 风不渡拧眉垂眸,“尸身埋骨处没有阵法的话,还有一种可能的情况……” “什么什么?” “有人用她身上的某样东西在别处设了阵将她镇压了。” 叶轻繁又看向女鬼,“你生前跟人有这么大的仇怨?” 女鬼忙摇头,摆着双手急切否认。 “你还能找到你生前的家吗?”风不渡问。 女鬼歪头想了一下,然后似是有些愧疚地摇了头。 叶轻繁又忍不住闭眼咬牙,强忍着怒气,“你可真废啊!就没见过你这么废的煞鬼!” 说又是个哑巴,写又是个文盲,问还是个失忆的! 女鬼被骂,黑雾刚滋起来一点,瞥了眼叶轻繁后,又乖乖地收了回去,低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叶道友,都断了,接下来该做什么?” “谁说断了?回城就有线索了。” “城里有线索?” “嗯啊!咱们不知道,元清观的道长还能不知道?抓一个两个回来问问。” 冷樾:“你早说不就行了?三更半夜的还往这儿跑一趟。” 叶轻繁斜眼瞪他,“老娘不想着让当事人自己说吗?再说了,我会做没用的事?” 她伸手往棺材上一指,“这尸体,你帮我带回去!” “你让我背棺?!” “不是。我要这破棺材干吗?把尸体背回去就行。” “你要我背尸?” 叶轻繁耸了耸肩,“谁让你跟过来的?跟过来就要干活嘛!你看,唐九背我,唐七背小道士,就你一人闲着。” “你还挺理直气壮!” “唉!本来也没想着让你干活的。可现在事情还没弄明白,我还不能毁了这具尸身,又不想再回这里一趟,只能先带走再说。” 冷樾气得有些肝疼,“我不是你的护卫!” “我知道啊!你就当帮个忙嘛,别那么小气,大不了回头让你多刺两剑。” “哼!哼!哼!还我小气了?” “冷樾,你要是不主动答应了,我可就要……”叶轻繁抬起了手,对他笑着眨了下眼睛。 “别。你休想操控我!” “嗯,听话就好。唐七唐九,把尸体搬出来,让你们门主背上。” 冷樾看着那具如同昨天刚死的尸体,怎么看都不像风不渡说的死了二十年左右的。 背上尸体的那一瞬,冷樾看向叶轻繁的眼神,恨不能有千刀万剑朝她刺去。 叶轻繁对他咧嘴笑着,“珍惜这难得的背尸体验吧,这事儿可不是经常能碰到的。” “你可以闭嘴了。” “哦,好吧。” 回到客栈,一行人进了巧珍的那间屋子,叶轻繁让她收拾了东西去巧香的屋里。 给女鬼和角落里她的尸体布了个结界后,叶轻繁又和风不渡讨论了一会儿,才出了结界。 她看了一圈,没看到冷樾,问:“冷樾呢?” 唐七:“他问我要了身衣服,说是要出城去找河水洗洗。” 叶轻繁点头笑了笑,“小道士,你也回去再睡会儿吧。等天亮了,咱们再去找元清观的人聊聊天。” “好。” 第337章 老道,元清天师没来吗? 叶轻繁起来后吃属于她的早饭时,招呼了冷樾过来。 往冷樾的碗里夹了两块大排骨,叶轻繁笑嘻嘻地说:“哎呀还生气呢?大半辈子都过完了的人了,还跟我一个小孩儿计较。” 冷樾看着碗里的排骨,“谁家小孩儿早饭吃排骨?” “我啊!我爱吃。你试试,早饭就能吃到大肉的感觉,棒极了!” 叶轻繁咬了一口鲜肉粥吃下,一脸满足,“粥里也有肉,香!冷樾,你快尝尝。” 冷樾拿起了勺子,“你怎么能这么没心没肺地活着?” “话本子里说了,人生苦短,但没说乐也短。所以,趁活着,开心些,以后想起来,自然就觉得我这辈子活得很长了。” “歪理。”冷樾说着,舀了勺粥放进嘴里:嗯,是挺香。 吃完饭,叶轻繁坐着骈车悠悠往城西的方向去。 马车在一座宅子前停下,叶轻繁探出头来看了看:赵府。 “冷樾,你昨晚来的就是这里?” 冷樾点头,“没错。” 下了马车,叶轻繁走向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小道士,看看人元清观,到哪儿都有香客的大宅子接待,你们……” “后面的话,你可以不用说了。”风不渡打断她。 “不说就不说了。赵家可是浮云城的豪绅,没想到还是元清观的香客。” 风不渡从褡裢中掏出了三清铃,“叶道友,她在动。” 叶轻繁拿过,盯着三清铃,“安静。我问你话,是你就动一下,不是就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三清铃响了一声,然后立刻安静下来。 “你和赵家人认识?” 三清铃动了一下。 “你姓赵吗?” 三清铃不动,等了一会儿,又动了一下。 叶轻繁看了眼门匾,“嗯……你生前的夫君姓赵?” 三清铃动了。 叶轻繁笑了,“哎呀!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和风不渡对视了一眼,两人瞬间就明白了对方在想什么。 难怪元清观的人会来赵家,想必当年女鬼去世的事,和元清观和赵家都脱不了干系。 “巧香,敲门。” 门开了,开门的人看了看,还算礼貌地问:“你们是来找谁的?” 叶轻繁上前一步,礼貌道:“我和师兄从盛京赶来,是奉师父之命来找师伯他们的。” 门房打量着叶轻繁,又看向风不渡,然后道:“原来是元清观的道长,请进。” 当唐七唐九和冷樾从他面前经过时,门房皱眉疑惑地看着他们:这三人看着不像是好人啊! 但随即他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来的两个都是年轻道长,路途遥远。而如今浮云城世道太乱,多带几个护卫,倒也说得过去。 有人带路,叶轻繁和风不渡很快便到了元清观道长在的院儿里。 看见在院子一处空地坐在蒲团上打坐的玄德道长和玄悟道长,叶轻繁大步走了过去。 在两人身后的两个道士察觉到了动静,睁眼看了过去,然后站了起身。 “你们是谁?” 叶轻繁嘿嘿一笑,“元虚观。” 然后她直接略过二人,顺手抢过了风不渡手里的拂尘,蹲在了玄德道长和玄悟道长面前,拿尘柄的一头在两位道长额头上各杵了一下,明知故问,“老道,元清天师没来吗?” 两位元清观道士一惊:嗯?竟敢直呼老道?! 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的玄德和玄悟:嗯??老道? 叶轻繁又用尘束在二人脸上扫过,“还装呢?” 两位道长缓缓睁开了眼,看着眼前叶轻繁的笑脸。 玄悟道长的法令纹都透着不悦,“哪儿来的小道,竟如此无礼!” 叶轻繁冷哼,“元清天师见了我都得对我毕恭毕敬好言好语的,你们还想越了他去?我没让你们对我行礼,就不错了!” “你竟敢侮辱天师!”玄德道长敦厚老实的脸上,有了愤怒。 “侮辱?谈不上,谈不上。我和小……你们天师每次见面都聊得挺愉快的。不信回头你们亲自问问他。” 冷樾:嗯,愉快到派我务必要杀了你。 两位道长重新打量着叶轻繁,还是不相信她说的话。 “你们还起来吗?不起来的话,那我也坐下跟你聊聊呗。” 两位道长没说话。 “唐九,把那两个蒲团拿来。师兄,过来坐。唐七,你带着珍香去拿些点心茶水过来,不能干坐着。” “是,大小姐。”巧珍巧香微笑应道。 玄悟道长气得不轻,手刚抬起,被一旁的玄德道长按了下去。 玄德道长看着叶轻繁,“你是元虚观的?” 叶轻繁点头,“玄德,你不愧是大师兄,就是比玄悟稳重。” 玄德道长忍下怒气,微笑着道:“你年纪不大,在元虚观的辈分挺高?不知你师父是哪位道长?” “我师父啊……死了。哦,元清天师认得我师父。所以,如果元清天师是你们的师父,那我就是和你们一辈儿的。要是元清天师是你们师父的师父,那我就是和你们师父是一辈儿的。这样说,你们明白了吧?” 玄德道长和玄悟道长互相对视了一眼:存疑。 “你既已知道我们的身份,又找到这里来。元虚观是想插手元清观的事?” 叶轻繁拂尘一挥,尘束打在了二人头上,“你们两个小东西,真是不知感恩!” 被责打的二人:怎么从老道变小东西了?辈分还带降的? “昨天晚上,要不是我和师兄出手救了你们,你们怕早已被煞鬼弄死或躺着了,还能好好地坐在这儿打坐念经?” 想起昨晚的事,玄德道长和玄悟道长默默低了头。 煞鬼第一天出来时,虽然他们无法将她束缚住,但也没有受到攻击。可后来,那煞鬼一天比一天厉害,法力一天比一天强。 昨晚要不是那煞鬼被引到另一边,他们还真的会受伤严重,不死也残。 他们还疑惑究竟是谁,竟能收服了那煞鬼,没想到今日人家就找上门来了。 “我们元虚观不像你们,讲求些虚名,一天天的就会造势想要更多更旺的香火。我们元虚观,只以苍生为己任,无事归隐,有事下山。对吧,师兄?” 风不渡瞥了她一眼,点了头:我们元虚观是,但你不是。 叶轻繁满意地笑了笑,继续说:“我们听闻浮云城闹鬼,就立刻赶来了。昨日刚到,就一不小心救了你们。哎,你们的命,我们可不是白救的啊!” 第338章 叫师祖奶奶! 玄德道长深呼吸,“你想要什么?” “银子啊!反正,你们元清观,除了银子也拿不出别的什么了。道法那么没用,人也没用。” “你……!”玄悟道长指着叶轻繁的鼻子,气得呼呼的,“你一个小娃,竟敢连连羞辱元清观!” 叶轻繁看着那根丑皱的手指,冷了脸,“唐九。” 唐九一步上前,抓住了玄悟道长的手指用力一折,指断。 玄悟道长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叫疼。 “你怎敢!我们可是玄字辈道长!你得罪了我们,就是得罪了天师!” 叶轻繁冷笑,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我是叶轻繁。” 玄悟道长抽疼的粗气一时间都忘了喘,只盯着面前的那张脸看。 玄德道长也面露惊讶,有些不敢相信的迷茫。 “看你们这表情,元清天师没少说我坏话啊!唉,他心里没有大爱。不像我。我出门在外,可没说他半句不好!” 叶轻繁失望地摇着头,“他这人不行。下回再见着他,我得好好教育教育他。” 玄德道长和玄悟道长互相对视了一眼,玄德道长道:“叶道友……” “谁是你道友?没大没小,不讲尊卑。”叶轻繁瞪他一眼,“叫师祖奶奶!” “你……” “我怎么了?让你们叫师祖奶奶都降我辈分了!你还委屈上了?” “莫说你只是个小娃,就说你不是我们元清观的,我们也不该叫这声师祖奶奶!” “行,别后悔。” 叶轻繁抬起拂尘在二人面前挥了挥,另一只手已画了两道虚影符落入他们体内。 接着,两位玄字辈道长就从蒲团上下来,直接跪在了地上,对着叶轻繁行磕头大礼,“见过师祖奶奶!” 叶轻繁没吱声,他们就一直磕一直喊。 一旁的两位道士有些傻眼,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被控制的玄德和玄悟,此时清醒的意识也在看着自己的身体做着他们不情愿的事,说着他们不想说出口的话。 叶轻繁确实歹毒! 难怪一向淡定超脱的天师,在提到她时,气息都有些乱了。 天师说的没错,不防贼不防盗,严防死守叶轻繁! 等磕够了十个头,叶轻繁才叫停了,“好了,既然认了祖宗,那咱们就好好聊聊天吧。” 叶轻繁看了眼那两个道士,唇角微勾,抬手布下一个结界,将她、风不渡和两位道长罩住。 冷樾和对面的两个道士互看一眼,然后目光又都落在他们中间的位置,六眼圆瞪:人呢?!凭空消失了?! 冷樾往前走了两步,就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去路。 他深吸了一口气,默默退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他扭头看向唐九,“唐九,他们人呢?” “在呢。” “在哪儿呢?” “在这儿呢。” “这儿是哪儿?” 唐九斜着眼珠子扫视着冷樾的脸,然后有些嫌弃地收回了目光,却没再说话。 “唐九,我问你话呢!” 唐九叹气,“我说话你听不明白啊!” “你说什么了?” “我说了,大小姐他们在这儿呢。” “在哪儿呢?” 唐九无奈伸手一指,“就这儿。” “你告诉我,这儿哪有人?” “你看不见而已。” “我……” “冷门主,你别再问了。你现在话多得跟唐七似的,一点都不像杀手头子。而且,你再问,真就显得你很无知了。” “我……哼!”冷樾气得想怒瞪唐九,可唐九压根就没看他,他瞪不着,只能生闷气。 结界内。 叶轻繁的拂尘在玄德道长眼前挥了一下,“玄德,你们离开盛京时,元清天师让你们做什么?” 风不渡歪了个脑袋过来,“叶道友,这么直接的吗?” “直接点不好吗?” “天师说,叶轻繁要坏我们的大事,要阻止她。”玄德道长双目空洞,嘴一张一合地开始说话。 叶轻繁和风不渡盯着玄德道长,竖着耳朵准备认真听呢,却没再听到一个字。 叶轻繁用拂尘杵了下玄德道长的额头,“接着说啊!他让你们做了什么?” “啊呜啊呜……” 叶轻繁眨了眨一双眼珠子,“个狗东西,还防我了!看老娘不破了你的禁咒!” 掐诀起了咒诀,刚落在玄德道长头上时,叶轻繁连忙收了回来。 “怎么了?” 叶轻繁垂眸气得直哼哼,“小道士,小蜉蝣真不是个东西!为了防我,他竟不把这些人的命当命!我刚才的阵法下去,玄德老头会立刻暴毙身亡。” “那……还能问出点有用的信息来吗?” “估计涉及到尸煞的东西都问不出来。” 风不渡叹了口气,“连你也没办法,看来只能慢慢找了。” “哼!小蜉蝣敢这么防我,那我就断他臂膀!” “怎么断?” 叶轻繁看向两位道长,勾起一抹坏笑,“不管元清观有多少人来了浮云城。但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要把他们送到最近的元清观里,这辈子都不能离开元清观吗?” “呀!小道士,你怎能如此残忍!咱们修道之人,要有爱心,要有大爱!” 风不渡斜瞪了她一眼,“别说废话。” “哦。”叶轻繁收了夸张的表情,“我准备把他们送到那女煞鬼的洞里。他们不是想要帮元清天师守住尸煞吗?那就守着好啦!” “叶道友,咱俩……到底谁比较残忍?” “你。”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风不渡:…… 叶轻繁又画了道符咒落在了玄德玄悟二人身上,“等着老娘召唤你们吧!” 两位道长恢复清明时,叶轻繁散了结界。 叶轻繁笑眯眯地看着二人,伸手朝二人虚扶过去,“唉呀!怎么还跪着呢!都老胳膊老腿的了,可别跪坏了,起来起来。” 二人怒瞪着叶轻繁,难怪天师提到她会气得那般厉害! 这换谁谁不气? 二人干脆也不坐蒲团了,直接站了起来,俯视着叶轻繁和风不渡。 “叶……” 被叶轻繁一个眼神瞪过来,玄德道长瞬间闭了嘴。 但那声“师祖奶奶”他实在叫不出来。 想了想,他开口道:“叶大小姐,你来找我们,是想要我们报答你们昨晚的救命之恩吗?” 第339章 行情变了? 还坐在蒲团上的叶轻繁,手指一圈圈绕着尘束,低低笑了,“九儿,你说,我的恩该怎么报啊?” “为奴为仆。” 冷樾皱眉瞥向唐九:这人是怎么用正义凛然的语气说出这四个字的? 叶轻繁抬头看去,“玄德,听见没?” “叶大小姐!你这是在侮辱我们,侮辱元清观!” “你知道呀!还不傻嘛。”叶轻繁抬起一只手,“九儿,扶我起来,腿麻。” 唐九扶着她站了起来,没有立刻松手,直等到叶轻繁两条腿都晃了一会儿,才松开。 手指还在隐隐作痛,刚才重重磕的十个头,现在额头的疼痛也还未减,玄悟道长现在看叶轻繁,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他努力隐忍着,道:“叶大小姐,你年纪小,冲动好胜,我们能理解。但元清观不是你能侮辱的,天师也不是你能挑战的。我劝你,最好还是不要口出狂言。” “玄悟,虽然咱俩拉扯拉扯也能算是亲戚,虽然我妹妹嫁进了周家,但只要你一天是元清天师的狗腿子,我就一天不把你当周家人。” “你想用周家威胁我?” 叶轻繁睁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他,“师兄,我是在跟傻子说话吗?” “是……的吧……” “你……你们!”玄悟道长一只手刚抬起,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只剩一脸怒气。 玄德道长深吸一口气,拦下了玄悟道长,说:“叶大小姐,你知道,为奴为仆是绝不可能的。你若是想要钱财,我们可以给。” “好啊!对了,昨晚我们救了你们几个人?” “我们玄字辈师兄弟五人,还有十二位徒儿。” 叶轻繁点点头,没说谎,和冷樾昨晚说的一致。 “你们元清观这么有钱,我们救的还是玄字辈道长,嗯……我想想啊!玄字辈道长……一人一百万两!至于其他十二个道士,就不另外收钱了。够仁义吧?” 在场的,除了笑着的叶轻繁和眼神不眨一下的唐九,其他人全都一脸惊讶和难以置信地看向叶轻繁。 五百万两?! 是真敢要啊! 元清观人:行情变了?我们做法事是不是要少了? 冷樾:都这个行情了吗?唐影门收钱杀人是不是要少了? 一手拎着椅子一手拎着方几的唐七带着巧珍巧香回来了,看到一众一脸惊呆的人,不解地走到叶轻繁身边。 放下手里的东西,问:“大小姐,他们怎么了?被你施法定身了?” 叶轻繁在椅子上坐下,笑着摇头,“他们太没见过世面,大惊小怪。” “哦。” 巧珍把点心在方几上摆好,巧香往杯子里倒了茶。 “刚好渴了。”叶轻繁端起茶杯,连喝了三口,然后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嗯,这赵府的点心不错。” 玄德道长还在想怎么和叶轻繁讨价还价时,又听见一阵混乱的脚步声传来。 叶轻繁抬眸看去,“正好,都来了。” “老爷,夫人,他们就在那儿!” “对,就是那个戴面具的拿剑威胁我们,把最好的茶和点心拿出来的。” “他们这是入室抢劫,是强盗!” 叶轻繁微垂着眼眸,靠在椅子靠背上,翘起了一条腿,咬下一口点心嚼着,嘴角勾着笑。 咽了点心,她眼神朝一旁横去,低喝一声,“安静!” 风不渡松了口气,紧摁着褡裢口的手也微微放松了些。 赵旭东看见玄德道长和玄悟道长在,忙先对着他们行了礼,然后才正式看向一人稳坐太师椅的叶轻繁。 道袍混元髻,也是个道士。 但那条翘起晃悠着的腿,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能悠然自得地吃独食,没礼貌也很没教养! 他刚想开口斥责,却突然转向玄德道长,讪笑着问:“道长,敢问你们和这位小道长……认识?” 玄德道长看了眼叶轻繁,然后默默点了点头,“认识。” “哦,哦。原来都是元清观的道长,那就……那就……没事了。” 叶轻繁边吃点心,边盯着赵旭东看。 赵旭东被盯得心里有些发毛,他倒是想进行眼神对峙,却发现自己根本不敢直视那双眼睛。 多看一会儿,就觉得灵魂像是要被抽走一样,让他不由自主想要拼命缩紧身体固住魂魄。 “玄德道长,玄悟道长,不知这位小道长是什么身份,竟敢在您二位面前如此……如此嚣张!” 嚣张? 老娘本就没几年可活了,还不能嚣张了? 老娘连你们的圣上都不怕,还不能嚣张了? 叶轻繁目光扫向说话的人,开了口,“她是谁?” 赵旭东脑子猛地一凛,说:“道长,这位是赵某的夫人。” “我这人厌蠢。是赵老爷让她走,还是我的人将她赶走?” “这里是赵府!我是府里的主母!”王琦琦往前来了几步,站在赵旭东身旁,伸手一指,“你凭什么赶我走?” “赵夫人!别指……”刚吃过亏的玄悟道长出声制止。 可没等他话说完,叶轻繁已经开口了,“唐九。” 赵旭东还没反应过来叶轻繁这是什么意思,就听见王琦琦的尖叫声惊飞了树上躲凉的鸟儿。 他转头一看,看见王琦琦捂着手掉着泪,估计是疼的,嘴唇都在抖。 他心疼地捧起夫人的手,焦急得不知是该先安慰夫人,还是该指责叶轻繁。 王琦琦抽疼了一会儿,抽噎着道:“老爷,他竟敢折断了我的手指!老爷,你得为我作主啊老爷!” “好,好,好……” 叶轻繁扯了扯耳廓,眉头轻皱,神情不悦,“闭嘴!吵死了。” 王琦琦的抽噎瞬间噎住,瞪着一双泪眼怒看着叶轻繁。 不知为什么,明明她不想的,却被叶轻繁那一声吼,听得心都打颤,半点都不敢抽噎了。 叶轻繁看向玄德道长,“玄德,你要是还想四肢健全地活着,就让赵老爷配合我一下。放心,我办完了事儿,立刻就走。” 赵旭东眼珠子在叶轻繁和玄德道长之间来回打转,想着看这二人到底谁能说了算。 玄德道长面色不是很好看。 叶轻繁这是在这么多外人面前,也是半分面子也不给他。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元清观玄字辈道长里最大的。这么多年,不管是普通百姓,还是道门中人,哪个不是对他毕恭毕敬的? 现在却被一个小姑娘直呼道号,半分尊重也不给他。 但是,叶轻繁的本事,方才他已经见识过了。 他会的那点道法,在叶轻繁眼里都不够看的。 他只能无奈开口,“赵老爷,还麻烦你配合一下叶大小姐。” “啊?是,是。”赵旭东微微弯腰,连连点头。 赵旭东看向叶轻繁,“叶……叶道长,请问你想要我做什么?” 第340章 叶小姐,满意吗? 叶轻繁仰着脖子看向风不渡,“师兄,你带她在这宅子里转转。你该知道怎么带她找东西的。” “好,我明白。” “唐七唐九,你们跟着师兄。有情况立刻来报。” “是,大小姐。” 唐七唐九跟着风不渡走后,冷樾看了看叶轻繁,然后默默往她那边靠近了几步,站在了她的身后。 叶轻繁看向赵旭东,微微一笑,“赵老爷,我的人要在你的宅子里随便转转,这没问题吧?” “没问题没问题。就是……不知道叶道长想找什么?我可以让人带路的。” “没事儿,他们就是随便转转。” “好,好,都听道长的。” 赵旭东视线落在了渐渐走远的风不渡身上,额头的汗越来越密,他拿出了手绢擦着。 叶轻繁抬头看了看艳阳天,眯了眯眼睛,“太阳高了。” “大小姐,奴婢为你找把伞来。”巧香道。 “奴婢也去找把扇子来给大小姐扇风。” “好,你们去吧。” 王琦琦看着叶轻繁根本不像是来做客的,而像是暂时接管了整个赵府,把这儿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她冷哼着讥讽道:“哎呀,到了别人家里,还有这般不客气的。” “赵夫人说我呢?”叶轻繁喝了口茶,抬眸看她。 “这位小道长,你自己看看,这里哪个不比你年长,可你却没有半分谦逊,自己一个人坐着,你好意思吗?” 放下了茶杯,叶轻繁笑,“赵夫人,这里,老娘最大。” “哈!哈!小小年纪,还真是狂妄得很!” “那是。我现在不狂,等到赵夫人这个年纪,只能占个年纪大的理儿批判年纪小的了。真是,悲哀啊!” “你骂谁年纪大呢?” “你啊。” “来人!把她抓起来,我赵府的椅子可不是谁都能坐的!” 叶轻繁瞥向赵旭东,“赵老爷,不吱声?” “道长,我……” 叶轻繁点了点头,“明白了。” 看到那几个站出来的下人,叶轻繁冷笑,“冷樾,帮个忙?” “死还是废?” “我说多少遍了,我要积德,不杀人。废了吧。” “手脚?” “双手废了。嗯,她说话我不喜欢,嘴也来一剑吧。” “好。” 赵旭东眼皮直跳,额头上的汗一直冒,擦都擦不干。 玄德道长和玄悟道长互相对视着:这杀人越货的对话,是可以这么光明正大说出来的吗? 那几个下人看着冷樾,纷纷咽了咽口水,却不敢再往前一步。 冷樾一双利眸却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拔剑出鞘,利落地划过了王琦琦的一双手腕。 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他的剑,又横着划过了王琦琦两边的嘴角。 他盯着已经惊吓失语的王琦琦,“叶小姐,满意吗?” “嗯,先这样吧。” 冷樾把剑插回鞘中,回了原来位置站着,一张脸肃冷得像千年寒冰。 本以为自己是要被废的那几个下人,被冷樾这两剑吓得都不敢喘气了。 此时他们再看向叶轻繁,像是在看一个恶魔。多看两眼,见她没再发话,又觉得这是个讲理的恶魔。 “啊……啊……”王琦琦开始啊啊大叫,让人分不清是吓的还是疼的。 “赵老爷,好吵。”叶轻繁悠悠开口。 “叶道长,我……我这就让人将夫人带下去,马上离开,马上离开!” 赵旭东怎么都没想到,叶轻繁竟没对那几个下人动手,废的人竟是他的夫人! 这时,他才觉得自己算是摸到了这位祖宗的一点点脾性,绝对是个信奉冤有头债有主的人。 王琦琦被带走后,叶轻繁笑着看向玄德道长,“玄德,接着说刚才咱们没聊完的。” “什……什么?” 玄德道长饶是见多了主子惩罚下人的,纨绔玩弄普通百姓的,可像叶轻繁这般行事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就因为人家指她,就断人手指。说几句难听话,就废了人的手割了人的嘴。 叶轻繁带给他的这个震惊,让他久久没有缓过来! 至于之前和叶轻繁聊的什么,确实一下没想起来。 “玄德你真是年纪大了,记性也差。刚才咱们不是说到你要给我银子当谢礼吗?什么时候把银子给我?” 玄德道长避开了眼神,“叶大小姐,你一下开口就要五百万两,这个确实……确实有点多了。” “不多,不多啊!”叶轻繁笑着摆手,“你们玄字辈道长出去做一场法事,至少十万两起。这么多年,元清观还差这点儿钱?” “这……” “你要是不给,那也行吧。回头我直接找元清天师要账去。我救了他十几个徒子徒孙的,区区五百万两他还不舍得给了?我烦不死他我!” “别别别,给,我给!” 玄德道长终于和天师感同身受了:打又打不过,说又说不过,脸皮还不够厚,手段还没人狠。 “好。我住在全和客栈,准备好了送那儿就行。” “师兄!” 玄德道长摇了摇头,低声说:“别影响了大事。” 冷樾挪了两步,弯低了腰身,“你就这么诓骗到手五百万两?” “想学吗?” “也不是不行。” “先交十万两拜师费。” “强盗就是强盗。”冷樾站直了,又挪远了两步。 叶轻繁笑笑,伸手拿起一颗李子,咬了一口后,又拿了三颗伸手递给冷樾,“这个时节的李子,挺甜,尝尝。” 冷樾看了看叶轻繁手心那三颗半红的脆李,伸手拿过,“谢谢。” 嗯,李子确实挺甜。 冷樾边吃李子,边看向对面站着的元清观道士们,又瞥了眼悠然自得地吃喝的叶轻繁,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谁敢欺辱我母亲?我要砍了她!” 叶轻繁抬眸看去,看见一个举着大刀的男子满脸怒气地冲了过来。 可能是因为他手里有刀,也可能是赵家下人等着自家少爷为府里争口气,总之,一条直面叶轻繁的路,被让开了。 冷樾冷冷看着朝他们直冲过来的人,咬下一颗李子的最后一口,手里的李核瞬间受力飞射了出去。 李核击中了赵康的腹部,让他急停又急退两步后,重重跌坐在了地上。 叶轻繁冷哼一声,咔嚓一声咬下一口李子嚼着,目光死死盯着赵康。 果然,蠢人生的儿,大多数也是个蠢的。 第341章 来讨点银子花花 赵旭东慌忙看了眼叶轻繁,然后边将儿子扶起来,边低声呵责,“康儿,你干什么!” “父亲,母亲都被人伤成那样了,你怎么……” “你还知道啊!你要是学你母亲多嘴,下一个被伤成那样的就是你!”赵旭东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 这个时候,是来硬的时候吗? 也不看看是什么情况,掂量掂量双方的实力再说话也行啊! 元清观的玄字辈道长都只能站着吃闷亏,小小赵家还能比元清观更有能耐? 这边赵康刚被扶起来,又有几群人匆匆往这走来了。 “大师兄,三师兄。” “大师兄,三师兄,你们……” “玄妙道长,好久不见呀!” 玄妙道长转头看去,看见了一张印象深刻的脸。 元清天师在他们几个出门前,特意交代要防着叶轻繁。 当时,其他人都没有疑问,就他问了一句,“天师,敢问这叶轻繁……是谁?” “叶家大小姐。盛京城里应该有很多和她有关的传闻。” 玄妙道长现在还记得天师说这话时,背对着他们的那个背影都多了一层重重的无奈。 别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的呀! 盛京城里现在还有他鸳鸯拂尘的故事呢! 玄妙道长盯着道士打扮的叶轻繁,眼里有了不爽。 当初在侯府作法驱鬼,她也是这么坐着看戏的。如今在和盛京相隔千里的浮云城,她还是如此嚣张! “叶大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哦,昨晚我救了你们的命,来讨点银子花花。” “救……命?” “嗯啊。昨晚要不是我和我师兄出手,你们早去见阎王了!哦,不对,你们现在死了见不着阎王。唉!” 玄妙道长等人听着有些莫名其妙:怎么死了见不着阎王还要叹气? “叶大小姐,你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吗?虽然你伶牙俐齿的,但也不能胡乱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 叶轻繁笑着看向玄德道长,“玄德,你来说说?” 玄德道长面无表情地看向玄妙道长,“玄妙,别说了。叶大小姐……是对的。” 他又看向叶轻繁,“叶大小姐,现在所有人都在这里了,请问你接下来想要做什么?” “啊?你们不用陪着啊!该干吗干吗去,我等我师兄回来。赵老爷,你别见怪。我师兄以前都在山上修道,好不容易下山一回,也没见过什么大宅大院的,今日让他好好见见世面。” 玄德道长和赵旭东对视一眼,随即对叶轻繁道:“那……叶大小姐,贫道就先回屋修道了。” “嗯,去吧。” 见元清观的人陆续都走了,赵旭东刚想拉着赵康离开,就看见一个戴着面具的黑影从他身边掠过。 “大小姐。” 叶轻繁把咬了一口的李子扔回碟子里,翘着的腿也放了下来,“有情况?” 唐七点头,“风道长叫你过去。” “师兄在哪儿?” “赵家祠堂。” 赵旭东扶着赵康的手一松,紧张地看向叶轻繁,头上的汗又开始不停地往外冒。 叶轻繁经过他时,说:“赵老爷,你身体这么虚,还是不要紧张了。” 反应了好一会儿,赵旭东忙追了上去。 赵康还在后边一个劲儿地喊爹。可爹并没有回头。 赵家祠堂内,还有个额头滋滋冒汗的人。 叶轻繁见风不渡一手死死握住三清铃,另一只手结了印诀,口中念念有词。 “小道士。” “叶道友,你可来了。快!我要镇不住她了。” 叶轻繁立刻掐了一道阵法落在三清铃上,然后拿过来晃了晃。 风不渡重重松了口气,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 他捡起了地上掉落的罗盘,看向前方的一排排牌位,“这个祠堂,布了阵。” 瞥了眼叶轻繁手里的三清铃,风不渡接着道:“而且,这个法阵,应该和她有关。” “嗯……像是你们道门的法阵。” “这种用于镇压的法阵,是用特殊的东西放在特定的阵法方位形成的,威力不小。” “破阵倒是不难……但是,要先把东西找出来看看。” 赵旭东急忙走了进来,一边擦汗一边说:“叶道长,这里是我们赵家的祠堂,可……可不能随便冒犯祖宗啊!” 叶轻繁看着那不到二十个牌位,点了点头,“赵老爷,那就请你把你的祖宗都先请出去吧。” “叶道长!不可啊!这样是惊扰了祖宗,是大不敬,是犯忌讳的。” “哼!这就是块木头,你祖宗又不住在这木牌上。要不,我来动手?保证你祖宗不敢怪你。哦,更不敢怪我。” 赵旭东走过去,张开双臂挡在了牌位前面,“叶道长,你若想动我赵家祖宗牌位,先越过我!” 叶轻繁高扬起嘴角一笑,“好啊!” 笑脸一收,“唐七唐九,把人架出去。” “是。” “哎!哎!哎!你们……你们不讲理!”两只胳膊被人架着扔出自家祠堂的赵旭东不停嚷嚷。 他还想再进祠堂时,却被冷樾横剑挡在了门外。 按着风不渡的推算,唐七唐九很快就将布置法阵的东西都找了出来。 在唐七唐九找东西期间,叶轻繁明显感觉到那阵法在被破坏直至消失。 她在心里暗暗思忖:道门的阵法,还可以这么破坏啊! “小道士,一般人布置阵法,都是这么布置的吗?” 风不渡点头,“能直接掐诀结印布下阵法的,都是修为极高的修士。一般人都做不到,包括师父和师叔他们,也做不到。 ” 叶轻繁了然,这世上,怕只有她和元清天师能做到了。 在她回到人间之前,就只有元清天师。 难怪他那么膨胀,什么都想要。 风不渡看着手里的罗盘,一步步走向牌位已被清空的架子,“唐七唐九,把这些都搬开。” 看到架子被挪走,门外的赵旭东推着挡门的冷樾,“不!不!不要!” 叶轻繁转头瞥看了他一眼,冷声道:“赵老爷,你的心比你的身体还虚。再敢大喊大叫,我就让你再也说不出话来。” 风不渡在一块砖前蹲了下来,伸手屈指敲了敲:空的。 “唐七唐九,能将这砖挖开吗?” “能。” 叶轻繁握着三清铃的手背在身后,探着头看着。 砖被起开,一个黑色的四方盒子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第342章 赵旭东家没钱,我家更穷 唐七将盒子拿了起来,交给了风不渡。 风不渡打开,看到里面垫着锦缎的最上面,是一撮被细绳和铜钱绑着的毛发。 叶轻繁撇了嘴角,“你们道门的手段,真脏。” “这应该是她的东西。”风不渡没有和叶轻繁犟嘴,语气认真,“这个祠堂里布下的法阵,是为了镇压她的。” “可镇压她的阵法,不都在那山洞里吗?” “应该不一样。山洞里的,应该是元清天师布下想炼煞的。但这个,明显不是天师的手笔,也不像是玄字辈道长所为。” “你是说……”叶轻繁扭头朝门外看了一眼,“这是赵家人做的?” 风不渡点了点头,“之前咱们见过的那四个煞鬼,可没有哪个是失了记忆或不能说话的。” “也是。那现在法阵被破坏了,我把这玩意儿烧了,能破阵不?” “试试,应该没问题。” 叶轻繁手指轻捻,一道蓝白火焰出现在了她的指尖。 “把盒子放地上,都烧了。” “好。” 冥火接触到盒子,不过瞬息,地上便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叶轻繁手里的三清铃动了动。 “要让她出来吗?” “没到时候。” “可之前她白日里不是也出来过吗?” “你想再给浮云城的人来一场遮天蔽日?” 风不渡微微垂眸,“好吧。那还是等天黑吧。” 他又看向瘫坐在门槛外的赵旭东,“叶道友,赵家人你不审问审问吗?” “我又不当官不坐衙门,我审他们干吗?再说了,人话不可信,我爱听鬼说话。” “好吧……” “别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中午带你吃好吃的。” “叶道友,不得不说,你心真大。” “我要是心眼儿小,早被你们这些人给气死了。” 看到叶轻繁出来,冷樾问:“完事儿了?” “嗯。”叶轻繁一个笑脸刚扯到一半,“哎西……我!你中午饭没了!” 冷樾叹了口气,抽回了插在叶轻繁腹部上的剑,却没立刻让路,仍站在叶轻繁身前。 叶轻繁狠狠白了他一眼,讽刺冷哼,“你挡得住别人的视线,挡不住我的怒火。” “习惯了。今日当众刺杀,就杀这一次,明日给你带三个。” “哼!算你识相。但是!中午只给你吃一碗饭。” 冷樾嘴角微微扬了一下,挪步让到了一边。 跨出门槛,叶轻繁俯看向赵旭东,“赵老爷,天黑了我再来,记得让人给我留门。不然,你家大门可保不住了。” 赵旭东目送着叶轻繁一行人的身影都消失了,才缓缓起身走进一片狼藉的祠堂。 散落一地的牌位,随意丢在一旁的架子,香炉也倒了,熄灭的蜡烛掉在地上白得刺眼…… 目光落在那块被起开却没放回去的地砖上,赵旭东再次跌坐在地。 完了,一切都完了…… 刚吃过午饭不久,就有人抬着一口大箱子进了客栈。 叶轻繁打开箱子,看着里面满满当当的银票,笑得见牙不见眼,“元清观还真是有钱啊!五百万两,这么快就筹到了。啊,不!他们应该都不用筹,直接拿出来就行了。” 风不渡觉得自己喘气都均匀了,“叶道友,这钱,真拿?” “这是咱们应得的!一人一半。但是这么多你也不好放,先放我这儿,等你回元虚观时,再给你。” “我……我哪儿能拿这么多,都是你的功劳。” “哟!哟!这会儿说是我的功劳了,昨儿不还说我懒,说我不干活的吗?” “我那就是……随口瞎说的。” “行了行了,一人一半,公平公正。” 收好了银票,叶轻繁在客栈睡了一下午,最后还是被巧香叫醒的,提醒她该吃晚饭了。 伸着懒腰打着哈欠下楼吃了饭,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叶轻繁对着桌上那只三清铃笑了笑,“是时候让我听听你的故事了。” 回到房间,叶轻繁布下一个结界,将三清铃里的女鬼放了出来。 叶轻繁看着跪在地上的女鬼,道:“砸了半天脑袋了,现在想起什么来了吗?” 女鬼点了点头,开了口,“我都想起来了。” 听到女鬼的声音,风不渡松了口气,“和我们说说吧,你是谁?为什么赵家会那般对你?” “我叫曲蓉。 “家在浮云城的一个焦坑镇上。 “哦,不,不是。我是嫁到了焦坑镇,我娘家是在一个小村子里。 “那年我十六岁,就嫁给了赵旭东。 “赵旭东拿了五两银子的聘礼,我爹娘就答应了这门亲事。 “赵旭东家没钱,我家更穷。” 曲蓉垂眸苦笑,“我知道赵旭东图我长得好,图我贤惠能干。但他不嫌弃我是乡下的,不嫌弃我不识字,不嫌弃我粗俗。所以,我也不嫌他家有卧床老母,还有两个不满十岁的小姑子。 “左右都是干活。起码嫁给赵旭东,我可以不用在地头干活。 “赵旭东在一家铺子当账房,月银虽然不多,但也够一家人生活。” 说到这里,曲蓉抬起的眸子,忽地变得很亮,脸上裹上了一层温柔,“嫁给赵旭东的第二年,我生了立言。 “赵立言。这个名字,还是我花钱请镇上的秀才帮忙起的。立身行事不空言。是不是很好? “我打小就是个干活的命,我认。可我不想孩子还是个低人一等的苦命人。 “立言出生前,我就打定主意了。他要读书,要参加科考,要做官。 “我以为赵旭东会赞同我的,可他却说,我大字不识一个,儿子随母,怎会是个读书的料。 “我不信。没人帮我,我就自己帮自己。 “那些年,真的很累很苦。 “我每日寅时就起来,磨豆子,做豆腐。做好了,再去伺候婆母梳洗吃饭。再去抱孩子,背着立言上街卖豆腐。 “豆腐卖完了,回家做饭,伺候婆母和小姑子。未时,我就去巷尾程大娘的浆洗房里,帮着浆洗衣服。 “傍晚回家,做好一大家子人吃的饭菜。吃完了,洗碗,收拾屋里院子,帮婆母梳洗。做完这些,我还不能睡,因为还有接的绣活儿没做完。 “就这样日复一日。立言在我背上慢慢长大了,会走了,会说话了。” 曲蓉脸上的虚泪被抹去,绽放了一个欣慰的笑容,“立言是个聪明的孩子。他很安静,很听话。 “立言两岁的时候,我就买些糖果零嘴,邀请一些在书院上学的孩子到家里来,陪他说话。 “我说了,立言很乖。他很小就知道我辛苦。那么小的小人儿,才三岁呢,就想帮我择菜、扫地。 “我怎么能让他做这些呢?他的双手矜贵着呢,将来是要握笔写字的! “立言四岁,我就拿出这些年偷偷攒的钱,将他送进了镇子上的书院开蒙。 “从他进书院的第一天,我做活都更有劲了。 “因为,我有了盼头。” 第343章 别人怎么看我,我不在乎 叶轻繁和风不渡一直没有吱声,只默默喝茶听故事。 “立言虽然托生在我们这个不富裕的人家,但我是真心把他当少爷养的。 “他是要考功名的。他除了读书,什么都不需要做。 “他的一切,我都帮他做好,伺候好他。我敢说,没有一个大户人家的嬷嬷,能有我伺候得好伺候得用心。 “只要立言在家,我一点点活都不让他干。哪怕是叠被子,我也不让他做。只要我能做的,我都不让他动手让他操心。 “但在书院,总是有孩子欺负他。这我肯定是不答应的。 “我就去书院找夫子理论,为立言讨公道。 “夫子说孩子互相之间有点小打小闹很正常,可这不是明显的偏袒吗?我家立言那么乖,他怎么会有错呢? “可那夫子说是立言先把别人的东西扔地上,还弄坏了别人上好的笔,扯坏了别人放在院舍里的衣服。 “这怎么可能嘛!立言那么乖那么好的一个孩子,是绝不可能做那样的事的。 “后来,我就去和夫子和院长吵……理论。呃,我赢了,但他们也不要立言了。 “不蒸馒头争口气,焦坑镇的书院不收立言,那我们就上浮云城的书院。 “我想说服赵旭东,但他不答应。开始他还说负担不起孩子读书,又说婆母瘫痪在床无法离开,说着说着就又变成了立言不是读书的料。 “那半年,我和赵旭东吵,和他闹。也努力挣钱想带着立言去浮云城。” 曲蓉突然停住了不说话,一会儿过后,她哈哈笑了起来。 笑够了,她继续道:“老天爷肯定是听到了我的祈祷,那年冬日,我那婆母……死了。她终于死了,不再成为我们的累赘。 “开春后,赵旭东还是听了我的话,全家搬到了浮云城。” 曲蓉开心的笑容慢慢收了,然后眼底浮上一层悲痛,低头垂眸,声音也低沉了不少。 “赵旭东还是找了个铺子,做了账房先生。 “我除了带立言找书院拜师,就是磨豆腐卖豆腐。 “花了好大一笔银子,立言终于能重新去书院读书了。我就多接了一个绣花的活儿,还要操心两个小姑子的婚事。 “搬到浮云城的第二年,立言九岁,第一次参加童生试。 “那日我很高兴,因为这是立言仕途启程的第一步。我细心帮他准备好了一切,将他送进考场。 “可是,那次……立言没考上童生。 “我不信。觉得考官肯定是判卷不公,才导致立言没考上。立言那么聪明,读书那么用功,怎么可能考不上童生呢? “我在书院和人吵时,赵旭东来了,把我拉了回去。 “他嫌我丢人。 “可我不怕丢人,我只怕立言第一步没迈出去!别人怎么看我,我不在乎。 “后来,考官让我看了立言的考卷。虽然我不认得写了什么,但上面写满了字啊!立言写了那么多字,怎么能没考上呢? “考官和我说,立言写的,完全不对,他是在瞎写。 “我问一直低头沉默站着的立言,他不说话。最后,他只拉了拉我的衣袖,和我说,娘,我们回家吧。 “我牵着立言的手,一路哭回了家。 “自那以后,我只让立言刻苦读书。我也不让他在书院住了,每日早送晚接。他的饭是我亲手喂的,擦脸的布是我掫干净水递给他的,衣服鞋袜是我帮他穿的…… “邻居都说我太溺爱孩子了。可我只想把最好的给立言,只想让他能好好读书考取功名,我有什么错呢? “一年考不上,那就接着学,接着考。立言十二岁那年,终于过了童生试。所以,我的立言,是读书的料。 “就在我一心扑在立言的秀才路上时,赵旭东跟我提了和离。 “原来,赵旭东和铺子掌柜的一个庶小姐好上了。掌柜的说了,他们王家的女儿做妾也只给高官富户做妾。要是赵旭东想和他女儿好,就必须娶她为正妻。 “王掌柜还答应了赵旭东,等他们成婚了,会把那家铺子当嫁妆送给他们。 “我当然不愿意。凭什么?赵旭东花五两银子娶了我,他死也是我夫君,是立言的父亲! “后来,赵旭东也不跟我和离了,直接给了我一封休书。 “他以为给了我休书,我就得走。可我偏不走!伺候了他赵家人这么多年,我凭什么走? “我留在了赵家。不为别的,只为了让立言能在浮云城有个家,能继续读书考功名。 “哪怕王琦琦骂我,赵旭东打我,我也不走。 “后来,我干脆豆腐也不卖了,没钱就找赵旭东要。也不再伺候赵旭东和小姑子了,只伺候我儿子。 “把立言送去书院后,我就在外边等他。等他下学,我就接上他回家。 “立言的书奁,从来都是我背的。下雨天,我怕他鞋脏了被同窗笑话,我就一路背着他去书院。 “书院的夫子和我说立言哪里表现不好,我就和他理论。我听到哪个同窗取笑立言,我就闹到他家里。 “我不怕丢人,只想立言不受一点点欺负。谁要敢伤害他,就是在要我的命。 “那些年,我在浮云城很有名。出了名的泼妇,出了名的爱子如命。可我知道,我不是泼妇,我只是爱儿子,只是想让立言好。 “王琦琦进门的当年,就生了个儿子。第三年,又生了个女儿。” 叶轻繁听着,只觉得心里很不痛快,一种窒息感久久堵在心口散不去。 她不想再听了,于是问:“你是怎么死的?” 曲蓉脖子突然一歪,“怎么死的啊…… “哦。是王琦琦女儿的百日宴过后不久,家里突然来了几个道士。 “他们说我身上沾了不干净的东西,才让我变成了泼妇。 “他们为我做了一场驱除邪祟的法事。做完他们就走了。 “七天后,我接立言回家。路上立言说想吃曹记烧鹅,我说好,给他买一个大鹅腿。 “我和小二说了给我切一只鹅腿,正准备付钱呢,突然就天旋地转,一头栽在了地上。再没起来过。 “我想,那时我就死了吧。” 风不渡轻轻叹了气口,“你死了多少年,你还记得吗?” 曲蓉沉默着,认真地想了好久,最终还是摇了头,“数不清了。” 叶轻繁看着曲蓉茫然的眼睛,“你死了,赵旭东是不是又请了那几个道士回来,在你下葬时为你做法事?” “你怎么知道?” 风不渡说:“你下葬后,是不是被人挖出来,放到了那个山洞里?” 曲蓉直点头,“对,对。装我的那口棺材,是那几个道士指定的。第一次埋棺的地方,也是道士选的,就在那山洞不远的另一座山脚下。” 第344章 府里只有一位少爷 叶轻繁垂眸看着手里握着的茶杯,一切都对得上。 曲蓉,确实是元清天师养的尸煞之一。 曲蓉的死,应该是元清天师要她死的。 她溺爱儿子,是错了,但也是罪吗? 风不渡看了叶轻繁一眼,“叶道友,我觉得方知栩的推测是对的。” “嗯。” 叶轻繁看向曲蓉,问:“你是怎么出来的?” “对,对,我被困在那具棺材里好多好多年。”曲蓉突然笑了,笑得有些疯态,“那群道士,把我困在一具小小的棺内好多年! “我能睁眼,能感知。但我睁眼看到的是黢黑的棺木,感知到的是风声雨声和鸟叫。 “我挣不脱,走不出。 “虽然我不记得生前事,但我总觉得我有很重要的人要见。 “直到……直到大约一个月前,一群道士来了山洞。 “我听到他们说,要把我暂时转移到别的地方。哦,说是要把我带到伊城。 “他们在我身上施加的阵法,让我很难受,我很不喜欢。 “他们想要封印我,我就想要冲破封印。 “最后,我赢了。” 叶轻繁和风不渡知道,曲蓉说的道士,应该是元清观的道士。 但是……要把曲蓉转移到伊城? 那是他们曾去过的地方,而且,没有意外,也是他们暂时不会再去的地方。 按时间算,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回头去找叶伏流,走到浮云城的时间,只会是元清观道士动曲蓉棺墓的七八天之后。 元清天师,是想让他们扑空吗? 好一会儿,风不渡问:“叶道友,接下来,要把她的尸身处理了送她去地府吗?” 叶轻繁还没说话,就听到曲蓉说:“两位道长,我不能去地府,我想找到立言,我要陪着他的。” “我可以让你去找赵立言,但也只允许你们见一面,之后你必须去地府。” 曲蓉抬头看着叶轻繁的冷眸,没敢再坚持,点头道:“好,好。” 叶轻繁站了起来,“小道士,走,去赵家。顺便问问她死了几年。” 再回到赵家,叶轻繁看着那扇紧闭着的大门,皱紧了眉头。 “真是不听话啊!唐九,拿斧子,给老娘砸!” “是,大小姐。” 从驭位侧后方放着的一个箱子里找出斧子后,唐九走到大门前,直接一斧子砸了下去。 很快,赵府大门就被砸了个稀烂。 冷樾抱臂看着,“你这样,不怕人家报官吗?” “不怕。普天之下莫非皇土,朝廷百官皆遵皇命。以我跟圣上的关系,砸个门他还是能保我的。” “你可真自信。” “唉!你就羡慕吧。” 府门这边的动静,很快就惊动了府里人。 下人们看见是叶轻繁,纷纷放下了手里的棍子,乖乖站到一旁,头都不敢抬一下。 叶轻繁站在离她最近的一个下人面前,“去把赵立言叫过来,就说有人要见他。” 下人抬头,一脸茫然,“叶……叶道长,府里没……没有叫赵立言的。” “嗯?赵立言,赵府的少爷,没有吗?” 下人摇头,“府里只有一位少爷,昨日道长见过的。” 曲蓉周身黑气上涌着,倏地飘到了下人面前,一脸震怒,“怎么可能!立言怎么能不在府里!” 下人缩着脖子,脸连抖了好几下。 叶轻繁手指微动,曲蓉立刻从下人面前飘开,定在了一旁。 被叶轻繁瞟过来的眼神瞪了一下,曲蓉不敢再乱飘。 “那就去叫赵旭东出来,就说我来了。” “是,是。” “你,带我去正厅。” “是。” 叶轻繁刚在正厅坐下一会儿,赵旭东带着王琦琦就进来了。 看到直接坐在正位上的叶轻繁,又看了眼坐在下方首位的风不渡,赵旭东擦着额头的汗,“叶道长,风道长,你们来了。” “赵旭东,我把你的府门砸了。”叶轻繁嘴角勾着讥讽,“白日里和你说的话,你是半点都没记住啊!” “是,是,是我不对,忘了交代下人给两位道长留门。” “赵旭东,赵立言在哪儿?” 赵旭东擦汗的手顿在额角,抬眸看着叶轻繁,“我……我不明白叶道长在说的是谁……” “当真不明白?” “我确实不知道道长说的是谁。” “好。唐七唐九,让人都出去,只留赵旭东和王琦琦。” “是,大小姐。” 人都走后,叶轻繁布下一个结界,然后又画了两道符落在了赵旭东和王琦琦身上。 赵旭东觉得自己只是眨了下眼睛,面前却突然出现了一张灰白色的脸。 “赵旭东……”曲蓉脚离地二尺高,俯视着赵旭东,“我的立言在哪儿?” “啊……”赵旭东一屁股跌坐在地,双手挥舞着,“你别来找我,别来找我!” 一旁的王琦琦,也看到了曲蓉。 惊吓过后,她从怀里掏出了一张黄色符纸,挡在了自己面前,不顾嘴角伤口撕裂,含混道:“邪祟莫近,邪祟莫近。” 叶轻繁端起下人刚才送来的茶,吹了吹气,喝了一口,“曲蓉,别张牙舞爪的。吓死了人,背了人命,你到了地府,可是会受刑的。” 曲蓉直了腰身,居高临下,“赵旭东,我问你,立言呢?” 赵旭东屁股往后挪远了些,整个人都在哆嗦,“死了,立言早死了!” 曲蓉脖子梗着动了几下,双目眦裂,再次将脸逼近赵旭东,“死……了?你说我的立言死了?” 赵旭东一边躲着曲蓉往后退,一边颤抖着说:“你死的当年,立言就死了。” 曲蓉整个身形都定住不动了,声音喃喃,“立言……立言怎么也没了……立言怎么也没了……” 忽然,曲蓉双手掐住了赵旭东的脖颈,龇着獠牙,“赵旭东!是你害死立言的是不是!是你害死我儿的!” 赵旭东猛烈咳嗽,双腿直蹬,手朝风不渡的方向伸着,发出含混不清的话,“风……道……长,救……救我……” 风不渡看了眼叶轻繁,见她只垂眸喝茶,于是开口道:“曲蓉,你松手,问清楚再说。” “不!不!我要杀了他,给我儿偿命!” 随着曲蓉身上黑雾翻涌得更厉害,赵旭东的脸色开始由红转白,喘气都缓了。 风不渡掏出一张符纸夹在食中二指间,念动一番咒诀后,符纸朝曲蓉身上掷飞出去。 符纸在粘到曲蓉身上时,曲蓉身形一僵,随后手不由控制地松开了。 得了救的赵旭东,大口大口喘着气,连滚带爬地往风不渡那边挪了过去。 叶轻繁看了赵旭东一眼,放下茶杯,手指一勾,曲蓉一下就飘到了她的身侧。 “赵旭东,说说吧,赵立言是怎么死的。” 第345章 你们的师祖奶奶来了! 赵旭东紧挨着风不渡的小腿,捂着被掐出两道黑痕的脖颈,“立言是跳湖自杀的。” 曲蓉又想动,发现动不了,就想开口说话,发现发不出声音。 叶轻繁冷冷开口,“他为什么自杀?” 赵旭东盯着曲蓉,“都是她!都是因为她!” “哦?曲蓉死了,他想母亲,就跟着去了?” “想她?立言根本不会想她!她死了,立言一滴泪都没流过。”赵旭东话里带着气,带着怨,好好的一个孩子,被曲蓉惯成什么样了!除了看书,什么都不会做,连双筷子都拿不好! “天天被逼着看书读书。他就不是那块料,读也读不进去,学也学不明白,有什么用?还考功名呢!考了那么多年,才考上个童生。到死了,也没考上秀才。” 风不渡微微叹气,“十四五岁没考上秀才的,多得是。” “不是考不考得上的问题,是立言压根儿就不是读书的料!他娘还天天逼着他学,逼着他读。 “结果呢?把他逼成了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傻子! “曲蓉死了,他起来,不会自己舀水漱口,不会洗脸,鞋袜也不知道怎么穿! “走了那么多年的路,出了门,却不知道去书院该往哪边走!也不敢问人,就那么在门口傻站了大半天。 “怎么说他也是我儿子,娘没了,也可怜,我就带他去书院,告诉他怎么走。 “他不说话。他一句话都不跟我说。后来我问了书院的夫子,夫子说他在书院也是一句话都不说。” 赵旭东说话的时候,曲蓉身上的黑雾不停地翻滚着,她的脸也因愤怒而扭曲。 但却被叶轻繁的阵法束缚着,连呜呜声都发不出来。 “我想着,这样的状况,要不这书院就不去了,书也不读了。还不如学门手艺,日后再差也不至于饿死。我和立言说,他也点头答应了。 “可……可没去书院的当天,他就投湖自杀了。” 说到这里,赵旭东声音里也有了一丝哽咽,“是有人报案,官府的人打捞上了立言的尸体,才找到我们的。 “这孩子,被他娘惯坏了,也被他娘的溺爱害了!” 赵旭东看向面容狰狞扭曲的曲蓉,“都怪你!要不是你把儿子养废了,他何至于投湖!” 叶轻繁挠了挠眉尾,瞥了眼曲蓉,问:“当年,你为什么要带元清观的道士回府为曲蓉做法驱邪?” 赵旭东还沉浸在指责曲蓉的情绪里,被叶轻繁突然问起这个,一下没反应过来,表情有些懵。 “嗯?” “哦,哦。”赵旭东回了神,回想着当年的事,“那是……二十五年前了。那日,几位元清观的道长来到我的铺子里,说我家里沾了邪祟。还说了很多沾染上邪祟后的异常。 “我越听,就越觉得和曲蓉当时的情况越像。 “道长们说他们驱除邪祟,是匡扶人间正义,可以免费帮忙。于是,我就请他们到家里看看。 “曲蓉是在外猝死的,很多人都看见的,可不是我们害死她的。” 叶轻繁垂眸低哂一声,“蠢货。” 风不渡看着曲蓉,问:“你们动用了赵家祖宗的力量,对曲蓉布下了失忆阵和失语阵,是为何?” “这……这……” “说。别逼我师妹动手。” 赵旭东看了眼稳坐正位气场冷冽侵人的叶轻繁,忙又低下了头,“是,是,我说。 “曲蓉下葬时,元清观的道长来给做了法事,说曲蓉身上邪祟未净,还有怨念。活人想要日后顺遂,得用黑棺,还要葬入深山。 “后来我总是做噩梦,梦见曲蓉骂我咒我下地狱。于是我又悄悄找了别的道长。那道长说可以借用祖先的力量,布阵让曲蓉忘掉生前事,也让她不能言。这样,哪怕她变成了厉鬼,她也不会来找我,也咒骂不了我。” “曲蓉的那缕头发,你是扒了她的棺拿到的?”风不渡问。 赵旭东摆着手,“不是不是。那缕头发,还是当年曲蓉进门后,她自己剪下的,还剪了我的一缕,说什么结发夫妻。我也是在想去扒坟前想起的,于是拿了出来。” 风不渡看向叶轻繁,“师妹,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了。”叶轻繁站了起来,抬手画了两道符咒,落在了赵旭东和王琦琦身上,“师兄,咱们出去吧。” 风不渡看了眼曲蓉,“好。” 踏出结界时,叶轻繁背对着曲蓉道:“曲蓉,你恨也罢,怨也罢,我容你发泄。” 说完,她手指动了动,放了曲蓉自由。 站在正厅门外,风不渡手执拂尘垂放在身前,微微抬头看向前方星空,叹了气,“好像也不知道该怨谁,全都错了。可他们站在自己的立场上,都觉得自己是对的。” “嗯。” “叶道友,赵老爷和他夫人……” “没事,死不了。” 差不多了,叶轻繁抬手散了结界,手指轻勾,曲蓉立刻飘到了她身后。 屋里,赵旭东和王琦琦像没了半条命一样,瘫软在地。 叶轻繁带着曲蓉,去了玄德道长他们住的院儿里。 在屋外守夜的道士看见了,上前来说道长们已经歇息,请他们离开。 叶轻繁笑了笑,然后扯开嗓子喊道:“玄徒玄孙们,你们的师祖奶奶来了!还不快滚出来恭迎大驾!” 话落,原本亮着灯火的几间屋子,突然齐齐灭了烛光,整个院子一片死寂。 “嘿!还敢给老娘装睡!唐七唐九,踹门,不出来的给老娘拽出来!” “是,大小姐!” “你们这是干吗?你们不能扰了道长歇息!”守夜道士们纷纷想要过来阻拦,但被唐七唐九一掌就推倒在一边了。 唐七唐九刚踹了两扇门,五位玄字辈道长就自己出来了。 叶轻繁看了一圈:玄德道长、玄悟道长、玄净道长、玄灵道长、玄妙道长。 玄德道长深吸一口气,看向背着手笑盈盈站着的叶轻繁,问:“叶大小姐这么晚来找我们,是有何事?” “也没什么大事,让你们见个鬼而已。” 说着,叶轻繁脑袋微微一歪,曲蓉从她身后飘了出来。 微微低头的曲蓉,眼珠上抬,眼神阴冷而带着几分得意的戏谑。勾起的嘴角,森笑从喉咙发出。 几位玄字辈道长见了,立刻摆好架势想要掐印起诀。 曲蓉幽幽在他们面前都飘了一圈,然后回到了叶轻繁身边。 叶轻繁看戏般的眼神扫过几人,眉眼带笑,“你们几个,要不就跟曲蓉走一趟?” 第346章 你到底是什么人? “叶大小姐,你……你什么意思?”玄妙道长气口中带着一丝慌张。 “人呐!坏事做多了,是要被鬼收拾的。” 已经连用了两道符纸朝曲蓉出手,却并未对曲蓉有任何伤害,玄悟道长有些急了,冲叶轻繁喊道:“叶大小姐,你也是道门的!怎可纵容恶鬼向同门下手?” 叶轻繁笑了,“我什么时候说我是道门的了?我一直修的都是外门邪道啊!道门的人嘛,我看得上的,就是道友。看不上的,那就什么都不是。” 她笑容顿收,神情一凛,语气肃冷,“曲蓉,允许你再尽情释放一次你的力量,将这十七个道士,卷席到困了你二十五年的山洞里。 “记住,不能把人弄死。明日,我会出城去找你。 “等把他们都了了,我会带你去祭拜赵立言。” 一道虚影符落入曲蓉魂魄内,叶轻繁解了束缚着她的阵法。 院儿里四周檐廊的笼灯,开始拼命晃动。 曲蓉的身体,瞬间扩散出了一团巨大的黑雾,笼罩住了整个院子。 阴风乍起,愈卷愈劲,落下的一个风卷,像是曲蓉的一只巨手,探下来将元清观的十七个道士一个个捞起,扔进了黑雾里。 曲蓉灰白的巨脸从黑雾中显现,怼在了叶轻繁面前,“叶道长,今夜,我会好好伺候这些道长。等你明日来验收。” “嗯,记住,我要验活的。” “明白。” 曲蓉的脸缩回了黑雾,雾团快速移动,离开了赵家的这个院子,离开了赵家,离开了浮云城。 叶轻繁看着头顶皎洁月光,笑了笑,“走吧,回客栈,困了。” 回客栈的马车上,冷樾突然闪进了车舆内。 这是他第一次进去。 他没有坐,而是一手撑着厢顶,弯低着腰身,俯视地盯着叶轻繁看,“你到底是什么人?” 叶轻繁抬头,和他对视着,唇角勾着淡笑,缓缓眨了下眼,“道士。” “你不是。” “我是。” “你不是。你能……”冷樾喉头咽了咽,“你能操纵鬼。” “嗯。那我换个答案,你的主子是什么人,我就是什么人。” “那夜在唐影门,你的兵……根本不是人,对吗?” “对。” 冷樾看着叶轻繁那双黑白分明澄澈明亮的眸子,一下不知道自己追究下去,究竟想得到什么答案,也不知道有什么意义。 他重重呼了一气,“抱歉。” 说完,他就转身走出了车舆,身形融入了黑夜里的某条巷道,消失不见。 风不渡看着外面,喃喃一句,“叶道友,他是有病……还是被你吓出病来了?他连你都杀不死,还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不用管他。臭拧巴。” 叶轻繁确实觉得冷樾拧巴。 杀手本该无情,他却将数以千计的无情杀手放在了心间,有了情。 杀手本该冷漠,他却次次心软,不管是对她下跪换唐影门杀手的活路,还是数次出手帮她。 次日。 当叶轻繁和风不渡等人出现在洞口时,玄德道长等人像是看到了救星般,跪着就爬了过来。 一夜过去,这些人哪里还有昔日元清观道长的风光啊!披头散发衣衫凌乱不说,脸上手上还都挂满了伤。 叶轻繁抬手升起了一团冥火,照亮了洞内,抬头看见了坐在黑棺上的曲蓉。 见叶轻繁来了,曲蓉从黑棺上飘下,飘到了她面前,“叶道长,你来了。你看,一个都没死。” “嗯。心里舒服点没?” “他们害死我,这点哪够!我恨不得把他们都杀了。” “直接杀了,他们该多痛快呀!生不如死才是最好的报复。” 玄悟道长抬头看着叶轻繁,“叶大小姐,你说了,咱们是亲戚,你怎忍心这么对待晏殊的亲叔公!” 叶轻繁蹲下,“玄悟,你一年回几天周家?” “你不怕周家恨你?” “恨我什么?我又没杀你,只不过让你换个地方修行而已。” 玄德道长坐在地上,盯着叶轻繁,“叶大小姐,你当真要把我们囚禁在这个山洞里?” 叶轻繁笑着摇了摇头,“我这人很善良,也很大方的。” 她环视了一圈洞内,“这个洞还是小了。我的结界,会把这座山距山顶的三分之一都给围进来,让你们可以走出山洞看看天看看到不了的远方。而且,还不会饿死。” “你!你怎能如此心狠!” “这就心狠了?你们杀人的时候,炼煞的时候,不觉得自己心狠?跟你们比起来,我狠得都丢人!” 叶轻繁给了玄德道长一个鄙夷的眼神,然后站了起来,手掌朝风不渡伸了过去。 风不渡将三清铃放到她掌心。 掐诀念咒,曲蓉被收进了三清铃内。 把三清铃还给风不渡,叶轻繁双手结印,一个巨大的金光咒诀阵法形成的结界,罩住了三分之一座山。 玄德道长等人看向洞口,甚至能看到洞口外一层透明的琉璃光彩。 玄德道长忽地笑了,“这样一个结界,你竟然可以这么快就布下。你究竟是何人?” “你师祖奶奶。” 说完叶轻繁转身往外走去。 风不渡回头看了一眼或坐或趴在地上的众人,叹了口气,跟在叶轻繁身后走出了结界。 见叶轻繁等人的身影不见了,元清观的几个小道士立刻往洞口扑了过去。 出了洞口,他们都笑了。然后继续往山下走。 只是,走了没多远,就发现走不过去了,像是有一堵无形的墙,将他们挡住了。 几人返回山洞后,哭着告诉了玄德道长。 玄德道长连连叹气,宽慰着众人,“起码,如叶轻繁所说,只要我们不寻死,就死不了。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玄妙道长走到洞外,看着头顶流光溢彩的透明结界,“师兄说的对。我还就不信了,这结界能困一月一年,还能困我们十年百年?” 下了山,回到客栈。 叶轻繁看着屋子墙边躺着的曲蓉尸体,说:“曲蓉,我不能答应将你的尸身葬在赵立言旁边。因为你的这具尸体,我不能留。但我可以为你在他旁边立一个衣冠冢。” 曲蓉看着自己那仍如昨日刚死的面容,饶是死后穿上了崭新的寿衣寿鞋,脸上也被装饰过。但还是有挡不住被岁月磋磨过的沧桑。 她轻轻点了点头,“好。都听叶道长的。” 冥火落在曲蓉的尸身上,几息间尸身便消失无踪,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晚些时候,找了赵家人带路,来到赵立言的墓前。 曲蓉跪坐在碑前,一遍遍抚着墓碑上“赵立言”三个字,哭得肝肠寸断。 足足半个时辰后,叶轻繁说:“到时间送你去地府了。” “好,好。”曲蓉擦着泪站了起来,脸上有了笑,“去了地府,我就能再见到立言了。” 叶轻繁瞥了眼墓碑上的那个名字,点了点头,“嗯。” 其实,叶轻繁觉得赵立言应该早就投胎去了。就像赵旭东说的,赵立言不见得有多留恋这个人世,多留恋他的母亲。 但她懒得再和曲蓉说这些了。 风不渡将曲蓉送走后,问:“叶道友,接下来,咱们是去七截阵和蝇魂阵重合的那个地方看看吗?” “可以。那个地方,在哪里?” “西北,岩城。这是根据阵法和实际距离推算的,可能会有偏差,但左右不过方圆二百里之内的城池。” 叶轻繁转头看向今夜淡了不少的月色,轻轻笑了,“西北啊!” 第347章 我是青楼常客 一路北行。 经过利州城时,叶轻繁和风不渡回到林山的墓地看了,没有发现有补位尸煞后,继续赶路。 马车进了扬州城,风不渡看着手上的纸,说:“叶道友,已经出现的五个尸煞中,凌锦瑟是死得最晚的一个。 “按方知栩的贪嗔痴恨爱恶欲七罪来看,世人多痴情。想必,寻找一个痴情之人炼煞,是最容易的。 “哪怕有八字要求,也不会太难。” 叶轻繁点了点头,说:“咱们在扬州城住上几日,好好看看。” 风不渡把纸叠好,放回褡裢,“我看你是想玩吧。” “裴循然暂时不会有事。七位玄字辈道长,被我困了五个。剩下的两个,再厉害也不能多长出十条腿替元清天师跑吧?所以,不急。” “好吧。但只住几日啊,不超过七日。” “知道知道。” 选了家客栈入住后,叶轻繁睡了一觉,好好梳洗一番,换了身明丽的装扮,出了房间。 唐七从另一边的房间走了出来,转头看着叶轻繁笑,“大小姐。” 换下了护卫黑袍的唐七,穿着一身延维紫银纹镶边的衣袍,手里还拿了把折扇。 虽然脸不帅,但是款儿摆得不赖。 仍戴着面具的唐九,看了看笑得极其骚包的唐七,说:“唐七,进了那个地方,不要光想着玩,要保护好大小姐。” “知道知道。要不你也换身衣服,一块儿去得了。” 唐九没说话。 叶轻繁突然头一歪,眼睛扑闪扑闪地亮着,一手推开唐九,一手推开唐七,脸上的兴奋怎么压都压不住。 风不渡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扯了扯身上的衣服,不自在地扭捏了一下,“我这么穿,是不是很奇怪?” 一袭银灰色修身衣袍,上绣银色竹兰暗纹,衣襟绣着淡蓝连云纹。腰间系着的是一条晶石紫鞓带,鞓带上镶嵌着方形和三角形相间的雕文银饰。 他头上的那根木簪,也换上了镶嵌着三颗碧玉的银色冠簪,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双英气眉毛。 叶轻繁围着风不渡转了一圈,不停地发出啧啧声,“哎呀!佛靠金装人靠衣装啊!小道士,你这稍微装扮一下,妥妥的大家少爷啊!帅,太帅了!” “叶道友,你就别拿我取笑了。” “还好你是出家人,不然,多少姑娘得为你打破头啊!” 风不渡被夸得耳根都有些红了,忙催促道:“叶道友,还是赶紧走吧。” “行行行。”边下楼叶轻繁还不忘边打趣风不渡,“被我说两句就面红耳赤的,等到了玉香楼,我看你怎么招架那些热情奔放的姑娘们!” “这不还……还有唐七在嘛。” 马车停在了玉香楼门前,进城后就消失了的冷樾,不知从哪儿突然蹿了出来。 他打量着叶轻繁,又看了看风不渡和唐七,最后目光落在玉香楼敞着的大门上,皱着眉问:“你一个小姑娘,竟要去青楼这种地方?” 叶轻繁斜了他一眼,“又不是第一次来了。我是青楼常客。” “还常客?你名声还要不要了?以后怎么嫁人?” “冷樾,你去盛京城里打听打听,我叶轻繁丢得最干净的,就是名声了。” 冷樾重重叹了口气,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冷樾,你去过青楼吗?” “去过。” “哟!没想到啊!你竟然……” “去杀人。” 叶轻繁闭了嘴,翻了个白眼,“你还真敬业。” 说完,叶轻繁没再理他,迈着大步进了玉香楼。 面对几个花枝招展姑娘的惊讶,叶轻繁二话不说,直接甩出一沓银票,笑得比姑娘们更开心,“给我找十个顶顶漂亮的姑娘来!” 有钱就是爹。 一个打扮艳丽的鸨儿闻着银票味儿就过来了,伸手拿过叶轻繁手里的银票,塞进了袖笼,鸨儿笑得比叶轻繁更开心,“这位小姐,玉香楼的姑娘,任您挑!” “识趣。我最喜欢美人儿了!” “我们这儿的姑娘,保证小姐你满意。” “嗯。”叶轻繁手指着风不渡和唐七,又指向跟进来的冷樾,“给他们仨每人也叫上几个美人儿,钱算我的!” “小姐大气!这边请。”老鸨手一挥,“姑娘们,都来招待贵客!” 几个姑娘围了上来,风不渡一下就招架不住了,脸带着耳根带着脖子,红了个透。 他挤到叶轻繁身边,紧紧抓着她的手臂,低声道:“我……我不行……” 叶轻繁边对美人笑,边说:“风少爷!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哦!” “就是,就是。如此俊俏的郎君,怎能说不行呢!”一个美人缠上了风不渡的手臂,粘着往他身上靠。 风不渡一边往下撸着美人缠上来的手,一边目光寻找着唐七。 不找还好,一找他更无奈了。 真不愧是主仆啊! 唐七和几个美人周旋的自如,和叶轻繁不相上下,真像是鱼儿回归了池塘,自在得很。 冷樾面对围上来的三四个美人,冷厉的眼神扫过她们,美人们立刻害怕地不敢再靠近。 看见窘迫不堪的风不渡,冷樾上前,伸手抓着他的手臂,将他捞了出来。 风不渡擦着额头冒出的细汗,“谢谢啊。” 冷樾看向已经被美人儿们簇拥着走上二楼的叶轻繁,“嗯。叶小姐,喜欢女子?” 风不渡点头,“叶道友向来喜欢美人儿。” “这样啊……” 风不渡扭头看着冷樾,眨了眨眼睛,“冷门主,你不会……看上叶道友了吧?” 冷樾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风道长你也话本子看多了吧?我都够当她爹了!” “哦。” 风不渡往楼上看了看,叹了口气,“还是上去吧。不然,就白进这个门了。冷门主,要不咱俩一起吧?我一个人,确实有些招架不住。” “你确定?” “嗯!确定。”风不渡重重点了头。 一刻钟后。 风不渡坐在圆桌旁,看了看桌上的剑,又看了看一旁坐得跟个煞神似的冷樾,又转头朝缩站在门边上的七八个美人儿,一口气叹了又叹。 另一边,叶轻繁斜躺在贵妃榻上,享受着美人们的垂腿捏肩,接受着美人的投喂,时不时伸手撩撩美人的发丝和下巴。 一旁坐在圆桌边上被美人端着酒杯喝酒、张嘴就是美人夹菜放进口中的唐七,和他的主子一样享受又自在。 唐七的嘴,哄人的鬼。 几杯酒喝下,他就将玉香楼的一处禁地打听了出来。 第348章 她当真是喜欢女子? 过了亥时,叶轻繁起身走到唐七身边,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然后她直起腰身笑着勾了勾一旁美人的下巴,笑着说:“好好陪唐少爷哦,我要去方便一下。” 找到风不渡时,叶轻繁看着冷冷清清的房间,坐到桌前,拿起筷子扒拉了几口菜。 “你们两个大男人,真是不懂得享受,误了美人误了春光。” 冷樾:“现在已是秋天了。” 叶轻繁瞪了他一眼,“闭嘴。” “叶道友,你那边打听到了吗?” “废话。有我和七儿出马,连老鸨上个月接了几位客人都知道了。啧啧,还是有人喜欢风韵犹存的嘛!” “你一个小姑娘,说这些话……” 叶轻繁又瞪了过去,“冷樾,我爹都没你管得多。” 冷樾冷哼,“我要是你爹,压根儿就不可能让你进青楼。” “还好你不是我爹。”叶轻繁放下筷子,“小道士,走,干活儿去。” “好。赶紧的吧,我可不想再在这里待着了。”风不渡忙起身往门口走去。 叶轻繁看了冷樾一眼,“冷护卫,走吧。” 冷樾起身拿了剑,斜了叶轻繁一眼,“谁是你护卫。我是要杀你的仇敌。” 叶轻繁笑,“嗯,记住啦!” 躲着避着找了借口,还随手布下了数个隐身结界,终于到了后院一处厢房小院。 四周漆黑。 结界内,冥火火光照亮的,是凌锦瑟曾说过的那棵树。 树干粗壮,枝繁叶茂,亭亭如盖,郁郁葱葱。遮蔽了小半个院子。 叶轻繁看了看树,闭上双眼,手上结了一个繁复的印诀。 再睁眼时,她看到了无数细细的黑色煞气,从四面八方汇集到这棵树上。 渗进树叶,流入躯干,钻入地下。 叶轻繁的眉头紧紧皱起:能看出来,元清天师急了。夺舍裴循然,他可以往后延,但应该不可以再拖个五年十年。 手指印诀变换,“破!” 再换,“起!” 需三人环抱的树干,破开了一个长长的口子,一口黑棺赫然出现。 黑棺从树干中缓缓飘移了出来,平稳落在了地上。 和其他的几口黑棺相比,这口黑棺明显小很多,也薄很多。 风不渡小跑到黑棺前,瞪大了眼睛看着,“凌锦瑟的魂魄都没了,她的尸棺怎么还留着?” 叶轻繁绕棺一圈,“打开看看。” 风不渡推开了棺盖,冥火飘到了棺木上方。 探头看了一眼,风不渡忙道:“叶道友,这里躺着的,不是凌锦瑟!” 叶轻繁微微低头看去,“换人了。这狗东西,动作还挺快。” “叶道友,阵法被你破了,怎么没见有煞鬼出来?” “对啊!怎么光有尸身,没有魂魄?小道士,你推我一把。”叶轻繁双手扒着棺沿。 “你要干吗?” “我爬进去扒拉看一下。” 虽然这口棺小很多,她不用踮脚都能看到棺内的尸体。 但想要爬进去,还是有点费劲。 “哦。”风不渡看了看,手不知道该往哪儿助力。 最后,他干脆蹲了下来,双手撑着地,“叶道友,你踩我背上。” 叶轻繁也没跟他客气,直接踩了上去,翻进了棺内。 伸手抓着女尸的前襟,将女尸提了起来,左右翻着看了一圈,叶轻繁转脸俯看向风不渡,“小道士,看到什么没?” 风不渡摇了摇头,“没有。” 叶轻繁用力在女尸肩上扇着让她又转了半个圈,嘴角撇得老高,“小蜉蝣到底在搞什么……” 手松开,女尸跌落回棺中。 但因为被叶轻繁扇了半圈,女尸落下时,脸朝下,背朝上。 叶轻繁低头一看,觉得这么对一个美人儿不太好,哪怕是死了的美人。 轻轻叹了口气,她弯腰伸手去抓女尸后背的衣服。 用力往上拉。 没想到睡美人没拉起来,把人家的衣服扒下来小半截! 叶轻繁眼睛一闭,“哎呀哎呀,冒犯了冒犯了。” 随即立刻扭头去看风不渡和冷樾,见二人早已齐齐背过身去,叶轻繁回过头来时想:不对啊,我也是女的,我害羞个什么劲儿啊! 叶轻繁低头想要帮女尸把衣服整理好,再帮她翻个身。 扯着衣服往拉时,叶轻繁眉头忽地一紧,“咦?这是什么?” 她看着女尸玉肌光滑的后背,看到了露出来的寸长图案。 她把衣服又往下扯了扯,黑色的图案露出了半尺长度。 继续往下拉,女尸的衣服被褪至腰处。 叶轻繁看着女尸后背上长宽均是一尺左右的纹身图案,盯着看的眼睛都不会眨了。 她张了张嘴,发出了并不大的声音,“小道士,你来看。” “啊?” “她的背上,有东西。” 风不渡转身,探头朝棺内看去,猛地看一眼,他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闭了眼。 但也只闭了一下,因为刚才闭眼前,他的余光确实看到了女尸背上有东西。 风不渡往一旁挪了两步,站到和叶轻繁并排的距离,斜着看向女尸背后的纹身图案。 虽然他没见过这样一个图案,但上边有几个笔划,他见过。 “这是一个符文咒。” “干什么用的?” “不知道。我没见过。” “小道士,你说……会不会之前的每个尸煞,背上都有这么个东西?” 风不渡点点头,“有可能。” 叶轻繁有些懊恼,“之前怎么没发现呢?还烧得那么干脆利索。” “没事,烧了也好。咱们没看到,天师没得到。而且,咱们还有两个要找,到时再看。” 说话间,风不渡已经从褡裢中掏出了纸笔,还掏出了一小罐墨水。 “尸体还是要处理,我把这个图案先画下来,回头慢慢研究。” “好。等回了客栈,你多临摹一份,找镖局送回元虚观。” “嗯。” 风不渡在画的时候,叶轻繁看向离棺三尺远的冷樾,“冷樾,从浮云城走到这里,你看清了吗?” 和叶轻繁对视了一会儿,冷樾移开了目光,没说话。 叶轻繁低低冷笑一声,“真是条好狗。” 风不渡画好了,叶轻繁将女尸翻了过来,帮她把衣服穿好,“可能你已经在地府了。那就在地府好好玩儿,或者……再投个好胎。” 跳下棺木后,冥火散成几簇,落在了女尸身上,落在了棺木上。 几息后,女尸连同棺木,消散无踪。 散了结界,叶轻繁笑着看向风不渡,“小道士,你要先回客栈吗?” “你不回去吗?” “我花了那么多钱,还没享受够呢!我的美人儿啊,我来了!” 冷樾看着叶轻繁拈起衣摆,笑着跑开的背影,默默站到了风不渡身旁,问:“她当真是喜欢女子?” “你不是看到了吗?” “嗯……看来,世间男子还是不够优秀。不然,她也不会……不会误入歧途。” 风不渡斜眼打量着他,“冷门主,你操的是哪门子心?” “没什么。” 走了几步,冷樾又问:“风道长,你在盛京城待了那么久,知不知道她有没有走得比较近的男子?” “嗯……不了解。冷门主,这个问题,你该去问唐七唐九,而不是我这个出家人。” 冷樾默默点了点头:也对。 第349章 他配不上你们主子 在玉香楼享受到后半夜才回到客栈。 睡觉前,叶轻繁突然想起件事,于是开了窗户,脑袋伸出窗外,压低了声音喊道:“冷樾,冷樾!” 不多会儿,冷樾的声音从头上传来,“有事?” “进来,和你说个事儿。” “你的婢女在吗?” “不在。我让她们回自己屋睡觉了。我夜里不用她们伺候。” “哦。那你就在这儿说吧。” 使劲拧着脖子仰着头的叶轻繁,“我脖子酸。” “那你就别废话,赶紧说。” “你之前答应我要帮我废了杜正宏的作案凶器,还作数不?” “嗯,作数。” “我要在扬州城多玩几天。往东直走过两座城池,就是乐阳城了。我给你准备马,你回乐阳城帮我废了杜正宏的那玩意儿。” “离开乐阳城时为什么不说?” “那时候干这事儿,肯定有人会怀疑到我头上啊!但现在都过了快两个月了,乐阳城的猫狗鸡鸭都知道我不在。只要你悄悄地,肯定没人会往我身上猜。” “好。” “谢谢啊!” “为了防止你甩开我的追杀,你和我说实话,你的目的地是哪里。” “西北,岩城。” “嗯,知道了。赶紧歇息吧。” 六日后,冷樾回到了扬州城。 第二日,叶轻繁一行人重新上路。 经过浒凌城,并没有发现有和扬州城同样的情况。 浒凌城过后,马车拐了方向,直奔西北而去。 又一月。 巧珍巧香掀开窗帘,看着外面遍地的细沙碎石,不停感叹世上竟有这样的地方。 看着一个驼队经过后,巧珍放下帘子,“大小姐,余将军还在西北吗?” “在。” 风不渡抬眼,“你怎么知道?仗还没打完吗?” 叶轻繁眉眼一弯,“嘿嘿,前两天我让小鬼帮我探了一探。” “这仗,都打这么久了,还没完。”说着,风不渡叹气,无奈摇了摇头。 “两国交战的事,我不管。就是这么久没见将军了,还真有点儿想他。” “叶道友,你来岩城,是来做正事的,不是来见余将军的。” “我知道我知道,这不是刚好顺路嘛!再说了,我用了他的令牌他的人,不得当面感谢感谢?” “行行行,你有理。” “放心吧小道士,我一定先干正事,然后不急的话,再去找将军。要是时间不允许,就不去咯!” 驭位上。 靠着一侧车舆抱臂而坐的冷樾,用脚踢了踢唐七,“唐七,他们说的余将军,是余烬?” 唐七屁股挪了一下,朝后翻了个白眼,“你鞋脏,别踢我。我这身衣服料子,可比唐影门的衣服贵多了!” “信不信我碎了你的衣服?” 听见身后传来拔剑声,唐七立刻换了语气,“冷门主,我跟你闹着玩呢!对,大小姐说的,正是余烬余将军。” “余烬和叶小姐……很熟悉?” “嗯!冷门主你不知道了吧?盛京城的人,都在传大小姐是将军夫人。” “余烬是大凛战神,杀戮太多,杀气太重,脾气不好,还常年不着家。而且,他年纪不小了吧?不合适。他配不上你们主子。” 唐七笑了,“冷门主,瞧瞧你这话说的,像是你在选女婿一样,要我说……哎!哎!哎!” 唐九伸手捞过唐七脱了手的缰绳,斜看了一眼被冷樾一脚踹下马车的唐七:活该!让你话多。 灿城。叶轻繁往地下打入一道范围适中的阵法,没有发现尸煞。 “这里没有,再有两日,就到岩城了。” “将军在岩城。” “叶道友,我没和你说余将军。” “我知道,是我在说呀!” “你真的是……” “小道士,在离盛京城这么远的地方,能遇见个熟人,容易吗?不该高兴开心吗?” “是是是,应该,应该。” 两日后。 骈车驶入岩城城门。 主街道很宽,但路面不是铺的青石板,而是土石路。 两边的房子看过去都被蒙了一层尘土,显得黄扑扑的。 在城中唯二的客栈中,选了比较大比较新的一个入住后,巧珍巧香就让唐七陪着出门买东西去了。 叶轻繁睡醒了,看着巧珍巧香一人围着一块大披巾,从头包到了腰,问:“你们这是什么打扮?” “大小姐,街上的女子,都是这么打扮的。”巧珍扯起一角,围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防风防尘。是不是很好?” 叶轻繁点着头,“给我买了吗?” “买了买了。”巧香拿出来一块,“大小姐,你看,还是淡青色的,和你身上的道袍,很相配。” 叶轻繁扯开,围在了身上,转了个圈,“不错不错。回头你们多买几块,咱让镖局的人送回侯府去。” “好的,大小姐。” 唐九敲门进来,“大小姐,打听到了,余将军的营帐,在城西二十里的郊外。” “好,知道了。” 天黑了,叶轻繁和风不渡来到了一座寺庙的土墙外。 这座寺庙里,有一座三层佛塔,是岩城最高的地方。 “我跟你说啊小道士,这墙这么矮,你要是翻不过去,我都有点看不起你。” “我不能。你看不起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啧!” 唐七助跑后,在墙上蹬了一步,人就到了墙垣上,朝下方伸出了手。 唐九弯低了腰身,双手撑着膝盖。 叶轻繁扒着踩上了唐九的背,然后拉住唐七的手,顺利上了墙。 风不渡看了看没有站起来的唐九,也学着叶轻繁踩了上去。 佛塔下,叶轻繁掐诀起了一道阵法,打入了地下。然后立刻爬上唐九的后背,牢牢箍住唐九的脖颈。 唐九背着叶轻繁,大步进塔,一步跨了四个木台阶往三层奔去。 “小道士小道士,看见了没?”叶轻繁落地,往窗边风不渡的方向小跑过去。 “我什么都没看到。” 叶轻繁头伸出窗外,四处看着,很快就泄了气,“怎么没有呢……” “有可能在下一座城池,有可能……根本就不是七截阵和蝇魂阵。” “那就是七星阵?” “嗯,可能。” 叶轻繁不像风不渡那么愁眉苦脸,反而笑了,“那不是更好吗?如果确定是七星阵,那就只剩两个确定的方位要去。咱们大半个大凛都跑了,再跑两个地方,可太不是事儿了!” 叶轻繁看着西北的黑夜,眼里亮着星光,“这样,过年我就能回到盛京城,陪着叶伏流过年。还能进宫见裴循然。” 第350章 爹 继续往西前往宿城时,途中的某个岔路,唐九转头冲车舆内道:“大小姐,这里往北边走十里,就是余将军所在的营地了。” “嗯。先去做正事,然后我再去找将军。”叶轻繁看了眼风不渡,“否则,有人会变成第二个冷樾。” 唐九一下没听明白,“哦,好的。” 从宿城无功而返再回到这个岔路,已是三日后了。 远远能看到军营的简易大门上飘扬的旗帜时,叶轻繁来到车舆门口,拍了下冷樾的肩膀,“冷樾,跟你商量个事儿。” “说。” “在岩城这几天,你能不能先暂停刺杀我?” “为什么?” “如果万一,我怕你会死在这里。” “你要杀我?” “不是。我怕将军万一看见你杀我,他会先把你杀了。” “和他比,我也不见得会输。” “他要是死了,估计元清天师也不会放过你。所以,不要再给自己多找一个必死的理由。” 冷樾拿眼斜她,“现在就护上了?” “行行行。真是人自己找死,鬼都拦不住。”叶轻繁瞪了他一眼,回了车厢。 马车还没走到军营门口,就有两个士兵过来,拦住了他们。 “前方是军营重地,还请绕道。” 唐七下去时,冷樾低声说了句,“顾着点你们主子的名声。” 唐七点了下头,走到士兵面前恭敬道:“我们是来找余将军的。” 士兵看了看唐七脸上的面具,又看了看宽大结实豪华的骈车,“你们是何人?” “还麻烦你帮忙通报一声,就说来人是盛京城叶家。” 两个士兵对视一眼,然后一人点了点头,“我们会向上通报,但你们不能再靠近了。” “好,好。麻烦了。” 叶轻繁这一等,就等了一个多时辰。 中间唐七又去问了两次,得到的答复都是已经向上报过了,但将军事忙。 唐七看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扭头道:“大小姐,天很快就要黑了。再晚,怕城门就关了。” “嗯,那就走吧。” 马车调了头,徐徐行往官道,往岩城方向驰去。 冷樾扭头对车舆内的人说:“叶小姐,你好歹是侯府大小姐,本就不该自降身价来找他。” “你知道个屁!” 冷樾微笑,“你要是生气,我也可以免费帮你出气。比如,今晚我去军营刺他一剑。” “好啊!但是,提前说好,刺他了就不能再刺我了!” “可以。” “废人不能少,刺将军一剑,三个。两剑,六个。” “怎么?他比你值钱?” “他比我多值几个人头。人家会带兵打仗,我又不会。” “也是。” 军营大门。 关衡带着两个小将和几个士兵巡营走到了门口,他眯眼看向远处的一个移动小点,问:“是故意来打探的,还是走错路?” “回关副将,他们说是从盛京城来的,来找大将军。在这儿等了一个半时辰。” “盛京城来的?”关衡右眼皮突地跳了跳。 “是。还说是盛京城叶家。” “叶家?”关衡的眼皮跳得更快了。 士兵一看关衡这副震惊的模样,心猛地一跳:要完!是不是犯错了…… 他忙道:“关副将,小的将此事汇报给了左千户长。” “嗯,知道了。”关衡转身就往军营里走,边走边对两个小将说,“你们继续巡逻。” 脚步匆匆地往余烬营帐走,关衡边在心里不停腹诽:叶家……难道真是叶大小姐来了?可依着叶大小姐的性子,她不该直报家门,或者直接闯进来找将军吗? 可叶家除了叶大小姐会离开盛京城,还会有谁? 难道叶伏流被圣上安排到岩城来任职了?嗯,这个可能性也不大。 到了余烬营帐门口,关衡深吸了一口气,掀帘走了进去。 “将军。” 余烬放下手里的兵折,抬眸看他,“怎么了?坦朗又来挨打了?” “不,不是。坦朗没攻打过来。是有另外的事。” “什么事?” 关衡瞟了瞟余烬的脸色,凑近了两步,“将军,叶大小姐……好像来了军营找你。” “谁?”余烬眼睛都瞪大了几分。 “方才我巡营,听守门的士兵说,盛京城叶家来人找你。等了一个多时辰,没等到你,就走了。” 余烬腾地起身,大步往外走,“怎么没人来报?” 关衡忙跟上,“可能大家都有事忙,可能叶大小姐也没说有什么急事,所以,所以……” “知道了。” 走出营帐,关衡忙对帐外的士兵道:“还不快去给将军牵马!” “是。” 关衡脸上挂着难看的笑,“将军,你也别急,要真是叶大小姐,她肯定还会再来的。今日,她一定是看天快黑了,才着急离开的。” “营中你和隋礼杰盯着,若坦朗突袭,立刻找我。” “是,将军。” 马被牵了过来,余烬拉了缰绳,一跃上了马。 叶轻繁,是你来了吗? 关衡的一句“叶大小姐来了”,彻底激起他心底的波澜,一瞬间那深深压在心底达八九个月的思念,迸发出了最浓烈的激荡。 此刻他全身的神经,都抽聚到了心在的地方。心跳一下,全身就跟着紧绷。 虽然不知道叶轻繁是因为什么来的西北,但只要真的是她,那他就只认她是奔他而来这一个理由。 哪怕是自作多情。 快马速度比马车快得多,哪怕是双马骈车。 余烬的马跑了不到半炷香时间,就看到了那辆他熟悉的骈车。 眼眶突地一紧,喉头滚动:叶轻繁,真的是你。 “驾!” 急切清晰的哒哒马蹄声传来,唐九歪出上半身,朝后看去。 看清了,他忙大声道:“大小姐!好像是余将军追上来了。” 唐七配合着唐九,拽拉住缰绳,马车缓缓停下。 马车刚停稳,叶轻繁就走了出来,不等唐七放好杌子,就跳了下来。 刚站起身的冷樾,对刚出来的风不渡说:“风道长也要迎接余将军?” “我与余将军算熟悉,出于礼貌,也该出来打招呼的。而且,余将军是大凛的英雄,我打心底里钦佩敬重他。” 冷樾跳下马车,站在马车轱辘旁。手里拿着剑,双臂环抱在胸前,看着前面叶轻繁的后背,目光又移向前方来人。 唐七默默站在他旁边,幽幽说了句,“冷门主,你的身份是仇人还是爹?” “我艹……”被一拳击在腰间飞出去的唐七,发出了灵魂深处的呐喊。 叶轻繁转头看着唐七砸落在地,突然转身,对冷樾咧嘴笑了,眨了眨眼,“爹。” 第351章 爹,你一定要来找我! 冷樾顿住,表情僵愣。 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对他盈盈笑着的叶轻繁,整个人像是遁入了虚无。 四周是五彩斑斓的流光。他对面站着的,是一个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的姑娘。 但那姑娘没笑,冷着一张脸,眼神淡漠,恹恹地看着周围。她的眼里没有任何欲望,似乎对一切都毫无兴趣。 他一步步慢慢靠近。 那姑娘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脸上,眼睛眨了一下。 像是过了许久许久,她那张寒冰般的脸,有了一丝生动,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双唇微启,“爹。” 他刚想伸手,那姑娘却被一股力量拽着急速后退。 她的身形瞬息间便隐入流光,只留下了一句撕裂整个世界的呐喊,“爹,你一定要来找我!” 冷樾是被眼前晃动的手指叫醒的。 眼神聚焦,看清了怼在他眼前的脸,是叶轻繁。 “瞧你这点出息,跟你开句玩笑叫你一声爹,就吓傻了?” 冷樾看着笑得又得意又有几分坏的叶轻繁,手里的剑柄一歪,将她的手打了下去,“信不信我把你手砍了?” 叶轻繁撇嘴,“没劲。” 冷樾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叶轻繁已经转过身去,朝着前方驰来的马儿跑了过去。 冷樾似是松了口气,微垂着眼眸,想着刚才那如梦般混沌的画面。 那个姑娘,虽然看着和叶轻繁差不多大,但那张脸,却不是叶轻繁。 她是谁? 为什么会叫他“爹”? 他连个女人都没有过,哪里来的女儿? 想了一会儿,冷樾觉得自己肯定是被叶轻繁不知不觉下了符咒,所以才会陷入幻觉。 想到了这些,冷樾目光寻找到叶轻繁。见她已经仰起脸看向马背上的人,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嘲:真没出息。你要是我女儿,腿给打断。 叶轻繁双手背在了身后,仰着脸笑着,“将军。” 余烬抿唇笑着,下了马,低头盯着叶轻繁看。 叶轻繁突然张开了双臂,“将军,话本子里说,见到想见但许久未见的人,是要拥抱的。” 余烬愣了一瞬,然后微微俯身,双臂圈住了叶轻繁,“黄毛丫头,我也想见你。” 双手环在余烬宽阔结实的后背,脸贴着他的胸膛,叶轻繁听到了那一下一下重锤落音般的心跳。 一会儿,叶轻繁先松开,笑着说:“将军,你这话我可不信了啊!我在你的军营外等了一个多时辰,连你的影子都没见到。” “底下的人没报到我这里来。” “这样啊,那我就原谅你吧。” “谢谢。” “谁叫我人美心善呢!” “嗯。你怎么来西北了?” “将军,天都快黑了,一会儿城门该关了。这些问题,待会儿吃饭时,你再问,好不好?” “好。” 风不渡上前几步,对余烬行了礼,说了几句客气话。 上马车时,冷樾在一旁冷声道:“叶小姐你可真有出息。一个姑娘家家的,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就和一个男人搂抱在一起,名声是真不要了?” 叶轻繁站在驭位上,环视了一圈周围一览无余看不到尽头的平坦沙土地,又抬头看了看天。 她无奈叹了口气,“冷樾,你看看,这里除了咱们这一车人,大庭广众在哪儿?太阳早就不见了,哪儿来的光天化日?” “你一个小姑娘,还是要矜持些的。” 叶轻繁看着冷樾笑了,打趣道:“冷樾,别只说我啊!去,你去找余烬,揍他一顿。” 说完,叶轻繁进了车舆,让巧香掀着窗帘,探出半个脑袋,抬高了下巴看向一旁马背上的余烬。 “将军,有人骂我。” “还有你骂不过的人?” “唉!我哪里都好,就是嘴笨。” “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你不是嘴笨,你是自我认知不清。” “将军,咱俩还是不是好朋友了?我不求你为我两肋插刀吧,你帮我插敌人一刀总可以吧?” “我嘴笨,骂不过。” “我来骂,你动手。” “是我以前没见过的那个人吗?” “嗯。” “哪儿捡的?” “不是捡的,是强行拐过来的。” “叶轻繁,你没事儿拐个男人回来干吗?” “留着他给我解闷。你不为我两肋插刀,我让他每天插我三刀。” “净说瞎话。”余烬笑了笑,接着问,“他到底是谁?” “他叫冷樾。至于身份嘛……和你一样。” 一样是裴源瑞的“狗”。只不过一个放在明面上,一个放在黑暗中。 “私自脱离军营,可是重罪。” “放心吧!他可是圣上亲自下令让跟着我的。” “圣上?” “嗯。圣上说了,我出远门,他不放心,必须得派个人跟着,每天给我两肋插三刀。” 余烬侧头看着叶轻繁脸上轻松无所谓的笑,轻轻叹了口气,“你那话本子,还是少看。回头让叶伏流给你找几本好书,成语解释的那种。” “将军,我跟你说的都是真话。” “好,我信。” 靠坐在车厢外闭着双眼的冷樾,在车轮轧过砂石的细碎声中,将叶轻繁和余烬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承认,叶轻繁说的确实是真话。 至于成语用的是对是错,这里的几人,除了余烬,都知道叶轻繁用对了。 后面叶轻繁说起盛京城的花天酒地,冷樾没再认真去听。 他脑海里不断闪回着之前的那瞬间幻觉。可任他怎么想,都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那张脸。 而且,他非常坚信自己没有中过药或者喝多了而对女子行莽撞之事。他近四十年的人生,每一天都是清晰的。 可每次他把那个幻觉归到叶轻繁对他使用了符咒时,心底某个声音却在极力否认。 “爹,你一定要来找我!” 去哪里找? 听到叶轻繁聊得开心的笑声,冷樾脑子突然激灵了一下。 是叶轻繁的那声“爹”把他带入幻境的,那是不是跟着叶轻繁,就能找到那个姑娘? 越想,冷樾越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是对的。 进了城,就在客栈一楼点了一大桌子菜。 叶轻繁把小二放上来的酒壶往余烬那边推了推,“将军,这里没有单独的包厢,你就凑合着将就下啊!” 余烬点头,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喝下。 “今天的酒,格外好喝。” “军营里没有酒吗?打了胜仗都没得喝一口?好可怜哦!” 叶轻繁龇着牙笑弯了双眼看着余烬,“将军,我这趟出去,赚了不少钱。明日我就将岩城所有的酒都买下来,送到你们军营去。等下回你们打了胜仗,开坛庆祝。” “好啊!”余烬微笑和她对视,“挣了这么多,不准备捐点儿?” “国库没钱?军饷给得不够?” “也够。但将士们的待遇还可以更好。” 叶轻繁重重拍了下桌子,“圣上竟然这么抠!等我下回见了他,一定要好好说说他!” 余烬手指在她额头上轻推了一下,“你胆子还真是大了。” “我跟圣上的关系……啧啧,不可说啊不可说。反正,我说的话,比谁都好使。” 第352章 无可替代 余烬边倒酒,边说:“没想到圣上也能被你忽悠到。” 叶轻繁翻了翻眼皮,“忽悠?我那是有理有据好么!” 放下酒壶,余烬拿起筷子夹了块大肉放到叶轻繁碗里,“是是是,你有理有据,吃肉。” “嗯。”叶轻繁拿了个大碗,把每个菜都往碗里扒一些,然后递给了巧珍,“冷樾今日骂了我,只给他吃一碗饭。” 巧珍接过碗,和端着一碗饭的巧香一起离开。 风不渡轻轻叹了口气,“你还真是幼稚。” “不该吗?他骂我啊!” 风不渡放下筷子,看着余烬,“余将军,要不你去把冷门主揍一顿吧。不然,叶道友怕是这几天都要叨叨这句话了。” 余烬淡笑着瞥看向叶轻繁,喝了一口酒,“自己招的骂,自己骂回去。” “将军!什么叫我自己招的骂啊?明明是你招的,我替你挨了骂。” “是吗?还和我有关?” “他骂我……”叶轻繁压低了声音,“他骂我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和你搂搂抱抱,说我不矜持!” 风不渡急咳两声,一双睁大了的眼睛,从叶轻繁脸上慢慢移到了余烬脸上。 余烬拿着酒杯的手顿住,脸突地涨红,耳朵和脖子也没能幸免。 搂搂抱抱…… 她是怎么可以用讨伐正义的语气把这词说出来的啊!还当着他的面。 叶轻繁还在忿忿,“哪里搂搂抱抱了?只是个正常的拥抱而已。我也这么抱叶伏流的。要说搂搂抱抱,他只能说我在青楼抱过的香香美人儿!” 余烬眸色动了动,抬眸看向叶轻繁,“你也这么抱过舒渐行吗?” “舒夫子?那倒没有。我跟他还没有那么熟。而且,他是伏流的老师,我是很感恩很敬重他的。” 余烬抿唇笑着点了点头,“嗯,那就行。” 风不渡看了看,然后拿起筷子迅速往嘴里填饭。 很快,他就放下碗筷,起身微微欠了欠,“我吃好了。余将军,你和叶道友慢吃。我就先上楼回房了。” “小道士,你吃饱了吗?” “吃饱了吃饱了。”风不渡快步往楼梯那边走,头都没回囫囵应着声。 叶轻繁看着风不渡有些慌不择路的背影,悄悄瞥了眼余烬:小道士道行还是不够,要是多看几十本话本子,面对这种场面应该就淡定了。 “这半年多,你都去了哪里?” “去的地方很多,也干了很多大事。唐影门,你还记得吧?” “嗯,你去了?” “被我灭门了。” 余烬脸色一怔,“你的七和九杀的?还是……圣上派来的那位?” 叶轻繁笑了,“瞧把你吓的。我没杀他们,只不过让他们做不了收钱杀人的生意而已。将军,你杀过的人,三个唐影门都能灭了吧?至于对我做这事如此惊讶?” “不一样。我能杀人,你……最好不要。” 叶轻繁刚想问为什么,就听见余烬说:“如果你非得要某个人死,告诉我,我帮你杀。你的双手,无需沾染血腥。” 叶轻繁微愣,然后笑弯了眉眼,“将军,谢谢。” 虽然我要杀的人,你杀不了。但你这话,还是让我觉得……以后死了,在地府的无尽岁月里,也可以在想起的时候,觉得这趟人间值得。 深吸一口气,叶轻繁接着说:“我还回了趟桑楠,住进了咱们第一次见面的客栈。将军,你当时好冷漠啊!你直接把我撞飞了你还记得不?” “那时……我也不是故意的。” “不过,你当时给我的两锭银子,可救了我的大命!不然我估计都得啃着树皮回盛京。” “你那时也太瘦了。” “所以呀!我把自己养好后,就去坝溪讨债了。曾经欺负过我的那些人,我一个都没放过。” 余烬看着叶轻繁脸上轻快的笑容,想起初次见她和刚回到盛京城的她,又矮又瘦,头上的那一丛头发,枯黄如杂草。 在后来的每一次见面,她好像都在一点点变好。 好到他甚至从未深想她的过去,都受过什么样的苦难。 “抱歉。之前没问过你在坝溪的事,也没能……早日帮你报仇。” 叶轻繁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继续夹一个肉丸子,“没事儿,都过去了。以后,我只会更好。” “嗯。我相信你会。” “将军,那日我看了一个话本,有几句话我记得很深。它说,人若能在最灿烂的时候死去,死后的路,都是鲜花铺就的。” “你信?” 叶轻繁摇了摇头,“不信。因为根本就没有。但是!等我死了,我从人间去往地府的路,必须是鲜花铺路。” “黄毛丫头,你还是信你师父说过的话吗?” “信啊!”叶轻繁咬下半个丸子,满足地咀嚼着。 余烬垂眸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我不信。我不想余生没有你。” 叶轻繁的心,蓦地一下抽紧,然后是遍布全身的抽疼。 是她自己先许诺的,是她错了。 她就不该说如果两年多以后她没死,就坐一回他的花轿。 叶轻繁把剩下的半个丸子塞进嘴里,边嚼边看着余烬笑。 咽下后,她笑着说:“将军,你是大凛唯一的大将军,你府里的库房还有那么多的宝贝,你的祖母还那么好,盛京城还有那么多的美人儿。你的余生,会很灿烂。” 余烬抬眸直视她的眼睛,“你不一样。” “那当然啦!我怎么可能跟别人一样!”叶轻繁语气里多了几分骄傲的骄纵,“我可是独一无二的叶轻繁,无与伦比无可比拟无……” “无可替代。” 被打断话头的叶轻繁,还是叹了口气,“将军,笑一笑。我还没死呢!” 见余烬没沉着一张脸答话,叶轻繁露出了兴奋的表情,说:“将军,我不是跟你说我挣了一大笔银子吗?知道我是从谁手里挣的不?嘿嘿,元清观!我跟说啊……” 余烬就着叶轻繁的叽叽喳喳,一杯一杯地喝着酒。 突然,一声碗被重重放在桌上发出的响声,打断了叶轻繁的叽叽喳喳。 叶轻繁抬头看去,眨了眨眼睛,“气性这么大!怎么,蹲外边吃饭,又被人笑你叫花子了?” 第353章 余将军,别觉得自己会是个例外 冷樾没理她,拉开面前的凳子,在余烬对面坐了下来。 余烬端起的酒杯又放下,看着冷樾。 想要先开口,却连称呼都不知道该喊什么,于是他只能又端起酒杯。 “冷樾,你跟将军有仇吗?” “没有。” “没有?要不我给你找面镜子,你照照?”叶轻繁喝了口汤,“你的脸上,写着深仇大恨不共戴天。” 余烬拿过叶轻繁那边的一个空酒杯,倒了杯酒,放到冷樾面前,“我……以前应该没有见过冷前辈,不应有仇。” “那可不好说!你在战场上杀了那么多人,能保准儿没有杀过冷樾的亲人啊朋友啊之类的?” 余烬气得抬手屈指敲在了叶轻繁头上,“不添乱你心里不舒坦是吧?” 余烬的话音刚落,头上就猛地一阵疼痛传来。 要说他敲在叶轻繁头上的力度是一颗从半丈高树上落下的李子,那砸在他头上的力度就是从两丈高砸下来的一颗大石榴! 他的手还在收回来的半道,眼睛已经朝对面的冷樾看去了。还抬眼看了看横在桌子上方没完全收回去的剑鞘,有些莫名其妙地眨了下眼睛。 叶轻繁也愣了一下,直直盯着冷樾那张黑沉得吓人的脸看。 缓缓转头,叶轻繁和余烬对视着。 余烬眨眼:他为什么打我? 叶轻繁眨眼:他有病。 余烬眨眼:有病他也不能打我吧? 叶轻繁眨眼:他疯起来谁都打,我也挨过打。 冷樾看着挤眉弄眼的两人,冷冷开口,“余将军,你的年纪也不小了,我可当不起你这一声前辈。” “当不起就当不起呗,你打他干吗呀?他可是大将军!你无缘无故打他,是可以论罪的。” 冷樾斜瞪了叶轻繁一眼,“你闭嘴。” “冷樾,你是不是能耐了你啊?真当我怕你了是吧?” 冷樾眼神里浮上一层无奈,“他打你。” 气势汹汹兴师问罪的叶轻繁,愣了一下,然后气势迅速弱了下去,戳着碗里的菜低声抗辩,“将军又不是真打我……” “那也不行。还没哪儿到哪儿呢,就敢动手打人了?以后还不得翻了天?” 叶轻繁听着听着,就笑了。 她抬眸看着冷樾,眼里的光闪闪亮,“冷樾,你要真想当我爹管我的话,也不是不行。我以前的那个爹不靠谱,也死了。我现在没有爹。” 她挺直了腰身,“冷樾,既然你这么上赶着要给我当爹,那我就勉强认了吧。你!是我自己给自己找的爹。” 冷樾脸上尽是嫌弃,但原本那股黑沉低压早已散去,“谁要上赶着给你当爹?我只是看不惯一个老男人打小姑娘。” 叶轻繁懒得再理他,笑着看向余烬,“将军,他骂你老男人哦!” 余烬瞪她一眼,“你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说着话,余烬端起了酒杯,站了起来,“冷前辈,既然你是叶轻繁的长辈,那也就是我的长辈。方才,是我不对,确实不该对她动手。这一杯,我自罚。” 冷樾看了看面前的酒杯,推远了一点,“我从不喝酒,就不陪了。” 余烬坐下后,冷樾说:“余将军,你配不上叶小姐。” 正在啃鸡腿的叶轻繁,油嘴微微抽了抽。 余烬没生气,反而点了点头,“确实。我比她大不少,脾气不算好,还没有了父母。家中也不算富裕,我还需常年在外征战。甚至,生死都不能预料掌控。” 冷樾几次想张嘴,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想说的,都被余烬自己说了。 最后,只憋出一句,“你有自知之明就好。” “唉!”啃完了鸡腿的叶轻繁,拿起一旁的湿布擦了擦嘴,又慢慢擦着手,“我还在呢!你们俩把我撇了,说这些话合适吗?” “不合适。你要是吃饱了,就上楼吧。” “冷樾!” “叫爹。” “滚蛋。” 冷樾剑出鞘三寸,轻瞪了她一眼,叶轻繁立刻乖乖把嘴闭上。 冷樾要是这时候敢刺她一剑,那估计余烬真就能把他弄死了。 朝夕相处了大半年,相比于重新接受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性子的杀手来杀她,她是真的比较喜欢冷樾。 换句话说,她舍不得冷樾死。 不管是死在余烬手里,还是将来可能会死在裴源瑞手里。 再换句话,相较于叶重之是叶轻繁的亲爹,她更喜欢冷樾这个她在人间给自己选的爹。 余烬看着叶轻繁吃瘪的模样,微微笑了笑。 看来,这世上也不是没有人能治得了这个斗天斗地的丫头。 “黄……叶轻繁,你会在岩城待几日?” “待不了多久,三五日吧。怎么了?” “要是这几日没有军情,我带你在西北走走?” “西北有什么风景可看?” “有日落,有沙漠,有胡杨。秋日的胡杨,很美。” “好啊!” 当日,余烬没有回军营,而是住在了客栈。 他刚想熄灯歇下,一个黑影从窗户翻了进来。 下意识一步踏出伸手将剑拿在手里,再看向那个黑影,他愣了愣,“冷前辈,怎么是你?” 冷樾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下。 余烬大概有些猜到冷樾的来意,于是放下了剑,也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 “冷前辈这么晚来找我,还是想劝我放弃叶轻繁吗?” “你不该放弃吗?” “不该。”余烬语气坚定。 冷樾轻轻冷笑,“余将军,你不是非她不可。凭你大将军的身份,多的是女子愿意嫁你。她们习惯了深闺,习惯了操持中馈,肯定能毫无怨言在盛京城等你一次次打仗归来。 “但叶小姐不一样,她做不来世人眼中的主母夫人。一旦她做不好,丢了你将军府的脸面,你还会如今日这般纵容她? “你不用跟我说大话。余将军,人都是会变的。你今日喜欢她,但五年十年二十年以后呢?怕你也只会和万千世人一样,用同样的标准来审视她的言行对错。 “我以前杀……见过太多太多变了心的男人的狠毒,但他们觉得自己没错,错的都是女人。” 冷樾盯着余烬的双眸,“余将军,别觉得自己会是个例外。” 第354章 风道长,我已经很惨了! 余烬眼神没有躲避,和冷樾对视着。 “冷前辈,我知道你是为了叶轻繁好,也理解你的担心。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信。 “如果真到我迎娶叶轻繁的那一日,我愿去圣上面前,为你求一道免死金牌。并在圣上面前承诺,若我有日负了叶轻繁,你可以随时动手杀我。” 冷樾又仔细打量着余烬,“我是真看你不顺眼。” 余烬微笑,“老丈人总是看女婿不顺眼。” “我不是她爹。” “你比前云阳侯,更像她爹。” 冷樾起了身,“走了。” 走到窗户边,他又转过身,拿剑鞘指着余烬,道:“你以后再敢对她动手动脚,我砍了你的手。” 余烬看着身影消失的窗户,慢慢走了过去。伸头看了看漆黑夜空,垂眸笑了笑,然后关上了窗户。 天亮后,风不渡拒绝了和叶轻繁一起出门,说是要把七星阵的另外两个地方精确推算出来,让叶轻繁自己去玩。 “小道士,我不嫌你碍事儿。” 风不渡白了她一眼,“我嫌我自己碍事儿,行了吧?” “话本子还是看进去了!” “你再不走,我可就跟你分道扬镳回元虚观了啊!” “走走走,马上走。要留唐七陪你吗?” 一旁站着的唐七默默道:“大小姐,我话本子看得多。你和余将军出去,我可以支招。” 叶轻繁一脚踹在了他的小腿上,“支什么招!你就是想看我演!” “不,大小姐,绝对没有!” 叶轻繁一个眼神横了过来,唐七立刻低垂着头,“好吧,我承认,是有那么一点点。” “行了,你留下来陪小道士。” “大小姐!”唐七觉得天都塌了。 一晚上的期待,全都破灭了! 他还特意去马车上翻出来两本男主是将军的话本子,连夜补习。 书看了,夜熬了,结果不让上考场了。 “不听话就回地府去吧。” 唐七肩膀彻底塌了,背也弯了,低着头挪到了风不渡身后,站得跟被抽了魂一样。 叶轻繁见他这副模样,倒是笑得开心,“九儿,走。” 风不渡看了看门口,说:“让你平时爱表现,玩砸了吧?” “风道长,我已经很惨了!” “我今日不出门,你要不自己看话本?” “唉!我本来可以看现场的,现在落得只能看话本脑补!” 风不渡拿出几本符箓书籍放在桌上,微微笑了笑,“你要是不想看话本,我也可以教你认识符箓咒文。” 唐七瞥了一眼,“算了,我还是看话本吧。” 风不渡没有再坚持: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仆人。 出了城门的骈车上。 冷樾扭头看了眼身后靠着厢壁坐着的巧香,说:“你会赶车吗?” 巧香摇了摇头,“不会。” 另一边的巧珍接收到冷樾的目光,没等他问话就忙先摇了头,“我也不会。” “你们就不能坐里边去吗?万一你们主子有什么需要的。” 巧珍巧香齐齐摇头,小声说:“我们害怕余将军。” “害怕?害怕就让你们主子一个人跟他待在一块儿?” 巧珍:“大小姐不怕将军。” 巧香:“而且,将军打不过大小姐。” 冷樾双眸冷沉看着前方:我是怕他们打起来吗?打起来倒是件喜事! “把帘子掀起来,孤男寡女的。” “哦。”巧珍伸了只手过去,拽着一角帘子扯了过来,没敢往里边看一眼。 车舆内并没有打起来的二人,一个继续当主子,一个却补了仆人的缺。 余烬一手撑着膝盖,一手端着一个放了好几样小吃的托盘,看着边吃边说话的叶轻繁,不明白她怎么就这么能吃! 叶轻繁看了眼忽然被掀开的厢帘,瞥见冷樾的半个肩膀,唇角微勾笑了一下,从托盘里拿了一颗葡萄扔进嘴里。 她继续刚才的话题,“将军,你说,他欺负了那么多美人,我削了他的作案工具,是不是很合理?” “嗯,是。” “对吧?替天行道的事儿,我还是很乐意动手的。” “你以后不会也这么对我吧?” 叶轻繁咬下一口肉脯,斜了他一眼,“你要是也敢这么欺负美人儿,老娘连皮都给你扒了!” “太凶残。” “你第一天认识我吗?” “放心,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对我下手的。” “嗯。”叶轻繁点了点头,“将军,怎么西北的仗,打了这么久还没完?” 余烬低沉轻叹了一声,“想要听点过去的事吗?” 叶轻繁点了点头,“好。” “如今大凛的辽阔疆土,是数代帝王派兵出征打来的。 “每一任帝王,似乎总想要证明自己比先帝做得更好,于是总在继位五年左右之后,就开始新一轮的对外征战。 “一百多年前,齐家、何家和我们余家,分领三军,将大凛的国土推至最南边,后往又把西南攻下。 “差不多三十年前,圣上下旨攻打西北的各个小国和部落。就咱们现在走的地方,当时都还不属于大凛。也是那时,被齐何余三位将军打下来的。 “听祖母说,那场仗打了很久,打了好几年。 “你认的那位干爹,镇国公齐同海,当时也随父一起上了战场。那场打仗最后还是胜利了,但他的父亲受了重伤。 “回到盛京后,齐老国公没救回来,殒了命。 “他死前,用自己一生的军功,求了圣上不再让他的后代上战场,为此也愿意让圣上收回镇国公的爵位。 “那时年轻的圣上答应了,但没有收回可世袭的爵位。 “这一段,圣上肯定会告诉太子。等以后太子继位了,齐世子成了镇国公,有了后代。到时候,又会是一代将领的培养和提拔。镇国公府,还是那个要上战场博功名的勋爵世家。” 说到这里,余烬盯着嚼动都慢了好多的叶轻繁看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齐家不再领兵后,齐家军分并入了何家和余家。 “二十五年前,圣上命何家和余家带兵北上,攻打北弗。 “我的祖父、父亲、大伯,两个堂哥,还有我那当时只有十四岁的哥哥,都上了战场。” 第355章 你眼瞎,大小姐眼也不能瞎 叶轻繁的手上已经空了,手指捏住道袍的一角,食指指尖一下下摩挲着。 微皱的眉头,抿紧的双唇,余烬都看进了眼里,看到了她没能掩饰掉的焦躁。 “你的外祖和舅舅们,也都去了北境。 “那场仗,其实时间并不算长。因为开战三个月后,圣上亲征了。 “圣上亲征的第二个月,就攻下了北弗的几大城池,杀了北弗王,完胜归朝。” 余烬又垂眸苦笑几声,“对圣上对大凛来说,是完胜。但对何家和余家,是完败。 “我的家人,全都死在了北境的战场上。还有你外祖家的人,也都死在了那里。” 叶轻繁摩挲衣角的手频率更快,也更用力。 余烬只是在为自己死去的亲人哀伤难过,而她,却是愤恨。 因为她知道,这些人,不是北弗兵所杀,而是死在了裴源瑞手里。 有一瞬间,愤恨的冲动涌上了头,她想要告诉余烬,是他追随的圣上杀了他几乎全部的家人。 但在开口的时,她却忍下了。 她现在还没有办法杀死裴源瑞,没有办法能从裴源瑞手里救下余烬,那就不可能看着余烬去送死。 只有等她能力强大到可以杀掉裴源瑞时,余烬才可以知道真相。 以前叶轻繁在知道何家人死在裴源瑞手里时,也没升起过恨意。因为她不想牵扯太多的因果,所以她连对何珞瑛的遭遇都没有过太多的情绪牵扯。 她承了叶轻繁的身体,只对叶轻繁感恩,所以替叶轻繁报了仇解了怨恨。最多,只带一个叶轻繁记挂的叶伏流。 而此时此刻,她却将另一个问题问出了口,“将军,何家上战场的应该都是男丁,可为什么整个何家如今一个人都没有了?” 叶轻繁的这个问题让余烬有些感到意外。他以为叶轻繁早已打听过这个事了。 但他没问她不知道的原因,只说:“这件事,也和北弗有关。” “北弗?” “嗯。”余烬把托盘放在一边膝盖上,轻扶着托盘边缘,“那一年,我十二岁。离当年的北境大战,过去了七年。 “埋伏盛京多年的北弗细作,兵分两路,血洗了何家和余家。 “女眷,孩童,一个都没放过。 “你母亲当时已嫁入云阳侯府,躲过了一劫。” 叶轻繁眼波平静,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问:“你和你祖母呢?” 余烬空着的那只手,五指微微握了握,“自北境大战后,祖母便去了郊外的一处小院,一直住在那里。而前一日,我应召入了宫。” “入宫?” 余烬点头,“当时,余家男丁中,我是年纪最大的一个。母亲也希望我能撑起余家,所以哪怕祖父父亲他们没了,我也没误了习武,反而更加努力。 “圣上垂怜何家和余家,所以常派宫人照拂。得知我在武学上有些天赋,学得也不错,他便偶尔会召我入宫,让宫中侍卫统领教我功夫。 “那日练得有些晚了,圣上便让我留宿宫中,第二日接着学。所以,我和你母亲一样,有幸躲过了一劫。” 叶轻繁搭放在腿上的手,手指轻轻地一下下敲着膝盖。 到底是北弗细作,还是裴源瑞? 如果是裴源瑞,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曾经的众臣良将之后,一个都不留。 唯一留下来的一个,还是为了继续帮他打天下拼命。 好一会儿,余烬拈起一个山楂雪球,递到了叶轻繁嘴边,微微笑了笑,“好了,都过去了。吃个能让你开心的东西。” 叶轻繁接过,咬了一口,“将军,你说过,到时候谁想杀我,你就会为我杀了那人。这话,还作数不?” “当然。” “好。如果真有那一日,我把这个机会让给你。” “别多想了。” 叶轻繁点了点头,手里剩的半个山楂塞进嘴里,然后掀开了窗帘,向外看去。 大漠的壮阔,和她在东边看过的海,很像。 “将军,你看,驼队!” 余烬看出窗外,“想骑骆驼吗?” “可以吗?” “军营里养了有骆驼,回头我给你牵来让你骑着走一圈。” “好呀!可我连马儿都不会骑,会不会掉下来。” “不会,我给你牵着。” 下了马车,叶轻繁被眼前一片金黄震撼住了,“将军,这就是胡杨吗?” “嗯。胡杨是这大漠里最强盛的生命力。胡杨千年不死,死了千年不倒,倒了千年不朽。” 叶轻繁抚过树干,想起了她自己。 她曾经死了,成了鬼魂。无法投胎,无法走出地府,无法魂飞魄散,千年万年“不死”。 阎王曾经问过她,是不是想要投胎。 她否认了。 她只是想要有更多的选择,而不是被迫选择了唯一的一条路。 在胡杨林里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冷樾看到余烬突然蹲下身,眉头刚一皱,就看到叶轻繁爬到了他的背上。 冷樾忙几步走上前,扯了下叶轻繁的袖子,“叶小姐!你怎能让一个男子背你!” 叶轻繁瞪了他一眼,“我走累了。” “走累了……走累了就回去坐马车。” “马车还好远。” 余烬边往前走,边说:“冷前辈,你放心。这么多人看着呢,我又不能做什么。” “你……” 唐九站到冷樾身边,“冷门主,余将军又不是第一次背大小姐了。他好几次都抢了我的活儿。” “唐九,你主子身边,就没有别的优秀男人了吗?” “冷门主指的优秀是?” 冷樾想了一会儿,说:“家世好的,脾气好的,有学识的,最好是朝中的文官。” “哦,有。” “有?那叶小姐眼瞎?” “虽然我不懂男女情谊,但你要说大小姐眼瞎,这我不能同意。” 唐九瞥了眼冷樾,“你眼瞎,大小姐眼也不能瞎。” “你这是愚忠!” “对大小姐,就得愚忠。” 冷樾又气又嫌弃地看着唐九,然后甩了袖,大步朝叶轻繁他们追了上去。 余烬背着叶轻繁爬上了一处沙丘。 坐在沙丘上,叶轻繁看着底下一片金黄的胡杨林,被午后的阳光照得耀眼。 “将军,你说叶凝岚她们多傻,非得待在盛京城。殊不知,盛京城外的风光,有多美!” 余烬在她身旁坐下,“你要他们在路上奔波一个多月,他们宁愿不看。” “嗯,也是。” 余烬看着叶轻繁被金黄照亮的侧脸,长长的眼睫被光照得有几分透明,眼里有着明亮的坚定和美好。 接下来的两日,余烬带着叶轻繁骑了骆驼,看了湖,看了日落,直到回岩城的路上,有士兵找来,说坦朗攻袭。 余烬上了马,对站在驭位上的叶轻繁说:“黄毛丫头,你再多等我三日,等我回来好好跟你告个别。三日若我没回来找你,你就出发继续做你自己的事。” “好。” 余烬走后,冷樾说:“我以为你会和他一起去战场。” “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你当时可以凭一己之力,干掉唐影门那么多的高手。你若上了战场,助他打胜仗不是很简单的事?” 第356章 有贼心没贼胆 叶轻繁斜了他一眼,边往车厢里走边说:“老娘又不是将军,上什么战场打什么仗?” 冷樾一下语塞,因为这也是事实。 斜躺在软座上,叶轻繁闭上了眼。 让她去帮余烬或者说帮大凛打仗?怎么可能! 且不说她对大凛根本没有太深的故土感情,就说人死了变成鬼魂,到了地府就都是她的鬼兵,可不分大凛还是坦朗。 人打仗的事,她这个大鬼出手,可就太不公平了。 回了客栈,风不渡和她说已经推算出了七星阵中的其它两座城池。 叶轻繁看着舆图上风不渡圈起来的鹤城,问:“咱们之前不是经过了鹤城吗?当时我用阵法探查过的,没有封印镇压尸煞的阵法。” 风不渡点头,“我一开始也觉得奇怪。但我反复推演过,应该是鹤城没错。你还记得在浮云城时,元清观的道士说过的吗?” “什么?” “他们当时是想趁咱们找到尸煞前,将曲蓉转移到西南伊城的。” “你是说……在咱们到达鹤城之前,那里的尸煞就已经被转移了?” “极有可能。” 曲蓉能比鹤城的尸煞更厉害吗?不见得。 那为什么元清观五位玄字辈道长,能顺利转移了鹤城的尸煞,却在转移曲蓉时出了问题没能成功? 一回生二回熟的事,应该是更顺利才对。 最有可能的变数就是…… “小道士,盛京城到鹤城有多远?最快速度的话,多久能到?” “差不多六百里。换马日夜兼程的话,三天能到。” 往返最多也不过七日时间! 叶轻繁点了点头,“元清天师去过鹤城。” 风不渡微微顿了一下,抬眸看着叶轻繁,“你是说,他离开了盛京城,就为了转移尸煞?” “嗯。” “那咱们这次还要去鹤城吗?” “去。我觉得,既然这些尸煞要放在七星阵对应的地方,肯定有他的道理。即使临时转移,也会放回去的。咱们杀个回马枪。” “好。那什么时候出发?” “再等三天。” “叶道友,你已经和余将军一起玩了三日了,还没玩够吗?沙子就那么好玩吗?” 叶轻繁指尖在舆图上的一个个圈划过,“将军打仗去了。他让我等他三日。” “哦。” 唐七凑了个脑袋过来,“大小姐,都演到这儿了吗?” 叶轻繁拿起一旁风不渡的拂尘,重重打在了唐七脑袋上,“我看你也是活够了!” “大小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九儿,把他拖出去打一顿。” “是。”唐九拽住唐七的后衣领,直接将他拽了出去。 风不渡看着,只无奈摇了摇头,“叶道友,侯府那边有接到我师父的信件吗?” 叶轻繁摇头,“没有。可能只有一幅图,两位道长也还看不出什么来吧。” 离开盛京城时,叶轻繁交代了庾稚水,如果有元虚观来的信件,就拆了,告诉崔判官。 可崔判官这段时间一次都没来找过她,那说明元虚观那边没有来信。 第三日,叶轻繁和风不渡吃过了晚膳,回到房里,看着已经在铺床的巧珍巧香,走到窗边抬头看天。 冷樾闪了进来,抱臂和她并肩站着。 “不开心?” “干吗?来笑话我?” “没工夫笑话你。只想告诉你个事情。” “说。” “那些跟着你的人,一个时辰之前,全都撤离了。我跟了他们一段路,应该是往盛京城的方向。” “一个没留?” “本来也没剩几个了。” 叶轻繁转头看着冷樾,“冷樾,有没有想过你要是跟着我回了盛京城,就是死路一条。” “想过。” “没想过独自逃跑?苟着活完后半辈子?” “没想过。我的命是天师给的,已经多苟活了几十年了。死,就当是还了当年的命。” 叶轻繁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嗯。” 到了亥时,叶轻繁准备睡下时,听见了敲门声。 巧珍去开门,看见是身穿铠甲的余烬,有些惊讶地看了看唐七唐九。 见唐七冲她轻轻摇了摇头,巧珍才屈膝行了礼,“奴婢见过余将军。” “叶大小姐歇下了吗?” “奴婢去叫大小姐。” 床榻那边,巧香已经为叶轻繁穿好了衣衫。 巧香看着叶轻繁嘴角扬起的笑意,也觉得开心,低头帮她把鞋跟提上,小声说:“大小姐,好了。” 叶轻繁站在离余烬半丈距离的地方,笑着看他,“恭喜将军得胜归来。” “嗯,不负所望。” “珍香,去准备洗脸的热水和饭食。” “是,大小姐。”巧珍巧香应了声,出了房间。 叶轻繁转身往桌子那边走去,“七儿,九儿,把将军扶进来吧。” 唐七唐九微愣之后,还是一人扶住余烬一边,将他扶到了桌边坐下。 余烬笑得有些尴尬,“还是让你看出来了。” “伤了几处?” “不清楚。” 叶轻繁伸手撩开铠甲的下摆,余烬大腿一处血肉可见的伤口露了出来。 “啧啧,这一刀可下死手了啊!” “死不了。” “闭眼。” 余烬看了她一眼,然后乖乖闭上了眼睛。 叶轻繁双手结了个印诀,然后握住了余烬的双手,双唇微动催动咒诀。 外人看不见的流动金光,从叶轻繁手上,传至余烬的双手,传至他的身体,寸寸修复着他的伤口。 双眼紧闭的余烬,在叶轻繁握住他双手的时候,那因悸动而起微麻已经盖住了身上所有的疼痛。 手掌感受到的那温暖细嫩的皮肤,就足以治愈他所有的伤。 如上次在北境时一样,很快他就感受到了一股暖流流遍了他的全身。 这是叶轻繁第二次为他这样疗伤了,这种感觉他并不算陌生。 “好了。” 余烬睁眼,看见的是叶轻繁晶亮双眸里的笑意盈盈,他下意识地,反握住叶轻繁想要松开的手。 “谢谢。” “跟我还客气呐?”叶轻繁倒没急着抽走被握紧的手,“不过,我可不白给你疗伤,回头圣上给你的赏赐,往侯府送一些。” “好,都给你。” 叶轻繁翻了个白眼,“别给我画这种大饼,余老夫人可不答应。你还是悄悄地送一点就好。我也不贪,一半就行。” “我倒是第一次听要一半,还说自己不贪的。” “只要一半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敢不敢再贪心一些?”余烬笑意里多了几分温柔。 “不敢。” “有贼心没贼胆。” 巧珍巧香端着两盆热水进来,叶轻繁轻轻回握了一下余烬的手,“赶紧去洗洗你脸上的血吧,难看死了。” 第357章 这几天别照镜子 等余烬洗完了脸过来,叶轻繁还是看着难受,摆摆手又让他去唐七唐九房间换了身干净的衣衫。 再回到叶轻繁这边时,饭菜已经摆上了桌,还备了一壶好酒。 叶轻繁看着穿着唐九黑色暗纹衣衫的余烬,扯了扯他的袖子,“啧啧,短了半截。不然,更像护卫。” 余烬拱手,“请问叶大小姐还缺护卫吗?” “不缺。而且,你这身高太乍眼了。” “能有你那两个护卫的面具乍眼?” “他们那是让人……让人闻风丧胆的,你这纯属乍眼。” “我也可以让人闻风丧胆。” 叶轻繁倒了杯酒,推到余烬面前,“行了,赶紧吃吧。等你吃完,我还要睡觉呢,明日一早要赶路。” “去哪里?” “奂城。” “离盛京城不算太远。过年时准备回盛京?” “嗯,回。” “好。在盛京城等我。” 次日的岩城城外,叶轻繁见到了关衡。 “叶大小姐。” 叶轻繁看着他左脸上的一道撒了药的伤口,“这要是留了疤,以后还怎么找媳妇儿。” 关衡咧着嘴笑,“没关系的叶大小姐。将军说过,男人在战场上留的疤,是最耀眼的勋章!” 叶轻繁撇眼瞪了眼余烬,“他怎么不说这是男人最好的嫁妆呢!” “啊?男人也需要带嫁妆吗?” “我们侯府的大少爷,不就是带着厚厚的嫁妆嫁入了孙尚书府吗?” “哦,这样的话,确实是要嫁妆的。” “伤的地方多吗?” “不多。手臂上被砍了一剑,后背被刺了一枪。还有就是脸上了。” “跟我到马车上去。” “啊?”关衡下意识就看向余烬,见自家将军点了头,才跟着叶轻繁上了马车。 很快,叶轻繁从车舆内出来,“珍香,拿布给关副的脸包扎一下。” 一块遮住原来伤疤的厚布,被细布带绕着脑袋缠了两圈,关衡眼珠子上翻左右使劲瞟,也没看见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儿。 叶轻繁让他闭眼时,他乖乖闭上了,等他感觉不到之前伤口的疼痛时,就等来了叶轻繁的两个婢女上来要给他包扎。 他问了叶轻繁,得到的回答是,给他变了个戏法,让他过几天摘掉脸上的布就行。 叶轻繁仰着头,“将军,早日把仗打完,宫宴时再带我去云螭殿。” “好。”余烬抬手在叶轻繁头上轻揉了两下,“一直没跟你说,你这身道士的打扮,挺好看。” “因为我长得就好看呀!蓝荞都说我是美人儿。” “嗯,美人儿。” “所以,你还叫我黄毛丫头是不对的。你已经欠我好多顿揍了。” “可以折银子给你。” “行,回头我算好了账,就上将军府要账。” “嗯。” “走了,盛京城见。” “好。一路顺利。” 看着叶轻繁的马车渐渐走远,关衡蹭到了余烬身边,捏着自己的手臂,说:“将军,叶大小姐的戏法好神奇,我的手臂好像不疼了。” 余烬看了眼他脸上的那块绣着紫薇花的布,别开了脸,“这几天别照镜子。哦,方便的时候,也别低头。” 关衡眨了眨单纯的眼睛,“将军,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还有,叶大小姐给你变戏法的事,藏在心里,别到处乱说。” “这个我知道,叶大小姐交代过了。” “嗯,那就没事了。走吧,回营。” 从岩城赶到奂城时,已经是一个半月之后了。 叶轻繁最终还是没选择绕一点点路回趟盛京城,反正左右也不差这最后的一个多月了。 到达奂城的当天,已经接近黄昏,也快到城门关闭的时辰。 马车停在了城外的一处山脚下,她直接打下一道阵法,催动了奂城的地脉。 早已在山顶的风不渡,一手拉着头上被冷风吹着的帽子,张目四处望着。 终于,他看见在不远处东南方向的一处地方,多了两圈亮光。阵法符文还在一点点显现。 “唐七,快,下山!”风不渡忙趴在唐七背上,由他背着急速往山下驰去。 看见背着风不渡的唐七向这边奔来,叶轻繁忙兴奋地上了马车,“九儿,拉好缰绳,等七儿一到,立刻让马儿跑起来!” “是,大小姐。” 唐七把风不渡放在了驭位上,然后直接坐下,接过了唐九手里的一根缰绳,两匹马儿一下就奔了出去。 “叶道友,东南方向,约三里路。” “这么近。” “你试着感应一下,应该没那么快跑出来。” “跑出来了,老娘也能将他摁回去!” 半炷香时间后,马车停在了一处山坳口。 巧珍巧香留在了车上,唐七唐九背起风不渡和叶轻繁就往山坳深处跑去。 看着唐七唐九大步跨过高到大腿处落了叶的矮树和枯萎的蕨类植物,风不渡再次暗暗感叹:死人果然比活人好用。 很快,他们便看到了一块黑色的无字碑。 同样的,坟包上没有长任何的杂草,整座坟头,像是有人昨日才来修理过一样。 而风不渡之前看到的只两道光圈的阵法,此时已经现出几道完整的了,不完整的那几个,带着光的符文还在继续增加。 叶轻繁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布下一个罩住方圆一里的结界。 又念诀结印,直接破了那一道道阵法。 棺木刚破土而出,一道黑影飘了出来,桀桀声在结界内回响着。 看见了叶轻繁几人,黑影嗖地一下飘了过来。 风不渡拂尘挥动,并不停念动咒诀,将黑影挡住。 黑棺落地,叶轻繁手指变换,一个新的阵法落在了黑影上。 黑影皱缩,渐渐显现人形。 和之前他们见过的那几个煞鬼相比,这个有点过于黑了,黑得连五官都分辨不清,几乎只能看出两个眼球是白的。 叶轻繁又连出两道阵法,直接困住了煞鬼的手脚。 煞鬼的桀桀笑声停止,变成了愤怒的挣扎。 在他呼出几口黑乎乎的黑气后,他开口发出了第一句声音,“放开本少爷!竟敢困住本少爷这么多年,让本少爷空虚寂寞了这么多年!该死!该死!” 第358章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叶轻繁冷冷睨了他一眼,“再嚷嚷老娘立刻封了你的嘴!” 煞鬼的两个眼珠子打量着叶轻繁,然后发出了呵呵淫笑,“长得不错,刚好,本少爷憋了这么多年,是该找个美人儿陪陪了。” “找死!” 叶轻繁手指动了动,煞鬼的头立刻左右不停地拧着,像是被人用力扇了好几个巴掌。 煞鬼有些懵:怎么变成鬼了,被打脸还是这么疼?难道我是个假鬼? 但很快,他两颗白眼球里的黑眼珠又开始滴溜转着,然后发出了一声淫邪满足的笑,“带劲。本少爷喜欢!” 叶轻繁看向风不渡,“小道士,欲念这种罪恶,是真恶心!” “我也觉得恶心。叶道友,你不是最擅长把人把鬼都打到听话为止吗?你动手吧。” 叶轻繁点头。 煞鬼还没反应过来,身上就像是被几十个锤子疯狂地砸着。 重点是,不但有两个锤子拼命往他脚上砸,还有两把锤子一左一右地对着他的子孙袋砸! 疼,疼,疼,太疼了! 疼得他鬼泪乱飚。 他感觉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不疼的。这种疼的感受,比他做人时被那个女人的屠夫丈夫拿杀猪的铁钩砸他后腰更疼! 而且,他现在没有一处是不被砸的,连想护住某些部位都没东西护。 现在他是真不明白啊!明明活着的时候,人们都最怕鬼了。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变成了鬼,可为什么人不害怕他,反而能打他了? 打他就算了,鬼魂不都没有实体吗?怎么还能被打得那么惨烈? 做鬼二十年,虽然是被封印,但他好歹也是个鬼啊! 谁家恶鬼被人欺? 足足打了一盏茶时间,叶轻繁才停了手。 此时的煞鬼,已经在地上缩成了一团,凄凄唉唉地小声啜泣。 叶轻繁呼出一口重重恶气,朝煞鬼身上啐了一口,“你要是还敢嘴巴不干净,老娘不介意再揍上你一天一夜!” “不……不敢了……不敢了……” “再抽抽一下,老娘可就继续揍了。赶紧起来,回答问题。” 煞鬼立刻停了抽噎和吃痛的大气倒吸,缓缓东倒西歪地站了起来,“好,你问,我一定好好回答。” “小道士,你来问。我看着他恶心。”叶轻繁转过身,不再看他。 虽然看不清通身黢黑的煞鬼现在到底是什么模样,但风不渡都能想象到他现在被打成什么鬼样子。 “你是谁?好好说。” “我叫潘燕安,生前是奂城的衙内。我父亲,曾是奂城知府。” “什么时候死的?” “二十二年前!我算得很清楚。我被困在这山坳里,虽然出不来,但我能听到周围的虫鸣鸟叫,知道什么时候是冬临春至。” “怎么死的?” 煞鬼的眼珠子朝叶轻繁的后背看了看,然后整个鬼影缩了缩,小声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是……是死于马上风……” 风不渡蓦地脸发烫:太恶心了! 缓了缓,风不渡才又接着问:“你死了,是怎么被葬在这处地方的?” “我死了之后,魂魄就飘了。 “看见自己死了,当时确实挺害怕的,也觉得自己死得太早了!我才二十出头,我还没留下一儿半女,怎么就死了呢? “但很快,我就发现了做鬼的好处,那就是我可以随意进入女子的房内。不管是闺阁女子,还是青楼女子,任我挑选。 “真真是做鬼也风流!” 他这话刚说完,头上突然又似挨了一记千斤锤,直接把他锤成了一张饼! 锤成饼就算了,那锤子还使劲碾了又碾。 潘燕安知道,这是那个女道士又出手了。 锤子离开后,他缓了好一会儿,鬼影才晃晃悠悠恢复了原形,只是又瑟缩了几分。 方才起来的那一点点神气和得意,荡然无存。 风不渡眼里的嫌弃又多了一分,继续问道:“你死了,黑白无常没来收你?” “来了。我看着他把和我一起死的那个女人带走了,然后我就逃了。我看过一些异志上写的,流连在人间的鬼魂,有可能变成厉鬼。 “我就想着,既然死都死了,我可不想马上去地府投胎。我想体验一下,厉鬼到底是怎么厉害的。 “而且,人间还那么多美艳女子我还没享受过,怎么能就这么去投胎呢? “以前很多女子和我春风一度后,都骂我不得好死,死了也要下十八层地狱。所以,我觉得去了地府,万一真被下了十八层地狱,那不是很惨? “还不如留在人间,多做几年风流鬼呢! “只是,我才风流了不到三天,就被拘魂拘回到了我的身体里。” 风不渡插话,“拘你魂魄的人,是元清观的道士?” “确实是几个道士,但具体是哪里的道士,我就不知道了。” “嗯,接着说。” 潘燕安似是缓缓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我的魂魄回到了身体里,还以为自己要复活了呢!没想到,我的身体还是跟死了一样动弹不了,我的魂魄也没了自由,被死死困在身体内。 “我躺在棺材里,听着那老道和我父亲说我死得不祥,不能葬入祖坟。只能寻一处偏僻之地安葬,还不能享受香火,否则将使潘家后代无福无财多灾多难。 “这鬼扯的理由,我父亲信了!说一切都交给道长处理,还对那老道千恩万谢的。 “后来,我就来到了这个偏僻的山坳里,一待就是二十几年! “本少爷闷得都学会鸟叫了! “哦,中间那些老道又来了一次。也不知道他们在我身上下了什么手段,弄得本少爷可难受了!魂魄跟受了刑一样! “再后来,就到今日了。我感觉到镇压住我的那些阵法,突然松动了。我顿时兴奋极了,拼了命想摆脱这二十几年的束缚! “可我刚伸出两只手,还没来得及笑个痛快,就被你们逮着了……” 潘燕安的两颗眼珠子,又往叶轻繁身上瞟了两眼,然后慌忙移开,看向风不渡,“道长,我能说的都说了,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 风不渡往后退了几步,退到叶轻繁对面,问:“叶道友,还有问题吗?” “潘燕安,你尸体后背上有没有被人纹什么图腾?什么时候纹的?” 第359章 那是他们不懂得欣赏! “纹身图腾?”潘燕安语气中难掩诧异,“在我后背上?没有吧,我没有印象。” 叶轻繁倒没觉得他是在说谎。 都这种时候了,潘燕安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唐七唐九,把棺盖打开。小道士,你进去看一眼。” 风不渡站在了棺中,认真记下棺中几样物品的放置位置,然后弯腰将潘燕安翻了个身。 扒下潘燕安上身的衣服,一个一尺见方的纹身图案赫然出现在了眼前。 “叶道友,他后背上纹有符文!” 叶轻繁奔了过去,爬上了早已蹲身等着的唐九后背。 她看到潘燕安的后背上,有着和扬州城那女尸后背很像的一幅符文图。 对于根本看不懂分不清的叶轻繁来说,她甚至觉得是一模一样的。 “小道士,这个是 不是和他们棺内放置的那些东西一样,都差不多但有差别?” 风不渡点头,边从褡裢中掏笔墨纸,边说:“是的。应该是每一个尸煞,要对应七星阵中不同的作用,所以不管是法阵还是符文,都会有所区别。” “哦,回头你好好跟我讲讲这七星阵到底是干吗的。” 风不渡有些无奈,“我跟你说好几次了,每次你都打断我,不想听。” “我这不是觉得没到时候嘛,尸煞没找齐,很多的不确定还得靠猜。万一我把你猜的当真的学了,那不学撇了?” “总是你有理。” 潘燕安飘在棺木一边,看着自己背上的符文,“谁给本少爷纹了个这么丑的东西?” 叶轻繁抬眸嫌恶地看了他一眼,“你当真一点都没感觉?” “我的姑奶奶呀!我要是知道,肯定不能对您撒谎啊!” 潘燕安突然黑气扑扑了两下,“哦!你们说,会不会是我死了几年后的那次,那些老道又跑到我跟前来对我作法,顺便就给我弄上了?” “你说是就是吧。” “什么叫我说是就是?本来就是!不然,我怎么能不知道?我说怎么那次作法怎么弄得本少爷那么难受呢,原来是往本少爷背上刻东西呢!呸,让我再见着那老道,本少爷弄死他们!” 叶轻繁白了他一眼,不想和他说话。 “姑奶奶,你……” “别这么叫!老娘可没你这么恶心的亲戚。” “哦。那……道长,你们和那几个老道不是一伙儿的吧?你们还和他们有仇?” 潘燕安悄悄往叶轻繁这边靠近了一点点,“你们是不是和戏文里唱的那样,是站在正义的一方,要破坏邪恶老道他们的阴谋诡计?” “哟!你还看过戏文呢?还以为你的眼睛只看姑娘呢!” “嘿嘿……那不也是为了姑娘嘛!姑娘们都喜欢看唱戏的,我有钱,找戏班子搭台唱戏,小事儿!说起来,戏班子的角儿……啧啧,滋味儿……” “你要敢再说一个恶心的字,老娘拔了你的舌挖了你眼珠子!” 被叶轻繁冷厉的眼神横了一眼,潘燕安立刻闭了嘴。鬼影缩了缩,又悄悄飘离叶轻繁远了一些。 风不渡仔细临摹好那幅符文后,将潘燕安翻了回来。 叶轻繁这才看清这个色鬼长什么样儿。 看了两眼,叶轻繁抬眸看向鬼影潘燕安,问:“你长这副模样,所有被你摧残过的姑娘,没一个是心甘情愿的吧!” “怎么可能!”潘燕安飘到自己尸身上方,向下看着自己,眼里颇有几分欣赏自豪的意味,“多少姑娘夸本少爷长得英俊潇洒貌比潘安!” “嗯,你是美貌被上天阉了的潘安。” 这话让潘燕安有些生气。 但他的黑气刚微微翻腾,在瞥见叶轻繁那张脸时,一下又缩了回去,只低声反驳道:“我长得也不难看。我母亲也说我长得好。” “你有钱,你爹有权,你娘……是你娘,所以你的世界本就是个谎言。但是!我就不信没人骂过你丑。” “那是他们不懂得欣赏!” “呸!就你这大鼻子,这大厚嘴唇,这肿眼泡,谁能欣赏?别说人了,就是到了地府,吊死鬼淹死鬼都嫌你丑!你还会被万鬼嫌弃,孤立你!” 潘燕安的鬼影抽了抽,声音也开始微微抽泣,“我当真这么丑吗?” “奇丑无比。但比你相貌更丑陋的,是你的恶心。” “你……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本少爷?” “老娘就说你了,怎么,还想挨揍?就你这副恶心模样,还害了那么多姑娘,等到了地府,十八层地狱你就挨天儿地报到吧!” “你!”潘燕安气得抽泣都憋屈了。 打不过,还不敢还嘴,只能受气。 风不渡下了棺木,把东西都收好放回褡裢中,说:“叶道友,别跟他废话了,先毁尸灭迹吧。” 潘燕安听了,两颗眼珠子看向风不渡,“毁尸灭迹?什……什么意思?” 叶轻繁勾唇冷嘲,“你这具尸体,埋在人间,都污了人间美景。” 说着,她手上已经起了一道冥火。 冥火投入棺中,落在潘燕安的尸身上,几息间那具尸身便消失不见。 潘燕安的眼睛眨了又眨,不敢相信方才自己亲眼所见。 惊讶过后,他看向叶轻繁,眼里的恐惧又多了几分。 “接下来,该到你的魂魄了。” 在看到叶轻繁嘴角的冷嘲,已然变成了令他这个鬼魂都害怕的阴森时,潘燕安不自觉地就只想逃。 飘出一段距离时,潘燕安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叶轻繁几人都站在原地没动,他还得意地笑了一下。 可这丝得意只维持了一息不到,他就被什么东西给挡弹了回来。 嗯? 潘燕安再次使劲往前冲,又被挡了回来,这次比刚才摔得还重! 再来,再摔。还来,接着摔。 “恶心的蠢货。” 叶轻繁食中二指轻勾,飞蛾扑火般撞结界的潘燕安瞬间跪在了离她半丈远的地方。 “小道士,把他送走吧。” “好。” 叶轻繁走向一直站在结界边缘的冷樾,和他并肩站着看风不渡送潘燕安离开。 “冷樾,还没看清吗?” “我说过,我的命是天师给的。” “就这么愚忠?” “叶小姐,如果我死了,风道长能不能将我送往地府?” “你……应该不用他送。黑白无常会来接你走。” “我杀了那么多人,是不是死后也会下地狱?” “怕了?” “倒不是怕。”冷樾看了叶轻繁一眼,“就想着……下辈子能托生个正常人家,过一过正常人的生活。” “冷樾,等你死了,你的罪自有判官来判罚。但你要是愿意求我一下,我倒是能帮你投个好胎。” 迎上冷樾带着不解的目光,叶轻繁轻轻笑了,“我在地府有人。” 十日后,叶轻繁和风不渡再次回到了鹤城。 此时的鹤城,跟他们之前来时春暖花开不一样,冷得让人得咬紧牙关才敢出门。 一个不小心,就怕被一阵冷风吹倒。 走出车舆,叶轻繁拢紧了大氅,“小道士,怎么鹤城的冬天这么冷!明明地处盛京城东南方向,却比盛京还冷!” 第360章 我又不是仙神 跟着出来的巧珍巧香,也被寒风吹得猛地缩了脖子。 “大小姐,这风吹得我头皮发麻!”巧香搀扶过叶轻繁的手臂。 风不渡抬头看着让鹤城的寒意多增好几分的乌云遮蔽,说:“确实有些过于寒冷了。” 这里的寒冷,侵肤、透骨、入髓,和盛京城和北境都不一样。 叶轻繁四人忙进了客栈,留下不怕冷的唐七唐九停马车搬行李。 客栈小二杨飞看见叶轻繁和风不渡,忙提着一壶热水迎了过来,“二位道长又来鹤城了!赶快坐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还记得我们呐?”叶轻繁说着坐下,巧珍帮她把大氅脱下。 杨飞边倒水边说:“二位道长年轻,且容貌出众,小的看上一眼便忘不了!何况你们还在本店住了几日,自然记得。” “没想到鹤城的冬日这么冷!” “嗐!可能是今年年形不好。南边夏日水患,冬日就轮到北边大寒了。我长这么大,就数今年冬日最冷了!” 叶轻繁快速和风不渡对视一眼,风不渡问:“以往鹤城的冬日没这么冷?” 杨飞摇头,“今冬一个多月了,就没有过晴天!以前冷也是冷,但除了下雨天,太阳都是挂得高高的。” 杨飞头扭向客栈门口,眉头也皱了,“哪儿像现在,也不下雨,也没太阳,每日天都黑得跟傍晚似的,实在闷人得紧!” “这样异常的天气,鹤城里有什么传言没有?”叶轻繁问。 “那可多了!” 杨飞转头看了看店内,见没什么客人,掌柜的也没招呼他,于是说:“城东的疯仙婆子,说这是仙神发怒了。” “仙神为什么发怒?” “哦,疯仙婆子说因为我们吃太多猪羊了!杀畜生的罪孽也是罪孽。” “呀!这也不可信啊!” “城北的刘风水,说今冬的异常,是因为新盖的那座豪华府衙,风水不好。大门朝向差了一点点,改一改就好了。” “改了吗?” “没有。因为当时大人请的是城外元清观的道长来看的。元清观的道长哎!刘风水怎么比得过人家!” “那也不一定吧,风水元清观又不是强项。” “刘风水要是次次都看得准,大家可能就信了。但他天天喝得醉步三倒的,舌头说的什么话,怕自己酒醒后早就忘了。” 杨飞把鹤城里所有的传闻都说了一遍,包括有人说是因为庄户老牛家的稻子收晚了,惹了老天爷不高兴。 叶轻繁和风不渡听下来,传言是越来越不靠谱。 “杨飞,给我们整点热乎乎的菜。” “道长,早上新到了一只羊。咱来一大份羊肉汤,再来份羊蝎子,配几个素菜,可以不?” “可以可以,你看着帮我们安排。” “好的,那道长你们可以先回房歇着,羊肉得炖一会儿,好了小的去叫你们。” “好,有劳了。” 杨飞走后,叶轻繁问:“小道士,看来鹤城不正常。” “嗯。” “可我没发现城内有什么阵法。也没有感知到有邪祟。” 风不渡却摇着头,“阵法肯定是有,但应该是和赵家祠堂的一样,是用传统的道门物品布阵,不是你修炼的那些能感知得到。” “这样啊!那就只能辛苦你了。” “这就甩手了?” 叶轻繁耸了耸肩,“我又不懂!外边天还那么冷。你放心,我让唐七唐九陪着你出去,有情况了你再派个人跑回来喊我就行。” 风不渡叹气,“你就在屋里看话本吗?” “说得好像我多懒似的!”叶轻繁白了他一眼,“饭点我还得下来吃饭呢!顺便打听点儿消息。” 风不渡无语得只能点头,他拿叶轻繁一点办法都没有。 回到房间,叶轻繁问巧珍巧香给冷樾要房间没有。 巧珍说要了一间,已经让唐七告诉冷樾了。 “他进来了吗?” “不知道。奴婢还没去看。” 正说着,窗户那边传来了敲窗棂的声音。 巧珍过去把窗户打开,果然是冷樾。 冷樾在叶轻繁对面坐下。 “这么冷的天,你就不能好好地走大门进来?我要是一直不给你开窗,活活把你冻死在外边我可不负责!” “不习惯。” “那就学。我给你要了个房间,晚上别蹲房顶或墙根了,冻死鬼到了地府照样打哆嗦。” “谢谢。” “找我干吗?” “我想跟你说,我不是第一次来鹤城。以前,因为离得不远,我几乎每年都会来鹤城好几次。冬日也来过不少回,但从来没感觉鹤城的冬这么冷!” “你觉得反常的原因是什么?” “不好说。”冷樾喝了口巧香倒的茶,然后看了看叶轻繁,犹豫着开口,“跟着你快一年了,也慢慢接受了很多以前无法想象的事。我觉得……鹤城会不会是招了不少孤魂野鬼?” “有出息了啊!”叶轻繁笑,“要不要放下屠刀,立地修行?我是不收徒,但你可以拜小道士为师,如何?” “别打岔。我没跟你开玩笑。以前鹤城真没这么冷!你应该用你的能力好好查查。” “鹤城没问题,我会折回来吗?” “外边的天,是像浮云城那个女鬼的煞鬼做的吗?” “不是。”叶轻繁语气也认真了几分,“别说煞鬼了,鹤城连半个孤魂野鬼都没有。” 冷樾面露惊讶,“我……猜错了?” “嗯,也不算是错。鹤城这天气,肯定是不正常。而且,还不是老天爷在使坏。但我能力有限,等小道士慢慢查吧。” “连你都看不透?” “我又不是仙神。” 叶轻繁说完,却想起了玉虚。 现在玉虚的骨头还放在她马车顶上的宝箱里,但这一路从来没拿出来过。 仙神……她只见过地府的那几个。至于阎老头儿说过的仙界,但她从没多想,也从不关心。 如果元清天师口中提到的玉虚,真是曾经的仙神,那元清天师也会是仙神吗? 仙神啊!如果是真正的仙神,那确实是她动不了的。 但元清天师能出现在人间,还需要靠夺舍来换长生,那他就不是仙神! 叶轻繁好好歇了一晚上天后,第二天开始,醒了就下楼,几乎坐成了客栈大堂的钉子户。 她给了掌柜的一百两,直接在客栈摆了个摊儿。不管是谁进来,一眼就能看写着“捉鬼驱邪”的旌幡,旁边是穿着道袍拿着拂尘的女道长。 虽然不会算命,也没有鬼要捉,但凭着见过形形色色的鬼、看过大几百本话本子的丰富经验,叶轻繁足不出户,就听遍了鹤城大的小的故事。 这日,见叶轻繁这边没人,杨飞走了过来,“叶道长,我看你这几日,像是在打听鹤城过去的事?” “你知道?” “我岁数小,肯定不知道。但要说鹤城的过去,别说十年二十年了,就是百年前,就没有古秀才不晓得的!” 第361章 我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子 “古秀才?”叶轻繁确定自己这几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杨飞点头,“道长有所不知,古秀才是鹤城有名的老秀才。知识渊博,无所不知!” “这么厉害的一个人,怎么还只是个秀才?” “运气差了些。古秀才考取秀才功名后,是接着想要考取举人老爷的。但后来每逢考试,进考场前,不是爹死就是娘死。爹娘都没了吧,他考前必会生一场大病,根本没法上考场。” “这么惨啊!” “说的是呢。古秀才前年还参加了乡试呢!要不是参加那次乡试,他也不会病得这么重。” “你知道得这么清楚……和他认识?” 杨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瞒道长,古秀才其实是我舅姥爷。” “你舅姥爷,当真有你说的那么知晓鹤城的历史?” 杨飞狠狠点头,“这点小的不敢欺骗道长。” 叶轻繁选择相信他。哪怕杨飞是骗她的,她也无所谓,反正现在风不渡那边进展也缓慢。 而且,要是杨飞真敢耍着她玩儿,会残得很惨。 “古秀才家在哪里?我想上门拜访一下。” “叶道长,要不明日我问徐掌柜告一天假,我带你们过去?” “也行。有你在确实要方便些。” 杨飞立刻笑得开心,“好的叶道长。” 杨飞的开心,一方面是因为叶轻繁愿意信他,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叶轻繁出手大方。 只要他真的能帮上忙,叶轻繁给他的赏赐不会少。 隔天,是叶轻繁在客栈窝了四天后第一次出门,巧珍掀开棉帘子后,她一步走出,却再次差点被冷冽的寒风吹倒。 离门口的马车只有十步距离,叶轻繁和巧珍巧香三人却走得步步艰难。 站在马车旁等着的冷樾看不下去了,直接过来,一把拽住叶轻繁的手臂,将她快步扶上了马车。 还没忍住吐槽,“你这小命硬得刀剑杀都不死,却又弱得一阵风都抗不过。” 叶轻繁钻进了放了暖炉的车厢,手捂着自己的脸,矫揉造作地说:“我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子。” “自己骗自己,有意思?” 冷樾一手一个,抓着同样被风吹得歪扭着的巧珍巧香,等她们上了杌子进了车厢内才松手。 裹着厚棉服戴着厚帽子的杨飞,坐在驭位的一边,接过冷樾递过来的缰绳,忍不住朝冷樾多看了两眼。 寒风将冷樾身上的大氅吹得飞起,卷起落下时发出猎猎响声。 杨飞打了个哆嗦:这么冷的天,这个人却连大氅都不裹紧一点儿,搁这儿兜风玩儿呢?还不如不穿呢! 路上基本没什么行人,马车也寥寥无几,七拐八拐后,骈车停在了一处破败小院门前。 这里是城西最偏僻的一条巷子,房屋本就比较小比较旧。 而古秀才宅子又在巷子的最尽头,在本就不热闹的地方,更显凄清。 杨飞下了车,上前去重重敲了几下门。 等了一会儿,没人应声,更没人来开门。 杨飞用力推了推门,门竟然开了。 他朝里大声喊着:“舅姥爷!舅姥爷!我是杨飞,我看你来了!还带了位贵客!” 又等了一会儿,屋里传来了咳嗽声。 杨飞松了口气:还好,还活着。 杨飞退回到马车跟前,“叶道长,我舅姥爷在家。估计病得厉害,外头也冷,就没出来开门。还希望道长不要介意。” “嗯,没事儿。你帮忙把礼物都提进去。” “好,好。” 没有唐七唐九在,冷樾被迫接了他们两个的活儿,护卫、车夫,还有此时的搬运工。 巧珍巧香一左一右扶着叶轻繁,跟在杨飞后面进了那扇灰白破旧的大门。 走过一个小小的院子,就到了堂屋。 堂屋不大,家具也显得陈旧。但并不脏乱。可见屋子主人平日里是有在打扫的。 等人都进了屋,杨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先去把门关了。 屋子的门窗不算结实,一阵疾风刮过来,冷风从无数个缝儿里拼了命地往里钻,门和窗立刻比赛谁吱嘎得更厉害。 但好歹也是间屋子,挡住了大半的冷风直吹。 杨飞在屋里走了一圈,没能看见有热水。找着个炉子,还是冷的。 他又对叶轻繁一番抱歉,叶轻繁只让他去看看古秀才方不方便见一见她。 杨飞点头欠了欠身,然后转身进了旁边的一间小屋。 古秀才侧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一床棉被,半弓着身体蜷缩着。 看见门被打开,他抬眼看去,然后又咳了几声。 杨飞快步走到床榻前,蹲坐在古秀才跟前,“舅姥爷,我是杨飞。” “咳咳……飞啊,你再不来看我,你就没舅姥爷了,咳咳咳……扶我起来。” 杨飞将他扶了起来,“舅姥爷,上回我不是给你送了炭火吗?怎么没烧?” “不知哪个狗贼,咳咳……可能看见你拉炭火进家了,大半夜的就给偷了!” “那你让人去客栈找我呀!” 古秀才无力地摆摆手,“没力气出门。隔墙喊人都没气力。” 杨飞看见一旁小方几上的空碗,碗底还沾着一层薄薄的褐渍,看着像是好几天前的了。 他叹了口气,“这药还是上回我给你煎的?” 古秀才点点头,“我病成这副样子,怎么去煎药?” 杨飞低着头,想说什么,却在喉头里堵得慌。 古秀才抬眼看了看杨飞,眼里露出不忍,“飞啊,舅姥爷没有怪你的意思。咳咳……我知道,你一个月也挣不了几两银子,你父亲还要抓药,你还要攒钱娶媳妇,不容易。你能来看我,我已经很高兴了。” 杨飞扯了个勉强的笑容,说:“舅姥爷,今日我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位贵客来。” “什么贵客?咳咳……我不见客。” “舅姥爷,这位贵客人特别好,她……” “我一个糟老头儿,要钱没钱要权没权,要什么没什么,不见。” 杨飞知道古秀才执拗,只能耐心继续劝说:“舅姥爷,贵客自然不能图你什么,她就是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她想问什么?” “鹤城的过去。大概……二三十年前的一些事情。” 第362章 为天下百姓谋一份太平 半靠着床架的古秀才一听,眼神突然变得警惕,往屋门方向看了看,连咳嗽都压低了声音。 “飞,你说的贵客是谁?” 杨飞有些不明所以,“一位道长,盛京城来的。” “道长?是道士?!”古秀才压低的声音里,也能听出情绪激动。 “嗯。怎么了舅姥爷?” 古秀才枯瘦的手砸着胸口,“咳咳……你怎么……怎么能带道士回来!” 杨飞更疑惑了,“舅姥爷,道士怎么了?我也没听说你……咱家和道士有什么过节呀!” 古秀才努力伸手去打杨飞的嘴,“不许提!” “舅……” “古秀才,为什么不能提道士?” 古秀才和杨飞齐齐扭头看去,看到了站在屋门口的叶轻繁。 这个屋子很破,薄薄的木板并不隔音。杨飞进去后,也没关门。加上叶轻繁耳朵好使,即使屋里的俩人说话声音不大,但都被她听了进去。 叶轻繁微微低了低头,“古秀才,不请自来,冒犯了。” 她又抬起头看向床榻上的古秀才,“我叫叶轻繁,是盛京城云阳侯府大小姐,也算是一名道士。” 古秀才打量了叶轻繁一会儿,“你的打扮,老夫看得出来你是个道士。” 取下大氅的帽子,叶轻繁的混元髻确实很能让人看出她的身份。 叶轻繁直直看着古秀才的眼睛,“敢问古秀才曾和元清观的道士有过交道?” “呸!谁要跟他们有交道?不对,我跟你们道士可没交道可打!你还是赶紧走吧。” “我方便进去说话吗?” “老夫说了!请你离开。”古秀才一只手撑在了床沿上,没了肉的包裹,骨节凸出得厉害。 杨飞听他又开始猛烈咳嗽,忙将他扶住,一只手在他后背帮他顺着气。 “舅姥爷,叶道长没有恶意的。她是个好人。” “咳咳……好人?道士就没有一个是好人!” 叶轻繁倒没生气,还轻轻笑了笑,“看来,古秀才和元清观的道士积怨颇深啊!刚好,我也和元清观有仇。” 古秀才听了,又抬眼朝叶轻繁看去。 “我是元虚观的。要说和元清观的仇怨,那怕是从我们各自创观的师祖开始,就已经结怨了。这么多年,元清观在大凛势力有多大,想必古秀才也有听说。但我们元虚观,向来偏安一隅不参世道,弟子们不谙俗物,只一心修道。只要没有乱世,我们就不出山。” 沉默了一会儿,古秀才道:“你的意思是……乱世已至?” “可以这么说。”叶轻繁直直盯着古秀才的双眼,“而且,元虚观认为,此次乱世的源头,是元清观。所以,我们元虚观的弟子受师命下山,四处奔走,只为铲除元清观的计谋,为天下百姓谋一份太平。” 古秀才老眼微皱,“你此话是真?” “自然。” 古秀才看向杨飞,“飞,去给叶道长搬个凳子过来。” “好的,舅姥爷。”杨飞一口气松下,笑着起身往屋外走。 叶轻繁侧了侧身,给杨飞让了道,然后对屋里的人再次微微欠了欠身,“多谢相信。” “老夫疾病缠身,不能起身到外边待客,还请叶道长莫要见怪。” “不会。” 杨飞很快就从堂屋搬了把小圆凳进去,“叶道长,请坐。” “好。”叶轻繁理了理衣摆,在凳子上坐下,“杨飞,你到外边去找我的婢女,她有事交代你。” 杨飞看了看古秀才,见他轻点了头后,才说:“好的,叶道长。” 古秀才一双浊眼看着杨飞出了屋,问:“叶道长为何要将杨飞支开?” “倒不是特意支开他,只是让他帮忙做点别的事,省点时间。” 叶轻繁又微微笑了笑,“我虽然算不得什么大好人,但也绝不是坏人。杨飞待我客气有礼,我不会伤害他。” “叶道长看着年纪不大,说话倒是成熟稳重。” “我师父说了,修心一日,胜一年蹉跎。” 风不渡说她太随性随心,总是拿这话规劝她。没想到今日还真用上了! 古秀才点点头,“叶道长想问些什么?” “约二十年前,鹤城死去的人里,有没有因贪而出名的?” 古秀才脸上明显闪过了一丝诧异,“敢问叶道长为何要查这个事情?” “你知道?”叶轻繁眉毛微挑,心下惊喜,“我查这个事情,是因为查到元清观在利用这些人做一件大事。但具体是什么,恕我不能告诉你。” “明白了。”古秀才也没再继续追问。 他双手撑着坐直了一些,背靠着床架,轻叹一声,陷入回忆。 伴着时不时的几声咳嗽,古秀才慢慢讲着些记忆中的过去。 “要说有人因贪而死,二十一年前的鹤城,确实有这么一位。 “他叫连业勤,是当时的鹤城知府。 “鹤城西离盛京城不算太远,东离海边也不算远。海货要往内陆去,基本都要经过鹤城。慢慢地,鹤城就成了一个重要的货物中转站。 “有货就有银钱。银钱多了,人心就贪了。 “连业勤身为知府,管好这一片地方,上交朝廷的税多了,他多拿一些俸禄也是可以的。 “但是,他贪!太贪了! “往来商人的钱他要,上交朝廷的税他要,普通百姓的钱他还要! “不夸张地说,进城来卖菜的阿婆,筐里的青菜连业勤也要顺走两把。 “秀娘提个篮子卖绣帕,他也要拿几条走说是送妾室。 “连业勤走到哪儿,那双手就顺到哪儿。谁要是想从他手里要一文钱,他都能将人骂得想跳河自尽! “来鹤城做买卖的商人,个个也都叫苦不迭。因为除了朝廷规定的那份税银,他自己还定了一套税例。在鹤城,商贩是要交两份税的! “一份上交朝廷,一份进了连业勤的私囊。 “一般人能在一个地方任知府,十五年就已经到顶了。可连业勤,在鹤城做了三十七年知府大人! “开始我以为是新帝接旧王的原因,可后来发现不是的。 “鹤城不算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连业勤贪了这么多年,而且是越来越贪,朝廷不可能不知道。 “有不少为百姓鸣不平的人,都纷纷写诗写文章嘲讽痛骂连业勤。几十年里,也有不少人拦过钦差的官轿,但都没用。” 第363章 蚍蜉撼大树 叶轻繁见古秀才咳得厉害,朝门口方向喊了句,“巧珍,水好了吗?送点进来。” “好的大小姐,马上来。”屋外巧珍应声。 很快,巧珍就端着一个茶壶和两个茶杯进了屋。 巧珍倒好了茶水,叶轻繁拿过一杯,双手递给了古秀才,“你先喝口热茶缓缓。” “谢谢。”古秀才接过了茶杯。 手在触摸到温热的杯子时,古秀才有了种久违的幸福感。 在这间小屋里冻了好几日,以为自己会冻死在这里,没想到还能握上温暖的杯盏。 他把杯子举到唇边,浅浅喝了一口,然后吹了吹,又喝下一口。 他双手环握着杯子,露出了苍老的淡笑,“这茶杯,不是我这里的。” “嗯。”叶轻繁点头,“这是我马车上放着备用的茶具。不是什么太好的东西,行路上随手买的,古秀才不要嫌弃。” 古秀才仔细看了看手里的杯子,“这是景城官窑烧制的瓷器,而且是上品。” 他又抬眸看向叶轻繁,“这些一般富贵人家拿着银子都买不到,在叶道长这里却不是什么太好的东西?” 叶轻繁淡定微笑,“走到景城时,帮一户人家做了场法事,他们送了几套。我方才说了,我家是盛京城云阳侯府,所以,我见过比这好的东西。” “也是。”古秀才的目光移开,看向前方床架上被窗缝里溜进来的风吹得晃悠的床帘,又喝了口水,“大凛最好的东西,都会送到盛京城,再分到你们这些王公贵族手里。” 叶轻繁点了点头,“是这个理。” “你不反驳我?” “你说的是事实,我承认。但你也得承认,世上多的是不公。” “是。”古秀才深吸一口气,又咳了几声,说道,“还是说回连业勤吧。” “嗯,好,请继续。” 古秀才喝了口茶水,说:“算起来,连业勤到鹤城当知府的那年,我刚出生。可以说我是在连业勤管治下的鹤城长大的。 “我年轻时,也是心高气傲。我十九岁,得中秀才。当年,还娶了定亲多年的青梅竹马,可谓是意气风发。 “后来得了鹤城有名的举人老爷冯举人赏识,加入了鹤文会,结识了不少志同道合的秀才朋友。 “我们一起吟诗诵词,一起议文论学,一起谈天说地,好不快活。 “也是在那时,我知道了连业勤贪污的事。不止是我,鹤文会的人个个都义愤填膺,恨不得朝廷将连业勤革职斩首。 “冯举人劝我们不要冲动,想要斗得过连业勤,就要坐到比他还高的位置上。 “可我们哪儿能听得进去!我们努力搜集证据,写诗写文分发,当街激愤演讲,还聚集到衙门口,想和连业勤当面对峙。 “现在想想,也挺可笑。蚍蜉撼大树,怎可动分毫! “无论我们这些学子如何煽动舆情,也不管我们怎么闹,连业勤甚至连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愿意给我们。他直接无视了! “后来有巡抚或钦差大人下来,我们也派代表去了。但不管怎么反映,连业勤知府大人这个位子,还是坐得稳稳的。 “我们只能猜想,他背后的靠山,应是权力很高的人,起码在盛京城里是正二品官员。 “这些人里,我是最积极的一个,总是喜欢冲在最前面,也是闹得最凶的一个。 “三年后,我首次下场参加乡试。我想要考取举人,再成为贡士,入官场,踏仕途,想做一个能治住连业勤的大官! “进考场的前一天,我父亲外出收购药材,突然出了意外,走了。那一年,我没能进考场。 “父亲走后,家里的生意被几房叔伯瓜分得只剩两间药材铺子。为此,母亲气得病重,卧床不起。我只会读书写字,根本不懂生意买卖。我的妻子只能抛头露面替我打理。 “又三年,我信心满满准备再次参加乡试。可老天不公啊!临考试前两日,我久病的母亲去了。那年,我又没能走进考场。 “我的妻子人很好,她支持我继续科考。她还让我不用担心银钱的问题,交给她来解决。 “我那时愚蠢至极,完全没考虑过她的处境。她一个女子,要和药材种植户打交道,要和我那些同行的叔伯斗,还要照顾我这个不成器的丈夫。 “她嫁给我,本应是来享福的,可她却承担了所有的苦。 “母亲走后的第二年,妻子有了身孕。但她仍每日照旧去铺子,十天半月去收药材,说不能耽误了我用钱。 “那日我还在鹤文会和朋友们论学,下人匆忙来找,说我妻子在铺子里和我堂哥吵了起来,动了胎气,孩子没了! “那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我真的很期待他的到来,可惜他走了,不来我们家了。 “孩子没了,妻子的身体也虚弱了不少。我让她别干了。她只对我温柔地笑,说我是读书人,未来是举人老爷,她作为妻子是一定要支持我的,绝不能拖我后腿。 “我劝了几次,劝不动,也就由着她了。 “一晃又三年。越临近考试的日子,我心就越慌,总害怕再出点什么事。 “为此,我还特意叮嘱了妻子,让她那一个月都不要出门,要吃好喝好。因为,我身边只有她一个亲人了。 “可意外是没有意外。考试的前晚,我的妻子她……她竟在睡梦中安然离去了! “明明睡觉前,她还笑着对我说,明日要亲自送我去考场的。可她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走了!和我的父亲母亲一样,抛下我走了…… “妻子走后,我颓废了几年。家里的那两间铺子,我根本没过问过,也不知道如何经营。很快,铺子便被我卖了。 “铺子卖了,下人也一个个遣散了。我发现,除了读书,我连营生的手段都没有。 “我还有一个亲姐姐,就是杨飞的外祖母。她嫁去的人家,丈夫嗜赌,家道中落得很快。哦,值得高兴的是,我姐夫走得也够早,所以欠的账不算太多。 “姐姐多次来劝我振作起来,还要给我介绍新的妻子。虽然我拒绝了再娶,但最后我也想通了,是该振作起来了。 “我要考取举人,才能对得起亡妻这么多年的支持和托举! “但我太没用了,挣不着银子,最后只能变卖了宅院。”古秀才环视着这间屋子,“人还是得有个住的地方,于是我用最少的钱,买了这处宅子。” 一直安静听着的叶轻繁,见他停了一会儿,问:“那你是怎么和元清观结仇的?” “叶道长慢慢听老夫讲。” 第364章 三年又三年 “好。”叶轻繁轻点了点头,“巧珍,给古秀才续茶。” “是,大小姐。” 古秀才双手捧着杯子,往巧珍那边递过去一些。 巧珍续了茶水后,古秀才对她点点头,“谢谢姑娘。” 巧珍低了低头,退到一边。 “三年又三年,时间过得太快了! “我中秀才时才十九,妻子死时已经年近三十了。重新振作起来后,我还是没能走进乡试考场一次! “一次都没有! “每次临考前,我都会病得起不来床,根本没法上考场。 “我都要怀疑我是倒霉鬼转世了!不然一个人怎么能这么倒霉!直到,我第六次未能走进乡试考场那年,连业勤终于死了!我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么倒霉。” 古秀才呵呵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猛咳了起来。 叶轻繁面色如常,没有说话。 “得知连业勤死了,我是真开心啊!简直和我当年考中秀才一样高兴。 “虽然他死了,但我还是想骂他。 “连业勤是知府,白日里前去吊唁的人不少。我趁人多的时候,混了进去,找了个地方躲起来,准备等夜里人少的时候,偷偷去灵堂指着他鼻子痛骂一顿! “哪怕骂完后被人赶出去丢出去,也无所谓。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悄悄到了灵堂那边。本以为连家子孙会在那里守灵。可我仔细看了,在那里的人,并不是连家人,而是几个道士! “当时我以为是连家人请的道士来做法事,可仔细想想之前我家办过的几次丧事,做法事时亲人也是在场的。 “因为情况有变,所以我也没贸然冲进去骂连业勤,只偷偷躲在一边,等待时机。 “等着等着,就听到了那些道士在商量等连业勤入土后,要怎么转移他的棺木! “他们商量事的时间不算太久,很快就确定了计划,然后离开了。 “他们离开后,趁着没人的工夫,我冲进去想要指着连业勤骂。可我发现,连业勤的棺木四周被土黄色的绸布包裹住了,棺盖也是盖严实的。 “连业勤刚死,按理说不应该这么早盖棺啊! “当时我也没多想,就觉着来都来了,必须得指着他鼻子骂一通才解气。 “那棺木是真高大啊!棺木还放在凳板上,我伸直了手也只堪堪碰到棺盖,根本没法用力推开。 “本想找把凳子的,可我在放下手时,却不小心勾着绸布了。想要挣脱,却将绸布扯拽了下来。 “看见露出来的棺木,我愣住了。 “那口棺材,真黑啊!黑得发亮的那种黑!我从未见过那么黑的棺木。 “刚挣脱绸布,我就听见有脚步声传来,连忙又躲到一边。 “没指着连业勤鼻子骂,却遭了打,我可不愿意。 “我知道,想在灵堂里骂连业勤,是不太可能了。还不如等他下藏了,我想起起来就去他坟头骂他一顿,让他死了都不得安生。于是第二天我趁人多,就离开了。 “连业勤下葬那日,我也去了,认认门还是要的。 “同样的,到了地方,我还是躲着。 “连业勤死时,是冬日,天短。酉时天就开始黑了。 “等人都走了,我又等了一会儿,才朝坟头走近。可我刚走两步,又听见有人来了。 “我躲回了枯草藤蔓中,悄悄看着那边。果然是元清观的道士! “但还是只有七八个道士,其他的三十几个壮汉,并不是道士打扮。道士只站在一边指挥,并不亲自动手干活。干活的是那三十几个汉子。 “挖土,起棺,再封土。然后一群人就把连业勤的棺木抬走了。往一处深山里去了。 “我以后是要骂连业勤的,不能连真正的地方都找不着,于是就远远地跟着了。 “那些人把连业勤的棺木葬在了深山谷里,一般人根本不会去的地方。 “那三十几个壮汉把棺木放进土里后,就齐齐背过身去了。 “当时天太黑,火把不够亮,我离得也远,没看清那些道士对连业勤做了什么法事。 “差不多半个时辰后,那些壮汉开始填土。填完土后,他们在连业勤的墓冢前,立了一块碑。天亮后我才看清,那是一块黑色的无字碑。 “继续说回夜里的事。那些汉子填完土后,就离开了。那几个道士没有,他们继续给连业勤做法事。 “后来,大概是法事做完了,他们开始说起些别的。” 说到这里,古秀才之前还算平静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狰狞。握着杯子的一只手垂放了下来,在只一层薄褥的床板上猛捶了几下。 叶轻繁表情还是没有什么波动,眼神淡淡地看着古秀才的动作。 连业勤死后的事,和她之前了解过的,都差不多。 虽然她想问些和元清观有关的事,但她知道这些事古秀才憋了一辈子了,好不容易开了口想讲,她确实得听他慢慢说。 好一会儿,古秀才的情绪才稳定下来。 喝了口热茶,他继续说:“我虽觉得处处都透着古怪,但我一直只想骂连业勤,并没有多想别的,更没想过我早已因为连业勤,和元清观的道士扯上了关系!” 叶轻繁眉毛微挑,“你以前去过元清观?” 古秀才摇头,“没去过。我也不信这些。 “那夜,我听见元清观的道士说,连业勤是他们养的贪官,一直是他们护着的。他们不怕连业勤贪,就怕他不够贪! “而当年我们鹤文会做的事情,是阻碍了元清观培养连业勤这个贪官的路,他们当然要出手。 “而我,当年骂连业勤骂得最积极最狠的人,就成了元清观的眼中钉。 “他们要到了我的生辰八字,对我下了咒。 “呵呵,我也没想到,自己最不相信的东西,竟然是害己最深的东西! “因为我的年少轻狂,因为我心里的那点正义,我害死了我的父母,害死了我的妻子! “元清观的道士该死,我也该死。 “包括我的数次无法参加秋闱,都是元清观的道士用的下作手段! “当时听了这些,当时我整个人都傻了,久久久久没回过神来。等我回过神来时,那些道士早已离开了。” 第365章 敛财,造反 “你后来又去过连业勤的墓地吗?”等古秀才的情绪缓和了一些,叶轻繁问。 古秀才点头,“去过。”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但是很奇怪,无论我怎么用力掰那座碑,或者拿铁锹想动那墓冢,都没法撬动分毫。所以我只能站在连业勤的坟前骂他。也骂我自己。” 这个叶轻繁也没想到。 除了凌锦瑟,其他的尸煞棺木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以做到的事。 但凌锦瑟说,她当时是因为有人修院子才动了她。现在按古秀才的说法,一般人根本动不了元清观施了阵法的尸煞墓,那是凌锦瑟记错了,还是有别的原因? 只怪当时以为凌锦瑟是个例,没有多问些问题。 看来,晚上要找下崔判官了,问问他凌锦瑟投胎没有。没有的话,再叫她出来仔细问问。 古秀才看向叶轻繁,“叶道长,如果世上真有仙法,为何仙法护着的是罪人,而不是努力活着的人?” “那只是元清观道士布下的法阵而已,不是什么仙法。” “后来我想了很多很多,也信了原来不信的仙佛之法。只是,越想越觉得元清观好像在筹划什么大阴谋。 “但我只是个普通人,无论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叶道长,你也是道士,你也在查他们,能告诉我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吗?” 叶轻繁垂了眸,脑子在飞快地转着。 元清天师夺舍换长生容易生大乱的事不能说,尸煞的事也不能说,能说的……只能是,“敛财,造反。” 这几个字说出口,叶轻繁心里默默赞美话本子。 话本子里各种造反不要太多! 而且,造反怎么不是大乱将至呢? 古秀才的愤怒又上了脸,边咳边捶床,“如今天下太平,大凛繁荣昌盛,百姓们安居乐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真是吃太饱了日子过太好了,才会想要找事!” “你觉得圣上是位好帝王?” “那是自然!虽然有连业勤这样的贪官和小人在,但圣上不可能有千只眼万只眼能看到全部。圣上已经做得够好了!起码在大凛,百姓们都有饭吃有房住有衣穿有地种,法制完善公平合理。” 叶轻繁一下下点着头。 排除外人不知道的那些隐秘,在世人眼中,裴源瑞应该是个好皇帝。 一个做了五百年皇帝的人,哪怕曾经奢靡挥霍凶残暴戾过,这么多年套进一个个新皮囊里,见过一代代各种各样的人性,早就学会怎么做一个表面上好皇帝了。 他想要长生,想要做世人最高位的人,就不能给别人反他的理由。 做一个世人认可的好皇帝,是稳固他裴家江山最好的策略。 “古秀才,你还记得连业勤的墓地在哪里吗?” “当然知道。” “那你能画下来吗?我想去看看。” “没问题。只是……”古秀才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我这里墨和纸怕是没有了。” “没事。”叶轻繁对巧珍点了下头,巧珍了然,然后退出了屋子。 古秀才又和叶轻繁说了些他近六十年的这一生未能实现的胸中抱负,说了些他对朝廷的向往和对裴源瑞的敬仰。 叶轻繁没打断他,但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这些,都不是她在乎的。 等巧珍拿了笔墨纸砚进来,古秀才颤颤地想要起来。 巧珍把笔墨放下,过来扶了他一把。 坐在小方几旁的凳子上,古秀才拿了纸在方几上铺平,又拿起了巧珍端着托盘中的笔。 叶轻繁看到他抖得厉害的手,默默轻叹口气,悄悄画了道虚影符落在了他的身上。 古秀才身体一震,眼里带着惊讶,抬眸看了看窗户,“怎的突然觉得暖和了不少。” 叶轻繁微笑,“许是你心情好了,身体感觉不一样。” “哦,可能吧。” 古秀才在画图时,叶轻繁瞥见站在门口的巧香和杨飞。 叶轻繁摇了摇头,外边的人也没敢进来。 差不多一盏茶时间,古秀才才停了笔,吹了吹墨迹未干的纸,然后递给了叶轻繁。 “叶道长,好了。” 叶轻繁双手接过,“谢谢古秀才。” “叶道长客气。得叶道长一杯热茶,就已足够。” “杨飞,进来吧。” 杨飞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屋里,先对叶轻繁行了个大礼,然后才扶过古秀才。 他笑着对古秀才说:“舅姥爷,知道我方才干什么去了吗?” “你干什么了?” 杨飞看了叶轻繁一眼,说:“我和叶道长的侍女一道,按叶道长的吩咐,去给你买米面油买炭火买被褥去了!” 古秀才有些佝偻的身躯直了直,看着叶轻繁,“叶道长,就一幅图,不值得这么多。” “对我来说,值得。”叶轻繁把手里的纸递给巧珍,“你知道的,这点东西,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我……知道。但我与你只第一面之缘,若是因为杨飞,道长大可不必。” “挣钱对我来说还是比较容易的。你这一幅图,对我很有用。所以,我为你做的这点小事,你理应坦然接受。” “好。那就多谢叶道长!”古秀才拱手对叶轻繁行了礼,“可能,老夫我这个冷冬死不了了!” “嗯。”叶轻繁微微点了点头,“那我就不多打扰了。多谢你今日同我说的这些。” 古秀才挪了两步,还是有些颤巍巍的,只能停下,拍了拍杨飞的手臂,“飞,替我送送叶道长。” “好。舅姥爷,你先到床上坐好。” 叶轻繁微笑欠了下身,然后带着巧珍巧香出了屋子。 杨飞很快也出来了。 “叶道长。” “杨飞,在鹤城请一个下人,一月三两银子够吗?” “够的够的,而且已经多了。” “嗯。那就按三两一月找人,找个会做饭打扫屋子的婆子来照顾古秀才。十年的工钱,我都给你。” 叶轻繁环视了一圈屋子,“这屋子也该稍微修缮修缮,一百两够吗?” “够了够了。太多了!” “嗯,好。你今日就把这些事都办了。” “好的。”杨飞一下跪在了地上,对着叶轻繁重重磕了个头,“叶道长,我替舅姥爷谢谢你!” “巧香,把银子拿给杨飞。” “是,大小姐。” 第366章 没想到我们还能再见面! 回到客栈,叶轻繁刚舒展了几下身体,冷樾就敲门进来了。 “有事?” “喝杯茶。” “你屋里没给你上茶水?” “有。” “那你……” “有几句话想问你。” “说。”叶轻繁在冷樾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瞥了眼杯子,“也不知道给我倒一杯。” 冷樾边倒水边说:“你的心到了这冷地方,倒热起来了?” 叶轻繁拿过茶杯,斜瞪了他一眼,“讽刺我?” “你不是那么善良的人。” “我不是善人,但我讲公平。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信息,回馈点我不缺的东西,很公平的交易。” “你知不知道,你给出去的东西,可能会让人眼红?” “你是说杨飞?他不敢。就算他敢,不该他拿的,拿了是要倒大霉的。” “你心里有数就好。” 叶轻繁盯着冷樾,龇牙嘻嘻地笑着,“冷樾,会替我着想了?” 冷樾一口喝完了杯子里的茶,放下杯子,起身,“走了。” 叶轻繁看着冷樾瘦高的背影,笑意更灿烂了。 叶重之对叶轻繁这个女儿,从来都只有不满和斥责,把她这个女儿当灾星当敌人当出气筒,就是没把她当女儿对待过。 叶轻繁看过的那些话本子里,有很多种爹,叶重之这样的也有很多,周云驰那样的也有不少。 但她真切感受到的,是这近一年来,冷樾对她一天多一点的改变。 虽然冷樾嘴硬,时刻想要把他放在她的敌人位置上,但他藏不住的,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关心。 她想,父爱也可以是冷樾这样的。 嗯,她给自己找的爹,还不错。是最合适她的那种。 风不渡回来后,叶轻繁把古秀才的那些话都和他说了,把图纸也给了他。 两人约好,等天亮后,就出发去看看。 晚上,巧珍巧香伺候完离开了屋子后,叶轻繁召唤了崔判官。 等了近半个时辰,崔判官才出现在叶轻繁面前。 “丫头,怎么跑这么冷的地方来了?” 披头散发披着厚袍的叶轻繁把凳子往崔判官那边拉近了些,坐下抬头看着他笑,“老崔,这么久不见,你看看我,是不是又变好看了?” 崔判官打量着眼前的这张脸,“嗯,不错。我是得记住你最好看的模样,以后不管在哪里见着你,都会是你最美的样子。” “我就是要你记住。回头你帮我重新做个面具,就照着这张脸做。” “好。”崔判官笑容和蔼温柔,“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我遇到的第一个煞鬼,就是那个女鬼凌锦瑟,她投胎了没?” “不记得了。我查查。” 崔判官手轻轻一挥,一个薄薄的簿子出现在了他的手上。 看到熟悉的生死簿,叶轻繁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感受。 崔判官查的很快。 收回生死簿后,崔判官说:“她还没有去投胎。” 叶轻繁舒了口气,“能把她叫上来吗?我问点事儿。” “好。” “老崔你真好!”叶轻繁在崔判官肩上重重拍了两下。 崔判官抖了下肩膀,将她的手抖了下去,“没大没小。” “哎呀,咱俩几百年的关系了,以后还可能是千年万年,什么大的小的,都一样!不管什么形式,只要咱们活得足够久,时间就不再是时间!” “丫头,回人间才几年,说话倒是学得一套一套的。” “我好学啊!话本子几乎一天一本!” 崔判官斜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念咒起诀,召唤了凌锦瑟。 很快,凌锦瑟的鬼魂便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凌锦瑟亮晶晶的双眸,一遍遍地打量着叶轻繁,许久后才惊喜出声,“道长!是你吗道长?没想到我们还能再见面!” “才多久就不认识我了?” 凌锦瑟飘到叶轻繁身边,伸手抚着叶轻繁的头发,“道长,你变了好多!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叶轻繁立刻笑成了一朵花,摸了摸自己的脸,“变化这么大吗?” “真的!我哪儿能骗道长呢!”凌锦瑟定定地真诚地看着叶轻繁的眼睛,“道长,现在你出门,绝对会有人对你一见钟情!” “真的呀?”叶轻繁眨着眼睛,期待着凌锦瑟再次给她一个确定的答案。 “真的。”凌锦瑟的语气无比真诚认真,听不出一丝的敷衍,“道长,你都不知道你现在有多美!当初,是我眼拙,竟没看出道长的美貌!” 叶轻繁有些不好意思,“当初也不怪你,那时的我,确实不太好看。但这两年多,我把自己养得很好。” “我看出来了!女人如养花,就得精心养着的。” 崔判官听着两个女鬼在他面前一来一回地进行美貌互夸,听得嘴角抽抽。 怎么以前没有发现无脸丫头这么爱美呢! “你们行了啊!”崔判官听不下去了,打断了她们的美貌话题,“丫头,你不是有事要问她吗?赶紧问。” 叶轻繁白了他一眼,“我好不容易有张美人儿脸,你就这么见不得有人夸我?” “正事正事!说完了正事,你爱听她怎么夸就听多久。” “哦,好吧。”叶轻繁收了收表情,“凌锦瑟,我记得当初你说是玉香楼重新修缮,有人动了你的墓冢,你才出来的,对吗?” 凌锦瑟点头,“我记得是这样的。” “你再仔细想想,还有没有发生过别的什么事?比如有谁去过你的那个后院。” 凌锦瑟抿唇皱眉,努力地回想着以前的事。 “我那个院子,几年都不会有人到。很偶尔有贼人来了,也从未有人发现过我。 “嗯……我再想想。” 就在叶轻繁等得太久想要开口问时,凌锦瑟突然惊呼一声,“呀!我想起来了!” “什么什么?快说快说!” “在我出来前几日,好像有一群孩子进来过。可能是因为玉香楼修缮,哪堵墙漏了,小孩子就偷跑进来了。 “他们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然后就跑到我在的大树前。好像他们……对着树根撒尿了……因为当时我听到了滋滋的水流声……” 叶轻繁:…… 崔判官:…… 没想到童子尿的作用,竟然是真的! 要是元清天师知道了,不得气得半夜都得起来砸墙! 一般尸煞墓冢因阵法保护不易被破坏,凌锦瑟又是埋在大树里,根本不用担心会出事。 只是没想到,因为几泡童子尿,放了凌锦瑟,还遇到了当时穷人叶轻繁! 要不是因为凌锦瑟,可能林山的事叶轻繁也只当普通厉鬼处理了。 人算不如天算啊! “对了,你离开扬州城时,你的尸身还在树干里吗?” 第367章 他的脑子还真好使 凌锦瑟歪头想了想,“我离开时应该是在的。” “我和风道长去过扬州城,也去了玉香楼。那里已经没有了你的尸身。那棵树干里,是有一副黑棺的,但黑棺中的尸身却不是你。” 凌锦瑟不由得瞪大了双眼,“那棵树是个男树妖吗?一刻都不能没有女人?” 叶轻繁被凌她这话打懵了,不明白她怎么会有男树妖这种想法的。 凌锦瑟扑扇着一双长睫,“叶道长,你不会没碰到过妖吧?话本里写的,道士下山是斩妖除魔的,那棵树当然可能是树妖!” 好吧…… 叶轻繁一时也没法和这个单纯的痴情女子说尸煞或者七星阵的事,她说是树妖那就是树妖吧。 叶轻繁看向崔判官,“老崔,如果她的尸身还在,她的魂魄能找到尸身吗?” “能。” 在叶轻繁开口之前,崔判官又说:“你别想指我帮忙。除了你自己的事,其它事我不参与因果。” 叶轻繁收回了原先的指望,斜瞪了他一眼,“哼,我本来就没想让你帮忙。我现在,有的是人帮我!” “那个小道士?” “怎么?看不起道士?我告诉你老崔,小道士帮我干了不少我不想干的活儿!他可是我的盟友!” “也就是他比较好骗。” “小道士那是善良。” 凌锦瑟悄悄瞟了几眼崔判官,凑到叶轻繁耳边,小声问:“道长,你怎么敢这么对判官大人说话?” “怎么了?” “他可是地府的判官大人啊!” “我知道啊。别这么大惊小怪的,我和老崔,熟人。” 叶轻繁看向崔判官,“是吧老崔?” “你都说是了,我能说什么?” “行。那我顺便在凌锦瑟身上留下我的咒诀,下次我就直接找她了。” 崔判官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了,“我还能说不吗?” “嘿嘿,你当然不能。” 凌锦瑟此刻看叶轻繁的眼神里,除了崇拜还是崇拜。再看崔判官时,甚至觉得他身上的那股子威严都淡了几分。 本来崔判官要把凌锦瑟一起带走的,但叶轻繁想多听几句凌锦瑟对她的赞美,所以他叹着无奈的气摇着无奈的头回地府了。 翌日。 辰时正,骈车离开了客栈,出了城。 按着古秀才画的舆图,骈车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到了一处山谷。 树林深深,马车进不去,叶轻繁和风不渡立刻换了“人力车”,快速朝山谷深处奔去。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们就看到了一处被掀开没有填回去的坟包。 坟包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周围半丈之内,不见半棵枯枝杂草。 叶轻繁和风不渡绕着坟包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阵法残留。 “出手这么干净,还得是元清天师那狗东西才能做到。” 风不渡点头,“没有阵法,我看看能不能找到点别的线索。” 叶轻繁没管风不渡,站在一旁吸冷风。她鼻头冻得微红,还用力抽了几下。 嗯? 叶轻繁突然一愣,然后使劲吸了吸鼻子:煞鬼的气息。 她抽出了互套进袖口里的手,双唇微动,双手开始结印。 煞鬼留下的气息很微弱,必须用阵法凝实一些才能嗅得真切才能记住。 她叫来风不渡,将掌心那团凝实的气息放到他鼻前。 风不渡看着叶轻繁空空的掌心,不解地问:“什么东西?” “看不见?”叶轻繁看着手心那团淡淡的雾白气息,也疑惑风不渡怎么会看不见。 风不渡使劲挤了挤眼睛,还是摇头,“什么都看不到。” “那你闻闻。” 嗅了又嗅,风不渡还是摇头,“闻不到什么味儿。” “挺臭的呀!” “到底是什么?” “之前这里那个煞鬼残留的一点点气息。”叶轻繁收回手,又闻了闻,确定记住了这味道后,手指向里,捏碎了那团气息,“以后,只要方圆三里之内,只要有同样气息出现,我就能闻到。” “那就好。我没有发现其它的线索。而且,元清天师并没有如咱们想的那样,把尸煞移走了再送回来。” “嗯。走,回马车上再说。冷死了。” 回程的马车上,风不渡说了自己的猜测,“我觉得天师养煞,会不会和百姓种粮食一样,成熟了就收割了。” 叶轻繁在手炉上拍了一下,“还真有可能!估计鹤城的贪煞,已经养成了,然后被他收走了!” “你还记得古秀才说连业勤是多少年前死的了吗?” “二十一年前。” “嗯。其他几个尸煞我都整理过,最长的距离现在已有二十七年,最少的是二十一年。我想过是不是养够二十年就可以了。但发现好像不是。每个煞养的年头,和他们尸身周围那些器物阵法是对应的。所有的煞,一年一个。” 风不渡皱着眉,眸色深沉地看着叶轻繁,压低了声音,“一年一次的微服出巡,他应该能做到。” “他的脑子还真好使!” “确实。而且,不是试验了多次才成的,而是第一次他就成功了。” “狗东西,看我下次见了怎么训他!对了小道士,鹤城隐藏的法阵,你找得怎样了?” “就差阵眼还没找出来。” “到底是什么阵法?竟可以做得如此隐秘!” “地阴阵。是道门最古老也是难度最大的法阵之一。这个法阵一成,不用招魂渡鬼成阴,而是抽用地下天地万物自带的那一丝丝阴气汇聚一处,供给滋养一物而用。” “你是说,连业勤还在鹤城?!” 风不渡却摇了头,“应该不在。煞若没有你懂的那些阵法,根本无法镇压得住。但你并没有在鹤城发现任何阵法,所以阴气滋养的东西,不是连业勤。” “你还需要多久能找到阵眼?” “最多三日。” “不急。” “还是要抓紧时间。咱们还得在年前赶回盛京城,得让你进宫参加宫宴。” 叶轻繁一边嘴角勾起一抹冷嘲,“你觉得我现在要真想进宫,还需要借宫宴的时机吗?” “知道你本事大。但咱们不是不想闹太大嘛!”风不渡忙安抚道。 “哼!是老娘心善,老娘是看在万千百姓的份儿上,才给他留几分面子的。不然,老娘命大,大不了两败俱伤,我回了地府照样是老大!” “是是是,你是老大,你是老大。” “等回了盛京,让余烬再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让你也再进宫一次。” “你想让我再去一次云螭殿?” “嗯。现在的你,道法一定比两年前更精进,没准儿有新的发现。” …… 外边驭位上,唐七扭头看着用拳头砸脑袋的冷樾,问:“冷门主,你怎么了?” 第368章 叶道友,我找到了 冷樾没有回答唐七的话。 他低着的头,眉头紧皱,一脸痛苦。握紧的拳头,一拳拳砸在自己的头上。 “冷门主?你没事吧?冷门主!”唐七继续问。 唐九转身,看了看,然后举起手,毫不犹豫地对着冷樾的脖颈砍了下去。 冷樾被打晕,歪倒在了驭位上,一动不动。 唐九扯了扯他身上的大氅,盖住了他的半张脸。 “唐九,你也太粗暴了!” 唐九目视前方,拉着缰绳抽了一下马臀,“好用就行。” 唐七:…… 快到城门口时,冷樾醒了。 他晃了晃脑袋,又伸手摸了摸脖子,“谁打我了?” “我。” 唐七感受到了背后冷樾杀人的锋芒,忙解释道:“你之前魔怔了,拼命捶自己的头。唐九是担心你把自己打死了,所以才把你打晕的。” 冷樾没再说什么,回想着自己晕倒之前发生的事情。 当时他靠着车厢外壁,听着车舆内叶轻繁和风不渡声音时大时小的谈话。 是听到哪句话自己头疼欲裂开始失控的?好像是听到他们说起宫里的事,然后听到了……云螭殿。 宫里?云螭殿? 他从未进过宫,也和宫中的人没有过任何交集,更没听过什么云螭殿,怎么会在听到这个就失控了? 盛京城啊! 叶轻繁说下一站她就要回盛京城,而他的任务还没完成,是要跟着她一起去的。 想起来,他还真没真正去过盛京城。 以往,他都是去盛京城的郊外,还没真正进入盛京城里。 如果这次能跟着叶轻繁一起进城,如果有机会,他想去皇宫看看。 冷樾的这个小插曲,叶轻繁直到回了盛京城,才听唐七说起。 两日后,风不渡兴冲冲回到客栈,找到叶轻繁,“叶道友!我找到了!找到了!” 躺在床榻上的叶轻繁,放下翘着晃悠的腿,把话本子一扔,起身往外走,“真的啊!小道士,你太厉害了!快走快走,带我去涨涨见识!” 刚进门的风不渡,像被一阵风卷了,被叶轻繁拽着胳膊就又出了屋。 此时已过申时正了,天已经开始灰暗下来。 一盏茶的快马工夫,叶轻繁就来到了城北的一处坊市。 这时坊市已歇市,一个人都没有,只听得见寒风呼啸着穿过。 走到坊市中间的一座凉亭里,风不渡指了指地下,“这里就是。” 叶轻繁点头,先抬手布下一个结界。 “小道士,这阵你能破吗?” “能。” 风不渡走到一旁,从褡裢中拿出几样东西,蹲下将东西放在了石板地面上,摆出了一个阵法造型。 随即风不渡盘腿打坐,口念咒诀。 很快,那个小小的阵法,像被附了灵一样,有了一股巨大的力量。这股力量,形成了气浪,一阵阵往外冲。 差不多一炷香时间后,叶轻繁感觉到整个鹤城的空气都像是停止了涌动。 这个停止凝滞只三息时间。三息过后,鹤城的空气,被两股对抗的力量相撞,然后力量互相抵消。 对抗的巨大气浪,在鹤城上空迸散,圈圈退去,直至消失不见。 叶轻繁低下一直高高抬起的头,看向风不渡,“好了?” “好了。” 风不渡起身,指着其中一块石板,“唐七唐九,挖开吧。” 唐七唐九拿出准备好的铁片,插进了石板缝里,用力一撬,将石板撬了起来。 搬开石板后,两人又用铁片将土挖开。 挖了尺深,挖出来一个上了锁的薄铁皮盒子。 盒子大小是一尺见方,却只寸高。 叶轻繁看了一眼,手都懒得从袖子里伸出来,“七儿,九儿,你们弄开吧。” 可无论唐七唐九是用掰,还是用刀剑砍,还是摔是跺,铁盒子连道缝儿都没裂。 冷樾凑了过来,拿过了铁盒子,鄙视地瞥了唐七唐九一眼,“废物。” 将铁盒子放在坐凳上,拔出剑运气朝盒子用力砍了下去。 尖锐的一声呲啦声响,几点火星射出,除此之外毫无变化。 唐七面具下的嘴撇了撇,斜眼看向冷樾,“冷门主,我和唐九果然是你带出来的废物兵。” 唐七话音刚落,脖子突然一凉。 他余光看到冷剑的光,语气里带了笑和求饶,“冷门主,冷静,我开玩笑的。” 叶轻繁过来,给了一人一个鄙夷的白眼,“都是废物。” 叶轻繁盯着那把精致的小锁看了看,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了手,掐诀结印,食中二指带着一道阵法并指向小锁。 砰地一声,锁碎了。 冷樾把剑收回了剑鞘,“你能这么轻易地就打开,还让别人折腾干吗?” “没有你们的废,怎能显出我的厉害?怎能显出你们与我的差距?” “你身边的人能忍你到现在,真是不容易!” “大小姐威武!大小姐最强!大小姐无敌!”唐七举起一只拳头高喊。 冷樾、风不渡、唐九齐齐瞥向他:就你狗腿! 叶轻繁满意地笑着,“七儿,我就知道你对我是最真的!” “大小姐,我永远是你最忠诚最贴心的护卫!” 唐九不想再听了,忙递上刚刚拿起来的开了锁的铁盒子,“大小姐。” 叶轻繁闭上了刚想继续夸唐七嘴,伸手打开了盒子。 印入眼帘的是一块黄色的绸布,拿开后,垫着的黄色绸缎布上平放着的,赫然是一块人皮! “小道士!” 风不渡忙两步走到叶轻繁身边,看向盒子。看到里面东西的瞬间,风不渡也错愕了一下。 “小道士,这是……连业勤后背上的那块人皮符文?” “应该是的。” “元清天师带走了连业勤的尸身,为什么却把这个割下来留在鹤城?” “地阴阵汇聚的阴气,都是在滋养这个符文。”风不渡转头看向叶轻繁,“叶道友,元清天师养煞,一是要成煞之魂,二应该是要这人皮符文。而且,这些人皮符文的用处,估计不会比煞本身小。” 叶轻繁点头,“先把这个带走。” “等一下,我先画下来。”风不渡边掏纸笔,边说,“我担心万一离开了这里,这人皮就化灰了,可就后悔莫及了。” “行,都听你的。唐七,给小道士点个灯。” 如果这真的是从连业勤后背上割下来的,那就还是死尸身上的东西,见着日光等是会化成灰消失掉。 虽然现在天色已黑,但凡事就怕万一。 第二日,叶轻繁醒来后,巧香在给她梳洗之前,打开了半扇窗户。 “大小姐,今日的鹤城变了天!”巧香笑着替叶轻繁更衣,“你看,今日外头阳光多好!” 第369章 就当是你喊我一声爹送你的礼 叶轻繁扭着脖子看向窗外,确实是个阳光灿烂的冬日。 如果没有风不渡,哪怕她知道了鹤城有阵法,她的解法只有一种,那就是人为地给鹤城来上一场地龙翻身。 元清天师布阵的物件动了,阵法的效用就会变。但那样她给鹤城百姓造成的损失,她怕是也承担不起。 “大小姐,早上奴婢去了趟街上,可热闹了呢!”巧珍洗了帕子,帮叶轻繁仔细擦着手。 “是的呢。大小姐,百姓们都说,本以为今冬要在家里窝一整个冬日了,没想到老天爷还是眷顾,让鹤城见了天日。今年呀,一定能过个好年!” 叶轻繁听着巧珍巧香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外头鹤城百姓的欢喜,她心里也多了几分愉悦。 要不是怕阵法这种事会弄得人心惶惶,叶轻繁都想找几个说书的好好替风不渡扬扬大名。 等叶轻繁用过膳,一行人便离开了鹤城,往盛京城方向行去。 悠悠行路,十二日后,他们才到达盛京城城门。 排队进城时,叶轻繁坐到了风不渡的对面,撩起一角门帘。 “冷樾,要不要跟我一起回侯府?我可以保你一命。” “不用。等进了城,你我就再无牵扯了。至于我是死是活,也不重要了。” “其实你明白,我回到侯府,你只有死路一条。” “我说过,我的命是天师给的。他想要,随时可以拿去。我作为杀手,没能完成任务,死也是应该的。” “什么应该不应该,你是受过我叶轻繁一声爹的。只要你跟我进了侯府,那狗东西敢来招惹你,那就是惹了我。敢动老娘的人,老娘弄不死他!” 冷樾瞥了眼帘子上的那两根细长手指,轻轻勾了勾唇,“你一个姑娘家家的,还是侯府大小姐,别动不动老娘老娘的。” “老娘就喜欢这气势,老天爷都管不着!” “嗯,你开心就好。” 马车进了城,走了几丈后,冷樾掏出了一张叠成方块的纸从帘缝里递了进去,“叶小姐,这个……就当是你喊我一声爹送你的礼。” 见纸被接走,冷樾收回手,下了马车,“叶小姐,走了!” “冷樾!”叶轻繁掀开帘子探出头,放眼看去,却不见冷樾半片衣角。 她坐回车中,展开了手里的那张纸。 这是一家大型钱庄的庄票。 凭着这张庄票,叶轻繁可以取走冷樾存在钱庄的所有财物。 虽然不知道冷樾存有多少钱,但这应该是他全部的身家。 捏着薄薄的庄票,叶轻繁心里泛起了一股酸涩,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风不渡也瞥见了纸上的内容,说:“冷门主是个重情义的。” 叶轻繁只垂着眼眸,没有说话。 送风不渡回了他的一进小院后,叶轻繁径直回了侯府。 这时是下晌,府里的姨娘们正聚在了枕毓院,和庾稚水一起热热闹闹地出着年夜饭的主意。 听到下人来报说叶轻繁回来了,一屋子的人都忙让婢女或嬷嬷拿了大氅来,披上就往外去。 阮娇娇更是把女儿往一旁奶嬷嬷怀里一放,接过大氅一拢,跟在庾稚水身后第二个踏出屋门。 叶轻繁刚跨过后院的大门,就看见了五颜六色的一群人快步朝这边走来。 庾稚水甚至小跑了起来,眼泪叭嚓地嘴里嗷嗷叫着,“大小姐!大小姐!我可把你盼回来了!” 叶轻繁在看见她们时,就已经站着不动了,只唇角含笑地看着那些朝她奔来的人们。 她张开手臂抱住了庾稚水,拍了拍她的后背,“庾稚水,辛苦了。” 庾稚水的眼泪早就掉了下来,“大小姐,我可想可想你了。又可担心可担心你了。你把我丢在这府里,都不知道我日日有多想你!” “我知道。” 庾稚水是死了五六十年,但她死的时候才十八啊!死了就去了地府。 许是生前是个病秧子的缘故,性子也瑟缩,不招惹鬼也不作鬼妖。入了鬼百杀后,叶轻繁就是觉得她单纯无辜得容易让人忽略,所以才让她去了那个新起的小组织当卧底。 卧底也没卧出什么太大的功劳,不然就她的单纯,卧出功劳的那一天,估计也就被对方发现了。 所以,哪怕是做了几十年女鬼的庾稚水,心性还是那个十八岁的庾稚水。 这么一个人,重回人间,替她掌管着这偌大个侯府,帮着叶伏流处理着盛京城的人情往来,被迫着知人情懂世故,确实不容易。 等叶轻繁终于和庾稚水分开,周媚才忙上前一步行礼,“大小姐!可不光是夫人,我也想你了。” 叶轻繁笑着打量周媚,“一年没见,周姨娘瞧着丰腴了些!” “那大小姐觉着,我是丰腴些好看,还是清减些好看?” “自然是丰腴些好看!” “那我便高兴了。大小姐的眼光,自是最公正的评价。” 林芸轻轻将周媚往一旁推了推,看着叶轻繁,“大小姐,你在外一年,只见长高,怎么不见长胖些啊!” 林芸又看向庾稚水,“夫人,咱们是不是得让厨房多做些好吃的,给大小姐补补?” “那是必须的。” 叶轻繁笑了,伸出了手臂,“林姨娘,你捏一下,我长肉了的。只不过穿的多,你们看不出来。” 林芸轻捏了下叶轻繁的胳膊,“还是瘦。必须要补补身子。” 付欣欣刚挤了过来,刚喊了声“大小姐”,就被人抓着胳膊挤到了一边。 “阮姨娘这是怎么了?腿伤着了就不用出来迎接我了。” 阮娇娇笑着,“没事儿,就是方才走太急了,脚扭了一下。不然,我早就过来了,哪儿能赶个老末儿!” “我都回来了,什么时候见都行,不用那么急。” “那哪儿行!别的事儿可以不急,见大小姐必须要积极。” 庾稚水看着叶轻繁被几个姨娘围着,也笑得开心,“好了好了,都别挤在这里了。既然大小姐都回府了,确实不急这会儿。让大小姐先回屋歇歇,咱们晚膳时再好好说话。” 阮娇娇刚拉上叶轻繁的手呢,有些不乐意,“晚膳时侯爷肯定回来。侯爷一回来,大小姐哪儿还有工夫和我们说话呀!” “今日赶路少,我也不累。要不大家都去我的青棠院吧,我换身衣衫,好好陪你们聊天。” “好啊好啊!”姨娘们没有客气,也不来虚的。 叶伏流下了职,就从霍执苍口中得知叶轻繁回京了。 本与户部、礼部的几位同僚约了去醉千秋吃饭,这下忙和他们致了歉,然后往家赶去。 第370章 姐姐,这是五品官的官服 青棠院里,叶轻繁正听大家说起如今府中的一些新变化。 林芸正语气骄傲地说:“大小姐,侯爷从南方赈灾回来,圣上就给升官儿了!如今,侯爷是正五品的官儿,吏部文选司郎中!” “是啊!大小姐,依着侯爷的能力,没准儿等过个一年半载,又能再升官儿呢!要是能升个四品官,可就好了。”周媚附和着。 叶轻繁听着,眉头却微微皱了皱。 如今的吏部尚书是昭愿郡主的父亲,她和孙家的仇怨可不浅。 叶伏流被调到了吏部,在孙奉手底下做事,能不被穿小鞋?如果做事处处受掣肘,可做不出可以升官的政绩。 不行,回头得去趟丞相府,问问许璋才行。 “大小姐,如今明华也有出息了。”周媚忍不住想和叶轻繁“炫耀”,“他和萧管事学了不少本事,头脑也灵光。虽然年纪小,但和以前在书院读书时比起来,可稳重太多了!根本就看不出来是个十四岁的孩子。” 叶轻繁收拢了思绪,顺着周媚的话说道:“说明当初我的决定没错。” 周媚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是啊!以前因为他不是我亲生的,我待他并不算太好。但明华是个好孩子,待我如亲娘。我也……知足了。” “周姨娘,叶明华是在你院儿里长大的,他该记这份恩。” “是的大小姐。”周媚笑着看向庾稚水,“所以,夫人在给明华相看亲事时,问我意见。我就同那孩子说,他说一切都听我和夫人的。” “那挺好。” 在庾稚水和几个姨娘的谈话中,叶轻繁还知道了叶凝岚和叶凝姝如今都有了身孕,估计过年不一定会回侯府来。 也知道了叶明昭在孙府的日子不算太好,因为昭愿郡主性情暴躁易怒,怒气撒在下人身上都解不了气,便常常将叶明昭打得三天出不了门。 后来还因为叶明昭回侯府来找他以前的一个通房丫鬟,被昭愿郡主知道了,直接将叶明昭打得鼻青脸肿,后来还往府里招了个唱戏的男宠。 叶明昭和昭愿郡主的事,已经成了盛京城的笑话。 叶伏流回来时,叶轻繁等人已经移步到了花厅。 叶轻繁看着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下的叶伏流,站在他面前,推着他转了个圈,笑着说:“这身官服真帅!不愧是我弟弟。” “姐姐,这是五品官的官服。” 叶轻繁眨着瞪大的眼睛,“升官儿了?” 叶伏流抿唇笑着点头,“嗯!从乐阳城回来后,圣上论功行赏,升了我的官儿。我如今是正五品吏部文选司郎中。” “行啊我的好弟弟!这才多久,就升到正五品了。” 叶伏流低头靠近叶轻繁耳边,小声说:“我答应姐姐的三件事,如今只剩坐上相位了。” “好,我等着。” 以后,哪怕我不能继续活在人世间,也会让小鬼到人间打听打听,也会知道你当上丞相的消息。 我在地府,也会为你高兴。 会为曾有你这样一个弟弟,而感到骄傲。 叶明华知道叶轻繁回来,也跟着萧镜清回了府,和家人一起吃晚膳。 叶轻繁看着叶明华大大方方地露出他那缺了两根手指头的手,像是不觉得这是缺陷,更不是耻辱,她心里的明亮又多了一分。 和叶明华说了几句话后,叶轻繁看向站在外面的萧镜清,起身朝他走了过去。 两人往一边走了走,萧镜清直直看着叶轻繁,眼眶微微发了热,“大小姐。” 叶轻繁抬起手背在他胸口打了一下,“少矫情哈。” 又放低了声音,说:“咱俩认识一百多年了,别给我整一年不见甚至想念这玩意儿。” “可……” “我知道,都知道。反正现在我回来了,回头天天见,你就该觉得我事儿多了。” “怎么可能!我恨不得你天天吩咐我办事,就像咱们刚回到盛京城时一样!” “嗯。明日开始,你给我当车夫?” 萧镜清挠着头,“可我明日还有好多事要做啊……” “看看,看看。”在萧镜清想要接着解释前,叶轻繁继续说,“所以,你的任务就是多多帮侯府挣银子,早日把叶明华培养出师,就功德圆满了!” “是,我知道。” 晚膳过后,叶轻繁和叶伏流一起回了琉荧院,姐弟俩聊了近一个时辰,叶轻繁才离开回了青棠院。 第二日寅时刚过,云阳侯府前院就慌乱成了一片。 叶伏流匆忙洗漱更衣后,脚步急匆匆地往前厅那边走去。边走边问:“擎天,到底什么情况?” “是府门洒扫的下人发现的。那人血淋淋地躺在了侯府门前,身上还留有一张纸。” 霍擎天将纸递给了叶伏流。 叶伏流接过,看见了上面血红色的两行字字:叶大小姐,人,给你留了一口气。 叶伏流将纸还给了霍擎天,脸色黑沉难看。 是谁,竟敢在姐姐第一日回府,就送上这么一份“大礼”! “人醒了吗?” “没有。他伤得很重,几乎就剩一口气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侯爷,要通知大小姐吗?” 叶伏流想了一下,还是摇了头,“我先去看看。既然人是送来给姐姐的,姐姐应该认识。但姐姐刚回府,先让她好好休息。至于那人,先请府医来看看,再好生照看着。” “是,侯爷。” 到了前院的一处偏房,叶伏流见到了躺在地上的冷樾。 冷樾的脸上,多了好几道深的浅的伤口,一张脸几乎被血覆盖,看不出原来的肤色。 身上的衣衫,也因几十处割伤而显得破烂不堪,还被伤口的血浸透,腥气粘腻。 叶伏流蹲身看着,眉头皱得很紧。 这人,在乐阳城时,他见过的。姐姐说是圣上派来保护她的。 连圣上的人都敢动,对方到底是何人? 叶伏流伸手在冷樾鼻前探了探,确实还有气。 他站起身,说:“等府医来了,看过后开了方子,给他服药就是。” 又看了一眼冷樾,“至于他脸上的血渍和身上的衣衫和伤口,都不要动。等大小姐起来后,听她的吩咐。” “是,侯爷。”下人们应声道。 “执苍,擎天,上朝。” “是,侯爷。” 第371章 带我入宫 叶轻繁睡醒后,巧珍巧香在给她梳洗完毕,才说了前院发生的事。 “你确定是冷樾?”叶轻繁顾不得穿大氅,大步出了青棠院,“怎么不早叫我?” “是侯爷吩咐的。”巧珍匆忙跟上,手里还拿着件大氅。 “奴婢没去前院看,是唐七来报,说是冷门主。”巧香手里拿着的暖炉,一直也没得着机会递给叶轻繁。 赶往前院的路上,叶轻繁只想着一个问题:为什么裴源瑞要留冷樾一命。 断不可能是因为还想让他杀她。 而且,裴源瑞知道她和冷樾相处得还不错,更应该杀了他才是。 裴源瑞是绝不可能让她舒心的,更不可能给她救冷樾的机会。 难道,纯粹是为了挑衅她? 叶轻繁走进偏房的房门时,庾稚水已经在了。 叶轻繁只看了她一眼,然后半跪在地,看着冷樾脸上数道见血见肉的伤口,轻声开了口,“冷樾,冷樾。” 没有一丝回应。 叶轻繁深吸一口气,仔细看着他身上从上到下的数十道伤口,每一处,都很深。 杀冷樾的人,功夫确实到家。把人砍成这样,还能留着一口气,怎能不是顶尖高手! 裴源瑞身边,到底养了多少能人异士。 叶轻繁闭了闭眼,说:“庾稚水,让人把他安置在一处向阳的院子里,把身上伤口擦洗干净,换身衣衫。” “好的。” “弄好了再来叫我。” “好。” 庾稚水让人将冷樾安置在了之前叶明昭住的院子里,拾弄好后,已一炷香时间过去。 庾稚水知道叶轻繁想做什么,已散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唐七唐九。 叶轻繁坐在床榻边上,看着闭眼躺着的冷樾,嘴角微颤着扯起一个难看的笑容,轻声说:“遇见我,你就偷着乐吧你!等老娘救了你,你的命就是老娘给的。” 她双手掐诀结印,双唇微动,然后将一只手掌抵在了冷樾的额头。 突然,叶轻繁身形一晃,手也忙收了回来。 庾稚水忙将她扶住,“大小姐,怎么了?” 叶轻繁皱眉摇了摇头,“不对……我再试一次。” 接着,叶轻繁一次又一次掐诀结印,却一次又一次被自己的阵法反噬回来。 她喘着气,看着冷樾脸上丝毫没有变化的伤口,眸色黑沉吓人。 她并没有在冷樾身上看到裴源瑞下的阵法或符咒,可为什么她的阵法进不去冷樾身上? “唐七,去接风不渡过来。” “是,大小姐。”唐七领命,立刻出了门。 唐七走后,庾稚水让人送了膳食到澹明院来。 叶轻繁有些失神地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粥,手里的一个小包子,拿了好半天也没咬一口。 庾稚水看着,心里着急,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轻繁实在是想不明白。 明明她之前画的符咒,在冷樾身上是能起作用的。而她治伤的阵法,治好过舒渐行的双腿,也治好过余烬和关衡的伤。 可为什么就是不能治冷樾? 而且,裴源瑞应该不知道她地府大鬼的真实身份,也不应该会知道她能用阵法给人疗伤。 所以,他在冷樾身上做阻止她施法动作的可能性也不太大。 风不渡来的很快。 看见冷樾时,他也有些惊讶。 虽然他知道冷樾没能杀了叶轻繁,回到盛京城活的机会不大,但也没想到他会被伤成这样,还被送到了云阳侯府。 “小道士,你快看看,那狗东西是不是对他用道门的术法做了什么?” “你别急,我这就查看。” 风不渡各种忙活后,对叶轻繁摇了头,“没有发现冷门主被人下过咒,或者用他身上的东西布了阵法。” 叶轻繁看着只剩一口气的冷樾,叹了口气,“庾稚水,去请盛京城最好的大夫。” “好。我这就让人去请。” “唐七,你去趟将军府,如果将军不在府上,你就去军营找他。唐九,备马车。” “是,大小姐。” 人都离开后,风不渡有些忧心忡忡地看着叶轻繁,“叶道友,你想进宫?” “嗯。狗东西都敢舞到老娘脸上来了,还不许老娘当面啐他两口?” “那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叶轻繁想了一下,说:“行。反正将军带一个是带,带两个也是带。如果能顺利进宫,就让将军带你去云螭殿。” “你呢?” “我自然是要去啐裴源瑞帮你们争取时间啊!” “哦,好吧。” 一炷香时间过后,唐七回来了。 “大小姐,余将军已经在明堂等着了。” “好。”叶轻繁看了冷樾一眼,“珍香,照看好冷樾。” “是,大小姐。” 往明堂去时,经过原来叶重之住的韵文院,叶轻繁这才看见院门被两个大盆栽挡了。 庾稚水顺着叶轻繁的视线看去,说:“这个院儿本该伏流少爷搬过来住的,但我觉着是叶重之住了那么多年的,有点儿膈应人。所以,便想着等明年开了春,刚好叶重之也走一年了,拆了重新修建。建好了,伏流少爷再搬过来。” “嗯,你做主就好。” 叶轻繁站在明堂门口,冲里边正端起茶盏的余烬喊了一声,“将军,别喝了,赶紧走!” 余烬手上动作停住,抬头看去,看见门口的人确实没有进来的意思,于是放下茶盏,起身离开。 余烬还没走出明堂的门,叶轻繁就已经抬步往府门走了。 风不渡倒是落了步,对余烬行了礼,“余将军。” “风道长也在。”看着叶轻繁急匆匆的背影,余烬问,“她又想做什么?” “嗯……将军还是自己问叶道友吧。” 余烬点了点头,几大步追上叶轻繁,和她并肩往前走。 “黄毛丫头,着急让人把我喊来,却连口茶都没喝上,是要去哪里?” “带我入宫。” “入宫?你又要找圣上?” “嗯。” “你不是昨日才回来吗?发生了什么事,这么着急要入宫面圣?” “事情有点复杂,待会儿路上我再慢慢跟你细说。” 后面跟着的风不渡听了,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气:我看你待会儿怎么编。 上了马车,余烬看着叶轻繁。 他很少看见叶轻繁面色像现在这般凝重,除了几次去云螭殿外。 叶轻繁没有躲避余烬的目光,回看了过去,说:“冷樾昨晚被人打成了重伤,扔在了侯府门口。怎么说他也是圣上派给我的,所以,我必须告诉圣上。” 风不渡:原来你的理由都是现成的…… “圣上会关心一个护卫的安危?” “圣上关不关心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关心。我也必须要让圣上知道,我很重视他对我的重视。他的人,我没保护好,我很自责。” 第372章 这话你自己说着不心虚吗? 风不渡看着余烬还认同地点着头,一时不知道该对叶轻繁张口就来的瞎话感到无语还是佩服。 “风道长也要入宫去吗?” “嗯,你能一起带进去,最好。入宫后,你带他去云螭殿,我自己去见圣上。” 余烬垂眸想了一下,似下定决心般说:“行,我尽力。” 叶轻繁笑了,“就知道将军你人最好了!” 她是知道余烬的犹豫的。倒不是他不愿意,而是他也只是个臣子。不经过圣上的允许,就私自带人入宫,还带去云螭殿,肯定是要受责罚的。 要是裴源瑞真的论规矩,估计都能收了余烬可随时入宫面圣的特权。 要换做以前,叶轻繁也不会让余烬这么做。但现在,裴源瑞在她这里,可不是什么圣上。 余烬瞥看着叶轻繁,无奈笑了笑,“两个月不见,昨日回来也不知道让人来将军府告诉我一声。终于见着唐七了,还以为你要请我吃饭呢,没想到还是让我办事。” “哎呀别这么小气嘛!事儿办好了,少不了你的饭和酒。”说着,叶轻繁抬手在余烬肩头拍了两下。 余烬抓着她的手腕,将那只爪子按了下去,“你是个姑娘家,别乱拍男人的肩。” 叶轻繁翻了个白眼,“姑娘家姑娘家,说话跟冷樾一个德行。” 余烬微愣,然后说:“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和冷樾一样? 他怎么能和冷樾一样! 冷樾是想当她爹,他又不想当她爹! 一旦在叶轻繁心里成了爹,还怎么娶她? “将军,叶伏流说你回京那日,又是万人空巷的盛况!” “我也不想。但圣上的旨意,我也不能抗命不遵。” 叶轻繁龇牙笑着,“你低调了十几年,百姓只闻你名不识你人,是时候让他们瞧瞧大凛的大英雄长什么样儿了!” “我可不想。” 叶轻繁微微歪着头,把脸凑近,坏笑着,“你是怕自己长得帅被人觊觎了?” 余烬低头和她对视着,嘴角勾着同样的坏笑,“你觊觎吗?你觊觎的话,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叶轻繁凑得更近了些,“我觊觎你的权力。” 余烬看着和自己不到三寸距离的笑脸,有些被叶轻繁的大胆吓着了。 他抬了头,移开视线,坐直了身体,喉结动了动,“有你觊觎的就好。” 叶轻繁笑着靠回了厢壁软垫上:开撩又不经逗。 她瞥看向闭眼念经的风不渡,说:“小道士,你干吗呢?” 风不渡没睁眼,“不想看你们两个。” “我们光明正大的,你有什么不敢看的?”她挑了挑眉,“怎么?怕道心波动?” “叶道友!”风不渡睁眼瞪她。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一个二个的,没一个经逗的。” 风不渡语气中尽是无奈,“叶道友,冷门主都伤成那样了,你怎么还有闲心逗我们的?” “那怎么了?我还得为他愁眉苦脸要死要活的?笑话!人又不是我伤的,我还给他找大夫还让人好生照顾着他,我这不还……还在为他报仇的路上吗?我已经够仁义了好么!” 风不渡无法反驳,只能重新闭眼念经。 他知道叶轻繁这人虽然不爱管闲事,大多数时候对人都很淡漠。但明白她对冷樾不一样,只是她擅于抽离情绪。 就像她说的,能做的她已经都做了。 余烬想起了些事,看向叶轻繁,“冷前辈受的重伤,你不是能……” 叶轻繁摇了摇头,“对你和关衡都可以的,对冷樾无用。” “为什么?” “不知道。” 余烬没再问,只是眼里多了一丝担忧。 还有一丝自责。刚才不管她是认真的还是逗弄,他都没接住她的情绪。 马车靠近皇宫,叶轻繁再次感受到了久违的那种不适。 余烬见她皱眉掐诀,不敢打断她,只是眉间的那份担忧更深了。 马车停在一道侧门,叶轻繁三人下了马车。 叶轻繁拢紧了大氅,看着余烬往宫门口走去。 守门侍卫见是余烬,恭敬行了礼。 叶轻繁和风不渡没往前去,在马车旁并排站着,看向和侍卫说话的余烬。 “叶道友,余将军能将咱们带进宫吗?” “放心吧,他可不是一般的大将军。裴源瑞自己作死,把将才都作没了,只剩这一根独苗苗,给的权力大得很!” “所以你真只觊觎余将军的权力?” “你管我?” “唉!”风不渡扭头看向别处。 不多大会儿,余烬就朝他们招了招手。 两人忙走了过去,恭顺地对侍卫们笑着微微躬了躬腰,然后跟着余烬走进了宫门。 进去后,余烬说:“我先带你去见圣上。” “好。谢谢将军!” 走了好一会儿,叶轻繁看着前路,问:“还是去乾阳殿吗?” “嗯。”余烬看了看她,“累了?” “有点儿。” 余烬一个膝盖着地,半跪在地弯着腰,“上来。” 叶轻繁毫不客气地趴了上去,手卷着大氅扒着余烬的肩膀。 风不渡斜瞥她一眼,“叶道友,你是我见过最懒的人!” “你懂什么?我可是侯府大小姐!娇滴滴软弱无力的那种!” “这话你自己说着不心虚吗?” “我说实话心虚什么?对吧,将军?” “对。” 叶轻繁笑得得意,“小道士,听见没有?可别随便给我扣懒人的帽子。” 风不渡看着心安理得趴在高大余烬背上的叶轻繁,蓝白色的大氅覆叠着黑色的大氅。他叹了口气,移开了视线看向另一边。 要不是因为有正事要做,他实在不愿意和这俩人待一起。 到了乾阳殿外,果然看见了计公公。 “将军,圣上还真在乾阳殿啊!” “咱们往这个方向走,自然会有人报给圣上。没人来重新指路,圣上自然就在这里。” 进了殿,三人齐齐对龙座上的人行了礼。 裴源瑞目光在三人脸上掠过,最后停在余烬身上,“余烬,朕给你的特权,你就是这么用的?” 余烬双手刚想抬起,就听见叶轻繁说:“皇上,你不能怪将军,他是被我逼着来的。” 裴源瑞嫌弃地瞥向叶轻繁,“哼,你还挺理直气壮。” “皇上,是臣愿意的,而非叶大小姐逼迫。” 叶轻繁微笑盯着裴源瑞看,“将军,还麻烦你带风道长到外边等着,我有几句私话想和皇上说。” 余烬抬眸看向裴源瑞。 裴源瑞和叶轻繁对视着,“余烬,你们出去吧。” “是,臣告退。” “将军!”叶轻繁没回头,看着裴源瑞的脸大声道,“想我了就喊我一声!” 风不渡差点一个趔趄摔倒:虽然你不把圣上身份的元清天师当回事,但也不用这么对暗号吧!话本子看多了果然害人! 余烬倒是有些掩饰不住地开心,应道:“好。” 裴源瑞又让计公公也出去,整个大殿就只剩他和叶轻繁二人。 叶轻繁抬手布下一个结界,然后一步步朝裴源瑞走近。 “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冷樾?” 第373章 谁……死绝了? “你明知道朕会杀了他,为什么还要带他回盛京城?”裴源瑞语气平静,还打开了一份新的奏折看了起来。 “他不跟我回来,你就不会杀他?” “不会。” 叶轻繁眉心忽地一紧,像是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她没抓住。 “冷樾没能杀了我,你会放过他?” 裴源瑞拿起笔,蘸了蘸墨,边在奏折上落笔,边道:“他是一把好用的刀。而你,一个连朕都杀不了的人,朕会因为这个而失去一把好刀吗?叶轻繁,你没朕想的聪明。” 叶轻繁已经一脚踏上了一级台阶,“那为什么他回盛京城你就要毁了他?” 裴源瑞批完折子,放下笔,看着离他不过半丈距离的叶轻繁,微微淡笑,“朕要说,纯粹是为了给你添堵,你信么?” 叶轻繁几步跨上,拳头捶在了案桌上,盯着裴源瑞的眼睛,咬着牙道:“不信。” “那你说是为什么?” “老娘要是知道,还要来问你?” “你,确实不够聪明。” “狗东西!”叶轻繁骂着,手上的印诀已结,一道攻击阵法朝着裴源瑞击了过去。 阵法确实击中了裴源瑞,甚至将他连人带着龙座整个地推到了墙边。 但裴源瑞只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然后安然无恙地直起了身子,看着叶轻繁的眼里有了怒火。 叶轻繁没管。一道不够,那就再来。 数道攻击阵法过后,案桌已经碎成几块,奏折散落在四处。 但裴源瑞,仍好端端地坐在他的龙座上。 但他的脸色,明显比之前难看。 更难看的是,是他的双眸。眸中不是怒火,而是带着惊诧和不解的难看。 叶轻繁见自己真的没法杀死裴源瑞,深吸一口气后,收了手。 “叶轻繁,你到底是谁?” “云阳侯府大小姐。” “你的本事,不是玉虚教的。”裴源瑞站了起来,一步步朝叶轻繁靠近,“刚才那些招式,谁教你的?” 叶轻繁微微抬头看着他,“你曾见过我使出的阵法?” “你到底是谁?” “我都说多少遍了!我是云阳侯府大小姐。我会的,都是我师父教我的。” 裴源瑞很坚定地摇着头,“不可能。那些招式,根本不是玉虚的本事。” 叶轻繁挑了下眉毛,“你怎么知道?我师父死得早,成了一缕鬼魂,没准儿去地府学了什么新本事也不一定呢!” “不!”裴源瑞站在和叶轻繁不足二尺的位置,伸伸手就能掐住她的脖颈,“能使用这些阵法神通的,早就死绝了!” 叶轻繁收了脸上的嬉皮笑脸,眸光严肃,“谁……死绝了?” 裴源瑞这话,叶轻繁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那个她和阎王称之为夹缝的地方。 在那里,她的魂魄受到过无比惨烈的撕扯。和夹缝比起来,地府的十八层地狱在她眼里连小儿游戏都不如。 而从她到地府的第一天,和阎王第一次打起来时,她就无意识地使用了一些阵法。但那时她控制不了这些……神通,也不会用。 后来还是和阎王算是打了个狼狈的平手,双方握手言和,她也在地府待了下来。 在地府的第二天,阎王送给了她一个面具,还是托崔判官送给她的。 她还记得,崔判官在看了她一眼后,头就扭开了。 他还转述了阎王的原话,“崔判官,你把这面具给那丑……无脸丫头戴上,不然,地府的鬼都得被吓得全往奈何桥挤。” 后来,在阎王的提点下,她自己一点点把脑子里的那些东西慢慢整明白了,也用顺手顺心了。 除了第一次她胡乱出招和阎王打过,后来他们两个几乎没有对过招。 如果,如果她后来在学会了脑子里的东西后,和阎王正式打一架,阎王会不会也和裴源瑞一样,认识她所会的这些神通? 裴源瑞活了五百年,阎王比他活得更久,阎王见过的东西肯定也比裴源瑞多多了! 还有玉虚……如果玉虚真是老崔说的仙界那个,那裴源瑞的魂……会不会也是仙界的仙人? 所以他才会见过她从夹缝中带出来的这些? 叶轻繁脑子乱哄哄地进行这些猜测的时候,裴源瑞却一直沉默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双双沉默了好一阵后,裴源瑞神情却突然放松了,哈哈大笑了几声。 笑声停了,裴源瑞说:“可能,是朕眼花了,看错了。” “五百年的心眼儿,能看错?”叶轻繁也收了眸中的骇人,眸中有了之前带着不屑的挑衅,“当老娘傻子啊?” “在朕眼里,你们全都是傻子。” 叶轻繁往地上看了一眼,一尘不染。 她抓着大氅两边,往后一甩,然后盘腿坐在了地上。 拍了拍地面,“小蜉蝣,坐。” 裴源瑞向下睨了叶轻繁一眼,“哼,朕是天子,岂能和你一个野丫头席地而坐?” 叶轻繁冷笑一声,看向那把龙椅,抬手就掐了个印诀。 随即,那龙椅轰地一声碎成了渣渣。 “唉!老娘弄不死你,还能毁不了你一把椅子?” “你……!” “年纪大,气性也大。小心还没等到夺舍裴循然,自己先气死了。” 裴源瑞气呼呼地喘着粗气,头扭向一边,不想看叶轻繁一眼。哪怕是她的脑袋顶! “我的事先不管,但我今天来找你要问的事,还是得问明白。小蜉蝣,既然冷樾是一把好刀,为了给我添堵,而毁了一把利刃,不划算吧?” “你应该知道,朕可不止这一把刀。” “如果冷樾不回盛京城,你当真不会杀他?” “朕说了,不会。” “好吧。那……小蜉蝣,借我你的御医用用呗。” “不借。” “不借?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帮你破费破费。”叶轻繁抬头看了看,“你这皇宫,也该好好修缮修缮了。这瓦啊柱子啊,都该换换了。” “为了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你要赌上整个云阳侯府人的性命?” “小蜉蝣,你别忘了,裴循然还在我手里。” 裴源瑞整个人突地一震,目光死死盯着叶轻繁抬着头看天花板的眼睛,努力压制了怒火,问:“你解了裴循然身上的阵法后,又对他做了什么?” 第374章 活着不能,死了能 叶轻繁嘴角的笑,挂着嘲讽的得意,“我答应的,已经做到了。” “不,你肯定还对他做了什么。不然……不然朕不可能动不了他一点!” “我真没在他身上下什么隐秘的阵法。相比裴循然,我还是更在乎我弟弟的。” “你骗朕。” “没骗你。” 叶轻繁突然惊讶地“啊”了一声,然后夸张地捂着嘴,“小蜉蝣!你不会被月妃娘娘戴绿帽子了吧?裴循然会不会不是你的亲生儿子啊?” “不可能!”裴源瑞气得天灵盖都要冒烟了,“天底下敢给朕戴绿帽子的人,还没出生!” 叶轻繁微微撇嘴:确实还没出生,在排队投胎呢! “你就这么确定?那不然你怎么动不了裴循然?” “你别想挑拨。裴循然是朕的亲儿子,这点朕比谁都清楚。” 叶轻繁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是就行。我就是帮你找找原因,胡乱猜的。” “所以,肯定是你上回帮他破解阵法时,对他做了什么。” “天地老爷啊!冤枉啊!小蜉蝣,我要是对裴循然做了什么保护他的事,就让我死后在地府永不得超生!” 裴源瑞认真看着叶轻繁,没发现她像是说谎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你让余烬带你入宫,就是为了求御医给冷樾治伤?” “不是啊!我不是一开始就问你了吗,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冷樾。” “哼!朕比谁都希望他能活得久一点。” “为什么?你喜欢他?啧啧,小蜉蝣,没想到你还有这癖好啊!不过也不怪你,活了五百年,有猎奇心理我也理解。” 裴源瑞怒瞪向叶轻繁,“信不信朕现在就杀了你!” “你亲自动手吗?”叶轻繁笑得天真,“冷樾捅了我多少剑,你的人不是没告诉你。老娘啊,死不了。嘿,地府它就不收我!你说气人不气人?” “朕不信这世上会有死不了的人。” 叶轻繁一下下认真地点着头,“确实没有死不了的人。就像你,杀不死,但会老死,所以需要夺舍求长生。我也会死。和你一样,杀不死,但……总归也会死。” 裴源瑞眉头一皱,“你……当真不是玉虚?” 叶轻繁嫌弃地斜瞪了他一眼,“老娘是女的!玉虚也是女……” 叶轻繁底气都虚了,眼睛又重新看向裴源瑞,眨了两下,吐出最后两个字,“的吗?” 裴源瑞见她这副模样,突然觉得好笑。 只是那抹笑一闪而过,便被他收了回去,严肃道:“不是。” 叶轻繁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吓死我了。老娘还是老娘,不是别的魂儿上了身。” 嗯? 叶轻繁脑子猛地又一个激灵:别的魂儿? 她想起了蓝荞的灵元珠,那玩意儿叫她……尊上? 难道,她真不是……她认为的她自己? 想到这里,叶轻繁忙闭上了双眼,双手开始掐诀结印,双唇飞快动着。 裴源瑞有些茫然不解地看着叶轻繁结出一道道阵法,却都是往自己身上打的。 刚才……是发生了什么?这丫头怎么奇奇怪怪的。 好一会儿,才见叶轻繁舒了一口气,又是一副盈盈笑脸,“真是自己吓自己。” “你干吗?” “我就验证一下我到底是不是玉虚。话说,要是一个男人魂儿上了我的身,我肯定不干的!” 裴源瑞不想理她,有一瞬甚至觉得自己一个堂堂天子,和一个十几岁的丫头斗嘴,都觉得幼稚可笑。 可偏偏,每次当他想抓住叶轻繁的一些破绽时,她却拐弯溜走了。 “对了对了,被你这一打岔,我差点儿忘了。你为什么希望冷樾活得越久越好?” “朕嫌他烦。” “他是你养的狗!他敢烦你?你叫他蹲哪儿,他这辈子都不带起来的!还能烦到你面前?” “活着不能,死了能。” 叶轻繁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小蜉蝣,什么意思?” 裴源瑞无奈地看了眼眨着一双好奇眼睛眼的叶轻繁,说:“与你无关。” “哎!哪儿能与我无关呢!我实话告诉你吧,我认了冷樾当爹。我爹的事儿,怎么能和我无关?” “爹?”裴源瑞眉头微皱,打量着叶轻繁,“你认一个天天要杀你的人当爹?” “不行吗?有的女人不能没有男人,而我,不能没有爹。我爹死了,我就得赶紧给自己再找个爹,不然,没有爹的孩子多可怜啊!” 裴源瑞再次被气笑,“叶重之要是知道他刚死,你就给自己找了个爹,变成鬼都得回来掐死你。” 叶轻繁拍了下脑门,“多亏你提醒。回去我得给叶重之烧炷香,不然显得我多不孝啊!我得和他说说,让他变成鬼也要回来见见我,我得告诉他我又找了个爹的大喜事儿!” “你……脑子还正常吗?” “正常得很!”叶轻繁撇瞪了他一眼,“又给我打岔!为什么冷樾死了会烦你?” 裴源瑞:到底是谁打岔?明明是你自己说这绕那的,还怨上朕了? “你是道士,应该相信这世上会有鬼魂存在。冷樾活着是个人,朕不让他入宫,他便进不来。可死了变成鬼,就管不了了。” “说谎!”叶轻繁根本不买账。 别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 别说一般的小鬼了,就是恶鬼厉鬼,都进不了这皇宫。 天子之气庇佑,以为是闹着玩儿的呢? 话本子里说的后宫妃子死了还敢在宫里闹鬼?那都是人闹的。宫里但凡死个人,黑白无常第一时间就来将魂儿带走了。 晚了,鬼魂被天子之气伤了,他们两个可是要挨罚的。 “小蜉蝣,鬼根本进不来宫里,冷樾如何能烦着你?” 裴源瑞一噎,“你……怎么又变聪明了?” “老娘本来就聪明!” “不管你聪明还是傻,今日你既然来了,朕可以让御医去给冷樾诊治。但其他的,与你无关,你也无需再多问。” 他微微弯腰低头,朝叶轻繁凑近了一些,“叶轻繁,知道的太多,对你百害而无利。” 叶轻繁知道,只要裴源瑞不愿意说,她也威胁不了他。 叶伏流和裴循然,已经是对等的筹码。 其他的,都不能成为她和他真正的威胁。 但,她还没听到余烬喊她啊! 说明余烬和风不渡还没回来,她怎么能让裴源瑞现在就发现他们两个根本不在这里的偏殿,而是跑到云螭殿去了! 第375章 人,总是在自作聪明中愚蠢 叶轻繁走到台阶边上,撩了大氅坐下,“小蜉蝣,趁我好不容易才进宫一趟,你赶紧坐下,我好陪你聊聊天。 “毕竟,你心里揣着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事儿,只能跟我聊了。 “来!敞开你的心扉,别憋坏了!” 裴源瑞看着扭着脖子仰着头笑着和他说话的叶轻繁,看着她大喇喇坐在地上,双脚放在下一级台阶,脸上是无畏的笑。 一时,他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见惯了温良恭贤、知书达理、礼数不乱的人们,虽然他真的很不喜叶轻繁捣乱了他所有的计划,但此时还真被她说中了。 这世上能让他说出一二隐私之事的,还就只有这个不足二十岁的姑娘。 看着周围案桌和龙椅四散的碎片,裴源瑞叹了口气,在和叶轻繁隔着两尺距离的地方,坐了下来。 “小蜉蝣,有一点我不是很理解。夺舍是需要和自己长得像的人才行吗?” “不是。” “那是需要一个脑子单纯的?” “也不是。” “所以,为什么是和你长得最像最单纯的裴循然?” “朕想要最好看的皮囊,不行吗?” “行,当然行。”叶轻繁换了个话题,“小蜉蝣,你以前……是仙神吗?” “为什么这么问?” “上次宫宴,你说我师父是玉虚,回去之后我就查了,玉虚在仙谱上的位置还挺高。如果说我师父是仙神,那你就很有可能也是仙神。” 裴源瑞笑了笑,“人间早已无仙神踪迹。朕……怎会是仙神。” “但,曾经是有过的对吗?” 裴源瑞斜了眼叶轻繁,见她并没有在看他,而是看向大殿的大门,于是收回了目光,也看向那扇大门,说:“你修道,该知道仙神已万年不曾亲临人间。朕,不过只活了五百年而已。” 叶轻繁一下下点着头,一只手掌支着下巴,“小蜉蝣,五百年前,第一世的你,一开始是个什么人?” “国师。” “所以,你以国师身份谋朝篡位了?” “算是吧。” “为什么史书上没有写?” “史书?史书都是上位者写的。朕想让人怎么写,就怎么写。至于真实的那一段,一年,十年,百年,人们早就忘了。” “嗯……所以,我看书的方向是对的。余烬老说我看话本子不好,其实,史书啊经学啊著论啊兵书策谈啊,也是真假难辨的另一种话本子,而且还是上位者筛选过的。更没意思。” 裴源瑞没有反驳,反而赞同地点了点头,“人,总是在自作聪明中愚蠢。” “小蜉蝣,你不把自己当人啊?” “朕与他们不一样。” “小蜉蝣,五百年前的大凛,是什么样儿的?你曾经的主子,是什么样儿的?” “你想干吗?” “嗐!咱这不是聊天吗?我听说,人年纪大了以后,总喜欢和人讲自己的过去。你年纪这么大,难道就没有倾诉的欲望?” 裴源瑞转头,眸色深深地盯着嘴角盈着笑意的叶轻繁侧脸看。在这张脸上,他竟看不到心机和城府。 好像那个转了大半个大凛坏了他好事的人,和眼前这个姑娘毫无关系。 好像,她就是玉虚的小徒儿,也是他的一个承欢膝下的小晚辈。 裴源瑞缓缓深吸一口气,目向前方,“五百多年前的大凛啊! “那时,大凛还不叫大凛,叫离境。离境不大,只有如今大凛三分之一的土地。 “朕和玉虚……在这世上,都算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我们恰好都喜欢道法,也有天赋,于是就一起修道。 “后来,朕十五岁那年,我们来到了盛京城。见识到了权力的威力,知道了王侯将相的高人一等,看到了纸醉金迷的浮华。 “朕,想要这些。所以,朕想尽办法成为了国师,站在了王的身边。 “但她嫌弃朕的长相,只准朕戴着面具出现在她面前。 “嗯……你方才问朕曾经的主子是什么样的人。她是个……独裁、残暴、多疑、好色、享乐之人。” 叶轻繁低声一句:“所以,你反了他,朝臣和百姓不但不会反对,反而是支持的?” 裴源瑞摇了摇头,“她是朕曾经侍奉过的主子,但朕反的,不是她。而是……她的女儿。” “女儿?那个暴君把帝位传给了自己的女儿?” “传位?”裴源瑞再次摇头,“暴君怎么会立太子写诏传位?朕说了,她是个极其暴戾之人。她的皇位,由她的子女们互相厮杀,谁能活到最后,谁才能坐上那个位子。” 叶轻繁眼里露出了一抹嫌弃,“啧啧,果然,做皇帝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个暴君,也和你一样,生了几十个孩子吗?” 裴源瑞微愣,然后笑了,“那倒没有。她是女人,她怎么能和朕一样,可以生下几十个孩子。” “女……人?”这下轮到叶轻繁愣住了。 虽然看了不少话本子里的女主,最后都成了女帝。 但那也只是话本子。 不管是她做鬼,还是做人,女帝在她的意识里,也就存在在话本子里而已。 阎老头儿和老崔也没和她说过曾经有女帝啊! 除了大凛,还有其他国家,她在地府也没见过女帝。 “很奇怪吗?”裴源瑞倒是一脸淡然,“离境的王,可不是只有男人能做。朕知道的,离境总共有过二十一位帝王,有近一半都是女人。” “那你的主子那么不堪,你为什么不反她?” “她死早了。” “这样啊。但她的女儿能从一众儿女中杀出重围,估计也不是个好惹的吧?” 裴源瑞微微一笑,“你忘了朕的身份,国师。从那小丫头出生开始,朕就是国师了。朕看着她出生,陪着她长大。朕,是她最信任之人。” 叶轻繁终于看向裴源瑞了,只不过眼里全是鄙夷,“小蜉蝣,你也太卑鄙了!” “卑鄙?胜者的卑鄙,不叫卑鄙,叫谋略。” “你的谋略也太卑鄙了。” 裴源瑞淡笑着,没想和叶轻繁继续争辩这个问题,“那小姑娘是天定的帝王之命。她出生那日,皇城上空,紫气萦绕。龙凤齐现,在她出生的那座宫殿上空飞旋。 “女帝给她取名叫——云凰。” 第376章 中空的? 叶轻繁垂眸,低低重复念着那两个字:“云……凰,云凰……” 突然,她的头一阵剧痛,同时扯着心脏疼痛难忍。 紧皱眉头的叶轻繁,忙将一道阵法打入体内。 然后看向云螭殿的方向:风不渡那边,发生了什么? 裴源瑞看了叶轻繁几眼,“怎么了?” “没事。”叶轻繁摆了摆手,“你继续说。” 裴源瑞好像突然失了兴致,又好像突然从倾诉的欲望中清醒,说:“没什么好说的了。后来的事,就是朕谋权篡位,成为了新的帝王,改离境为大凛。” 叶轻繁撇了撇嘴角,斜瞪着他,“你知不知道,讲故事讲到一半,是极其可恶的一件事!” “朕讲完了呀!” “哪里讲完了?你是谋权篡位了,那小女帝是被你囚禁起来了啊,还是杀了啊?她身边的那些人呢?我不信她只有你这么一个假忠臣。” “当然是杀了。人死了,才能永绝后患。至于她身边的人……” 裴源瑞哈哈笑了一阵,说:“有朕陪着,她身边还能有谁?哦,她还有个亲爹。可惜了,她爹是个只配躲在暗处的暗卫。即使女帝怀上了他的孩子,也还是没能得到什么位分。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云凰亲爹是谁。当然,也不关心。只要孩子是女帝的,就足够尊贵。” 叶轻繁眉心微微一紧,随即又换上笑颜,说:“小蜉蝣,可你是男人,你能保证你的每个孩子都是你亲生的吗?” “你!你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怀疑朕的妃嫔给朕戴绿帽子?”裴源瑞有些愠怒。 “小蜉蝣,和我讲讲你和你每一任皇后的故事呗,这肯定比话本子要精彩。” “滚。” “不滚,我想听你讲。” “立刻给朕滚!” “要么你给我讲,要么我滚出去拆了你的皇宫!” 裴源瑞气得一口气都不知道该怎么出来,只能化作一声叹,随意讲起和某一任皇后的事。 见裴源瑞终于开始讲风花雪月的事了,叶轻繁暗暗松了一口气。 余烬和风不渡还没回来,她不能让裴源瑞知道他们去了云螭殿而打断风不渡在做的事。 刚才裴源瑞说起前朝的事,也让她心烦意乱。 只能让他讲些不用过脑子的事,把他耗在这里,但她也能分出脑子来捋裴源瑞刚才讲的那些事。 云螭殿。 余烬陪着风不渡在殿内走了一圈,见风不渡越走脸上的表情越失望。 风不渡摇了摇头,“余将军,先回去找叶道友吧。” 他们刚走出大殿,人却被地动晃得摇晃了几下。 被余烬抓着手臂稳住身形的风不渡,双目瞪大,脸上有了喜色,低声道:“余将军,这震动,是从下面传来的,对吗?” “地龙翻身?” 风不渡笑着摇头,“不对,不是地龙。” 风不渡走到湖边,盯着大殿下面的那些大柱子看,“叶道友说过,这湖底下,有东西。而且,这个天,盛京城的湖河,早已结冰。这个湖,却没有。底下定然藏着什么。” 余烬也凑前去看了看,然后开始取下身上的大氅,“我下去看看。” “余将军!如今是冬日,这湖水本就比一般的凉。即使你身体强壮,但此时下水,也会吃不消的!你要是有个万一,我怎么跟叶道友交代?” 余烬扔下大氅,又解了鞓带,开始脱外袍,“没事。我就去看一眼。” 余烬解衣的动作没有丝毫放慢,表情无比严肃。 他想起之前叶轻繁每次靠近云螭殿,脸上那难受的表情都让人揪心。 而且,明明是人人都能进入的云螭殿,叶轻繁却寸步难以靠近。 既然她知道这里藏着和她有关的秘密,那他就帮她找出来。 脱了鞋袜后,余烬毫不犹豫地跳入了冰冷刺骨的湖水中。 风不渡一脸担忧地看着涟漪荡开后,重复平静的湖面,祈祷着余烬能快点上来。 入水的余烬,憋着气往下沉去。 这里的湖水,比站在上面看时,更加清澈净明。 在水下游了一会儿,余烬发现自己分不清方向了,只能找到最近的一根柱子,依着记忆中这些柱子的排布,从一根柱子游向另一根。 没发现什么,那就继续往下半丈。 就在余烬快要憋不住想要浮上水面时,他的手因想借力而重重撑在了一根柱子上,却被这一声嗡闷突地脑中一震:中空的? 他又拍了两下,确定这根柱子是中空的。 想要再看看其它柱子时,他已经憋不住气了,忙往上游去。 风不渡刚看见余烬的头冒了出来,还没开口喊他呢,见他又扎回了水中。 风不渡叹了口气,继续等在湖边。 再次回到水下的余烬,开始挨个拍柱子。 他发现,只有一根柱子是中空的,其它的都是实心的。 出来再换气时,余烬确定了空心大柱的位置,然后又扎回了湖里。 顺着空心柱子,他一直往下游。 眼前越来越黑,可这柱子却仍没到尽头。 在他的极限位置时,他拍了下柱子,还是中空的。 第三次看到余烬头露出水面时,风不渡小声喊道:“余将军,快上来吧。” 其实不用风不渡喊,余烬也已经准备上岸了。 再深的地方,他下不去。而他能去到的地方,都已经找遍了。 余烬上了岸,“风道长,麻烦帮我把衣服拿进殿里,我换一下。” “好,好。”风不渡搂着余烬脱下的衣服,提着他的鞋靴,跟在余烬身后重新回了大殿。 换下湿了的里衣,余烬直接将干爽的衣衫穿好。 余烬走到一扇屏风前,蹲下身去,屈指敲了敲。然后又换了个地方敲。 连续换了四五个地方,他才站起身,过去了全湿的里衣,对风不渡道:“风道长,走吧。” “余将军,你在水下,发现了什么?” 余烬摇了摇头,“出宫再说。” 走到殿外,余烬将里衣的水掫干后扎成一小捆,别在了后腰。然后他将大氅的帽子扣在了头顶,大步往前走去。 风不渡快步跟上,眼睛不时瞥向余烬,看着他喘出的白气,和那微微发白的双唇,关心问道:“余将军,你还好吧?” “没事。” 回到乾阳殿外,余烬深吸一口气,大声朝里喊道:“叶轻繁!我想你了,快出来!我带你去吃饭。” 第377章 她迟早得被惯废了 “其实当时朕更喜欢杜尚书的女儿,但她……” “叶轻繁!我想你了,快出来!我带你去吃饭。” 裴源瑞的话被殿外余烬的喊声打断,接着是叶轻繁的手摁在了他的肩膀上,边借力站了起来,边说:“小蜉蝣,将军想我了。我该出宫吃饭了。” “喂!”裴源瑞撑着地面站了起来,竟有些腰酸腿麻,冲着叶轻繁的背影喊道,“你个没良心的,朕好歹也是皇上,你就这么不把朕当回事?” “小蜉蝣!谢谢你今日给我讲了这么多故事。记得多派几位御医去云阳侯府!” “你把朕的桌椅打烂了,一句道歉话都没有?” “你这么有钱,年纪这么大,还要跟我一个小姑娘计较,丢人不?” “走了!”叶轻繁挥着手,散了结界。 打开殿门,叶轻繁回头对裴源瑞笑,“皇上,我就不让将军和师兄来和你行礼了。” “赶紧滚!” 叶轻繁拢着大氅,小跑几步下了台阶,站到了余烬和风不渡中间,“外边好冷啊!赶紧出宫,吃暖和饭去。” 余烬回头往殿里看去,“你说了什么,让圣上如此震怒?” “他就是性子太暴躁,明明聊得好好的,我不过是砸了他的桌椅,就骂人。作为圣上,一点儿气量都没有。” 余烬打量着叶轻繁,“你砸了圣上的龙椅,他还能让你毫发无伤地走出来,你管这叫没气量?” “可不是?我不过是问他要几个御医,就跟我急跟我急。一把年纪了,还跟我一个小姑娘起急,说出去都丢人。” “叶轻繁!那可是圣上!” “我知道啊!哎呀将军,我和圣上的关系,你不用担心。下回,他还得想见我。” 余烬看着她一脸不当回事的笑模样,也没再说什么。 叶轻繁抬头看他,“将军,你怎么也戴帽子了?” “风大,冷了。” “也是。将军,等出了乾阳殿的宫门,你背我。” “叶道友,你才走几步路?”风不渡无奈地瞥看着她。 “你回头看看,多长一段路了?我的鞋,是软底鞋,走这石板路,累着呢!” “余将军,你就惯着她吧!她迟早得被惯废了。” 余烬笑,“她除了逛街的时候不累,其他时候双脚都是摆设。” “将军,我平时是不是对你太好了?” “还行吧。” 离开乾阳殿,余烬把湿里衣移了移,才蹲下身去,背起了叶轻繁。 风不渡看到余烬被寒风吹得晃动的那缕散发,已是结了冰霜的硬直。 他又看向开心笑着和余烬说着鹤城有多冷的叶轻繁,默默叹了口气。 乾阳殿。 计公公看着殿内一地的奏折和桌椅碎片,惊得只敢张大嘴却不敢出声。 裴源瑞坐回到地上,双眸阴翳地看向殿外,“都走了?” 计公公弯低了腰,不敢看他,“是,皇上。” “余烬和那个小道士去了哪里?” “回皇上。余将军带着那位道士……去了云螭殿。余将军还……还让云螭殿的宫人侍卫全都守在殿外。” 计公公悄悄抬眸看了裴源瑞一眼,速又低下头去,“因为之前皇上有令,所以……没人敢不听将军的话。” 哼!难怪叶轻繁一直拉着他东拉西扯,是怕他坏了余烬和风不渡的事吗? “朕有令,就没一个人来报?” “有的皇上。奴才想进殿来告知皇上,但奴才推不开殿门。奴才找了两个侍卫,也是推不开。” 裴源瑞眼里的阴翳化成了阴狠,轻轻点了点头,“朕知道了。” 他在人间修炼了五百多年,想要弄个结界,还得靠摆阵念咒起阵法。可叶轻繁一个不足二十的小姑娘,每次都只是抬抬手,便是一个坚不可摧的结界。 还有她使出的那些阵招…… 她……到底是什么…… 计公公悄悄揣摩着裴源瑞的脸色,犹疑着问:“皇上,余将军……” “传令下去,以后余烬除了自己,只能带叶大小姐一人自由出入皇宫。其他人,不行,见之可将余烬一并拦下。” “是,皇上。” 虽然计公公不明白为什么裴源瑞会给叶轻繁开这个特权,但圣心难测,他也只听命行事就行。 裴源瑞捻着拇指上的扳指,一脸阴沉。 叶轻繁,坏了朕这么多的事,你必须死。 既然朕杀不死你,那就让你好奇的云螭殿弄死你。 虽然还猜不到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只要你继续想要靠近云螭殿,那你就只能死。 宫门外。 上了马车,叶轻繁舒服地叹了口气,“暖和!” 见余烬还戴着大氅的帽子,叶轻繁伸手要帮他摘下来,却被余烬在另一边扯住了。 风不渡眼珠子在两人间转了转,说:“余将军,你瞒着有什么用?除非你不告诉叶道友你发现了什么。” “嗯?”叶轻繁眼神一变,看着余烬,“将军,你瞒我什么了?” 余烬看了她一眼,然后松开了扯着帽子的手,“也没什么。就是当时云螭殿不知怎的突然动了几下。风道长说可能是水下有东西。我就跳了个湖。” 余烬说话时,叶轻繁已经摘下了他的帽子。 看着湿透了的头发,叶轻繁手掌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他的头,“命不要了?这么冷的天,你是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啊!” “没事。我身体好,这点冷不算什么。回头洗个热水澡就好了。” “我告诉你余烬,你的命是老娘救的!这命要不要,由不得你,老娘说了算!” “是是是,下次我不要命之前,一定先问过你。” 叶轻繁剜了他一眼,朝外面喊道:“七儿九儿,直接去将军府!” “是,大小姐。”唐七唐九齐声应道。 叶轻繁把一件皮毛小毯盖在了余烬身上,嫌弃地埋怨着,“把自己给捂紧了,别回头感了风寒,还得问我要钱看大夫。” 余烬看着叶轻繁一脸担心他的样子,嘴角扬着笑,心里只有高兴。 过了一会儿,等叶轻繁停歇了,余烬道:“黄毛丫头,风道长,我在水下发现,其中一根柱子,是中空的。” 第378章 将军,失宠了吧? “空心的?”叶轻繁和风不渡同时惊讶看向余烬。 余烬点头,“但是,我回到大殿,在那根柱子对应的地方敲了地面,地面却是实的。我还敲了其它几处地面,声音并没有什么不同。” 叶轻繁和风不渡对视一眼,两人都皱起了眉头。 他们相信余烬的判断,他说水下的柱子是中空的,那就是中空的。他说大殿的地面全都是实的,那就是实的。 只是,如果大殿全是实的,那那根空心柱子,是用来做什么的? “我顺着那根空心柱子,一直往下潜。下到差不多五丈多距离时,那根柱子仍是中空的。但我已经没法再继续往下了,只能上来。我觉得,那柱子怕不是有十丈深。” “将军,有什么记载说云螭殿的湖有多深吗?” “不清楚。这个回头我可以去查。” “好。” 余烬和风不渡不知道,但叶轻繁是知道的。 崔判官不止一次帮她去投过湖。 老崔可不是普通人,他都没法探到湖底,更别说余烬了。 那湖,深不可测。 只是,老崔去了几次,都没发现过有柱子是中空的。 可能老崔只顾着往下扎了,根本没注意过那些柱子。 或许……想要看清湖底到底有什么,还只能通过那根中空的柱子。 看来,今晚是必须找老崔了。 本来对于裴源瑞说的“云凰”,她有些猜测就想要和崔判官说。现在余烬在云螭殿发现的情况,就更得找老崔了。 有了可能的入口,她进不去,就让老崔替她去看看。 马车行至将军府门前,凌安就忙走了过来,恭敬对着车舆行礼,“叶大小姐,你来了。” 看见余烬掀开帘子走了出来,凌安一愣,然后忙低头行礼,“将军。” 唐九已经放好了杌子,余烬下来后,掀着帘子,扶下了叶轻繁。 入府后见了金桐,余烬让他去给准备热水,然后把叶轻繁和风不渡带到了正厅。 叶轻繁见余烬也想坐下,瞪了他一眼,“你在这儿坐什么坐?还不赶紧去沐浴换衣服?” “哦,好。那你们自便。” “赶紧走吧。” 余烬走后,叶轻繁和风不渡两人只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都在捋着各自的思绪。 约一刻钟后,余老夫人在邹嬷嬷和雁蓉等人搀扶陪同下,走进了正厅。 叶轻繁和风不渡忙起身,行了礼。 “老夫人,你怎么来了?” 余老夫人对风不渡慈蔼地点了点头,“道长请坐。” 然后便笑着走到叶轻繁面前,拉着她的手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几遍,“轻繁,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这个老太婆了?” “老夫人,我也是昨日刚回到盛京城。这不,一回来,就来将军府了。” 余老夫人拉着叶轻繁到上座坐下,手松开了,眼睛却没移开寸光,“刚回来?你去哪里了?” 叶轻繁看向风不渡,“我和师兄一起游历去了。” “猜到了。我那不孝孙年都没过完,就出征了。也没法陪着你。”余老夫人轻叹一声,随即又笑开了,“还好你是个有自己想法的姑娘,可以自己给自己找事做。” 叶轻繁知道,余老夫人这又误会上了。但之前她解释过,没用,于是只好端起茶盏喝茶。 “你还年轻,确实没必要守在这盛京城等他回来。他可以去打仗,你也可以去游历大凛的大好河山嘛!不然等以后你们……” “老夫人,我给你讲些我在路上遇到的好玩儿的事吧!”叶轻繁忙打断了她的“以后”。 “好啊!我爱听你讲这些。过年时你来给我讲的那些,我还让雁蓉鸰蓉给我复述过好几遍呢!” 一旁的雁蓉微笑着道:“老夫人,这次奴婢一定仔细听叶大小姐讲,用心记住。以后您要问起,奴婢一定好好给您讲。” “嗯,好,好啊!” 风不渡默默听着,偶尔看几眼手舞足蹈比划的叶轻繁。 听着听着,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和叶轻繁一起走的这一路!时间事件是对上了,可是细节全都不对。 他发现叶轻繁完全是按照话本子的逻辑给余老夫人讲故事的! 风不渡甚至觉得,她不去酒楼说书,都有点屈才了。 差不多一炷香时间,换了身衣服的余烬还没走到正厅门口,就听到了叶轻繁“嘿嘿哈嘿”的声音。 接着就是祖母那捧场的笑声。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问:“是谁告诉老夫人的?” 金桐满脸笑意,答道:“将军,叶大小姐刚进府,就有人去告诉老夫人了。但是谁不好说。因为,老夫人说过了,叶大小姐要来,第一个通报的,有重赏。” 余烬低头斜他一眼,“今儿这个赏,不会是你拿了吧?” “没有。我们三个人分的。我还得伺候您呢!” 金桐说完,头上就挨了一记。 “就你嘴多。” “将军,老夫人这都是为了您啊!老夫人说了,要全靠您,别人抱孙了您都娶不回将军夫人。” “你是不是不想在将军府里干了?” “没,没。将军,小的错了!” 余烬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进了正厅。 看了眼正把自己双手扭成麻花的叶轻繁,余烬对着余老夫人行了礼,“祖母。” 雁蓉等人也对着余烬行礼,“将军。” 叶轻繁眨了眨眼睛,“老夫人,还接着听吗?” “听,你得把这个小贩的故事讲完。”然后瞪了余烬一眼,“一边坐着去,别打扰我听故事。” 余烬刚想在上座的位置上坐下,却被余老夫人喊住了,“这是轻繁的座儿,你上那儿找椅子坐。” 叶轻繁松开缠扭着的手,对余烬嘿嘿一笑,“将军,失宠了吧?” “我……” “老夫人,当时我的九儿一只手就将那小贩提了起来,就这么使劲晃了几下。你猜怎么着?他身上开始哐当哐当掉铜板儿!珍香一下就……” 余烬在风不渡旁边的位置坐下,饶有兴趣地看着叶轻繁说得眉飞色舞,还拉着雁蓉鸰蓉一起演。 再看看自己的祖母,眼珠子恨不得粘在叶轻繁身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两道带褶的缝儿。 屋里的下人,也都跟着叶轻繁的故事,或惊或笑。 余烬嘴角也挂上了淡淡的笑,心里多了一分热烈。 每次叶轻繁来,府里好像变得生气鲜活起来。 小贩的故事添油加醋讲完后,叶轻繁说:“老夫人,我还没吃午膳呢。饿了。” “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没吃午膳?”余老夫人脸上的惊讶,不像是装出来的。 手杖朝地上重重敲了一下,余老夫人怒看向余烬,“你怎么回事?轻繁一个小姑娘,都已经这么瘦了,你还能让人饿着?你是连让轻繁吃饱饭的银子都没有了吗?饿坏了,你拿什么赔?真是越大越没用!” “祖母,我……” “你什么你?就会找借口。一顿饭都不让人吃,还能指望你什么?什么都指望不上!” 说着,余老夫人站起身去拉叶轻繁,“轻繁,走,我让人给你做好吃的。” “祖母,我早吩咐下去了。这会儿,饭菜应该也差不多了。” 余老夫人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还算你有点用。” 又转脸看向叶轻繁,笑出几道褶,“走,轻繁,吃饭去。” “好。” 风不渡看着屋里的人全都跟着余老夫人和叶轻繁出去了,看向余烬,说:“余将军,请问你是老夫人的亲孙子吗?” “叶轻繁来了,我就不是。”余烬笑了笑,“风道长,走吧。” “好。” 出了正厅,风不渡看着前方被一群人簇拥着的叶轻繁,暗暗松了口气:还好我吃素,不然怕多吃块肉,余老夫人都会觉得我碍眼。 第379章 舒夫子,好久不见了 吃完饭,叶轻繁大声地吸了吸鼻子,说:“感觉有点儿冷。老夫人,可以让东厨的人给做点姜汤吗?” “当然可以。鸰蓉,去吩咐厨房,多做些。” “是,老夫人。” “老夫人,饭我吃好了。打扰了你这么久,都耽误你午歇了。” “没事没事。你来啊,我高兴!” “老夫人,你歇息去吧,我一会儿去将军院儿里坐坐。” 余老夫人在叶轻繁和余烬之间看了个来回,然后笑了,边忙着起身边说:“好,好。正好我也确实累了,是得回去睡一会儿。你们好好说说话,好好处处。” 余老夫人走后,风不渡重重松了一口气,眼神有些幽怨地看向余烬和叶轻繁,“刚才老夫人临走时看我的眼神,是有多嫌弃我碍事啊!” “你想多了。”叶轻繁拍了拍手掌,瞥了余烬一眼,“别撑了,赶紧回房去被窝里捂着去。” 余烬握拳抵在唇边,忍着低咳了两声,“被你看出来了。” “起来吧,回屋去。金桐,过来扶着你家将军。” 金桐忙从外边进来,将余烬扶了起来。 把余烬送回了止观院,叶轻繁和风不渡待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从将军府出来,风不渡回头看了一眼,说:“叶道友,你话本子看那么多,应该能看出来余将军想让你留下吧?” “留下做什么?像话本子里的女主那样端汤喂药掖被探脑门儿?” “这事儿被你的嘴一说,怎么显得那么……那么像上门来报仇的。” “将军府里那么多下人,这些事有的是人做。将军身体底子还是可以的,风寒嘛,躺几天应该就好了。我府里,可还有个只剩一口气的人躺着呢!” “好吧。” 回到云阳侯府,叶轻繁直接去了澹明院。 从巧珍巧香口中得知宫里的御医已经来过了,也给开了方子。 庾稚水让萧镜清找了好几个大夫看过,方子没问题,才给抓了药煎了给冷樾服下。 叶轻繁在床榻边上的凳子上坐下,看着一脸伤痕的冷樾,心一下下地难受着。 “巧珍,回头你去街上多买几个唐七唐九的面具回来。我要给冷樾多画几张,等他醒了让他自己选。” “是。”巧珍应下。 看着冷樾的脸,叶轻繁想着裴源瑞说过的那些话。 她不够聪明? 皇宫小鬼确实是进不去的,为什么裴源瑞会担心冷樾死了会去烦他? 而且,他怎么知道,冷樾死了一定会去烦他? 冷樾说过,他的命是元清天师给的。 从他有记忆开始,就是元清天师给他饭吃,让人教他习武,最后让他成为唐影门的杀手,乃至门主。 很多细节冷樾没有和她说过。 看来,等他醒了,该好好问问他。 巧香看叶轻繁守着冷樾发呆,一坐就是半个时辰,也不敢轻易叫她。 最后还是庾稚水进来,叶轻繁才回过神来。 “大小姐,舒大人来了。” “舒夫子?他来干吗?找叶伏流的吗?” “找你的。” “找我?他找我能有什么事儿?” 庾稚水看了看冷樾,说:“大小姐,听巧香说你都在这儿守半个时辰了,也不说话。要不,你去见见舒大人,也换换心情。这里你放心,我会让人好好守着的。” “也行。” 叶轻繁带着巧香去了明堂,见到了一年未见的舒渐行。 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儒雅公子,看一眼确实赏心悦目。 “舒夫子,好久不见了。” 舒渐行站起身,“叶小姐。” “舒夫子快坐。”叶轻繁在舒渐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是伏流告诉你我回来的吧?” 舒渐行点头,“本想与伏流一道回来,他说要与同僚小聚,所以我就自己上门叨扰了。” “舒夫子说的哪里话。你是伏流的老师,永远都是我们云阳侯府的贵客。” “叶小姐,请尝尝这个。”舒渐行拿出一盒点心,打开后推到了叶轻繁面前,“之前在街上,碰见这家卖栗子糕的,闻着挺香,就买了点尝尝。发现挺好吃,觉得可能你也会喜欢,下值后就去买了点。” 叶轻繁笑着拈起一块,“谢谢舒夫子。” 尝了一口,确实不错。沁人的香,淡淡的甜,松软绵密,入口即化,像是吃了一口秋日的秋高气爽。 连吃了两块后,叶轻繁喝了几口茶,问:“舒夫子,这家铺子是在哪里?回头我也让人去买些回来。” “叶小姐若是喜欢,回头我给你买来便是。” 叶轻繁摇着头,“这么好吃的东西,我得让府里的人都尝尝。买的多,就不让舒夫子破费了。” “没事。一些糕点,我还是能买得起的。” “等下回,你再吃着什么好吃的,再给我送来就行。” “好。” “舒夫子这一年过得怎样?” “挺好的,我……” 晚上,庾稚水陪着,留舒渐行在府里吃了晚膳,叶轻繁又去澹明院看了冷樾,才回到青棠院。 沐浴梳洗后,巧珍巧香伺候着叶轻繁上了床,才退了出去。 叶轻繁立刻起诀召唤了崔判官。 看了差不多一刻钟的话本,崔判官才出现在了房中。 崔判官在圆桌边上坐下,伸手摸了摸茶壶,热的。 他笑着给自己倒了杯茶,“知道我要来,还让人给我泡了茶,算你有良心。” 屋里不冷,叶轻繁穿了件外衫,在崔判官旁边坐下,认真地盯着他问:“老崔,我是不是不够聪明?” “怎么莫名其妙问这个问题?” 叶轻繁胡撸了一下披散的长发,露出一张委屈巴巴的脸,“小蜉蝣那狗玩意儿,今日说了我两次不够聪明!” 崔判官斜眼打量了她一番,嘴角嫌弃地撇了撇,“别整这出。又想让我帮你干什么?” “嘿嘿,果然什么都骗不了你。”叶轻繁露着笑,“不过,请你帮忙之前,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说吧。” “老崔,我好像……知道我是谁了。” 崔判官惊得手里的茶盏都晃了一下,然后忙放到桌上,说:“快和我说说。” 叶轻繁把今日和裴源瑞的谈话都和崔判官大概复述了一遍。 “老崔,你说,小蜉蝣说的那个小女帝,是不是我?” 崔判官沉了一声,轻点了下头,“我觉得应该是。” “可我想不明白,小蜉蝣夺权就夺权,杀我就杀我呗,为什么要镇压我,还让我魂不留阴阳,魄不入轮回?” 第380章 你又想让我去做贼? “这里边肯定还有别的原因。而且,你的脸……” 崔判官看着叶轻繁,在脑中回忆他曾看到过的那张可怖的“脸”。 如果说有把人的脸皮扒下来,也有挖眼珠子的,那起码也得留两个眼睛窟窿和俩鼻孔一张嘴吧? 但叶轻繁的“脸”,除了可怖的一道道弯曲狰狞的疤痕,什么都没有。更像是一张平的木板。 叶轻繁的脸色很沉,“老崔,将军今日也跳进云螭殿的那个湖里了。他发现其中一根柱子,是中空的。” 叶轻繁去拿了一张纸回来,递给崔判官,“这是我让他画的。” 崔判官看了看做了标记的那根柱子,说:“你想让我进去看看?” “嗯。”叶轻繁点头,“但将军说在大殿内的地面,没有找到可以听到空心声的地方。我觉得想要知道水下到底藏的是不是我的尸身,只能从那根柱子下去。” “我扎了那么多次,可都见不到湖底。难道,是连我都堪不破的迷幻阵法?” “这个我也不知道。老崔,以我这么多次和小蜉蝣的接触,还是觉得他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布下那样一个结界,包括连你都堪不破的阵法。” “你有从细枝末节里查到他背后还有其他人吗?” 叶轻繁摇头,“没有。” 崔判官又看了看手里的图,然后还给了叶轻繁,“行。我再去一趟云螭殿。” 崔判官走后,叶轻繁一个人又想了好一会儿,才回到床榻上坐着。 拿起话本子时,她长叹口气,眨巴着眼睛看着帐顶,哀嚎着:“阎老头儿啊,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出关啊!虽然你不能进凌霄宝殿,但你好歹也算是一大神仙啊!你怎么能丢下我就不管了呢?你闭关就差老娘这五年吗?就不能等我死了你再闭关?……” 戚戚嚎嚎了半天,叶轻繁才歇了,继续看她的话本子。 连打好几个哈欠,叶轻繁放下手里的书,正疑惑崔判官怎么去那么久,就见屋里一道人影显现。 “老崔!你回来了?”叶轻繁书一扔,奔了过去。 崔判官坐下,喘着粗气。 “老崔,怎么喘这么厉害?是碰到什么难搞的东西了?” “累死我了。” “发生什么了?” 崔判官缓了缓,说:“我到了云螭殿,没进殿去找,直接扎进湖里,找到那根柱子进去了。 “可我明明进去了,下一瞬,却发现自己被一股力量逼了出来。 “再进,又被逼退了出来。试了近十次,还是如此。 “后来我就想,是不是就得从大殿里的那个入口进去才行?于是我就回了大殿。 “之前我听你说过,太子是住在云螭殿的。但我发现,云螭殿里一个人都没有。除了宫门外的几个侍卫,整个云螭殿连个宫人都没有。 “当时我也没管这些,就开始在那根柱子上方位置找入口。找了半天,也没找着。 “唉!我连法术都用上了,还是没找到。” 崔判官带着怨气的眼睛看着叶轻繁,“最后……最后我堂堂地府判官,竟把自己当成了一个锤子一样!我……我用自己的头,一下下往云螭殿的地面上撞!就想着看能不能一头给撞进去。” 叶轻繁立刻抬手去摸了摸崔判官的头,“辛苦你了啊老崔。” 崔判官头一歪,然后将叶轻繁的手打了下去,瞪她一眼,“没大没小。我头不疼,我是觉得丢我判官的脸!” “没事没事。这事儿啊,你不说我不说,天地知不知我不敢保证,但绝对没有第三个人或鬼知道!” 崔判官深吸一口气,接着说:“我起码把大殿里的每一块砖都撞了一遍,撞一次头扎水里一次,撞一次头扎水里一次。 “你说我惨不惨?我可是地府判官!” 叶轻繁憋着笑,连连点着头,“是是是,老崔你太惨了!为了我,你太不容易了。” “可我就这么撞,没一次进入到那根柱子里。所以,我觉得,那个入口,连着那根中空柱子,都被阵法隔绝屏蔽了。未被允许,进不去。不管是人,还是鬼,或是仙。” 叶轻繁手指一下下轻敲着桌面,“你要这么说,我就更加肯定小蜉蝣背后还有人,或者……有什么法宝。连灵元珠那玩意儿都能现世,之前裴循然还戴过一件屏伤法器,没准儿小蜉蝣手里还留有什么超级法宝。” 说着,叶轻繁的眼睛瞟向了崔判官,然后缓缓咧嘴笑了,“老……” 崔判官甩了袖子,“你又想让我去做贼?” “别说那么难听嘛!而且,我只让你去云螭殿看看。其它地方我自己找机会看。” “我累了。走了。” 叶轻繁没想到崔判官说走就走,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毫不迟疑。 不过没事儿,也不急,先让老崔好好休息休息,也好好消消他那一肚子的怨气。 但崔判官去了趟云螭殿一无所获,还是给了叶轻繁不小的打击挫败。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那么强? 第二日,叶轻繁起来后,去看了冷樾。 还活着。但喝了药也不见有醒来的迹象。 留下巧珍巧香继续轮流帮忙看着冷樾,叶轻繁带着唐七唐九去了将军府。 有下人带着直接去了止观院。 金桐看见叶轻繁,对她行了礼。 看金桐今日没了笑模样,叶轻繁问:“将军怎样了?” “昨天夜里到现在,将军反复发高热。刚刚我还给将军喂了药,换了十几次帕子,高热才退下。” “找大夫来看了吗?” 金桐点头,“看过了。御医也只说是着凉,染了风寒。叶大小姐,我跟在将军身边伺候也有近十年了,这还是第一次见将军病得这么厉害。” 叶轻繁没想到余烬会病得这么严重。 看来,云螭殿的湖水,因了藏着的东西,确实和别处的水不一样。 “嗯,我知道了。我能进去看看吗?” “叶大小姐请。” 进了屋,叶轻繁看到了躺在床榻上的余烬。 双目紧闭,呼吸粗重,脸色难看,双唇微微发白。 “金桐,能去帮我泡盏茶吗?” “好的,叶大小姐。”金桐看了眼床榻上的余烬,退了出去。 金桐走后,叶轻繁立刻抬手掐诀。 掌心相覆。将阵法打入余烬体内时,叶轻繁看到余烬最外边放在被子上的手,露出来的那一小节手臂上,一道已经结痂但未完全愈合的伤口,肉眼可见地愈合平整了。 但,床榻上的余烬,还是没有睁眼。 叶轻繁皱了眉:难道自己会的这些法术,只能治伤生肉,不能改变人的其它机能? 第381章 你对我只有知恩图报吗? 叶轻繁默默叹了口气,看着余烬低声道:“将军,没办法了。这关,你必须自己熬过去了。” 刚想收回自己的手,却突然被温热裹住。 定睛看去,看到余烬微微睁开的双眼,叶轻繁笑了,“将军,我是不是吵着你了?” 余烬扯着嘴角笑了一下,闭眼微微摇了摇头。想要张嘴说话,却先咳了两声。 叶轻繁没照顾过人,见他咳得厉害,一下有些手足无措。 只能问:“将军,你还好吗?” 余烬又咳了一声,哑着嗓子说:“没事。别担心。” 金桐回来了,见余烬醒了,忙把茶壶杯盏放到桌上,快步走了过来。 叶轻繁转头看去,“金桐,将军刚才咳得厉害,你看看该怎么办?” 金桐忙问:“将军,要喝水吗?” 余烬缓缓摇了头,“不喝。” “叶大小姐,还是我来照顾将军吧。” “好。” 叶轻繁想要起身让位,抽回手时,却一下没抽动,反而被余烬握得更紧了。 金桐瞟了一眼那两只手,然后就看到自家将军看向他时,那要杀人的眼神。 金桐忙退远了两步,说:“叶大小姐,我突然想起来,我得去看看将军的药。这里还劳烦你帮忙看着些将军。” “啊?可我不会照顾病人啊!” “没事儿,你看着将军就行。时不时摸一下额头,看看有没有发热。然后将军想喝水了,你端着喂他喝几口就行。很简单的。有劳叶大小姐了!”说着,金桐已经快步退出了屋子。 叶轻繁只能重新坐下,看向不知什么时候又闭上了眼的余烬,叹了口气,说:“将军,你是不是故意的?” 余烬闭眼闭口,不说话。 “还给老娘装。”叶轻繁伸手在余烬脸上不轻不重得拍了两下,“我虽然没什么做人的经验吧,但话本子看得多啊!跟我玩儿这套,就不怕老娘让你病上加残?” 余烬突然抬起另一只手,抓住了叶轻繁的手腕,将她的手摁放在了胸口的被子上。 抿唇咳了两声,余烬睁了眼,说:“我病了,就不能对我好点儿?” “还知道贫嘴呢?看来病得不重。” “难受。” “这会儿说难受了?刚才是谁说没事的来着?” “刚才我装的。” “嘻嘻。”叶轻繁唇角扬了一下,然后抽回了被余烬抓着手腕的手。 手在抽回来时,拐了个弯,掌侧擦过余烬的下巴。 “嘶……”叶轻繁发出一声低呼。 “怎么了?” 叶轻繁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又看着余烬的下巴,“将军,你的胡茬这么扎人!” 余烬脸一下就热了,不好意思地转过脸去,“没抗住那湖水,病倒了,所以今日就没让金桐帮我刮胡子。以后,以后我定日日刮干净。” 叶轻繁抿唇憋笑: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这么不经逗。 “将军,把脸转过来。” 虽然不知道叶轻繁想干吗,但余烬还是把脸转了过来。 叶轻繁盯着看了一会儿,笑了,说:“嗯……不丑。” 余烬刚想笑,却先闭紧了嘴巴咳了起来。 止了咳,余烬说:“黄毛丫头,扶我坐起来,好吗?” “好。” 不管叶轻繁干什么,余烬都没放开握着她的那只手。 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握住的,他不想那么快就放开。 伴着激动心跳的,是高兴。因为,叶轻繁没有把手抽走,而是由着他。 感受着自己粗糙掌心触碰到的细腻,余烬浮起一抹笑容,看向叶轻繁说:“昨日你走得那么干脆,我还以为你不会再管我了呢。” “我是那么没有良心的人吗?怎么说你也是因我才跳湖的,知恩图报我还是知道的。” “叶轻繁,你对我只有知恩图报吗?” “那不止。”叶轻繁抬眸和他对视着,一会儿后她笑着开口,“还有……利用。” 余烬气笑了,咳了一声,叹气道:“话本子都是这么教你的?” “对啊!所以,你要不要看?学习学习。” “不看。” “我这就让九儿去马车上拿几本给你,反正你躺着也没事儿干,就看看呗。” “不要。” 叶轻繁翻了个白眼,“死犟。” “冷前辈怎样了?” “没醒,但还活着。” “你不是可以……” 叶轻繁摇头,“试过了。对你们都有用的招儿,在冷樾身上没用。” “这是为什么?” “不知道。”叶轻繁深吸一口气,笑了笑,“可能是……他上辈子跟我有仇,想杀我吧。” “你的脑子,一天天瞎想什么呢。对了,要我帮你查查到底是谁伤了冷前辈吗?” “不用。就他那狗脾气,得罪的人太多了。他的仇家,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查不过来的。” “好吧。” 叶轻繁还没找到可以杀死裴源瑞的办法,所以她不能让余烬查到裴源瑞头上,也不想余烬查出更多过去的事情。 否则,余烬的下场只能跟冷樾一样。 她可没想着裴源瑞会对余烬有多一分的仁慈或怜悯。 大凛百姓千千万,矮子里也能拔出一个新的将军来。 叶轻繁还是让唐九给她拿了几本话本子。有她看过的,她就翻到记忆中好玩有趣的片段,递到余烬面前,逼他看,还附带前情讲解。 余烬看着叶轻繁笑,看着她闹,心里却满是踏实感。 如果真有可共度的余生,日子应该会很有趣。 半个时辰后,金桐来说午膳准备好了。 余烬让人送到止观院来。 放下话本,余烬说:“黄毛丫头,你去外边屋子等着,我换个衣服,陪你一起吃。” 叶轻繁故意勾起坏笑,打量着他,“你又不是没穿。我都看那么久了,这会儿害羞了?” “我……”余烬推她起身,“赶紧出去等我。” “行行行,不看就不看呗。” 叶轻繁出去后,金桐关上了房间的门,拿了衣衫帮余烬换上。 “将军,你为什么不让叶大小姐帮你换?” 余烬低头瞪他一眼,“你还知道她是叶家大小姐啊?她是大小姐,不是伺候人的丫鬟婢女。” 金桐低声不清地喃喃:“这不是……增进感情嘛……” 等余烬出来,叶轻繁已经坐在饭桌旁了。 “哎,奇怪。我来这么久了,老夫人怎么没来找我?” 金桐回道:“将军病了,府里的人都瞒着老夫人。所以,叶大小姐你来府里的事,没人告诉老夫人。” “这样啊。” 叶轻繁点着头,想着回头得让庾稚水来跟余老夫人取取经。 将军府的下人可太规矩懂事了! 一起吃了午饭,又待了小半个时辰,等余烬喝了药睡下后,叶轻繁才带着唐七唐九离开了将军府。 “丞相府的回帖带了吗?” 唐七拿出一份帖子递给叶轻繁,“带了。” 叶轻繁接过帖子,看了一眼,还给唐七,踏上杌子,“行,现在直接去丞相府。” 第382章 你呀,这是关心则乱 行不多时,马车便到了丞相府门前。 唐七前去给门房递上帖子,叶轻繁便被请进了府。 茶刚喝了两口,许璋就来了。 叶轻繁起身行礼,“轻繁见过舅舅。” “轻繁不必多礼,快坐快坐。”许璋说着,也在上座坐了下来,笑着问,“听伏流说,你这些时日都在游玩大凛的大好河山?” 叶轻繁点头,“盛京城虽好,但待久了,确实烦腻。圣上打下这么大一个大凛,我自然想去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是,是。舅舅年轻时,也到过好几个地方任职,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挺怀念那些不一样的风土人情。” “舅舅要是写本自传,我肯定第一个想看。” 许璋的开心不像是装的,“你呀!就会哄我开心。” 开心过后,许璋问:“轻繁,你来找舅舅,是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有件小事想不明白,想来问问舅舅。” “你说说看。” “我这次回来,听伏流说他现在在吏部任职。舅舅应当知道,我和吏部尚书之间有些过节。” 叶轻繁抬眸看向许璋,“伏流调任吏部,是你的意思,还是……圣上属意?” 许璋收了刻意压制的忐忑,暗暗松下一口气,说:“是我的意思。” “为什么?” 许璋回看向叶轻繁的目光中,有着认真,但没有算计,“轻繁,你我都知道,伏流肯定是要往上走的。他想往上走,就必须要走吏部这一道。 “舅舅知道,你和太子关系好。如今圣上龙体已大不如前,私下与你说句大不敬的,太子继位不会等太久。 “我是老臣。新帝继位,总要拿几个老臣开刀。我不是太子的亲舅舅,所以心理准备是早就有的。 “但孙尚书是太子的亲姑父,也正是中干年纪,他也等着我下台,准备接任丞相的位子。 “说实话,我不想让孙奉坐上丞相之位。所以,我想扶植伏流尽快往上升。 “轻繁,如果伏流无法凭借自己的智慧和能力在吏部做下去,你认为将来他能斗得过孙奉吗?丞相之位,在圣上,也在朝臣。 “你别小看吏部文选司郎中的职位。马上正月就要进行官员考核,这件事,我准备让伏流负责。做好了,可以记一大功,我可以顺势提他升任通政司副使一职。 “通政司副使一职,已经空了小半年了。” 叶轻繁眉头皱了皱,“通政司副使……不是柏景元吗?” 许璋微微笑着摇了头,“柏景元因为私事太乱,今年上半年就被吏部的人上奏弹劾了。” 原来是这样。 柏景元私事被曝,应该和她有关。要不是他非得想娶叶凝姝,也不至于闹出后来的事情,以致被弹劾丢了官帽了。 叶轻繁不懂官场,但许璋说了这么多,她多少也算是明白叶伏流现下走的路,是对的那一条。 至于孙奉,可能会给叶伏流使绊子。但她应该相信叶伏流的,他可从来不是一个只会躲在谁的庇护下耀武扬威的废物。 叶伏流有自己的聪慧,有自己对付敌人的獠牙和利爪。 叶轻繁笑了,“多谢舅舅解惑。是我不懂官场,所以才生了疑问。” “你呀,这是关心则乱。” 许璋又叹了口气,“你那两位表哥,如今已经废了。偌大个丞相府,如今只靠着我的俸禄维持着。” 他苦笑着,“府里的下人,都减了不少。” “许家不是还有几个铺子么?” “是。那些铺子,全都交给我的庶子管着。可那也不是……也不是个善的,账面上是亏钱,还得问我要贴补。唉!” “舅舅,许家其他人我管不着,许家欠我的账,该还还是得还。” 叶轻繁看着许璋老了不少的脸,认真道:“我和伏流既认了你做舅舅,你也真心善待伏流,所以,如果到了那一天,伏流不会不管你。 “至于我那两位表哥,坏事做多了,是他们罪有应得,我们是不会管的。 “但他们的孩子,舅舅你可以好好教导。许家的未来,还得靠他们。” “我知道,我知道。”许璋点着头,“我那大孙子如今也八岁了,等来年,想让他参加童生试。” “那就好。” 舅甥二人又聊了差不多一炷香时间,叶轻繁才告辞回了侯府。 躺在青棠院的贵妃榻上,享受着温暖和点心瓜果,叶轻繁舒服地长叹一气,“没想到回到盛京城,比我在外头还累。” 庾稚水帮她捏着小腿,笑着说:“你知道我留在盛京城有多累了吧?盛京城有多少个大家贵族的,都需要联系着走动。 “除了伏流少爷,府里还有三个需要议亲的。大小姐,你是不知道,每逢什么节日时,我晨起一睁眼,就想闭眼。 “还好,府里的事几个姨娘都能帮着做,我也只出面去应付外边的事。 “好的是,这一年,把叶凝霜的亲事给定下了,也算是了了一桩大事。” 叶轻繁手里的一瓣橘子都忘了往嘴里送,问:“哪家少爷?” “左都御史魏家的嫡小少爷。叶凝霜自己也看中了,之前有次宴会上他们见过,挺好的,两人能玩到一块儿去。” 叶轻繁想了一下,不认识,没听过。 盛京城的官太多,她在盛京城的时间不算多,更不喜参加宴会,还真不认识几个人。 “林姨娘呢?” “她有什么说的,满意得不行。叶凝霜虽是侯府小姐,但魏家也是实实在在的二品官,能嫁嫡子,也是可以了。” “嗯。只要人品好就行。叶伏流的亲事呢?” “唉!”庾稚水连叹了好几声,“伏流少爷在南边待到九月了才回来,后来又升迁,公务上更忙了。我倒是打听过不少人家的姑娘,也有不少人家向我试探伏流少爷的意思。但我一和伏流少爷说,他就说太忙,再等等。” “庾稚水,马上咱们回来就快三年了。说实话,我不想看到叶伏流一个人。虽然他在侯府还有叶明华这些有着血缘亲情的亲人,但不一样的。伏流及冠还有几年,但你知道的,我等不了。所以,明年,你帮着把他的亲事定下来。若是明年不能成亲,后年也是可以的。” “我知道。” 叶轻繁有些不敢想如果她没了,叶伏流会变成什么样的一个人。 他好不容易变得阳光温暖,自己要是突然死了,将会成为一大团阴霾罩住叶伏流的心。 如果他有了自己的妻儿,那她的死,只会罩住他一时,而后慢慢变成他心底的一个角落。 又四日,冷樾终于醒了。 意识醒来时,他听到了叶轻繁的声音。 可是,听着听着,他气得就差一口血没喷出来了! “冷樾,你要再不醒,马上就要变成风干尸了,风干尸可太丑了!但是,好像百姓没见过。到时,我就把你送到万兴楼去,供人赏阅!嘿嘿,我还能收一笔观赏费,就当是你付我这些天的药费了……” 努力睁开双眼,冷樾看见叶轻繁坐在一旁,那张嘴一张一合还在叭叭地说着。 眨了眨眼,他的唇角微微扬起:活着,也挺好。 第383章 叶小姐,叫声爹听一下 叶轻繁说着话,甫一低头看向冷樾,发现他竟睁眼了,还在看着她笑! “冷樾!你醒了!”叶轻繁俯低了上身,双手捧着冷樾的脑袋两侧,左右晃着,“你真的醒了!来,眼睛眨两下我看看。” 冷樾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哎!哎!你怎么又闭眼了?你到底是醒了还是回光返照啊?香儿,你刚才看见没有?冷樾他刚才是不是睁眼了?” 巧香走了过来,看了看,说:“大小姐,方才奴婢离得远,没看见。” 叶轻繁抬手,刚想一巴掌拍到冷樾脸上,在看见那一道道伤疤时,手又顿住了。 收回了手,她叹了口气,“可能是我困了,眼睛迷糊了。” “咳咳咳……” 低咳声传来,叶轻繁和巧香同时看向冷樾。 冷樾再次睁眼,缓缓开了口,“原来我躺着的时候,你就是这么咒我的?” “香儿,快去叫大夫!” “好的大小姐。” 叶轻繁咧着嘴龇着牙,抓着冷樾的胳膊摇了摇,“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你咒我成风干尸的时候。” “早知道你这么不愿意成为一具风干尸,我应该早骂你的。” “你能盼着我点好吗?” “我对你还不够好啊!你被人打得只剩一口气扔在我家门口,是我把你捡回来找大夫救你的好么!一天天还让人轮流守着你,让人给你擦身洗脸的,都没让你发霉发臭,我对你够好的了!” 冷樾艰难地笑了笑,“谢谢。” “想要谢我,就赶紧好起来。我告诉你啊,以后你必须给老娘记住,现在你的命是我云阳侯府的了!你的生死,只有老娘能决定。” “好。” 叶轻繁抿着唇,嘴角向下撇着,盯着冷樾看。 冷樾忍着痛微微抬了手,努力翻转手腕,轻轻拍了拍叶轻繁还摁在他手腕上的手背,却没忍住发出一声轻嘶。 叶轻繁喉头咽了咽,偏开脸去,说:“这点疼就受不了了?你可是捅了老娘无数剑。” 冷樾扯出一个笑容,“叶小姐,叫声爹听一下。” “叫个屁!等你死了,老娘给你立个碑,倒是可以刻一个‘父冷樾之墓’。” “也不是不行。” “滚蛋。老娘累了,得回屋睡觉了。” 说着,叶轻繁起身往外走。 出了门,叶轻繁对巧香道:“香儿,让人做点好克化的粥食送来。那么多天不吃不喝,真快成干尸了。” “是,大小姐。” 冷樾侧着脸,看着叶轻繁头也不回地走了,嘴角的笑扯到伤口,很疼。 但他心里却是高兴的。 近一年的相处,他是了解叶轻繁的性子的,不管心多软,那张嘴必须硬。 申时正,叶轻繁又到澹明院看了冷樾,和他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冷樾问巧珍:“巧珍姑娘,你家小姐这是要出门去?” 巧珍点头,“大小姐要去接侯爷下值,然后和余将军一起到醉千秋酒楼吃饭。” “余将军?” 巧珍笑,“是的。大小姐说了,余将军小病初愈,要请将军吃顿好的补补。” “什么?还是你家小姐请客?姑娘家家的,怎么还上杆子往上贴呢!那武将有什么好的,白长那么大年纪,竟穷得连顿饭钱都没有,还腆着个大脸让一个姑娘花钱请吃饭。不要脸!” “冷门主,这些话,你当对着大小姐说。” “等她回来,我肯定是要说她的。” 巧珍笑着摇了摇头,收了药碗退了出去。 醉千秋。 叶轻繁看着满满一桌子她想了一整年的饭菜,两眼放光。 余光瞥见伸手去拿酒壶的余烬,叶轻繁站起身,伸长了手,手里的筷子一下就照着他的手腕敲了下去,“风寒刚好,还想喝酒?放下。” 然后看向巧香,“怎么还给上酒了?拿走。” 巧香忙过来,将酒壶和酒杯一起拿了下去。 余烬叹着气,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口茶。 叶伏流笑着,拿了公筷,夹了一块炙烤甜酱鸭腿放到了叶轻繁碗里,“姐姐,尝尝这个。这是醉千秋新出的菜品。” “还是弟弟疼我。”叶轻繁夹起碗里的鸭腿肉,咬下一口,“好吃好吃,香惨了!回头我得好好馋馋大美人儿。” 叶伏流又舀了一碗汤,“姐姐,这个汤也是新出的,冬日喝了暖胃。” “是吗?那我得好好尝尝。” 舒渐行看着一个投喂一个吃得开心的姐弟俩,温笑着端起茶杯,对着余烬低了低,“余将军,以茶代酒,咱们喝一个。” 余烬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个,“没想到舒大人竟也跟来了。” 舒渐行淡然笑着,“我孤家寡人一个,经常去侯府蹭饭。今日也一样。不过伏流说叶小姐要来醉千秋吃,我也便跟着蹭一顿了。” “那舒大人可知,叶轻繁这几日可是日日都到将军府看我?” “知道。余将军感染了风寒,身体不适,叶小姐去看望也是应当。” “若舒大人身体不适,我想她可不会日日去看望。”余烬扬起的嘴角,全是得意。 舒渐行看了眼正和叶伏流说话的叶轻繁,眸中闪过一丝落寞,随即他又笑着看向余烬,“我身体很好。” 虽然舒渐行不想承认,但他心里清楚,如果他也只是感染风寒,叶轻繁能来看他一次都是难得,更别说日日了。 他只恨,自己认识叶轻繁太晚,自己官位太低,不如余烬能帮上叶轻繁。 他仅有的,也只是叶轻繁惦念他曾经给予叶伏流的帮助和恩情。 本以为到了盛京城,能有时间慢慢和叶轻繁相处。不曾想,她却一年没几天留在盛京城。 正想着呢,舒渐行又听见余烬道:“舒大人怕还不知道吧?叶轻繁在外游历时,曾绕道去了西北看我。我带她看了大漠落日,看了金色胡杨,骑了骆驼尝了烤羊……” 舒渐行听着,羡慕又心堵。 余烬故意压低的声音,舒渐行清楚他的话里肯定有夸大的成分,但难以去否认叶轻繁真的去了西北。 而他,努力了一年多,才在叶伏流升职后,顶上了翰林院修撰的位置。 虽然武不如文,但武能做到余烬的位置,成为大凛唯一的一个大将军,还是极受圣上重用的战神将军,舒渐行觉得自己再努力个十年,都赶不上。 他看向叶轻繁:十年,她等不了十年吧。 叶伏流往余烬和舒渐行那边看了几次,小声对叶轻繁说:“姐姐,老师和余将军聊得还挺投机。就是桌子太大,没太听清他们聊的什么。” “不用管他们,咱们是来吃饭的。” 叶伏流看了眼舒渐行,低声道:“姐姐,母亲之前和我说,有夫人向她打听过老师,有意想结亲的意思。” “这不挺好吗?舒夫子家人不在盛京,如果他愿意,你让庾稚水帮着张罗就是。” 叶伏流看着一勺接一勺喝汤的姐姐,看着她脸上对这事毫不在意的神情,心下了然。 他垂眸笑了笑,说:“好。等有机会我和老师说说。” 第384章 冷前辈这么看不上余将军? 在醉千秋吃完饭回到侯府,叶轻繁和叶伏流一起去了澹明院。 叶轻繁走到床榻边上,俯身低头看着冷樾,“别装了,睁眼吧。” 见冷樾真的睁开了眼,叶伏流微微惊讶地看向叶轻繁,“姐姐,冷前辈已经醒了?” 叶轻繁转头对叶伏流笑了一下,“嗯,下午醒过来的。忘告诉你了。” 随即扬起的嘴角一收,看向冷樾,把一包点心放在旁边的小方几上,说:“别说我不想着你啊!这栗子糕,可是我特地绕了好远的道儿,亲自给你买的。几天没吃饭,夜里要是饿了,吃一块。” 冷樾扭脸看了眼那包栗子糕,又见叶轻繁在解缠着的细绳,微微笑了一下。 只是,在叶轻繁解完了绳子看向他时,冷樾又立刻冷了脸,问:“你晚上和余将军一起吃饭了?还是你请的?” “啊,怎么了?” 冷樾气息粗急地喘了几下,说:“叶小姐,你是个姑娘家啊!别说他配不上你了,就是配得上,你也不用上赶着请他吃饭吧?你真是……气死我了。” “冷樾,我也没少请你吃饭吧?” “不一样!” “行了行了,好好养伤吧啊。别动不动就生气,气大伤身,更好不了了。我们就先走了。” 说着,叶轻繁拉着叶伏流就往外走。 出了屋,叶伏流问:“姐姐,冷前辈这么看不上余将军?” “他把自己代入了我爹的角色,能看得上谁?” “哦,这样啊。” 两日后。叶伏流从外面应酬回来,到澹明院看冷樾。 叶伏流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冷前辈今日感觉好些了吗?” “嗯,好些了。多谢侯爷关心。” “冷前辈客气了。你护着姐姐,为姐姐办事,我理应谢你的。” 冷樾微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 看来,除了叶轻繁出行带在身边的几人,他的身份在其他人眼里都是圣上派去保护叶轻繁的,包括叶伏流,她都瞒下了。 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冷樾问:“侯爷,叶小姐这两日都没在府里用晚膳?” “嗯。姐姐向来喜欢盛京城的各大酒楼的饭菜,所以经常都是在外边吃的。” “又是和余将军一起?” “这个我没问。怎么了?” 冷樾看了看叶伏流,还是开口问:“侯爷,你看得上余将军做你姐夫?” 叶伏流垂眸,然后笑了笑,“姐姐选谁,我就叫谁姐夫。我相信姐姐的眼光。” “不行不行。侯爷,你想想,那余将军人高马大的,还杀人无数。叶小姐那么瘦,万一闹矛盾,都不够余将军一根手指头提溜的。 “而且,他年纪还大,谁知道有没有点什么毛病呢! “对,说到年纪大,这么些年他没娶妻,难道在外边就没点沾花惹草的事儿?盛京城没有,打仗时一去那么长时间,能保证也没有? “还有还有,唐七和我讲过,话本里的将军,好在战区救姑娘,或者受战友托孤。万一余将军也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叶小姐能不糟心? “再说了,他要是出征,一走就是一年半载,甚至两年三年的,留叶小姐一人在家苦苦等着他,这不是活受罪吗?在外受个委屈都没人给诉说撑腰。 “所以,侯爷,你得劝着叶小姐些。她听你的。” 叶伏流微笑着听冷樾说了这一大堆,还附和着点头。 姐姐说的没错,冷樾这是代入了老丈人的角色,眼里全是余将军的缺点,甚至把所有不好的揣测都堆在了余将军身上。 “侯爷,盛京城这么大,青年才俊这么多,就没有其他配得上叶小姐的吗?” “冷前辈觉得……什么样的男子配得上姐姐?” “首先,家世门楣不能低。毕竟她是侯府大小姐,亲弟弟又是侯爷。其次,性格人品得要好,才能也要有。再者,长相也不能差,不然和叶小姐不般配。哦,还有,最好家中关系简单些,太复杂了闹心。” 叶伏流点着头,“前辈思虑周全。” “女子终身大事,马虎不得。”冷樾看了看叶伏流,又问,“侯爷会不会觉得我……多管闲事了?” 叶伏流摇头,“不会。我知道,冷前辈这是关心姐姐。” 叶伏流也是从无人关爱中过来的,早就知道叶轻繁留了冷樾在府里养伤,是因为冷樾对她好。 虽不知道冷樾具体都做过什么,但叶伏流敢确定的是,冷樾定是真心待姐姐的。 他们姐弟俩一样,都贪恋人的善意。 又说了会儿话,叶伏流离开了澹明院。 他抬头看着黑夜,微微笑着。 按着冷樾的要求,好像老师更符合条件。但怕是老师站在冷樾面前,他也是会挑三拣四,说出老师的各种不好来。 叶伏流也不烦心,姐姐的事,他从未想过要插手。 他对冷樾说的,是真话。姐姐选择谁,谁就是他叶伏流的姐夫。 又是一年宫宴。 叶轻繁早已没了第一次的兴致。 要不是为了见裴源瑞和裴循然,她甚至都不想参加了。 在宫门外排队时,她就听见了齐珊的声音。 “轻繁见过干娘。”叶轻繁对着齐夫人行了礼。 齐夫人拉起叶轻繁的手,“轻繁,你母亲说你出门游玩了,怎的回来了,也没到镇国公府来?我和老夫人都想你了。” “这是轻繁的不是了。等过些天,我一定随母亲一起到镇国公府给老夫人拜年。” “好。可一定要来啊。” “嗯,会去的。” 齐夫人笑着点头,然后又和庾稚水还有其他夫人们交际去了。 “大姐姐。一年都没见你,我和婉儿她们,都可想可想你了。”齐珊只敢揪着一点叶轻繁的大氅晃着。 “这么想我,那回头我带你们一起领略大凛美好河山?” 齐珊有些兴奋地点头,“好啊好啊,去哪里?去多久?” “踏千山,行万里,春去冬归来。” “这么久啊!那不行。你就不能带我们在京郊走走吗?” “不能。” 一旁的叶凝霜委屈巴巴地看向叶轻繁,“大姐姐,齐珊你都邀请,可你怎么也没问问我要不要跟你一起出游啊。” “以前不方便,今后没准儿可以带你们。” 齐珊凑近了,小声问道:“大姐姐,他们都说其实你是去西北找余将军了,一直都和他在一起,是不是呀?” “谁传的?” “你不在盛京城出现,侯夫人说你出去游玩。可圈子里的人都不信啊,都猜测你肯定是陪余将军去了。还都说因为你没和余将军正式定亲,侯夫人不好说,才说你出门游玩的。” “放狗屁!” 齐珊眨巴眨巴眼睛,“大姐姐,你真在外游玩了一整年?” “不行么?” “不是不行。可外边不危险吗?” “可危险了!天天有人追着要我命,一不小心就会被捅一刀。” “大姐姐就爱开玩笑。” 叶轻繁懒得再解释,爱信不信。 齐珊又拉过叶凝霜,笑着问她魏少爷的事。 叶轻繁一边听着两个小姑娘娇羞地交流着那点少女心事,一边看向前方的宫门,想着裴源瑞是不是已经在云螭殿等着她了。 明明有了入口,余烬和崔判官却都进不去。那……如果她能进得了云螭殿,能顺利进去那柱子吗? 第385章 将军,在这里等我 今年在后花园里为皇后和众妃嫔及夫人小姐表演的戏法,叶轻繁用一池冰凌,为她们呈现了乐阳城和单宜城的水患。 漫天的雨水,倒塌的房屋,流离的难民,抬价的商铺,施粥的善主,赈灾的官员,自救的百姓,奋力的将士…… 虽是透明的冰凌,但所有的画面里的人物环境,逼真地出现在所有人眼里。甚至那一个个的难民,手里助力的拐棍都看得清楚。 一场戏法结束,在场的女眷们,无一不掩袖垂泪。 冰凌回归池湖,叶轻繁淡淡一笑。 身在盛京城的人们,是最幸福的。因为祸患好像永远离他们是最远的。 他们心里的那一点点同情心,也会在得到下一件珠宝首饰和时兴的胭脂服饰时,被丢在良心的一角。 叶轻繁没有太多的正义和大爱,也没想过让安逸富足的她们有什么醒悟或者反思。 她只想让这些人看看外面那些离她们很远的地方,曾经历过什么。 前往宫宴宴席场地后,叶轻繁还是找了余烬,让他带着去了云螭殿。 但这次,叶轻繁在跨过那道圆拱宫门后,让余烬把那些侍卫也叫到了这边。 叶轻繁十指快速交结变换,对余烬笑着道:“将军,在这里等我。” “为……” 余烬话没说完,只见叶轻繁双手高抬划下两道弧线,然后他就看不见叶轻繁人了! 他想要上前,发现像是有一堵看不见的墙,将他挡住了。 “叶轻繁!叶轻繁!……”一遍遍高喊的名字,没人回应。 其他几名侍卫虽然眼里有着惊讶,但并未做什么动作。 余烬在呼喊叶轻繁无果后,看向这几名侍卫,觉得他们怎么比他还淡定。 “你们……怎么像是知道会发生什么一样?” 一名侍卫拱手行礼道:“回将军,一炷香之前,天师告知我们,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必惊慌。” “元清天师?” “是的。而且,天师知道将军会带叶大小姐来云螭殿。将军放心,这处发生任何事情,我们都不会泄露半个字的。” 余烬沉着双眸,没说话。 眼前是白茫一片,连云螭殿的殿门都看不见,里面发生什么,谁都看不见,能泄露什么? 余烬退到一处墙边,倚着墙抱臂而站。 叶轻繁的神奇本事,他见识过一些。叶轻繁和风不渡过去一年多出去做的事,虽然他不知道具体的,但知道和元清天师有关。 元清天师是国师,和圣上关系匪浅。 叶轻繁数次和圣上私下见面,怕说的事也和元清天师有关。 但现在,他并不想知道叶轻繁和元清天师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只想着叶轻繁千万别受伤。 靠近云螭殿时,叶轻繁的那种难受,余烬是见过的。 想起去年叶轻繁被云螭殿的东西推开时,如果不是他挡着,那么瘦的一个人,骨头都得摔散架了。 结界内。 叶轻繁已经走到了云螭殿那熟悉的台阶前了。 裴源瑞站在敞着的殿门门口,睨看向台阶下的叶轻繁。身着黑袍戴着连帽的他,此刻已是元清天师身份。 看了一会儿,他抬头看去,微微勾起唇角笑了笑,“能在云螭殿之上布下这么大一个结界,你的本事还真比我想的要大。” 叶轻繁双手结印,往体内打入一道阵法,然后抬脚踏上一级台阶。 她看着元清天师,笑容不屑,“老娘要是没这本事,就不敢来闯你的云螭殿了。” “可惜,无论如何,你都进不来。” “小蜉蝣,云螭殿的结界,到底是谁帮你布下的?” “本尊早就告诉过你,这个结界,就是本尊所布。” “你要是有这本事,老娘早死你手里了。”叶轻繁又连下两道阵法,再上一级。 “你不信,本尊也没办法。” “这个结界,我进不去,我师父的尸骨也进不去,灵元珠也进不去。但对普通人,却没有半点阻碍。小蜉蝣,为什么?” “本尊和你说过,本尊和玉虚道不同不相为谋。云螭殿是本尊的地盘,自然不想让和玉虚有关的人进入。” “原来是这样。可师父给我托梦了,他要我进你的云螭殿看看,看看你到底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龌龊事儿!” “哼!别说你只得了玉虚部分术法,就是玉虚来了,也进不了这云螭殿。” 叶轻繁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已经开始张嘴喘气了。 稳了稳身形,她再结两道阵法打入体内,才慢慢稳了呼吸。 元清天师轻嗤冷笑,“几级台阶,就已经让你痛苦不堪了,还妄想进云螭殿来?” “小蜉蝣,你这云螭殿,到底在防谁?”叶轻繁紧盯着元清天师那双有褶子也好看的桃花眼,“别说我师父已经死了。就是没死,你也不见得会败给他吧?” “本尊自然不可能败。” 叶轻繁点点头,“我说的灵元珠,你却说它们是魔灵珠。魔……你是……防魔吗?” 元清天师没说话。 “师父和我说过,如今只有天地人三界,早已没有魔界。魔都消失了,按理说你也不用防。那你在防谁?还是说,你里边真藏着见不得人的东西?怕被我师父和他的传人看到,破坏了你的好事儿?” “叶轻繁!这些,都与你无关。” “当然与我有关!” 元清天师一愣,双目微眯,目光落在叶轻繁脸上,“你……” “裴循然和我说了,你让他住在云螭殿,可他在这里睡不好。我作为他的好友他的姐,也作为一名道士,自然得为他看看里边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小蜉蝣,你为什么非得让他住在云螭殿啊?宫里那么多房子,给他安排个舒服的住处,让他睡个好觉,不难的。” 元清天师心里刚升起的那团疑云,被叶轻繁这一番叽里咕噜话给冲散了。 他眉头舒展开,暗道自己太敏感了。 这么多年,那小女帝的魂魄,怕是早就点点散于天地间,荡然无存了。 如果玉虚当年的卦言,说的是习得他几分本事的徒儿叶轻繁,那未免就有些可笑了。 一个连云螭殿都进不了的人,一个人!怎能阻止他再活五百年? “云螭殿是龙气最盛之地。裴循然是未来的帝王,自然要吸收足够的龙气。” 叶轻繁撇嘴,“在我面前还装?裴循然只是个壳儿。你都吸了五百年了,龙气还不够?” 第386章 老娘还是厉害的 元清天师看着叶轻繁,气得有些胸闷。 这具身体,损耗太多,还是不经用了。 要不是叶轻繁坏了他精心布置多年的还魂移魄七星阵,再有一年,他便可以拥有一具生机盎然年轻健壮的身体。 还有那个小道士,竟然破了他的鹤城的聚阴阵。本想着叶轻繁阵法本事大,他特意没用她能察觉的咒诀阵法。 没想到,竟被一个他曾看不起的小道士给破了。 还拿走了……拿走了那张人皮! 想到这里,他的心更是疼得厉害。 “虽然裴循然只是个躯壳,但想要为本尊所用,身体自然也得凝聚龙气。本尊安排他住在云螭殿,不对?” “对对对。”叶轻繁站得有些累,想着一会儿要做的事,决定废话还是坐下来说,省点力气,于是盘腿枕着大氅坐了下来。 元清天师嫌弃地瞥看着叶轻繁,“你好歹也是个侯府小姐,怎的这般不讲究,逮哪儿坐哪儿。” “修道之人,当吸收天地之灵气。我现在接地气,就是在修行。” “问题你坐的是地吗?”元清天师伸手朝前方一棵树下指了指,“你坐那树底下,才是接地气。” “你管那么宽干吗?我爱坐哪儿坐哪儿。” 元清天师哼声冷笑,“玉虚的魂儿,不会是被你气散的吧?” “我师父收了我这么个好徒儿,功德圆满,成仙了。” “你的嘴还能说两句实话不?” “你凭什么说我师父不能成仙?我说师父成仙了,他就是成仙了。师父在我心里就是仙神!” 元清天师轻叹了口气,“你在余烬面前,也是这副模样?” “当然不是!在他面前我可是侯府千金。那必须是窈窕淑女,温柔贤淑,轻声细语,知情达意通情达理柔弱不能自理……” 元清天师只能闭眼,忍! 他就不该问! 叶轻繁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还让元清天师说了他建立元清观的历史故事。 差不多了,她问:“小蜉蝣,说点正经的。我想问问你,你弄那个七星阵,是为了夺舍吗?” 沉默。 “我了解过七星阵,也没有看到说有能夺舍的用处。你是怎么发现的?” 沉默。 “还有,那些尸煞后背上纹的符文咒语,干什么用的?” 沉默。 “我都给你毁了,你是不是很生气?你想不想杀了我?” 沉默。 “小蜉蝣,我就是一个普通道士,你要不要把结界散了,让我进云螭殿看看啊?我保证不动你的东西。” 元清天师伸手摸了摸殿门的厚门边,脸上终于挂上了一丝淡淡笑意,“这个结界,布下了,就永远散不掉。” “这么厉害?” “那当然,这可是……” 元清天师突然收住了话语,低头对上眼巴巴一脸兴奋期待的叶轻繁,“哼,差点儿被你套话了。” “唉!还是差了一点儿。” 叶轻繁说着,伸了伸腿,支着膝盖站了起来,然后一步步退下了台阶。 她深吸一口气,唇角慢慢扬起坏笑,眼神变得犀利,“既然你不说,那我今日就破了这破结界!” 说话间,她手上已经掐诀结印。 随即,一道金光交错的繁杂阵法,打在了殿门上。 阵法和结界撞上,散发出层层巨大气浪,叶轻繁的大氅向后飞起,院子里的积雪和沙土交杂着飞扬。 一波气浪还未散去,叶轻繁已再起一道阵法。 站在结界内的元清天师,看着叶轻繁频频使出的大招。 越看,他的脸色越难看,眸光黑沉如墨:叶轻繁,骗了他。 她根本不是玉虚的徒弟! 他抬眸看着与门墙贴合的结界,被叶轻繁的阵法大招击震得有了微微的晃动。 但整个云螭殿结界,不见一丝裂痕。 他的嘴角还是缓缓勾起一抹得意:哪怕叶轻繁不知从哪儿得了那意外神通,终究是破不了他这结界。别说叶轻繁,就是仙神来了,也难破。 数十招使出,叶轻繁努力稳住的身形,还是被气浪冲击得摇晃。而且,接连使出大招,对她的消耗很大。 叶轻繁喘着气,盯着结界内挺直而立岿然不动的元清天师,双手再次飞快结印。 一个庞大繁复的阵法现于半空,轰轰滚滚朝那结界攻去。 瞬息之间,成百个似弯月的金光影刀锋芒毕现。在阵法撞向结界时,光影刀四散开直直砍向结界。 这次阵法撞击结界而起的气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大到结界内元清天师的衣摆,都被吹得摇晃。 大到叶轻繁布下的那个结界,轰然消散。 元清天师眼里终于有了明显的震惊和不解:这力量,虽没能破了结界,但竟能有一缕神通威芒穿透过结界! 他低头看向地面。 在他的脚下,有一小块半个巴掌大的黑色布料落在那里。 这……怎么可能! 叶轻繁整个人飞倒在了地上,嘴角流出一抹鲜血。 她看见了!看见元清天师晃动的衣摆,看见那被阵法光刀割掉的一角衣袍。 她看见了,属于她的自由。 虽然,那被阵法符咒幻化成的刀刺破的一道结界裂痕,在她倒下时,已悄然复原。 叶轻繁睁开眼,看着冬日余晖晃眼的天,嘴角缓缓扬起:老娘还是厉害的。 今天是不行了,这具身体遭不住了。 等回去再好好想想,再修炼修炼。等下回,老娘定破了你这破结界! “叶轻繁!” 听见她的名字,叶轻繁手掌撑地,想要先坐起来。 还没等用力,她就被一个有力的臂膀揽住,被扶了起来,半个身子有了依靠。 她扭头看向半跪在地护着她的余烬,笑得开心,“将军,我看到赢的希望了。” 余烬抬手,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她嘴角的血渍,喉间都是心疼,隐忍着斥责:“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没事,将军。老娘的命,没那么容易被拿走。” “疼不疼?” 叶轻繁点头,“疼。还有点累。将军,我衣服脏了,我想回家。” “好,我带你出宫。” 余烬将叶轻繁抱了起来,大步离开了云螭殿,往宫外走去。 早在叶轻繁最后那道阵法轰散了屏蔽结界时,元清天师就戴上了面具。 但他的担心好像有些多余了,因为余烬从始至终,就没朝他这处看一眼。 他负手站在云螭殿门前,看着他培养的大将军,抱着与他为敌的“劫数”离开,眼里的冷意翻涌。 玉虚,你卦言预示的事情,本尊定不会让那一天到来! 第387章 不到该我死的时间,我不会死 出了宫,余烬找到了等在宫门外的唐九。 唐九看到被余烬横抱在怀的叶轻繁,看到了她嘴角还残留的一丝血迹,担忧问道:“大小姐,你没事吧?” 叶轻繁微微笑了笑,“没事。别担心。” 余烬问:“马车停在哪里?” “这边。”唐九忙在前边带路。 余烬把叶轻繁抱上马车,对巧珍巧香说:“车上备有衣衫吗?你们帮你们小姐把衣服换了。” “是,余将军。” 余烬下了马车,在一旁等着。 唐七眼睛瞟了余烬好几次,还是没忍住蹭了过去,“余将军,大小姐不是入宫参加宫宴吗?怎么会受伤?” “是我没保护好她。” “宫中有人行刺?” “没有。应该是……元清天师。” 唐七和唐九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余烬不知道,他们两个是知道的。大小姐和风不渡这一年多在做的事,都是和元清天师有关。 如果是元清天师出手,余烬一个凡人,根本没可能护住大小姐。不让大小姐保护他,就不错了。 巧香出来,对余烬说:“余将军,大小姐换好衣服了。” “好。”余烬重新回到马车上。 看到叶轻繁闭着眼睛,头靠在立起的软垫上,余烬一阵心疼。 他过去坐在一旁,将她垂放在腿上的手握在手心,轻声问道:“去将军府好不好?这会儿你要是回侯府,定会被家人问起。不如去将军府好好歇息,到时间了,再回侯府。” 叶轻繁轻轻点了点头,“好。” 余烬冲外面喊道:“七、九,去将军府。” 到了将军府,余烬抱着叶轻繁下了车。 进府时,他对凌安说:“不许惊动老夫人。” “是,将军。” 回了止观院,余烬把叶轻繁放在床榻上,“黄毛丫头,你先躺着,我这就去找大夫过来。” 叶轻繁拉住了他,睁开眼睛,“不用。我先缓缓。大夫看不了我的伤,一会儿我自己能行。” “好。我在这儿陪着你。” “嗯。” 叶轻繁眼睛闭上,调整着呼吸。 云螭殿的结界,对她的排斥太大。和它对抗,对她的反噬,比她预想的要大。 用凡人未经修行的身体承载她大鬼的魂魄,再连续输出大招,身体的损耗代价太大。 云螭殿结界的反噬,伤害是实质的,而不像冷樾刺向她的剑。 所幸,阎王替她选择的这具身体,和她异常融合。 这一次破云螭殿的结界,身体受到的伤害并不算太严重。只是皮肉酸疼,骨头被气浪回撞的裂痛,还有最后飞着摔倒在地时造成的内外伤。 但云螭殿结界带给她的反噬伤害,远不止这具身体,还有她的魂魄。这才是造成她现在显得虚弱的根本所在。 一刻钟后,叶轻繁感觉身体已经舒服了不少,她睁开眼对余烬道:“将军,扶我起来。” “你要去哪里?” “不去哪里,打坐。” 余烬将叶轻繁扶了起来,看着她将双腿盘起。 “将军,你到外面等我,我叫你你再进来。” 余烬看了看她,再不放心,还是点了头,“好。” 余烬出去后,叶轻繁还是先布下一个小结界,然后开始给自己的身体和魂魄疗伤。 小半个时辰时间后,房间外等得有些焦躁的余烬等人,终于听见了叶轻繁的声音。 “将军,我饿了!” 听到那元气满满的声音,所有人悬着的心都松了下来。 余烬吩咐金桐去准备饭菜,金桐说:“将军,府里的年夜饭,早就在准备了。小的现在就去东厨,将军一会儿带叶大小姐过去,就可以吃了。” “好。” 余烬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进了里屋。 房间内的叶轻繁,坐在床榻边上,正翘着一条腿晃着,手里翻着一本话本。 听见脚步声,叶轻繁没抬头,说:“将军,没想到你嘴上说不看,实际上话本子都放床头了!啧啧,心口不一啊!” 余烬弯腰拿起其余几本,递给她,笑着说:“我没看。这些还都是之前我生病你放在这儿的。” “谁知道你有没有趁没人的时候,偷偷地看啊!反正没人看见,你说没看就没看咯。” “我真没看。” 余烬慢慢蹲下身,微微抬头看着叶轻繁,嘴角是心疼的微笑,喉头滚动,发出低沉的声音,“好了?” “嗯。”叶轻繁放下手里的话本,目光落在余烬脸上,然后双手覆上捧着他的脸,笑着看他,缓缓道,“将军,不用担心我。我说过的,不到该我死的时间,我不会死。” “可你都……” “将军,相信我。” 余烬低了头,垂下双眸。抵在地上的拳头,握得很紧。 叶轻繁手放了下来,深吸一口气,换了轻松语气,“将军,我真的饿了。我想吃饭。” 余烬起身,微笑道:“好。走,尝尝将军府准备的年夜饭。” “嗯。把老夫人一起叫上吧,就当是我大发善心,陪你们祖孙俩提前吃顿年夜饭。” “不算提前。现在天也快黑了。可祖母那里……怎么说?” “放心,骗个老太太我还不会么?” 余烬:骗…… 将军府花厅。 满满一桌子热腾腾的饭菜,氤氲起的热气,散在屋里所有人的笑脸上。 荣昕院。 雁蓉在院外听了金桐的消息,就忙进了屋。 “鸰蓉,快拿老夫人的大氅来!” 邹嬷嬷轻瞪了她一眼,语气不重轻责道:“怎的这么不稳重?” 余老夫人在雁蓉搀扶下站了起来,转头看她,问:“什么事笑这么开心?” “老夫人,刚才金桐来传话,说是……将军和叶大小姐在花厅等您一起吃年夜饭呢!” “啊?轻繁来了?可他们不该……不该还在宫里吗?” “这个奴婢没问。但是,老夫人,叶大小姐肯定是来了。” 邹嬷嬷高兴得拍了下大腿,笑道:“老夫人,今年咱府里的年夜饭,可算圆满了!” “快,快,快!我得赶快过去,不能让轻繁等久了。” 一行人脚步疾快地从荣昕院去往花厅,人人脸上都没忍住一直笑着。 看见余老夫人进来,叶轻繁起身行了礼,“见过老夫人。” “哎哟,不必多礼,快坐快坐。” 邹嬷嬷扶着余老夫人在叶轻繁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然后退到一旁,看了看叶轻繁,又看了看余烬,而后和雁蓉鸰蓉几人交换了眼神,眼里的高兴根本藏不住。 余老夫人拉着叶轻繁的一只手,“轻繁,你们不是该参加宫宴吗?” “去了。我还给皇后娘娘表演了戏法呢!但是,等开席等得太久了,我就让将军带我出来了。听将军说将军府的年夜饭不错,所以我就想来蹭一蹭。” “哎!可不是蹭。你来了啊,这年夜饭才是真正的年夜饭!” “老夫人,待会儿吃完饭,你得给我发压岁钱。晚上我就放枕头底下,枕着睡。” “好,好。我呀,给你包一份大大的压岁钱,保你岁岁平安。来,快起筷子,尝尝将军府的年夜饭,可合口味?” “嗯!我得克制点儿,待会儿回侯府,还得再吃一顿呢。” “没事儿。你瘦,该多吃些。” 余烬端起酒杯抵在唇边,看着祖母亲自给叶轻繁夹了块烤鸽肉,他笑着将酒一口喝下,是从未有过的香甜。 第388章 孟婆汤用的都是同一个碗! 饭吃好了,叶轻繁看着外边檐廊挂着的大红灯笼,说:“老夫人,你还没看过我变戏法吧?我给你变一场,好不好?” “好!盛京城里的人都说你戏法变得好,不光是我想见识,雁蓉她们也眼馋呢!” 叶轻繁起身,目光扫过众人,“那我就给你们变一场红红火火的戏法。” 余烬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问:“你……行吗?” 叶轻繁将他的手甩开,抬高了下巴,“女人,不能说不行!” 这种勾勾手指头的小法术,她可太行了。 将军府的下人,全都挤到了花厅外,目光全都落在站在檐廊下的叶轻繁身上。 本来今日要是裴源瑞再叫她变戏法,叶轻繁准备给他来个七星阵故事集的,但没演成。 大年夜,在将军府表演这些也不合适。 叶轻繁看向院子,看见两个圆形花圃里,花草间铺的是细砾。 她抬起一只手,细长五指逆时针绕了一圈。 花圃里的细砾齐齐飞起至半空,铺排成一幅巨大的长形方阵。 叶轻繁食中二指指尖轻叠,那些原本白的黑的细砾,全都变成了发光的红色。 所有的红色细砾,随着叶轻繁手指微动,不停变换出她看过的江海河川山林盖木,变成她见过的飞鸟游鱼家禽走兽,变成她眼里的日升日落城池炊烟…… 最后,细砾变换成了一扇巨大的将军府门。灯笼喜庆耀眼,“恭贺新春”四个字出现了在大开的府门处。 这幅景象停留了十息左右,叶轻繁手一挥,所有的细砾红光消散,随即落回到花圃里。 在场的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的戏法幻象里,等了一会儿才纷纷反应过来。 余老夫人带头拍手后,叶轻繁收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轻繁,原来你变的戏法,比外边传说的还要奇幻好看!” “老夫人喜欢就好。” “喜欢,太喜欢了!” “那以后有机会,我再变给你看。老夫人,我该回侯府了。家里人,也还等着我回去吃年夜饭呢。” “好。”余老夫人从邹嬷嬷手里拿过一个红色的荷包,放在了叶轻繁手里,“压岁钱。岁岁平安,年年开心。” “谢谢老夫人!” 从将军府出来,已经快酉时正了。 叶轻繁上了马车,对外边牵着马的余烬说:“将军,你回去吧,不用送。” 余烬上了马,“不行。我要看着你进了侯府大门,我才放心。” 本来准备送叶轻繁到了侯府,就回去的余烬,还没下马呢,就看见了前脚刚进府的舒渐行身影。 他翻身下了马,立刻把手里的缰绳放到了唐七手里,“你帮我把马牵去马厩,我待会儿再走。” 叶轻繁走出车舆,听见了余烬这话,笑,“将军,你也想蹭侯府的年夜饭?” “舒渐行能蹭,老子凭什么不行?” 走下马车,经过余烬身边时,叶轻繁抬手在鼻前扇着,“酸,这味儿太酸了。” 余烬一愣,然后低头闻了闻身上,茫然。 唐七忍着笑,提醒道:“余将军,大小姐是说你吃醋了。” “我吃醋?吃舒渐行的醋?不可能!他能跟我比吗?” 唐七连连摇头,“不能,不能。” 叶轻繁让人带余烬去了明堂,她带着巧珍巧香回了青棠院,需要再换一身衣服。 “舒大人!” 舒渐行闻声抬头,然后站起身,“余将军。” 余烬走到舒渐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侯府下人立刻端了盏茶放在了中间的小方几上。 “今日除夕夜,舒大人怎么来侯府了?” 舒渐行微笑,“原来余将军还不知道。因我在盛京没有亲人,所以这两年,中秋和春节,叶小姐和伏流一直都邀我来侯府一起过。” 余烬看了他一眼,却无话反驳,只能端起茶盏喝茶。 “余将军这是参加完宫宴,护送叶小姐回来?” “嗯,是。”余烬放下杯盏,“路上她和我说,侯府的年夜饭特别丰盛,问我要不要一起。我想着,一顿饭嘛,也不是不行。” “余将军在侯府吃年夜饭,你家里人怕是会有话说吧。” “我祖母知道了,只会为我高兴。” 舒渐行点点头,笑容依旧温润和煦,“伏流他们也该快回来了。” “是。他们按序出宫,我先一步。” “听说明日万兴楼有马戏表演,余将军准备去看看吗?” “我不爱凑这些热闹。” “也是。你是大将军,去凑这些热闹确实不合身份。叶小姐曾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答应了。” 余烬斜瞪了舒渐行一眼,再端起茶盏喝茶。 怎么叶轻繁也没邀请他?别的热闹他不爱凑,有舒渐行在的热闹,他肯定要凑啊! 但是,现在他气势上绝对不能输! “说起来,叶轻繁要我陪她一起逛元宵灯会。去年是她准备的灯笼,今年轮到我准备了。舒大人,你元宵节准备出门吗?” 舒渐行看着余烬得意的嘴角,深深吸了一口气,也端起茶盏喝茶。 放下茶盏,舒渐行道:“我不贪心,能得叶小姐初一陪着看马戏,就已心满意足。” “哎呀,那我待会儿得问问她,明日带不带我一起。”说着,余烬还挑衅地冲舒渐行挑了挑眉毛。 舒渐行笑笑,“元宵那日我刚好没有安排,逛灯会倒是一个好选择。余将军,要不也帮我准备个灯笼?” …… 一进府就得知余烬和舒渐行都来了,叶伏流就先去了明堂,和二人打了招呼,然后才回了琉荧院。 庾稚水也知道了,但她直接去了青棠院。 后半段宴席上她没再看见叶轻繁的身影,那颗心就一直悬着,生怕叶轻繁在云螭殿有什么不测。 哪怕知道叶轻繁轻易死不了,但还是提心吊胆。 叶轻繁简单把事情和庾稚水说了一遍,但没提自己受伤的事,只说衣服脏了又恶心裴源瑞,不想看他受百官及家眷跪拜,所以才提前出了宫。 “大小姐,余将军来了,是也要一起吃年夜饭吗?” 叶轻繁点头,“应该是的。我看他是没有想走的意思。” 庾稚水有些为难,“舒夫子还好,为官之前就和府里的姨娘小姐一起用过饭。可现在……余将军在,那姨娘们还……坐一桌吗?这怕不太合规矩。” 叶轻繁眼皮一翻,发出一声冷哼,道:“别人家的规矩我管不着,但在侯府,老娘的规矩就是规矩。 “大将军怎么了?这是咱们家团圆的日子,他来,也只能凑!我还得因为他改规矩?笑话。 “活着瞎讲究,到了地府,都是和一块儿的鬼。 “还分男女老少高低贵贱呢,孟婆汤用的都是同一个碗!投胎都是往一个锅里倒!还讲究呢,哼。” 庾稚水牙一咬,“行吧,那就还是一桌吃。我去安排。” 第389章 谁要操心你的事 今年侯府的年夜饭,又少了三个人。 嫁出去的叶明昭和叶凝姝,还有死了的叶重之。 叶伏流看出了一旁叶老夫人神情有些伤感,端了茶杯,起身退后一步,对着她恭敬行了礼,“祖母,虽然父亲不在了,但我和姐姐弟弟妹妹们都还在。孙儿代表他们,祝您新的一年,身体康健,一切都好。” 说着,叶伏流喝下一口茶水。 “好,好。”叶老夫人扶起叶伏流的手臂,脸上有了笑,“祖母知道你们都孝顺。快坐着,坐着吃饭。” 叶伏流拿起一双公筷,给叶老夫人碗里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牛肉,又双手递上叶老夫人的筷子,“祖母请。” 叶老夫人接过筷子时,眼睛还飞快地朝庾稚水旁边的叶轻繁看了一眼,然后才夹起肉咬了一口。 自从叶轻繁这次回来,一次都没去福润堂见她,弄得她一闲下来心里就忐忑。 叶老夫人拿不准叶重之死后,叶轻繁对她会是什么态度。 她一直知道,叶轻繁不只对叶重之和江凌月有恨,对她这个祖母,心里也藏着怨。 毕竟,当年的事,她这个老夫人出面说几句力争的话,肯定是能将两个孩子留在侯府的。 但她没有。 以前叶轻繁在她面前还会装一装,现在却连装都懒得装了。 对她这个祖母,还不如对那些姨娘显得亲近。 但叶老夫人不敢有半个字的怨言说出口,怕一旦说了,叶轻繁真会找借口把她送出侯府。 只要叶轻繁不让她离开侯府,只要叶轻繁愿意维持现今侯府一派祥和,叶老夫人就什么都不求了。 所以,哪怕她让姨娘们上桌,哪怕她让两个外男上桌一起吃饭,叶老夫人都不敢有半个眼神的不满。 本想坐在叶轻繁身边位子的余烬,愣是被她瞪到了叶明华身边坐着。另一边,是舒渐行。 余烬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酒,一杯推到舒渐行面前,“舒大人,这里能喝酒的,就你我二人了。来,喝一杯。” 舒渐行没拒绝,端起了酒杯,和余烬碰了一下,“余将军请。” 两人干了后,余烬再次倒酒,“舒大人,喝习惯了,是不是觉得酒比茶好喝?” “改天我请余将军喝茶。好茶比酒香。” “行啊。但我一个粗人,品不出茶好茶劣。” “自己觉得好喝,就是好茶。刚好,叶小姐去南方,给我送了不少茶,到时余将军尝尝。” “好。我府里也还有不少黄毛丫头送的好酒,改日邀请舒大人来陪我喝两杯。” “一定去。” 两人继续笑着碰杯,气氛异常和谐。 侯府的年夜饭,确实没那么多规矩。不一会儿,饭桌上就热闹了起来,敬茶敬酒的,三两说话的,笑声一阵接一阵。 用膳结束时,宝翠宝珠一人端着一个大托盘过来,庾稚水挨个儿给大家发压岁钱。 到余烬和舒渐行面前时,也没落下。 余烬道谢后,看了看手里的红色绸缎荷包,又抬眸看向另一边正和叶凝霜一起逗阮娇娇女儿叶若羽的叶轻繁,唇角微微扬起。 一旁的舒渐行,目光也落在了叶轻繁身上,说:“叶小姐好像很喜欢孩子。” 余烬瞥他一眼,“跟你又没关系。” “不一定。”舒渐行淡淡笑道。 “老子还在呢!” “我也在。” 叶伏流送余烬出侯府时,余烬走得一步三回头。 叶伏流无奈地笑,“余将军,别看了,姐姐早回青棠院了。” “你说,她怎么那么狠心的?连送送我都不愿意。” “余将军是第一日认识姐姐吗?” 余烬扭头看着叶伏流,“叶侯爷,我真不能在侯府住一晚吗?” 叶伏流摇了头,“姐姐说了,不可以。” “为什么舒渐行住得,我住不得?” “余将军,你家里还有祖母呢。而且,若是让外人知道你住在侯府,对你名声不好。” “那他舒渐行就不怕名声不好?” “他是我的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老师的名声坏不了。而且,老师之前就在侯府住过些时日。老师住在侯府,是因为我。” “他……” 叶伏流在门前站住,微笑看向唐七牵着的马,说:“余将军,路上慢些。再见。” 余烬看着他,叹了一口长气,“明日见。” 叶伏流点点头,只微笑,没再说什么。 目视余烬骑马走远后,叶伏流才转身回了侯府。 但他没有回琉荧院,而是去了澹明院。 澹明院。 叶轻繁低头剥着手里的一个橘子,说:“听霍擎天说,下午有一阵你好像很难受?是伤口疼吗?” 巧珍巧香放了两层软垫,冷樾才能靠坐在床头。 “不是伤口疼。”冷樾拍了拍胸口,又拍了下头,“这儿,还有这儿疼。” “怎么回事?” “不知道。突然地就疼得厉害,不受控制的那种。以前,从未有过。” “你仔细跟我讲讲当时的情况吧。” 冷樾有些奇怪,但转念一想,觉得是叶轻繁担心他的身体情况,所以还是仔仔细细把下午的事讲了。 敲门声响起,传来霍执苍的声音,“大小姐,侯爷来了。” “进来吧。” 霍执苍推开门,等叶伏流进去了,又把门关上。 “姐姐,冷前辈。” “把人送走了?”叶轻繁问。 “嗯。余将军可真难缠,头疼。” “什么?”冷樾立刻看向叶轻繁,声音大了不少,“你怎么没跟我说,他也来了?” 叶轻繁瞪他一眼,“跟你说了能咋地?你是能爬到他面前骂他啊,还是能抬手揍他啊?再说了,一起吃顿饭,能有什么?” “侯爷,你听听,你听听这都什么话!他,一个大将军,一个没名没分的人,来侯府吃什么年夜饭?他将军府没饭吗?吃吃吃。” 叶伏流搬了把凳子,在叶轻繁旁边坐下,微笑看向冷樾,“冷前辈,那你可要快些好起来,帮我一起对付那些觊觎姐姐的臭男人。” “那些?还有谁?” “啊……”叶伏流意识到嘴松了,忙找补道,“姐姐这么优秀,肯定有很多男人觊觎。不管明的暗的,可不能随便就让人把姐姐抢走了,对吧?” “侯爷你说的对。”冷樾又看向叶轻繁,“侯爷比你小,却还要为你操心。” “你们啊,就是操心的命!”叶轻繁掰了一瓣橘子,塞进了冷樾的嘴里,“冷樾,三个月,你站起来,我就让你操心我的事儿。” “哼,谁要操心你的事。” 叶轻繁又将一瓣橘子狠狠塞到他嘴里,“嘴真硬。” 从澹明院出来,姐弟俩绕着琼蕊园的池边小道,往琉荧院方向行去。 叶轻繁看看身旁愈发身长玉立的叶伏流,又看向前方笼灯影绰下的路,捂着暖和的手炉,笑着说:“在外一年,回来后,却觉得侯府更亲切了。伏流,你知道为什么吗?” 第390章 姐姐,你是担心会重蹈母亲的覆辙吗? 叶伏流微微侧着脸,垂眸看着叶轻繁头顶被微风吹起的几丝碎发,唇角慢慢扬起,“是因为府里的人吗?” “嗯!”叶轻繁点头,“是因为你。你是云阳侯,侯府才是我真正的家。外边的世界很精彩,风景很美好。但走得久了,那种想要见最亲的亲人的心情,就愈烈。” 在路上,叶轻繁想叶伏流的时候,她甚至有些分不清到底是身体血缘的关系,还是她自己对叶伏流这个弟弟的情感羁绊。 事实就是,她确实想他,也想见他。 叶伏流笑着,微抬着头看向夜空。 以往他看过的书,教导过他的人包括舒渐行,教会他的是克制含蓄。 可第一次见叶轻繁,她就是热烈的。 哪怕他们彼此陌生,哪怕他曾淡漠,她仍热烈如阳,努力发光发热照亮他温暖他。 她从不吝啬她的情感表达,她看似形状无度的言行,却打碎了他的克制。 “姐姐,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也……想你。” 叶轻繁和叶伏流一样,抬头看天,说:“伏流,我话本子看得多。所以我知道,爱和想念,都是需要表达的。不然,被爱被想念的人,听不到看不到感受不到,会留下遗憾。我不想留遗憾。” “嗯。姐姐,有时我下值回来,有好多的事想和你分享。只想和你分享。” “那以后,我出去的时间,就短一些。时不时回家来陪陪你,好不好?” “好。姐姐,我跟你说,有次朝堂上,舅舅……” 两人一路走回了琉荧院。 在萧镜清为叶伏流新改的暖房里,姐弟俩面对面而坐。 叶轻繁看着叶伏流动作优雅地煮水泡茶,犹如她第一次在利州见隐书院见到他时一样。 不一样的是,现在的叶伏流,长高了也长开了,那股子成熟和沉稳又多了几分,手上动作也更从容坚定。 十四岁的叶伏流,是个刚参加了秋闱的秀才。 现今马上十七岁的叶伏流,是云阳侯,是官拜四品的朝廷命官。 一样的是,他是她的弟弟。 这一刻,叶轻繁发现,自己竟如此强烈地贪恋这份血缘亲情。 叶伏流倾身伸手,将一杯热茶放到了叶轻繁面前,“姐姐,喝茶。” “伏流,过了今夜,你就十七了。让庾稚水给你找一个未来的夫人,可好?” “我和母亲说过了,都听她的安排。” “嗯,那就好。” 叶伏流放下茶壶,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小口,说:“姐姐,你想嫁给余将军吗?” “想过。但也只是想想。” “为什么?” 叶轻繁指腹摩挲着外侧杯壁,垂着眸子,说:“你说咱们的亲生母亲,如果不嫁给叶重之,如果不生下我和你,会不会过得……” “不会。”叶轻繁话没说完,就被叶伏流打断,“母亲不嫁给叶重之,也会嫁给别人。可这个别人,不见得会比叶重之更好。别人家的妾室,不见得会比江凌月更良善。而这个世道,女子一辈子不嫁人,会更难。” 叶轻繁淡淡地笑了笑,“也是。” “姐姐,你是担心会重蹈母亲的覆辙吗?” “是。也不全是。” 叶伏流拿起茶壶,给叶轻繁杯中添了茶,“姐姐,你不用担心。母亲那时,已无父母兄长撑腰。可你不一样,你还有我。” “嗯。” 真正的原因,叶轻繁不能说。 她是地府的大鬼,阎王给她的寿命,只有五年。 而且,五年,已过去快三年。 选择接受叶轻繁这具身体时,她只想看看人间到底是什么样的,想要借机找到她的尸身墓,想要获得自由。她从未想过,会和那么多人产生羁绊。 而这些人,一点点地丰盈着她,也改变着她。 叶伏流目光柔和地落在叶轻繁身上,换了话题,“萧哥说,明华的脑子,比他的还灵活好使,天生就该是个商人。” “是吗?” “嗯。姐姐你是不知道,万兴楼的胭脂铺子,是如今盛京城姑娘最喜爱的地方。明华重金招揽了很多制香制胭脂的师傅,还在京郊买下三个庄子,专门种各种花……” 姐弟俩喝茶,聊天,守岁。过了子时正,叶轻繁才回了青棠院。 一日热闹,终于过去。 巧珍巧香铺好被褥,调了屋内烛火,也退了出去。 叶轻繁没有躺下,而是披着外衣坐着,召唤了崔判官。 这次,崔判官来的很快。 崔判官看到叶轻繁沉着的一张脸,把想要说的几句轻松玩笑话咽回了肚里。 坐下后,他问:“发生什么了?” 叶轻繁把今日在宫里的事情都和崔判官说了一遍,还把冷樾的事也说了。 崔判官听完,沉默了半晌。 “老崔,以我使出的那些阵法,应该是能破了那结界的。可是,我总觉得,那些阵法在我手上,没有发挥出它们最大的威力。” “你是觉得这副身体减弱了你的能力?” “也……不是身体的问题。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那些阵法不该这么弱。” 崔判官一声低沉短叹,换了个问题,“你怀疑冷樾和云螭殿有关系?” “嗯。他难受的那个时间点,正好是我想要攻破结界的时候。我不相信巧合。而且,刚才从澹明院回来的路上,唐七和我说了另外一件事。说是有次我和风不渡在谈到云螭殿时,冷樾也是不受控制地砸自己的头。” “你是怎么想的?” “老崔,你帮我查一下冷樾的生死簿。” “好。” 薄薄的生死簿出现在了崔判官掌中,他便开始查阅。 叶轻繁看过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冷樾,冷樾,冷樾……每一世,他都是冷樾。 每一世,他活的时间都不短。 叶轻繁和崔判官对视一眼:奇怪,他们竟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裴源瑞说冷樾死了很烦人…… “老崔,鬼魂投胎后,再死了,有没有可能想起前世的事?” “可能性不大。” “但还是有可能的,对吗?如果……如果冷樾也认识了裴源瑞五百年呢?而且,我敢肯定,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敌非友。” “嗯。” 叶轻繁双手放在崔判官的肩上,看着他的眼睛,一脸兴奋道:“我还能再大胆地猜想一下,冷樾……他真的是我爹。是我爹,我真正的爹,不是叶轻繁的爹。” 崔判官看着叶轻繁,没有赞同也没有否认,只问:“元清天师,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吗?” “应该不知道。他可能会怀疑,但他也很自信。如果当年我没有意外被卷入那道夹缝,我应该早就不存在了。” 崔判官垂下了眸子,叹了一声又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眸,说:“丫头,你不是一直问我阎王什么时候出关吗?” 叶轻繁有些意外。 她问了那么多次,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她都懒得问了,崔判官却主动提起。 她点了点头,“阎老头儿要出关了吗?” 崔判官摇摇头,“这件事,阎王本不让我告诉你。但如今的情况,我想,还是告诉你比较好。” 第391章 老崔,我想要自由 叶轻繁看着崔判官,愣了一会儿,才问:“阎老头儿不是在闭关?” 崔判官笑了一下,戳了戳叶轻繁的脑门,“脑子还不傻。” “他去哪儿了?” 崔判官收了笑,深深叹了口气,说:“阎王去了……夹缝。” “夹缝?”叶轻繁有些懵住,“他怎么可能去那里?你们都去不了啊!又不是没试过!” 当年,她到了地府,把地府搅得鸡飞狗跳后,和阎王达成了和平相处契约。 她到地府差不多一百年,阎王和崔判官才相信了她的话,相信了那道夹缝的存在。 但阎王和崔判官试过不止百次,也没找到或进入过叶轻繁说的那道夹缝。 可只要叶轻繁想要一步跨出地府大门时,她的“眼睛”就会看到那一片流动的猩红和席卷的黑气。 同时,夹缝中似乎有数万只眼睛,齐齐朝她看来。 夹杂黑气的猩红,疯狂涌动。 仿佛只要她一落脚,立刻会被卷挟进去,再次让她体会那种魂魄被拉扯撕碎的痛苦。 可不管是阎王崔判官,还是其他大大小小的鬼魂,都能安然无恙地进出地府大门。 唯独她,不行。 现在崔判官却说阎王去了夹缝,这怎么可能? “虽然叶轻繁全阴的生辰八字,适合承载你的魂魄。但你也知道,你根本走不出地府大门半步。 “你回人间那日,阎王为你施法一个时辰,是把他的一魂一魄附在了你的身上。而同样的,你的一魂一魄也换到了阎王身上。 “所以,你才能借着阎王魂魄的掩护,离了地府。 “而阎王,在你离开地府后,也借着你的那缕魂魄,踏进了那道夹缝。” 崔判官看了叶轻繁脸上的震惊,苦笑着道:“我亲眼看着阎王在地府大门消失的。他刚踏出一步,便瞬间消失不见。地府大门内外,都没了他的身影。” 叶轻繁脑子是懵的,懵得嗡嗡作响。 关于那道夹缝到底是什么,他们三人猜测过许多。 关于她为什么无法回人间,为什么无法投胎,活着死后到底经历了什么,三人也同样猜测过无数个原因。 阎王和崔判官甚至翻阅了他们能找到的所有仙界冥界和人间相关的书籍,最后还是阎王得出的结论。 她留在人间的尸身,被人施了秘法镇压着。目的就是让她魂不留阴阳,魄不入轮回,要她经年流转间消散于天地。 “阎老头儿……为什么要去夹缝?” 崔判官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阎王只说,他想要验证他的一个猜测。但具体是什么,他没说。” 叶轻繁双手撑在双膝上,低头看着地面,又沉默了许久。 崔判官也没再说话,陪着她沉默,等着她理清思绪。 “老崔,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那三颗灵元珠吗?” “记得。” “它们叫我尊上。”叶轻繁抬头看着崔判官,“我身上,有着阎老头儿的一魂一魄,那它们口中的尊上,会不会是阎老头儿?” 崔判官皱了皱眉,随即又松开,道:“应该不是。仙界的那些仙神,向来把冥界的我们看低一等。所以,尊者为仙,阎王定不可能被称尊上。” 叶轻繁听到这个答案,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庆幸。 “尊上”另有其人的话,那会是谁?藏得那么深,她自己没有察觉到,阎王和崔判官这么多年也从未察觉过。 “丫头,你回到人间快三年了吧?” “嗯。五年时间,过半了。” 崔判官眼含慈爱地看着叶轻繁,微笑道:“丫头,那我再和你说个事。你听完了,再好好想接下来的两年时间,该怎么过,好吗?” 叶轻繁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丝笑容,点头,“好,你说。” “记得阎王对你叮嘱过多次的话吗?让你千万不要杀人?” “当然记得。迄今,我可是一个人都没杀过。” “嗯。这和阎王的那缕魂魄有关。如果你杀人了,那阎王留在你身上的一魂一魄,就会消散。可能导致最坏的结果,就是你和阎王,都不能再回到地府。” 叶轻繁心下一惊,心突突地跳着。 还好她忍住了,不然,真……把命玩完了。 “老崔,这么重要的事,你不早说?哪怕你随便编个靠谱点儿的理由呢?也好过我自己在这猜呀猜。甚至还想过,要不要杀个人试试会有什么后果。” 崔判官笑着直了直脊背,“因为我知道,咱地府的丫头,不是个不懂分寸不知轻重的大鬼。” 叶轻繁眼皮翻了翻,瞪了他一眼,“阎老头儿的这缕魂魄,还有什么要注意的,你直接告诉我吧。” “当然,刚才我话没说完呢。” “说。” 崔判官面色变得严肃,语气认真,“丫头,云螭殿你可以去。但……在阎王回来之前,你不要再想着强行去攻破那个结界。因为,你魂魄受损,连着阎王的那缕,同样也会牵连到。我担心……阎王在夹缝那里,会受影响。” “可我的尸身就在云螭殿啊!我来人间走这一遭,最重要的目的就是想要找到我的尸身墓,破了那镇压着我的法阵。” 叶轻繁看着崔判官的眼睛,无比坚定认真道:“老崔,我想要自由。” 崔判官被叶轻繁看着,有些不忍地垂了双眸,回避着她的目光。 “我知道。” “老崔,我说过,等我获得自由了,我也可以千年万年都待在地府。但那是我的选择之一,而不是我被迫的、唯一的选择。” “我知道。” “我已经看到希望了,我看到我想要的自由了!老崔,我已经看到了,我看到了……” 崔判官抬手,一下下擦着叶轻繁脸上的泪水,另一只手在她后背轻轻拍着,“丫头,我知道,我知道……” 死了的鬼魂,只能在地府待二百年。但大多数鬼魂,在地府转一圈之后,都会选择去投胎。 少数待够二百年的鬼魂,也会在期限到来时,选择投胎。 不管是鬼魂还是他们这些负责地府事务的,都是自由的。他们可以选择来人间看看,可以选择留在地府,可以选择去投胎重新来过。 只有无脸丫头,她的世界只有地府。 她没有来时记忆,未来尽头无尽也有尽。 崔判官更知道,她羡慕每一个来到地府的鬼魂。她经常守在地府大门前,看着每一张新面孔。 她羡慕的,是他们都有着一张正常的脸,无关美丑。 哭够了,叶轻繁抬起一双湿眸看着崔判官,“老崔,如果到我死了,阎老头儿还没回来找我,等他再回到地府,你一定要告诉他,老娘是为了他才没拿回自由的。以后,地府老娘说了算!” 崔判官擦掉她最后掉下的泪,喉头带了哽咽,嘴角却扬着微笑,“好,我答应你。” 这次,崔判官把叶轻繁哄睡着后,才离开人间回了地府。 大年初一,叶轻繁醒来,看到巧珍巧香的脸,从枕头底下掏出两个红绸缎荷包,递给了二人。 她笑着对她们说:“新的一年,要继续好好伺候我。” 巧珍巧香开心笑着,行了谢礼,“是,大小姐。” 大小姐。 从今日起,她就是真正的云阳侯府大小姐——叶轻繁。 第392章 遇到你,算我倒霉 虽然叶凝岚和叶凝姝没回侯府,但庾稚水作为她们名义上的母亲,还是带着些年礼和将来孩子要用的东西去了十二皇子府和周府看她们。 阮娇娇和林芸娘家都在盛京城,初二就带着孩子回去了。 周媚和付欣欣,跟着叶轻繁日日出府去逛街,逛完买完就去万兴楼看热闹。 安逸的日子晃呀晃呀,就晃过了冬日,迎来了春暖花开,厚衣换薄褂。 冷樾已经能下床走路了,还能自己走到院子里晒太阳。 叶轻繁几乎每天下午都会来澹明院,坐上小半个时辰。 每次都会带上一本话本,边看话本,边偶尔和冷樾说两句话。 这日,叶轻繁是在上午来的,还带了好几个面具。 “冷樾,选一个,我带你出门走走。”叶轻繁把五个面具摆在了桌上,“你看,全都是冷酷的表情,为你量身定制的。夸我!” 冷樾一眼扫过,“不喜欢。” “啊?这些比唐七唐九脸上的要好看多了!我很用心画的。” “用心?”冷樾指着其中一个,“这一只眼大一只眼小,叫用心?” 又指向另一个,“还有这个,你画鼻孔干吗?两个鼻孔还不一样大小?你是不是就看不见对称的美?” “唉呀,那就不选这两个嘛!这不还有三个摆着呢,选选。” 冷樾深吸了一口气,无奈地选了一个稍微顺眼点的,“你要带我去哪里?” “我带你去醉千秋吃饭,然后再去小道士家里坐坐。” 冷樾把面具戴上,“记得给我换一个面具。不要你亲手制作的,太丑。” 叶轻繁撇着嘴角,“你都不知道,这是多大的荣幸!多少鬼……人想要我都不给他画。” “你不是很有钱么?你连拂尘都是金子的。我也喜欢金子的。” “冷樾,你好不要脸啊!你脸这么大一个,得浪费我多少金子!” “你可以从我给你的那里面取。” “不行!你给我了,那就是我的,哪儿还有你的东西!你休想再要回去。” “唉!突然有点后悔了……” “后悔也没用了。东西到了老娘手里,管你是人是鬼,半分也别想拿回去。” “嗯,遇到你,算我倒霉。走吧。” 走出侯府大门,冷樾看见路上的行人,恍觉:这里是盛京城啊! 进城那日,和叶轻繁分开后,他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盛京城是什么样子的,还没靠近皇宫,就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了。 不到一炷香时间,他就被逼到了一个死胡同。 一人一剑,最终难敌数十人的围攻。他败了。 再醒来,就是在云阳侯府了。 上了马车,叶轻繁见冷樾撩起一角窗帘看着外面,说:“盛京城是不是很热闹繁华?我第一次见到时,也是你这样的。” “嗯。和其他城池不一样。” “没事儿,以后你有的是时间,慢慢看。” 叶轻繁接收到冷樾看过来的目光,笑着说:“放心,跟我在一起,没人再能动得了你。” “你不准备离开盛京城了吗?” “天下风景这么美,我自然不会一直待在盛京城。但是,冷樾,不管我去哪里,我都会带着你。” 冷樾苦笑一声,“我现在,就是个废人,做不了你的护卫。” 叶轻繁抬了抬下巴,笑着道:“我有护卫。但出门在外,我一个姑娘家,还得有个爹,才能让那些觊觎我美色的登徒子退避三尺!” 冷樾无奈,“是退避三舍。” “你管我怎么说呢!反正意思你是懂了。” “我……唉……算了,你高兴就好。” 到了醉千秋,萧镜清早已在门口候着了。 “大小姐!” “萧掌柜,今日生意如何呀?” “回大小姐,生意呀,好得不得了!” “是吗?萧掌柜挺会做生意呀!” “托大小姐的福。” 冷樾看着表情夸张挤眉弄眼的二人,面具下的嘴角嫌弃又无奈地撇了撇:怎么能演得如此幼稚! 走进醉千秋,冷樾一眼就被里面的环境迷住了。 朱红梁柱,雕龙画栋。笼灯高悬,似画入景。 琴瑟和鸣声入耳,酒香菜香入鼻,欢声畅谈声不绝。 在这里吃饭,酒不醉人人自醉,一醉梦千秋。 “怎么样?这可是我的地盘。”叶轻繁很是得意,又凑近冷樾压低了声音道,“这酒楼是当今太子送给我的,有面儿不?” 冷樾点着头,“以前总听你拿圣上出来当挡箭牌,以为你是瞎扯的。没想到,你跟圣上和太子的关系,当真这么好。” “这么说吧,太子见了我,都得叫一声繁姐。圣上见了我,啧啧,他敢叫我蝼蚁,我就叫他小蜉蝣。” “圣上……这么开得起玩笑吗?” “别人肯定不行,但我除外。圣上对我呀,格外开恩!” 冷樾拿眼睛撇她,“你怎么有点咬牙切齿?” “因为,他真的叫过我蝼蚁!哼哼哼!” 冷樾笑了,“估计你这张嘴在他面前也没说什么好话。” “不说他了,影响食欲。” 上到二楼厢房,叶轻繁让冷樾摘了面具。 等上菜时,她拉着冷樾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向下看。 “冷樾,你看下面来来往往的人们,是不是特别有人间烟火气?” “嗯。” “我喜欢盛京城,除了这里有我的家人,还因为这里最是热闹,烟火气最盛。” 冷樾扭头看着叶轻繁脸上冒着的幸福和满足,想起了在坝溪庄子的事,说:“过完了苦日子,今后都是甜的了。这些热闹繁华,定能慢慢覆盖掉过去的痛。” “啊?”叶轻繁转头看他,眨了眨茫然的双眼。 “没什么,继续看你的烟火气吧。” “哦。”叶轻繁又看向楼下,“你这人说话,前后不着的。” 吃饭时,叶轻繁给冷樾倒了一杯酒,“冷樾,你尝尝。将军说了,酒是最香的东西。” “我不喝酒。” “以前你是杀手,喝酒误事。现在,你不是了,就该尝尝这人间酒香。” 冷樾看着面前的酒杯,闻着酒香,唇角慢慢染了笑,然后端起了酒杯,一口倒入口中,咽了下去。 辣,烧心。香,醉人。 叶轻繁笑着拿起酒壶,“是不是很好喝?那就再来一杯。喝醉了,有我把你带回家。” “我可以喝。但你不能喝酒。姑娘家家的,万一喝醉了,很危险。” “我不喝。” “嗯。” 走出醉千秋时,冷樾发现马车后多了两个骑着马的人跟着。 “有人跟着咱们的马车。” 叶轻繁靠着软垫,闭着犯困的眼睛,含含糊糊道:“我知道。” “知道?他们是谁?” 第393章 那是你给我的嫁妆! 叶轻繁语气淡淡,“他们是我要送给小道士的护卫。” “这么久你都没送,怎么现在突然想起来给他送护卫了?” “他马上要离开盛京城了,我不放心。他长得那么好看,还那么傻,我不怕他被人骗,就怕他被人卖了!” 冷樾转头看她,“你不和他一起了吗?” “他有他的历练,我有我想看的风景。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各自体验。” 冷樾没再问,转回头去继续看着窗外。 他感觉两人不像是闹掰的样子,但真实原因叶轻繁不说,他也不好问。 到风不渡的小院,还有近一炷香时间,叶轻繁继续闭眼小憩。 七星阵的尸煞全都找了出来,暂时两人确实没有了共同目的地。所以在风不渡说要继续出去历练时,叶轻繁没有说要一起走。 修行历练,驱鬼降魔,替天行道,她不是真正的道士,不感兴趣。 她现在是侯府有钱有名的大小姐,她是要享受人间而不是奔波历练的。 风不渡也默契地没有提出邀请,只和她说了离开的日子。 明日,她肯定起不来送他一程。今日,便来给他送个大礼罢! 城西一进小院门前,叶轻繁抬头看着那扇结实的黑色大门,想起第一次来时的破烂门。 “冷樾,看见这大门没?侯府花钱换的。你就说我心善不?别人为朋友两肋插刀,我为朋友豪掷千金!” 她又低声补充了一句,“虽然没真的豪掷千金,但就那意思。” “你还真大方。就是搂着我的钱财不放。” “那是你给我的嫁妆!你好意思要回去?” 看见门开了,叶轻繁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踏上台阶,走了进去。 “大小姐,您来了。”开门的下人恭敬行礼。 “小道士在家吗?” “道长在的。方才还在院子里看经文。” “好,我去找他。” 走到院子中间,叶轻繁就开始大声喊道:“小道士!我给你送礼来了!” 风不渡从屋里出来,迎着叶轻繁,“叶道友来了。” 看见她身后的冷樾,有些惊讶,随即又欣喜道:“冷门主,你已经康复了!” “还没完全好,只是可以出门走走了。” “没事的,再多疗养些时日,定能完全康复。” “借风道长吉言。” 风不渡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叶轻繁,问:“我马上要走了,你还给我送什么礼?” “嘿嘿……”叶轻繁笑着,往一边侧了身,“你们两个,过来见一下你们的主子吧。” 那两个跟在唐七唐九身后的精壮护卫上前,对着风不渡和叶轻繁拱手行礼。 “小的骆铮,见过风道长!” “小的肖寒,见过风道长!” 风不渡点了点头,然后有些茫然地看向叶轻繁,“他们是……” “我给你请的护卫。” “我不用的。以前我能一个人从乾州来到盛京,现在出门游历,自然也没问题的。” “不一样。”叶轻繁边往一边的亭子走去,边说,“你是跟我一条船上的,我可不敢保证那狗东西会做出什么来。” “这俩人是将军帮我找的,身手非常厉害。”她扭头看了一眼骆铮和肖寒,凑近了风不渡耳旁,悄声说:“他们杀的人头,按个煮成饺子,够吃撑侯府的。” 风不渡也转头朝二人看去,低声问道:“他们……很贵吧?” “放心,我能让你这个守财奴吝啬鬼抠门汉掏钱吗?报酬我都给过了。” “叶道友,你这样……我受宠若惊啊!” 叶轻繁突然转身,竖起食指指着风不渡的鼻尖,“你!昨夜是不是看话本子了?” 风不渡眼神飘走,声音细若蚊蝇,“昨夜没看,刚才看了一点点……” 看经文…… 看来,那下人眼神不太好啊! 叶轻繁坏笑着挑了挑一双眉毛,“小道士,你看的是《醉酒的王爷闯进了我的心房》,还是《世子手捧世子妃之位,只为听奴家奏一曲》啊?还是……还是最新的那个《被退婚我选择出家,摄政王追到了尼姑庵》?” 风不渡:……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我是道士啊!出家的道士! 坐着聊了会儿,风不渡说:“叶道友,我走了,你把侯府派来的人也带回去吧。” “不用。你这房子,总得有人看着和打扫,就让他们继续留在这里。你什么时候回来,都是干净的地方。再说,侯府又不缺下人。” 风不渡自知自己再说也改变不了叶轻繁的想法,“好吧,听你的。” “小道士,要是有新发现,或者遇着什么搞不定的事,记得找小鬼。你不要提我的名字,要提我的道门,鬼百杀。他们会来找我的。” “哦,明白。叶道友,你准备去哪里?” “我呀!我准备带着府里的姨娘们游山玩水,纵情享乐!” “啊?” “她们丈夫都没了,又不愿意离开侯府,就求着我带她们出去玩儿呗。以前,我和你出门,虽然也玩了,但还是赶路多。现在不一样了,我是要真正地玩,开心地玩,玩到尽兴。” “嗯,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半个月后。先往东,带她们看海,然后往南,看看江南水乡还有美人儿。” “行。今年……也不知能不能再见了。” “只要你记得后年初夏之前回到盛京城来,就好。” “这是咱们的约定,我不会忘的。” 半个月后。 从得知叶轻繁要带着姨娘们离开盛京城游玩,庾稚水的脸就被幽怨附了身,一见到叶轻繁就一脸的生无可恋唉声连连。 这日,庾稚水处理完了府里琐事,就来了青棠院。 “大小姐,今日一过,侯府这后院里就剩我和阮姨娘了,多冷清啊!” “不是还有老夫人和叶凝霜吗?哦,还有个粉团子人儿。” “那……那也不是能说话的人啊!” “阮姨娘肯定每日都把叶若羽抱来给你玩的。你再理理账啊,再出门这家走动那家走动的,日子也过得快。” “是,我知道。可我也想游玩看风景啊!” “那你就尽快给叶伏流娶个侯夫人回来,到时候你把掌家权一交,我立刻就带你出门游山玩水。” “行!”庾稚水握拳,给自己打气,“今年我一定要把伏流少爷的婚事定下来!最迟明年春日,我就让侯夫人进门!甩了这身上的担子。” “庾稚水,你行的!加油!” “嗯!大小姐,你歇着吧,我再去看看你们出门的马车啊东西啊都准备齐全了没有。” “好,去吧。” 看着庾稚水走出门去的背影,叶轻繁冲她大声高喊:“庾稚水,你是最棒的!” 叶轻繁要出去游玩的事,没有刻意瞒着。所以,这日舒渐行和叶伏流一起回了侯府。 一进门,却从下人口中得知,叶轻繁不在府里。 叶伏流无奈笑了笑,“姐姐肯定是找余将军去了。” “那你知道他们会去哪里吃饭吗?” “总归就那几个大的酒楼吧。老师也想……去吗?” 舒渐行点了点头,“叶小姐明日便要远行了,为她践行是应该的。” “好。那咱们去找姐姐吧。” 叶伏流和舒渐行没想到的是,叶轻繁根本没在任何一家酒楼,而是去了将军府。 第394章 死了,就地府再见嘛 叶轻繁坐在止观院屋外檐廊的坐凳楣子上,两条腿前后晃着,不时扭头看一眼身后关着的屋门。 唐九站在离叶轻繁二尺远的背后,视线紧盯自家主子,生怕她一不小心就摔下来。 余烬换了一身洒蓝衣衫,腰上黑色银饰鞓带分出了腰线,身宽腿长的,直接把叶轻繁看得两眼直勾,根本不想挪开视线。 余烬见她这副丝毫不掩饰的色模样,笑着走向她,“有你这么盯着人看的吗?” “你还不让看了?” “让。” 叶轻繁拍了拍旁边位置,“来,坐这儿。” 余烬看了看,“我将军府有椅子。” “叫你坐你就坐。非得凶你才听话是吧?” “不敢不敢。”余烬抬腿跨过坐凳楣子,然后在坐凳上和叶轻繁并肩坐了下来。 叶轻繁双手撑在坐凳上,微微抬起下巴看天,“将军,你看,在这里也可以看到很漂亮的夕阳。” 余烬也抬头看去,“嗯。好看。” “将军,我记性很好的。”叶轻繁抬手,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头,“这里,记了很多很多我看过的美景。今日,我又记住了和你在将军府看过的夕阳。” “叶轻繁,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死的。” “这话说的。是人,都会死。死了,就地府再见嘛。” 余烬看着叶轻繁被夕阳照得柔和透亮的侧脸,脸颊上的细细绒毛都在发光,挺直的鼻梁分割了明暗。 他本以为,出入战场十几年,早已将生死看淡。包括他自己的命,都没有想过每次出征必活着回来。 但现在,他却想要看到叶轻繁好好地活下去,活到花甲之年儿孙满堂寿终正寝。 余烬没说话,叶轻繁也没再说话,两人静静地看着夕阳余晖散尽,天色慢慢变暗。 叶轻繁深吸一口气,跳到了地上,转头对余烬笑,“将军,走,吃饭。” 余烬站了起来,“好。” 将军府花厅,余老夫人早等在那里了。 早前雁蓉去了趟止观院,本想传话饭食准备好了。但她远远看到叶轻繁和余烬安静看夕阳时,又悄悄回了花厅。 她把见到的画面描述给余老夫人听时,余老夫人开心地笑了好久。 这顿饯行饭,叶轻繁不是答应余烬的,而是答应余老夫人的。 叶轻繁落座后,余老夫人就一个劲儿地让雁蓉鸰蓉给叶轻繁夹这个菜舀那个汤,生怕她吃少了。 “轻繁,去了外边,也要好好吃饭,知道吗?” “嗯,会的。” “还有,财不外露。钱财还是要藏起来,免得有人生了恶。” “好的。” “哦,虽然现在天暖和了,但也要带几件厚衣衫,以防突然变天。” “嗯,准备了的。” “不要轻易相信别人,特别是陌生人。你长得这么好,要多防着些臭男人。” “知道的。” …… 余老夫人一句接一句,好像永远说不完。叶轻繁边吃,边点头或含糊地 余烬忍不住叹气道:“祖母,我每次出门,也没见你叮嘱我这么多呀!到底谁才是你亲孙?” 余老夫人瞪他,“你一个大男人,别人见了你不害怕都算好的,有什么可叮嘱的。” “你这么担心她,一起跟着去吧。” “你以为我不想啊。我要是年轻个二十岁,肯定是要跟着轻繁一起出去走走的。” 叶轻繁放下筷子,笑着说:“老夫人,回头我见着好吃的好看的好玩的,都托人给你捎回来。” “好,可不许骗我哦。” “不骗你。” 余烬看着叶轻繁,问:“我有吗?” “有。” 余烬微愣,然后笑了。 他本以为按叶轻繁的性子,肯定会继续耍嘴皮子故意气他,没想到她却直接给了他一个坚定答案。 余老夫人看向余烬,“臭小子,轻繁明日要出远门,你就不知道给人准备点东西?” “准备什么?” “银子啊!出门在外,少了银子怎么行?你说说你, 长这么大年纪吃这么多饭长大高个儿有什么用?半点脑子都不长。” 余烬:…… 我在这个家是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呗…… 叶轻繁笑得开心,朝余烬伸出手掌,“将军,银子。” 余烬在她掌心轻轻打了一下,“急什么?待会儿给你拿。” “多拿点儿啊!” “放心吧。财迷样儿。” 从将军府回去,叶轻繁让巧珍巧香先拿着东西回了青棠院,她带着唐七唐九去了琉荧院。 在琉荧院看到舒渐行时,叶轻繁有些意外。 “舒夫子,你怎么来了?” “叶小姐。”舒渐行起身,温温而笑,“明日你要离开盛京城,想来为你饯行。” “不好意思啊舒夫子,伏流也没提前跟我说,所以我就作了别的安排。” “没事。”舒渐行指了指茶海,“叶小姐要不要喝杯茶?也算是饯行了。” “好。”叶轻繁坐下。 坐在主人位泡茶的叶伏流,看了眼叶轻繁,又看了眼她旁边舒渐行,说:“姐姐,晚上出去吃饭怎么没叫我一起?” “之前答应了余老夫人,离开盛京前,陪她吃顿饭的。所以,就没叫你了。” “这样啊。”叶伏流笑笑,没再问。 这一晚上,他和舒渐行把叶轻繁常去的几家酒楼都找了一遍,也没找到叶轻繁和余烬。最后,他们在外边随便吃了点,回了府。 叶轻繁端起叶伏流放到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明日我早起,和你们一起用早膳。” “好。但你也不用起太早,明日我和老师都请了假。” 叶轻繁扭头看向舒渐行,“舒夫子也要给我送行吗?” 舒渐行点点头,“得了叶小姐诸多恩惠,应该的。你这一走,又得好久不见了。” “不会太久。我答应过伏流,三个月左右就回来一趟。” “嗯,这样挺好。你是亲姐姐,伏流肯定舍不得太久不见你。” 叶伏流看着 ,边给他杯中添茶,边在心里默默叹气:老师啊!你这是在干吗?你要是有余将军一半的直接,也不至于现在还只敢叫“叶小姐”。 算了,回头还是让母亲给老师选一个接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温顺姑娘吧。 姐姐这样的,老师收服不了。 第二日。 七辆马车浩浩荡荡从侯府往城门方向行去,打头的是一辆宽大豪华的骈车。 冷樾掀开窗帘看了眼外边起码在侧的余烬,说:“怎么一个二个的都这么闲?” “说谁呢?小心祸从口出。他们,一个是大将军,一个是朝廷六品官员,你说哪个都够把你告到衙门的。” “哼!没一个安好心的。我说他们两句怎么了?我有资格说!” “瞧把你能耐的,话越来越多了。” 叶轻繁又一把掀开了窗帘,朝外边喊道:“将军,冷樾又骂你了!” 第395章 他不想……失去他的光 余烬昂头看着前方,笑道:“你帮我骂回去。” “不敢。我怕他杀了我。” “冷前辈,我不怕你骂。”余烬大声说,“但等到我给你敬茶那日,我希望你能喝一口再骂我。” 冷樾立刻把头伸了出去,狠狠瞪向余烬,“大胆狂徒!谁要把闺女嫁给你了?痴心妄想!” “冷前辈,其实我真没你想的那么差。” “你可太差了!” “等下次回来,欢迎冷前辈到我将军府做客。长辈之间的话,当和长辈说。我家中,还有祖母在。” “少拿长辈压我。谁想去你将军府!” …… 骈车后面跟着的马车里,叶伏流和舒渐行都听到了前方余烬和冷樾的对话。 叶伏流看到自己一向淡然儒雅的老师,此时脸色并不算太好看。 相比难看的脸色,他有些失神的眼里,有着失落、难过,和抓不住的茫然落寞。 以前叶伏流不懂,也没往那方面想。但自春节前姐姐回到盛京那日,他告诉了舒渐行,看到了舒渐行脸上的开心和欢欣,他好像想明白了。 私心里,他想帮老师一把。 只是,那次他问姐姐有没有想过嫁给余将军时,姐姐给了答案后,他就知道老师没有机会了。 舒渐行放在膝盖上握成拳的双手,骨节突出微微发白。 他跟着叶伏流去见过冷樾一次,但没说过几句话,只听叶伏流说过叶轻繁待冷樾如父。 他知礼,懂分寸,也克制。 像余烬这般大胆和冷樾“吵”,他是永远也做不到的。 他甚至……半句明目张胆的心里话都不敢和叶轻繁讲。他不是没有想过,但每次见面,看见她的明媚张扬,就把话都咽了回去。 可从叶轻繁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起,从他看见她对他笑的那一刻起,她就成了他的光。 他心底的阴霾,被这束光驱散,重新明亮。 他不想……失去他的光。 城外十里长亭。 周媚拉着叶明华的手臂,交代他要好好做事好好照顾自己。叶明华则让她去了外边要注意安全要吃好睡好。 叶凝霜抽抽噎噎地拉着林芸的手晃着,“姨娘,你真狠心啊!我秋日就要嫁人了,你还跟着大姐姐出去游玩。” “哎呀,这些话你都跟我说过好多遍了。乖啊,你还有母亲帮你操持张罗呢。我出门的机会可不易,这次错过了,万一以后大小姐不带我们了,我怎么办?只能羡慕她们一辈子啊?” “我也想去……” “乖,好好在府里待嫁。放心啊,你出嫁时,姨娘一定会回来为你盖盖头的。” “嗯。碰到新奇的好东西,记得买了带回来给我。” “知道了知道了。” 付欣欣微笑着站在庾稚水身边,听着庾稚水和萧镜清在唠叨叶轻繁。 唠叨完了,庾稚水转头看她,“付姨娘,路上你也多照看着些大小姐。” “夫人放心,我知道的。姝儿那边,若有什么事,还劳烦夫人操心。” 庾稚水点头,“我会的。唉!你也是,非得要跟着去,等姝儿生产了再去也不迟。” “依着大小姐的计划,姝儿生产前,我就回来了。夫人,这个机会难得,我得抓住。有可能啊,这辈子就这一次了。” “嗯,放心玩去吧。盛京城里,有我。” 叶轻繁站在叶伏流面前,微微抬头看着他的脸,笑着张开了双臂。 叶伏流稍稍俯低腰身,也张开手臂抱住了她。 “我很快就回来。” “好。我在家等着姐姐。” 余烬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姐弟二人分开时,蹭了过去,“黄毛丫头,我也要抱一下。” “滚蛋!”冷樾一步挡在了两人中间,剜了他一眼,“一边待着去。” 叶轻繁笑了,冲余烬摆了摆手,“将军,再见。” 然后看向叶伏流身旁站着的舒渐行,“舒夫子,谢谢你来送我,再见。” “叶小姐,一路顺利。” 终于上了马车,缓缓上了路,叶轻繁才松了大大的一口气,斜靠在了软座上,拿起一本话本子打开。 “好讨厌送别啊!” “不是你想搞这么大阵仗的吗?” “我才不想呢。但这次一起走的人太多,没办法悄悄地离开。” “其实,离开有人送,回来有人迎,也挺好的。” “嗯。” 叶轻繁看了两页,突然想起来个事,忙放下话本,“巧珍,我之前交给你的那个盒子呢?” “在这儿。”巧珍从一旁拿起一个不太大的木盒子,递给了叶轻繁。 叶轻繁把手伸向冷樾的面具。 “你干吗?” “帮你摘面具啊!” “别闹。”冷樾看了眼对面坐着的巧珍巧香,“吓着巧珍巧香姑娘,不好。” 叶轻繁已经将面具摘下,冷樾有着近十道长短不一伤疤的脸,露了出来。 冷樾偏头,低了下去。 叶轻繁打开木盒子,拿出了一张有分量的面具,覆在了自己脸上,笑着说:“冷樾,你看。” 冷樾看了过去。 那是一张极其精致的金银面具。半边是金色,半边是银色,金银用了阴阳弧线造型连接起来。 面具不是直接用金银成模的光平面,而是在浇筑时直接将金银拉出一道道自然立体、舒展流动的粗线,层层叠叠呈现出繁复的整体造型纹路。 眉心位置,镶嵌了一颗璀璨的红色宝石。 双眼位置,狭长如狐眼。鼻梁位置高挺如山脊。 面具包裹下巴的地方,上翘出一小截,和鼻尖突出的尖部形成完整和谐的弧度。中间露出的唇部位置,恰到好处,说话吃饭完全不碍事。 整个面具有十几个黄豆大小的镂空,是金银粗线自然交织留出的缝隙。 有了这些镂空,整张面具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能折射出最耀眼的光芒。 冷樾抿着唇,垂眸笑了笑,然后伸手拿了过来,“这面具在你脸上太大了。” 叶轻繁笑着看冷樾将面具戴上,说:“冷樾,这是我找万兴楼首饰铺子的大师傅做的,喜不喜欢?” “嗯,谢谢。” “我知道你想要全金的。但我觉得全金的太浮夸,还容易遭贼惦记。可不是我舍不得用金子啊!” “本来不知道。现在知道你是不舍得给我用金子了。” “好好戴着吧。”叶轻繁重新拿起了话本子,高扬着的嘴角久久都没放下去。 返回盛京城的马车上,萧镜清头探出车窗外,朝后看去。 “箫大哥,大姐姐的马车都走远了。” “我知道,我就想再多看一眼。” 叶明华看着萧镜清扭着的身子,扭着的脖子,微微笑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萧镜清坐正了,叹了口气,说:“我跟着大小姐一路从地……从利州回到盛京城,她说好的要带我走南闯北游山玩水的,现在却食言了。她带了那么多人,却抛下了我和庾稚水。我难过啊!我伤心啊!” “箫大哥,今年我一定努力学本事。以后,大姐姐出去游玩,你就可以放心和她一起去了。” “叶明华,我告诉你,你必须给我好好学!今年不能出师我还能原谅你,但明年你要还不能出师,我……我会把你吊起来打的!” “是,是,我一定好好跟你学。” 叶明华以为萧镜清只是一门心思想要跟着叶轻繁,不想再帮着打理侯府和叶伏流名下的产业了。 却不知,萧镜清没那么多的时间一年年教他带他,等着他慢慢成长。 第396章 云阳侯是个聪明人 正月开始的百官考核,直到二月才算真正结束。 整理成册递交皇上时,已近三月。 朝堂上,裴源瑞直接夸奖了叶伏流这件事做得很好,也给了些钱物奖赏。 几日后,许璋被独召进了丰乾殿面圣。 裴源瑞看着手里的奏折,眼眸未抬,“许丞相,叶伏流去年赈灾的事,已经嘉奖过了。你在这份奏折上,还要再次提起。怎么,是觉得朕奖励不够?” 许璋忙低头弯腰,“臣不敢。” 裴源瑞放下奏折,看向许璋,目光犀利非常,“你是不是觉得仅凭官员考核这一件事,支持不了你提议叶伏流为通政司副使?” “是……”许璋缓缓抬头,对上裴源瑞的目光,“皇上,臣以为,叶伏流年纪虽小,但做事沉稳有魄力。而且,他还是云阳侯。如果他做通政司副使,定能让各部更好地协调,齐心协力为朝廷、为百姓办事。” “许璋,你倒是挺为你这个半路外甥着想。”裴源瑞眼中犀利散去,嘴角浮起一抹淡笑,“比当年你扶持亲儿子还卖力使劲。” “臣惶恐。臣推举叶伏流,不完全因为他是臣的外甥,而是更看重他的能力。朝中,确实需要更多年轻臣子,来搅一搅如臣这般的老臣了。” “也是。朕看你们这些熟悉的老脸,也看腻了。”裴源瑞朗朗笑了几声,“但在朝堂上,朕看见你们,心里才踏实。” “皇上,四品通政司副使,还站不到前面。” “你呀你呀!罢了,不过是个通政司副使的官职,以叶伏流的能力,也不是不能胜任。只是,一年升一级,叶伏流升迁太快,恐怕会有朝臣反对啊。许丞相,这个你可得做好在朝堂辩驳的准备。” “臣明白。” 叶轻繁是三月下旬离开盛京城的,四月初,叶伏流升任通政司副使。 任职的第三日,叶伏流被传召入宫。 领路的宫人,直接将叶伏流带到了云螭殿。 “臣,参见皇上!” “起来吧。” “谢皇上。” 裴源瑞看着下方站着的叶伏流,态度恭敬有礼,却有着让人一眼就能看到的不卑不谄。 那张和叶轻繁有着六七分相像的脸上,有着一样的倔强和坚定。 不同的是,叶轻繁眼中多桀骜、不屑,但叶伏流眼神多清正、平视。 “叶伏流,朕有一事,想问问你的想法。” 叶伏流微微弯腰拱手。 “你应知,如今朝堂上仍有不少大臣反对将来太子继位,想要朕改立三皇子为太子。你觉得……朕应改立太子吗?” 叶伏流头更低了一些,道:“皇上,臣只是通政司副使,继承大统这等大事,臣不应多言。” 裴源瑞如鹰般的目光落在叶伏流身上,“可你还是云阳侯。” 叶伏流身体微顿,慢慢直起了微弯的腰身,抬眸看向裴源瑞。 “说吧。不管你说什么,朕都免你无罪。” “是,皇上。” 叶伏流沉思片刻,道:“皇上,臣以为,不应改立太子。” “理由。” 在进来时,叶伏流就发现,这个大殿里除了裴源瑞,就只有他和计公公三人。 甚至殿外的侍卫,在他随计公公进殿时,就已经往宫门那边去了。 姐姐和他说过,天下的事,都逃不过圣上的耳目。在圣上面前,一定要聪明,但不要想借着瞒自作聪明。 “皇上,臣认为,一个养私兵的皇子,品行不足以坐住太子之位。” 裴源瑞盯着叶伏流看了一会儿,随即笑了,看向计公公,“计全尧,朕就说了吧,云阳侯是个聪明人。” 叶伏流拱了拱手,“臣不敢当。” 裴源瑞收了脸上笑容,看向叶伏流,“云阳侯,你是何时得知三皇子豢养私兵的?” “很早,在臣考取状元功名后不久。” “你做了什么?” “臣……在三皇子私营中安插了几人,如今,他们已凭本事在营中身居要职。” “若三皇子要反,你的人,可断其多少兵马?” “如今,三成。” “嗯……”裴源瑞上身往后靠了靠,微微垂眸,“那就……再等等。等你的人,可令五成兵马时,你来禀报朕。” 叶伏流看着高高在上的裴源瑞,眉头微皱,问道:“皇上,臣不明白。” 裴源瑞没看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明白朕为什么知道了,却不趁早断了三皇子的皇帝梦?” 叶伏流没说话。 “朝堂上,姓许的就有七个。整个大凛,从盛京城出去的许姓官员,大大小小几十近百。许家历经三代皇朝,到朕这里,够了。” “臣……明白。”叶伏流低了头。 姐姐说的没错,帝王之心,最是狠毒。当今圣上,可以是个宽宥爱民的明君,也可以是个冷血无情的杀手。 圣上要养大了三皇子,借这个由头彻底砍了许家。 帝王凉薄,发妻亲儿都只是其固权的棋子而已。而棋子,永远只能是棋子。想要当执棋者,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之前和姐姐交流这些时,叶伏流还是不太相信的。 而如今,他只感叹姐姐的聪慧。 只是,叶伏流不知道,叶轻繁不是足够聪慧,而是看透了裴源瑞。 君臣二人沉默了一会儿后,裴源瑞换了话题,语气平和问道:“此次官员考核,你对乐阳城知府杜鹏程的评价不错,还建议将他调回盛京?” “是。在去年的水患中,杜知府付出不小。臣并不是因为杜知府是臣的姑父,而有所偏矢。此次官员考核,虽是臣负责,但所有官员政绩,非臣可以篡改编写。” “如今你已不在吏部,再插手官员升迁之事,怕是不妥。” “皇上,臣不参与。当时考核时提的建议,也是依据杜知府的政绩所提。至于杜知府是否可调任回京,吏部自会考量。” “嗯,朕知道了。计公公,送云阳侯出宫吧。” “是,皇上。” “臣,告退!” 从云螭殿出来,一阵风吹来,叶伏流才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自己强装的镇定,还是被后背的冷汗揭了伪装。 还是赶紧出宫去换身衣衫,免得受凉生病。 云螭殿。 裴源瑞斜靠在龙椅扶手上,眼神冷厉阴翳,一下下转着拇指上的绿扳指。 叶轻繁还真是狡诈,把叶伏流护得滴水不漏无缝可袭。 这么一比,自己好像输了半截。 他动不了叶伏流,而叶轻繁却可以动裴循然。 嗯……不过,按如今他和叶轻繁达成的条件来看,他好像又赢了。 叶伏流这边刚出宫不久,侍卫又进殿来报,“皇上,余将军求见。” 余烬? “让他进来吧。” “是。” 第397章 皇上,臣想求见元清天师! “参见皇上!” “余烬,见朕有事?” 余烬保持行礼姿势,“皇上,臣想见一个人。” 裴源瑞放下手中毫笔,“谁?” “元清天师。” 裴源瑞微惊,看着一脸认真的余烬,问:“你为何想见天师?” “臣……臣与天师有私事需要解决。” 裴源瑞笑了笑,“余烬,朕怎么不知道,你与天师之间还有私事?你不是向来不信佛道之说吗?” 余烬抬头看着裴源瑞,脸色未变,“皇上,臣与天师之间并无交集,但……但臣的未婚妻叶轻繁,曾被天师所伤。” “哦?所以,你是想找天师质问呢,还是帮叶轻繁报仇?” “臣确实想问问元清天师,为何要重伤叶轻繁。也想……想打败他,让他以后离臣的未婚妻远一点,不可再伤她分毫。” 裴源瑞笑了,“余烬,你如今为何会变得因儿女情长冲动?” “这并非是臣一时冲动的想法。臣想见元清天师,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轻繁还在京中,臣不想让她担心,所以一直等到现在。现在,她应该离盛京很远了,臣才前来求皇上让我见天师一面。” “余烬,朕理解你的心情。但叶轻繁和元清天师之间,是他们道门的事。你与朕,都不好参与过多。” 余烬屈膝跪地,“皇上,臣想求见元清天师!” 裴源瑞看着余烬,看了许久,才叹了口气,“罢了。你先起来,等朕联系上了天师,再告诉你。” “谢皇上!” 余烬走后,裴源瑞揉着太阳穴。 头疼。 余烬这是被叶轻繁施了术法吗?他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非得看上那么一个不懂规矩形状无度的野丫头? 还要为了她来见他? 他还真没想过以元清天师的身份见余烬。 万一余烬真要和他打起来,他还不能下重手。 头疼。 十二皇子府。 叶凝岚的预产期在四月下旬。 这日,庾稚水带着叶凝霜一起,来给她送催生糖。 除了俗礼中催生糖的几样东西,庾稚水还带了不少礼物,其中就包括一支百年野山参。 裴云起和叶凝岚齐齐谢过庾稚水,命人将礼物收入库房。 “稳婆都找好了吗?” “早就找好了。”裴云起忙答道,“我还请了两个,都在府里候着了。奶娘也请好了的。” “那就好。等岚儿生产那日,还烦请十二皇子差人来侯府报一声,我好过来看看。” “还请岳母放心,云起知道的。” 叶凝岚在一旁,听着庾稚水和裴云起在为她生产的事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相交代着,微微垂眸笑着。 虽然没了生母,但她也挑不出庾稚水的半分不对。甚至,她都不敢保证,如果母亲还在,会不会比庾稚水做得更好。 自她有孕以来,庾稚水几乎每个月都会来看她一次,小到未出世孩子的小衣小袜,大到给她的各种补品,多到府里的下人都纷纷羡慕她有个好娘家。 而她的亲祖母,亲哥哥亲弟弟,却一次都没来皇子府看过她。 甚至,连差个人来问问都没有。 都不如叶伏流。在她有孕三个月后,叶伏流和庾稚水一起来过一次,他们在前厅里见了一面。 虽然心里有失落,但叶凝岚并不算太难过。 她从来不对别人有太多期待,她会靠自己去争取去得到她想要的。 哪怕最后得不到想要的,她也会让情绪尽快过去。 叶凝岚看到叶凝霜在一旁默默地一点点吃着东西,于是起身走到她旁边。 叶凝霜抬头,然后忙起身扶着她坐下,“二姐姐,你别自己乱走,小心着些。” 叶凝岚温柔微笑,“到底是长大了不少,都学会关心了。” “二姐姐又笑话我。以前是我年纪小,不太懂事嘛。” 叶凝岚不再打趣她,问:“上次母亲来说,你的婚期定在了秋日?” “嗯,我喜欢不冷不热舒服的日子。在那样的日子里成亲,我会觉得更幸福。” “日子选得挺好,到时我也能回府送你出嫁,给你添妆。” “好的。谢谢二姐姐!” “大姐姐他们,都走了吗?” 叶凝霜点头,刚才的笑脸也消失了,换了一脸的失落。 “二姐姐,我现在一觉醒来,发觉府里太安静了!就有点儿伤心。” 叶凝岚眉眼弯了弯,低低浅笑着,“大姐姐把人都带走了,那么大个侯府,可不显得安静了么。” “唉!”叶凝霜小脸耷拉着,“我也想跟着大姐姐出去玩,可她们不让,非得让我好好待嫁。我姨娘是真不想操心我,甩下我这个亲女儿就跑,哪儿有这样做亲娘的!” “没事儿,你还小。成亲了以后,也有机会的。” 叶凝霜摇着头,又叹了气,“上回和小姐妹们春游,都说成了亲,就会有一大堆事缠着,根本没时间出去玩。” 她又看向叶凝岚的隆起的肚子,“再以后,就会生孩子,就更走不了了。” 叶凝岚抬手抚了抚叶凝霜垂过肩头的发丝,“你说的,是不错。但母亲为你选的这门亲事,也是依着你性子选的。魏小少爷是嫡次子,压力小。你上头有嫂嫂,也轮不上你掌家。你呀,稍微守着些规矩,就只管吃好玩好。” “说起这个,二姐姐,你看这个。”叶凝霜抬起手臂,把袖子往上拉了拉,露出白皙手腕,“这是魏绍远送我的镯子,好看么?” 叶凝岚仔细看了看,“好看。很适合你。” “还有哦,上次他说……” 叶凝岚微笑地听着叶凝霜的叽叽喳喳,偶尔附和两句。 抚着隆起的肚子,对以后离开盛京城的日子,有了期待。 曾经她不想离开,后来慢慢接受将来的离开,但现在,她期待未来生活的新地方。 叶轻繁在庄子上过了十几年,回到盛京城不过一年,就离开四处游玩。 如果外面的世界不精彩,她怎会一次次离开? 四月廿一日。 诸事不宜。 余烬坐在马背上,抬头看着高而雄威的门额上挂着的牌匾:元清观。 这是他第一次来元清观。 元清观大门紧闭,一路上来也不见香客。 余烬下了马,上前叩门。 门被打开,一个道士对他行了道礼,“见过余将军。将军请进。” 又一个道士过来,接过了余烬手里的缰绳。 余烬踏进元清观,问:“天师在哪里?” “贫道不知。贫道只听师父命令,在此处等候余将军,并带将军到后殿。” 余烬没再问,跟着道士往里走去。 这个见面的日子,是圣上三天前告诉他的,让他来元清观。 余烬本以为他和元清天师会在云螭殿见面,因为叶轻繁每次入宫,都是在那里见到天师的。 走过了两座大殿,余烬问:“怎么元清观一个香客都没有?” “今日将军要来,天师下令,闭观三日。” 余烬握了握腰间的佩剑,双眸微微紧了紧,警惕着四周:三日。是答应圣上那日,便开始准备了吗? 第398章 她杀不了你,那我便来替她杀! 事实证明,余烬想多了。 一路上并没有任何异样,道士把他带到了后殿。 带路的道士对余烬欠了欠身,然后转身离开。 余烬朝殿内看去,见一个有着一双极其深邃眸子的道长朝他走了过来。 “贫道玄净见过余将军。” “玄净道长,”余烬收了眸中凌厉,“天师呢?” “将军且随贫道来。” 玄净道长出了大殿,朝右手边的回廊走去。 余烬不知道元清天师到底想干什么,但是想要见他,就得跟着玄净道长走。 走了近一刻钟,余烬和玄净道长来到了一处后侧门。 玄净道长打开门,递了一张符纸给余烬,道:“余将军,天师就在前方山洞等着你。将军拿着这符纸,直接进去便是。” 余烬接过,看了一眼,然后抬眸看出门去。 正对着这扇门的,是一座山。顺着一条不算长的小径看去,隐约能看见洞口一角。 稍作思考,余烬便抬脚迈过门槛,朝那山洞走去。 没走多会儿,余烬就到了山洞门口。 朝里看着,却什么都看不清,洞内模糊一片,像是有一层极浓的浓雾弥漫着。 余烬捏了捏手里的符纸,深吸一口气,朝那浓雾山洞走了进去。 走了几步,余烬却发现眼前并没有什么浓雾。 洞内一切清晰可见。 有烛火,有燃香,有蒲团,有道祖像…… 他再回头看去,洞外的日光还在,还照亮了这洞口的一方地面。 照在他鞋面上的,正是明亮日光。 虽然心里有着惊讶和不解,但想到这里是道观,想到叶轻繁会的那些术法,余烬很快便压下了这些情绪,继续朝里走去。 走了丈余,他便看到一个黑袍身影从道祖像后面走了出来。 余烬脚步定住,看着那个戴着黑帽黑面具黑手套的人,好一会儿才开口,“元清天师?” 元清天师走到香炉前,拿起三根香点燃,插到香炉上,才转身看向余烬。 “余将军想见我,所为何事?”极其嘶哑的声音,难听,还有点刺耳。 余烬一只手紧握着剑柄,目光冷厉看向元清天师,“我来杀你。” “杀我?”元清天师沙哑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嘲讽的笑,“余将军,我可是国师。你杀了我,该如何向圣上交代?” “圣上那里,我自会请罪。但你,我还是要杀。” “将军为何要杀我?” “因为你伤害了叶轻繁。” 两年后,她还有可能会死在你的手里。 与其让你再有杀死她的机会,不如我先将你杀了,以绝后患。 元清天师嘶哑的笑声了些,最后还咳嗽了两声,说:“余将军,为了一个女人,你就想要杀国师?” “她是我想要共度余生的人。你伤害她,我便敢杀了你。至于国师……天下道士还有很多,再提一个国师便是。” “圣上知道你是来杀我的吗?” “这与圣上无关。杀了你,我便去圣上面前领罪受罚。” “余将军,你回去吧。” 余烬拔剑出鞘,烛光映照出的一道剑芒,照在了元清天师的面具上。 面具下的双眼,是微微有些吊梢的丹凤眼。 “我说了,我今日是来杀你的。” “可你杀不了我。” “不试试怎么知道。” 说着,余烬挥剑移步。 速度极快的三步,余烬身形逼近元清天师。手上的剑弧划落,剑尖落在元清天师的肩头,斜划过他的胸前。 余烬抬眸看去,发现元清天师寸步未退,身形未躲半分。 那双丹凤眼,淡定带笑地看着他。 余烬目光一凛,提剑再刺。 余烬盯着元清天师的眼睛,手上用力,锋剑直指他的心脏刺去。 剑尖在碰到元清天师的衣服时,却像是碰到了一层无法触碰的屏障,任凭余烬再用力,剑也无法刺到元清天师身体半分。 收回剑,再提力刺去,还是一样无法伤到元清天师分毫。 余烬不信,试了五六次,都是一样的结果。 “我说了,你杀不了我。” “我不信!”余烬再次提剑。 同时,他的右腿,随着剑挥起落下,也高抬起划出一个同样的弧度,用力朝元清天师身上踢去。 只是,他的脚在即将踢到元清天师的那一瞬,元清天师整个人倏地朝后飞退开去。 余烬的腿落地,剑划过地面的砂石,发出了碰撞的低脆声响。 余烬嘴角终于扬起一抹洞悉的冷笑,“原来,剑无法伤你,但我的身体却可以。” 余烬将手里的剑一扔,立刻挥起拳头,抬腿迈着大步快速朝元清天师冲了过去。 只见元清天师双手快速结印,一道阵法光印朝着余烬撞击过来。 余烬挥出的拳,瞬间便被阵法击得剧痛而松开。同时,他的双脚也被阵法的力量逼停并后退了两步,左手及时撑住膝盖才堪堪稳住身形。 身形刚稳,余烬又立刻脚下用力,再次朝元清天师袭去。 元清天师看着不怕死的余烬,双手再次结印。 近十个回合后,余烬已经站不稳了,单膝跪在了地上,头偏向一边,吐出一口鲜血。 他抬手擦了擦嘴角,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狠厉不服的双眸紧盯着元清天师,努力平稳着气息,随时准备再次攻击。 元清天师看着余烬,叹了口气。 战场上的余烬,应也是这样不服输吧。只要还能站起来,便要冲向敌人,直至他赢。 可今日,注定了他赢不了。 只是,他这副不赢不休的样子,像极了那日云螭殿的叶轻繁,让人生恨。 “余将军,你只是个普通人,你杀不了我。甚至,你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 “只要你还是人,我不管你会什么术法,我就有机会杀了你。” “嗤……叶轻繁都杀不了我,你更不能。” “她杀不了你,那我便来替她杀!” 元清天师一声冷笑,“替她?余将军,我说了,你是个普通人。方才你不是没看到,就你这凡人身体,再强壮又如何?你凭什么认为你能替她杀了我?” “就凭我的血肉之躯,我就能伤你、杀你。” “余将军,你这样,无异于以卵击石,最后只会落得个惨死下场。再打下去,你会死的。你也不想想,你要是死了,还怎么和叶轻繁共度一生?还是想要变成鬼魂陪着她,看着她和别人共度一生?” “你……” “余将军,回去吧。回去后,继续做你的大将军,助圣上开疆拓土,保家卫国。” 余烬沉默着,嘴角滑落一丝苦笑。这丝苦笑化作喉头的哽咽,随即笑出了声。 是啊,他再是战场上人人怵怕的杀神,可在元清天师和叶轻繁这些一定境界的修道者眼中,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他想要杀了元清天师,可他也确实连近身触碰都做不到。 他第一次有了想救一个人,却无能为力的无力感。 他杀了那么多人,却杀不了如今最想杀之人。他救了那么多人,却救不了所爱之人。 第399章 在这方天地,我就是天 元清天师看着笑得有些失狂的余烬,重重叹了口气,沉声低喝:“余将军!” 余烬抬头看他,笑声慢慢平息,眼里的怒恨却更重了几分。 元清天师看着余烬的双眸,操着嘶哑的嗓音,说:“余将军,你是大凛唯一的大将军。你的力气,你的厮杀,应留在战场上杀敌,而不是为了一个女人枉顾性命! “你可知,你今日来见我,是极其愚蠢的行为! “自以为是的愚蠢,自不量力的愚蠢,为情所惑的愚蠢! “余将军,你不会以为,你背着叶轻繁来找我甚至想为她杀了我,她会感动得涕泪涟涟,就会嫁给你? “别自我感动了。或许,在叶轻繁眼里,你这样的行为,也只是愚蠢而已。 “我与叶轻繁之间的事,不是你们能参与的。 “今日,我实话告诉你。不是我非得和叶轻繁过不去,而是她要和我过不去!是她在屡屡破坏了我的事,是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 “我……确实想杀了她。不对,是我必须杀了她!只有她死,我才能活。” 余烬眼里的怒火恨不能变成实质,将面前的元清天师烧成灰。 他忍着痛,站直了些,目光仍紧盯着元清天师,脚下向前迈了一小步,道:“定是你做了什么遭天谴的事,叶轻繁才会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元清天师沙哑的笑声散在这山洞里,刺耳难听。 笑了一会儿,元清天师沉了沉嗓子,说:“在这方天地,我就是天。叶轻繁要反天,就只有死路一条。” 余烬扭头啐了一口,“呸!当了几日天师,就真当自己是老天爷了?” 元清天师负手抬高了下巴,“只要叶轻繁安分地待在将军府,或者……死了,我就可以是这天老爷!” “我说了,我不会让她死在你手里。” 元清天师看着余烬,发出一丝嘶哑哂笑,“余将军,这是你不想,就能改变的事吗?你……有点可笑了。” “是吗?” 随着这两个字出口,余烬挥拳速度极快地一大步跨出,朝着元清天师砸了过去。 拳头擦过元清天师的肩头,将他打了个趔趄。 元清天师没想到余烬站着都费劲,还能奋力给了他一击。 没料到,躲闪不及,肩膀吃了痛。 退离两步,随即一个阵法从掌间生成,朝余烬轰去。 余烬倒在地上,一口鲜血流出,红了下巴,流至脖颈。 元清天师看了他一眼,沙哑的嗓音冷声道:“余将军,念在你是大凛的将军,我不会要你的命。但你记住,没有下次。” 余烬努力睁开眼,却只看到元清天师转身离去的黑色衣摆。 他想再起来,用力挣扎后却只是再吐了一口血。 余烬只能躺着,睁眼看着并不平整的嶙峋洞顶,努力平缓着呼吸。 打了十几年无数场仗,身上受过大大小小的剑伤刀伤无数,却没一次像现在这般痛苦难受。 他这样的体魄都扛不住,叶轻繁那么瘦的身体,上次是怎么扛过来的? 她连一滴泪都没流,只让他带她回家。 想到两年后,叶轻繁会被元清天师用这些招数伤害至……死,余烬心就疼得厉害。 可他没用。 叶轻繁师父的预言,当真无法改变吗? 玄净道长进来,看见躺在地上的余烬,叹了叹气,弯腰去扶。 “余将军,贫道带你出去。” 余烬借力忍痛站了起来,走了几步,他朝一边看去,“剑。” 玄净道长无奈,捡起了剑交给余烬,而后费劲地扶着他出了山洞。 出来后,余烬回头看去,看到的又只剩一片白茫的浓雾。 回到道观那扇后门时,余烬再次回头,望着那一角洞口,随后目光扫了一圈四周,才跨过门槛进了道观。 玄净道长把余烬扶到后殿,擦了擦额头的汗,说:“余将军,你在此处歇歇,稍后贫道找人来带你去厢房歇下。” “不用。道长派人到山下,叫我的人上来带我走就行。” “好。” 关衡在后殿看见余烬时,吓了一跳。 “将军,你还好吧?” “没事。扶我出去,下山回军营。” “是。” 关衡抬起余烬的一边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将他架了起来,往外走去。 离开前洞的元清天师,摘下面具,撕掉粘在眼皮上的胶,揉了揉被扯得有些不舒服的眼廓。 随后偏头朝一旁吐出了一个小东西,清了清嗓子,呼出一口浊气。 按了按肩膀,一阵微疼传来。 余烬下手还真是毫不客气。这要是没躲开,生生挨他一拳,还真可能搭进去半条命。 为了一个女人就能以命相搏,看来,是该培养一个新的无情战神了。 同一日的东禹城,叶轻繁正带着冷樾和姨娘们在海边用晚膳看日落。 出来一个月了,三个姨娘一开始还有些拘着大家贵族出来的端庄和礼仪,但经一日日和叶轻繁的相处,慢慢也学着放开了不少。 下人们把带来的折叠桌椅摆放好,又把从青州城里最好的酒楼带来的饭菜一道道摆上餐桌,才喊了在海边嬉戏的主子们来用膳。 傍晚的海风柔柔地吹过来,吹起了众人玩耍跑动后散落的发丝轻轻滑过额头脸颊。 周媚把一缕头发顺至耳后,喝了一口酒,看着一道又一道海浪冲上岸激起的浪花,笑得娇媚如花。 “大小姐,我从未想过,此生还能看到这般风景,还能这般快活。” 叶轻繁手抓着一只烤鸡腿啃,边嚼边点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林芸面朝大海,端着碗一勺勺舀着汤,笑着说:“我和爹娘兄长说要离开盛京城出来游玩,他们都是反对的。还和我说了一堆外边危险啊不好的话,又说霜儿秋日要出嫁的事。差点儿我就动摇了。还好,我来了。不然,我要懊悔死了!” “进了侯府后,因守着规矩,以前江姨娘又管得厉害,我连出趟侯府都是奢望。不曾想,我不但可以自由出入侯府,还能离开盛京城看到这样的一片海。”付欣欣连开心的笑,都是细细柔柔的。 “哎,你们说,现在阮姨娘在侯府里,是不是闷坏了?”周媚笑道。 “肯定的。要不是若羽太小,阮姨娘肯定带着孩子跟着一起出来了。” “等咱们回到盛京,一定要在她面前好好炫耀一番!” …… 叶轻繁在姨娘们的快乐交谈中啃完了手里的鸡腿,又接过巧香盛好的汤喝了起来。 几人吃饱喝足后,下人们将椅子搬到另一边摆成一排,又将提前准备好的烛火和笼灯点上。 姨娘们有些不解。 “大小姐,咱们不回城里吗?”林芸问。 叶轻繁笑,“姨娘们,还记得咱们刚走过的继云城什么最有名吗?” “炮仗……烟火!”付欣欣答,最后两个字的语气里带了微颤的兴奋。 叶轻繁点头,“我让唐七唐九安排了一场烟火表演,咱们呀,一起看一看在黑夜开放的花儿。” 三个姨娘兴奋地互相说话时,叶轻繁退开,假装去找唐七唐九。 召唤出了一个鬼百杀的小头头,叶轻繁问:“叶重之呢?” 第400章 叶重之觉得鬼生都塌了! “老大,叶重之在油锅里炸着呢!”小头头一脸求表扬地笑着道。 “和老崔说一声,就说是我让你把叶重之提溜上来的。” “好的老大,我马上回来。” 片刻后,蔫头耷脑、浑身溃烂不堪还冒着热腾腾油气的叶重之鬼魂,被带到了叶轻繁面前。 叶轻繁瞧着他这副模样,下意识就后退了两步,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还好有海风吹着,不然,叶轻繁鼻子都得捏窒息了。 “叶重之,抬头。” 听到他的名字,叶重之抬起溃烂流脓的鬼脸。原本无神失焦的双眼,在看清面前人是叶轻繁时,瞬间就亮了! “叶……叶轻繁?” 叶重之有些慌张又茫然地看了一圈四周,看见了不远处的笼灯照亮下,还有几个熟悉的身影。 他刚想抬步走过去看真切些,却被小头头出声喝住,“别动!老大没让你走,你竟敢走?” 叶重之抬起的脚,原地落下。 他垂头弯腰,对着小头头一下下弓腰道歉:“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 “老大在这里,你对我鞠躬算什么?想害我吗?” 叶重之懵懵地抬头,看着小头头,疑惑道:“老大?” 然后他缓缓转头,看向叶轻繁。 眨了眨眼睛,叶重之后退一步,嘴角抖了抖,“你……叶轻繁,你不会也死了吧?我告诉你啊,活着你折磨我,死了咱俩可不再是父女了,你休想再来害我!” 叶轻繁嗤笑一声,“叶重之,老娘活得好好的。” “你没死?没死你怎么能看见我?” “没听见他喊我老大吗?” “你……你……不是叶轻繁?” “我是,也不是。别管我是不是叶轻繁,叶重之,你落在老娘手里,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你都好过不了。” “你到底是人是鬼?!”叶重之震惊得鬼脑都不会转了。 “是人,也是鬼。” 叶重之又退后一步,一双鬼眼瞪得斗大,“不,不,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随即,他又哈哈大笑了起来,“我就说嘛,在乡下那种地方长大的叶轻繁,怎么会那么胆大狂妄!我要告诉所有人,我要托梦告诉所有人,你不是人!你不是叶轻繁!” 叶轻繁轻蔑一笑,“托梦?告诉所有人?叶重之,只要老娘不点头,你连十八层地狱都出不了,还敢想这些好事儿?” “你……老大……难道,你是阎王?” 嗯? 叶轻繁眼珠子转了转,没立即否认。 “难怪我去了地府那么久了,每日在各层地狱轮流受刑,却没见过阎王一次。原来,原来阎王一直在我身边!哈哈哈……”叶重之笑得有些失心疯。 小头头看了眼叶轻繁,然后抬起手里的一个大扳铁,啪一下拍在了叶重之的嘴上。 接着,小头头厉声喝道:“哈个屁啊你就敢哈!在老大面前,你竟敢如此放肆地哈哈哈!看我不拍烂你的嘴!” 本来就被热油炸得皮开肉绽的脸,现在又被小头头的扳铁猛地一拍,疼得叶重之双脚乱蹦。 叶重之到了地府之后,才知道原来人死了变成鬼魂,受刑时感受到的疼痛比活着时还要重百倍千倍! 而且,不是死了变成鬼,就能想回人间就回,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没有判官允许,地府大门都出不去! 哦,他也没机会出去。 他一到地府,就直接被带去了十八层地狱“轮值”。 叶重之从来都不知道,他竟然这么受“欢迎”!地狱里的鬼差,每天都抢着要他! 以前他听说过十八层地狱,以为每一层只一道刑法,没想到地狱已经发展到每一层恨不能有八十样刑法! 他甚至想不出自己到底犯了什么天条,能受这么重的惩罚! 在地狱流转的时候,偶尔得了一丝丝的喘息时间,他还和别的鬼魂交流过。 发现那些杀人的奸懒馋滑杀亲卖儿的人,活着时犯的错比他重多了的人,都没他受的刑罚重。 过去一年没想明白的事,在这一刻他想明白了。 原来,他得罪的,是阎王! 叶轻繁抬手制止了小头头的动作,“等回了地府再打。” “好的,老大。” 叶重之缓了好一会儿,才从剧痛的神经麻木中缓过来。 他看向叶轻繁,然后立刻跪倒在地,一下下磕着头,“我错了,我错了。叶……阎王,我错了。是我畜生,是我无耻,是我不配为父,我错了,求您原谅我!” “老娘叫你来,不是想听你认错的。至于原谅,那是不可能的。二百年的地狱刑罚,你必须老老实实地受完。” 叶重之觉得鬼生都塌了! 二百年! 这样的死了不如不死的日子,他还要过二百年? “不,不,不!阎王,求求您了,我真的知错了。您罚我去投胎吧。不用投胎做人,做畜生就行,求您了!” “给老娘闭嘴!” 叶轻繁话音刚落,叶重之嘴上又挨了小头头一扳铁。 小头头满意地点点头:这回是真闭嘴了。 叶轻繁嫌弃地看了叶重之一眼,手指轻勾,叶重之就站了起来。 “老娘叫你上来,是想让你看看。没了男人管束的女人,是多么的快活!” 叶轻繁对小头头微微歪了下头,然后朝姨娘们那边走去。 小头头提溜着叶重之,跟在了她身后。 叶轻繁走到独自站在离姨娘们两丈距离的冷樾身边,朝叶重之看了一眼,然后转头笑着看冷樾,清清脆脆开了口,“爹,我告诉你哦,今日的烟火表演,我可是花了大钱的!你可得……” 冷樾眼神忽地一滞,感觉再次遁入了虚无。叶轻繁再说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 站在被五彩流光包围住的地方,冷樾没有了第一次的错愕,立刻抬眸看去。 在他对面,还是站着那个五官精致的姑娘。 冷樾快步靠近,大声喊道:“姑娘,你是谁?” 姑娘抬眸,视线落在冷樾脸上。 她缓缓眨了下眼睛,唇角一点点弯起,开了口:“爹。” 冷樾伸长了手,用力地朝她奔跑,“你为何叫我爹?你是……” 任凭冷樾再努力,他都无法靠近那姑娘。 因为从那姑娘喊出那声“爹”时,她就被身后的流光拽着急速后退,快速隐入流光之中消失不见。 伴着冷樾最后几个字同时响起的,还是姑娘那句撕扯的呐喊,“爹,你一定要来找我!” 冷樾双膝跪在了流光地面上,看着姑娘消失的方向,无力感撅住他全身。 “冷樾……”叶轻繁扯着冷樾的袖子,喊他,“冷樾?” 冷樾回了神,手抓过她的双肩,看着她的眼睛,急切道:“你再喊我,你再喊我一声爹。” 叶轻繁不解,疑惑地看着满脸着急的冷樾,“你怎么了?” 第401章 地府鬼百杀的老大 冷樾晃着她的肩膀,“你再叫我一声爹,再喊一声。” 声音里,多了一丝急切的恳求。 叶轻繁想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爹。” 冷樾眼神再次失焦,再次陷入那虚无的五彩空间,再次看见在他对面站着的清冷淡漠眼神恹恹的姑娘。 他再次朝她奔去,再次问她是谁,再次听到那声“爹”,然后看着她被卷入流光,留下那句“爹,你一定要来找我!” 叶轻繁看着像是魂魄离体的冷樾,没立刻将他叫醒。 之前她猜测过,冷樾可能是她的亲生父亲。 她的一声“爹”,到底让冷樾转世后的灵魂想到了什么,她之后会问。 但她没想好,要不要现在就告诉冷樾她到底是谁。 看到冷樾面具下的眼角流出了两滴泪,叶轻繁轻轻叹了口气,开了口,“冷樾,醒醒。” 冷樾眨了下眼睛,看着叶轻繁。 看了好一会儿,他说:“叶小姐,等从这里回去,我想找你聊聊。” “好。” 一开始还对叶轻繁叫另一个男人“爹”有一丝惊讶和愤怒的叶重之,在想到叶轻繁是阎王后,就自己跟自己和解了,目光投向另一边欢乐的几人。 看了一会儿,他确定那边是他的三个妾室后,立刻不知是激动还是生气地拼命舞着四肢,嘴上还呜呜呜地叫着。 要不是小头头拴着他,估计都得舞到每个妾室面前去。 叶重之只敢呜呜呜地叫,是因为刚才他刚发出一声“媚娘”,就被小头头一扳铁拍了嘴。 舞了一会儿,叶重之发现除了叶轻繁,其他人根本看不见他之后,很快就歇了下去。 这些曾为他争风吃醋的女人,如今却聚成一团如好姐妹般说说笑笑。 她们脸上明媚开心的笑容,刺得叶重之眼疼。 以前,这些妾室们也会对他笑。笑得娇媚嫣然,笑得柔意绵绵,笑得讨好刻意。 就是未曾如现今这般,开怀、畅快,眼里亮着光。 看着看着,叶重之不解、失落、嫉妒。 凭什么他死了,这些姨娘们不给他陪葬就算了,连守孝都没有,连伤心都没有。还能离开盛京城,能活得这般快活! 她们只是他的妾!凭什么可以活得这般肆意张扬? 叶重之看向妾室们的眼里,有了愤怒、嫉恨。 叶轻繁抬起双手,拍了两下。 下一瞬,“砰”地一声响起,夜空划过一道亮光,接着是“砰”地一声巨响,亮光化作细细的数十道银光散开。 紧接着,是更多的光划着弧线将夜空割开,接连巨响后,在夜空中开出了一朵朵五颜六色的花。 海岸边所有人都抬头望去,嘴角都是高高扬起的,眼里都映照着五彩光芒。 叶轻繁扭头看向冷樾,看着他被烟花照亮的面具,垂着的手,朝冷樾那边伸了过去。 握上冷樾的手掌,叶轻繁转回头,看向夜空中新一轮炸裂的绚烂。 爹,虽然我不记得你了。但上天给了你我重遇的今生,我想再次把你牢牢记在心里。 手突然被握住的那一瞬,冷樾心有错愕。 但他没有躲开,任由叶轻繁轻握着他的手掌。 新一轮烟花升空炸开时,冷樾转头朝叶轻繁脸上看去。看到她脸上的笑眼里的光,他手指弯了弯,回握了叶轻繁的手。 手指弯曲后,他才发现,被他握着的手,好小。 跟着叶轻繁和风不渡走了一年,冷樾早已接受了鬼神轮回之说。 想起那不真实却重复的画面,想起叶轻繁的那声“爹”,冷樾突然想,如果人死了真能入轮回,那上辈子,他是不是曾娶妻生女? 这一世,他轮回成了杀手冷樾,而他的前世的女儿,投胎成为了今世的叶轻繁? 这场烟花表演,足足持续了近半个时辰才结束。 将这么多烟花从继云城运过来,还将专业的燃放师傅一并带来,确实花了叶轻繁不少银子。 但看完后,她觉得这银子花得很值。 叶轻繁松开了冷樾的手,笑着问:“冷樾,好看吗?” “好看。” “以后等你老了,躺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一定要回想起今夜的烟火,顺便呢,也可以想想我。” 冷樾斜眼瞥她,“你不给我养老?” “我也想啊!可万一,我死你前头呢?也不是没可能嘛。” “小小年纪,净瞎说。” “冷樾,我二十了。要不是我不在乎世人眼光,现在我可能都给人当娘了。” “你二十我还四十呢!跟我比,你永远都是小的。” 叶轻繁笑着点头,“你是我爹,我不跟你比大小。累了吧?咱们这就回镇子上。七儿,陪冷樾先去马车。” 唐七跑上前来,站在了冷樾身边。 “你呢?不走?” 叶轻繁朝另一边努了努下巴,“姨娘们磨叽着呢,我等她们一会儿。” “好。我在马车上等你。” 冷樾和唐七离开后,叶轻繁斜眼看向叶重之,“喂,叶重之,看到没?这是老娘给自己找的爹。” 叶重之看着冷樾的背影,想怒没敢怒,“您是阎王,您想认谁当爹,自然都是可以的。” 叶轻繁冷冷嗤笑,“叶重之,你真把我当阎王爷了?老娘是女的,阎老头儿可是个纯纯正正的男人。” 叶重之瞪大双眼,打量着叶轻繁,“你不是阎王?那你是……” 他迅速看了小头头一眼,“是哪里的老大?” “地府鬼百杀的老大。” 叶重之:嗷!!! 虽然他终日在十八层地狱轮着转,对地府的了解并不多。但“鬼百杀”这三个字,他几乎日日都能听到! 因为,负责执行那些惨无鬼道刑罚的,一个鬼差配一个鬼百杀成员! 看心情变着花样儿折磨他的,就是鬼百杀的鬼! 叶轻繁勾起的唇角,附上一抹骇人的阴森,盯着叶重之低声道:“叶轻繁在回京途中就死了。她的身体里住着的,是我这个地府大鬼。” 叶重之整个人呆住,眼珠子一动不动,不敢相信刚才自己听到的话。 难怪……难怪自从叶轻繁回到侯府后,他就被小鬼缠上了! 所有的一切,好像都说得通了。 叶轻繁欣赏着此刻叶重之的表情,心里有一股气也终于松了下来。 终于,有人知道真正的叶轻繁早已经死了。 就是不知道叶轻繁的死,会不会让叶重之这个亲爹有一丝的愧疚。 “大小姐!回去了。” “大小姐,走了。” 叶轻繁扭头看去,笑意盈盈回喊着,“好!这就来。” 然后,她看向叶重之,“看到没?没了你,她们相处得多好,活得多开心!” 没等叶重之说话,叶轻繁又说:“蚕儿,将他带回去吧。记得好好替老娘伺候他。” “是,老大!”蚕儿用力拽了下手里的绳,将叶重之的鬼魂拖走了。 直到看见地府大门,叶重之才真正回过神来。想要挣扎着重新回到人间去,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地府大门关上,叶重之看见了没有尽头的绝望。 第402章 对不起冷樾,我不善占卜 因为城门已关,所以叶轻繁提前让巧珍巧香在离海边最近的镇子上找了家客栈,临时住一晚。 回客栈的一路上,冷樾都低着头沉默。 叶轻繁也没和他说话,只闭着眼小憩,想着她和冷樾之间可能的关系。 现在她还没法完全肯定五百年前的冷樾,是她的亲爹。 她也还没弄清楚为什么冷樾经世轮回,生生世世却都是这个名字。 而裴源瑞说过,他很烦死后变成鬼魂的冷樾。但崔判官从生死簿上看到的是,冷樾每一世死后,并没有在人间逗留太久,很快就到了地府。 冷樾也没有在地府逗留,都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就去投胎转世了。 渡魂入轮回,很多道行足够高的道士都能做到。以裴源瑞的能力,他要是嫌冷樾烦人,应该很容易就能把冷樾送入地府。 冷樾死了,能让裴源瑞烦恼不已,而裴源瑞又有能力将冷樾送入地府轮回。 如果冷樾死后,是黑白无常带他回的地府。那俩地府八卦之王不会没跟她讲过他们带走冷樾时,他正在缠着人间的帝王,或者正在闯皇宫。 那只能说明,冷樾死后,会立刻缠上裴源瑞。至于他怎么能冲破皇宫的天子龙气,叶轻繁猜不到。 嗯……等回到盛京城,虽然不再去云螭殿破结界,但还是可以找机会和小蜉蝣聊聊天的。 很多秘密,这世上怕只裴源瑞一人知道。 回到客栈,冷樾跟着叶轻繁进了屋。 叶轻繁让巧珍巧香出去准备沐浴的热水后,关上房门,顺手又布了个结界。 两人在桌旁坐下。 “冷樾,我喊你爹的时候,你当时是怎么了?”叶轻繁主动开了口。 冷樾双手放在双膝上,手指稍稍用力捏着膝盖骨,低着头道:“只要你喊我爹,我就会……就好像遁入了另一个空间。 “像是一个隧道,四周都被五彩斑斓的流光包裹住,如幻境一般。 “在那个空间里,我能看见一个特别好看的姑娘,十七八岁的模样。 “她……也喊我爹。 “我想问她是谁,但我听不见,只听见她留下一句……” 冷樾抬头看着叶轻繁,一字一句说道:“她对着我喊,爹,你一定要来找我。” 叶轻繁早就开始屏住的呼吸,在冷樾这句话说出时,几近窒息。 脑子嗡地一声炸开,炸成了一片空白。 冷樾不知道叶轻繁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呆住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等了一会儿,他才抬手推了推她的肩膀,“叶小姐?叶轻繁?” “啊,啊?” “你怎么了?” “没事。”叶轻繁轻呼出一口气,“就是觉得这事挺奇幻的。” “嗯,我也不敢相信。” “那姑娘……长什么模样?” “好看,特别精致的好看。鹅蛋脸,有着一双桃花眼,但眼神很冷。鼻子秀挺,高低大小恰到好处……” 听着冷樾的描述,叶轻繁脑子里有了一张脸:裴循然。 她拼命压住突突狂跳的心,却任凭大脑在飞散。 如果冷樾真是她亲爹,那他在幻境里看到的应该是不知因何原因而残存的画面。他看到的幻境里的姑娘,应该就是她。 如果真的是她,那当年裴源瑞不止夺了她的江山,不止杀了她将她镇压在云螭殿,而且,他还夺走了她的脸! 可为什么?裴源瑞为什么会要她的脸? “我已经看见她三次了,每次她的动作和话语,都像是在重复。 “从她看见我的那一瞬开始,她嘴角的笑容都是一样的,说话的语气也是一样的。 “就像是……像那个幻境是设置好的片段,只有闯进去的我,是不一样的变数。 “叶小姐,我知道你是很厉害的道士。请问我遇到的,是什么情况?” 叶轻繁平缓着自己的情绪和呼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冷樾,那些……有可能是你前世残存的记忆。” “你是说,我前世有个女儿,但不知发生了什么,我把女儿弄丢了,所以她才要我去找她?” “有可能。” “叶小姐,你能帮我算一算,看看我前世的女儿在哪里吗?” 叶轻繁看着冷樾,然后摇了摇头,“对不起冷樾,我不善占卜。” 冷樾眼里的光黯淡了下去,手更用力地捏紧膝盖,“你说,她是不是……被贼人所害,死得很惨,所以才会一次次向我求救?” 叶轻繁抬眸看着冷樾,鼻头发酸,眼睛开始发胀。 她偏开头去,喉头用力咽了咽,说:“冷樾,天晚了,你的身体还需要休养。你先回去歇息,让我好好想想。” “好。麻烦你了。” 叶轻繁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嗯,我会帮你的。” “谢谢。” 冷樾离开后,叶轻繁手扶着桌沿,急促地呼吸着。 她也想知道,当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给冷樾留下那样一道求救信号? 可惜了,她现在破不了云螭殿结界,也杀不了裴源瑞。 否则,她定要掐着裴源瑞的脖子,让他说出当年的一切。 五百年前,在她死后,冷樾又经历了什么? 他应该很爱她。 丧女之痛,他是如何承受过来的? 当年的冷樾,应该知道是元清天师杀了她,甚至知道她被镇压,所以才会去“烦”他。 叶轻繁擦去眼角的一滴泪,抿唇咬牙。 阎老头儿,你赶紧给老娘从夹缝中回来! 把我的一魂一魄还回来,让我以完整的我,和裴源瑞战一回你死我活。 即便我灰飞烟灭,也无关你阎王的生死,无关地府动荡。而我,也无憾了。 这日之后,叶轻繁不敢再轻易开口叫冷樾一声“爹”。 在东禹城待了五六日后,叶轻繁一行人继续南行。 荷花丛中过,乘船戏鸳鸯,喝过江南水,亲听软语曲…… 在路上的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夏日就快过去了。 六月中旬刚始,叶轻繁带着三个姨娘开始途经利州、扬州返回盛京城。 回到盛京时,已是七月流火时节。 他们到达侯府时,庾稚水正在府里和宝珠宝翠准备明日去周府要带的东西。 听到下人来报,她匆忙赶往了前院。 第403章 拼上魂飞魄散老娘也要了他的狗命! 在姨娘们跑到阮娇娇面前送礼加炫耀时,叶轻繁带着庾稚水和萧镜清去了她很久都没去过的落霞院。 进城往侯府走时,叶轻繁就让巧珍巧香去叫了萧镜清回府。 落霞院里的草还是很茂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发霉发腐的气息很浓。 但院子里的地面和屋里,都打扫得很干净。 叶轻繁坐着,腿分开肩宽,双手撑着膝盖,抬眼看向萧镜清和庾稚水,说:“圣上和裴源瑞的那张脸,应该就是我生前的模样。” “大小姐,什么意思?”庾稚水问。 叶轻繁把冷樾遁入虚空幻境的事和他们说了。 “大小姐,有一点我不是太明白。”萧镜清皱着眉头问,“要是五百年前是元清天师夺了你的脸,那为什么他的后代能长得那么像……你?” 叶轻繁盯着萧镜清,眼神愈来愈冷,“不可能!” “我……大小姐,换脸是换脸,总不能还能将这张脸传给下一代吧?” “老娘说了,不可能!” 庾稚水拉住萧镜清,对他使了眼色,小声说:“别瞎说。” “可……” “别说了。” 叶轻繁垂着眼睫,嘴唇紧抿着不说话。 虽然她不想听萧镜清的猜测,但她自己却陷入那个猜测的漩涡。 裴源瑞和她说过,云凰是天生的帝王命。 他想夺权,可以。他为了夺权要杀她,也可以。 可他为什么要夺了她的脸? 为什么他的后代,包括如今的裴源瑞和裴循然,都会长着那样一张脸? 夺权、杀她,她都可以接受。 但她接受不了萧镜清的猜测。 元清天师那样的人,他不配! 庾稚水细细观察着叶轻繁,觉得她情绪稍微好些了,才说:“大小姐,你别听萧镜清胡说。那是绝无可能的。” “嗯。” “大小姐……” 叶轻繁打断了庾稚水,说:“我要进宫。” 庾稚水按住了叶轻繁微微颤抖的手,“大小姐,你现在不适合进宫。不要冲动。” 叶轻繁一把甩开庾稚水的手,猛地站了起来。 她的眼里全是怒火,暴躁愤怒,“老娘就是想掐着他的脖子问问他,当年有没有对老娘做那等龌龊事!他要是做了,老娘管他什么天师什么阎王什么夹缝,拼上魂飞魄散老娘也要了他的狗命!” “大小姐,我支持你!”萧镜清拳头紧握,“老大,你用法术将皇宫萦绕的天子之气散开一角,我带着万千小鬼踏平了皇宫!” “好!” “现在是申时,你先进宫去。两个时辰后,你为我们打开一个缺口,我就带鬼冲进去!” “行。我的库房里,有不少的宝贝武器,你们都带上。管它有没有用,拿上再说。” “嗯!老大,今日就让那狗皇帝见识见识,谁才是真老大!” “好!弄不死他我!真当我地府大鬼是闻香就饱的吗?!” “对,弄死他!” 庾稚水站在霍霍磨刀的两人中间,不知道该先劝谁。 叶轻繁本就不是个能忍的人,回人间三年多,好不容易养出的一点隐忍和耐性,现在直接让萧镜清这根搅屎棍搅得一丝不剩! 庾稚水闭了闭眼,一口气叹了又叹,终于等到两人都闭嘴的空儿,忙拉住叶轻繁的手臂,“大小姐,你先听我说,先听我说。” “庾稚水,你就别拦着老大了。这个时候还缩着当乌龟,回头鬼百杀都被鬼笑话死了!威信都没了。” “萧镜清!你闭嘴!”庾稚水咬牙切齿吼道。 “我……你吼我干吗呀?老……” “我让你闭嘴!”庾稚水抬腿,一脚踩在了萧镜清脚上。 庾稚水一手拉着叶轻繁手臂,一手在她肩头一下下抚着,“大小姐,你先冷静,听我说好吗?” 萧镜清还想说话,被庾稚水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终于听到叶轻繁平缓了不少的呼吸,庾稚水拉着她重新坐下,握着她的双手轻轻揉了揉。 “大小姐,不会的啊,不会的。 “虽然我不知道天师为什么要你的脸,但他的后代,绝不会是你的后代。绝不会! “你才十七啊!虽说这个年纪不是不能生子……” 见叶轻繁的手又开始颤抖着用力,庾稚水忙紧紧握住,拇指揉着她的骨节帮她放松下来。 庾稚水接着说:“但如果……他也不能保证你……那个后代能是你的模样,对吧? “所以,他一定是用了别的办法,把你的脸彻底变成了他的。还是能代代遗传的那种。 “如果你的脸真的有用,那与和你其赌一个概率,他肯定会用其它万全的法子要一个百分百。” 庾稚水慢慢在叶轻繁面前蹲下,抬头看着叶轻繁的眼睛,“大小姐,信我。” 叶轻繁看着庾稚水,看着她眼里的真诚、坚信,和温柔。 对视了好一会儿,最后,叶轻繁张开有点干涩的唇,轻点了下头,“庾稚水,我信你一回。” 庾稚水起身,弯着腰抱了抱叶轻繁,“大小姐,没事的啊!” 萧镜清看了看,说:“大小姐,我也觉得那狗东西肯定没那个狗胆!” 头靠在庾稚水身上,微凉,但有些安心。 叶轻繁闭上了眼睛,“庾稚水,萧镜清,今晚,你们在落霞院陪我。” “好。”两人齐声应道。 叶伏流回来后,听说叶轻繁回来了,就想要见她。 但被唐七唐九告知叶轻繁和庾稚水萧镜清在落霞院有事,谁都不见。 叶伏流开心的脸上,有了失落。 他知道,唐七唐九的转达,已是叶轻繁的决定。 他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原因,但他选择尊重姐姐,没再想要打扰。 一个人吃过晚膳后,叶伏流让梦槐去把四个姨娘叫到了明堂。 四个姨娘已经知道叶轻繁带着庾稚水和萧镜清待在落霞院没出来的事,她们进了明堂后,都坐着沉默没敢开口说话。 叶伏流目光平和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周媚身上,“周姨娘,你们这一趟出去,是遇着什么事了吗?” 周媚想了一下,摇了头,“侯爷,这三个月,并没有遇到什么大事。大小姐……今日回城时,还好好的,开开心心的样子,并未有什么异常。” 付欣欣点头,“是的侯爷。大小姐进府时,还是很开心的,这点府里很多下人都看到的。” “进府之后呢?发生了什么?” “我们在搬东西看礼物时,大小姐就带着夫人和萧掌柜走了。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去了落霞院。”林芸答道。 第404章 欠你的,姐姐一定都会补给你 叶伏流沉默着,端着茶盏小口小口地抿着。 周媚朝叶伏流看了两眼,说:“侯爷,落霞院是大小姐刚回府时住过的院子,这个……您知道的吧?” “嗯。姐姐跟我说过。” “侯爷怕是没去落霞院看过。” 叶伏流放低茶盏,看向周媚,“落霞院怎么了?” “落霞院本就在西角落里,采光并不好。当初大小姐回府,江……江凌月也是不想大小姐好,才把大小姐安排住在那里的。” 周媚回忆着三年前的事,接着说:“大小姐倒是没有嫌弃,也没有闹,安安静静住了进去。 “只是,落霞院的院子,全是腐叶杂草。那草,最高的都快到膝盖了! “可大小姐不让人拔草,也不让人清理枯枝腐叶。 “我们问过她的,她说留着好时刻提醒她,自己不够强大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待遇。 “后来,大小姐搬去了青棠院,落霞院就空了下来。 “但夫人经常会去,会亲自将屋里打扫干净。” 叶伏流将茶盏放下,低沉一声:“嗯,我知道了。” 等了一会儿,叶伏流又道:“没事了,姨娘们都回去歇息吧。” 阮娇娇走在最后。 马上要跨出门槛时,阮娇娇看了看前面走出几丈距离的三位姨娘,然后突然转身往回走。 走到叶伏流面前,阮娇娇说:“侯爷,之前我还怀着若羽时,有天晚上睡不着,就想着出去走走。 “我的院子,和落霞院只隔了一个院儿,走着走着就到了落霞院门外。 “那天不知为何,就突然想进去看看。 “我在那里,看见了夫人和萧掌柜,还有另一个我不认识的男子。我听到夫人喊那人……判官大人。 “后来,我怕被发现,就匆忙离开了。” 说完,阮娇娇抬眸看着上座的叶伏流,看着他没有一丝变化的温和脸色,让人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等了一会儿,没再听到阮娇娇说话,叶伏流才看着她,扬起一抹温润微笑,“好,我知道了。谢谢阮姨娘。” “不客气。那……侯爷,没其其它事,我就先回去了。” “嗯,好。” 偌大个明堂,只剩叶伏流一个人,坐在那里,端着茶盏慢慢将茶都喝完,然后才起身离开,回了琉荧院。 第二天,叶伏流下朝后,霍执苍告诉他大小姐在府里等他用早膳。 走进花厅,叶伏流看着坐在那里等着他的叶轻繁,脸上洋溢起了笑容。 “姐姐。” 叶轻繁笑着朝他招手,“伏流,快来,坐。巧珍,给侯爷盛粥。” 叶伏流在她身旁坐下,“姐姐,这一趟出去,玩得好吗?” “好啊!” 巧珍将粥放在叶伏流面前,然后退到了后面。 “你快尝尝这个粥。煮粥的瑶柱和风干虾,都是我在东禹城时,亲手跟着老师傅学着做的。特意带回来,让你也尝尝。” “好。”叶伏流拿起瓷勺,舀起一勺粥,吹了吹放进嘴里。 “嗯,好吃。鲜香,还有淡淡的甜味儿。”叶伏流笑着看向叶轻繁,又舀起一勺。 “好吃吧?”叶轻繁笑得眉眼弯弯,也拿勺子舀起自己碗里的。 “伏流,昨天是不是担心我了?” “嗯。”叶伏流没有否认。 “没事儿。昨天就是……看到姨娘们回府开心的样子,突然想起了三年前我回府的时候,有些难过了。所以,就带着庾稚水和萧镜清去落霞院住了一晚。” 叶伏流夹了一个小笼包,放在了叶轻繁的碗里,眉眼间都是温温的笑意,“嗯,我知道。你说过,是母亲和萧哥一路陪着,你们三个相依为命,才能一路走回到盛京。” “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就很难过。” “姐姐,要是咱们能早点相认在一起,就好了。” “现在……也不晚。伏流,你信吗?其实老天爷让两个人相遇的时间,都是刚刚好的。太早或太晚,都不会让我们成为今天的我们。” 叶伏流目光认真地看着叶轻繁,“我信。” 用完早膳离开花厅时,叶伏流突然快走两步,然后转身,朝叶轻繁张开了手臂。 他笑着说:“姐姐,你说过的,见到想见但很久不见的人,是要拥抱的。昨日你欠我的,今日要补回来。” 叶轻繁看着叶伏流,眼里有了湿润。 她上前一步,抱住了叶伏流,“欠你的,姐姐一定都会补给你。” “我不想要补的。以后,姐姐要及时给。” “好,我答应你。” 侯府门口。 叶轻繁看着叶伏流的马车往通政司署衙行去,很快就看不见影子后,脸色一沉,说:“唐七唐九,走,进宫。” “是,大小姐。” 骈车很快就到了皇宫门口。 先礼后兵,叶轻繁态度友好地和侍卫说她想进宫面圣,但被无情拒绝了。 转过身,叶轻繁笑脸瞬间消失,抬手快速画了几道虚影符。 手掌轻轻一挥,那几道虚影符急速落在了几个侍卫身上。 叶轻繁转身回去,看着他们,说:“立刻打开宫门。” “是,叶大小姐。”侍卫齐齐恭敬低头。 宫门开,叶轻繁朝唐七唐九歪了下头,两人立刻跟上。 走没多久,叶轻繁就“坐”上了她的人力马车。 路上遇到巡逻的侍卫,只要上前来询问或者是直接出言喝停的,叶轻繁一律用阵法轰倒。 现在,她不想再顾虑了,谁挡都不好使。 今日在这皇宫里,她想说了算。 大不了,今日便和裴源瑞同归于尽。 凭着印象,叶轻繁带着唐七唐九走到了云螭殿。 放倒侍卫,叶轻繁又布下了一个超大结界,将整个云螭殿包围在内。 “大小姐,天师在云螭殿吗?”唐七问。 “不知道。不管他在哪里,现在都在往这里赶。老娘想在哪里见他,他就该到哪里来见我!” 叶轻繁话音刚落,就看见殿门被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下一刻,那道身影便大步从殿里跑了出来。 她微微有些惊讶,看着那个惊讶变成惊喜又变成欢欣朝她奔跑而来的人,一时不知该怎么处置他。 嗯……确实没想到,裴循然会在这里。 第405章 叶家关老娘屁事! “繁姐!” 叶轻繁看着一步跨过了门槛站在她面前的裴循然,看着他有些激动开心得手足无措的笑脸,心情很复杂。 她还是没忍住,抬手覆在了裴循然的一侧脸上。大拇指顺着他的鼻梁滑下,后又用食指从他的眼头轻抚至眼尾。 五百年……原来五百年里,她心心念念的脸,是长这样的。 放下手,叶轻繁对裴循然扬起一个微笑,说:“大美人儿,你怎么在这儿?” “我大部分时候都在云螭殿啊!” 没等叶轻繁再说话,裴循然已经换了一张委委屈屈的脸,“繁姐,我数着日子的,咱们一年半多没见了,你就不想我吗?” “想啊!” “可我等到了中秋宫宴,又等到了春节宫宴,一直等到了现在,才见到你。” “我跟你说过的呀,我要去游历,攒一攒未来给你当国师的资本。” “嘿嘿,繁姐,你要这么说,那我就没有一丝丝埋怨了。” “这么好哄?” “我很好哄的。” 叶轻繁笑了:单纯的傻子。 “繁姐,你入宫是来找我的吧?走,进殿咱们坐着聊。” 叶轻繁抬眼看向那扇她跨不过去的殿门,没动。 但没等她找理由,就听见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她回头看去,看到了还坐在轿辇上的裴源瑞。 裴循然也抬眼看去,有些惊讶道:“父皇?” 然后他一把拉过叶轻繁的手腕,一步上前,挡在了她前面,“繁姐,你不用怕,我不会让父皇把你赶出宫去的。” 叶轻繁看着面前人的脊背,眨了眨眼,微微勾唇笑了笑:裴循然,我会让你活下去的。 抬轿撵的宫人走着走着,却突然头被什么撞了一下。他们再想往前走,却发现一步都前进不了,像面前有了一堵墙一样。 裴源瑞下了轿辇,“计公公,带所有人离开这里。还有,不许任何人靠近云螭殿。” “是,皇上。” 叶轻繁从裴循然身后往旁边走出一步,然后扭头看了裴循然一眼,说:“大美人儿,你困了吧?” “啊?困?我不困啊!我……” 没等话说完,裴循然闭上了眼睛,开始缓缓倒下。 唐七把他接住,将他扶到了一边,让他靠坐在檐廊柱子上。 “唐九,去,把那狗东西带进来。” “是,大小姐!” 这是唐九第一次见这位人间帝王。 要是换做生前,他肯定会因敬畏而卑躬跪拜,更不敢心生冒犯。但现在,他知道了这位帝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心里也只剩愤怒。 唐九一把抓住裴源瑞的手腕,将他拽进了结界。 一进来,裴源瑞一把甩掉了唐九的手,眼神嫌弃鄙夷地瞥了唐九一眼,“放肆!” 唐九手按了按腰间的剑,回瞪了他一眼,没说话,快步回到了叶轻繁身后站着。 裴源瑞有些生气地甩了两只衣袖,朝叶轻繁走去。 在距离不到一丈的地方,他停住了,盯着叶轻繁的眼睛,咬牙狠声道:“叶轻繁,你在发什么疯?” “怎么?这就受不了了?” “这里是皇宫!你光天化日里敢在宫中放肆伤人,这是在挑战皇威侮辱皇室!说你一句造反都能要了你叶家九族的命!” “叶家九族?叶家关老娘屁事!” “你……!”裴源瑞气得头晕,气喘得更粗了。 这该死的身体,真是越来越不顶用了。 他的目光投向不远处檐廊下昏睡过去的裴循然。本来,今年过后,他就该使用那副年轻活力的身体,可就是因为叶轻繁,他却不得不还被困在这机能具日渐衰退的身体里。 叶轻繁盯着裴源瑞的眼睛,一步步朝他靠近。 在不足半丈距离时,叶轻繁突然急速上前,伸手想要掐住裴源瑞的脖子。 但裴源瑞一双足尖着地,直接后退了丈余。 唐七唐九也已飞身前去,一左一右想要抓住裴源瑞。 但被站定的裴源瑞的一道阵法,直接将两人撞击得飞倒重重摔在了地上。 叶轻繁伸手,食中二指轻勾两下,唐七唐九立刻起身,飞退回到了她的身后。 裴源瑞嗤笑一声,“叶轻繁,这次没让余烬带你入宫,却带了两个死人?” “死人比活人好使。” “封魂入尸,你本事还真挺大。” “嫉妒吗?我这样天赋异禀的天才,是你修炼五百年都难以企及的。” 裴源瑞一只手负在身后,“说吧,今日为何入宫来发疯。” “小蜉蝣,打一架吧。打完了再说。” “两败俱伤的事,又何必做?” “必须做!因为,老娘不狠狠揍你一顿,心里就堵得慌!” 裴源瑞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的疯子。 他正在丰乾殿批阅奏折处理政务呢,就听到侍卫来报说有刺客闯入了宫里大肆伤人。 问了几句,他就知道这个所谓的刺客是叶轻繁了。 往云螭殿赶的一路,他都没想明白叶轻繁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别说叶伏流他没动了,云阳侯府的下人他都没动一个。 “叶……” 第二个字都没让他说出口,叶轻繁直接结了一道阵法朝他轰了过来。 裴源瑞眉头紧皱,手上快速结印,堪堪抵挡住了叶轻繁这一击。 “唐七唐九,到裴循然身边躲着。” 唐七唐九对视一眼,还是决定听叶轻繁的话,不给她添乱。 近二十个回合后,叶轻繁和裴源瑞两人身上都有些狼狈。 裴源瑞头顶的发冠掉了,花白头发凌乱地披散着。身上的龙袍也多了好几道口子,下摆甚至还被割成了好几块。 叶轻繁也好不到哪儿去。早上巧香给她梳的发髻已经散掉一半,头上的步摇要掉不掉地搭着,好几个珠花甚至不知飞到了哪里。 衣服还好,只袖子少了一截。 她看着自己露出的那截手腕,抬手又是一招朝裴源瑞轰了过去。 裴源瑞立刻掐诀,但没有直接正面去挡叶轻繁的这一击,而是偏了一点点。 两道阵法相击的气浪,有一股刚好朝着裴源瑞冲去。裴源瑞整个人被撞飞了,飞回到了云螭殿的殿门前。 裴源瑞一个翻身,人就站到了云螭殿内。 叶轻繁猛地转头朝殿门看去,厉声怒喊:“狗东西!” 裴源瑞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扯下身上衣服的一条布,将头发束了起来。 恢复了他在这宫中该有的帝王气派,裴源瑞看向叶轻繁,大声道:“叶轻繁,打也打了,朕总要知道你这次入宫的原因吧?” 叶轻繁将步摇一把扯下,拿在了手里,朝殿门走去。 看到那几级台阶,她深吸一口气,连续掐了十几道阵法入体,才得以站在裴源瑞面前。 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调节着气息。 “叶轻繁,半年过去,你还是没能力杀了朕。还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何必呢?你在侯府吃香喝辣也行,出去游山玩水也罢,不挺好的吗?非得跑到朕跟前来找不痛快?” 见叶轻繁没说话,裴源瑞继续道:“朕是天子。你想要荣华富贵,朕可以给你。你想要权利地位,朕也可以给你。甚至,你想要叶伏流将来位极人臣,朕还可以答应你。 “人生短短几十年,你本可以舒服自在地过完你这一生,为什么就非得和朕作对?” 叶轻繁抬眸,盯着裴源瑞的脸,说:“因为,老娘见不得你好!” 第406章 叶轻繁,你不够残忍 “见不得朕好?” “对。我心眼儿小,心眼儿没有针尖大,我就是见不得你好,见不得你能长生!” 裴源瑞愣了愣,看着叶轻繁瞪着眼睛瞧他,还一脸气鼓鼓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像个不服不忿的要强小孩儿。 一时间他都有些恍惚了,分不清刚才一股子狠劲儿想要杀了他的叶轻繁是真实的,还是现在面前这个带着倔强孩子气的叶轻繁是真实的。 裴源瑞哼笑一声,“怎么?你闹这么半天,是想让朕告诉你长生之法?” “对。这趟离开盛京城游玩,确实让我贪恋人间舍不得死了。小蜉蝣,你当年可以告诉我师父,肯定也是愿意告诉我的,对吧?” 裴源瑞向下睨了叶轻繁一眼,“告诉你,你也不会做。”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去做?” “虽然我不确定你到底是不是玉虚的徒弟,但你和他一样,绝不愿轻易杀人。” 叶轻繁低头笑了一下,“谁告诉你我不会杀人的?” “叶轻繁,朕派了那么多人,你一条命都没取走。” “坏人恶人不配痛快地死去,只配痛苦地活着。” “如果你发现,最适合你夺舍长生的人,是叶伏流的孩子,你下得去手吗?” 下不去手。 叶轻繁抬头看着裴源瑞,叹了口气,说:“不告诉我就不告诉嘛。小蜉蝣,我挺好奇的,你当年长这么好看,你主子怎么没将你纳入后宫?或者……给你生个孩子什么的?” 昨晚萧镜清的话,让叶轻繁胡思乱想了很多。 裴源瑞说过,他的主子生了不只她一个孩子。如果元清天师没有用什么秘法,如果当年她没有被侵犯,那裴源瑞夺舍的第一个躯壳,就是一个和她长得很像的同母异父的哥哥或弟弟。 至于为什么要和她像,那是另一件事。 “你为什么对朕当年的事这么感兴趣?” “你要是不想聊天,那就出来,咱们再打一架。大不了,你死我活,天毁地亡,让这世间所有的人,都给你我陪葬!” “天毁地亡?所有人都给你陪葬?叶轻繁,你还没有这个能耐。” “你管我有没有呢!不打架就坐下聊天。不然,我真拆了你这皇宫你信不信?” 裴源瑞深吸一口气,“行。但最多聊一炷香时间。” 叶轻繁嘴角勾起一抹蔑笑,“现在,还能轮到你命令我?” “你到底想怎样?” “聊天啊!聊高兴了我就走。” “好。聊吧。” “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你的主子到底有没有给你生个孩子?” “没有。” 叶轻繁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但还是维持住了表面的平静,“你不是说她好色吗?你长这么好看,为什么她不要你?” “好看?”裴源瑞目光投向还挨着柱子昏迷的裴循然,然后又看向唐七唐九,“面具是最让人讨厌的东西。可人总是需要它来遮掩一些见不得人的时刻。” “你……以前长得很丑?” 裴源瑞看向远方,像是在看过去的自己,说:“本不算丑,普通长相。” “那就是你主子觉得你丑?” “算是吧。她看重朕的能力,又嫌弃朕的长相。于是,她命人用滚烫的烙铁,烫坏了朕的脸。自那以后,朕就只能戴着面具示人。” “你以前那么弱啊!就站那儿任凭她这么羞辱你?” “现在想来,除了不够强,还有些过于敬畏权势了。朕要是像你这般,怕也不会被她羞辱烫坏了脸。” 叶轻繁点着头,“所以,你成为人间帝王后,开始娶天下最美的美人儿入宫,给你生一个个漂亮的孩子,然后你选择最好看的一个夺舍?” “你可以这么理解。” 叶轻繁呼吸都慢了一拍,缓了缓,才抬起贼兮兮的眉眼笑着,说:“小蜉蝣,第一个被你夺舍的孩子,是哪个美人儿给你生的呀?” 裴源瑞想了一会儿,道:“她是鹤城知府送进宫来的,叫……宋……喜玖。对,宋喜玖。” 叶轻繁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还好,不是她。 “她一定长得很漂亮吧?不然,就你长那样儿,怎么可能生出漂亮的小孩来!” 裴源瑞却微笑着摇了摇头,“对方漂不漂亮无所谓,朕只要她们生出的孩子,像朕就行。” “不可能!小蜉蝣,你没照过镜子吗?你不知道你长得有多好看吗?刚才你还说五百年前的你长得很一般,像你能好看成你今天的样子?” “嗯。因为……朕换了脸。” 叶轻繁整个人猛地一惊,全身神经嗡麻着往头上涌,之前手指一直缠绕着一缕发的掩饰动作,此时也停住了。 她缓缓吸气吐气,好一会儿才开口,“换脸?” “对,换脸。” “你……换了谁的脸?” “云凰。” 叶轻繁瞬间失了神,缠着头发的手垂落了下来,搭在了大腿上。 虽然早猜到了这些,但真正从裴源瑞口中说出来,她还是有些难受。 “你……这是什么表情?觉得朕很残忍?” 叶轻繁强装着镇定,点了点头,“你夺了她的帝位,竟还夺了她的脸?还不残忍吗?” “叶轻繁,不想对自己残忍,就只能对别人残忍。” “狗屁!”叶轻繁手攥紧了拳头,一拳捶在了地面上。 “但朕没让她痛苦太久。因为,她很快就死了。” 叶轻繁抬头,眼神恶狠狠地盯着裴源瑞,“你就不怕她死了变成厉鬼回来找你索命?” 裴源瑞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够了,才说:“叶轻繁,朕说过,朕本来也不是你们这些普通人。她没有机会变成厉鬼,更不会记得生前事,更没法来找朕索命。她只能……一点点消散在天地之间,什么都留不下。” 叶轻繁听着,心痛得呼吸都要停止了。 攥紧的拳头里,指尖那只有毫长的指甲,也因太过用力,而嵌得掌心生疼,得以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忍住,不能现在就发怒,还有事情没问清楚。 忍,要忍住。 这次,叶轻繁缓的时间更长。 裴源瑞看着她,嘴角得意的笑,慢慢变成了轻蔑,“这些你就受不了的话,即使朕告诉你夺舍大法,你也做不到。 “叶轻繁,你不够残忍。” 第407章 小蜉蝣,你不说实话 叶轻繁抬起垂着的眼眸,眸中覆上了一层阴冷,唇角勾起一抹森森的冷笑,“我不够残忍?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有多残忍。” 裴源瑞有些被叶轻繁这副表情吓着,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视线移开,裴源瑞竟有些心慌:怎么回事?怎么像是被地狱凝视? 等他再看向叶轻繁时,又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眼花。 怎么刚才还阴森如地狱的一张脸,现在却笑靥如花? 叶轻繁眉眼微弯盈盈笑着,语气轻松得还有几分漫不经心,“小蜉蝣,你不是说你看着那小女帝长大的吗?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裴源瑞沉吟一声,“你要是觉得下不去手,只能说你对权力对活着的欲望,还不够。” “啧啧,真替那小姑娘心寒,相信了你这么个大恶人。” “这是你这么想,她自己可不一定。” “为什么?”叶轻繁眼里的惊讶毫不掩饰。 裴源瑞闭上了双眼,脑中浮现出那张精致的脸庞,眼神冷冷恹恹地看着底下对她朝拜的众臣。 云凰的眼里,没有喜怒,没有生气,没有欲望,像是一潭冰冷的死水。 从加入厮杀的那一天起,她就没再笑过了。 “因为,她压根儿就不想成为帝王。” “你又知道?” “朕自然知道。她跟朕说过,她想离开皇宫,离开离境,想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自由自在地活着。这样的人,怎么会想要成为帝王。” “那她……为什么还要争夺皇位?” “这可由不得她。不争,会死得更快。” 叶轻繁低头,默默叹气。 她没有生前为人的所有记忆。换句话说,她是一张白纸的状态进入的夹缝,她到地府时脑子里仅存的,只有那些可为她所用的符咒和阵法。 如果说她在到地府后的言语行为,是出于灵魂的本能,那她确实不会想要死守在一座庞大的宫殿里,做一只看似权力最大却最不自由的囚鸟。 但是,她不想是她不想,这不是元清天师杀她还镇压她的理由! 突然想起冷樾,叶轻繁问:“我记得你说过,云凰还有个生父。你杀了他女儿,他没找你报仇吗?” 裴源瑞深深看了叶轻繁一眼,“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我都已经把这事儿当成一个话本看了,哪儿有话本子留这么多坑不填的?你这不是存心想让我难受吗?” “话本子?” “嗯啊!我最爱看的就是话本子了。你跟我讲的这个故事,回头我加工加工,我口述,找人代笔,也拿去卖点银子花花。” “哼!你想得还挺美。” 叶轻繁继续嬉皮笑脸,“小蜉蝣,告诉我呗。我要是听高兴了,立马出宫。” 裴源瑞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她的父亲……一个有着一副好皮囊的暗卫,找朕寻仇也是白费力气。” “你把他也给杀了?” “朕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在一开始就杀死他,让他留了一口气逃出了皇宫。” 叶轻繁伸长了脖子,“什么意思?你心慈手软了?” “不是朕心慈手软,而是判断错误,以为他死了。” “啧啧,大意了吧?后来呢?” “后来啊……”裴源瑞目光落在叶轻繁身上,“后来,你师父把他救了。” 叶轻繁心下一惊:原来,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注定了的! 她在元虚观遇见玉虚的尸骨,并非偶然,更像是玉虚在等着她。 “我师父教他道法了?然后他用道法回来对付你?” “那倒不是。只是,玉虚给了他一样世间最最宝贵的东西,让他得以……得以以另一种方式重生,生生世世缠着朕为他女儿报仇。” “我师父给了他什么?” “你不必知道。” “什么叫我不必知道?我可太必须知道了!我师父收了我这个徒儿,除了教会我一些道法,一件宝贝都没留给我。现在好不容易打听到一样,我不得拿回来?本来就应该是属于我的东西!” 裴源瑞目露鄙夷,“你怎么这般贪心?” “贪心怎么了?我过了十三年的苦日子,还不许我贪心了?我不从你这里索要钱物都已经够好的了!” “你是不想要吗?你是没有理由要。” “我找你要东西,还需要理由吗?” 裴源瑞嘴角微抽,真想一巴掌把叶轻繁拍死。 可惜他做不到。 叶轻繁摆了摆手,“钱财的事以后咱们再说,你先告诉我,我师父给云凰生父什么了?” “告诉你了,你也拿不走。” “什么叫我拿不走?” “因为那件东西,用了,就没了。” “丹药丸子?还是琼浆玉露?” “你就当是这些吧。” “小蜉蝣,你不说实话。” “跟这些差不多,反正用了,就没了。没了的东西,你还要计较?” “我好奇嘛。” “叶轻繁,这不是你能好奇的事。” “好吧……小蜉蝣,你换那小女帝的脸,就真只是为了报复她娘毁了你的脸,或者只是为了好看,还是有别的原因?” “你可以滚了。” “我的问题你都没有答好,我滚什么滚?不滚。”说着,叶轻繁还扭头看了眼依旧昏睡的裴循然。 裴源瑞的无奈都快要掀翻屋顶了,最后还是忍了下来。 谁让他和叶轻繁只能打个平手呢! “是不是朕答了你这个问题,你就可以滚出宫去?” “答好了我就出宫。答不好的话,我要是一生气,拆宫。” “好,我告诉你。” 叶轻繁听完,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直到听到裴源瑞喊了她好几声,才回神,然后缓缓站了起来。 她双眼通红地怒瞪着裴源瑞,“你会得到报应的。天道仙神管不了的,老娘来管!拼了这条命,老娘也要拉着你一起魂飞魄散!” 裴源瑞有些不解地看着叶轻繁,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愤怒。 “叶轻繁,朕说了,只要你不再坏朕的事,朕会保你和叶家世代荣华富贵。你何必为了一个与你无关的人,与朕为敌?” 叶轻繁喉头咽了咽,咽下一口怒气,“不是我要与你为敌,是你在与我为敌。狗东西,我暂时可以放你一马。但你给我等着,我一定会让你的永生,到此生为止。” 叶轻繁看向裴循然,“唐七唐九,把太子扔进殿内。” 唐七唐九扶起裴循然,半拖着来到殿门外。 叶轻繁画了一道虚影符,“把他推进去。” 随着裴循然被唐七唐九推向殿内的裴源瑞,那道虚影符也在他身影通过结界时,落在了他身上。 叶轻繁抬头看着云螭殿的结界,然后双手开始结印。 繁杂的印诀完成,叶轻繁的双手张开,手指用力往中间靠拢。 之前她布下的大结界,被她高高“举起”,朝着云螭殿结界怒砸了过去。 裴源瑞看着她这番动作,急忙想要制止,“叶轻繁!你想要干什么!” “去你的狗屁帝王!!!” 一声巨响震彻了整个盛京城,一波巨大的气浪从云螭殿轰散开去,无数宫殿屋顶的琉璃瓦片被震飞而起,碎落一地。 不止皇宫,此时的盛京城,路上的行人纷纷被气浪余波吹倒在地,放在外面的架子花盆被吹倒,树枝被吹得弯折…… 第408章 掉了几个珠花,挺可惜的 在两个结界相撞上的那一刻,唐七唐九对视一眼,然后两人齐齐闪步站在了叶轻繁身后。 两人刚互相抓住对方手臂,气浪就把叶轻繁冲飞了过来。 交握的手臂合力挡在了叶轻繁的后背上,两人空着的那两只手,又同时拉住了叶轻繁的手臂。 三人被气浪冲飞出数丈远,唐七唐九凭着死人的身体,在落地前用力向上将叶轻繁拉离了他们交握的手臂。 空出缝隙的一瞬,两人的手搭在了对方的肩膀上。 等叶轻繁的身体再落下时,撞在了二人合并的结实身躯上。 唐七唐九的身体重重砸落在地,叶轻繁却被他们护得严严实实。 叶轻繁晃了晃脑袋,手撑着两人的身体站了起来。 一口腥血冲上喉咙涌入口腔,叶轻繁在看见结界内的裴源瑞时,生生将那口血咽了回去。 她盯着云螭殿,眼里的不服化成了怒火,最后眼底流过一丝不甘。 那么大的冲击,结界内的裴源瑞,只那龙袍的衣摆晃了晃。 她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打破这个坚不可摧的结界? 唐七唐九已经站了起来,晃动了几下他们的身体,连口大气都没喘。 叶轻繁狠狠盯着裴源瑞看了一会儿,说:“走,出宫,回府。” 走出圆拱宫门,叶轻繁还是将那口血吐了出来。 “大小姐,你没事吧?”唐七唐九齐声问道。 叶轻繁摇了摇头,“没事,有点累了。” 唐九立刻单膝跪地蹲下,低头弯着脊背。 叶轻繁趴了上去。脸贴在唐九后背的那一刻,她安心地松了口气。 唐七手里拿着已出鞘的剑,面具下看向路上侍卫的双眼冷厉可怕。 有胆大的侍卫头子让人拦住三人时,唐七挥剑就砍。照着他们的四肢砍,不致命,但治敌。 终于出了宫,唐九把叶轻繁背上马车后,将她放在软垫上。 “大小姐,现在回府吗?” “还是等会儿吧。你们找个安静地方,让我先缓缓。” “好的。” 云螭殿,结界内。 裴源瑞负手而立,双眼直直看向前方的拱形宫门,似乎叶轻繁还未离开。 之前他还有些不确定,如今他已经确定叶轻繁到底来自何处了。 他早该明白的,不然,她怎么会进不了云螭殿! 随后,他又抬高了头朝天上看去,直视着光,眼睛连眯都未眯分毫。 看着看着,他的嘴角缓缓扬起,露出了一抹蔑笑。 当年举全界之力,想换一界覆灭,又如何呢? 谁曾想到,不过匆匆万年岁月,他们竟又复生卷土重来了。 当年他和玉虚的牺牲,如今看来,像是个笑话。 裴循然缓缓睁开眼,看了看阳光刺眼的天,转过来一点点,看到了父皇金黄的龙袍。 他慢慢站了起来,看着自己威严的父亲,“父皇,繁……叶大小姐呢?” “走了。” “走了?”裴循然面色有些慌张,“父皇,你把叶大小姐怎样了?是儿臣来找她的,不是她主动搭理儿臣的。” 裴源瑞淡淡斜了裴循然一眼,语气冰冷,“朕能把她怎样?你要不要看看,她把朕的皇宫霍霍成什么样了!” 裴循然这才扭头看向殿外的院子,看到了一地的琉璃瓦碎片。 远一点的宫殿,他甚至能看到那些没了瓦遮的椽木和木梁。 他又转头去看殿内,大殿上的琉璃瓦在阳光照耀下,反射着更加金黄刺眼的光。一切都没变化,地上更是不见一块碎片。 “父皇,刚刚……发生了什么?” 裴源瑞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大殿走去,“你不知道,就不必再知道了。走,该温习政论了。” “是,父皇。”裴循然朝宫门处看了一眼,垂下了失落的双眸,然后跟在了裴源瑞身后。 看着父皇高大巍然的背影,裴循然将所有疑问都咽回了肚子里。 只要叶轻繁没事,就可以了。 一个时辰后。 城中一处巷子尽头。 叶轻繁结束了调息,睁开眼对着外边道:“唐七唐九,去花间楼。” “是,大小姐。” 马车行得很慢,叶轻繁耳力很好。 她听着外边行走的百姓们口中说着一个时辰之前发生的事,听到他们有的说是国师在宫中召唤神龙,有的说是宫中有人触犯了神怒,有的说是上边神仙打架不小心点了一炮…… 唯独没有听到一句和刺客有关的话。 明明出宫的一路,她从侍卫口中听到最多的一个词就是刺客。 看来,裴源瑞比她更不想宫外百姓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唐七唐九看着桌上没怎么动的饭菜,对视了一眼后,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担忧。 唐七指着其中一道菜,说:“大小姐,今日这道你最爱吃的萝卜炖牛腩,是不好吃吗?” “不知道。” “大小姐,你要不……尝一块?” 叶轻繁摇了摇头,“不想吃。” 最后离开花间楼时,一桌菜还是没动。 叶轻繁叹了口气,说:“七儿,九儿,陪我逛逛。” 听到叶轻繁这个要求,唐七唐九眼见地高兴起来。 买了不少东西,叶轻繁才回了云阳侯府。 燕三一看到叶轻繁,忙迎上来着急道:“大小姐,你可算是回来了。夫人和萧掌柜都急疯了!” “他们在哪里?” “应该在明堂。” “我知道了。” “大小姐,之前城中一声巨响,还刮了一阵巨大的风,你在外边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 叶轻繁往明堂走去,还没走到,就看到萧镜清和庾稚水边吵边往这边走来。 “大小姐?”庾稚水突然愣住,然后立刻脚步匆忙地小跑过来。 她上下抚撸着叶轻繁,“大小姐,你没事吧?” 叶轻繁摇头,“没事。掉了几个珠花,挺可惜的。” 萧镜清挺了挺脊背,微微抬高了下巴,一脸的骄傲,凑到庾稚水耳边小声说:“我就说了吧,老大绝对不会有事。” 庾稚水狠狠瞪了他一眼,“要是大小姐有事,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老大是谁啊?反正我是没见过比老大还厉害的……人。” 叶轻繁看了看他们,说:“我先回去沐浴更衣,其他的回头咱们再说。” “好,好。” 萧镜清抬头看了看,笑着说:“庾稚水,我说你就是瞎担心。你看看咱头顶这个结界,一点事儿都没有,老大又怎会有事?” “你别忘了,大小姐的尸身还被那老道镇压着,能不让人担心?” “是是是,可我就是对老大有信心。” “行了,你赶紧去忙你的吧。” “好。我正好出去看看外边被老大霍霍成什么样儿了。听人说不如自己看一眼。” “都过去几个时辰了,早就被人收拾好了。” “那我就去离皇宫最近的地方看看。” “赶紧走,看着你就烦。” 翰林院外。 舒渐行下了值,见着了魏剡,一起往马车处走去。 舒渐行转头朝正在修补瓦片的工人看去,问:“府里一切可好?” “大人,府里没事。袁大娘在东厨院子里晒着的一些材料和干菜,都没被吹掉一个。” “嗯,看来离得远,没被波及到。” “不是的大人。袁大娘说,隔壁府上的笼灯都被吹掉了,东厨的几只鸡都被吹飞了起来。就咱们府里没事。” 舒渐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就想到了叶轻繁。 “去侯府看了吗?” 魏剡点头,“确认咱们府里没事后,我和杜阳就去了侯府。侯府也没事。” 舒渐行点点头,踏上杌子,“走吧,去侯府。” 第409章 你就不能矜持点儿吗? 舒渐行的马车刚到侯府门口,叶伏流的马车也到了。 “老师,你来了。” “嗯,希望不会打扰叶小姐。” “不会的。我早上和姐姐说过了。” 进府后,叶伏流让思枫去青棠院叫叶轻繁过来。 思枫回来得很快,“侯爷,巧珍姐姐说,大小姐还在歇息。等大小姐醒了,她会和大小姐说的。” “好,知道了。” 叶伏流又看向舒渐行,笑道:“姐姐肯定是看话本子看入迷了,把午睡时间往后挪了两个时辰。” “没事,咱们先下一局棋。” “好的,老师。” 叶轻繁这一觉,睡到了今戌时才醒。 听巧珍说舒渐行来了,和叶伏流一起在等她吃饭,叶轻繁重重叹了口气,才让巧珍巧香帮她梳洗。 看见叶轻繁盈盈笑着进了花厅,舒渐行起身微微弯腰,“叶小姐。” “舒夫子,快坐。等久了吧?不小心睡过头,忘了伏流和我说了你今日要来府里了。” “无妨。现在也不晚。” “姐姐,我知道这半年盛京城又新出了不少话本子,可你也不能真废寝忘食地看啊。” “话本子只要一拿起来,就放不下了。”叶轻繁说着,舀起一勺汤送进嘴里,“好喝!” 还能喝到热乎乎的鲜汤,吃到美味的人间饭食,真的幸福。 今日入宫前,她做了最坏的打算,那就是和裴源瑞同归于尽。 还好,裴源瑞没她想的那么嘴硬,也没她想的那么硬气。她得到了答案,也留下了阎王的一魂一魄。 吃完饭,三人又去了琉荧院,继续喝茶。 叶轻繁喝了一口,说:“老师就是老师,舒夫子泡的茶,比伏流泡的好喝。” 舒渐行温笑,“叶小姐若是喜欢,以后我可以经常为你泡茶。” 叶轻繁摇着头,“我口福浅,怕是享受不到。” “只要叶小姐开口,我可以日日来侯府叨扰。” “不是这个问题。”叶轻繁放下茶杯,看着舒渐行,“舒夫子,之前我母亲说要给你相看姑娘,你有看上哪家小姐吗?” 舒渐行垂眸,微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个六品小官,高攀不上她们。” “你现在是六品官,不代表你以后一直是六品官啊!而且,母亲说了,不少世家大族,都看中你了。” “那是他们的客气话罢了。” “哪儿能啊!我跟你说,盛京城里的人都势利得很!他们要是真看不上,是会毫不客气地拒绝的。” 舒渐行抬眸,看着叶轻繁,“叶小姐,你呢?” “我?”叶轻繁笑着,往叶伏流那边靠了靠,“我有弟弟呢!” 叶伏流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个来回,笑着说:“嗯。只要姐姐开心,就一辈子都住在侯府。” “呀!伏流,母亲说已经为你选了几家合适的,回头要办宴会让你自己挑挑呢!” “姐姐,怎么又说到我身上了?” “等叶凝霜一出嫁,下一个就该轮到你了。我跟你说啊,你不急我急!” “我才十七,不急的……” 舒渐行看着对面说笑的姐弟俩,伸手拎起开水壶,往茶壶里添水。 在他低垂着的眼眸中,有着难掩的失落。 他鼓起勇气的试探,还是得到了拒绝。 来到盛京城两年多了,他自然知道在百姓口中,云阳侯府的叶大小姐是未来的将军夫人。 本以为如果是真的,叶轻繁年纪也不算小了,早该嫁进将军府的。 可她没有。 她……是不是也是这么拒绝余烬的? 如果是这样,那他和余烬,仍是站在同一起跑线上,谁也没领先一步。 茶喝得差不多了,叶伏流送舒渐行出府,叶轻繁去了澹明院。 冷樾看见她,哼哼两声:“我以为你回了府,就把我忘了呢!” “不就一天没来找你,至于这么阴阳怪气吗?” “你今天不会又去找余烬了吧?” 叶轻繁拿眼斜他,“怎么?不让?” “叶轻繁,你一回来就上赶着找他,你……你就不能矜持点儿吗?” “矜持能当饭吃啊!” “你是要气死人啊你。” 叶轻繁笑了,“放心吧,没找他。” 见冷樾又要开口,叶轻繁立刻补充道:“他也没来找我。” 冷樾暗暗松了口气,“那你一天都干吗去了?” “吃饭,睡觉,看书。” 叶轻繁抬头看着冷樾,然后伸手摘下了他的面具,看着他脸上的伤疤。 冷樾被她这么看着,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你干吗?” “冷樾,有没有人说过,你的嘴巴,长得很好看?” “没有。谁会盯着人的嘴看……” “冷樾,待会儿你仔细看看,看看在那个幻境里的姑娘,嘴巴是不是跟你长得很像?” 冷樾不解地看向叶轻繁,“你什……” “爹。” 叶轻繁看着冷樾眼神瞬间失焦,像是已经遁入了那虚无幻境里。 她竖起食指,隔空在冷樾的唇线上划过,低声喃道:“和裴循然的嘴巴,真的很像,很像。” 不过十息左右的时间,冷樾就回了神。 等冷樾平缓了呼吸,叶轻繁笑着问:“看清了吗?像不像?” 冷樾震惊地看着叶轻繁,“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就觉得,你要真有个女儿,她总归会有像你的地方。你嘴巴长得最好看,她肯定会挑最好看的地方长。” 冷樾双手放在叶轻繁的肩上,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里带了几分恳求,“叶小姐,你是道士,你定是相信有些事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对吗?” 叶轻繁点了点头。 “你叫我爹,我就会进入那个幻境。所以,你定能带我找到那个姑娘的,对吗?” “你想找到她吗?” “想。” “好。我会努力的,努力帮你找到她。到时,我一定让你站在她面前,看她一眼。” “谢谢。” 叶轻繁不敢再把那声“爹”叫出口,只敢在心里默默叫了几声。 她努力挤着笑,朝冷樾张开手,“冷樾,我也是你女儿。我代替幻境里的那位姑娘,抱抱你吧。” 冷樾喉头动了动,点了头。 手从叶轻繁肩上滑下,轻轻抱住了叶轻繁的肩头。 第410章 将军,你得喝符水! 离开澹明院回到青棠院,梳洗沐浴后,等巧珍巧香都退出去了,叶轻繁才叫了崔判官上来。 崔判官看到熟悉的屋子,笑,“终于又舍得回盛京城了?” “嗯。”叶轻繁没有笑,“老崔,我今日又入宫了。” 见叶轻繁一脸认真模样,崔判官也收了脸上笑意,“发现什么了?” “老崔,知道为什么元清天师杀了我夺我帝位,却还要夺了我的脸吗?” “为什么?” 叶轻繁放在桌上的手,攥了攥拳,“就因为,我是天生的帝王命。 “老崔,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人间的帝王,不是谁都能做的。 “裴源瑞说,虽然仙神早已不管人间,但只要有天道在,帝王就仍由天定。 “上天不认可的命格,是做不了帝王的。 “元清天师想要做一方人间帝王,但没有帝王命,所以只能夺。 “他用了秘法,将属于我的帝王命格,‘写’在了我的脸上。 “他割下了我的脸,换在了他的脸上。将帝王命,续进了他的命里。 “至于为什么要选一张和他最像的脸来夺舍,他说是因为那个换脸秘法只能用一次。之后他的夺舍,想要连帝王命格一并转移,就必须找一张一样的脸,才能完美地将命格继承下来。” 崔判官听了也很是震惊,因为这些他闻所未闻。 “他有说是什么秘法吗?” 叶轻繁摇头,“没有。无论我怎么问,他都不说。” 叶轻繁抬眸看着崔判官,两行清泪流下,“老崔,裴源瑞说,我是活着承受这一切的。活着被困住,被镇压,被剥脸,被抽魂夺魄……” 崔判官站了起来,走了一步站在叶轻繁面前。 叶轻繁紧紧抱着崔判官的腰身,把脸埋在他的胸前,“老崔,我后悔了……我后悔离开地府了……” 崔判官叹着气,眨了眨生疼的眼,手轻轻抚着叶轻繁的头,“丫头,不要后悔。等阎王回来,我们一起帮你拿回属于你的自由。” 叶轻繁见到余烬,已是回到盛京城的五天后了。 前院来报时,她正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看星星。 巧香停了摇扇,小心翼翼地问:“大小姐,要为你更衣吗?” 叶轻繁看着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然后坐了起来,“嗯,更衣吧。” 换了衣服,叶轻繁去往明堂。 余烬没有在屋里坐着,而是站在了明堂门外。 远远看见余烬高大的身影,叶轻繁笑了笑,对巧珍巧香说:“珍香,你们说,长像将军这么高,会是怎样的一种体验啊?” “不知道。再给奴婢三辈子,也长不了这么高。”巧珍说。 “明儿你们给我弄副高跷来,我站上去试试。” “大小姐,那个很危险的。”巧香忙道。 “没事儿,有唐七唐九在呢,摔不着我。” “好。奴婢记下了。” 巧珍巧香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大大地松了口气。 这几日,可把她们愁坏了。 她们平日里最爱出门的大小姐,这几日连青棠院都没离开过一步。 甚至连侯爷想见她,都找了理由不去见。 饭也不怎么吃了,话本也不看了,话也少了,也不怎么笑了。 要么就是睡,要么就是或坐或躺在院子的摇椅上发呆。 她们本以为余烬来了,叶轻繁也不会出来的。没想到,叶轻繁不但出了青棠院的门,还会像以前一样和她们开玩笑。 叶轻繁不欢快的这几日,巧珍巧香觉得整个侯府都没了生气。 看见叶轻繁来了,余烬迈着大步迎了上去。 叶轻繁笑着喊道:“将军。” 余烬朝她张开双臂,“黄毛丫头,咱们这么久没见,不值得拥抱一个吗?” 叶轻繁笑着,张开手点了头,“来,抱一个。” “叶轻繁,我想你。” “嗯。” “对不起,你回来我没有第一时间来见你。” “没关系。” 松开后,余烬看着叶轻繁。 看着看着,他的心莫名一疼,“黄毛丫头,你不开心?” 他熟悉叶轻繁眼里的笑,不管是真笑还是假笑,都不该是现在的模样。 她的嘴角是上扬着的,眼里的笑意,却带了一抹无尽的悲凉。 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调整得很好的叶轻繁,被余烬一眼看穿后,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从宫里出来那日,她已经用尽了自己的伪装,见了叶伏流和舒渐行,又给了冷樾她最后的保证。 她不想再笑了,因为笑需要耗费太多的能量了。 她也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脆弱和慌张,所以就把自己锁在了青棠院,每日只面对巧珍巧香就够了。 在听到余烬的名字时,那一刻,她想见见他。 余烬慌忙抬手去擦,“怎么了?” “将军,我做了个梦。梦见我死了,死得很惨很惨。我被人割皮剥脸,被人抽魂夺魄……” 余烬再次将她拥进怀里,“不会的,不会的。我不会让人这么对你的。” 余烬知道,自己的承诺很无力。 仅凭他,根本不是元清天师的对手。 自那日从元清观回来,他比之前都要努力练功。 他恨自己能力不够没法杀了元清天师,也没办法接受自己帮不了叶轻繁。 他想着,自己再努力一些,变得再强大一些,是不是就可以改变叶轻繁师父的预言? 如今看到叶轻繁因为一个噩梦哭成这样,他心痛、难受,但更恨自己。 哭了一会儿,叶轻繁慢慢止了泪,抬头看着余烬,“将军,你晚上吃饭了吗?” “没。” “我请你吃饭吧。” “好。” 醉千秋。 一大桌子菜端上来后,余烬让巧珍巧香都退了出去。 他拿起汤勺,舀了一碗汤放到叶轻繁面前,又把小瓷勺放到叶轻繁手里,挤出一丝笑,“三个多月不见,你瘦了不少。” 叶轻繁舀了一勺喝下,笑了笑,“天热了,胃口不好。” “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啊!咱们刚认识时,也是夏日,你可没少吃。” 叶轻繁斜瞪了他一眼,“那时我没吃过好东西啊!看什么都想吃。” “现在是吃腻了?” “有那么一点点点点点吧。” “行。明日你来将军府,我让厨房给你做点不腻的尝尝。” “呀!将军,你一见我就把我往府里拐,是何居心?” “我有什么居心你还不知道?” “你的居心大大的不良,定是被妖魔附体了。将军,你得喝符水!” 叶轻繁将酒杯端了起来,递给余烬,“将军,谢谢你。” 第411章 那你缺小媳妇儿吗? 余烬接过叶轻繁手里的酒杯,笑着看了她一眼,“要不要换个方式谢我?” “说说看。” 余烬微微仰头,喝下杯中酒,说:“明日接你去将军府时,再告诉你。” “还搞这么神秘?不会是挖了个大坑等着我跳吧?” “不都是你挖坑等我跳吗?怕我刚挥起铲子,你就能把我连人带铲埋了。” “我能是这种人吗?绝不可能!” 余烬笑笑,拿过酒壶,又拿过一个空酒杯,倒满两杯酒。 把其中一杯推到叶轻繁面前,“酒可解千愁。来,今日,允许你喝一杯。” “不好喝。” “就是因为不好喝,所以喝下去,你就只会记得这酒不好喝。” 余烬端起两杯酒,一杯放到叶轻繁手里,然后碰了碰杯沿,“干了。” 叶轻繁闻了闻,“干了。” 学着余烬仰头把酒倒入口中,辛辣入喉,叶轻繁整张脸都挤皱在一起。 吐着舌头忙又端起水喝了两口,又往嘴里塞了两块肉,叶轻繁才甩着头缓了过来。 余烬笑着自顾自又喝下一杯,“多吃几口,不然压不下去。” 叶轻繁已经伸手拿起一个烤鸭腿,咬下了一口,含糊着道:“太难喝了!再也不要喝了。” “好,不喝了。” 余烬放下酒杯,拿过叶轻繁面前空了的碗,又给她盛了一碗汤,“喝点汤,别噎着了。” 从醉千秋出来,叶轻繁看着前面长长的大路,抬头看向余烬,“将军,吃多了,陪我走走可以吗?” “好。” 不近不远跟在他们后面的巧珍巧香,还有驾着马车的唐七唐九,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 巧珍说:“我刚才看见,桌上的饭菜被吃了不少,大小姐应该没少吃。” “应该是大小姐吃的多。”巧香点着头,“以前,余将军每次都吃很少的,只喝酒。” “还是余将军厉害,不然,我都要担心死了。” 巧珍抬头瞪了驭位上的唐七一眼,“是啊!唐七,你也是的,不早点儿去找余将军来见大小姐。” 唐七委屈,“我怎么没去?要不是我去将军府又去军营找,余将军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找大小姐呢!我可是功臣!” 被巧珍瞪的唐七,又瞪了唐九一眼,“要不是唐九拦着,我第二天就去找余将军了。还好余将军只是去了临城,脚程快,两天就赶回来了。” 唐九没说话。因为现在看来,他当时拦住唐七,确实是他不对。 可谁让唐七的原话是,“话本子里都说了,爱人能带来光明”,一听就不靠谱。 夏日晚上的微风吹来,带着一丝凉爽,总能神奇地减去几分焦躁。 地府里只有阴风,蚀骨透魂的那种。 “你怎么没问我去哪里了?” 叶轻繁笑了笑,“将军,你可是大将军啊!自然有你自己的事要做。我问,那不显得我管得多了嘛。” “对我就这么不关心?” “啧,你这话说的,怎么跟小媳妇儿似的。” “那你缺小媳妇儿吗?” “缺。但不缺你这种高大威猛的大媳妇儿。” “我自带丰厚嫁妆,娶吗?” “不娶。”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比你有钱,我可以去小馆儿找水灵灵嫩呼呼的小倌儿。” “叶轻繁,你嫌弃我了?” “将军今日才知道?” 余烬伸手拉过了叶轻繁的手握住,“嫌弃也没用了。我的名声都被你毁了,盛京城里谁不知道我是你的人。” “余烬,你脸皮是真厚啊!” “我三十了,脸皮再不厚点儿,就真的要孤独终老了。” 叶轻繁感受着手心温度的传递,垂眸看着脚尖,问:“将军,值得吗?” 手被握得紧了一些,头顶传来两个字,语气坚定,“值得。” 叶轻繁笑了,看着前方路两旁明亮的笼灯,“将军,在东禹城时,我花了几千两银子,在海边……” 笼灯的光,头顶的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长到夏日微风不燥。 叶伏流知道前一晚叶轻繁出了青棠院后,下了朝就告假回了侯府。 他也没管那么多,直接去了青棠院。 看着青棠院的门,叶伏流的脚步顿住,没再往前一步。 巧珍看见了,忙走了过来,对着叶伏流行了礼,“侯爷。” “姐姐呢?” “回侯爷,大小姐还没起。需要奴婢去叫大小姐起来吗?”巧珍道。 “不用,我在这儿等着就好。” “侯爷,要不您进来等吧?” 叶伏流看了看,问:“我能进去了?” “大小姐昨晚交代了,青棠院谁都可以进出。” “好。” 等真的跨过了那道门,叶伏流一早上悬着的心才算是定了几分。 前几日,除了巧珍巧香和唐七唐九,谁都跨不过青棠院的那道门,连庾稚水都不行。 明明看着没什么阻挡,可就是一步都跨不过去。 叶伏流没进屋里,而是在院子里的那把摇椅上坐了下来。 巧珍沏了盏茶放在一旁的小方几上,然后退回了屋里,在叶轻繁卧室外等着。 不到半个时辰后,叶轻繁站在屋外的檐廊下,对着叶伏流的背影喊道:“伏流,来陪我吃早饭。” 听到熟悉的声音,叶伏流忽感背后一震,然后忙站起身朝叶轻繁走去。 看到叶轻繁脸上是他熟悉的笑,叶伏流也慢慢笑了起来,“姐姐,醒了?” “嗯。带着姨娘们出去,可太累了!所以我就多睡了几天。” “现在休息好了吗?” “好了!”叶轻繁转了个圈,“你看,我是不是好好的?” “姐姐,我……” 叶轻繁拉着叶伏流的手腕,将他带到了桌旁坐下,“伏流,不用担心。我是姐姐,不会有事的。就是累了,不想睡觉时被打扰。” “姐姐,我长大了。有什么事、任何事,你都可以告诉我。好不好?” “好。我一定记住,我可是有云阳侯当靠山的人!” 一起用过早膳后,两人还没走到澹明院,门房就来报说通政司有人来找。 叶轻繁让叶伏流赶紧回去忙公务,保证了在府里等他回来一起吃晚饭,叶伏流才离开。 走进澹明院,叶轻繁就大声喊着:“冷樾!冷樾!冷樾!” 冷樾从屋里出来,“我还没死呢,叫什么魂儿。” “听说,你这几日在练剑?” “我总不能……真当个废人吧?” “怕什么,我又不是养不起你。” “你可靠不住。你母亲可说了,这几日你躲在自己的院儿里,废寝忘食地看话本子。我看你呀,话本子比爹重要。” “哪儿能啊!还是爹重要。不过,盛京城今年出的不少话本子,确实带劲儿,好看!” “看完了?” “话本子那么多,我怎么看得完!我这不是想起来我还有个爹嘛,不来看你一眼,你又该骂我没良心了。” “确实没良心。” “冷樾,要不要我把唐七唐九叫过来给你当陪练?” “不要。” “没事儿的,他们不敢笑话你。” 冷樾斜瞪她一眼,“他们笑不笑话我我不知道,但我确定,你现在就是在笑话我。” “有吗?没有吧!绝对没有。” 冷樾见叶轻繁真不像有事的样子,于是笑着无奈摇了摇头,指着外边一处说:“那边树下凉快,陪我练剑。” “好的,嘿嘿。” 第412章 一辈子的饭钱,已付清 从澹明院出来,叶轻繁又去枕毓院找了庾稚水。 在那里还见到了四个姨娘,打过招呼后,她逗弄摇晃着走路的叶若羽。 因为人多,而且没在叶轻繁脸上看出什么异样,庾稚水也没多问。 她知道她现在唯一能帮到叶轻繁的,就是管理好侯。 其他的,叶轻繁想和他们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那就是他们知道了也只是徒增担忧而已。 阮娇娇过来,说:“大小姐,是不是手里钱不够了,所以不想出门?” 然后她掏出厚厚一沓银票递给了叶轻繁,“本来准备待会儿送到青棠院给你的,现在也合适。都怪我,你回来我忘记给你银子了。” “阮姨娘,你这样会把我宠坏的。” “这点钱就能把你宠坏?那我还是给的太少了!这样,回头我让人再给你送一些。” “好。我就喜欢阮姨娘这豪爽撒钱的样子。” 阮娇娇笑着,看着叶若羽,引导着道:“若羽,这是你大姐姐。来,叫姐姐,姐姐……” 庾稚水转头来问:“大小姐,中午想吃什么?” “午膳我不在府里吃。” “啊?你要出去吃?” “嗯,去将军府。” 这话一出,立刻炸了锅。几个姨娘围了上来,你一句我一句地问这问那打趣着,核心就是问叶轻繁和余烬是不是好事将近了。 好不容易从姨娘包围圈里出来,叶轻繁松了口气。 来到前院,唐七说余烬已经在府门外等着了。 上了余烬的马车,叶轻繁笑着递上手里的一束花,说:“将军,送你的。” 余烬接过,“这是提前付的饭钱吗?” “足够了吧?” “够。”余烬扬了扬手里的花,“一辈子的饭钱,已付清。” “这可是我亲……口让珍香剪的,用心了的。” “你这话要是不说,我还会当是你亲手剪的。” “哎呀,谁剪的都一样。反正是从我手里送出去的。” 余烬拍了下心口,笑,“嗯,叶大小姐的心意,已收到。” 将军府。 雁蓉站在门内,朝外张望着。 看见停下的马车,看见从车上下来的人,她立刻转身,快步走到影壁墙后,“老夫人,来了,来了。将军真的接叶大小姐来府里了!” 余老夫人忙理了理衣襟,然后接过鸰蓉手里的手杖,“快,走,跟我一块儿迎接我孙媳妇儿。” “老夫人,您慢点儿!”邹嬷嬷忙紧跟上去。 “雁蓉,回头给金桐拿份赏银。这小机灵,讨人喜欢。” “好的,老夫人。” 叶轻繁和余烬刚进府,就看到了一群笑脸。 当头的余老夫人脚步飞快,“轻繁,你可来了!” 叶轻繁忙走下台阶,迎了上去,“老夫人,怎么到这儿来了?” “知道你来,我怎么还能坐得住。”余老夫人握着叶轻繁的手,“这又好几个月不见,走,让我好好看看,看看轻繁哪里又变好看了!” “啊?我又变好看了吗?” “好看的好看的,每一次我见你,都比上一次好看。” “老夫人,你要这么夸我,那我得骄傲了。” “你长这么好看还不骄傲吗?要是我年轻时有你这么好看,我肯定不愿意嫁给老将军。” 叶轻繁扭着脖子朝身后人喊道:“将军,听见没,差点儿这世上就没你了!” 没等余烬说话,叶轻繁已经回转头来,问:“老夫人,你跟我讲讲你当初怎么就嫁给老将军的呗。” “这事说来,也是阴差阳错的缘分。当年……” 金桐看了看前面,又看了看自家将军,说:“将军,你怎么不走了?” “金桐,你这个月的月钱没了。” “啊?” 余烬瞪了他一眼,“啊什么啊?就你长嘴了是吧?” “将军,我……我……”金桐哭死的心都有了。 今日的饭菜,能看出来确实是用心准备的。 竹蔗茅根排骨汤,糖醋里脊,嫩南瓜炒肉,酸辣鸡丝,辣炒虾,红烧鱼块……还准备了凉糕和冰粉,都是适合夏日,且叶轻繁爱吃的。 吃过饭,余老夫人很识趣地回了自己的院子,把叶轻繁还给了余烬。 两人在将军府的花园里走着,叶轻繁问:“将军,你昨天问我要的谢礼,是什么?” “记性还挺好。” “你要是不说,我可就不兑现了啊。” “叶轻繁,陪我出去几日,可好?” “去哪里?” “避暑。” “避暑?” “嗯。我今日问圣上告了半个月的假。你陪我出去走走,就当是谢我了。” “将军,你这谢礼,到底是我谢你,还是你谢我?” “都一样。答应吗?” “答应。” “那你今日回府里准备一下,明日巳时,我去侯府接你。” “好。” 知道余烬要带叶轻繁出去,叶伏流当晚就来了将军府。 下人将叶伏流带去了止观院。 “伏流,坐。” “不坐了,余将军,我和你说几句话就走。” “好。” 两人并肩站在屋外的檐廊下,齐齐抬头朝夜空看去。 “你姐姐不是第一次出远门了,你不必担心。我……不是坏人,不会欺负她的。” “我知道。余将军,我知道姐姐信任你,所以,我才来将军府这一趟。在你来侯府找姐姐之前,姐姐已经四日没出过青棠院一步,也不让任何人进去看她。虽然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姐姐很不好。” “嗯。我知道。” “可能是……姐姐觉得我小,没有强大到可以依靠我,所以她把事儿都瞒着我,想在我面前做那个无畏无惧的姐姐。她没有信任我依赖我,我很自责,也很难过。” “伏流,不是你的错,你无需自责。” “将军,你知道姐姐到底怎么了吗?你告诉我,我只想知道,不会去烦姐姐的。” “没事。她只是……做了个噩梦。梦里,她在别人手里惨死。姑娘家嘛,心思细又敏感,就多想了。” 叶伏流低头苦笑了一下,“余将军,你也把我当小孩哄。” “你想知道什么?” “姐姐她……和元清天师……是什么关系?” 第413章 你脑子里就只有美人儿? 余烬有些意外。 他知道,叶轻繁不可能告诉叶伏流这些,她身边的那几个,也不可能多嘴。 想了一下,余烬道:“你姐梦里要她命的人,就是元清天师。” “他们……”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姐和风道长一起云游的那一年多,做的事都和元清天师有关。嗯,可以说是,你姐和风道长,跟元清天师结仇了。” “余将军,你知道如何能见到元清天师吗?” 余烬摇头,“除了圣上和元清观的玄字辈道长,谁也见不到。” “连你也见不到?” “见不到。” 余烬在叶伏流肩上拍了拍,“伏流,你不要多想。你姐姐是道士,很厉害很厉害的道士。她和元清天师之间的事,肯定是我们这些普通人解决不了的,你可千万不要冒险。” “将军,那是我亲姐姐!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我能坐视不管吗?” “不是不管,是……是咱们管不了。伏流,元清天师比你我想的,要厉害得多,也要可怕得多。” 叶伏流的头垂得更低了,“我知道了。” “伏流,相信你姐。” “嗯。”叶伏流缓缓抬起头,“余将军,这次出去,还劳烦你多照顾着些姐姐。我想看到她好好的。” “放心。” 从将军府出来,叶伏流坐在马车上,想起了那日响彻盛京城的那声巨响,想起了那席卷过整个盛京城的强风。 现在想来,那不是自然天象,而是姐姐和元清天师斗法所致。 那么强的对抗,所以,那日姐姐应是受伤了,所以才会把自己关在青棠院那么多日。 想到这些,叶伏流心里的自责更深了。 四日后。 叶轻繁跳下马车,看着一望无际的绿,眼里都是笑意。 “将军,没想到之前我走了那么多地方,竟没看见过这么大片的草原!” “你先自己走走,我带人把营帐先搭好。” “好。七儿,九儿,给将军帮忙去。” “是,大小姐。” 巧珍巧香陪在叶轻繁左右,脚踩着柔软的绿草,两人还有些小心翼翼怕下脚重了。 叶轻繁笑,“将军说了,这里的草不怕踩的。” “大小姐,奴婢怎么觉着,草原比大海更壮阔啊!”巧香感叹道。 “各有各的美。不过,这个时节,草原上倒没了盛京城的燥热。” “大小姐,你是感觉冷了吗?奴婢这就去给你拿衣服来。” “不冷。很舒服。” 走了好久,来到一处小干沟边,叶轻繁看了看,然后在沿上坐了下去。 她拍了拍旁边,“你们也坐着。” “好的,大小姐。”巧珍巧香一左一右坐下。 叶轻繁晃着两条腿,看向远处的牛羊,“珍香,待会儿你让唐七骑马去那里问问,看他们的羊卖不卖。要是卖,买上两只,咱们烤着吃。” “应该有卖的吧。” “嗯,多给些银子也不要紧的。这趟出门,阮姨娘可给了不少。一路上还都是将军花的钱,咱自己的银票还花不出去,愁人。” “银子不怕多,等回了盛京城,有的是地方花。” “也是。听说春风楼新来了个花魁娘子,盛京城的文人才子都疯了似的为她写诗作赋。回头等咱回去了,我带你们也去看看那花魁娘子到底有多美!” “大小姐,听说见花魁一面,就要千金呢!” “千金难买醉红颜。为美人儿花钱,值得。” “你脑子里就只有美人儿?” 巧珍巧香闻言,忙站了起来,行礼道:“余将军。” “嗯,营帐搭好了,你们去帮你们小姐收拾收拾吧。” “是,将军。”齐齐应声后,巧珍巧香往营帐那边走去。 余烬在叶轻繁身边坐下,笑着看她,“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怎么就那么喜欢美人儿。” “美人儿赏心悦目啊!看了就心情好。将军也想看?放心,到时候我花钱请你,咱一起看花魁。” “我对花魁可没兴趣。” “将军,那是你没见过。只要你给钱,青楼里的那些美人儿,绝对能把你伺候得身心愉悦!” 余烬戳了戳叶轻繁脑门,“就这么想把我往美人堆里送?” 叶轻繁撇着嘴上下打量着他,发出鄙视的啧啧声,“将军,你怎么尽想些龌龊事儿?去青楼,你可以听曲赏舞,可以被投喂被按摩,还有人说好听话哄你开心。你脑子里却是……啧啧……你不纯洁。” “我……我还不纯洁?”余烬有些被气笑,随后盯着叶轻繁看,“老子活了三十年,一个女人都没碰过,你敢说老子不纯洁?” 叶轻繁和他对视着,“将军,你这么纯洁的啊!” “嗯。” “这话,你得和冷樾说。” “为什么?” “他说你常年在外征战,肯定到一个地方,就纳一个妾室。没准儿,孩子都凑一窝了。” “他是这么跟你败坏我的?” “啊,对啊。” “没想到冷前辈这么不仗义。亏老子还把他当老丈人看!” 叶轻繁抬头看向缓缓落下的夕阳,笑得开心。 在草原的几日,叶轻繁学会了骑马,学会了赶牛羊,学会了挤牛奶…… 每日和余烬一起骑马追着落日跑,有一日竟还能早起坐在小坡上看日出。 离开草原的时候,叶轻繁掀起窗帘,回望着那一片油绿,笑着对余烬说:“将军,谢谢你。让我重新爱上这个壮丽美好的人间。” 余烬笑着翻开手掌,“记得你以前谢我都是给银票的,现在没有了?” 叶轻繁掏出一沓银票,在手上掸了掸,然后手一挥,抽出一张拍在了余烬手上,“赏你的,大方不?” “就一百两?” 叶轻繁把剩余的银票塞回了袖笼,“你又不是花魁娘子,一百两够多的了。” “你愿为花魁娘子一掷千金,给我就区区一百两?我堂堂大将军一个,就这么不值钱?” “你已经很值钱了!庾稚水去人伢子那里买下人,长得清秀的才十两,强壮的才十五两。我可是给了你一百两,别说自己不值钱了啊。” “跟你越熟,你是对我越抠了。” “要不要?不要还给我。” “要。”余烬将银票收进衣襟内,“这是我应得的,必须得要。” 返程时,余烬让走了另外一条路。 这条路,刚好经过元清观。 叶轻繁把头伸出窗外,看着那条上山的宽敞大道,还真有点想上去看看少了五位玄字辈道长的元清观,现在是何光景。 嗯,现在不合适,还是等改天再来好了。 她转头对巧珍巧香说:“珍香,过两天提醒我一下,出城来去一趟元清观。” “好的,大小姐。” 第414章 还能怎么办?哄呗! 出去一趟再回到盛京城,已是七月。 叶轻繁回来的第二天,周府便来人说叶凝姝要生了,庾稚水和付欣欣忙带了东西去了周府。 消息传到叶轻繁耳中时,叶凝姝已经顺利产下一子。 正在澹明院看冷樾练剑的叶轻繁听完,淡淡点了点头,“平安就好。” “大小姐,奴婢已让人去元清观定了明后两晚的厢房。”巧珍说。 “好的。给冷樾也定一间房了吗?” “有的,大小姐。” “好。” 冷樾收了剑 ,看了叶轻繁一眼,然后转身往屋里走了。 叶轻繁叹了口气,然后又翻了个白眼,“七儿,你说冷门主这么小气的人,是怎么能当上唐影门门主的?” “大小姐,要不要我把他拉出来比试一场?他要是输了,就必须接受你的道歉。” “可以。” “那我这就去。” “回来!”叶轻繁叫住唐七,“你是想直接让他恨我是吧?他现在连你一根手指头都打不过,你是要气死他?” “那怎么办?” 叶轻繁把手里的李子核往旁边方几的盘子里一扔,站了起来,“还能怎么办?哄呗!” 走到屋门口,叶轻繁立刻摆出了一副讨好的笑脸,跨过了门槛。 “冷樾,别生气啦!” 冷樾没理她,继续喝水。 “哎呀,你一个大男人的,怎么气性这么大!我都跟你道歉了,也跟你保证再没下次了,你就不能原谅我?” “哼!你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见冷樾终于开了口,叶轻繁知道他这是气消了,忙拉了凳子坐近了一些。 “冷樾,我保证,以后不管我跟谁出去,都带上你,行不?” “你这是见色忘爹!” “哪儿能啊我。我爹在我心里,永远是第一位的。我叶轻繁不拜天地,不敬圣上,也一定将我爹奉若神明!你和叶伏流,在我这里一样重要。” 冷樾斜她一眼,“就嘴皮子说的好听。” “我明日要去元清观,带你一起去。只带你,其他人都不带。去完了元清观,我再带你去长离山庄避暑,你想住多久,我就陪你住多久。咱们一起钓鱼,逮鸟儿,摘果子,好不好?” “你去元清观做什么?” “我都半年多没找元清观麻烦了,怕他们忘了我,只好去给他们添点儿堵。” 冷樾低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被当作了叛徒,你带我去元清观,就不怕遭天师陷害?” “那刚好啊,你的仇我还没报呢!他要是敢,老娘就平了他元清观,再杀他放烟花!” “你啊!我和天师没有仇,上回,我就当是把命还给他了。” “冷樾,我一直没问,为什么你总说你的命是元清天师给的?” “那时我才六岁 ,到了记事年纪。我父母是普通庄稼农户,那次我们在回母亲娘家路上,遭遇了匪徒。我父母被杀,匪徒在商量把我杀了还是卖了,还是决定把我杀了以绝后患。就在那时,天师路过,正好救了我,让我去了唐影门。” “这样啊……” 这个故事,叶轻繁不信。 她不是不信冷樾的记忆,而是不信元清天师是冷樾的救命恩人。 经过这么多事,她已经学会把最大的恶意安在元清天师头上。 所以,她更相信冷樾的父母是元清天师派人杀的,为的就是将这一世的冷樾放在他的眼前。 甚至有可能之前每一世的冷樾,都和元清天师有着紧密联系。 毕竟,敌人要放在眼前看着,才安心。 第二天,叶轻繁带着冷樾出了城,去往元清观。 到了门口,叶轻繁看着那个大大的牌匾,凑到冷樾耳边小声说:“这块匾,换了好几次。都是我弄坏的,想看吗?” 冷樾抬眼看向“元清观”三个大字的牌匾,看着看着,那匾突然哐当一声掉了下来,还摔成了两半! 他立刻转头看向叶轻繁。 只见她瞪着一双受了惊吓的眼睛,一手捂嘴一手指着地上的牌匾,夸张地喊着:“呀!这……这匾怎么掉了!” 提着香烛的两位朴素妇人香客,还有另一边也刚从马车上下来的妇人带着奴婢,也被刚才那声响吸引了目光。 叶轻繁这一喊,她们也跟着猜测着。 “看了黄历,也没说今日不宜上香啊!”一位朴素妇人道。 “是的。今日阳光晴好,还有阵阵微风,多好的天儿啊!” “难道……是刚才那阵小风,把牌匾吹掉了?” “有可能。” 叶轻繁往她们那边凑了凑,说:“大娘,听说元清观的门匾碎了好几次,是不是真的?” “是的。不过,那都是两年前的事了。” “唉!”叶轻繁眼神悲戚地看了眼地上的匾,“本想着今日天清气爽,想来元清观为祖母烧香祈福的,不曾想,门还没进呢,就遇到了这事儿。” “姑娘,你是个有孝心的。” “大娘,门匾碎了,会不会不吉利啊?” “嘶……这确实有些……” 那边的贵妇人眼神暗了暗,对身旁的嬷嬷道:“不吉利。走吧,回府,改日再来上香。” 叶轻繁脚下没动,只重重地叹了两声,目光看向观内,“我好不容易才来到元清观,还是想为祖母上一炷平安香。虽然遇到这等事,但就当是……就当是仙神显灵,为信女破了一灾罢!” “姑娘你说的有道理,那我们一会儿也进去。” “对,只要心诚,仙神自会保佑的。对吧,姑娘?” 叶轻繁认真点头,“仙神肯定会保佑我们的。” 很快,就有两个道士出来了。 看到碎了的门匾,一人忙往观内走去,另一人则将匾拖到了一旁,清出了进观的路。 冷樾看着叶轻繁,无奈摇了摇头,“走吧。” 巧珍巧香在后院厢房收拾东西时,叶轻繁带着冷樾在元清观内四处溜达。 她也不进殿不上香,就在各处溜达。 半个时辰后,她回到了厢房院子,喝着巧香沏的茶,和冷樾说着些话本里好玩的故事。 此时前院的几个大殿,已经乱成了一团。 因为,那些大殿的香炉,不管大小,全都炸了! 第415章 道长眼光真好! 玄净道长听人来报时,那双带了愤怒的深眸,陷入了两年前的回忆。 两年前,同样是门匾碎落在地,还炸了好几个香炉。十九层塔,也是那时暴露在世人面前的。 难道,今日那位高人又来元清观了? 可元清观进出的香客太多,那人要是混在香客中来走一圈,根本查不到。 现在,怕是那人早已离开元清观,让他们查无可查,寻无可寻。 五位师兄弟自去了浮云城后,就再没回来。虽然天师为他们点的命灯还亮着,可也只能证明他们人还活着。 元清观派了不少人去寻,却都没找到。 现在玄字辈道长只剩他和玄合师弟,实在是有些分身乏术了。 玄净道长也是到现在才知道,大师兄主持着元清观那些年,身上的担子有多重,过得有多累。 “库房里应该还有新的牌匾,找出来换上。香炉也换了。” “道长,那……还查吗?” “查?去哪儿查?” “现在把大门关上,一个个排查……”道士越说,声音越低。 “你就没想过,捣乱的人早已离开了元清观?” “可那香炉不是……不是刚炸不久?” 玄净道长尽是无奈,“那你怎么就不想想,要是让你去跑那几个大殿,你得用多长时间?那些香炉,是同时炸的。” “是,是,道长。那弟子先出去了。” 玄净道长:一帮蠢人,心累。 道观晚膳开饭早,叶轻繁带着冷樾和巧珍巧香和其他留宿香客们一样,直接去斋堂用饭,吃完后继续溜溜达达。 溜达到十九层塔的院子附近时,叶轻繁还和冷樾说起了两年前她是怎么让十九层塔现世的。 说着说着,叶轻繁鼻子忽然一皱。 这气味…… 她又用力吸了几下鼻子,再抬头朝十九层塔看去时,眼睛亮了亮。 忍下心中激动,她继续和冷樾讲着两年前的事。 回到厢房,一直等到亥时正,她确认了冷樾睡下后,又往他和巧珍巧香身上落下一道虚影符,才带着唐七唐九离开了厢房。 悄摸着到了十九层塔的院子,唐七唐九几个手刀,直接放倒了守卫在这里的道士护卫。 叶轻繁召唤了凌锦瑟上来。 因为元清观到处是针对鬼魂的符咒和阵法,叶轻繁帮凌锦瑟固了魂。 稳住魂魄,凌锦瑟才开口道:“叶道长,你找我来,是有何事?” “你不是说你能找到你的尸身吗?看看在不在这里边。” 凌锦瑟的魂魄飘了两圈,“道长,我的尸身不在这里。但,好像在这附近。” “嗯。”叶轻繁抬头看了看塔,“来都来了,上去看一眼。” 叶轻繁爬上了唐九的背,进了塔一路往上走。 到了第十九层,发现上次被她用冥火烧没了的符纸,像是全都贴回来了一样! 四壁、屋顶,全是画满咒文的黄色符纸。 但这一层,仍是空无一物。 叶轻繁掐诀查看了一番,确认这里真的没有藏任何东西。 她吸着鼻子嗅了嗅,还是能嗅到贪煞连业勤的煞气味儿,她不会记错的。 连业勤的尸身,应该是和凌锦瑟的放在一处。 绕了一圈,叶轻繁走到一处小窗边,打开后往外看去。 嗯?那座后山! 召出冥火,把这里的符纸烧了个干净后,叶轻繁由唐九背着,快速往后山方向跑去。 将打盹的道士放倒,唐七直接用剑柄挫开了大锁。 借着掌心那束蓝白冥火的光,叶轻繁看着前方的路。两年前,她来这里可听到了不少秘密,知道了元清天师的三年计划。 要不是那次偷听,她还没那么快将元清天师和裴源瑞联系在一起。只是,那时她只以为两人是狼狈为奸,没想到他们竟是同一个人。 到了洞口,走在前面的唐七想要进去时,却被挡住了脚步。 “叶道长!我能感受到我的尸身,应该就是在这里了!”凌锦瑟激动道。 叶轻繁收了冥火,双手快速掐诀结印,一招便破了这山洞结界。 她的眉头却皱了皱:这个结界,才应该是元清天师的水平。云螭殿的那个,绝不是。 挥去这个思绪,叶轻繁布下一个更大的结界后,再次召出冥火,然后进了山洞。 果然,这里的煞气味儿,更浓了。 绕过几尊仙神像,叶轻繁看着一方石壁,说:“唐七唐九,看看哪里有机关,打开它。” 唐七唐九找了好一会儿,摸了这动了那,却什么都没发生。 要是风不渡在,他一定能发现,这石壁上有几块微微凸出的石头,正好组成了一个阵法。 叶轻繁叹了口气,“唉!还得我来。” 一道金光阵法显现,朝着那方石壁轰了过去。 又立刻挥手布下一个结界,将唐七唐九一起围住。 等尘土散去,叶轻繁才散了结界,三人一鬼魂步入了更深的石洞内。 凌锦瑟在前面飘着,一下就飘得不见影儿了。 没一会儿,前方只传来了凌锦瑟带着回声的声音,“叶道长,我的尸身在这里!” 叶轻繁往前走去,发现里边很大,七个小洞赫然在目。 凌锦瑟就在其中一个小洞外站着。 这七个洞的大小,目测着刚好能竖着放进那又高又大的黑棺。 走近了,叶轻繁发现洞内果然都放着一口黑棺。 扫视了一圈,发现七个洞,七口黑棺。 可……那些尸煞,不是都被她和风不渡毁了吗?如果非要有尸身,那也只剩凌锦瑟和连业勤的。怎么还会有七口黑棺? 走到凌锦瑟的尸身棺木前,叶轻繁朝黑棺伸手,掐了个诀,“开!” 棺盖飞了出来,撞落在地面。 黑棺内直立躺着的,确实是凌锦瑟。模样如活人。 凌锦瑟扑到自己的尸身上,哭哭啼啼了好一阵。 叶轻繁看着,不禁感叹:“凌锦瑟,你好美。” 凌锦瑟停止了抽噎,娇羞一笑,“道长眼光真好!” “可惜了,这么个美人儿,竟然死在了人渣手里。” “唉!我要是活到现在,怕也是颜色不再徐娘半老了。还好,我留给周郎的,永远是我最美的样子!不然,他要是见到了年老色衰的我,该失望了。” 叶轻繁白了她一眼,“下辈子投胎,可别把脑子带过去。” 第416章 道长!我脸着地了! 没再理眨巴眼睛求解答的凌锦瑟,叶轻繁一把将凌锦瑟的尸身拽了出来。 “道长!我脸着地了!”凌锦瑟嗷嗷着飘到了尸身旁,伸手想帮自己翻身,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她双眼含泪楚楚可怜地抬头看着叶轻繁,“道长,都说女人最懂女人,可你怎么也不懂怜香惜玉啊?” “你死都死了,这尸身就是烂了,也改变不了你的鬼模样。” 凌锦瑟泪眼朦胧扼腕捶胸,“道长,你好残忍,好无情,好叫人痛心!” 叶轻繁瞪向她,“你再整这死出,老娘立刻请你去地狱里玩玩。” “哦。”凌锦瑟立刻停了哭泣,抹掉了两行鬼眼泪,乖乖站在一旁。 可是,下一刻,凌锦瑟又嚎叫了起来,“道长!你怎么还脱我衣服!这里……这里还有两个男人!道长,不可啊道长!我的清白啊!道长……” “滚!吵死了。”叶轻繁抬手一挥,将凌锦瑟拍到了岩壁上,留下一声痛吟。 将凌锦瑟的衣服扒了下来,果然看到在她的后背上纹着一块符文。 叶轻繁看向背对着她的唐七唐九,问:“你们俩谁画儿画得好?” 两人齐齐摇头。 唐七:“大小姐,让我们舞刀耍剑还行,拿笔那是真不行,手抖。” “把你的剑给我。” 唐七后退着走,把剑给了叶轻繁。 凌锦瑟看到叶轻繁拿剑割她的皮,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捂着嘴,任凭泪流两行,愣是没敢再哼唧一个字。 将厚厚的一块皮肉割了下来,叶轻繁看了看,有点嫌弃。 也不知道元清天师用的什么刀法,竟能将皮子割得那么薄且齐整。 唉!也想风不渡。要是他在,她就不用割皮这么麻烦了。 又割下凌锦瑟身上的一大块衣服,平整地将那块皮子放了上去,包好。 把剑扔到一旁,叶轻繁抬手起了一道冥火,直接烧掉了凌锦瑟的尸身。 对上凌锦瑟湿润又带着不解的目光,叶轻繁淡淡道:“既然死了,就别惦记了。要是在地府玩够了,不如去投胎,下辈子继续做美人儿。” “叶道长……” “你可以闭嘴了。”叶轻繁看向其它棺木,“唐七唐九,把所有的棺都打开。” “是。” 唐七唐九没有去开棺盖,而是直接将整个棺材砸翻在地。 他们都没想到,除了其中一具,所有的棺材都在落地时,棺盖就直接开了。 棺内空无一物。 叶轻繁走到那具完整的棺材旁,刚想掐诀,却看到棺材动了。 她放下了手,退后到一边。 “大小姐,这是……” 叶轻繁摇了摇头,“先看看。” 那棺剧烈动了一会儿,砰地一声炸开。 烟尘散开,只见一个头发斑白身穿寿衣的男人站在那里,倏地睁开了双眼。 唐七咽了咽口水,“大小姐,这不会是……是成煞了吧?” 叶轻繁朝地上散落的一些金银玉块看去,在心里默默叹气:要是风不渡在,肯定能早一些看出这具棺里有法阵。 刚才唐七唐九这么将棺一摔,倒是把元清天师布好的阵破坏了。 凌锦瑟嗖地一下飘到了叶轻繁身边,紧紧粘着她,声音瑟瑟道:“叶道长,他是人是鬼啊?” “不人不鬼。” “好可怕。道长,你能收拾得了他吗?” “不知道。” 叶轻繁只见过鬼,没见过真正的煞。 一开始萧镜清给她找的那几本道法的书,她只看了不到十页。 所以,她是真的不懂怎么收煞。 但是……她不会,不代表别人不会啊! 叶轻繁勾唇轻笑,手上掐诀。 不一会儿,崔判官就上来了。 “丫头,你找我干吗?” “老崔,找两个没投胎的老道上来呗,帮我收拾收拾这个东西。”叶轻繁指了指还在嘎吱嘎吱动着脖子四肢的连业勤。 “煞?” “嗯。你能收拾他吗?” “能。” “那就交给你吧!”叶轻繁拍了拍崔判官的肩膀,“加油老崔。” 崔判官边挥笔起诀,边说:“丫头,其实你自己就可以。煞,也是死人。不过是灵魂未完全剥离,但已没了灵智。只要你把他的魂魄从身体里抽走,那他就是一具尸和一个鬼魂。抽魂你还不会么?” 叶轻繁站到唐七唐九身边,摆了摆手,“不会不会,你帮我收拾了吧。” 连业勤盯着崔判官,伸出带着尖长指甲的利爪,速度奇快地朝着崔判官袭来。 崔判官边继续画符起诀,边急退到另一边,边和叶轻繁说话:“丫头,你别太想偷懒!” “我已经很勤快了,你就不能让我歇会儿?” “你就不能心疼心疼老人?我可比你大了好几百岁。” “你就不能心疼心疼小的?我可比你小了好几百岁!” 崔判官无奈,但符诀已成,毫笔轻抬,一道光阵朝着连业勤打了过去。 毫笔再转一圈,光阵分裂成数个,团团将连业勤包围住。 像被关进了一个无法挣脱的牢笼,连业勤发疯一样挥着利爪双拳砸在光阵上。 崔判官收了笔,起了个手势,口中不停地念着咒语。 只见那光阵慢慢缩小,最后在连业勤的狂怒嗷叫中嵌进了他的身体里。 随着光阵消失,一个灰色鬼魂从尸体里飘了出来。 叶轻繁眼疾手快,起手就是一道冥火朝连业勤的尸体扔了过去。 瞬息间,那具狰狞的尸身就化成齑粉消散不见。 再起一道咒诀,一道阵法金圈套在了连业勤魂魄的脖颈上。 叶轻繁并拢的食中二指朝下一压,开口命令道:“跪。” 连业勤刚滋着冒起的黑气,在双膝跪地时,生生收了回去。 他忿忿地盯着叶轻繁,喉咙嗬嗬了几声,发出了僵硬嘶哑的声音,“你是谁?” 叶轻繁没理他,笑着朝崔判官走去,“老崔,你看,关键时候还是得靠我!” 崔判官无奈地看着她,“捡功劳这事你还真是一次不落。” “重要人物,就是要在关键时刻才上场的。不然,怎么能显出我的重要?” “少贫嘴。这人怎么处理?” 叶轻繁鄙夷地斜睨了一眼连业勤,“你直接带回地府呗。” “你不问点儿什么?” “他的事我都知道了,其他的问了他也说不上来。带走吧。” “你竟敢毁了我的身……” 连业勤话没说完,叶轻繁抬起食指往一边一压,连业勤的脖子立刻折了,脸贴着肩膀,一动也不能动。 想再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只能发出嗬嗬声了。 崔判官转头,打量着叶轻繁,然后笑了,“丫头,看到你好了,我就放心了。” “好着呢。你带他回地府吧,我该回去睡觉了。” “哦,还有她。”叶轻繁指了指凌锦瑟。 凌锦瑟看到崔判官在连业勤身上又放了一道白色光圈,忙笑着道:“判官大人,我已经在地府的名册上了,就不劳烦您用这些了,我自己跟着就回去了。” “嗯。”崔判官抬手一挥,地府大门出现,“丫头,有事再找我。” 叶轻繁看着那扇熟悉的大门,点了点头,“好。” 崔判官带着连业勤和凌锦瑟,缓缓走向地府大门。 在他们快要走入大门时,叶轻繁朝他喊:“老崔!其实我没那么想地府老家!” “知道了!” 话落,崔判官连同地府大门,瞬间消失不见。 叶轻繁看着一地杂乱的山洞,满意地笑了:这下肯定能把元清天师气个半死! 走出山洞,叶轻繁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环着整座山的结界:可惜,老娘连让你进去的机会都不会给。 第417章 啧啧,你好不要脸 第二天睡到自然醒,叶轻繁带着唐九拎着凌锦瑟的那张皮出去转悠了。 找到一个偏殿里正在抄写经文的道士,叶轻繁一道符咒打入他的体内,控制着他帮着把那皮子上的符文画了五份。 把其中一份交给唐九,“下山后,你回府里把这个交给庾稚水,让她托镖局送去元虚观。” 办完这件事,叶轻繁除了吃饭就是带着冷樾四处溜达,看哪个地方顺眼了,就丢下一道虚影符。 溜达累了,就拿个蒲团到外边找个树荫打坐,吸收天地灵气。 一天过去,叶轻繁也没等来元清天师。 她还挺失望的。 算了,既然他不在乎,那就把十九层塔也毁了吧。 叶轻繁和冷樾到长离山庄的第三天,元清观炸了! 所有大殿里的香炉和神像,还有十九层塔,全都在同一时间炸了。 香炉和神像的碎片,还把大殿的屋顶穿成了筛子!夜里看星星都不用出门了。 纷飞的烟尘,久久都没能散去。 玄净道长都快哭了:怎么短短几日之内,香炉能炸两回呢?而且还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被人炸了! 叶轻繁点完炮就走了,也没再关心这些。 她在长离山庄和冷樾每天一起钓鱼逮鸟儿,过得悠闲自在。 这一住,就住了一个月。 期间除了叶伏流来小住了两天,还有隔壁的余烬隔三差五来蹭饭,再无人打扰。 这日,荣管事拿着一份帖子来河边找叶轻繁。 “大小姐,这是侯府送来的。”荣管事递上帖子。 巧珍接过,递给了叶轻繁,“大小姐。” 躺在躺椅上的叶轻繁,拿掉脸上的荷叶,接过帖子打开看了看,合上后给回到巧珍手里,问:“夫人带的什么话?” “夫人说,二小姐亲自送了帖子到侯府,想请大小姐参加孩子的百日宴。” “嗯,知道了。”叶轻繁重新把荷叶罩回到脸上。 一旁执竿钓鱼的冷樾扭头看了看她,问:“咱们要回盛京城了吗?” “你想回去吗?” “无所谓。” “那就是不想。珍儿,你去给夫人回封信,就说我不去了。哦对了,跟她说,把我私库里那套红碧玺头面拿出来,送给叶凝岚女儿当礼物。” 冷樾面具下的嘴角微微扬了扬,转过头继续盯着自己的鱼竿。 这一个多月,是他四十年的人生里,过得最舒服愉快的一个月,也让他明白了人们说的幸福原来是这样的。 如果可以,他甚至想就一直这么过下去,直到老死。 提上钓的三条小鱼回山庄时,冷樾看向双手背在身后踩着草垛摇晃着走路的叶轻繁,说:“叶小姐,马上就要到中秋节了,你也不准备回去吗?” “这么快!不过,你要是不想回侯府,我就在这儿陪着你,咱俩过节。” “可不行。叶小姐,你在侯府有亲人在。团圆的日子,该和真正的亲人在一起。” 叶轻繁停住,转头对冷樾皓齿明媚地笑着,“冷樾,我认了你当爹,你才是我真正的亲人。” 冷樾用鱼竿敲了她一下,“这话哄哄我就行了啊。侯府的大小姐,被外人知道你认了个杀手当爹,你的名声还有侯府的名声,都该毁了。” “知道了知道了。” 中秋节前两天,叶轻繁和冷樾回到了云阳侯府。 宫宴的前一晚,崔判官来找了叶轻繁,想要和她一起去云螭殿,但被拒绝了。 因为叶轻繁现在还不想让裴源瑞知道她和地府的关系太深,从而让他往其它方面猜。 在阎王回来之前,她决不能让裴源瑞猜出她就是云凰。 宫宴当日,叶轻繁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骚乱,加上余烬非得要陪她,于是两人一起到了熟悉的云螭殿。 余烬看着前方拱形宫门,说:“叶轻繁,我告诉你,这次你别想把我甩开,把我隔绝在外眼巴巴地等。” “好。”叶轻繁笑着答应了。 余烬怕叶轻繁耍赖,于是紧紧抓住她的手腕。 等过了宫门,又往一直往前走了一段路,余烬才放下心来。 “将军,松手,我难受。” “哦,好。” 余烬松了手,看着叶轻繁双手掐诀,往自己身上打入一道阵法。 可没等他眨一下眼,眼前就一白:叶轻繁不见了! 他想往前走,被挡住了前进不了一步! 余烬气得咬牙低声骂道:“叶轻繁!太可恶了,你又骗老子!说好了这次不把我甩开抛下的,你不守信用!你说话跟放……跟小孩儿似的,一点可信度都没有!” 骂着骂着,语气又变成了颓丧风,“叶轻繁啊叶轻繁,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我就这么没用吗?你为什么不能带着我一起面对……为什么不能再信任我多一点点……” 结界内的叶轻繁转头看着余烬,笑了笑,然后抬头大步朝殿门处走去。 “小蜉蝣!你在吗? “小蜉蝣!我又来找你聊天了! “你不会生气不想见我了吧? “小蜉蝣,咱俩的关系,总不能因为几个香炉和一座塔,就老死不相往来了吧?” 叶轻繁说着话,脚刚踏上第三级台阶,就看见门开了。 “你还好意思说?你诚心跟朕作对是吧?朕就不明白了,就因为一个裴循然,你就这么追着朕打?” 叶轻繁深吸一口气,连续三道阵法入体,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到了身穿黄袍的裴源瑞面前。 “小蜉蝣,这么凶干吗?瞧瞧你这暴躁的样子,哪儿有五百年历经风雨的波澜不惊从容不迫迫不及待?” “朕确实迫不及待想要弄死你。” “啧啧,你好不要脸。” “不要脸?”裴源瑞怒着怒着,一下又愣住了。 “啊,你就是不要脸。你又打不过我,还老是放狠话,给我死的这画大饼,可不就是不要脸吗?” 裴源瑞深深吸了一口气,“叶轻繁,你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叶轻繁盯着他看,嘴角的笑变成了轻蔑的冷笑,“要你死。” “你也不要脸。” “我本来也没脸没皮,要什么脸?要脸又不能吃不能喝的。” 叶轻繁盘腿坐了下来,从腰间取下一个小布包,掏出两根骨头在地上一下下敲着。 裴源瑞盯着那两根大腿骨,眼睛都瞪圆了,“你……你就是这么对待你师父的?” “怎么?不忍心了?”叶轻繁抬头斜了他一眼,然后右手挥起骨头,又重重砸落在地。 那根大腿骨,呲啦一下断成了两截。 第418章 小蜉蝣,你到底活了多少年啊? 裴源瑞呼吸急促,指着叶轻繁,“你……你这是大逆不道啊你!竟敢这么对待一个逝去的人。” 叶轻繁用断了的那半截腿骨,一下下戳着地面,邪邪笑着,“我的师父,我想怎么对待他,就怎么对待他。你不是跟我师父道不同不相为谋吗?现在却演上心疼了?” “他再怎么……那也是朕的好友!” “是吗?”叶轻繁又举起另一根完整的腿骨,“那你要不要告诉我,你们曾经……是仙神吗?” 裴源瑞看着叶轻繁,和她对视了许久,才叹了口气,点头承认:“是。” “我师父是上方玉虚明皇天尊,那你是?” “下方真皇洞神天尊。” 叶轻繁点着头,“哦……那你们怎么就到人间来了?” “太久了,不记得了。” “是吗?”叶轻繁刚放下的腿骨,又高高举了起来,“我师父说过,皮囊不过是承载神魂的工具。只要神魂不灭,皮囊没了便没了。” 没听到裴源瑞说话,叶轻繁重重将腿骨敲在了地上,看着腿骨碎成了两截,飞出一些骨屑四散开。 “嗯?”裴源瑞低头看着一块落在他脚边的白白碎骨,瞬间怒不可遏,“叶轻繁!你竟敢戏耍朕!” 叶轻繁沮丧地垂下了头,“唉!用力过猛了。” “你做人到底还有没有底线啊你叶轻繁?” “做人的底线?当然有啦!我从不杀人。” “可你做的事,跟杀人有什么区别?” “区别可太大了!算了,跟你也说不明白。” “朕今日愿在这里等你,是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说吧。” “你开个价,把在浮云城的五位玄字辈放出来。” “行啊!节后上朝,你退位,直接把皇位传给裴循然,然后离开盛京城。” “这不可能!” 叶轻繁耸了耸肩,“你看,可不是我不愿意跟你合作。你让我开价,我说了你又不同意。” “钱。朕可以给你富可敌国的财富。” “也……行吧。那你把国库的所有财物,还有各地分库的财物,全都给我。” “叶轻繁!你怎么能说出这么吃干抹净的话!” “小蜉蝣,你真的很难伺候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合着我的条件,你是一个都答应不了。做不到还要口气大,不要脸!” “再换一个条件。” “你说的啊,这可是最后一个了。再不行,这个事咱们就别谈了。” 裴源瑞闭着眼深吸一口气,“说。” 叶轻繁语气严肃起来,“明年叶伏流帮你铲除三皇子一党,你要把功劳全都算在他头上,并擢升他为户部右侍郎。” “三皇子的事……你竟也知道?” “小蜉蝣,这世上不是你一人手眼通天知晓大小事。” “好。朕答应你。” “嗯。我近日不可能去浮云城那么远的地方,等年后吧,我再去把人放了。” “不行!” “你这人……我都答应你了,你还要得寸进尺。信不信我立刻反悔?” “朕……这样,待会儿你好好表演一场戏法,朕借机赏给你一大批财物,让你们侯府后代子孙什么都不干,十辈子也花不完的钱财!这总行了吧?” “勉强吧。” 叶轻繁伸着脖子往云螭殿里看去,说:“小蜉蝣,你这个大殿里,还有个湖啊?” 接着叶轻繁又重重叹了口气,“可惜了,我进不去,不然,我肯定要看看你有没有在湖里养鱼。” 裴源瑞睨看着叶轻繁,发出一声鄙夷的冷哼,“叶轻繁,你这出戏演得不好。你那个同谋师兄,可来过两次了。朕不信他没告诉过你这里有个湖。” “所以,小蜉蝣,你有没有在湖里养鱼?” “没有。” “啊?好可惜,有湖竟然不养鱼。我还想让你送我两条鱼吃吃呢。” “叶轻繁,你要是没话说了,就赶紧滚。朕可不想听你讲废话。” “想聊正事儿啊?那好。”叶轻繁把两条腿上下换了过来,摆好姿势看着裴源瑞,满脸堆笑,“跟我讲讲你在天上当仙神的日子呗。我愿意当你最忠诚的倾听者。” “有什么好讲的。” “小蜉蝣,你到底活了多少年啊?” “嗯……具体记不得了,七八万年了吧。” “啊?那你还真是名副其实的老不死了。” 裴源瑞白了她一眼,“不会说话你就多闭嘴。” 叶轻繁没生气,也没纠结这一点,说:“七万多年……五百年……不对啊小蜉蝣,仙神万年不临人间,你怎么还能来?” “你管呢?” “我这不是不懂,问问嘛。你就跟我讲讲仙神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我现在努力修道,就是将成仙当成终极目标!” “人早已无法成仙,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那你不更得和我讲讲天上的日子?这样即使到我死了也成不了仙神,但起码知道什么是神仙日子吧!” “嗯……那朕就给你讲一点点吧。” …… 一直盯着云螭殿看的余烬,终于看见朝他走来的叶轻繁,忙跑上前去,抓着她的肩膀上下仔细打量着。 “黄毛丫头,你没事吧?” “没事。”叶轻繁抬手摸了摸头上的珠花,“你看,发髻都没乱一点点。” 看到叶轻繁确实发髻未乱衣服干净齐整,余烬稍稍松了口气,“那内伤呢?有没有受内伤?” 叶轻繁将余烬的手拨了下来,笑着说:“将军放心吧,我没跟天师打架。我们就……友好地聊了会儿天,达成了一些友好协议。” “真的?” “真的。走吧,去吃好吃的去!” 宴席间,叶轻繁应了裴源瑞的当众要求,表演了戏法。 裴源瑞看到那一个个画面里出现的人物,气得脸比头顶还绿。 又不好发作,只能忍,忍完了还得笑着给叶轻繁赏赐。 叶轻繁看着裴源瑞笑得极其难看的脸,开心地屈膝行了谢礼,“臣女谢过皇上!愿皇上万岁金安!” 裴源瑞脸更黑了:万岁,万岁,咒谁死呢?后面的万万岁你不会加上?哼!你才万岁,你全家都万岁! 中秋节后,叶轻繁没有离开盛京城,而是带着冷樾在盛京城的各个坊市里大街小巷地逛,吃遍大大小小的酒楼美食。 九月,叶凝霜出嫁,云阳侯府热闹了好几日。 叶轻繁给叶凝霜送了添妆礼,看着叶明华背着她上了魏家的大花轿。 十一月初,镇国公府送来了帖子。 齐老夫人病重,想见见叶轻繁。 叶轻繁看着手里的帖子,微微有些失神。 这三年多,她很少去镇国公府,除了刚回到盛京城那次,中间也只去过一次。 对于齐老夫人,叶轻繁心情有些复杂。 要不是齐老夫人执意要履行两家婚约,叶轻繁不可能离开坝溪,也可能不会“死”那么早。 但如果不是这样,她也不可能来人间一趟。 虽然最后齐老夫人见了她这副模样,还是没有强要齐延娶她,但对她也还算有那么一点点善意。 叶轻繁把帖子递给巧珍,“珍儿,回帖吧,就说我明日上午前去镇国公府。” “好的,大小姐。” 第419章 听说你秋闱又落榜了? 因为齐老夫人病重,叶轻繁穿了件鹦哥绿的衣衫,披了一件白色狐毛大氅,淡雅素净。 齐夫人领着她去了后院,进了齐老夫人的房间。 “老夫人。”叶轻繁行了礼。 “轻繁来了啊。”躺着的齐老夫人转过头来,然后一只手从被子里拿了出来,朝叶轻繁颤巍巍地伸着。 齐夫人轻扶着叶轻繁的肩,将她推到床榻边上坐下。 叶轻繁看着那只苍老褶皱的手,最终还是伸了手。 齐老夫人似是很用力地紧握着叶轻繁的手,抿着的嘴唇微微颤动着。 叶轻繁看着齐老夫人那浑浊半闭着的双眼,手心感受着那松软的皮肉,心里有些难以言说的滋味。 虽然见过无数个老死后去往地府的鬼魂,但这是她第一次直面人的苍老和油尽灯枯,第一次感受那种回天乏术的无力感。 叶轻繁想了很多话本子里那些劝慰老人的话,但她和齐老夫人并不算熟悉,那些话一句都说不出口。 “轻繁,对不起,是齐家害了你。” “没有的事儿,老夫人。”叶轻繁挤出一个笑容,“我过得很好。” 齐老夫人缓缓摇了下头,两滴浊泪从眼角流出,“轻繁,要不是齐家和你退婚,误了你的名声,你也不至于……不至于到今日也没能出嫁。是我们害了你啊轻繁。” “老夫人,你千万别这么想。我到今日也没能嫁人,不能怪齐家,也不怪任何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不想我自责难过才这么说的。” “真不是老夫人,我真的不怪你们。从来,从来都没怪过你们。” “雨柔,扶我起来。” “是,母亲。” 齐夫人过去,慢慢将齐老夫人扶起,并让齐老夫人半靠坐在她身上。 齐老夫人拿出另一只手,在叶轻繁的手背上轻轻拍着,“轻繁,如今你也二十了。过了年,就是二十一。延儿……延儿至今也还未娶妻。没想到三年过去,你们都还未婚嫁,这也算得上是一种缘分。” “老夫人,其实我……” “轻繁,你听我说。”齐老夫人打断了叶轻繁的话头,“我知道,外边一直都有传你是大将军夫人。一开始,我也想,你嫁进余家也挺好。可三年多过去,也没见余将军娶你进门。 “轻繁,是我明白得太晚了。余将军……根本就没打算娶你进府,对吗?不然,也不会让你最好的年华白白浪费了。 “不过,现在也不晚。我让延儿娶你进齐家,你仍是我的孙媳妇儿。 “这样,等到了下面,见到了晚音,我也好跟她报喜。” 叶轻繁默默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展开一个笑容,一点点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看了齐夫人一眼,说:“老夫人,我不可能嫁给齐延的。不是他不好,也不是齐家不好。是我不喜欢,不愿意。” “可是……” “老夫人,我知道,你们都认为我年纪大了,不好嫁。但嫁与不嫁,是我自己的意愿。外人怎么看怎么说,我真的不在意。” “轻繁,你现在还不明白。等再过几年,云阳侯娶妻生子了,你还在侯府的话,日子怕是……” 叶轻繁笑着的唇角,扬得高了一些,说:“老夫人,我的弟弟,和别人不一样。” “轻繁,永远不要考验人心。” “谢老夫人提醒。别人我不信,但我相信叶伏流。” 齐夫人看了看,说:“轻繁,之前是我不好,没能让你和延儿顺利成婚。如今……如今也算是一个好时机,你们……” “干娘,别再说了。你当是知道我性子的,再说下去,咱们的母女情分可就说没了。” 齐夫人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话,一起制止了想要继续劝叶轻繁的齐老夫人。 又陪齐老夫人说了会儿话,叶轻繁和齐夫人才从屋子里出来。 “轻繁,中午在府里用膳吧,我已经让人准备了。” “好。” “老夫人的话,是真心的。但你要是不愿意,我们也绝不会勉强的。” “干娘,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 “好,我知道了。” 出了齐老夫人的院子,有下人来找齐夫人,叶轻繁懂事地让她先去忙,找下人带她去花厅就行。 去往花厅时,路过一个园子,叶轻繁看见了一个人坐在湖边一块石头上的齐延。 想了想,她让巧珍巧香和齐家下人在原地等她,一个人朝齐延走了过去。 听见脚步声,齐延扭头看去,微微有些惊讶,“叶轻繁?” “怎么?不认识了?” “能认出来。”齐延站了起来,和叶轻繁隔着半丈距离站着,“几次宫宴上,都远远看见过。” “眼力还不错嘛。没觉得我和三年前变化很大?” 齐延点头,“确实变化挺大。你长高了很多,也……变好看了。” “你看着也比三年前成熟稳重了不少。”叶轻繁笑着,看向已经结了冰的湖面,“一个人在这儿干吗呢?” “我担心祖母她……” “人嘛,生死有命。什么时候生,什么时候死,都在那生死簿上写着呢。看开点儿。” “你怎么会来镇国公府?” “你祖母邀请我来的,想见见我。” “祖母确实喜欢你,之前还让府里下人把坊间有关你的事,都打听了说给她听。” 叶轻繁点了点头,问:“听说你秋闱又落榜了?” “叶轻繁,你是特地来笑话我的?” “这倒没有。虽然你以前曾看不上我,对我出言不逊,但看在你年纪小的份儿上,我大人有大量,不会跟你计较的。” “你比我可还小几个月呢,装什么大人。” 叶轻繁笑着瞥了他一眼,“话本子里说了,男人的心理年龄,实际年龄减三。” “你……叶轻繁,你可真是要强,一点儿都不像个女子。” 叶轻繁抬了抬下巴,看向有些灰蒙的天,笑着说:“我本就超脱这世俗之外,你又何必用俗规定义我?” 齐延看了看笑得自信又流露着自我的叶轻繁,转过头,也朝远处的天看去,“算了,你是怎样的人,本也与我无关。” “齐延,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并不适合科考?” 齐延有些意外又不解地看向叶轻繁,“你……什么意思?” 第420章 母亲,我和叶轻繁不合适 叶轻繁把大氅拢紧了些,吸了下鼻子,吸进去一口凉气,道:“你有没有想过入营从军,在战场上挣功绩?” “上战场……”齐延缓缓深吸一口气,随后慢慢松掉,低下头自嘲般轻轻冷笑一声,“祖父立训,齐家子孙不再入营上战场。” 叶轻繁看了看眉眼有些垂丧的齐延,说:“齐延,齐家本就是将门。 “齐老将军不再让子孙从军的事,我听余将军说过。 “你的父亲,如今顶着镇国公的爵位,却只在朝中谋了个从五品的闲差,领着可能都不够镇国公府操办一次宴席的俸禄。可能在很多人眼里,都觉得他庸碌无为。 “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也曾是上过战场的人。如果不是老将军,他如今也可能成为像余烬那样的大将军。” 齐延抬头,看向一脸坦然又淡然地和他讲着这些的叶轻繁,第一次从心底觉得她活得比他通透。 他也重新开始审视听到过的有关叶轻繁的一些事情,发现抛开自己的偏见,竟觉得她一直都在做她认为对的事,做她想做的事。 叶轻繁看着结冰湖面上落的一些枯叶,说:“我不知道三十年前西北战场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老将军自断齐家的将门之路。 “但干爹用了三十年,你用了二十年,证明了文臣之路,你们可能走不到高处。 “齐家如今能承皇荫,十年后三十年后呢?朝廷总不能一直养着没用的废物吧?” 齐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你我并无多少交集,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在帮你。” 叶轻繁深呼吸了一下,说:“你以前是幼稚愚蠢了些,但不算是个坏人。而且,我相信齐家教养不出坏人。 “你应该知道,太子与我是好友。未来这天下,是他的。所以,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太子。 “还有,我还可以告诉你,叶伏流将来是要官拜丞相的。我也不希望,未来的武将,在朝堂上与他针锋相对。所以,我不是在帮你,是在帮我弟弟。” 齐延垂眸想了想,然后笑了,打量着叶轻繁,“叶轻繁,你这是准备把我当嫁衣?” “给你一个与未来圣上、未来丞相交好的机会,这嫁衣你做不做?” “做。” 齐延又轻轻叹了口气,“其实,岚儿嫁给十二皇子后,我真的很挫败。一开始,我觉得是我犹豫不决,是我懦弱,才错过了她。 “许久之后我才想明白,一切只因我不够强大,所以没有资本和底气支撑我争取自己想要的人。 “岚儿出嫁后,我很努力读书。可能,我真的不是读书的料,秋闱还是落榜了。 “而且,原本我以为,岚儿是喜欢我的,她嫁给十二皇子是不会开心幸福的。后来我发现我错了,她过得很好。 “这段时间,秋闱落榜,祖母病重,我确实心情不太好,也看不清我的未来在哪里。” 齐延转身对着叶轻繁,像是卸下一身重担,笑容轻松,“叶轻繁,谢谢你。” “不客气。各取所需罢了。我也……” “大姐姐!大姐姐!” 叶轻繁的话被这声音打断,转头看去,看见齐珊在朝她招手。 叶轻繁对她笑了笑,又对齐延说:“好了,你继续伤春悲秋吧,我要去和干娘吃饭了。” “好。” 齐珊一把挽过叶轻繁的手臂,在她的肩头腻了腻,“大姐姐,你怎么来府里也不来找我?要不是我去看祖母,还不知道呢。” 叶轻繁看了看肩头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还是没忍心将她拱下去,“我想着一会儿吃饭,干娘肯定会叫你来陪我的。” 齐珊抽了抽鼻子,“大姐姐,祖母她是不是……” “生死是阎王管的事儿。你每日多去老夫人那里陪陪她,尽孝就好。” “我知道的。可我还是怕……” 叶轻繁听着齐珊对失去亲人的害怕,没法真的感同身受,但也没冷言打击她。 用过午膳,齐夫人把叶轻繁送出镇国公府后,就去了齐延的院子。 “母亲,你来了。”齐延放下了手里的书,起身道。 齐夫人笑着在一旁坐下,“延儿,听说轻繁单独找你说话了?” “嗯。是说了几句话。” “你可知,你祖母见她,是为了什么?” “祖母与她外祖母是手帕交,应是心疼她,想见见故人之后。” 齐夫人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把上午在齐老夫人院儿里的事简单和齐延说了说。 说完,齐夫人还是叹了气,“可惜了,她不愿意嫁进镇国公府。也不怨。三年前,是我们没有看上人家,不想要结这个亲。” “母亲,我和叶轻繁不合适。她是个明白人,很有主见和见识,我相信她会过得很好的。” “延儿,你当真不想再争取一下?毕竟,她年岁也不小了,那将军府也不见得能嫁进去。” 齐延摇着头,“母亲,这不是咱该管的事儿。” “行吧,那回头我再为你相看。” “嗯,好。” 差不多半个月后,齐老夫人去世。 庾稚水和叶伏流去了镇国公府吊唁,叶轻繁没去。 齐老夫人出殡那日,连下了近十天的雪,停了,天空放了晴。 白色的纸钱,代替了白雪落下。 叶轻繁和冷樾站在万兴楼三楼一间包房的窗户边,看着隔了一条街的大路上,那缓缓向前移动的白幡和孝衣子孙。 双手抱臂的冷樾问:“以后我老了死了,你会为我穿孝衣吗?” “不会。” “这么无情?” “那也得你死我前头才行啊!” “怎么?你不打算好好活了?想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是在说一种可能性。世事无常,谁知道将来会怎样。” “年关将近,你可不能说些不吉利的话。” “知道了,你这一天天的,是越来越迷信了。不看了,冷,赶紧关窗。” 吃吃喝喝无所事事的日子过得很快。 春节宫宴这天,叶轻繁不准备进宫。 庾稚水对此颇有微词,“大小姐,你不进宫,侯府女眷就只剩我一个人了!我总不能抱着一岁多的叶若羽入宫吧?” “也不是不行。阮姨娘肯定是愿意的。” “你这……不像话。唉!大小姐,你就不想再找圣上聊聊天见见太子什么的?” “不想。他能说的,差不多都说了。不想说的,我怎么问怎么威胁他都不说。我现在还不能对他真的用强,所以干脆不去。我不去,还能让他心慌慌!” “好吧。我还是得去的,得在宴席上好好瞅瞅那些娇花儿,争取摘三朵回家,一人发一朵,然后我就算是完成任务了。” “记得把最美最好的一朵给叶伏流。” “这我当然知道!” 时间一晃一晃,就出了正月。 走出花厅时,叶伏流看着外面还黑着的天,笑了笑,说:“姐姐,这样的早晨,你一年都看不了两回吧。” “早起可不适合我。” “每次你起早陪我用完早膳,就到了咱姐弟俩分别的时候。我去上朝,你去远行。” “伏流,我还会回来的。” “我知道。姐姐,我会想你。” “我想你的时候呢,就给你买好多的东西,让镖局送回来。” “好。” 离开盛京城后,叶轻繁一路直奔浮云城。 远是真远,足足走了一个月,才到达。 在客栈睡了一下午,赶着关城门前,叶轻繁给冷樾留下一封信,就带着唐七唐九出了城。 第421章 叶轻繁这分明是故意的! 看见坐在洞口的几个“野人”,叶轻繁小小地惊吓了一下。 受到惊吓的不止叶轻繁,洞口的几人也被她吓了一跳,纷纷站了起来。 叶轻繁带着唐七唐九走进结界内,扫视着他们,弯着眉眼笑着,“怎么,不认识我了?” 其中一个道士瞪大眼睛看了看,然后抖着手指着叶轻繁,“你……你……” 你半天没你出个屁来,然后立刻转身往洞里跑,边跑边喊:“师父!师父!她来了,她回来了!” 其他几人纷纷后背贴到了石壁上,一动不敢动,只敢时不时偷偷抬眼看叶轻繁三人一眼。 叶轻繁双手背在身后,闲庭信步般往里走。 她看着前方的篝火,啧了一声,“还有火啊!这日子过得不错嘛。” 被一个道士搀扶着的玄德道长颤颤地走了出来,眯着眼睛盯着叶轻繁看,“叶大小姐,真的是你?” 叶轻繁打量着他,“啧啧,一年半没见,玄德道长为何这般苍老憔悴!” 她又环视了一圈周围,“是吃得不好?还是睡得不好?唉!修行之人,不应抱怨环境。想当年,我师父和师叔修行时,那是饥一顿饱一顿,风餐露宿衣不蔽体!你们现在,好太多了!” 玄德道长知道叶轻繁这是一派胡言胡话连篇,但他再气,也只能忍着。 在这山洞里困了一年半,他没疯都已经是道心坚定了。 很快,其他四位玄字辈道长和所有的弟子,也都走了过来。 唐七唐九剑出半鞘,紧紧护在叶轻繁左右,面具下的双眼如鹰般机警地看着众人。 叶轻繁走到篝火旁的一个木墩子旁,看了看,弯腰用袖子掸了掸,坐了下去。 她拿起一根木棍,挑了挑火,说:“想出去吗?” 听到这话,五个玄字辈道长立刻齐齐弯低了腰,看着叶轻繁。 “你来,是真想放我们出去,还是想要戏耍我们?”玄悟道长问。 “我既然来了,自然是真想放你们出去。但是,我有条件。” 几位道长互相看了看,然后纷纷轻轻点了点头。 有条件就好。 要是叶轻繁不提条件就放他们下山,他们还不敢轻易走出这山洞了。 “叶大小姐,你请说。”玄德道长开口。 叶轻繁把烧着的挑火棍在泥地上戳灭了,又继续挑火,“第一,把有关七星阵的事全都告诉我。 “第二,回去后元清天师让你们做的事,必须及时告诉我。 “第三,待会儿我会给你们每人发放回去的路费,要对我说谢谢。” 几人听了,纷纷皱起了眉头互相看着,眼神里都是对第三个条件的不理解。 玄灵道长问:“叶大小姐,前两个条件我们都能懂,可第三个……我们不太理解。” 叶轻繁抬眼看他,勾唇一笑,“现在是我提条件,你们只需照做就行,不需要理解。” 玄灵道长看着她嘴角那抹笑,不知为何心却忽地如沉入了深潭般,发着凉。 玄德道长想了一下,说:“叶大小姐,容我们师兄弟几个商量一下。” “没问题。” 他们五人走到山洞最里面小声商量时,叶轻繁让唐七取下了背着的包袱。 “这烧鸡有点儿凉了吧?七儿,把这根棍子擦擦,把鸡穿上放这上边再烤烤。” “好的,大小姐。” “九儿,把糯米糕给我。” “是,大小姐。” “唉呀,差点儿忘了!酱牛肉酱牛肉,给我筷子,我得赶紧来一块。” …… 元清观贴壁站着的其他弟子,目光早已偷偷地往叶轻繁那边瞟去。 特别是那烧鸡火上烤飘出来的香味儿,直接把他们口水都勾出来了。 玄德道长他们也闻到了。 他看着那边胡子拉碴蓬头垢面的弟子们在不争气地擦着嘴角,气得直喘粗气:叶轻繁这分明是故意的!她这是……杀人诛心啊! 其实,玄德道长自己也很羞愧。 以前不觉得自己口腹之欲重的他,没想到有一天会因为闻到烧鸡的味道,想要背叛天师! 没有人知道,他们这一年半度日如年的日子,是怎么硬熬下来的! 别说沐浴了,想要洗把脸,也得等下雨了,才能洗。 吃的只有野草野果子,但也只能果腹。 想要逮只野味,根本找不到! 他们倒是曾在结界外看见过一只肥硕的野兔,那野兔甚至就蹲在他们面前不动!可是,任凭他们怎么努力,就是手伸不过去抓住它。 五位玄字辈道长也做了很多努力,想要破了结界,但一点用都没有。 玄德道长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再去看弟子们。 玄妙道长说:“师兄,叶大小姐既然已经知道七星阵的事,也破坏了七星阵。这些,天师是知道的。咱们只是把相关的一些细节再补充给叶大小姐,应该也……也不算是……背叛……” “对,我赞同玄妙师弟的看法。”玄灵道长点头附和。 “我不同意。”玄玉道长摇了头,“虽然叶大小姐破坏了法阵,但她明显是不知道背后的事情。如果我们说了,那就是在背叛天师。” “二师兄,咱们不说,就得继续被困在这里。你也看到了,这个结界咱们根本破不了!” “咱们可以等天师来,天师一定能破了这个结界。” 玄妙道长往叶轻繁那边看了一眼,叹气道:“天师要是想来救咱们,早就来了。” 众人沉默。 最后,玄悟道长看向玄德道长,说:“大师兄,你来决定,我们听你的。” “对,师兄,我听你的。”玄玉道长也说。 玄德道长看向那些弟子,“我倒是无所谓,可他们还那么小,就得跟着我们被困在这里十年二十年,确实有些残忍了。他们本也什么都不知情,只是听命行事而已。” 玄悟道长点头,“确实。师兄,叶大小姐的第三个条件,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是啊,她发给咱们路费,这明明是在帮咱们,怎么会是条件呢?”玄妙道长也很不解。 在他的印象里,叶轻繁可不是这么大方的人。 当初他收了侯府的法事钱,她都得一分不少地要回去。 “不管她有什么目的,咱们收了她的钱,等出去了,扔掉就是。” “对,只要出去了,咱们到了元清观,根本不缺钱。” 玄德道长认真地看着几人,“那就……答应叶大小姐的条件?” 四人略微沉重地点头,“答应。” 第422章 人死魂留,起煞阵 “叶大小姐。”玄德道长对叶轻繁微微弯了弯腰。 “商量好了?”叶轻繁头也没抬,盯着她的鸡看。 “是。” “好。说吧。” 玄德道长看了看那些弟子,有些犹豫。 叶轻繁抬头,“怎么不说?” 玄德道长指了指元清观的弟子们,说:“他们……并不知情,所以……” “哦。让他们四个靠近点儿。” “是。”玄德道长对其他四人点了点头,四人依言靠近了过来。 叶轻繁抬手,轻轻一挥,便布下了一个小结界。 五位玄字辈道长纷纷抬头看着,都觉得不可思议:结界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吗? “说吧。现在,他们看不见也听不见。” “是。”玄德道长沉嗓低叹一声,带头讲了起来。 元清天师利用大凛国土布下的七星阵,与“贪嗔痴爱恶贪欲”七罪完美结合。 用极罪之人养出的煞,威力最强。 天枢向导,恨坐镇,养北弗王为煞。 天璇主变,欲坐镇,养潘燕安为煞。 天玑守财,贪坐镇,养连业勤为煞。 天权谋智,嗔坐镇,养方知栩为煞。 玉衡念情,痴坐镇,养凌锦瑟为煞。 开阳为要,恶坐镇,养林山为煞。 摇光续粮,爱坐镇,养曲蓉为煞。 阵眼为盛京城,以元清观十九层塔和云螭殿寒湖十九柱为阴阳流转。 人死魂留,起煞阵,聚阴养煞二十载,方成。 七煞放置到位后,七星阵便开始运转。养煞期间,七星煞阵默默形成的煞气,经地下缓缓流转至云螭殿。 这也是为什么云螭殿的湖水,会冷如寒冰。 云螭殿的天子龙气,会经阵法流转至十九层塔,塔上第十九层的符纸的符咒之力,也会流转回镇压七煞的阵法之中。 等到最后一个煞养成,便可运转阴阳,灵智回归,听命于主。 “天师说了,如今大凛疆土辽阔,圣上需要坚守国门的不死将领。所以,这些煞,最后都会被派往各地边界,守大凛江山,护大凛百姓。” 守大凛江山?护大凛百姓? 叶轻繁是不信的。 一个活了五百年的人,可能在乎他的江山,但绝不在乎人命。 如果只是失去几个不死将领,裴源瑞不会那么气愤。只能是和夺舍有关,他才会动怒。 叶轻繁从袖笼里掏出几张纸,递给玄德道长,“这些符文,是干什么的?” 玄德道长接过,借着火光仔细看了起来,还分了给其他人一起看。 最后,五人都齐齐摇了头。 把纸还给叶轻繁,玄德道长说:“对不起,叶大小姐,我们都没见过这等符文。” “没见过?” “这上面的符文,虽然跟我们道门的一些符文很相似,但细看还是不一样的。而且,这样繁杂的符文,不是一般人能画出来的。”擅长符文的玄玉道长说道,“敢问叶大小姐,这符文……是哪里来的?” “这是你们养的那些尸煞后背上纹刻的。”叶轻繁如实说了。 叶轻繁看着五人脸上的震惊,不像是作假,“看样子你们都不知道?” 五人摇头。 叶轻繁嘲讽冷笑,“你们真是悲哀啊!天师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愚蠢至极。” “叶大小姐,不许你这么侮辱天师,侮辱我们!”玄悟道长虽极力克制,但语气中还是带了厉色。 叶轻繁看着他,笑着眨了下眼睛,“玄悟道长,你见过天师真颜吗?” 玄悟道长没想到叶轻繁会问这个,但这也不算是个难回答的问题,“没有。天师之容,岂是我们这些人想见就能见的?” 叶轻繁清清脆脆笑出了声,“你们啊!还不够蠢吗?你们怎么确定,天师炼煞,真是奉了圣上之命,为大凛炼出不死将领?你们不觉得可笑?” 玄妙道长惊讶张嘴,那张脸显得更长了,问:“叶大小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一定很好奇,我为何会习得这番本事。今日,我便告诉你们,我师父和元清天师,其实是师兄弟。换句话说,天师算是我师叔。” 叶轻繁这话一出,五位玄字辈道长更震惊了。 “既然天师是你师叔,你为何还要屡屡破坏天师大计?”玄灵道长问。 “我话还没说完呢,你怎么这么急?”叶轻繁斜瞪了他一眼,“我的师父,其实不能算是人。” “不是人?”五人齐齐眨眼,齐声问道。 叶轻繁点头,“对,不是人,而是魂。 “我师父,是活到寿终正寝的。” 五人你看我、我看你,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 “我师父,死了百年。” 这话说完,五人大气都不敢出了,因为他们这回是真的明白叶轻繁在说什么了。 “元清天师每次见你们,都是黑袍加身,头戴黑帽,脸戴面具,对吧?” 五人点头。 “你们可知道夺舍?” 五人震惊之余,又齐齐点头,“听过。” 玄德道长缓缓换了口气,看着叶轻繁小心翼翼问道:“叶大小姐,你是说……天师在……夺舍?” “对啊!正是。当年,我师父想要阻止他,但没劝动,于是两人就分道扬镳了。后来因缘际会,我拜了师父残留世间的鬼魂为师。既承了他的本事,自然要报恩。师父对我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要我在学有所成时,断了天师的夺舍长生路。” 玄德道长听完,身体晃了两下,被玄妙道长扶住,才没跌倒。 “叶大小姐,你这是在开玩笑吧?”玄玉道长质疑道。 “当然不是。至于你们信不信,等回去了,自己偷偷观察着不就行了?以前忽略的东西,在知道答案后,自然会找出很多证据。”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就不怕我们告诉天师?” 叶轻繁笑了,目光一一扫过几人,“你们……会这么愚蠢吗?” 没等几人回答,叶轻繁继续说道:“第二个条件,以后不管天师让你们做什么,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消息嘛,你们就传给云阳侯府主母庾稚水手里就行,她收到自会告诉我的。” 看着齐齐低着头的五人,叶轻繁发出低低的一声冷笑,问:“没什么问题的话,我就把结界散了,然后给你们发路费。” 五人互相看了看,都摇了头。 今夜的信息量太大,他们一时还消化不了,但现在最主要的,是先离开这个鬼地方。 叶轻繁起身,挥手散了小结界,“唐七,准备发赏银。” “是,大小姐。”唐七从衣襟内掏出一沓银票,拿在了手上。 叶轻繁朝那些道士弟子招了招手,“你们,都过来,领赏银了。” 弟子们都围拢了过来,想看又不敢看地偷瞄着叶轻繁。 唐七站在第一个弟子面前时,那弟子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唐七转头看向叶轻繁,“大小姐,我的面具不可爱吗?” “可爱。他是被你盛气凌人的气势吓着的。放心,七儿,气质这块,你拿捏得稳稳的!”叶轻繁伸出了大拇指,还十分肯定地点了头。 唐七满意地转回头去,看向那名脏得看不出原样的弟子,把一张银票放到他手里,“大小姐赏你的,拿好!” 那弟子双手接过,对着叶轻繁弯腰致谢,“谢谢叶大小姐。” 叶轻繁淡笑着,接受一个个领了赏银的人对她致谢。 拿了她的钱,再想要背叛,可是会生不如死的。 她的钱,向来不好拿。 第423章 把我扔掉的银票找回来! 看到所有人手里都拿到了银票,叶轻繁满意地点着头,“这银票,是我赏的,你们可都要收好了哦!不然,是要倒霉的。” 元清观众人点头应是,没人敢多言语半句,生怕惹了叶轻繁,反悔不放他们走。 叶轻繁朝外面看了看,说:“现在天还黑着呢,你们要是下山,可得注意着点儿,摔死了可不能算我头上。” 玄妙道长把遮了半张嘴巴的长胡子胡撸到两边,挤出一个笑容,道:“叶大小姐放心,我们会注意的。” “嗯。”叶轻繁朝唐九招了下手,唐九立刻弯腰半蹲。 玄德道长一看叶轻繁已经被她的护卫背起,有要离开的意思,忙有些慌张上前拦了路,“叶大小姐,你的条件我们都答应了,你不会是要说话不算数吧?” “怎么会?我可是侯府的大小姐。我不要名声,侯府的名声还是要的。” “那……那还请叶大小姐先散了结界吧!” “马上。我可不像天师那狗玩意儿,把你们丢在这儿就不管了。我心善,这一年多始终惦记着你们。虽然正义上不允许,但我还是说服自己来放你们出去。唉!我还是太善良了!” 众人:…… 走出山洞,叶轻繁结印散去了这个存在了一年半的阵法结界。 回到山下,叶轻繁三人回到了离城门二里的地方,在马车上睡了一觉。 五位玄字辈道长,在看到结界确实消失后,忙让众人立刻走出洞口下山。 下到那被他们踩平了的结界边缘处,众人又齐齐停了下来。 一个弟子看了玄德道长一眼,得到肯定后,雀跃又小心翼翼地把腿伸了出去。 伸过去了! “师父!结界真的消失了!咱们能离开了!”弟子兴奋地又往下走了几步。 玄德道长这才重重松了口气,“没想到,叶大小姐还真挺讲信用。” “哼!明明就是她把咱们困在这里的,现在又跑回来想做好人?呸!” 说着,玄灵道长看了眼手里拿着的那张一百两银票,随即团成了一团,扔到一边的杂草丛里,“谁要她的臭钱!” 玄德道长刚想开口劝劝,却见刚扔完银票抬腿往下走的玄灵道长,突然就滑倒了,脸直接撞在了前方的一棵树上,发出了惨痛的一声“哎哟”。 玄妙道长凑了张长脸过来,“师兄,叶大小姐说她给的银子不收好,是会倒霉的。五师兄这……算不算是倒霉?” 玄德道长瞪他,“别瞎说。现在是夜里,咱们只有几个火把的光,玄灵没看清路摔倒,是正常的。” “哦……”玄妙道长闭了嘴。 等他们都摸着黑下了山,出了山谷,到了官道上,众人回望着那高山,才确定自己是真的活着离开了那个山洞。 这时,有个稍微年长的弟子,拿出了叶轻繁给的银票,不屑地哼了一声,然后把银票放到火把上点燃。 “会涛,你做什么?”玄玉道长皱眉低喝。 “师伯,弟子不想要那叶大小姐的赏银,便烧了。” 玄玉道长瞥了眼被两名弟子搀扶着的玄灵道长,低骂一声:“蠢货。” 玄玉道长擅画符,比谁都清楚符咒之力。 虽然他没在银票上看到任何的符文,也没有感受到符咒,但他绝不相信叶轻繁那话是随口说出的。 只是,他没有证据,怕大家不相信他,所以没有出言交代提醒众人。 银票烧得只剩一截,会涛松了手,仍在燃烧的银票掉落在地,一点点烧没了。 银票刚消失,会涛手里的火把突然一歪,倒在了他的头上。 “啊!我的头发!” 众人见了,忙手忙脚乱地用手拍折树枝打,好不容易才将会涛头上的火扑灭。 但那股毛发的焦味儿,久久未散。 玄德道长摸了摸早已被他放进胸前衣襟的银票,微微抬头看了看月晖黯淡的夜空:这世上,真有这般神人吗?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说:“走吧,先回元清观。” “大师……嘶!” “玄灵,你怎么了?” 玄灵道长捂着嘴,好半天才说:“咬着舌头了。” “什么都先别说了,回到元清观再说。” 没走一里路,被人搀扶着的玄灵道长,竟然又摔倒了! 看着倒趴在地上的玄灵道长,一直搀扶他的两个弟子都懵了,他们都不知道道长怎么就从他们手里出溜倒下的! 二人帮将玄灵道长扶起。 玄灵道长嘴角抽了抽,然后往地上吐了一口。 在几个火把合力映照下,众人看见,地上赫然是两颗带血的牙齿! 玄玉道长深深倒吸一口凉气,看着玄灵道长,说:“师弟,叶大小姐的银票,可不只是银票那么简单。” 玄灵道长再是倔强,好像也明白了点什么。 他立刻点了两名弟子,“你们、你们赶紧上山去,把我扔掉的银票找回来!快去找!” 他这话一出,其他把银票放好的人纷纷暗自庆幸,也都纷纷拍了拍放银票的地方,确定自己的银票还在。 会涛听了自己师父这话,闻着头发的烧焦味儿,翻着眼皮往自己的头顶看,然后哭了出来。 “师父啊!弟子……弟子的银票没了!弟子不会下半辈子都要倒大霉吧?” 任凭会涛怎么嚎哭,其他人都没有出声安慰,因为不知道怎么安慰冲动的蠢人。 一直沉默着的玄悟道长,此时心里万分纠结。 他本来打算等回到盛京城,见到了天师,就把叶轻繁和他们说的一切都告诉天师的,但是现在,他犹豫了。 叶轻繁对他来说,太邪门了! 他甚至不知道叶轻繁下的什么诅咒,万一……万一他说了,会不会真的生不如死? 天亮后,叶轻繁进了城,回了客栈。 刚下马车,叶轻繁就看见像个黑门神一样双手抱臂倚柱而站的冷樾。 看着那要杀人的眼神,叶轻繁怂怂地低下了头。 这不是武力值的较量,而是父亲对女儿的血脉压制。 一步一壮胆,到了跟前时,叶轻繁仰起笑脸,道:“早上好啊,冷樾!” 冷樾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了叶轻繁头上,“偷跑出城,还夜不归宿,能耐了哈?” 叶轻繁抓过冷樾的一只手臂,轻轻晃着,“冷樾,我去把元清观的人都放了,确实不方便带着你一起。” “嫌我没用了?”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上刀山下油锅都带着你,行不行?” “嗯。赶紧上去洗漱,下来吃早饭。” “好。” 叶轻繁带着唐七唐九进去后,冷樾在柱子旁坐了下来,面具下的双眼有些失神地看着远方。 他现在,确实没用。 不但失了所有武功,体力也大不如前,根本帮不上叶轻繁一点点。 他想过不再跟着叶轻繁,不再给她添麻烦。 但是,每次这个念头一起,下一刻一种“不舍得”的情绪就会涌起。 因仇怨而起,被迫和她一路同行,不曾想,走到现在,却是他不愿离开了。 再等等吧,等叶轻繁嫁了人,他就离开。 第424章 瑶芝见过嫂子 两日后,叶轻繁一行人离开了浮云城。 “接下来,去哪里?” “冷樾,话本子上说过,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余烬和我说过,从这里再往东南走,走到最边缘,就是海边。离岸边不算太远的地方,有很多的小岛。咱们去岛上生活一段时间,可好?” “好,都听你的。” 盛京城。 这几日云阳侯府很是热闹,庾稚水也忙得团团转。 叶伏流昔日在利州见隐书院的几个同窗,来盛京城参加春闱。 因为今年他们出发的晚,到了盛京后,发现稍微好点的客栈都满了。 叶伏流知道后,邀请了几人住在侯府备考。 林玄舟有些不好意思,“伏流,谢谢啊!本不想再打扰你的,麻烦了啊!” 叶伏流微笑道:“昨日你们离开侯府,发现没有合适的客栈就该回来的,却生生在外头熬了一夜。” 昨天林玄舟等人到了盛京,就拜访了侯府。 但只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离开了。 “这里也就我还有夏生陈瑜缇和你做过同窗,其他两个,都是去年新晋的举子,和你不熟。他们也不愿意太打扰到你。” 叶伏流为林玄舟杯中添了茶,“玄舟,昔日我不但受到你们的诸多关照,也承蒙书院对我的照顾。只要是书院的学子,于我来说,都是同窗。” “伏流,昨日人多,都没和你说上几句话。三年不见,没想到你不但承袭了爵位,还做到了四品大官!” “时机正好,做出了一点点功绩。圣上看重,给升了官儿。” “伏流,你太谦虚了!在书院时,我就知道,你聪明,性子稳,日后肯定能做大官。” “嗯。你这次准备得如何了?” “这么说吧,只要一切顺利,我应该能考上。” …… 林玄舟等人住进侯府不到十天,侯府又迎来了一拨“客人”。 庾稚水听到下人来报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随后她镇定下来,吩咐道:“宝珠,你去福润堂通知老夫人。宝翠,你去库房把那只浅春色翡翠镯子拿来。哦,再把那支金笔也拿上,随后送去明堂。” 宝珠宝翠齐声应道:“是,夫人。” 庾稚水稍稍理了理发髻和衣衫,抬步出了枕毓院。 虽然她没见过叶瑶芝,但听叶轻繁和叶伏流提起过。 现下叶伏流不在府上,只能她前去应付着。 进了侯府,叶瑶芝看着她熟悉的侯府,心里不禁一阵心酸感慨。 她牵着杜月影和杜星沉的手,说:“这里就是母亲以前住的家。你们要记住,这里是云阳侯府,也是你们的外祖家。” 杜星沉一点头,胖胖的下巴就碰到了锁骨位置,憨态可掬,“母亲,表姐和表哥是住在这里吗?” “是的。” “我要见表姐!我想要见表姐!” 叶瑶芝无奈地笑了笑,抻着他的手臂晃了一下,“你呀!都快两年没见,还记着表姐呢?” “当然记得!表姐可是我最爱最崇拜的人了!” “好。一会儿啊,你就能见到了。沉儿,你长大两岁了,可不能像以前那样抱表姐了,知道吗?” “为什么?我喜欢抱表姐,表姐香香的。” “傻孩子。你现在六岁了,不能抱。” “母亲,我不想抱别人,我就想抱表姐,也不行吗?” “不行。” “哦……” 叶瑶芝带着孩子在明堂外的园子里,给姐弟俩讲一些过去的事。 听见脚步声时,她抬眼望去,看见一个面容普通但气质却带着几分雍容的温和妇人。 叶瑶芝心下已经猜到来人是谁了。 要是以前,要是哥哥还活着,叶瑶芝肯定是看不上这样普通的庾稚水的,多少得下她几分面子。 但在乐阳城时,被叶轻繁敲打过,又从叶伏流口中那一句句尊敬的“母亲”中,她知道如果她得罪了庾稚水,叶轻繁和叶伏流绝对不会给她好果子吃。 所以,她学乖了。 叶瑶芝微笑看向庾稚水,走了几步迎了上去,对着庾稚水行了礼,“瑶芝见过嫂子。” 庾稚水将她虚扶起,笑着说:“妹妹,怎的没提前给府里来信?我也好提前出城去迎接你们。” “嫂子,都是自家人,不必这么客气。” “是,不客气,都到家了。” 庾稚水弯低了腰身,几近和杜月影眼睛平视,温笑着道:“月影,星沉,欢迎回到侯府。” 杜星沉眨着圆圆的眼睛,“你怎么知道我们的名字?” “我听大小姐说起过你们。” “大小姐……是表姐吗?” “对。” “影儿,沉儿,这是你们的舅母。” “舅母好!”“舅母好。” 庾稚水轻抚了抚二人肩膀,直起腰,道:“妹妹,先进去坐会儿吧。我已让人通报母亲了。” “好,有劳嫂子了。” 进了明堂,杜星沉一个劲儿地伸着脖子往外看。 叶瑶芝拉了拉他,看向庾稚水,“这孩子!让嫂子见笑了。” “舅母,表姐呢?我什么时候能见到表姐?” “这次你怕是见不到大小姐了。”庾稚水看着他笑笑,然后目光移向叶瑶芝,“出了正月,大小姐便出门游玩了。也没说归期。” “这么不巧。” “我们都习惯了。大小姐生性自由,她想游山玩水,我和伏流也便都由着她。” “轻繁她……也已二十有一了吧?嫂子为她说亲了没?” 庾稚水微笑着摇头,“大小姐不需要。” “不需要?嫂子,轻繁的年纪,可不小了。很多大户人家,可能会……也罢!影儿父亲也调回京中了,回头我多去一些旧识家走动走动,帮轻繁多看着些。” “妹妹不必操心大小姐的事,她自己心里有数。” “嫂子,你别怪我多嘴。这女子,哪儿有不嫁人的。轻繁拖到现在,已经晚了!可得抓紧。” “妹妹,你刚回京怕是不清楚。等几日,你便知道了。” 叶瑶芝看庾稚水一副温和淡定的神情,想到已经被拒绝两次了,于是把话头收了。 反正时间还长,不差这一天。 “瑶儿!” 庾稚水端茶盏的手一顿,然后默默放了下来。 听这中气十足的声音,哪儿有前两天去福润堂看她时恹恹气不足的样子? 就说嘛!福润堂要的吃食份例不减反增,叶老夫人的身体怎能有事? 叶老夫人被桂嬷嬷扶着进了明堂,“瑶儿!你可算回来看我了!” “母亲。”叶瑶芝起身迎了过去,泪眼婆娑,“母亲,是女儿不好,回来太迟了。” 叶老夫人抚着叶瑶芝的双臂,“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稚水,给瑶儿收拾好屋子没有?” “母亲,你坐。”叶瑶芝扶着她坐下,“母亲,我就是想先来看看你。我刚回京,府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呢。” “啊?” “母亲放心,等回头府里收拾好了,我再带着孩子回来小住。” 叶老夫人这才看向杜月影和杜星沉,又是一番潸然泪下。 第425章 现在都学会给我递帖子了 听到叶瑶芝说今日要走,庾稚水庆幸自己让宝翠去了趟库房。 见她们母女二人掏心掏肺掏得差不多了,庾稚水站了起来,朝杜月影走去。 杜月影忙也站了起来,“舅母。” 跟在庾稚水身后的宝翠,把一个精致的雕花小木盒放到了庾稚水手上。 庾稚水把盒子扣打开,笑着说:“月影,今日是舅母第一次见你,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这个镯子衬小姑娘,你先戴着玩。以后有时间了,舅母带你到自家铺子里逛逛,喜欢什么再拿。” 杜月影恭敬接过,“谢谢舅母!” 庾稚水又走了几步,走到杜星沉面前,接过宝翠递过来的长盒,打开,“星沉,舅母祝你未来妙笔生花,文采纵横,一路高中。” 杜星沉站着双手接过,圆胖小腰深躬,“星沉谢过舅母!” 叶老夫人看着,很是满意地轻轻点着头。 庾稚水掌管侯府中馈以来,府中一片和谐。不但对内掌家是一把好手,对外也能面面俱到。 叶老夫人好几次和桂嬷嬷私下说过,庾稚水虽然长得普通了些,但为人处事一点都看不出来是个乡下村妇做派。 就是盛京城里很多从小教养的小姐,也不见得有庾稚水这个侯府主母做得好。 庾稚水的这个举动,也是明显出乎叶瑶芝预料的。 想到自己今日是空着手回来的,叶瑶芝有些不好意思地脸红了。 她代两个孩子感谢了一番,又表了歉意。 庾稚水本就不在乎,自然不会计较这些,笑着也就过去了。 没有等到叶伏流回来,叶瑶芝就离开侯府回了杜府。 叶伏流回来后,庾稚水把事情和他说了。 “母亲,是我不对,忙着忙着忘了告诉姑父今年会调任回京的事。” “没事儿。你事情多,这点事情,我能应付。” “母亲,如果今后姑姑回侯府来,哪里让你觉得不舒服的,你千万不要忍着让自己受气难受。我是云阳侯,官职也比姑父高,母亲无需处处忍让。” “好,我知道。”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庾稚水才离开往后院去。 叶伏流看着庾稚水离开的背影,对霍执苍说:“执苍,那边联系了吗?” “联系了。刁山陲说,三皇子的人已经开始整队,估计快了。” “嗯,他们应该会等到春闱结束后再行动。” “明白,有新消息,我会及时告诉侯爷。” “明天你帮我给将军府递个帖子,我想和余将军见一面。” “是,侯爷。” 一日后,醉千秋。 余烬从军营回城,直接就到了醉千秋,上了二楼。 看到叶伏流已经点好了菜,坐在那里等着了,余烬露着笑容走过去坐下。 “你啊,现在都学会给我递帖子了。” 叶伏流微微笑了笑,“礼数还是要尽到的。” “跟我还这么客气?叶伏流,你这样尽礼数,让我很不安啊!”余烬的不安,不是假的。 他说这话时,看向叶伏流的眼神里,展露出的都是不安。 “余将军多虑了,我没别的意思。” “真的?不是你姐让你跟我保持距离的?” 叶伏流微笑摇头,“不是。” “那我就放心了。我以为你姐这出去才一个多月,在外头又见着哪个美人儿要把我甩了呢!” “姐姐要是想这样做,还用等到现在?她又不是第一次离开盛京城。” “嘿嘿,说明我魅力大,对不?” “嗯,是。”叶伏流点头,脸上依旧是那温和客气又不疏离的微笑,“我今日,是有些事想问一问将军。” “正事儿?” “是。余将军,最近哪方边境有战事传来吗?” “战事?”余烬想了一下,摇头,“没有。自去年西北一仗打完后,四处太平。怎么了?” “没事,我就问问。” 余烬盯着叶伏流看了一会儿,越看表情越严肃,“叶伏流,你不会真想给自己换个姐夫吧?” 叶伏流有些懵,脸上的微笑都愣住了,“余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余烬“啪”一声在桌子上拍了一下,“我就说嘛!那齐延来军营,肯定是没憋什么好屁!亏老子还被他一番慷慨正义的陈词给打动了,觉得大凛勇将后继有人了。呸!还是打的这个坏心思。” 叶伏流更懵了,眨了眨不解的双眼,问:“将军,我……没懂。” “你姐没告诉你?即使她不告诉你,你也应该知道啊!” “我应该知道什么?” “齐延!”余烬明显有些激动了,“镇国公府世子齐延!他……他曾是你姐的未婚夫啊!” “啊,对啊。” “还对?” “可那不是曾经吗?这个事情,不是早就过去了吗?” 余烬又拍了一下桌子,“我也以为早过去了。可现在,齐延入军营了你知道吧?” “知道。这件事,姐姐离开之前就和我说了,说齐延可能会从军。但……这和我问你有没有战事,有什么关系?” 余烬突然有些被叶伏流问懵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你不是为了齐延来问我战事的?” 叶伏流懵懵地摇了摇头,“不是。” “我还以为……”余烬有些尴尬地端起茶杯,猛灌了自己两大口茶水,“我还以为你想为齐延走后门呢。想让我带他上战场,让他立军功,升职了好娶你姐。” 叶伏流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余烬会这么激动了。 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轻轻叹了口气,淡定地喝了口茶,道:“余将军,我一直觉得你是杀伐果断威严稳重,可每次和姐姐有关的事,你总是表现得很……幼稚。” “幼稚?叶伏流,你竟然说我幼稚?我哪里幼稚了?我都多大了我还幼稚,可笑。” 叶伏流微笑,淡淡回道:“你现在就很幼稚。” 叶伏流实在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想从余烬这里打听些战事消息,以便更精准地推测三皇子那边的行动。 不曾想,竟遇上了对姐姐极其感情用事的大将军! “余将军,今后如边关有任何战事,还麻烦你及时告知我一声。” “叶伏流,你是文臣,你这么关心战事做什么?” 叶伏流看了看余烬,放低了声音,说:“将军,圣上和你说过有关三皇子的事吗?” 第426章 文臣的斗脑子的事,实在头疼 余烬脸上漫不在意的表情消失,眼神瞬间变得犀利,盯着叶伏流问:“你为何会知道?” “因为叶明昭。” “叶明昭?”余烬都快不记得这个人了。 叶伏流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笋,咬了一半细细嚼着咽下后,才说:“我们叶家的事,想必余将军是清楚的。” 余烬点点头。 “本来叶明昭要是安分地做一个侯府大少爷,我和姐姐也没什么意见。但是,他不安分。 “他是三皇子的人,更是孙家上门女婿。这都无所谓。只是……他对我出手了,我便不想留他。” 余烬略微有些惊讶地看着叶伏流,有些意外他怎么可以用如此温和平淡的语气,说出他想要弄死一个人的话。 而且,他好像不怕人知道,也不担心别人知道了会出卖他。 把剩下的半片笋吃掉,叶伏流说:“去年百官考核时,有人上折子举报我收受贿赂,故意作假。我在吏部任职时,孙尚书数次给我挖坑陷害,还有人说我私下偷偷在卖官鬻爵。” “这些……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因为这些都是小事,不重要,解决起来,也不麻烦。” “你都是自己解决的?” “当然不是。虽然我是云阳侯,但当时也只是个五品小官而已。将军,只要局做得足够好,再找个人入局再破局,就简单得多了。” 余烬想了想,犹豫着开口,“许丞相?” 叶伏流微笑点头,“嗯。既然姐姐为我搭好了人脉,我自然要用。傻子才会自视甚高螳臂当车,是吗?” 余烬揉着太阳穴轻轻摇着头,“文臣的斗脑子的事,实在头疼。不过,你是察觉到了三皇子的事,想借机干掉叶明昭?” “不是。虽然我关注这个事情的起因是叶明昭,但现在,叶明昭是最不重要的一个。” 叶伏流看着余烬的眼睛,笑容温润,眼神淡定,语气平和,“余将军,我想要做大凛史上最年轻的丞相。” 余烬惊讶之余,感觉自己好像一点都看不透面前这个才十八岁的少年。 文臣之路,不像武将。 武将想要获得升迁,只要敢上战场,只要敢杀敌,一场战功就是一个往上走的台阶。 要是战乱频繁,两年升至统领一方军队的将军,也是有可能的。 但文臣升职,不但要看政绩,还要熬资历看人脉,更要在风云诡谲的朝堂保全自己看准风向。一个萝卜一个坑,所以升迁还要看时机合不合适。 十八岁的叶伏流,已是四品通政司副使。 这在余烬看来,已经很了不起了。 但听叶伏流这意思,他还想要在短时间之内爬得更高。 许璋如今年事已高,再过几年便是花甲。所以,叶伏流是想在许璋告老还乡后,接下一任丞相的位子? 对上余烬疑惑的目光,叶伏流淡然地点了头,说:“余将军,虽然姐姐不说。但是我能感觉到,自冷前辈受伤来了侯府之后,姐姐变了不少。 “她曾对我说过,想看我中状元,想看我成为云阳侯,想看我做丞相。 “姐姐每一次离开盛京城,我都很不安。” 叶伏流搭放在桌边的手,一点点握成了拳,线条明显下颌也因用力的吞咽而动了动,“我有点害怕……怕姐姐离开我就再也不回来了。” 余烬见叶伏流这副模样,心下明白叶轻繁应该没告诉他有关元清天师的事。 但叶伏流聪明心细,特别是对他关心的人,不可能察觉不出异样的。 再想起叶轻繁说过的她师父的卜卦预言,他的心也瞬间揪了起来。 差不多就剩一年了! 余烬暗暗稳了稳自己的情绪,伸手在叶伏流肩上拍了拍,又轻捏了两下,说:“不用担心,你姐姐比谁都厉害强大。而且,她最舍不得的人,就是你。所以,不管她去哪里,最后都会回来找你的。” “余将军,你跟姐姐接触的时间长,也接触得多。我知道姐姐信任你。所以,你能告诉我,是谁伤了冷前辈?想伤害姐姐的人……是谁?” 看着叶伏流恳切的眼神,余烬最终还是选择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余烬知道,叶轻繁不会想要把叶伏流牵扯进去。而且,连他都打不过元清天师,叶伏流要是找上去,只能是白白送死。 要是因为他多嘴让叶伏流受伤或者殒命,叶轻繁定会杀了他。 叶伏流闭眼做了个深呼吸,再睁眼时,脸上又是温和的笑容。似乎之前那个有些失措彷徨的人,不是叶伏流。 “将军,菜都快凉了,赶紧动筷。我给你倒酒。” “好。” 身为通政司副使,春闱的事叶伏流也有部分参与,每日早出晚归忙得紧。 春闱结束后,叶伏流在府里设宴,邀请了舒渐行一起过来,为林玄舟等人庆祝考试顺利。 虽然还有一个月放榜,但放榜后的心情就不一样了,有人欢喜有人忧。 杜鹏程似乎知道叶伏流忙,等到春闱结束十日后,才带着一家老小拜访了侯府。 因为有提前递帖子,所以叶伏流提前回了府上。 在侯府明堂,杜鹏程等人看见叶伏流进来,忙都起身行了礼,“见过侯爷。” “姑父客气。” “侯爷,这是我的父亲和母亲,你怕是还没见过。” 叶伏流微笑着对二位老人点了点头,“杜老爷好,杜老夫人好。” 杜奇峰笑容里带了几分讨好,“侯爷真是年轻有为啊!如此年纪,便已是四品大员,真是后生可畏啊!” “杜老爷过奖了。请上坐。” “好,好。” 众人坐下后,叶伏流笑着朝杜星沉招了招手。 杜星沉看了看,呲溜一下就到了叶伏流跟前,仰着头看他,“表哥,表姐呢?她回来了吗?” 叶伏流低头看他,“你一见我,就问我表姐在哪儿,都不问候我这个表哥一声,是不是不太礼貌?” “沉儿!”杜奇峰朝杜星沉低声厉喝,“这里是侯府,当知礼。给侯府道歉。” 叶伏流摆了摆手,“杜老爷不必苛责星沉。我再是侯爷,也是他的表哥。兄弟之间,这些礼数可以往后放放。” “祖父!”杜星沉扭头看向杜奇峰,“这是我的表哥,表哥是在跟我开玩笑呢!” “嗯,你说的对。”叶伏流笑笑,“我是你表哥,侯府是你母亲的娘家,也是你的外家。以后,只要你想来,就可以来。” “表哥,我来了侯府,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做功课了?” 叶伏流摇头,“不可以。你来了侯府,我可以教你功课,还会给你布置多一些功课。” “那我还是不来了……”杜星沉脑袋一下就耷拉了下去。 见他这副模样,众人都笑了。 气氛缓了,大家说话都自在了些。 一起用过午膳后,杜奇峰和夫人先行离开回府,杜鹏程去了叶伏流的书房,想聊一些回京后的规划。 叶瑶芝带着两个孩子一起跟着叶老夫人去了福润堂。 叶老夫人让下人带着孩子去玩了,只留下桂嬷嬷陪着,开始和叶瑶芝诉苦。 第427章 重之,娘来看你了 叶瑶芝听完,拿了帕子帮母亲轻拭着眼泪。 她抬眼看向桂嬷嬷,却见桂嬷嬷脸上有着明显的无奈。 “瑶儿,你说,我还能好好地活到寿终正寝吗?” “母亲,你怎可说这样的胡话。当年的事,本就是哥哥和江凌月的不对,和你关系不大。再说了,哥哥是因意外走的,这件事怎么怪也怪不到轻繁和伏流身上。” “我知道,我知道。可我就是害怕嘛。轻繁她……她每次回来,宁愿去将军府看余老夫人,都不愿意到我的福润堂来看我一眼。瑶儿,她这样,我心很慌。” 叶瑶芝拍着叶老夫人的手背,“母亲,轻繁心里对你肯定是有怨的。所以,她不单独来见你,也是好事。” “我现在想起来她当时直接削人耳朵,还削了明华和轩儿手指头,我心里就害怕得厉害。” “母亲,你是她的祖母。她对谁这样,都不会对你这样的。放心吧。” “瑶儿,你现在回来了,以后见着她了,可千万别惹她,知道吗?” “我知道。我哪儿敢惹她啊!” 叶瑶芝又把前年在乐阳城发生的事和叶老夫人说了一遍,“宏儿直接躺了半年才站起来的!而且,也不知道他得罪了什么人,隔了小半年,还莫名其妙被人阉了!” 叶老夫人和桂嬷嬷同时瞪大了眼睛,互相对视了一眼,吸了气都忘了吐。 叶瑶芝见她们二人这副模样,直接说:“这事不是轻繁做的。宏儿被阉的时候,她早就离开乐阳城了。都怪宏儿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不知什么时候就得罪了什么人。” “那……宏儿的后半生就算是毁了?” “嗯,算是吧。” “唉……你可得把沉儿给看好了。” “我知道。哎,母亲,你说……以后我要是经常让沉儿回侯府小住,伏流能愿意吗?” “瑶儿,你怎么想的?” 叶瑶芝往屋外看了一眼,然后离叶老夫人近一些,说:“母亲,你看,伏流十六岁就六元及第。如今为官不过两年多,就已经是四品官了,未来……未来能做到什么位置,谁好说呢!而且,他说了,把沉儿当自家兄弟。我就想让沉儿多亲近些伏流,日后也能长成棵直苗儿。” 叶老夫人赞同地点了点头,“嗯……不但把沉儿送来,影儿也可以送来小住。虽然庾稚水出身乡下,但她掌家能力不弱,可以让影儿跟着学学。再过几年,为她议亲时,也更有利。” “行,这事回头我和嫂子商量商量。” 又聊了一会儿,叶瑶芝提出想回青棠院看看。 桂嬷嬷看了叶老夫人一眼,忙解释道:“小姐,青棠院……大小姐回来后,老夫人就把青棠院给大小姐住了。” 叶瑶芝愣了一会儿,但很快,她就笑了笑,“轻繁住了啊。那没事儿,确实该她住的。” “是。之前江凌月想给轻繁下马威,把她安排去了落霞院。她那么瘦小的一个小姑娘,又是侯府大小姐,住落霞院确实不合适。所以就……我就安排她去了青棠院。” “母亲,我知道了。没事的。” 虽然叶瑶芝心里还是有些失落,但也没再敢多想。 她是出嫁的女儿,出嫁那么多年,娘家的院子给后来的小姐们,都是应该的。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叶轻繁。她闹什么也不能闹叶轻繁的东西啊! 一月后,春闱放榜了。 林玄舟中了二甲第四十七名。 虽然排名不算靠前,但好歹也是中进士了。 利州来的几人中,除了林玄舟,还有一人中了二甲,一人中了三甲。 放榜当日,他们一起去了舒渐行的住处,在那边吃了顿小小的庆功宴。 殿试结束后,林玄舟等人便告别叶伏流和舒渐行,启程回了利州。 叶伏流将他们送出城,送至十里长亭。 林玄舟抱了抱叶伏流,“伏流,等以后我做了知府,来盛京城述职时,咱们顶峰相见。” “好。我等你。” “我这次再回到利州城,可就是光宗耀祖了!” “林老爷肯定得高兴坏了。” “那是。我老林家的祠堂,都得因我而荣耀。” 叶伏流对林玄舟选择回到利州城下边的一个县衙入职,没有太大的意外。 盛京城的官职空缺本就少,二甲进士想谋个好差确实比较难。即使有了差事,想往上升,也是难如登天。 叶伏流知道,自己是幸运的。而且是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的顶级幸运。 很快,就又到了叶重之的忌日。 前一天,叶老夫人让庾稚水把孩子们都叫回了侯府。包括叶瑶芝,也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侯府一行人便乘坐了马车,前往叶家祖坟,去给叶重之上香祭拜。 叶伏流是第一个敬香的,三鞠躬后,叶伏流看着墓碑上叶重之的名字,说:“父亲,今年姐姐还是外出了,不在盛京城。儿子这一炷香,也替姐姐敬你。” 将香插在墓碑前的香炉上,叶伏流又鞠了躬,然后退后几步,伸手扶过叶老夫人,“来,祖母,孙儿扶着你。” 叶老夫人早就泣不成声了,此时更是香都有些拿不稳了。 抽泣了好半天,叶老夫人才说出几个字,“重之,娘来看你了。” 叶伏流面色淡然地扶着她将香插上,又扶着她一步步退到了一旁。 叶老夫人看了眼叶伏流仍搀扶着自己的那两只手,又默默转头看了眼叶重之的墓碑,心里默道:重之,你要是还在意母亲,就保佑伏流能善待我,让我活到寿终正寝去找你和老侯爷。 叶伏流看向正在鞠躬敬香的叶明昭,眼中毫无波澜。 接着是叶明华和叶明轩,然后就轮到庾稚水了。 庾稚水拿着香,一句话没说,不潦草也不诚心地鞠了三躬。 别人不知道的是,她心里可没少说:“叶重之啊,听说你在十八层地狱玩得不亦乐乎?你可要好好玩,好好在地府等着我,到时候我一定会去看你的!亲眼看着你变成火娃儿油炸娃儿哈哈哈……” 等叶凝岚姐妹几个上过香后,叶瑶芝也从下人手里接过三根香,看着叶重之的碑湿了眼眶。 想不到当年哥哥送她离开盛京城,再回来就已是天人永隔了。 祭拜结束后,叶凝岚走到叶伏流身边,小声说:“侯爷,我想……” 没等她说完,叶伏流就点了头,“二姐姐,你去吧。” “好。” “我们在府里等你们回来一起吃饭。” “嗯,谢谢侯爷。” 第428章 是有战事要起了吗? 站在江凌月墓前,叶凝岚推了下有些不情不愿的叶明昭,“哥哥,该给母亲上香了。” 叶明昭从下人手里接过香,只对着江凌月鞠了一躬,就把香插上了。 叶凝岚有些生气,但现在她不能发作,接过香后,对着江凌月的墓碑深深鞠了三个躬。 “母亲,我和哥哥弟弟来看你了。我们现在都很好,你不用担心。去年没能来看你,是因为我当时快要做母亲了。我生了个女儿,她很好看。等以后她长大些了,我带她来看你。” “岚儿,差不多得了。你说的再说,她也不一定能听见。” “哥哥!” “行行行,你爱说就说吧。” 被叶明昭这一打岔,叶凝岚一句话也不想再说了。 叶明轩接了香,也鞠了三躬,说:“母亲,如果你在天有灵,保佑我能找到一个有钱的好媳妇儿!嫁娶无所谓,有人愿意养着我就行。” 叶凝岚默默深吸一口气,恨不得当场揍叶明轩几下。 从山上下来时,叶凝岚对叶明昭说:“哥哥,你如今怎么完全像是变了个人一样?我记忆里的哥哥,可不是这样的!” 叶明昭语气有些烦躁,“岚儿,你是不知道哥哥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别的男人三妻四妾,我却连半个妾室都没有。这也就算了,昭愿郡主的脾气还差,一点不顺心逮着我就打。我是男人啊,我不要面子的吗?” “哥哥,当初母亲为你相看亲事,是你自己决定要入赘孙府的。最开始,母亲是反对的。” “哼!她那是假惺惺地反对一下。叶轻繁一回来,她不还是答应了?” “哥,你现在……现在怎么这般不讲理了?” “叶凝岚,你现在日子过得好,就在我面前摆起皇子妃的架子了?我告诉你,裴云起以前是什么样儿的人,你我都清楚。也就是你现在容貌姿色还在,等再过几年,你看他怎么往府里一房一房地纳小妾吧。” “啪!” 叶凝岚眼眶盈了泪,看着自己泛红的掌心,气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叶明昭捂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叶凝岚,“你竟敢打我?叶凝岚,你忘了从小我是怎么疼你的了吗?” “哥哥,正是因为我记得你对我的好,所以才接受不了你现在这般说我!” “我说错了吗?我这是在提醒你!” “不需要。我不管裴云起以后会纳几个妾室,但起码现在他是尊重我呵护我的。我不求他这一生只娶我一个,但他答应过我,会给我足够的尊重。哥哥,我不贪心。” “岚儿,你曾经可是盛京城第一才女,是最漂亮清高的一个。” “哥,你也说了,是曾经。从盛京城街头巷尾的人都知道母亲是父亲的外室后,一切都变了。” 叶凝岚看着叶明昭,又看向叶明轩,“你和弟弟,也该看清现实,认清现实。” “你能做到对叶轻繁和叶伏流和平相处,我做不到。” “随便吧。”叶凝岚觉得自己累了。 叶明轩看到叶凝岚已经上了马车,走了两步过来,拉了拉叶明昭的衣袖,“哥,你一会儿还回侯府吗?” 叶明昭甩开叶明轩的手,“不回。” 说完,就大步朝马车走去。 叶明轩站在原地,有些无措地看着那两辆马车。 没一会儿,叶明昭的那辆,已经走了。 小厮看了看,问:“小少爷,咱们……怎么回去?” 叶明轩没答话,只看着叶凝岚那辆还没动的马车,犹豫着要不要走过去。 叶凝岚掀开窗帘看了过来,说:“轩儿,还不快来。祖母他们还在府里等着呢。” “哦,来了,姐姐。” 一转眼,盛夏过去,七月流火,迎来凉秋。 这日,余烬收到了西南的战报,立刻让人去找了叶伏流。 叶伏流赶到将军府,见到了准备进宫面圣的余烬,问:“余将军,是有战事要起了吗?” 余烬点了点头,“嗯。西南那边,不太平。但现在还没有敌军来袭,只是在试探。” “一般这种试探,会持续多久?” “最多一个月,就会发生小规模的进攻。” 余烬眉头微皱地看着叶伏流,“如果我离开盛京城,你要保护好你自己。三皇子那边,我肯定会给圣上留下足够的兵马,以应对不测。” 叶伏流点了点头,说:“将军,其实,三皇子的私兵里,我能控制半数兵马。” 余烬脸上有着明显的惊讶,“什么意思?” “三皇子的私兵里,有我的人。两名高级统领,各领兵两万。还有,三皇子私兵的具体情况,我也带来了。” 叶伏流递给余烬一个册子,“这些,圣上也知道。” 余烬顾不得惊讶了,直接打开册子看了起来。 不得不说,叶伏流的这份情报,兵力、粮草、排兵布阵等等都很是具体清楚。 可以说,有些这些信息,可以瓮中捉鳖,将三皇子的叛军一网打尽。 “将军,你比我懂打仗的事。这些信息,希望可以助你合理调度兵力,既不耽误西南战事,也不用担心圣上安危。” “嗯。”余烬合上册子,“你刚才说,圣上知道这些……是指哪些?” “全部。” “包括你的人,圣上也知晓?” “是。” 余烬深深地看着叶伏流,再次觉得这个少年让他无比震惊。 安插人手,并能掌控半数兵马,这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起码说明,叶伏流早在两年前甚至更久就在安排了。 余烬把册子收好,“伏流,谢谢。我先进宫一趟,回头有什么消息,我再和你说。” “好。” 和余烬一起出了将军府,叶伏流乘车回了侯府。 马车上,他有些出神。 这一天,还是来了。既然是个机会,那就必须要牢牢抓住。 赢了这一仗,他离丞相之位就能更近一步。 霍擎天有些不解,问:“侯爷,这些东西,你为什么交给余将军,而不是交给圣上?” 叶伏流笑笑,“因为,我想要余将军手里留下来的兵马听我调遣。 “虽然刁山陲他们能控制住三皇子的半数兵马,但真要打起来,也只是能勉强打个平手的两败俱伤。余将军手里有更多的兵马,不管他留下多少,都是在加大我们的胜数。 “如果那本册子是我递交圣上的,我无法开口问圣上要兵马。但若由余将军呈递,他必会在圣上面前为我说话。最后,那些兵马就会听我一个文臣调遣。 “余将军手里的兵马,哪些强哪些弱,他比我清楚。所以,把东西交给他,我不但可以得到兵马,还能得到最有力最强劲的助力。 “我敢赌,是因为我相信余将军。我的功劳,他一点都不会要。若换了别人,我赌不起。” 霍擎天挠了挠头,试着理解,但也只是懂了那么一点点。 叶伏流见他这副模样,伸手掀起一角窗帘看向外面的街道,“你不理解,也不要紧。我信你,就像信余将军。所以,你问了,我便说了。” 而且,姐姐说过,你们永不可能背叛我。 “侯爷,是我愚笨了些。” “并不。你和执苍,也帮了我很多。” 第429章 今夜拿你开祭,也未尝不可! 事情真如叶伏流所料。 裴源瑞看着手里的册子,听着余烬直接将叶伏流拔高到了“军师”的高度,心里对叶伏流很是满意。 他喜欢聪明人。 裴怀序在真正的聪明人面前,还是太蠢了。 本来,他和叶轻繁就有交易在。 早在三月,元清观的五位玄字辈道长就已安全回到了盛京城,叶轻繁已经做到了她的承诺。接下来,他也该兑现自己的承诺了。 既然余烬开了这个话头,他自然得顺着走下去。 当即,他便起了一道密旨,交给了余烬,“这道圣旨,朕先交给你。等到西南真的起了战事,你出发前再把这密旨交给叶伏流。” “是,臣明白。” 余烬离宫后,裴源瑞笑了笑,对计公公说:“叶伏流的聪明,倒是配得上叶轻繁对他的偏爱和托举。” “是。恭喜皇上喜得良臣。” 一月后。 西南战事频传,余烬率军前往。 临走前,余烬把那道圣旨给了叶伏流,又交给了他一块令牌。 叶伏流看了看手里的令牌,微笑道:“姐姐把这令牌还给余将军了?” “没有。这是另外一块。” 叶伏流微惊,“余将军,这令牌……你是有很多吗?” “当然不是。这是曾经的三军令牌,何家、齐家还有余家。你手里的,你就当是何家的。你姐的那块,是我的。还有一块,将来可能会给到齐延。” 叶伏流摩挲着手里令牌的纹路,然后紧紧将令牌握在手心,“谢谢余将军。” 余烬在叶伏流肩头重重拍了拍,“不客气。你也算是何家后人,给你,是应该的。如果以后你的儿孙,有想从军的,我会向圣上求请将这令牌永久赐予他们。” 叶伏流想起长离山庄那边的何家祖坟,心头涌起一阵难过。 “余将军,你说这是余、齐、何三军令牌,可为何它们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因为,他们首先是大凛的将士,其次才听令三姓将军。你是不是以为谁领的兵就是谁的?你错了。你外祖家还在时,三姓大将军是很团结的,不会为了多争一份军功而抢人冒进,也不会怕死而退后躲避。只要有需要,拿着这令牌,可以调动三军。” 叶伏流了然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看着余烬,叶伏流发自内心地恭敬拱手,“余将军,盼你早日得胜归来。” “好。” 余烬率军离京半月后,裴怀序下令私兵于深夜围攻盛京城。 是夜丑时,裴怀序亲自率领一支早已潜伏在城内的五千精兵,到达宫门外。 宫门侍卫看见来人,其中一人立刻上前,恭敬行了跪拜礼,“三皇子。” “开宫门。” “是!” 马背上的裴怀序看着缓缓打开的厚重宫门,激动的内心是压制不住的欲望:父皇,是你逼儿臣走到这一步的。 等宫门大开,裴怀序高举着手里的剑,随后双腿用力踢了下马腹,领兵入宫。 等五千精兵全部跨入宫门后,厚重的宫门被缓缓关上。 霍擎天从一旁黑暗角落走出,走到之前那位侍卫面前,对他点了点头。 侍卫忙弯低了腰身,脸上带着讪笑,“霍护卫,我已经按照侯爷的吩咐做了,还望你能在侯爷面前帮我美言几句,减轻惩罚。” “嗯。守好这里。”霍擎天丢给他一个小瓷瓶。 侍卫忙双手接住被抛过来的瓷瓶,“是,是。” 见霍擎天的身影消失后,这名侍卫才慢慢直起腰身,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天知道那日他在家里正搂娇妾呢,却被一把冷剑抵在了脖子上。没等他开口说一个字,嘴里就被人丢了一颗药丸,还强压着他吞入腹中。 “想活命的话,就乖乖听话。” 他怕死,当即就点头了。 等剑离开脖颈,他回头看去,看见了一张他并不算陌生的脸。 这人他见过,是云阳侯身边的护卫。 “你……你给我吃的什么?” “毒药。” “毒药?云阳侯竟敢……” “只要你听话,自然会给你解药。” “我只是宫门的一个侍卫,你们为何……” “可你是三皇子的人,不是吗?” 这一句,直接让他的心凉到了谷底。 一直到现在他都没想明白,云阳侯是怎么知道他是三皇子安插在宫门的人。 侍卫看了看紧闭的宫门,又看了看手里的瓷瓶:罢了,起码三皇子已经入宫,自己也拿到了解药。也算是有惊无险。 只是,他本来就是要给三皇子行方便的,云阳侯不但不让他收住不给开宫门,反而让他别做丝毫反抗? 宫门内。 承乾殿前的大广场上,裴怀序看着连个巡逻侍卫都没有的广场,又看向前方大殿檐廊下挂着的巨大笼,看着紧闭的殿门。 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走!往乾阳殿!” 他的马蹄刚动,突然,四周亮起了火光。 裴怀序转头朝丰乾殿殿门看去,看见远远的那个身影,他的眉头紧皱着,然后调转马头走近。 叶伏流一级一级台阶缓缓走下,最后在最下层的第四个台阶处停下,双手垂交在身前,看着裴怀序淡淡微笑着。 “叶伏流?你为何会在宫中?” “见过三皇子。”叶伏流微微弯低了一下腰身,“圣上有要事与臣相商,一直谈到现在。方才听得外面有些响声,便出来看看。” 裴怀序扫视了一圈四周的火把,还有那些被点亮的火盆,紧拽缰绳,笑了笑,说:“既然叶侯爷主动送上门来,那本宫便成了叶明昭心愿吧。” 叶伏流微笑点头,“三皇子是想要杀我吗?” “今夜拿你开祭,也未尝不可!来人,给我将云阳侯拿下!” 五六名士兵立刻持刀上前,从四面朝叶伏流逼近。 裴怀序盯着叶伏流,看着叶伏流淡定微笑的嘴角,他不但气还觉得恶心,想要将嘴角割烂。 为什么叶伏流还不慌忙逃开?为什么他还在那里站着不动? 在那几名士兵刚靠近台阶时,一道身影从几人身前掠过。 等那身影站到叶伏流身后时,那些士兵已经纷纷倒地。 叶伏流看向裴怀序,“三皇子,不好意思,我的护卫出手不知轻重。回头他们的丧葬费,侯府会派人送往三皇子府。” “叶伏流!你!来人,拿下云阳侯!” 叶伏流举起双手,拍了两下。 裴怀序眼睛还没看见,耳朵倒是先听到了从四周传来的阵阵脚步声。 裴怀序惊讶之余,已经明白自己是被埋伏了。 “拿下叶伏流!” 数十名士兵听令,立刻朝叶伏流那边冲了过去。 叶伏流接过霍执苍递过来的一柄剑,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去。 看见朝他们快步走来的禁卫军,又看向那扇紧闭的殿门顶端,叶伏流唇角轻勾:护驾的功劳,我要定了。 第430章 执苍! 霍执苍一剑划过一名士兵的手臂和下巴,同时一脚踹中一名士兵的腹部,扭头又看见一个士兵正挥刀砍向正在抵挡另一名士兵的叶伏流。 “侯爷,小心背后!” 正面的士兵死死不让,叶伏流没法转身避开。 听到霍执苍的话,叶伏流轻轻眨了下眼睫:背后一刀,不致命,但可以是邀功勋章。 只是,事实未能如他所愿。 那士兵双手举着大刀,用力朝着叶伏流后背砍去。 在刀锋只差毫厘便砍到叶伏流身上时,突然一阵强大气浪从叶伏流身上四散开,直接将他周围一丈距离内的人,全都冲飞出去。 包括霍执苍,也被这股强大气浪冲飞出丈余,还是他以剑抵地,才勉强没有倒地。 往下赶来的禁卫军,离得近的几个,也被气浪冲飞倒地。 叶伏流也懵了,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霍执苍一稳住身形,立刻跑回到叶伏流身边,“侯爷,你没事吧?” 叶伏流看着丈余内的一圈空地,摇了摇头,“没事。执苍,刚刚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 这时,又有一拨人冲了过来。 禁卫军也加入了护战。 而在台阶外的广场上,更是一片混战。 持剑杀敌的叶伏流,手里的剑越握越紧,拼命用余烬教的一个个招式用在对战中。 不多久,在叶伏流正奋力抵挡住右边的攻击时,瞥见左边有人挥剑刺向他的左肩。 叶伏流还没来得及转开身体,突然,眼看那剑锋要刺到他时,又是一阵巨大气浪从他身上爆发四散开去。 不管多强壮的将士,在这一刻都毫无抵抗力,直接被冲飞了出去,有的甚至重重摔在了坚硬的石板地上。 叶伏流目光快速扫过被气浪逼退的众人:难道……他们无法伤我? 等他们再朝他攻来时,叶伏流抵挡得很敷衍。 结果真如他所想,不管是刀还是剑,都无法真正伤到他的身体。只要离得足够近,他的身体内便会自发出一股强大气浪,将人逼退。 不但叶伏流注意到了,朝他们袭击的和保护他的禁卫军们,也都注意到了。 有的人甚至生了退意,不敢再朝叶伏流靠近。 因为,那气浪的冲击力,不亚于被两个壮汉合力双拳打飞。 叶伏流想起他回到盛京城时,去国子监的前一晚,姐姐对他说的话。 “伏流,你好好跟着夫子学功课,不用理会任何不怀好意的人。相信我,没人能伤害得了你。” 还有,在叶明华和叶明轩手指被砍的那日,姐姐也笑着对他说过,“我的弟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谁来都不能伤你一根头发丝儿。” 还有在乐阳城时,她也说过类似的话。 叶伏流垂眸看了看自己握剑的手,扬着唇角笑了。 虽然不知道姐姐在他身上做了什么,但余将军说的没错,姐姐是最厉害的道士。 叶伏流转头,找到裴怀序的身影,然后提剑朝他走去。 霍执苍跟在他身后时,被叶伏流拦住了,“执苍,离我远一些。” 在他朝裴怀序走去的一路,不断有叛军朝他袭来。但只要有一人的刀剑逼近到一定距离,叶伏流身上就会立刻发出那股气浪。 星夜下,火光下,密密麻麻交战的人头攒动下,此起彼伏的喊声叫声中,叶伏流如一个无人可挡的天神,走在一条为他开辟出的无人道路上。 裴怀序看着朝他一步步走来的叶伏流,眼神里有着不解和惊恐。 等叶伏流快靠近了,裴怀序拿剑指着他道:“叶伏流,你仗着你姐是个道士,就用些不入流的手段?” 叶伏流抬头,微笑道:“三皇子,性命堪忧之时,所有的保命手段,都是正常的。还是说,三皇子嫉妒了?” 嫉妒? 确实是嫉妒。 要不是父皇拒绝为他赐婚娶叶轻繁,如今他也能有叶轻繁的道门之力相助,何愁这皇位不是他的? 裴怀序愤怒地盯着叶伏流,“都给我上!谁能拿下叶伏流项上人头,封一品大将军!”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只是,叶伏流就站在那里不动,只淡然微笑地看着裴怀序。 一次次的攻击,变成一次次的气浪,直到没人再有力气上前。 叶伏流再往裴怀序走近一丈,距离他的马不过半丈。 “执苍!” “是!” 只见霍执苍飞快从叶伏流身后跑来,靠近他时,手里的剑朝着叶伏流的后肩刺去。 裴怀序反应过来想要拉缰绳退开时,已经来不及了。 气浪直接把他从马背上冲了下来,让他重重摔在了地上。 裴怀序撑着站了起来,愤恨地看向叶伏流,“叶伏流,你是臣子,给谁当臣子不是当?我登基了,你仍可以是我朝大臣。我还可以……还可以封你为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 叶伏流和裴怀序对视着,没有说话。 丞相之位,确实是他想要的。 但一个未来的叛军阶下囚,可给不了他丞相之位。 叶伏流步步走向裴怀序时,无人敢拦。 “叶……” “执苍!” 裴怀序再次被气浪冲飞倒地,剧烈地咳了几声,好一会儿才忍着胸前剧痛勉强撑着站起身来。 裴怀序看着还在继续朝他走来的叶伏流,边缓缓往后退,边破口大骂:“叶伏流!你可是文臣!武将都懂得先礼后兵,你……” “执苍!” “叶伏流,你个王……” “噗!”再次被重砸在地的裴怀序,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叶伏流站在离裴怀序不足半丈距离的地方,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他,道:“三皇子,停手吗?” 裴怀序冷笑,“没用的,叶伏流。盛京城,已经被我的人重重包围起来了。等父皇来了,你问问他,是要皇位,还是要全盛京城百姓的性命?” “是吗?” 叶伏流的淡定和丝毫不觉意外,让裴怀序顿生不好预感。 但此时,他不能气短,“余烬半个月前就带兵前往西南了,留出的一万兵马,根本没用!” “嗯,好像是这样。” 裴怀序被人扶了起来,笑着道:“叶伏流,我有八万兵马!八万!” 叶伏流摇了摇头,“不对。你只有四万。” 裴怀序笑容顿住,疑惑看着叶伏流,“四万?” “嗯,四万。”叶伏流抬眸对上裴怀序的目光,淡淡笑了,“还有四万,是圣上的。” “不可能!不可能!” “刁山陲和王立虎,是我的人。还要多谢三皇子重用他们。” 说着,叶伏流还对着裴怀序弯腰致谢。 裴怀序气得嘴角直抽,特别是叶伏流的这个弯腰,更是对他莫大的讽刺和嘲笑! 第431章 就地斩杀 “而且,谁告诉三皇子,余将军只留下一万兵马?” 裴怀序眼睛睁大,不可思议地盯着叶伏流。 “三皇子,你的人不行。只看到余将军带兵离京,却不知有人可以半道返回。” “我的兵……我的兵现在怎样了?!” 叶伏流抬头看了看星星点点的夜空,说:“盛京城的百姓,这一夜,应该都睡得很好。” 裴怀序明白了叶伏流这话是什么意思,跌退两步,他看向承乾殿的大门,问:“父皇呢?” “圣上不喜见血腥。等这里平息了,圣上自会见三皇子的。” “所以,父皇……你们早就知道我会逼宫?” 叶伏流点头,“连我一个小小的文臣都能看出,何况是圣上呢?” “凭什么?凭什么?!明明我出身比裴循然更高贵,明明我比他更聪慧懂事,明明我比他更有才华能力!为什么偏偏要立那样一个废物当太子!为什么?叶伏流,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三皇子,这话你不应该问我。臣子不妄议帝王家事。” “狗屁家事!这是国事!立太子是重要国事!” 叶伏流没说话,只轻轻叹了口气:王位之争,向来残酷。 广场上的大杀声渐渐平息。 很快,活着的叛军被俘,尸体被清理走,宫人提着水冲刷走地上的血腥。 寅时正,承乾殿的门,开了。 禁卫军统领看了眼叶伏流,对他点了点头,然后让人押着裴怀序,走上台阶。 叶伏流等了一下,才往那边走去。 这三十九级台阶,叶伏流很熟悉,但没一次有如今走得心思沉重。 本来,他以为一切事了后,他会为即将得到的功劳嘉奖高兴,从未想过会忐忑甚至不安。 他该如何解释,他身上那让人无法靠近的气浪。 他绝不能把姐姐说出去,不能让姐姐成为皇家扩张或巩固天下的工具。 脚刚踏上最后一层第一级台阶时,叶伏流听到了禁卫军统领的话,“皇上,那些活捉的叛军,直接押入大牢吗?” “就地斩杀。” “是!” 叶伏流浑身一怔,忽觉手脚一阵发麻。 叶伏流双手握了握拳,深吸一口气,继续抬步往上走。 最后这九级台阶,叶伏流走得如登了九重天般沉重。 “皇上。”叶伏流躬腰行礼。 “云阳侯,辛苦了。剩下的,朕来处理,你先行出宫吧。今日,允你告假。” “是。臣,告退。” 往下走到第二层台阶时,叶伏流听到了背后沉重的殿门被关上的声音。 走完三十九级台阶,叶伏流伸了手,“执苍,扶我一下。” 霍执苍忙扶住叶伏流的手臂,“侯爷,你没事吧?” “没事。回府吧。” 走过这个皇宫最大的广场,耳边是那些被斩杀的俘兵最后的惨叫声。 叶伏流闭了闭眼睛,一步步走向宫门。 宫门外。 霍擎天看见被霍执苍扶着出来的叶伏流,忙跳下马车走了过去,“侯爷,你受伤了吗?” “没有。城外情况怎样?” “城外早结束了。叛军悉数被俘,等候圣上发落。” “我知道了。擎天,回头你再出城一趟,告诉刁山陲和王立虎,赶紧带着他们的兵,去找刘啸将军。” 叶伏流又掏出放在身上的令牌,“你再带上这个,告诉刘将军,务必接纳他们两个的兵,天亮前整编归大凛军队。一定要让刘将军上朝前,拿着入编的兵册入宫!” “是,侯爷。” 马车飞驰在空荡荡的大街,在侯府门口停了一会儿后,又急奔出城。 宫里会发生什么,叶伏流已不想关心了。 现在离天亮还有一会儿,他先睡一觉。天亮后,一旦有情况,他是无论如何都要保下刁山陲和王立虎二人。 叶伏流醒来时,已是两个时辰之后了。 梦槐和思枫为他梳洗更衣。 梦槐说:“侯爷,夫人今早来了两趟琉荧院了。” “怎么没叫我?” “夫人知道侯爷没起,便不让奴婢叫您。” “好。一会儿,我再去找母亲。” 梦槐这边端着洗脸水刚出屋,就看见了走来的宝翠。 她把盆放在一边,又进了屋,道:“侯爷,夫人来了。” 叶伏流点头,理了理衣襟,朝外走去。 宝翠对叶伏流行了礼,“侯爷。” “母亲呢?” “夫人在院外等着了,奴婢这就去叫夫人进来。” 庾稚水看见叶伏流,笑着说:“伏流少爷,我让人炖了点汤,你喝点儿?” “好。” 庾稚水让下人把汤和十几样早膳端进了屋里,就让所有人都出去了,自己动手盛汤。 “母亲,我自己来就行。” “坐着。”庾稚水继续舀汤,“伏流少爷,你安心用膳。用完早膳后,再好好歇歇。” 叶伏流接过庾稚水手里的碗,放下,看着庾稚水温和的脸,说:“母亲,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庾稚水给自己也盛了小半碗汤,拿起匙羹喝了一口,“嗯,这汤不错。伏流少爷,你先喝汤。一会儿我慢慢和你说。” 叶伏流看着柔和淡定的庾稚水,忐忑的心慢慢安定了下来,乖乖拿起匙羹一勺勺将碗里的汤喝完。 庾稚水又给他盛了半碗粥,说:“伏流少爷,你不用担心。有些事,大小姐已经提前安排好了。” “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小姐曾入宫去见了圣上。大小姐身上,有圣上想要的东西,作为交换条件,圣上也答应了大小姐一些要求。这其中,就包括你和你的人会平安周全。” “姐姐……怎么会知道?” “伏流少爷,大小姐有大小姐的法子。但不管她用了什么法子,都是为了你好。伏流少爷,在大小姐心里,你比任何人任何事都重要。” 叶伏流眼眶发热,喉头动了动,才忍住了情绪,说:“母亲,昨夜有件事,我想问一下你。” “伏流少爷你问。” 叶伏流把昨晚他身上发出的那股剧烈气流的事和庾稚水说了。 庾稚水垂眸看着碗里的汤,笑了笑。大小姐猜的没错,叶伏流肯定会问这个。 “大小姐是个道士。她的师父,教给了她很厉害的道门术法。伏流少爷当看过大小姐变戏法的,其实,那些也是道门法术之一。在你不知情的时候,大小姐为了保护你,在你身上下了一些符咒阵法。” “可我……没有任何感觉。” “当然。大小姐的术法,是人间最厉害的。用不到的时候,你不会有任何感觉。” 叶伏流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母亲,那姐姐为我做这些,是不是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第432章 母亲这是比着姐姐看人吧? 庾稚水想了一下,摇了摇头,“这个我不知道。但是,伏流少爷,你也不要多想。大小姐她真的比你我想象的还要厉害,你不用担心。” “嗯,我知道了。” “再吃点儿。” 叶伏流的心情,庾稚水当然知道。 但是,庾稚水也知道,叶轻繁以后要面对的人和事,叶伏流一点忙都帮不上。 或者说,除了她自己,没人能帮得了她。 叶伏流一点点喝着粥,把上次阮姨娘和他说的话有关的疑问,连着粥咽回了肚里。 两日后。 裴源瑞在朝堂上宣布叶伏流护驾有功,擢升正二品户部右侍郎。 下朝后,舒渐行特意在宫外等了叶伏流。 叶伏流看见了,加快步伐朝舒渐行的马车走去。 “老师。” “上来。” 叶伏流上了马车,“老师,你等我有事?” 舒渐行伸手捏着叶伏流的肩膀手臂,“你怎么样?没受伤吧?这么危险的事,你怎么不跟老师说一下?” 叶伏流似乎是第一次见到舒渐行这么紧张失态,心下一暖,笑着摇头,“老师放心,我没事。” “伏流,以后这样危险的事,你可不许再掺和进去了啊!你要是有什么事,你让你姐怎么办?老师也会无颜面对你姐姐的。” “老师,这件事,姐姐知道。” 舒渐行面露惊讶,“叶小姐回盛京城了?” “没有。”叶伏流解释道,“三皇子的事,姐姐早就知道了。我这次能护驾有功,也有姐姐的一份功劳。她不但保护了我,还保下了很多人。” “叶小姐……”舒渐行忽然止了话头,嘴角缓缓露出一个无奈又失落的淡笑。 叶伏流见他这副表情,笑着道:“老师,你是不是也觉得姐姐成日里,不是这家酒楼吃,就是在那家酒楼吃,要不就是每个坊市每个街道逛和买买买,完全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大小姐做派,对吗?” 舒渐行没有吱声。 “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她还爱睡觉,爱看话本子,爱出去玩,喜欢各种新鲜的玩意儿,总是对什么都好奇。” 叶伏流笑着笑着,就低垂了眼眸,“可这次我才知道,她在我们都看不见的地方,做了很多事。准确地说,是为我做了很多,很多。” 舒渐行深呼吸一气,“伏流,叶小姐很好。以后,我们都对她再好一些。” 叶伏流抬眸看了舒渐行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嗯。” 他在心里无奈叹气:老师,就你这样一直犹豫端着,不敢直抒心意,余将军把姐姐娶八个来回也轮不上你。 又日。 庾稚水看完韵文院的修建进度后,就去了琉荧院。 叶伏流放下手里的卷籍,“母亲,你找我有事?” 庾稚水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叶伏流笑,不说话。 “母亲,我……你这么笑,我心里有点儿慌。” “伏流少爷,有件好事我想和你说一下,看看你的意见。” “母亲你说。”叶伏流在桌几的另一边坐下。 庾稚水立刻半转了身子对着叶伏流,上半身还往他那边探了过去,笑得有些兴奋,“伏流少爷,昨日我去了趟苏家。” 叶伏流懵懵地点了点头,“啊,是……苏祭酒家发生什么事了吗?” 庾稚水抿唇笑着摇头,“是苏老夫人邀请我去的。伏流少爷可知何事?” “不知。” “伏流少爷,你如今晋升二品官,又是侯爷,侯府的门槛儿呀!都快被媒人踏破了!” 叶伏流瞬间明白庾稚水想说什么了,于是没接话。 庾稚水假装正经地闷咳两声,然后装模作样地掸了掸腿上的衣服,直了直腰身,说:“你这么优秀,这未来的侯府主母,我可不能随便就定下。” “嗯,我相信母亲的眼光。” “这两年,总有人家把自家姑娘带到我面前来,想看看能不能嫁进来。可我看来看去吧,总觉得差点儿意思。” 叶伏流垂眸低低笑了,“母亲这是比着姐姐看人吧?” “那倒也不是。比大家闺秀比执掌中馈,大小姐肯定比不得其他小姐。侯府这么大,人口众多,得找个懂掌家的人才行。” 大小姐什么德行,我还能不清楚? “母亲有话不妨直说。” “哦,对,对。方才我说了,苏老夫人邀请我去了趟苏府。我一到那儿,她就跟我说,她想来拜访侯府的。但是她年纪大了,也……也觉得苏小姐毕竟是闺阁女子,想要些面子。所以才邀请我去苏府。” 庾稚水瞥了眼叶伏流,接着说:“苏老夫人,想和咱们侯府结亲。我见着那苏家小姐了,长得不错,性子也大方爽利,不是个娇柔扭捏的。 “我想啊,苏家是书香世家,教出来的女儿定然是不会错的。 “伏流少爷,这苏小姐和大小姐也是熟识的。而且,她说她见过你三回呢!” 叶伏流淡定地喝着茶,脑子里划过一个有些模糊的脸庞和身影。 三回? 姐姐带他去苏府拜访苏祭酒那次,算见一次吗? 嗯……那次陪姐姐逛街,偶然碰上,也算? 还有……第一次和姐姐去元宵灯会,和姐姐走散后,好像也遇见过。 这么算,还真是三回。 “伏流少爷,虽然苏家官阶不算高,但家中历代都是读书人,算得上是真正的书香门第。这苏小姐,之前也是挑花了眼,错过了最好的定亲时候。不过,和你同岁,也不算大。” 庾稚水看向叶伏流,“伏流少爷,你觉得呢?” “嗯,挺好。” 庾稚水怔愣了一会儿,然后立刻开心地双手拍在了膝盖上,“好!我知道了。伏流少爷,回头我张罗一场赏菊宴,你和苏小姐见见,聊一聊。” “好。” 虽然是简单的一个字,但听在庾稚水耳中,却是非同寻常! 因为以前她和叶伏流说这件事,他总是微笑着回她,“我听母亲安排”,如今却是“好”了。 大喜事啊! 不行,不行,过几天见着崔判官,一定要让他把这个消息告诉大小姐。 此时,大凛最南端,码头。 叶轻繁扶着唐九的手臂下了船,回头看了看湛蓝的海面,还有那看不见的小岛。 “怎么?舍不得离开?”冷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也没有。就是没想到,咱们能在那小岛上,一住就住了半年多。” “还好你还能想起来问是什么时候了,不然,都该错过你回去和叶侯爷一起过年了。” “现在还是九月呢,离过年还早。” “那咱再回去?” “算了。大凛的秋天,景色还是不错的。咱们得好好领略领略,不能枉费一番秋色宜人!” “咱们边玩边往盛京城走,三个月也差不多了。” “七儿,舆图给我看一眼。我看看哪条线咱们风景看少了。” 唐七递过来一张舆图,“大小姐,之前我看一本游记上说,大凛西南往西北的边界线上,风景绝佳。” “是吗?七儿,没想到你还看上游记了!知识面有扩展啊,不错。” 唐七笑着,“谢大小姐夸奖。” 他心里一个无奈的声音响起:唉!我哪儿能说是我不小心买错了呢! 谁家好人写的游记名叫《带你走遍万水千山,爱在天之涯,情定三生石》! 第433章 杀不死的神兵 “西南?”叶轻繁眼睛亮了亮,看向冷樾,“冷樾,我在西南还有两个朋友呢!你还没去过吧?我带你去走一圈,然后沿着边界线玩儿着回家?” “你竟在西南也有朋友?” “我朋友遍天下好么!别不信啊!我这其中一个朋友,啧啧,可是一族之长!她可是一直想让我嫁给她哥呢!” “什么?”冷樾语气一下就重了,“还想把你拐到深山僻壤的地方?这算什么朋友!这就是打着朋友旗号的拍花子!” 叶轻繁悄悄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等见了你就知道了。” “见就见,看我见了不揍他一顿。” 叶轻繁没再理他。 现在的冷樾,也就是嘴上揍这个揍那个,筋脉被断后,提桶水都费劲。 手里的剑,只是个摆设。 但他没有一天放弃练剑,哪怕出招毫无力道和杀伤力,也坚持在练。 这日,叶轻繁到达了云峰城,这里离伊城还有两座城池。 刚找了家城中最大的客栈住下,想要吃顿饭。在一楼大堂,她就听到周围的客人都在讨论“神兵”的事。 “听说,大孟只派了两万兵马,就把咱们大凛的十万兵马打得落花流水惨不忍睹!” “是,我也听说了。而且,听说大孟的两万兵马,未损一员!” “真有这么神的兵吗?” “真的!大孟已经把拉里城收回去了,下一个目标,应该就是伊城了。” “可咱们大凛不是也有战神吗?余大将军没去上战场吗?” “大将军赶到时,拉里城已经被大孟攻占了。只是,再是战神,也只大将军一人。对方可是足足有两万神兵啊!” “哎!我还听说了,有个大孟士兵,被捅了十剑,都没死!” “啊?” “啊?真的假的?不可能吧!这不……这不成真的死不了的神了吗?” “要不怎么人家叫神兵呢!” “这个仗要是打下去,云峰城离伊城不过距离两座城池,被大孟攻下是迟早的事啊!” “单员外一家,不是前日就悄悄离开云峰城了吗?肯定是想逃得越远越好。” “可我这……在别的地方也没有亲戚可投奔,要往哪儿逃?” “唉……希望大将军能把大孟人击退吧。我好不容易才在云峰城攒下点家业,不想就这么没了。” …… 冷樾看着叶轻繁皱得越来越紧的眉头,说:“你不是说过,两国交战的事,你是不会管的吗?” 叶轻繁的筷子戳着碗里的豆腐,“打仗的事我是不管,可我觉得……这事儿不对劲。” “神兵?” 叶轻繁点头,“嗯。杀不死的神兵……” 这世上,一时半会儿怎么杀都杀不死的人,除了她,应该就只有元清天师了。 萧镜清庾稚水和唐七唐九都不能算。 可这一下子冒出来两万个死不了的人,怎么不可疑? “那你……” “反正都是要去伊城,不如尽快赶过去看看到底是怎么个事。” “你担心余将军?” “不担心。我是关心那两万神兵。” 吃完饭,叶轻繁让巧珍巧香把刚放好的东西,又拿回到了马车上,开始赶路。 五日后,一行人到达伊城。 和上次来相比,如今的伊城,显得有些死气沉沉。 街上不多的行人,个个面露愁容步履匆匆。 住进客栈后,叶轻繁好好洗了个澡,吃了顿饭,等着出去打听消息的唐七和去军营找余烬的唐九。 打听消息的唐七先回来的。 实际情况,比他们在云峰城听到的还要严重。 就在他们赶往伊城的路上,余烬率兵刚和大孟“神兵”打完一仗。 十二万大凛将士,奋战一天一夜后,只剩下三万不到。 虽然大孟“神兵”也被逼退回拉里城,但战场上,没有找到一具大孟士兵的尸体。 换句话说,大孟此战,仍是未损一员! 叶轻繁的房间内,冷樾坐在一旁,时不时看一眼脸色黑沉可怕的叶轻繁,难得地没敢说一句话。 唐七说完了,也乖乖站在一旁不再说话。 叶轻繁手肘支在桌上,手轻握成拳抵着下巴,大拇指不停地抠着食指关节。 一炷香时间后,唐九回来了。 “大小姐。” “将军呢?” “我没见到余将军,只见了关副将。他说,余将军受伤了。” “很严重?” “具体的不清楚。但我看关副将的神情,应该不是太严重。” “真是个废人啊!还大将军呢,每次都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的,丢人!关衡都没受伤,他却命丢半条。” “呃……大小姐,关副将拄着拐来见我的,脸和身上,还缠了绷带……” 叶轻繁垂头、叹气,“都是废人。” 冷樾看了看,问:“叶小姐,你想干预这场战争?” “先看看。要是人在打仗,我旁观。要不是人,那老娘管定了。” 什么神兵神将,她一个字都不信。如果真有这么些不死将士,只能是用了某种术法。 就像……她的唐七唐九。 “走,先去军营看看。珍香,你们跟着。” “是,大小姐。” 现在,她不放心任何一个人离开她身边。 能一次性弄出那么多“神兵”的人,能力应该不小。 现在最安全的地方,除了她身边,就是她的那辆骈车。 马车走了近一个时辰,才到了城外的营地。 守营士兵见那张熟悉的面具,没等唐七开口,就让一人进去叫人了。 关衡出来,疑惑问道:“九儿,你怎么又来了?” “我是七,不是九。”唐七朝远处一棵树下指了过去,“关副将,大小姐来了。她想见余将军。” 关衡看见那辆熟悉的骈车,笑得顾不得脸上的疼,马上说:“好,好。我这就让人扶将军过来。” 唉! 叶大小姐啊!你既然要来,还不如刚才就来呢,我还能少挨一顿骂。 唐七看着关衡拄着拐一跳一跳的,没忍住道:“关副将,要不你还是让别人去叫吧。你这腿……” 关衡挥了挥手,“没事儿!我得亲自去,不然刚才我白挨骂了。” 唐七眼珠子一转,面具下的嘴角立刻扬起:懂了。书,是真没白看啊! 第434章 哎哟,小可怜儿,脸又破相了! “大小姐,余将军来了。”唐九掀开一角车帘,对着里边人道。 “好。” 叶轻繁刚起身,一抬头却看到冷樾先她一步起身准备出去,“我先下去看看。” “冷樾,你防过了啊!将军要是想当采花贼,早在你出现以前采八回了。” “那我不管。反正他到现在都没得到我的认可。一个大男人,每次都等着你来救。” “你这话说的,谁说了只能男人救女人?老娘能力强,怎么就不能救男人了?别说一个了,老娘能救一群!到时候,我气死你!” “叶轻繁,你真是……现在就把我气死给我收尸得了。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余……” “冷前辈。” 冷樾听到声音,后半截身子也跨出了车厢,站到了驭位上,朝下看向余烬,微微点了点头,“嗯。” “叶轻繁呢?” “将军,我在这儿呢!”叶轻繁推了一把冷樾后背,钻了出来,“你起开。挡又挡不住。” 冷樾气呼呼地扭头瞪了她一眼,咬牙切齿道:“你是矜持不了一点儿,没出息。” 叶轻繁没理他,绕过他快步下了马车,站到了余烬面前。 叶轻繁仰起笑脸,看着余烬的脸,“不错,这次脸没受伤。看来,大孟人还是没有北弗和坦朗人高大,够不着你的脸。” 余烬没忍住笑了,“你这还能埋汰人呢?” “你下回上战场时,就得对着他们喊。来啊!来砍老子啊!能够着老子的脸,算老子给你脸了!” 一旁的关衡紧紧抿唇憋着笑,眼珠子还不忘瞟向自家那脸都绿了一层的将军:果然,只有老娘能治得了老子。 叶轻繁看向关衡,脸上的笑容变为极其夸张的惊讶,“唉呀!关副将,你怎的伤这么严重?拐都拄上了!” 关衡也立刻一脸委屈,“叶大小姐,你别看大孟那帮士兵个子不高不壮,但那体力是真猛啊!跟不会累似的,怎么砍都还能站起来!” “瞧瞧,把我们关副将给打的,可怜咯。哎哟,小可怜儿,脸又破相了!” “叶大小姐,回头你得帮我治治,老夫人刚给我介绍了个姑娘,我还没娶人家过门呢!” “没问题没问题,别担心啊,有我呢,包不能让那姑娘嫌弃你。” “叶……” “关衡!”余烬瞪了关衡一眼,关衡立刻闭了嘴。 余烬又低头看向叶轻繁,“叶大小姐,我也还瘸着呢,你怎么就不关心我一下?” “你又没拄拐。” “你……” “好了好了,这么久没见,逗你玩儿呢。”说着,叶轻繁伸手去扒拉了余烬两下,“除了腿,哪儿还伤着了?” “好多。” “上车。” “好。” 经过冷樾时,双手抱臂的冷樾嫌弃地瞥看着余烬,小声嘀咕:“一个大男人,还装起娇弱了,丢人!” 将余烬扶进去后,叶轻繁转头,“七儿,把关副将也扶进来。” “是,大小姐。” 屁股刚沾着座儿的余烬,抬头,“怎么还让关衡进来?” “治你一个是治,治两个也是治,就一起呗。怎么?你忍心看着关副将拄拐?” “好吧。”余烬看着在他对面坐下的叶轻繁,笑了笑,“你好像长胖了些。” “嗯!还长高了一点点呢!二十一,蹿一蹿,是真的。将军,我带着冷樾在你曾经和我说过的那座岛上,一直住到前些天才离开。没有路途奔波,没有烦心事儿。每天睡醒了就吹着海风吃吃喝喝看话本子,要不就陪着冷樾坐船出去捞鱼,过得自在舒心,自然就长胖啦!” “真好。” “嗯。以前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回到侯府也没得到一分父爱。所以,我很珍惜和冷樾一起生活的日子,多一天,感觉都是我这辈子多赚的。将军,父爱这种东西,多少银子都买不来。” 余烬看着叶轻繁脸上明媚的笑,知道她的满足和幸福,是发自内心的。 车帘被掀开,关衡走了进来。 他看了看,不知道该往哪儿坐。 叶轻繁指着余烬旁边,“关副将,坐。” 等关衡坐下后,叶轻繁让唐七把拐拿走,说:“你们两个,把眼睛闭上。我给人治伤,不喜欢被人看着。” 都不是第一次了,两人立刻乖乖闭上了眼睛,双手按放在膝盖上。 叶轻繁开始掐诀念咒,将一道道阵法打入二人体内。 看着关衡脸上的伤口一点点愈合,叶轻繁想起了冷樾身上的伤,一时心里有些难过。 我的本事,能救世人,却救不了最想救的亲人。 这是哪个狗王八蛋给老娘下的诅咒! 余烬和关衡都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伤正在快速地痊愈,不管是内伤还是外伤。 片刻过后,叶轻繁让他们睁了眼。 关衡伸了伸自己的那条断腿,然后咧着嘴笑了,“叶大小姐,我真的好了?” “那是,我出手,那可不是一般的效果。不过,待会儿,你们该装的,还是要装一下。我精力有限,救不了你们军营那么多的人。” “是,我知道的叶大小姐。” “嗯,你先下去吧,我有事想问问将军。” “好,你们聊,我在外边等着。” 头探出车厢,关衡拿过唐七手里的拐,拄在腋下后,对唐七道:“七儿,扶我下去吧。” 车厢内,叶轻繁的神情变得很严肃。 低垂的眼眸看着余烬搭放在膝盖上的手,说:“将军,大孟神兵的事,一路上我也听说了一些。到底是怎么回事?” 余烬摇头,“我也不清楚。以前,我和大孟交手过几次,情况跟这次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孟士兵虽利用较矮小的身形,灵活狡猾,但打起来也不难。 “以前,大凛两万兵马,足以对付大孟五万兵马。而且,我军死伤人数不多。 “可如今,战场上倒下的,全是大凛的士兵。大孟人的尸体,不见一具。 “叶轻繁,你是道门中人,难道,仙神真的在帮大孟?为大孟赐下了两万神兵?” 叶轻繁听出了余烬话中的焦虑。 如果真的有人使用了术法,饶是余烬身手再厉害,他也打不过道门邪术。 就比如,如果是活着的唐七唐九,和余烬对打的话,可能根本打不过余烬。但是,现在的唐七唐九,光凭不会累不会“死”的身体,就足以将余烬拖死耗死。 至于神兵……她更相信是鬼兵。 “将军,回头你带我偷偷去敌方军营看看,好不好?我不相信真有仙神降临。” 余烬想了想,点头道:“好。” 第435章 马不可貌相,懂吗? “我听唐七说,伊城这边来了不少道士?” 当时唐七说的时候,叶轻繁没有觉得惊讶。 风不渡和她说过,盛世和尚遍地走,乱世道士山下跑。 要是传言都这般盛了,还不见道士出现,才是奇怪的。 “嗯,是的。神兵的传言传出,估计道门弟子都和你一样有所怀疑,所以纷纷来了西南。” “元清观……” “伊城元清观的道长们,在拉里城攻破后,就去看了。” 余烬接着又摇了摇头,“但他们并未有什么发现。” 叶轻繁眉头微皱。 风不渡说过,世上隐世修炼的道士很多,所以她从不认为世上最厉害的道士是风不渡或者元虚观的道长,玄字辈道长在她这里更排不上号。 西南来了这么多的道士,若真是邪祟鬼魂,他们不可能一个都看不出来。 难道,这世上还能有人如她一样,可以封魂入尸还不被一般二般道士发现? 嗯……好像有点麻烦。 叶轻繁深吸一口气,然后抬了抬下巴,笑着道:“将军,你放心,有我在。管它什么魑魅魍魉妖魔鬼怪,老娘都能让他们变成灰!” “黄毛丫头,我这个大将军,是不是太没用了?” “还行吧,比我那是差远了。”叶轻繁拉过余烬的一只手,一下下掰着他的手指,“将军,我离开这个人世间之前,当尽我所能把作恶邪祟都清理掉。以后,人与人的战场,还是得交给你。” “你不会有事的。” “若是将生命放长远些来看,我确实一点儿事都不会有。我呢,会比仙神活得都久。” “别瞎说。我只求你这辈子能活成一个老太婆的模样,就好。” “咦呀!将军,那样会很丑的!” “你老了,也是最好看的老太婆。” “嗯。”叶轻繁放开了余烬的手,“行了,你回军营去安排一下人手,半个时辰后,咱们出发去拉里城。” “好。需要几匹马?” “马匹不用你准备,我会准备好。” “行。” 余烬起身要往外走时,又转回身,俯低腰身抱了抱叶轻繁,“黄毛丫头,谢谢你。” 叶轻繁拍了拍他的后背,“记得给钱。” “好。” 余烬走后,叶轻繁和唐七唐九去了放置三匹死马的地方,“复活”了马儿。 正常马车行走,需要三天。快马两天。他们想要在明日天黑前赶到,普通快马肯定受不了日夜跋涉。 在叶轻繁这里,死人比活人好用,马也一样。 回到原处,叶轻繁走到冷樾身边,说:“冷樾,我一会儿要和将军去一趟拉里城。” “你想让我留下?” “嗯,我把唐七也留下来。你和珍香她们一起回伊城,住进客栈里,不要到处走。遇到任何危险,第一时间上马车。知道吗?” 冷樾垂着眉眼,点了点头,“好。我不给你添乱。” “不用担心我。我还得带你一路看风景回盛京城过年呢!” “好,我等着你回来。” 半个时辰后,余烬只身前来。 他看了看唐七唐九手里牵着的三匹马,说:“这马……太普通了,经受不住长时间疾驰跋涉,要不我还是……” 叶轻繁抬手打断,“将军,别看不起我选的马。马不可貌相,懂吗?” “你确定?要论看马,我的经验可比你丰富多了。” 叶轻繁狠瞪了他一眼,“你再啰嗦,老娘不介意先把你揍一顿!” “行行行,听你的,听你的。” 余烬看到叶轻繁走到一匹马跟前,唐九立刻扶着她踩上马镫,然后用力将她扶上了马,想了一下,他也往那匹马走去。 叶轻繁拉着缰绳,朝旁边的马抬了抬下巴,“将军,你骑那匹马。” “九带你,不如我带你。” 叶轻繁低头看着他笑,“将军,在草原时,我已经学会了骑马。我不需要人带。” “那……只有三匹马,不够。” “七儿不去,留下来陪着冷樾他们。” “这样啊。行,那你要是骑累了,说一声。” “嗯。”叶轻繁双脚一夹马腹,马儿立刻抬蹄往前走。 唐九接过巧珍巧香手里的两个大包袱,一跃上了马。 中间只歇息了两个时辰,一行三人在第二日酉时前到达了大孟军营附近。 这时秋日还未完全落山,将这一片山峦树影照得闪着金光却不耀眼,橙亮温柔。 余烬指着前方一座不算太高的山,道:“绕过那座山,便是大孟营地。” “嗯,感受到了。” 到了这里,叶轻繁已经能感受到那些被操控的鬼魂了。 只是,若是普通的鬼附身,她不用费太大工夫就能让鬼魂们离了那些将士们的身体。她要是想省事,直接把崔判官喊来,更快。 但事情却是她想过的最坏情况,那些“神兵”,应该是死人。 能一下操控两万个死人,叶轻繁不知这背后之人,力量到底有多强。 如果那人真和她有着差不多的本事,怕是崔判官来了,也无法轻易取走那两万魂魄。 “将军,想再靠近些,就不能骑马了吧?” “是。马蹄声怕是会引人注意。” 叶轻繁点了点头,“九儿,把垫子给我铺上,我得先吃点儿东西再去。” 唐九立刻拿下包袱,掏出了一个厚棉垫子放在地上,又把一块布摊开,开始往上面摆上几种吃食。 叶轻繁拿过一个小坛子,闻了闻立刻一脸满足,拿了筷子夹出半块螃蟹,递给余烬,“将军,你尝尝这个生腌蟹。巧香在岛上跟渔民学的,可好吃了!” 余烬伸手接过,看了看,但没吃。 “放心,毒不死你。这个也不是从海边带回来的,是前两日碰上卖蟹的,买来让巧香新做的。” 说着,叶轻繁又夹起了半个,直接拿在手里,张大嘴就咬了下去,吃出了一脸满足。 余烬见叶轻繁吃得香,于是也吃了起来。 边吃余烬边在心里感慨,叶轻繁还真是不管何时何地都不会亏待自己。 吃饱了,太阳还在远处挂着,叶轻繁干脆睡了一觉。 被余烬叫醒时,天已经黑了。还好有半轮明月,勉强能看清楚路。 叶轻繁和余烬对视一眼,“将军,走?” “好。” “九儿。” “是。”唐九在叶轻繁面前半蹲弯腰。 余烬拉住叶轻繁的手臂,“我背你。” 叶轻繁看着他,眨了眨眼睛,“将军,一会儿你顾好自己就行。” “我比九强壮些。” 叶轻繁抽出了手臂,笑,“将军,你是长得比较强壮,但要是比速度和耐力,你可比不过我的九儿。” 说着,叶轻繁趴到了唐九的背上。唐九熟练地双手在背后交叉反叠,做好出发的准备。 余烬无奈笑笑,“好吧。等九累了,换我来。” 唐九悄悄瞥了个眼神过去:余将军,我是死人,哪儿会累? 第436章 老娘,鬼百杀! 三人直奔营地后方,躲在一处树丛里。 映着月光和营地燃烧着的火盆,叶轻繁看见这个营地和余烬的营地不一样。 这里的营地,营帐很少! 那些整齐排成一个个大方块站着的,应该就是“神兵”了。 余烬看着,不由得呼吸都带着惊讶,低声凑到叶轻繁耳边,问:“他们都不用睡觉的吗?” “人家是神兵!” 余烬知道叶轻繁这是故意怼自己,无奈,但也没法反驳。 叶轻繁拍了下唐九,然后重新爬回到他的背上,“九儿,靠近西边那一块人儿。” 又回头看着余烬,“将军,你的带路任务完成了。在这儿等我。” 余烬刚想动,又被叶轻繁一个横目瞪了回去。 “不听话,老娘现在就先断了你的双腿!” 余烬嘴角抽了抽,最后只说:“那你们小心些。” 叶轻繁点了点头,抬手在余烬周围布下一个结界,将余烬包裹在结界内。 避开了一行十人的巡逻队伍,叶轻繁和唐九就到了离“神兵”方阵不过丈余的一处营帐后。 抬手布下一个结界后,叶轻繁才站了起来,舒展了一下身体。 “大小姐,他们……是跟我和唐七一样的人吗?” “像是。但应该也不完全是。九儿,你发现没有,他们现在都闭着眼。” 唐九点头,“他们……不像是有意识。” “我虽然能决定你和唐七的生死,但你们是有自己意识的。这些人,没有。他们只是会听令行事的死尸木偶。” 叶轻繁盯着他们,手上开始快速画符,一道金光虚影符咒飞出了结界,落在了最后一排的一名士兵身上。 叶轻繁勾了勾手指,那名士兵睁开了眼,转身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走到结界外,叶轻繁对唐九点了下头,唐九伸手将人拉了进来。 叶轻繁绕着那人转了一圈,看见他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 她突然伸手张开五指朝他的心脏位置一抓,“魂来!” 事情没有叶轻繁想的顺利,那士兵身上的魂魄在拼命抵抗,不想离开他的这具身体。 叶轻繁另一只手立刻掐诀起阵。 随着数道阵法的力量加入,叶轻繁费了点工夫,但还是将魂魄抓出了尸体。 唐九看了看,微微有些惊讶道:“大小姐,他们……不像!” “嗯。”叶轻繁眉头皱得更紧了。 可能在唐九的认知里,魂魄和尸身是要一致的,他都不一定知道萧镜清和庾稚水也是不同的魂魄被装进了别人的身体里。 能做到异魂入体,能力不是一般的强啊! 叶轻繁甚至都怀疑过这是元清天师那狗东西弄的,但想想又不太可能。他再是坏,也不可能消耗自己护国守疆的兵。 他又不是不想活、不想做皇帝了。 如果不是裴源瑞,能是谁? 叶轻繁看了看那低着头无意识的魂魄,随手扔在了一边。 她看向外面排列齐整的兵,问:“九儿,你说,大凛十几万已故将士的命,值不值得我出手帮他们报仇?” 唐九想了想,说:“大小姐,不止十几万将士。四百里外,还有活着的十几万将士,还有无数的大凛百姓。” 唐九也看向那些“神兵”,“这两万名士兵,可以屠尽整个大凛。” 叶轻繁笑了,“九儿,那我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地府大鬼的实力!” 叶轻繁散了结界,抬头看了眼明月,又低下扫视了一圈,然后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独属于大鬼的阴森笑容。 藏在背后的玩意儿,不管你是人是鬼,都出来在老娘面前跪着! 老娘在地府能称霸,在人间也能! 叶轻繁双手飞快掐诀结印,在繁杂的印诀,一个个金光符咒阵法生出,快速朝四处铺开。 整个营地,几息间阵法的光芒便代替了月光,照在了每一个士兵身上。 叶轻繁深吸一口气,做了最后两个手势,大喊一声:“魂来!” 霎时间,四处哀鸣。 那些死人般静寂的士兵,突然全都抱头痛苦嘶鸣。 一些活人巡逻士兵,看见这情形,全都吓得连滚带爬去找人了。 叶轻繁沉着呼吸,又连掐两道阵法。 不够,再来。 还不够,继续来! 唐九的注意力全在叶轻繁身上,特别是在看到叶轻繁不知何时已经双脚分开稳住身体时,他也站在了她的身后,准备好随时护主。 两万个魂魄!唐九在地府那几天,好像都没见过那么多的鬼魂。 大小姐却想要同时控制住这两万个魂魄,并将他们抽离出身体,他都不敢想这需要多大的能量才能做到。 那些魂魄被抽离出三分之一时,远处传来一声厉喝:“谁?!” 叶轻繁勾唇一笑:来了。 竟然还是个女人的声音。 嗯……似曾相识的气息,也重了。 叶轻繁手上又加了两道阵法,传声入阵,话语响彻四方,“你祖奶奶!还不速速前来老娘面前跪拜!” “无知狂妄小儿!敢坏我的好事,找死!” “是吗?”叶轻繁轻蔑一笑,手上又掐了一道阵法,“想让老娘死的人,最后都死在老娘手里了。你也想试试?” 两万将士的魂魄,已离体一半。 这时,叶轻繁已经感受到一股力量在阻止她抽离魂魄了。 这力量,有些不对劲。 她竟能有种熟悉的感觉。准确地说,是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她好像在哪里闻到过这个气息,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回了神,叶轻繁看向自己铺下的那些耀眼阵法,唇角的不屑更甚。 这力量,未免太弱。和这能操控两万鬼兵上战场杀敌的能力,不匹配啊! 难道,又跟她玩儿云螭殿那一套? 叶轻繁冷笑,道:“在老娘面前,竟敢反抗?” “你是哪个门派的?” 叶轻繁手上飞速结印,“老娘,鬼百杀!” 随着最后一道印诀结成,叶轻繁手朝上一伸,张开的五指缓缓聚拢,“今日,老娘便替那死于非人的十七万大凛将士,灭了你这两万魂魄!” “住手!”叫喊声急而凄厉。 叶轻繁没管,用力聚拢五指,“魂、来!” 第437章 好啊!那你死吧 两万灰白色的魂魄,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耷拉着脑袋,飘在了他们身体的上方,灰压压的一片,如一层乌云遮了月影。 随着叶轻繁手势不停变换,那些金光阵法,散变成了一个个符咒,落在了每一个魂魄身上。 “不!!!”女人的声音似是恨意通天。 叶轻繁看着面前挡着路的死人,一道阵法将他们从中间轰开,一条无人阻挡的丈宽坦途,等待她的脚步踏上。 “九儿,去把将军带过来。”叶轻繁在唐九手心打下一道符咒。 唐九点头,快速离去。 叶轻繁看向远处为首的一个小小小小的人影,道:“站那么远,老娘都看不清你长什么样儿。过来,让老娘瞧仔细了!” 其实,不用叶轻繁说,那道身影和她身后的人,已经开始往她这边跑了。 等人走近了,叶轻繁看她的面容时,微微有些惊讶。 她微微蹙眉,问:“你和蓝荞,是什么关系?” 蓝蔷在离叶轻繁一丈距离的地方停住,死死盯着叶轻繁,声音里的恨似又增加了一分,“你认识蓝荞?” “认识。” “你与蓝荞,是敌是友?” “算是朋友。” “那你更该死!” 叶轻繁轻轻笑了,“都这时候了,还说这大话?但凡你抬头看一眼,也说不出来吧?” 蓝蔷看了一眼头顶一片魂魄,气得闭了闭眼。 “我还以为,来对付大孟神兵的,会是元清天师。” “元清天师?”叶轻繁一声嗤笑,“那就是个缩头乌龟!老娘敢拿一百万两银子赌他不会来!” 这时,蓝蔷身后的一个个子不高的雄壮男人站了出来,大刀朝着叶轻繁一指,“不过是个小女子,看本将军一刀将你头颅砍下!” 叶轻繁看着他,不屑冷笑,“来,看你有没有本事。” 男人持刀跨了两大步,却发现自己突然不能动了。 叶轻繁上前两步,朝那边的几人勾起一抹蔑笑,然后抬起手指,在那大刀上轻敲一下。 锋利的刀片,瞬间寸寸崩碎,掉落成了齑粉,散在了空中,消失不见。 叶轻繁手腕一转,男人急速退后至那几人身上,直接将其中两人撞倒在地。 叶轻繁拍了拍手,“哎呀!你们……好弱哦!” 蓝蔷目睹了刚才的一切,眼里的惊恐丝毫不再掩饰,“你……你是谁?” “你之前耳聋了吗?我都跟你说了,老娘是你祖奶奶!快,跪下来叫祖宗。” 蓝蔷看着叶轻繁,紧抿的唇里全是愤怒和不甘。 “叶轻繁!你没事儿吧?” 闻声,叶轻繁转头朝来人看去,盈盈笑着,“将军,你来了。” 余烬拉着叶轻繁的手臂上下看了又看,“没伤着哪儿吧?” “放心吧,没有。将军,让你看点好玩儿的。” 说着,叶轻繁踮高了脚,抬手手指并拢在余烬双眼前摸过。 “将军,你往上看。” 余烬抬头,被吓得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瞳孔瞪大,“这是……” “是那两万鬼兵的魂魄。” “鬼兵?” “嗯。你再看看周围。这些人,多的死了快两年,少的,死了不足两月。” 余烬低下了头,扫视着周围,还缓缓地摇着头。 他不敢相信,杀了大凛十几万将士的,竟然是一堆死人! “你竟然能看出来他们死了多久?”蓝蔷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惊讶。 “我这人,跟人打交道都没跟鬼打交道多。只要是鬼魂,看一眼老娘就知道他死了多久。” “没想到,道门竟出了这般天才!” “天才?何止!老娘是鬼才好么!” 蓝蔷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些脑门带着一块金光的鬼魂,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这么多鬼魂,你准备怎么办?” “怎么办?没了意识的鬼魂,地府难收。”叶轻繁笑容灿烂,“我这人心善,就让他们灰飞烟灭啦!” 说着,叶轻繁已将手抬高至额前。 “停!”蓝蔷忙伸手制止,“你把这些魂魄还给我,条件由你开。” 叶轻繁放下手,笑,“好啊!那你死吧。我只收你一个人的魂魄。” “你!” 叶轻繁无奈耸肩摊手,“你看,说了条件由我开,开了你又做不到。” “换一个!” “那就……你们一起死!” “你别太嚣张!” “老娘凭实力嚣张的,怎么?嫉妒啊?” 蓝蔷气得不行,呼吸急促地努力平缓着情绪。 “蓝巫师,别跟她废话。他们就三个人,我们这就把他们拿下!”一个稍微高一点点男人道。 叶轻繁头一歪,“将军,揍他。” 余烬拔剑出鞘,两个大步就到了男人跟前,提剑一挥,直接断了男人一臂。 其他几人这才惊醒,躲避着余烬的剑锋。 “你是余烬?” “眼神不好,现在才看见。狗贼,正是本将军来取你们的狗命!” 余烬与那五人交战时,蓝蔷悄悄躲开到了一旁,朝叶轻繁走近。 叶轻繁看着她,说:“你和蓝荞长得很像,而且你也姓蓝,你是她的什么人?” “很像?”蓝蔷哈哈笑了。 笑声停止后,蓝蔷又哼笑几声,“我跟她,没有任何关系!我跟蓝巫族,也没有任何关系!” 叶轻繁张圆了嘴巴,点了点头,“哦……我明白了。你被驱逐出族了,你是叛徒!” “叛徒?哼!他们才是叛徒!他们才是不仁不义的叛徒!” “这么激动干吗?你一激动,不是叛徒都得是叛徒。” “我不是!”蓝蔷冷笑着退后了一步,“明明是我该继任族长的!明明我才是最适合当族长的人!她蓝荞凭什么?她不过是得到了灵元珠的认可,她根本就比不过我!” “你是她……姐姐?” “我不是她姐姐!不是!我没有这样的亲人,没有!” 叶轻繁叹了口气,“我管不了你们之间的恩怨。但是,你敢用阴间手段,敢利用鬼魂杀人,我得管。” “你凭什么管?你凭什么管!” “我是道士啊!” 叶轻繁低头,发现自己没穿道袍,也没梳混元髻,于是无奈地塌了塌肩:解释无力。 “道士?”蓝蔷又笑了,“再厉害的道士,也只是道士。我不信,道士能胜魔!” 叶轻繁神情一凛:魔? 没容她多想,就见蓝蔷拿出了一个手掌大小的芒星状法器。 叶轻繁盯着那法器,眉头紧皱。 之前她觉得熟悉的气息,原来是这个东西散发出来的。 想来,那两万鬼兵真正的力量来源,也是这芒星法器。 第438章 我是翠翠啊! 叶轻繁指着那法器,问:“这是什么东西?” 蓝蔷没有回答叶轻繁的话,而是抬起另一只手,食指在芒星中间的宝石上转圈抚摸着,口中念念有词:“魔神大人,请您再次苏醒!请赐予我无上的力量吧!” 叶轻繁看着她神神叨叨的声音:魔神? 魔……不是消失数万年了吗?哪里还有魔? 等等……元清天师在看见灵元珠时,说它们是……魔灵珠? 叶轻繁想了想,目光落在蓝蔷手心的法器上。 她手心向上一摊,勾唇一笑,随即厉喝一声:“狗玩意儿!见了本尊,还不快滚过来!” 蓝蔷手上动作一顿,抬头不解地看向叶轻繁。 没等蓝蔷再有动作或言语,她手心里的芒星法器猛然动了两下,然后从她手心颤颤巍巍哆哆嗦嗦地飘了起来。 蓝蔷眼睛都瞪大了,看着离开手心的芒星法器,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再不利索点儿滚过来,老娘废了你!” 这话一出,那法器嗖地一下就落在了叶轻繁的掌心。 叶轻繁捏了捏中间的那颗大大的翠绿宝石,满意地笑了。 果然没猜错,这东西跟那灵元珠来自同一个地方。 不过,说起来,还是灵元珠可爱些,起码人家是主动投主的。 蓝蔷回过神来,伸着手朝叶轻繁冲了过去,“快还给我!这是我的东西!” 唐九一剑抵在了蓝蔷的脖颈上,冷声道:“再敢靠近,我杀了你。” 蓝蔷狠狠地盯着叶轻繁的手,“你还给我!它是属于我的,是我的!” 叶轻繁一边眉毛轻挑,“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来,有本事你把它喊回去。” 蓝蔷双手向前捧着,带着哀求道:“魔神大人,您是认了我做您仆人的,您快回到我这里来。我定会日日供奉您更多的鲜血,只求您赐予我无上的力量!” 叶轻繁横了一眼手里的法器,冷声厉道:“你竟敢以人的鲜血为食?” 法器马上努力在叶轻繁的指间摇着震动了几下,似乎是在否认。 “还敢说谎?信不信老娘现在就一把将你捏碎了!” 蓝蔷看向叶轻繁,震惊又愤怒,“你怎敢这般对待魔神大人!你这是要遭天谴的!” 叶轻繁冷笑,两指捏着法器一角冲她扬了扬,“魔神大人?就这破玩意儿?哼!还天谴呢,老娘就是它的天谴!” “魔神大人,她竟敢这般羞辱您。您快用您的魔神之力,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片子一个教训!” “魔神”一动不动,安静如鸡。 蓝蔷又求了几次,最后在震惊和失望中放弃了。 “你到底是谁?魔神大人为何会听你的?” 叶轻繁抬起左手,食指指尖抵在拇指指腹,“叮”一下弹在了法器的一只角上。 “狗玩意儿,你能让鬼魂失智,还能操控两万鬼魂,应该比那灵元珠高阶一点儿。你能跟我沟通说话吗?” 芒星法器动了动,开始发出滋滋声。 滋了几下后,一个清亮的女声在叶轻繁脑海中响起:【尊上,我错了!我错了!求您千万别毁了我!】 叶轻繁刚张嘴,却又立刻闭上。 她尝试在脑中用意念和它对话,【你有名字吗?】 【尊上!您不记得我了吗?好伤心,好难过,您竟然把我忘了!唉……也是,我这么小小的一个法器,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道具,您不记得也正常。可我还是好失落,好……】 【滚蛋!再啰嗦些没用的,老娘这就灭了你,省得心烦。名字!】 【我是翠翠啊!这名字,还是您给我起的呢!】 叶轻繁:翠……翠…… 【老娘不记得了。】 【尊上,您……您……怎么变成女人了?】 嗯?好像灵元珠曾经也这么疑惑过。 可她……不管是生前的云凰,还是死后去了地府的女鬼,都是女的啊! 叶轻繁努力想要从自己庞大的识海中捞出点别的,却无果。 不管是曾经真是男人的记忆,还是作为它们尊上的记忆,都找不出一点儿。 【我失忆了。你告诉我,我是谁?】 【尊上,您可是……唔唔啊啊……咦?尊上,我刚才怎么说不清楚话了?我再说一遍啊!您是……啊啊唔唔……】 【行了,先闭嘴。】 叶轻繁皱着眉头重重叹了口气。和灵元珠一样,一问到有关它们口中“尊上”的事,就自动消音了。 烦人。 不过,这玩意儿比灵元珠有用,起码能和自己沟通。 先收着吧,回头慢慢问。 叶轻繁把翠翠收进衣襟内。 突然想到这玩意儿有灵智,不会趁机偷窥自己的……咦~~~叶轻繁忙又拿了出来,放进了袖笼。 蓝蔷眼睁睁看着叶轻繁把她供奉的法器收走,顿时觉得天都塌了! 她有些疯魔般地摇着头又喊又叫:“你怎么能拿我的东西!魔神大人是我供奉的!是我的!不行,你不能拿走,你不能抢走魔神大人。没了魔神大人,我还怎么扬名,还怎么拿回属于我的族长之位!不可以……你不可以拿走,你还给我……” “吵死了。”叶轻繁抬手画了一道虚影符,落在了蓝蔷身上。 嗯,安静了。 “将军,还没打完吗?” “最后一剑!” 叶轻繁看过去,只见余烬长剑一挥,划过了最后一个仍坚挺站着的大孟将士身前。剑锋划破了铠甲和衣衫,鲜血喷出成了火光下的影点。 看着那名将士倒下,叶轻繁突然眨了眨眼睛,心跳突地停滞:这……死了会不会算到我头上? 完了完了…… 叶轻繁赶紧抬手布下一个小结界,然后闭上了眼睛,想着万一魂魄不稳人不人鬼不鬼了该怎么办。 “大小姐?” “九儿,万一待会儿我疯了,你就杀了我。把我砍成一块一块儿的,剁碎了!” “啊?” “唉呀你就听我的。不然,我怕我死不了,地府还回不去,可就完球了。” “啊?” “别啊了,记住就行。” “哦。好的,大小姐。” 唐九瞥了瞥自家不知为何闭眼呼吸紧张的大小姐,又看了看结界外懵逼又茫然的余烬。 听着他喊着大小姐的名字,唐九无奈叹气:算了,管不着。 等了好一会儿,叶轻繁没感觉到自己有什么变化,悄悄睁开了一只眼睛,问:“九儿,我疯了没?” 唐九摇头,“没有……吧……” 叶轻繁又睁开了另一只眼睛,开心得笑弯了眉眼,“太好了!看来是他们该死,跟我没关系。” “大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事儿,我心善,不能随便杀人。刚才看见将军杀人,我害怕。” “哦。” 第439章 什么幽冥火? 叶轻繁散了结界,仰头冲着余烬笑,“将军,你把他们都杀了吗?” 余烬摇头,“死了两个,剩下的待会儿捆起来,得受万民唾弃。” “好!将军,你处理了人,接下来,看我怎么灭魂的,好不好?” 余烬抬头看着那一大片灰白的鬼魂,心里还是觉得震撼。 他从前不信人死了真能变成鬼魂存在,遇到叶轻繁以后,慢慢接受了鬼魂的事,但也一直没能亲眼见过。 哪怕是大前年在北境,他知道是邪祟,也没有真的看到过。 没想到,第一次见,就直接见到了两万鬼魂。 他喉头动了动,轻轻点了点头,“好。” 叶轻繁瞥了一眼一旁动不了也发不出声音的蓝蔷,看着她又气又恨快要瞪出来了的眼珠子,鄙夷地冷哼一声,“别急,处理完了他们,就轮到你了。” “将军,看好了,别眨眼。” “好。” 叶轻繁双手快速结印,一个巨大的金光法阵出现在了头顶上方,无数道金光丝线从法阵上快速飞出,纷纷连结在了那些魂魄身上的那个金符上。 随着叶轻繁手上印诀变换,那些金线拖着魂魄,慢慢往法阵上聚拢而来。 叶轻繁再次变换印诀,“魂灭!” 阵法的金光更盛,照得那些靠近到阵法的魂魄,一个个从扭曲到消散,也不过瞬息间的事。 两万个魂魄,不消片刻便全部消散无踪。 魂魄全部消失后,阵法也随之散去。 叶轻繁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抬手在余烬眼前晃了晃,“将军?” 余烬回神,低头看着她,“这就……解决了?” 叶轻繁摇头,“没呢。” 余烬慌忙看向四周,“还有?在哪儿呢?” 叶轻繁伸手指着地上的那些面色早已清灰的尸体,“这些脏东西,我顺手也帮你们解决了吧。免得你的人清理时,还得恶心得吐上好几回。” “你是要用那个……风道长的符纸?” 叶轻繁嘴角微微抽了抽:完了,忘了上次在北境时,自己使用冥火是借着风不渡打的掩护了! 突然,一只手伸到了她的面前,“大小姐。” 叶轻繁低头一看,看见了唐九捏着几张黄符的手,一下就感动了:不愧是我的九儿啊! 叶轻繁拿过符纸,嘻嘻笑了起来,还用手弹了弹符纸,说:“将军,我可花了不少银子从小道士手里买的这符纸呢!” “哦,回头我把钱还你。” “一万两一张哦!” “嗯?风道长这么敢开价的吗?这怎么像……只有你能干出来的事儿?” 叶轻繁翻了个白眼,“污蔑!纯属污蔑!” 余烬忙赔着笑道:“开玩笑呢啊!我给,多少钱我都给你。” “这还差不多。” 叶轻繁假模假式地念了两句咒语,手上的黄符被冥火点燃后,被扔到了最近的几具尸体上。 蓝白冥火迅速蔓延开去,将两万个死尸燎烧成齑粉消散。 突然,叶轻繁脑中响起了翠翠的声音,【哎?尊上,您的幽冥火怎么变颜色了?】 叶轻繁皱了眉,【什么幽冥火?】 【您刚才用的不是幽冥火吗?是我看错了?不可能啊,我不可能认错啊!】 叶轻繁看着还正在烧尸的蓝白火焰,再次陷入了迷茫。 她第一次召唤出冥火是什么时候来着? 是刚到地府不久,阎王带了一堆的鬼差偷袭她,用淬清链锁着她的四肢,还用金鼎钟将她罩住的时候。 那时她使用识海中的阵法印诀还不熟练,又被地府顶级法器束缚住,咒诀法阵根本无法输出。 她生气、愤怒、发狂,胡乱将脑中的东西一顿输出,刚好就召唤出了一团火焰。 当时她没觉得这东西有用,因为她就被吊在火红狱火的上面,受着万般煎熬的炙烤。 只是,她将冥火扔掉时,那玩意儿不小心落在了绑着一只脚的淬清链上。 地府顶级法器淬清链,断了。 不,不止是断了,而是化为了灰烬消失了。 当时已经又胡乱使出下一招的她,抖了抖没了束缚的右脚,得意的笑声如恶魔般响彻地府。 她依着记忆,再次召唤出了那团火焰,将四根淬清链全都化作了齑粉。 最后一根链断,她在快要整个魂魄掉落在了狱火上时,飘到了金鼎钟之上,朝阎王喊话。 也是那一闹,她和阎王达成了往后五百年的和平共处。 刚才听到翠翠这么一问,叶轻繁倒是依稀想起来点什么。 当时她确实没太注意,现在再仔细回想,好像自己第一次使用冥火时,火光并不是如今的蓝白色火焰。 而是,蓝黑色。 阎王怕她乱来,不让她在还没完全控制自己力量时,随意召唤出冥火。 第二次召唤冥火,已经是她到地府两百年以后了。 那时,她几乎已经能完全控制自己了,私下练了几次召唤这团火焰后,她就跑到阎王和崔判官面前显摆了。 当时,还是阎王说她的蓝白色火焰好看,如冰清玉洁般,取名为冰火。 但她觉得不够霸气,想了半天,取名叫冥火。 至于为什么颜色会变,叶轻繁也不知道。 【尊上,怎么您变成女人后,幽冥火也像是变成个姑娘了……】 【这玩意儿也能像你一样说人话吗?】 【那不能!幽冥火虽然厉害,但它又没灵智,连法器都算不上。】翠翠的声音里有着不屑和看不起。 【信不信我用它把你给烧了?】冥火陪了她这么久,怎能容许别人这么看不起? 不是人,东西也不行! 【别啊尊上!我可是您最可爱可亲贴心如意的宝贝,您怎么舍得!】 【你要是再恶心一句,老娘现在就烧了你。】 【我闭嘴,立刻闭嘴。】 【以后我不叫你,别吱声。】 【是,我都听尊上的。我是尊上最听话最称心的宝儿~~~】 【闭嘴!】 叶轻繁有些心烦意乱。 她怎么可能是男的? 谁特么要做男的! 叶轻繁眼眶中映着还在燃烧的冥火,这么多年,心里第一次有了恐慌:自己从夹缝中带出来,到底是什么? 半盏茶的工夫,这个营地里的两万鬼兵尸体连带着那不多的营帐,悉数化成了灰烬,不见半点踪迹。 余烬缓了好一会儿,才从震惊中缓过来,“没想到,风道长的化尸符这么厉害!” 叶轻繁嘴角再次微抽:化尸符……好吧,原谅你的没见识了。 叶轻繁深吸一口气,看向目瞪口呆的蓝蔷,说:“你罪大恶极,活罪难逃,死后罪加十等。九儿,把她绑了,拖走。” “是,大小姐!”唐九立刻找绳子。 没找到,于是解了那几个大孟将军身上的腰带,接一起把蓝蔷绑了个严实。 第440章 将军现在这么上道啊! 叶轻繁目光扫过那些瑟缩地躲成一团一团的大孟活人士兵,对余烬说:“将军,走吧。” 余烬点了点头,“好。” 看到唐九一手拽着腰带接成的绳子,余烬忙在叶轻繁面前蹲下,“九现在不方便了,我背你。” 叶轻繁笑了,在余烬宽阔的后背上打了一下,“将军现在这么上道啊!” “上来。” 叶轻繁扒着他的肩膀,趴了上去。 余烬起身,背着叶轻繁往营地外走去。 “将军,待会儿我会在这里布下一个结界,这里的人,跑不了。等你回去带了将士回来,我再打开结界。” “好。” “你们人之间打仗,我就不管了。但我觉得,不管是神兵,还是鬼兵,都不能让百姓觉得是真的存在。你自己想个办法,把这件事圆过去。” “明白。” 回到马儿停着的地方,叶轻繁让余烬回军营去,她和唐九带着蓝蔷去一趟阿扈山。 “对了,回头你派个人去客栈和唐七说一声,让他们去阿扈山找我。” 余烬眼里有着不舍,“你离开伊城之前,再来和我见一面,可好?” 叶轻繁笑着点头,“好。” 第二天午后,叶轻繁和唐九到达了洋溪河。 守桥的人看见叶轻繁,又看到唐九脸上的面具,几人对视一眼后,忙就迎了上来。 “叶道长!” “叶道长,您怎么来了?” 唐九下了马,将被拖行得已经有些血肉模糊的蓝蔷提了起来。 守桥人仔细看了看,都纷纷惊愣,齐齐缓缓转头去看叶轻繁。 “我要见蓝荞。” “是!叶道长,我这就去禀报。蓝枫,你赶紧先带叶道长过桥进山。” 说话的人对叶轻繁点了下头,然后骑上一匹马儿就往阿扈山奔去。 “叶道长,请。”蓝枫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轻繁背着手,踏上了桥面,“你叫蓝枫?” “是的,叶道长。” 叶轻繁转头朝被唐九拖着的蓝蔷抬了抬下巴,“她是谁?” 蓝枫面色犹豫为难,“叶道长,这个……是我们阿扈山的禁忌,我不好说。” “行。我不为难你,反正待会儿我也会问蓝荞。” “是,谢谢叶道长。” 过了桥,叶轻繁还没走多远呢,就看见骑马奔来的蓝荞和蓝葶。 蓝葶下马,微笑,“轻繁姑娘。” 叶轻繁一个头没点成,就被刚下马的蓝荞将她一把抱住,“叶轻繁,你还知道来看我呀!” “蓝荞!你要勒死我啊!” 蓝荞松开手,叉着腰笑着上下打量叶轻繁,“嗯,比之前又变好看了些。唉!就是不能做我阿嫂,好可惜。” 叶轻繁看向一旁的蓝葶,问:“蓝葶,两年过去了,你还没娶妻吗?” 蓝葶摇了摇头,笑着道:“又没有皇位要继承,我不急。” “叶轻繁,你已经和余将军成亲了吗?”蓝荞眨着眼睛问。 “没有啊。” “没有?两年了还没有?”蓝荞拉过叶轻繁一条胳膊,笑得极其讨好,“要不,你还是嫁给我阿哥吧!我答应你,只要你给我当阿嫂,绝不限制你自由,阿扈山你自由出入!行不行?” “我可告诉你,余将军也在伊城。” 蓝荞立刻变成一张沉着的死鱼脸,撇着嫌弃的嘴角,“两年了都没把你娶进门,真没用。” “这话要不你当面跟他讲?” “哎呀叶轻繁,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行了行了,我来找你,是有正事。” 蓝荞脸色也变得正经,“边走边说。” “好。” “你是为了大孟神兵来找我的?” 叶轻繁还没来得及开口否认,蓝荞就继续自顾自般说下去了,“我和阿哥带着几个族人偷偷去看过了。 “那些所谓的神兵,其实更像是死尸。 “我们蓝巫族,确实有操控尸体的巫术。但能做到操控那么多的死尸,还能让他们如活人般上战场,这……我们全族,无人能做到。 “倒是你们道门……天下奇门异士无所不有,这件事不知是哪位高人下山所为。 “你要是想帮余将军,得多找些同门商议着才行。伊城现在聚集了很多各门各派的道士,你到各大客栈去,能找到他们。” “嗯,好。”叶轻繁点点头。 虽然事情她已经解决了,但现在还有好几个蓝巫族人跟着,叶轻繁也不好和蓝荞说。 进了蓝巫族的议事大厅,叶轻繁朝外面的唐九招了招手。 唐九提着蓝蔷进来,将半死的蓝蔷丢在了地板上。 蓝葶定睛看了看,瞳孔顿时瞪大,起身走过去,慢慢蹲下身看着。 他的手,伸了几次,想要拨开黏在蓝蔷脸上的一缕血粘的头发,但始终没有落下。 蓝荞也起身走了过去,低头看着满脸擦伤和血痕的蓝蔷。 蓝荞让其他人全都离开了议事厅,看向叶轻繁,“这是怎么回事?” 叶轻繁笑笑,抬了抬手,悄悄布下一个结界。 她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问:“所以,她是谁?” 蓝葶看了蓝荞一眼,然后目光回落到蓝蔷脸上,说:“这是我和族长的姐姐,她叫蓝蔷。” 当年,蓝荞的母亲还不是族长,顺利成婚并生下第一个孩子,蓝蔷。 一胎得女,不止是蓝蔷父母家人,整个蓝巫族都为此高兴。 庆祝蓝蔷出生的宴席,大摆了三天。蓝巫族人载歌载舞庆祝了三天三夜。 在爱中长大的蓝蔷,没有辜负父母和族人的期望,勇敢、聪明、善良,什么一学就会,不管是骑术、打猎还是巫术,每一样都把其他人都比了下去。 姣好的外貌,是蓝蔷最不值一提的优点。 蓝蔷十岁那年,蓝荞出生了。 有了蓝蔷,蓝荞自出生开始,就是奔着快乐长大去的。 没有严苛的管教下长大的蓝荞,炽烈如阳,灿烂如花,自由如风。 和蓝蔷一样,蓝荞也聪明,巫术上的天赋更是卓越。 但蓝荞贪玩,也因着上边有姐姐,志不在族长之位,并不像蓝蔷一样刻苦努力精进自己的巫术。 蓝家姊妹三个,自小相亲相爱,没有过任何嫌隙。 甚至,比蓝蔷小两岁的蓝葶,慢慢地把自己当成了大哥哥,护着两个“妹妹”。 这一切和睦美好,在蓝荞母亲去世后戛然崩塌。 就在大家都以为蓝蔷会继任族长时,灵元珠却选择了蓝荞。 在蓝巫族,灵元珠是至高无上的,是无人能逾越过去的圣物。 于是,族老们也都站在了蓝荞这一边。慢慢地,蓝巫族人在知道灵元珠选择了蓝荞后,也纷纷要求遵从灵元珠的选择,奉蓝荞为新一任蓝巫族族长。 心气极高的蓝蔷,无法接受这样的打击。 那一夜,她试图偷走灵元珠。 但灵元珠是有灵的,她根本无法带走,还反被灵元珠所伤。 第441章 尊上,我当然是跟您学的啊! 本来大家对蓝蔷失去族长之位还抱有同情和惋惜的。 但偷取灵元珠这事被抓,族人不能忍了,要求对她严惩。 蓝蔷愤怒得失控,打伤甚至打死数个族人后,离开了阿扈山。 那之后,蓝巫族将蓝蔷的名字从族谱上除去,从此她不再是蓝巫族人。 蓝荞以新任族长身份阻止了族老们要派人追杀蓝蔷的命令,只要蓝蔷不再回来,就放她一条生路。 后来,蓝蔷就成了阿扈山蓝巫族的禁忌,再无人敢提起。 甚至在给下一代族人讲述的蓝巫族历史中,将这一段历史直接“篡改”了。很多蓝蔷身上的美好品质和曾经的努力,被篡改到了蓝荞身上。 叶轻繁听完,心里有些唏嘘。 她在识海里对翠翠说:【你知道魔灵珠吗?】 【哼!】翠翠傲娇地先哼了一声,【它们三个,我可不放在眼里。】 【好好说话。】 【是,尊上。它们三个呀,仗着自己有一身五彩皮囊,本事没多大,就天天想着得到您的宠爱。不过,尊上您是谁啊?您可是……呜呜啊啊……】 翠翠啊呜了一阵,无奈叹气,声音都颓败了一个度,【总之,尊上,虽然大概率您是失忆了。但您千万不要被那三个没用的废物给骗了!废物,始终是废物。再好看的废物,也还是废物!】 【知道了知道了。真不知道跟谁学的你,废话那么多。】 【尊上,我当然是跟您学的啊!】 【滚。】 叶轻繁之前试过灵元珠,确实没什么大用。但没想到,原来不是自己不会用,而是它们真是废物! 难怪碰一下那云螭殿的结界,就被撞得找不着兄弟了。 废物。 叶轻繁看了看蓝荞兄妹,然后解了蓝蔷身上的禁言咒。 叶轻繁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说:“蓝蔷?说吧,你为什么要替大孟制造那么多的鬼兵?” 蓝蔷顶着喉咙轻咳了两声,听见低低的咳声后,知道自己现在能说话了。 她扭着头,狠狠地瞪着蓝荞和蓝葶,然后冷笑着,“竟然还是落在你们手里了。” 蓝葶眼里全是心疼和难过,喉咙里哽着的那一声“阿姐”,还是没说出口。 蓝蔷盯着蓝荞,努力抬高了头,朝着她啐了一口。 蓝荞看了看,没说话,转身走回到属于她的族长宽位上,再抬眸时,眼中已带着族长的威严。 她冷冷开口,“蓝葶,让她站起来说话。” 听到自己的名字,蓝葶脊背突然一凛,恭敬回应:“是,族长。” 蓝葶伸手握住蓝蔷身后唐九绑的腰带,起身时用力一提,将蓝蔷提着“站”了起来。 蓝蔷缓缓抬起僵硬的脖颈,嘴角勾着冷嘲,盯着上座的蓝荞,“没想到,你还真能坐稳这个族长的位子。” 蓝荞没理会她这话,说:“说吧,你为什么要帮大孟攻打大凛?” 蓝蔷疯魔般笑了一会儿,才说:“蓝荞,你怕是忘了吧?百年前,拉里城,伊城,包括云峰城,都是大孟的!阿扈山,也属于大孟!” “是。若是大孟为了夺回曾经的疆土向大凛开战,实属正常。但你不该用巫术,帮着大孟杀害大凛近二十万将士!” “兵不厌诈,我凭什么不能用巫术帮大孟?只要大孟夺回伊城,就会帮我夺回阿扈山,我就是蓝巫族的新主!蓝荞,你有灵元珠,可我有比灵元珠更厉害的……” 蓝蔷突然停住,转头看向在一旁淡定喝茶的叶轻繁。 叶轻繁感觉到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抬眸看去,淡淡道:“哦,那可不是你的东西。” “那就是我的!是我找到的,是我用我的血唤醒的!” 蓝荞看向叶轻繁,疑惑问道:“你们说的,是什么?” 叶轻繁放下手里的杯盏,从袖笼里掏出了翠翠,“就这个玩意儿。” 蓝荞刚看一眼,就感觉到了自己腰间系着的灵元珠又发疯了! 叶轻繁瞥见蓝荞一手按住那蓝色布袋,说:“蓝荞,把灵元珠放出来,让这几个玩意儿老友相认。” 同时,叶轻繁脑海中翠翠的声音响起,【尊上,我待会儿想先把魔灵珠揍一顿,可以吗?】 【随便。】 蓝荞解下袋子,刚打开袋口,三颗五彩珠子就飞了出去。 翠翠身上的那颗翠绿色大宝石亮了亮,嗖地一下离开了叶轻繁的指间,朝灵元珠冲了过去。 屋里的几人,除了叶轻繁,全都愣愣地看着翠翠一角顶飞一个,将三颗灵元珠撵着追追着顶顶着打。 叶轻繁将杯中茶水喝得快见底时,才抬眸去看。 这一看,直接将她看得嘴角直抽,然后再看向蓝荞时,叶轻繁的眼神里都多了好几分心虚。 她眸光一凛,厉声喝道:“停!都给老娘回来!” 翠翠和灵元珠立刻在半空中停下,然后齐齐飞回到了叶轻繁身边,不敢再造次。 叶轻繁尴尬地咧了咧嘴角,看向蓝荞尬笑道:“不好意思啊蓝荞,这四个狗玩意儿把你这屋子打成筛子了。回头我赔你银子,你好好修缮修缮。要不我出钱,你扒了重新盖一间也行。” 蓝荞无奈地摆了摆手,“算了,这点银子我有。” 蓝蔷从惊讶中回神,然后是哈哈哈大笑,“蓝荞,没想到,认你为主的灵元珠,竟也是别人的哈哈哈!” 蓝荞再次无视了蓝蔷的话,看着叶轻繁问道:“你刚才拿出来的,是什么?为什么你会说让它和灵元珠相认?” “哦,它们啊……都曾是我师父的法器。我继承了师父的衣钵,它们自然得认我这个新主。”叶轻繁淡淡定定道。 翠翠:【尊上,没听说过您还有师父啊!】 【闭嘴。】 蓝荞点着头,“原来是这样啊!” 叶轻繁看向蓝蔷,“蓝蔷,你说,翠……这六角芒星是你捡到并用血唤醒了它?” “本来就是。” 当年,蓝蔷从阿扈山离开后,就逃去了大孟。 凭着自己的巫术,蓝蔷在大孟某个小城的日子,也算还过得去。 那日为了熬制一锅药水,她走进了一座深山。 为了采一株草药,蓝蔷跌倒了,顺着山坡滚落下去,直到撞在一棵大树上,才停了下来。 她一边查看着被一块尖石划破的手掌,一边想要伸直疼痛的腿看看有没有摔断。 伸直腿时,脚尖突然踢到了一块铁一样的东西。 蓝蔷看着露出土面那一点翠绿,毫不犹豫地就伸手捡了过来。 在衣服上擦干净陈土,她抚摸着那一大块绿宝石,心里想着:这个宝贝儿应该能换不少钱。 就在她想把翠翠收起来时,被割破的那只手,一滴血滴了下来,刚好落在了翠翠身上。 蓝蔷忙拽起衣袖,想要去擦掉那滴血,却发现血——消失了! 接着,她就看见中间那捋宝石更亮了,亮得有些耀眼。 突然,一个声音空旷地响起:“是你叫醒了我?” 第442章 你就不能让我看一次嘛! 蓝蔷被吓着了,慌忙四处看了看,却没看到一个人影。 “喂,喂,往哪儿看呢!没听到是我在说话吗?” 蓝蔷这才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刚捡到的宝贝。 从小就接触巫术的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捡到宝贝了。 而且,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不认她为主人的灵元珠。 灵元珠不就是有灵,会跟主人沟通吗?现在,她也有了! 蓝蔷瞬间变得欣喜万分,“是我用血将你唤醒的,所以,现在我是你的主人了吗?” “呸!主人?就你?也配做我的主人?” 说着,翠翠飞起来绕着蓝蔷转了一圈,蓝蔷像是被捆住了双手,任她怎么努力,胳膊都抬不起来。 “你一个普通人,还想要当我的主人?简直是痴心妄想!我可是魔界赫赫有名的……” 蓝蔷一个激灵,立刻笑着奉承道:“魔神!您一定是魔神!” 后来,翠翠就跟着蓝蔷出了山,助她成为越来越有名的巫师。 三年前,大孟国师找到蓝蔷,提出让她用蓝巫族独有的巫术,制造傀儡军。 要是在之前,蓝蔷也只能用巫术控制死人,让他们做一些不复杂的固定动作。 蓝蔷把国师的计划和翠翠说了,翠翠提出了更邪恶的法子。 “虽然我现在的法力还没完全恢复,但是一次弄十个不死神兵,还是可以的。神兵,不但身不死,还有魂,可比你的木偶傀儡兵好用。至于死人,你们自己想办法找来。” 借此,蓝蔷向大孟皇帝提出了自己的条件。那就是,攻下伊城后,把阿扈山赏给她作为封地。 于是,在后来将近三年的时间里,翠翠和蓝蔷帮大孟弄出了整整两万“神兵”! 蓝蔷也成为了大孟第二国师。 蓝蔷还在回忆那几年的细节和一些事件时,叶轻繁问翠翠:【她说你是魔神,你就认了?】 【尊上,我错了。我承认,是我虚荣了。您是不知道,我都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醒来后发现自己在人间,还发现竟还保留了法力,那可不就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了嘛。刚好她那么一叫,我就顺势那么一承认……】 【之前蓝蔷说她是用鲜血供奉你的?】 【尊上,您真的全忘了吗?我本就嗜血啊!我曾经还有个名字,嗜血妖姬,您忘了?您觉得我这名字说出去太血腥,才给我改名叫翠翠的。】 叶轻繁:……那特么不是老娘! 【你这几年喝的是人血?】 【是……虽然我能自己出去猎杀,但我想我都是魔神了,就得端端架子。所以,血都是那个女人给我弄来的。】 【那你知道,那些血是哪儿弄来的吗?】 【不知道。我没问。拿来了我就喝。】 叶轻繁忍了忍,继续问:【你刚才说到魔界……你和魔灵珠,呃……还有我,都是来自魔界?】 【尊上!您真的全忘了?】 【不是,你们是怎么确定我是你们的尊上?】 【气息啊!伟大尊上的气息,深深刻入我们魔界每一个生灵和法宝的血液里灵智里!】 【好了,闭嘴吧。】 气息? 不可能。 这么多年,阎老头儿从未和她提起过她身上有魔的气息。 如果她真是来自魔界,阎老头儿早报上仙界把她灭了,还轮得到她蹦跶到现在? 叶轻繁只有一个猜测,翠翠和灵元珠识别到的气息,应该就是来自那道夹缝。 她在夹缝中待过,沾染上一些气息也不是没有可能。 阎老头儿和她讲过,魔界早已消失了数万年,难不成…… 不过,既然他们敢认,她就敢代替这个“尊上”的身份。 翠翠比魔灵珠要厉害,还喝了那么多的人血,那就让这玩意儿去和云螭殿的结界较量较量。 蓝荞沉着脸,盯着蓝蔷看了好久,才转头看向叶轻繁,“叶轻繁,你想怎么处置?” “你们蓝巫族……会怎么处置这种人?” “我们有七七四十九道刑罚,祖训有言,若经四十九道刑罚后仍能活着,便是新生。所以……” “那你们族史上,有记载过受了四十九道刑罚还能活下来的人吗?” “没有。” 叶轻繁点了点头,“好。我喜欢整数。你们蓝巫族四十九道刑罚,我加一道。” “可以。你想加在最前面还是后面?” 叶轻繁微笑摇头,“加在你们每一道刑罚中。” “每一道?” “嗯。我是道士,道士擅和鬼魂打交道。她不是曾利用邪物操控两万鬼兵吗?那我就让她在受这四十九道刑罚中,都有鬼魂的陪伴。” 【尊上!您怎么可以说我是邪物?我不是邪物,我是您的翠翠是您的宝物!】 【闭嘴。】 蓝荞点头,“好。可以。” 叶轻繁抬手,画了一道虚影符落在了蓝蔷身上。 从今夜起,夜夜百鬼缠身的滋味儿,你好好尝尝。 叶轻繁打着哈欠,“嗯,后面的事情就交给你了。给我安排个房间吧,这几天可把我累死了。” “嗯,好。阿哥,你出去叫人安排一下。” “好的,族长。” “对了,蓝荞。”叶轻繁看了眼一旁桌几上的翠翠和灵元珠,说,“把灵元珠借我一晚?” 蓝荞无奈地翻了翻眼皮,“我还能说不?” 叶轻繁笑了,站起身就往外走。 蓝荞和蓝蔷都眼睁睁看着翠翠和三颗灵元珠在叶轻繁起身时,就已经自行飘在了她身后,像忠诚的护卫一样紧紧跟着自己的主子。 蓝蔷盯着叶轻繁的背影,有些失神问站在她旁边的蓝荞,“她是谁?为什么你我的宝物都听她的话?” “这不是你该问的。” “蓝荞,能让你稳坐族长之位的宝物都让人拿走了,你还能这么淡定?” 蓝荞扭头向下睨了她一眼,“蓝蔷,如今,哪怕没了灵元珠,这族长的位子,只要我想,我就能坐住!” 蓝蔷抬头看着蓝荞,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她竟在蓝荞身上,看见了外祖母强横霸气的影子。 到了待客的厢房,蓝巫族的两个姑娘给叶轻繁送来了热水,伺候她沐浴。 用过简单的饭菜后,叶轻繁直接倒床上睡了。 两个时辰后,蓝荞和蓝葶来找叶轻繁一起用晚膳。 看到持剑站在门口的唐九,蓝荞问:“你主子还没醒?” “没有。”蓝荞边点头边伸手去推门。 突然,她的手却猛地朝一旁唐九脸上伸去。 蓝荞看着自己落空的手,脖子弯了肩膀塌了,“你就不能让我看一次嘛!” 侧身闪到一旁的唐九:“对不起,蓝族长,不能。” “你就让我看一眼。”蓝荞竖起一根戴着手套的食指,“就一眼!而且,我向你保证,不管你长得多好看,我都不会让你和我生孩子。” “不能。” “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啊你!让我看一眼你会死吗?” “不会。” “既然不会死,那就满足满足我的好奇心,摘了面具让我看一眼。” “不能。” 蓝荞气呼呼地瞪了唐九一眼,手指一歪,指着他的鼻子哼哼道:“你给我等着,我一定叫叶轻繁命令你摘下面具给我看!” 唐九没理她,站回到了原位。 第443章 赐予他们一点点爱的魔力吧! 没等蓝荞推门进去,叶轻繁就从里面把门打开,转着脖子瞥了蓝荞一眼,“我都听见了。你死心吧。除非,你能凭自己的本事摘下唐九的面具。” “叶轻繁!你还是不是我朋友了?” “可以是,也可以不是。” “叶轻繁,你……气死我了。不是,唐九不就是你的一个护卫吗?我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没有。” “你!行,我怎么说也是堂堂蓝巫族族长,我不跟你计较。我可不像你这么小气,我不但不计较,还要请你一起用膳。我大方不?” “大方。” 蓝荞忿忿地撇着嘴角:主仆俩一个臭德行! 叶轻繁笑着拉了拉她的胳膊,“走了,吃饭吃饭。” 晚上,叶轻繁终于有精气神好好地找翠翠和灵元珠问话了。 以前想要问魔灵珠点东西,要么得写字让它们认,要么就得蓝荞在场。 现在有翠翠在,就方便多了。 叶轻繁想起个事情,说:“翠翠,你身上应该背着近二十万条人命啊!” 三颗魔灵珠立刻闪到了叶轻繁旁边,互相之间的摩擦声吱嘎吱嘎的。 叶轻繁斜了它们一眼,“怂蛋。” 【尊上,您不跟我说悄悄话了吗?】 叶轻繁眸子一转,目光落在翠翠身上。 翠翠立刻开了口,“尊上,区区二十万条人命算什么啊!想当年,我随您征战三界,那势不可挡的霸气,那震撼四方的威风,那……” “我说了,你再那么多废话,老娘就灭了你。” 叶轻繁虽然见过千万鬼魂,但论杀人,她是真的零经验啊! 可二十万条人命在翠翠眼里,竟然只是“区区”? 果然,魔就是魔,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但翠翠这么不把人命放在眼里,看来用人命威胁,是没用了。 叶轻繁指了指一旁的魔灵珠,“我无法和它们沟通,怎么回事?” 翠翠一下飞到了魔灵珠身边,一只角一顶,就将排成条的魔灵珠顶散了。 “尊上,我早和您说过了,他们三个就是废物。不像我,聪明、机灵、强大、贴心、无……” 接收到叶轻繁的眼刀,翠翠适时闭了嘴,一会儿才说:“尊上,我帮您检查检查他们,看看他们是不是离开魔界时,脑子摔坏了。” 你们有脑子吗你们? 叶轻繁无奈地摆了摆手,由她去。 魔灵珠又挨了一顿揍后,翠翠飞回到了叶轻繁面前,“尊上,他们果然脑子摔坏了。” “那怎么办?” “您给他们修一下不就好了?” “修?” “对啊!”翠翠单角旋转了一圈,“我独一无二至高无上的尊上!赐予他们一点点爱的魔力吧!” 要不是还想带她去云螭殿对抗结界,叶轻繁现在就想一把冥火将翠翠烧成灰! 忍了翠翠的浮夸恭维,叶轻繁在识海里搜寻着该用什么修复魔灵珠。 找到了。 “你们三个,到我面前排成排。” 魔灵珠听话地飞了过去,不但排在了翠翠前面,每颗珠子经过她时,还不忘一珠都拱翠翠一下。 叶轻繁双手结印,掐诀修复魔灵珠。 正如翠翠所说,只需要一点点“爱的魔力”就够了。 虽然叶轻繁没有爱,但修复他们的阵法也是真的简单。 “咦?我好像变强了!” “对,我也感觉到了。好像……法力完全恢复了!” “苦尽甘来啊!” 它们背后的翠翠,立刻挨个儿给了它们一珠一个角顶,“废物!竟然不知道感谢尊上!要你们有什么用?” 被顶飞的三颗珠子,又倏地一下飞回到了叶轻繁面前,连成竖排对着叶轻繁弯腰。 最上面的那颗,显然是它们之中的老大,“谢谢尊上!” 叶轻繁试着用意识和它们说话,【你们三个,是一个脑子,还是三个?】 【尊上,我们是三个独立的灵魂。】 【这样的法器,怎么会有三个?】 【尊上,我们兄弟三人,合是一束光,散是满天星。】 【尊上,您终于认我们了!您不知道,在人间的日子里,我们有多想您!】 【尊上,您别听他们的。我才是最想您的那一个。他们三个废物,竟然认了别人当主人。叛徒!】 【翠翠,你怕是还不知道吧?现在的尊上最是大善,根本不舍得杀死一个人。你却间接害了二十万条人命。】 【对,翠翠,你就等着尊上狠狠地惩罚你吧!】 叶轻繁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头疼。 【都给老娘闭嘴。】 【以后,我不叫你们,都给我死死闭上你们的嘴。要是敢在我脑子里叽叽喳喳的,我立刻将你们捏碎了扔粪坑!】 【是,尊上。】 【是,尊上。】 叶轻繁拈起一块糕点,边吃边问:【你们跟我讲讲魔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啊呜啊呜……】 【呜呜啊啊……】 叶轻繁:…… 翠翠:【咦?尊上,我刚才怎么说不了话了?】 【对啊。我想说的话,也说不成话了。】 叶轻繁翻了翻眼皮,重重叹了口气,将半块点心塞进嘴里嚼着。 【翠翠,你刚才说的三界是……】 【魔界、仙界和人间。】 【冥界呢?】 【冥界……不也算是仙界吗?】 算了,无所谓。 【那现在离我征战三界时,过去多久了?】 【最后一次大战吗?至少五万年了吧。】 阎老头儿说过,魔界已经消失数万年,应该是差不多。 【我是怎么死的?】 【啊啊呜呜……】 【咱们魔界,还有活着的吗?】 【不知道。】 叶轻繁拐着弯抹着角问了好些问题,发现只要涉及过去具体的事情,不管是和魔界有关还是和她有关,翠翠和魔灵珠都会立刻失声。 嗯……这禁咒还挺厉害。 叶轻繁在阿扈山住了三天,才等来了冷樾和唐七他们。 守桥的人认得唐七的面具,检查马车时,还看见熟悉的巧珍巧香,于是在多看了冷樾两眼后,还是将人直接带了进去。 冷樾看到叶轻繁没事,这些天悬着的心算是真的放了下来。 蓝荞看着冷樾的面具,手肘顶了叶轻繁一下,小声说:“叶轻繁,你换男人了?” “什么眼神儿?这是我父亲!” 蓝荞眨了眨眼睛,“你父亲?我见过你父亲啊!身形不像。” “叶重之死了。这是我自己给自己找的父亲,也是我唯一的真正的父亲。” “还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叶重之对我不好,我就把他换了。不行吗?” “行,当然行了。”蓝荞笑着,绕着冷樾转了一圈,然后手刚抬到一半,就被唐九的剑打在了手腕上。 “蓝族长,慎行。” “唐九你!真是服了。一个两个三个的,全都戴着面具干吗?就那么见不得人吗?是长得丑啊还是被人毁容了啊!真是的。” 叶轻繁面色一沉,冷声道:“蓝荞,这是你第一次在冷樾面前说这话,我原谅你。再有下次,我定削你一只耳朵。” 第444章 事实竟如此荒诞 蓝荞浑身打了个冷颤,不可思议地看着叶轻繁。 这样的叶轻繁,她还是第一次见。 她以为,叶轻繁虽然厉害,有时也心狠霸气,但蓝荞知道,只要不触犯底线,叶轻繁是个很好说话的人。 不然,她也不会经常和叶轻繁开玩笑。 之前她对唐七唐九偷袭了很多次,叶轻繁也从未用这样的语气说过她。 甚至,在盛京城她对叶伏流开玩笑时,叶轻繁也不这样。 蓝荞聪明,一下就知道,冷樾是叶轻繁的底线——之一。 她立刻笑了笑,对着冷樾就是一个深鞠躬,“对不起冷前辈!是我冒犯了。请你原谅!” 冷樾看了眼叶轻繁,然后点了点头,说:“蓝族长客气了,没事的。” 蓝荞直起腰,拽了拽叶轻繁的衣袖,“叶轻繁,对不起。” 叶轻繁笑,“嗯。已经原谅你了。” “走,为冷前辈他们接风洗尘。” “又上山整了什么好东西?” “绝对的好东西!保证你没吃过。” 叶轻繁和冷樾并排走着,问:“你们是不知道路吗?怎么这么久才到?” “久吗?余将军的人昨天傍晚才来客栈告知,今日城门一开,我们就出发了。” “嗯?” “嗯!”冷樾认真地点了点头。 以叶轻繁对余烬的了解,他回到军营,应该会第一时间派人进城去告知冷樾他们的。 依着时间,最多叶轻繁到达阿扈山的隔天一早,余烬就该回到军营了。 可这中间……竟然差了一整天! “冷樾,你们有没有问来给你传消息的人,将军有没有受伤之类的?” “我没见。你问唐七。” 唐七上前一步,说:“大小姐,我还真问了一句。那人说,余将军好像是受伤了,说是……人很虚。” “知道了。” 叶轻繁有些懊恼,为什么不和余烬一起走。阿扈山早一天来晚一天来,都可以。 她还是太过相信余烬的实力了,以为以他的身手,这一路上不会有问题。 看来,还是失策了。 见叶轻繁想走,蓝荞忙拉住了她,说:“现在天都黑了,再住一晚,天亮了再走。而且,余将军已经回到军营的话,应该也是安全的。” 冷樾也说:“对,余将军不会有事的。” 第二天一早,叶轻繁一行人便离开了阿扈山。 她还顺便带走了灵元珠。 这次蓝荞没说要跟着。就像她之前跟蓝蔷说的,没有灵元珠,族长的位子她照样能坐稳。 而且,蓝荞还有另外的盘算。 如果没了灵元珠替蓝巫族选择下一任族长,那像姐姐那样的悲剧,是不是就能不再重演? 过了洋溪河的大桥,唐七问叶轻繁往哪边走。 “往拉里城的方向走。” “是。” 如果余烬是昨天回到的军营,那大军肯定在派人去伊城通知唐七他们的同时,就往大孟军营出发了。 大军行路慢,算算,他们应该不会离阿扈山太远。 叶轻繁猜的没错。马车从阿扈山出发走了五个时辰后,就看见了近在眼前的大军队尾。 “唐七唐九,往一边的岔路拐,绕到大军前方去。” “是,大小姐。” 半个时辰后,大军停歇一刻钟。 叶轻繁也几乎刚好绕行到了大军前方,正调了头迎着大军行去。 余烬定睛一看:叶轻繁的马车? 远远地,叶轻繁就看见了站在路中间的余烬,果真高大威武。 “看样子没事儿啊!不像是受了伤。” 冷樾淡淡道:“他一个大男人,哪儿那么娇弱。你也是,瞎担心。” “冷樾,明明昨天我问的时候,你也是紧张的。” “我才没有。我又不是他爹,他的死活跟我可没关系。” “嘴硬。” 马车一停下,叶轻繁不等唐七放好杌子,就借着唐九的手臂跳了下来,朝余烬跑去。 余烬看着提着裙摆朝他奔来的叶轻繁,心跳随着她的脚步,一下下剧烈跳动着。 他嘴角上扬着,迈步迎了过去。 叶轻繁停住,松开提着裙摆的手,微微抬头看着余烬,盈着笑意,“将军。” “这么快?” “你哪里受伤了?” “受伤?我没受伤啊。” 叶轻繁扒拉着余烬转圈看,“真没有?可你的兵和七儿说,你回到军营时,很虚弱。将军,你回去的路上,发生了什么?” 余烬一顿,然后面露窘迫,头扭向了一边,避开了叶轻繁的目光。 “嗯?将军,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你别问了。” 余烬身体虚不虚叶轻繁不知道,但她知道,现在余烬心很虚。 “余烬!脸转过来,看着我。” 余烬默默把头转了过来,但头是低着的,眼观鞋尖。 叶轻繁抬高手,一巴掌打在了他的头上,“我让你看着我说话。” “我……我……算了,真的没事。” “说不说?不说我可就当着你这么多将士的面,将你暴揍一顿了啊!” 余烬看了看冷樾唐七唐九他们,深吸一口气,拉着叶轻繁的手腕往一边走去。 离得差不多了,余烬松开叶轻繁的手,低着头有些难为情道:“叶轻繁,我跟你说了,你不许笑话我。” “笑话你?将军,你不会路上遇着劫匪了,裤子被人扒了吧?” 嗯? 余烬抬起头,巴掌在叶轻繁的一侧脑袋上轻推了一下,“叶轻繁,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儿正经东西?” “我哪儿不正经了?我脑子里全是积极向上阳光灿烂的东西!” “你……” “唉呀将军,既然不是裤子被人扒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放心吧,我不笑话你。” 余烬又重重叹了口气,说:“和你分开后,我继续往军营方向走。可走了不到两个时辰,我就……就感觉肚子不舒服。后来……后来……我……我拉肚子了……几乎拉到虚脱……根本没法赶路……” 越说到后面,余烬的声音越低,低到叶轻繁都快听不见了。 不过,叶轻繁早就不敢看余烬,一边死死地压住嘴角,还在心里不停地想着难过的事,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事实,竟如此荒诞! 余烬说完,暗暗松了口气。 可等他抬起眼皮看向叶轻繁时,看到她那快压不住的嘴角,看到她憋红了的脸颊,他的脸黑了又黑。 最后,他无奈叹气,“别憋着了,想笑就笑吧。” 叶轻繁的嘴角,立刻就咧开了。 笑了一会儿,叶轻繁抬起手,在脸上胡撸了一把,严肃说道:“对不起,将军,我错了。” “没事,我知道这挺可笑的。” 叶轻繁摇头,“不是这个。将军,是我错了,是我害了你。” 第445章 尊上,您是在历情劫吗? 余烬疑惑地看着叶轻繁,“你……什么意思?” “将军,还记得我给你吃的那个生腌螃蟹吗?” 余烬点头,“嗯,我吃了两个。怎么了?” “那个……”叶轻繁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叶轻繁!你给我下药了?” “没有没有。”叶轻繁连连摇头,“是这样的啊,将军,生腌这个东西呢……因为它是生的,吃不习惯的人,或者肠胃不好的人,他吃了吧……很容易引发腹泻……” 余烬无奈地闭上了眼睛,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说:“你怎么不早说。” “嘿嘿,不好意思啊,我当时饿坏了,就忘了……” 余烬睁开眼,看着面前一脸笑意毫无歉意的叶轻繁,无奈笑了笑,“你这也算是给我提了个醒儿,以后啊,不能乱吃东西。特别是,美人儿主动给的东西。” “将军,你说我是美人儿?” “是。” “行。看在你叫我美人儿的份儿上,我就不笑话你了。” “自恋。” “谢谢。” 余烬看向前方的路,说:“你们走前面,到了大孟的营地,你把那个……结界打开后,剩下的交给我处理。不过,你先不要去拉里城,里边应该有不少大孟将士,不安全。” “行,听你的。等你把拉里城收回来,我再进城看看。” “嗯。好。” 回到马车上,冷樾见叶轻繁没有主动说什么,也没问她。 只是心里莫名有些失落:唉!闺女大了,有秘密了。 终于放下心来的叶轻繁,已经闭上了眼睛,准备睡上一觉。 可她的脑子里却响起了翠翠的声音:【尊上,刚才那个男人是谁?】 她还能听到几声窸窸窣窣的声音,估计是那三个货在吃瓜。 【你管那么宽?】 【不敢。我只是好奇。尊上,您怎么会喜欢男人?】 【老娘是女的!】 【好吧。这一世,您是女人,喜欢上一个男人,也正常。不过,尊上,我瞧着这个男人,跟您以前比,啧啧,差远了!】 【我以前……长得很帅?】 【何止是长得帅!尊上,您对自己的魅力,一无所知!您是伟岸的英雄,您是魔界的明灯,您是魔界唯一的神!您高大英俊器宇轩玉树临风风流昂倜傥……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您那狂妄蔑视一切的眼神,您那出手即是灭杀的霸气,还有您那震撼三界的威名!帅!帅惨了!】 叶轻繁感觉脑子嗡嗡地,忍不住挠了挠耳朵,淡淡道:【我这么帅,怎么就死了呢?】 【因为他们呜呜啊啊……】 得,她就知道!一问道关键问题,就只会啊呜了。 【行了,你闭嘴吧。我累了,要睡觉。】 【好的尊上。祝您好梦,祝您甜甜,祝您梦里有我~~~】 【滚。】 到地方散了结界后,叶轻繁带冷樾去了之前她和唐九短暂歇息的镇子上。 客栈门前刚好是一条小河,河边种着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粗壮榕树。这个时节,仍郁郁葱葱挡下了热烈的阳光。 叶轻繁让人准备了两张摇椅,在等余烬时,每天和冷樾一起躺在榕树下,吃吃喝喝看话本子。 被一起收进灵元珠袋子里的翠翠,一直在里边弄出些狗狗祟祟的声音。但被叶轻繁警告过多次的她,不敢随便开腔。 这会儿叶轻繁看累了,把书盖在了脸上休息,又感觉到腰间的袋子在动。 【翠翠!你要是敢再动一下,老娘这就把你丢水里喂鱼!】 【尊上,您看的是什么秘籍呀?怎么还能让人发笑?】翠翠直接无视了叶轻繁毫无威胁的威胁。 【爱情秘籍,人间话本子。】 【爱情?尊上,您是在历情劫吗?】 【滚。】 【尊上,要不您把我拿出来,让我也看看?我感情经历多,我还可以帮您参谋参谋。】 【你一个法器宝物也有感情经历?】 【唉!尊上,说起来,这事还和您有关。】 【怎么还和我有关系?怎么,我魅力四射让你无可救药爱上我了?然后我断爱绝情,可你死缠烂打,我把你锁进冷宫,你为爱发狂荒唐了一生?】 【尊上!您这么说,是抬举了我侮辱您啊!我哪儿有资格爱上您!当然,我确实是您的爱慕者之一。】 【说原因。】 【哦,跑偏了。尊上,您收了太多宝物了!您把那么多宝物放在一起,那我天天和他们抬头也见低头也见,腻腻歪歪的,不得情不自禁爱上几个嘛……】 叶轻繁:…… 【行了,闭嘴吧。】 【尊上,求您了。您把我放出来,我就悄咪咪帮您研究研究爱情这个门道,助您历劫成功!】 【滚。】 叶轻繁叹了口气,摘下了袋子,放在一旁小方几的几本话本子上面,然后继续闭眼睡觉。 冷樾看了一眼,不明白叶轻繁为什么突然把荷包放在话本上。 但见她脸被书盖住,也没多问,继续盯着自己的竿儿。 在小镇上一住,就住了十天。 余烬找来时,叶轻繁正摇晃着睡午觉。 巧珍巧香在一旁坐着,拿着扇子轻轻扇着风,唐七唐九像两个门神一样站在她身后。 冷樾在另一张摇椅上,也睡得正香,鱼竿斜了都没管。 余烬对巧珍做了个手势,巧珍立刻悄悄起身,把凳子让了出来。 余烬拿过她手里的扇子,扇了起来。 巧珍看着,几次都想开口提醒他扇得太重了,但没敢。 唐七的眼珠子不停朝余烬瞥去,面具下的嘴一直扬着坏笑:余将军,我看你能坚持多久!大小姐的午觉,一个半时辰起步! 果然,刚一炷香时间,余烬的手就酸得不行了。 他想不明白,怎么扇个扇子,比提剑杀敌还累呢! 关键是,叶轻繁怎么大白天的还这么能睡!大庭广众之下还能睡得这么香! 他的手还没碰到叶轻繁的手臂,就被身后唐九伸过来的剑鞘挡住了。 余烬回头,看到唐九在冲他摇头,一旁的唐七,还认真地点了下头。 而另一边的巧珍巧香,还像是得了大赦般拍了拍胸口。 余烬:这些人,是有多怕叶轻繁! 后来,是冷樾先醒来的。 他淡淡看了余烬一眼,两人互相点了下头,一句话没敢说。 余烬足足等了一个时辰,叶轻繁才睁开了惺忪的睡眼,伸了个大懒腰,说:“冷樾,晚上有鱼吃吗?” “没……” 冷樾话没说完,就被余烬抢了话头,“想吃鱼?我给你买。” 叶轻繁坐直,转头,看着余烬笑,“将军,你来了!” 第446章 尊上,那你们是两情相悦吗? 余烬看着她笑,“睡醒了?” “嗯。一切顺利吗?” “很顺利。我军已收复拉里城,大孟打败投降,并承诺给大凛不少赔款,将用于赔付给那些战场上牺牲的将士家人。” “将军,今晚我想住在拉里城。” “好。现在就走?” “珍香,收拾东西。” 余烬伸手将叶轻繁拉起来时,叶轻繁脑海中响起了齐齐的四声男女混合的“哇哦~~~”。 【你们找死?】 翠翠:【尊上,通过这些天的人间爱情故事研究,我觉得这个糙男人喜欢您。】 【就这儿?话本子白看了你!】叶轻繁悄悄翻了个无奈的白眼。 珠一:【尊上,您的情劫,是要得到完美的爱情,还是要得到一颗不再相信爱情的破碎绝情之心?】 珠二:【肯定是要封心绝爱才会使人强大啊!】 【说多少遍了?老娘没有情劫要渡!】 翠翠:【尊上,那你们是两情相悦吗?】 【你们要再敢多一句嘴,以后休想再看一页话本子!】 全体静音。世界安静了。 第二天下午,叶轻繁和冷樾正跟着余烬在城里逛呢,突然听得一声熟悉的“叶道友”。 叶轻繁头都转一下,就开心地高喊出声:“小道士!” 之前叶轻繁走得着急,还让唐七在伊城留意着,看看风不渡来没来西南。 没想到,今日竟在拉里城遇上了。 叶轻繁看着快两年没见的风不渡,说:“小道士,你瘦了。是不是没有我,路上都舍不得花银子?” “叶道友,你又笑话我。我没有亏待自己,也没有亏待他们。”风不渡朝身后人看了一眼。 骆铮和肖寒齐齐行礼,“见过大将军,见过叶大小姐。” “小道士,你怎么也跑拉里城来了?” “我知道西南这边的事时,人还在北方,急匆匆赶过来时,听到的却是大孟故弄玄虚,故意蛊惑人心,并没有什么神兵。后来我就想,是不是你出手了。如今看来,果然是你!” “这么懂我呀!” “还行吧。这个事儿,回头你能仔细跟我讲讲吗?” “当然。” “对了,师父他们也来西南了。现在在城外的一个镇子上。” “嗯?宝丰镇?” “哦,不是。昌安镇。” “小道士,那个人皮符文,我这边又多了一份。我住在如风客栈,回头我让七九去接五方道长他们过来,咱们碰碰。” “行。” 翠翠:【尊上,这个道士长得好看,我喜欢。】 【滚。】 晚上,城中聚香楼二楼包房内。 叶轻繁和风不渡聊着两人过去的一年多都干了什么,外人根本插不上话。 被挤到最边上的余烬,看了看,提着酒壶挪了位置,坐在了冷樾身边。 他拿过一个酒杯,满上,双手恭敬地递到冷樾面前,“冷前辈,可否陪我喝一杯?” 冷樾接过,“余将军,你一个大将军,不必对我这般态度。” 余烬给自己的杯子也满上,说:“冷前辈,在你面前,我不是大将军,只是一个晚辈。” 冷樾看了看他,用手里的酒杯轻轻碰了下余烬的酒杯,轻轻叹了口气,“你讨好我没用,叶小姐有自己的想法。” 余烬将杯中酒喝下,“我知道。但是,你不点头,她是不会嫁给我的。” “说实话,余将军,我是真……真看不上你。” “冷前辈,那是因为你看少了。你要是多看我几次,一定能看上。要不,我和你说说我的优点吧?” “不想听。”冷樾淡淡瞥了他一眼,端起酒杯喝下杯中酒。 “冷前辈,你不能一点儿机会不给我呀!”余烬给冷樾重新倒满酒,又给自己倒上,然后端起喝下,“冷前辈,我都三十一了,我好不容易喜欢个姑娘,想娶回家当媳妇儿,我不容易啊!” “你不容易,跟我有关系?” “跟……唉!”余烬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倒酒喝酒。 “我是看不上你,奈何叶小姐好像看得上。我说她眼光差,她还不承认,她……” “冷前辈,你这是同意了?”余烬欣喜而笑。 “再怎么说,我也不是她亲爹,便……由着她开心就好。” 余烬端起冷樾的酒杯,再次恭敬递上,“冷前辈,谢谢。你比前云阳侯,更像叶轻繁亲爹。” 冷樾唇角勾了勾,接过酒杯点了点头,“余将军,你不许欺负她。” “绝对不会。” 五方道长和五正道长到了之后,和叶轻繁风不渡四人在风不渡的房间内整理七星阵的信息。 叶轻繁把之前在盛京城元清观誊描的那张符文拿了出来,现在,他们手里总共有四张了。 “不渡的来信,我和五正一直都有在研究。”五方道长拿起一张符文,指着其中一处,“这个符文,是拘灵咒中的一个。但在这张符文上,我们没找到可以拼凑出完整的一个拘灵咒。” 五正道长点着头,又拿起另一张,“这里,也有拘灵咒中的一个符文。所以,我和师兄猜测,如果七张人皮符文集齐了,是不是能得到完整的一个拘灵咒。” “叶小友,你再看这块。”五方道长又指着另一处地方,“这是无视咒中的一个符文。” “无视?” 五方道长指了指风不渡的眼睛,“人有双目,方可视物。” “还有这里,是闭息咒。”五方道长指着靠中间的一处小如苍蝇的符文。 叶轻繁脑子嗡嗡地响着,眼睛、鼻子…… “虽然符文不完整,而且整张符文还有很多很多我们没弄清的地方,但我和师兄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个符文,应该和人的五官有关。” 说着,五正道长将四张纸叠放在了一起,然后对着光举高了一些。 强光穿透纸背,黑色的印迹更加突出。 五正道长又拿出一道符纸在指间夹着,晃动了两下,符纸贴在了那几张纸后面。 叶轻繁看着那些墨迹誊描的符文,穿透了纸张隔阂,似乎落在了同一个平面上。 除了边缘处的符文是重合的,中间的无一处一样。而且,中间的一些地方,还留着不少的空白,应是另外缺失的三张符文。 叶轻繁盯着那些符文看,眼眶发紧:这些符文……像是她“脸”上的伤疤。 第447章 老崔,我想杀了他 见叶轻繁有些失神,周身还散发着愤怒的气场,风不渡伸手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叶道友,你怎么了?” 叶轻繁深吸一口气,神情松了下来,摇了摇头,“没事。就是觉得,元清天师弄出这样繁杂的符咒,怕不只是夺舍那么简单吧。” 其他三人同时点头,然后叹气,然后摇头,接着叹气。 叶轻繁也跟着叹了口气:算了,反正我是真的看不懂这些符文,不算是隐瞒。要是让你们知道了我地府大鬼的身份,怕把你们都吓死了。 等晚上,叶轻繁把崔判官叫了上来。 “老崔,你看看,这些……像不像我脸上的伤疤?”叶轻繁把纸举在了烛光前。 “嗯……”崔判官努力回想着,“虽然以前我没敢认真去看你的脸,但其中几道形状特殊的伤疤,我还记得。” 崔判官伸出手指,指尖在纸上划过,“这一道,还有这一道。还有这个,从这个大概是左眼角的位置,弯绕着连接差不多嘴角的位置……” 和崔判官分析完,叶轻繁很确定这些符文,就是以前“她”脸上的那些伤疤。 “老崔,你说小蜉蝣割了我的脸,是不是就把那一张张刻着符文的人皮,全都放在我的脸上?” 叶轻繁把纸放了下来,把四边折了一下,然后拿起覆在自己脸上,“老崔,你看,像不像我那张吓人的‘脸’?” 崔判官看着看着,缓缓闭上了眼睛,然后才抓着叶轻繁的手腕,将她的手拿了下来,“丫头,有我呢啊,不难过。” “嗯。”叶轻繁低垂着头,“老崔,我想杀了他。” “好。等阎王回来,我们一起帮你。” “阎老头儿……” “放心,阎王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在你回地府之前回来的。” 叶轻繁手在眼前抹了一把,抬起头对着崔判官笑,“老崔,其实,这一年多我已经想开了。借着叶轻繁的身体,我很高兴体验了一次生而为人的幸福。我还找到了我爹,有了很多父女记忆。所有的这些,够我回忆好长好长时间了。” 崔判官伸手抚着叶轻繁的肩,“丫头……” “哎呀老崔,你怎么比我还难过。真的,我很好。刚才只不过是受了那么一点点的刺激。” 崔判官挤出一个心疼的笑容,“好,我信你。” “老崔,答应我。等我死的那天,通往地府的路,你给我铺满彼岸花。” “好。” 在拉里城住了两天,叶轻繁就和余烬道了别,要一路北行,回盛京城。 “我把西南的事都处理妥当了,年前一定回去。” “嗯。” 风不渡说还想在西南这边多待些时日,然后和五方道长他们一起回元虚观。 叶轻繁没有再提一起走的事,只让他别忘了来年夏日之前要赶到盛京城。 因为在西南前后待了足有二十日,所以叶轻繁和冷樾回到盛京城时,已是腊月下旬,还有几天就该春节了。 侯府里,已是迎接新春的喜庆装饰,让人看一眼就心情很好。 叶轻繁回府这日,舒渐行刚好来了侯府。 待侯府的人一番热闹过后,舒渐行才上前来,“叶小姐。” “舒夫子。” “方才还和伏流说,不知你今年回不回来过年呢。” “当然得回来!什么事儿都可以不干,大不能不陪弟弟过年。” “赶路累了吧?” “还好,也没多赶。我们从西南一路回盛京,两个多月的时间,玩儿得挺开心的。” “那就好。”舒渐行微笑点着头,看到一旁拿着包袱的巧珍巧香,说,“叶小姐,你先回房歇歇,咱们……一会儿再见。” “好。舒夫子,我还带回来不少好东西,待会儿我挑几样送给你啊。” “那我就先谢谢叶小姐了。” “不客气。” 等叶轻繁一行人离开后,叶伏流来到舒渐行身边,叹气,“老师,别看了。人影都看不见了。” 舒渐行脸色一囧,双手有些忙乱地理着衣襟,“你……你说什么呢。” “老师,你知道刚才的情形,要是余将军在,他会怎么做吗?” “啊?” 叶伏流瞥看了舒渐行一会儿,重重叹了口气,“算了,余将军脸皮厚,老师学不来。” 舒渐行轻瞪了叶伏流一眼,“我发现你自从定亲后,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没,没。”叶伏流立刻恭敬弯腰,“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哪儿敢对老师不敬。” 没等舒渐行说话,叶伏流忙朝前伸了手,“老师,请,咱们到书房喝茶。” 一起吃过晚饭后,送舒渐行离府时,唐七把一个小箱子交到了魏剡手里。 “舒夫子,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你别介意啊!” “当然不会。叶小姐的心意,我很珍惜。哪天等你有时间了,我请你吃饭。” “好。那就等年后吧。这马上就要过年了,你应该挺忙。” 舒渐行刚想说他不忙,却见叶轻繁开心地咧着嘴角挥着手臂从他身旁跑了过去。 嘴里还大声喊着:“将军!” 舒渐行转身朝一边的路上看了过去,看见余烬勒了缰绳,下了马,看他笑着和叶轻繁说着话。 叶伏流和舒渐行并肩站着,也看向那处。 扭头看到舒渐行眼里的不甘和失落,叶伏流在心里默默叹气。 不一会儿,余烬和叶轻繁一起走了过来。 “余将军。” “舒大人也在。” “嗯,刚在侯府用过晚膳,正准备回府。” “行。那舒大人慢行。” 舒渐行看了看二人,微笑点了点头,“叶小姐,我先走了,改日再见。” “舒夫子再见。” 舒渐行的马车离开后,叶轻繁看向余烬,说:“将军,人见着了,赶紧回去吧。” “叶轻繁,这么无情?都到你家门口了,一口茶都不给喝?” “大晚上的喝茶不好,容易睡不着。回去睡觉吧啊!” “叶伏流,你看看你姐,多无情。唉!” 叶伏流笑笑,“余将军再见。” 余烬被叶伏流这副温柔刀模样气笑,“姐弟俩一个德行。行了,侯府的茶,我改日再来喝。叶轻繁,明日花间楼,等我。” “记着了。” 余烬走后,叶轻繁和叶伏流两人步调一致地往琉荧院方向走去。 叶伏流泡了安神的花茶,给叶轻繁倒了一杯。 叶轻繁双手捧着茶杯,眼睛盯着叶伏流,小口小口喝着茶。 叶伏流被她看着有些不自在,更不敢和她对视,小声说:“姐姐,我和……和苏圣婉定亲了。这事儿,母亲和你说了吧?” 第448章 你就会取笑我 叶轻繁夸张地瞪大眼张大嘴,手里的茶杯还抖了抖,“啊?真的假的?” 叶伏流脸上那点不好意思散去,变成淡淡的无奈,说:“姐姐,演得有点假了。” “演技退步了?”叶轻繁收了夸张的表情,“庾稚水确实跟我说了。哎呀,你说三年前我怎么没想到过你能和小婉婉结亲呢。要是早知道,三年前我就让你们成亲,现在我都做姑姑了。” “姐姐!”叶伏流耳根微红,“三年前我才多大……” “哈哈,确实小了点儿。但那时候要是定下来,哪怕晚两年成亲,我也该做姑姑了。不耽误。” “你就会取笑我。” 叶轻繁笑着摇头,“伏流,你没看出来,我是真的高兴?” 叶伏流点头,“我知道。” “能看到你中状元,看到你成为云阳侯,看到你成亲……伏流,我很知足。” “姐姐,将来,你还会看到我坐上丞相之位,成为你最坚实的依靠。” “嗯!”叶轻繁笑着重重点了头。 叶伏流,哪怕我看不到那一天,但你也已成全了你我这段姐弟亲情。 以后我回了地府,哪怕再也回不到人间看你一眼,我也会用无数的眼线,知晓你人生的大小事。 等你寿终正寝到地府的那一天,我一定不掀开面具吓你。 你在地府的每一天,我都会偷偷看着你。 你想去投胎时,我一定亲手为你盛那碗孟婆汤,亲自送你过奈何桥,看着你入往生门。 再送你一个下辈子最好的开局。让你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身处家人的关爱温暖之中,不再受这一世的丁点苦难。 叶伏流又把宫变的事跟叶轻繁讲了一遍。 “三皇子死了。对外称是重病而亡。 “圣上借了许家一个七品小官徇私的由头,命大理寺彻查了许家。不止盛京城许家的官员,还有其他各地的知府、督察、御史甚至是更小的县令,全都被连根拔起。斩的斩,流放的流放,撤职的撤职。 “叶明昭……本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棋子,但他贪功了,想借着这场宫变翻身,当晚出现在了城外叛军之中,还临时充当了军师的指挥权。 “圣上派人清除时,直接把叶明昭和其他叛军一起……杀了。” 叶伏流握着杯子的手,很用力,骨节突出泛着白。 “我让执苍去把他的尸体捡了回来。 “但他入赘了孙家,叶家族老们不同意他再葬入叶家祖坟。孙家知道他是三皇子的人,又是赘婿,也不同意他入孙家坟地。 “最后,我通知了二姐姐,把他葬在了江凌月墓地旁边。 “孙家……应该是因了怀真公主求情,在这场宫变中,孙奉落了官职,被贬为西北某县县令。怀真公主和昭愿郡主都被夺了封号,贬为庶民,随孙奉一起离开了盛京城。” 孙家的下场,叶轻繁听着很是不满。 孙萱曼身上背的无辜人命,可不少。 既然裴源瑞选择了“轻放”,那她就替天行道一回。 回头让崔判官把孙府曾经枉死还没去投胎的鬼魂,都给找出来,让鬼百杀的兄弟们带着他们夜夜去西北孙县令家中作作客。 一定要给他们一家三口伺候得明明白白的! “嗯……还有三皇子的生母皇后娘娘,位分还在,但已经主动交出了六宫之权。 “许丞相……还是丞相。我去看过他几次,老了很多。这次事件中,他作为官职最高的许家人,作为三皇子的亲舅舅,却没有被动。所以,其他许家人都认为他不仁不义出卖了族人。 “虽然许丞相仍高居丞相之位,但他的处境很难堪。可以说,现在他的背后,空无一人。没被斩杀或流放的族人,唾弃他。朝中官员怕受牵连,远离他。他还是丞相,但是个一人丞相。” 叶轻繁听完,对三皇子也好许家人也好,没有任何感觉。 倒是听到许璋“老了很多”时,有了一丝唏嘘。 许璋不算是个多坏的人,虽然多少有些受她胁迫,但也算是做到了他承诺的事情。 估计等到叶伏流有能力坐上丞相之位的那一天,许璋会主动告老还乡。 “伏流,你看看你初几有空,咱们去给舅舅拜个年。” “好。” 姐弟俩默契地喝茶,沉默了好一会儿,叶伏流才说:“说点开心的吧。姐姐,老师升官了。” “是吗?” “嗯,老师现在是礼部郎中。今年的宫宴,老师也会参加。” 叶轻繁抬眸看着叶伏流,说:“你想说什么,直说。” “姐姐,今年你会入宫参加宫宴吗?” “怎么?” “姐姐,你知道老师升官后,最高兴的是什么吗?他跟我说,今年他应该有资格入宫,在宫宴上看你表演戏法。” 见叶轻繁只喝茶没有说话,叶伏流又继续道:“我知道,这……可能会让姐姐你为难。不过,也没关系,以后老师的官阶也只会越来越高,往后那么多的宫宴,总是有机会的。” 叶轻繁放下茶杯,微笑看着叶伏流,“不为难。伏流,舒夫子是你的老师,也是你的救命恩人。我感恩他把你教得这般优秀,所以我愿意。再说了,变一场小戏法而已,太简单了。” “谢谢姐姐。” “我是你姐,说谢可就不亲了啊!” “好,知道了。” 本来,叶轻繁是不打算入宫参加宫宴的。她不想在人那么多的时候在云螭殿弄出大动静来。 皇宫她肯定是要去的,但原本想的是过完正月再去。 不然,万一控制不住,再弄出上次那样的动静,会让盛京城的百姓觉得正月里出现了“天灾”,不吉利。 也好,先带翠翠去云螭殿试探一下,预估一下她破坏那结界的可能性有多大。 害死近二十万人命的翠翠,哪怕被云螭殿震成灰,叶轻繁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几日时间,过得很快。 宫宴那日,庾稚水给叶轻繁准备了一套珊瑚色的衣衫,上绣带叶桔梗,腰封是绣着点点或粉或白的满天星。 庾稚水接过巧珍手里的井天蓝白狐毛边大氅,给叶轻繁披上后,手指灵活地系了个好看的蝴蝶结。 她满脸笑意地看着叶轻繁,“大小姐,你真好看。” 叶轻繁一脸骄傲地微微抬了抬下巴,说:“那说明这几年的饭没白吃。” 只是很可惜,她将会在最好看的时候死去。 收了这一丝没被人察觉的情绪,叶轻繁挽住庾稚水的手臂,“走,咱们进宫,吃好吃的!” 第449章 姐夫真抠 在宫门外排队入宫时,齐珊突然扯了扯正在和她讲鬼故事的叶轻繁手臂,“大姐姐,余将军过来了。” “嗯?他来干什么?” “肯定是来找你的。” 和余烬对上眼神后,叶轻繁有些疑惑地朝他走了过去。 “将军,你怎么来这儿了?” “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待会儿你要是想去云螭殿,我陪你去。” “嗯,之前不是都说好了吗?你还有必要跑这儿来?” 余烬扫了一眼那边排队的一众勋贵达官的家眷,说:“中午陪祖母用膳,她和我说,前两天蒋家老夫人到府里和她叙旧。说……他们蒋家看上你了,想找机会上你家说亲。” “啊?我怎么不知道?” “所以,我得来给自己坐实一下名分。” 叶轻繁笑了,微微仰起头看他,“将军,你不是说,盛京城里的百姓都知道你是我的人了吗?” “哼!百姓都比那些官爵人家有觉悟。” “行了啊,我什么情况你最清楚,别瞎想些有的没的。” “嗯。现在她们应该都看见了,我可以放心走了。” 叶轻繁笑着轻瞪了他一眼,“还有点儿大将军的样儿吗你。” 看着余烬离开的背影,叶轻繁又扭头看了眼巍然的皇宫,垂眸苦笑:将军,我也想活着坐一回你的大花轿。可惜,没机会了。 人死了,有无数个下辈子。 可我,没有。 叶轻繁深吸了口气,回到了庾稚水和齐珊身边。 齐珊拉着她的手臂,“大姐姐,姐夫来找你做什么?” 叶轻繁掏出了一个铜板拍在她手里,“喏,给你发压岁钱。” 齐珊撇着嘴角,拈起那枚铜板看了看,“姐夫真抠。” 许是因为三皇子和许家的事,皇后没有出现在后花园的宴会里,主持女眷们宴会的是成贵妃。 叶轻繁找了个放着最多吃食的亭子,挨着根柱子坐着边吃边欣赏着满园子的美人儿们。 五彩斑斓姹紫嫣红浮翠流丹的太赏心悦目了! 得多看两眼,不然以后回了地府,只能看到一堆的灰扑扑。 “大姐姐。” “大姐姐。” “大姐姐。” 叶轻繁转头、抬眸,看见齐齐在她面前站成一排的三只孔雀,她眨了眨眼睛,“你们三个,有事儿?” 已经将头发全都盘起挽成妇人发髻的三只孔雀在叶轻繁旁边的位置上挨个儿坐下,三人又毫不客气地一人拿走一块她手上盘子里的点心。 叶轻繁的白眼从她们脸上翻过,“我手里的香是吗?” 三人齐齐点头。 说起来,叶轻繁已经两年没见叶凝岚和叶凝姝了。 看到她们脸上多的几分柔和平静,叶轻繁就知道她们婚后的日子过得都还不错。 就连以前最是风流的裴云起,叶轻繁也没从庾稚水口中听到他再有什么荒唐事。 叶凝霜挨得叶轻繁最近,“大姐姐,你这一年都去了哪里啊?” “游山玩水,纵情人间。” “大姐姐,看你过得这般快活,真想让你成个亲试试。” 叶轻繁打量着她,“怎么?魏小公子欺负你了,还是魏家欺负你了?” “没有。”叶凝霜伸手抚着叶轻繁大氅的白狐毛边,“就是觉得成亲了有点烦。晨昏定省也烦,各处讲着规矩也烦,连吃饭都烦。” 叶轻繁笑着冷哼了两声,“哟!是谁呀?我刚回府时,还指责我不知道晨昏定省不识礼数呢!” 叶凝霜轻推了叶轻繁一下,“大姐姐!你又翻旧账。那时候我不是小,不懂事嘛。我早就改了,你再翻旧账就是在拿刀子捅我。” “行了行了,你的这些事儿啊,我管不着。要是你觉得魏家委屈你了欺负你了,你可以回侯府找叶伏流给你撑腰。” “也……也没到这么严重。” “那你就自己想办法,别跟我说。” 叶凝霜转过头去,看向叶凝岚和叶凝姝,“二姐姐三姐姐,你们看,大姐姐多冷血无情。” 叶轻繁斜她一眼,“第一天认识我?” 除了叶凝霜有些气鼓鼓地憋气,叶凝岚和叶凝姝都笑得开心。 叶轻繁看着笑得温婉且过分美丽的叶凝岚,仍有第一次见她时的那种被美貌冲击脑壳的震撼。 走过那么多的地方,见过那么多的人,叶轻繁仍认为叶凝岚是除了裴循然之外,她见到过长得最最好看的人。 叶凝岚看着叶轻繁,眼睫轻眨了一下,说:“大姐姐,跟我们讲讲外边都有什么好玩的呗。” 叶轻繁朝一旁的石几努了努下巴,“剥点开心果伺候着。” 叶凝岚起身,抓了一把,坐回原位开始剥了起来。 叶轻繁虽然没跟着“采花大盗”庾稚水四处交际,但她也没藏着躲着,不少人都知道她来了宫宴。 所以成贵妃让她表演戏法时,她丝毫没感到意外。 这些女眷们,大多都没离开过盛京城。叶轻繁是打心底里喜欢人间烟火,喜欢这些美人们,所以,她把她看过的那些风景,用术法呈现给了她们。 巍峨连绵的雪山,油绿草原上的牛羊,宛如仙境的云海,倒映蓝天白云的湖水,飞流直下的壮阔瀑布,蜿蜒流淌千里的长河,船桥如织的水乡,碧蓝无际的大海…… 最后一幕,是这后花园里的情形:长廊、亭子、宫人、妃嫔、女眷……如真似幻。 人群中,庾稚水看着这些画面,没忍住悄悄抹了泪。 她知道,在未来无尽的岁月里,这些都会是叶轻繁在地府会日日想念的东西。 离开后花园前往前殿正式宫宴,叶轻繁找到余烬,两人刚要前往云螭殿时,却被一人挡了路。 “伏流?” 叶伏流面容平静却眼神严肃地看着二人,“姐姐,余将军,你们……要去哪里?” “嗐!那个……等着也是等着,我让将军带我逛逛宫里。” “对,对。” “撒谎。”叶伏流眼神没有丝毫避让,“带我一起去。” 叶轻繁立刻牵起余烬的手,伸到叶伏流眼前晃了晃,“伏流,你觉得你跟着合适吗?” “合适。” 叶轻繁无奈地闭了闭眼,深呼吸一口,说:“伏流,姐姐肯定要和将军聊点儿大人之间的悄悄话,被你听着多不好意思啊!” “那我更要跟着了。就算不为了你的名声,我也不能让余将军占你便宜。” “我……” “姐姐,今日,除非你让余将军把我打晕,否则,别想把我甩开。” 余烬和叶轻繁两人同时扭头,对视着。 叶轻繁:要不,你给他来一手刀? 余烬:我这一招下去,侯府的大门我就别想再进了! 叶轻繁:真没用!废物。 余烬:他是我小舅子! 叶轻繁:废物。 “你们两个,这么眨眼,眼睛不疼吗?” 两人齐齐转头,看着叶伏流,脸上露出了最勉强最难看的假笑。 第450章 尊上,干他!弄死他! 叶轻繁的手指刚想动,就听到叶伏流说:“姐姐,我是你亲弟弟。” 这一句话,直接将叶轻繁的那根防线击溃。 她点了头,“好。但你得听我的话。” “好。” 走了几步,叶轻繁意识到自己还牵着余烬的手,于是想松开。 只是,没等她撒手成功,就被余烬反握住。 叶伏流淡淡瞥了一眼,说:“余将军,在宫中这样,不太好吧。” “你姐都让你别跟着了。看着了你又烦,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余将军,你确定要这么跟我说话吗?” “不敢不敢。刚才一时嘴瓢了。你知道的,武将嘴笨,不会说话。” “姐姐,回头让母亲帮你再相看别家公子吧。余将军,不合适。” “叶伏流!我的名声都被你姐毁了,过了今日我就三十二了,不娶你姐我还能娶谁?” “你爱娶谁娶谁,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叶伏流,你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 “你看我像开玩笑的吗?”叶伏流语气一贯的温和坚定。 走在两人中间的叶轻繁,没有参与他们两个的斗嘴,因为她正在和翠翠他们四个聊天。 之前因为翠翠话太多,叶轻繁直接将他们丢进了加了结界和阵法的话本箱子里。 因为要去云螭殿,才将他们拿了出来带在身上。 快要靠近云螭殿时,翠翠说:【尊上,那种令我不舒服的气息越来越重了。】 珠一:【之前尊上带我们来过。我们还被打得很惨。】 翠翠:【仨珠儿,你们不觉得这气息很讨厌吗?】 珠三:【有点熟悉,但又想不太起来。】 叶轻繁:【给我努力想,一定要想起来在哪里闻过这个气息。】 翠翠:【尊上,那个结界,好强大!】 叶轻繁:【我带你来,就是想让你帮我破了那个结界。】 翠翠:【尊上,您都破不了,我哪儿有那本事啊!】 叶轻繁:【我那是……那是转世来了人间,法力还没完全恢复。而且,我觉得能让我完全恢复法力的东西,就在那结界里边。翠翠,你愿不愿意为了我,为了魔界,做出点贡献?】 翠翠:【我愿意尊上!为了伟大的您,为了伟大的魔界,我愿意赴汤蹈火奋不顾身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叶轻繁:这成语,怎么用得比我还溜! 看见余烬三人,那四个把守宫门的人,恭敬行了礼,然后默默转开身去。 余烬看见前方殿门,把叶轻繁的手抓得更紧了。 翠翠:【尊上,我忍他很久了!一个臭男人,竟敢拉您的手拉这么久,哼!】 叶轻繁:【是吗?那就别忍了。】 翠翠:【尊上,您……什么意思?】 叶轻繁:【待会儿听我命令,你出来直接打他手背上。哦,注意点力道,别伤筋动骨。】 翠翠:【行。打人我在行。】 叶轻繁看向云螭殿,微笑道:“伏流,一会儿,你和将军一起在这儿等我。” “姐姐,你来这里……是要找太子吗?我陪你进去。” “不用。我一会儿就出来。” 余烬的手紧了紧,说:“叶轻……” 【翠翠!】 余烬话未说完,握着叶轻繁的那只手的手背突然被什么东西猛地砸了一下。 突然的剧痛让他不自觉地手就松开了。 等他意识到时,只看见眼前的一片淡雾,再无叶轻繁身影。 第一次见这样情形的叶伏流,瞪着眼睛懵懵地看着,双手想要向前伸去想要拉住什么,却被无形的东西挡住了。 “姐姐!姐姐!” 余烬看着手背上的那指甲盖大小的乌青,说:“别喊了。等着就行。” “余将军,姐姐这是去哪儿了?” 余烬看着眼前淡淡的薄雾,叹了口气,说:“伏流,记得我和你说过吗?你姐和天师一样,都是很厉害的道士。现在,他们都在这个……结界里面。” “姐姐一个人,能打得过天师吗?” “放心,起码……这次你姐不会有事的。” “你怎么知道?” “你姐姐告诉我的。” 余烬不可能告诉叶伏流,叶轻繁师父卜算出的死期还没到。 真到那一天,余烬知道自己绝不可能像今天这般淡定。 结界内。 叶轻繁一边往自己身上打入阵法,一边走上云螭殿的台阶,“小蜉蝣!一年不见,老娘又来看你了!” 殿门倏地打开,裴源瑞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位置。 叶轻繁抬头看他,唇角勾笑,“哟,等着了?不好意思啊,我太受美人儿们的欢迎,来晚了。” 叶轻繁稍稍稳了稳气息,然后盘腿坐了下来。 裴源瑞眼神淡淡地鄙视了叶轻繁一眼,“一年过去,还是不长半点礼数。” “怎么?我讲礼数,你给我银子啊?” “朕给你的银子还不够多吗?” “傻子才会嫌钱多。” “朕还以为,你不再进宫了呢。” “我想你了啊!你又不去侯府看我,我只能来找你咯。你不想我吗?” 裴源瑞气得甩了下袖子,“叶轻繁!你怎么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你看看你,老是急眼总是急眼,白活那么大岁数了。” 裴源瑞气喘得又粗又急,抬眼看向叶轻繁头顶的翠翠,眸光倏地眯紧。 他伸手指着翠翠,问:“叶轻繁,这东西你又是从哪里找来的?” 叶轻繁没理他,慢悠悠地把腰间的荷包袋子取了下来,倒出了魔灵珠。 魔灵珠一出来,立刻飞到了空中,和翠翠并排而立。 “叶轻繁!朕问你话呢。” 叶轻繁冷笑,眼神都没给他一个,说:“你老几啊,问我话我就得回答你?话都不会好好说,我不高兴了。” 裴源瑞努力平缓了情绪,说:“是,是朕态度不好。叶轻繁,这些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 “捡的。” “捡的?” “嗯。你认识吗?” “朕……” 翠翠:【尊上,干他!弄死他!】 【行啊。你只要能破了这结界,你就帮我弄死他。】 【这结界的气息不对,我很讨厌这种气息。】 【翠翠,你要努力想起你讨厌的敌人,怎能忘了呢?】 【好的尊上,我一定努力想。】 叶轻繁抬起头,看着裴源瑞笑,又眨了下眼睛,说:“它们……都是来自魔界的东西,对吧?” 裴源瑞眼睛因震惊而瞪大了一些,“你……” 随即,他就哈哈哈大笑了起来,“叶轻繁,朕果然没猜错,你真的是魔界残余!” 第451章 老娘又喜提一个名字? 叶轻繁有些错愕,她不知道裴源瑞是什么时候已经在猜测她的另一个身份。 还猜到她是来自魔界。 叶轻繁手指绕着荷包袋子的系绳,说:“唉!还是被你猜到了。” “没想到,魔界竟还有残余在!哈哈哈……”裴源瑞越笑,笑声却越是悲凉,“魔族若是复生卷土重来,那朕和玉虚的牺牲,又算什么?又算什么!” 叶轻繁看着他有些摇晃的身形,在意识里问道:【翠翠,当年,上方玉虚明皇天尊和下方真皇洞神天尊,跟魔界是什么关系?】 翠翠:【啊?什么什么天尊?不认识。】 【不认识?废物。】 【尊上!这您也不能怪我啊!是您和我们说的,仙神都是蝼蚁,不必放在眼里。】 【我曾经……这么狂妄?】 【您这不是狂妄,您这是自信的光芒万丈!您作为三界最强尊者,是您的实力,决定了他们注定是被您踩在脚底下的蝼蚁。】 【那我怎么还是死了?】 【您没死啊!您不是好好地在这儿吗?您不是正在和我说话吗?】 叶轻繁:…… 算了,再解释就把尊上的身份给解释丢了。 没死就没死吧,先把这四个小东西利用完再说。 【行了,你先闭嘴。】 【好的,尊上。有事您吩咐,我随时准备好为您鞍前马后恭敬效劳。】 【滚。】 叶轻繁看向裴源瑞,等他慢慢恢复了平静,问道:“小蜉蝣,听你的意思,很久很久以前,你和我师父……被当炮灰牺牲了?” “你师父?玉虚不会给你一个魔头当师父的!” “啧啧,我就是个侯府的大小姐,学了点本事的道士,怎么就魔头了?我都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你莫名其妙往我头上扣这么大一帽子,我会脖子酸的。” 裴源瑞低头仔细看着叶轻繁,“你……又想骗朕?” “都这时候了,我骗你还有意思么?我是真不知道啊!这四个货莫名其妙就认我为主了,我还以为遇到了诈骗呢!” 翠翠:【尊上,我们怎么能是诈骗呢!我们的一颗真心,您是看不见还是感受不到了?】 珠一、二、三:【嗯嗯嗯!】 【闭嘴。】 翠翠:【尊上,您就是我们独一无二的尊上,我们不会认错的!您误会我们的真心,我们真的会好伤心,好难过,好痛苦,好……】 【滚。】 叶轻繁见裴源瑞还在用怀疑的目光打量她,便说:“小蜉蝣,你都几万年的魂儿了,你嗅到我有魔的气息了吗?没有吧?我是人,是纯纯正正的道门弟子。” “可你使出的那些阵法,很多都是那魔尊的招数。” 叶轻繁腾地站了起来,满脸好奇地看着裴源瑞,“小蜉蝣,你认识魔尊?跟我讲讲他呗。” “你不认识他?” “我怎么可能认识他!我才多大?过了今晚二十二岁!我连你做人的五百年都没活到,我上哪儿活几万年。” “嗯……” “讲讲嘛。你好不容易遇到我这么个知己,多难得啊!五百年才遇到的知己,你就珍惜吧!不然,等我死了,你一肚子的话,就只能到我坟头哭着说了。” 裴源瑞嫌弃地看着叶轻繁,鄙夷冷哼一声,“就你?还配让朕去给你哭坟?你……” “什么?你还要给我哭坟?唉,也不必搞这么重。你要是哭的声音太小,那我家人都不敢大声哭了。” “叶轻繁!你不打骂人会死吗?” “会。” 裴源瑞高仰起了头,闭着眼睛不停深呼吸。 他发现每次跟叶轻繁说话,都会被她气得肝疼过来又疼过去。 这张嘴,也不知道随了谁,叶重之在他面前可是半个屁都憋不出来的人。 等等! 裴源瑞猛地低头,两眼认真地看着叶轻繁。 “小蜉蝣,你怎么又看我?是我长得好看让你着迷了,还是气质出众你想学一学?我……” 裴源瑞看着叶轻繁那一张一合的嘴,她说的什么话他已经听不见了,只是在心里更加确定了一件事。 这么烦人的一张嘴,他怎么就忘了呢? 他早该在第一次见到叶轻繁时就想到的! 除了那魔尊,没有人的嘴是这么能叭叭这么烦人的! “喂!小蜉蝣,你傻了么?” 裴源瑞回过神来,看着叶轻繁,缓缓露出了一个看穿一切又带着两分高高在上的笑容,“巽缺,没想到,你这一世竟成了个女人!” 听到这个名字,叶轻繁脑子像是突然被猛扎了一针。 她眉头紧皱了一下,随即甩了几下脑袋:这都什么玩意儿? 老娘又喜提一个名字? 在地府五百年,除了“老大”就是阎王和崔判官喊她“无脸丫头”,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怎么回趟人间,一下喜提三个名字! 这是自己赚了,还是分裂了? 该惶恐不安还是受宠若惊? 翠翠:【尊上!他竟敢直呼您的名字,干掉他!弄死这个蝼蚁!】 【我要能弄死他,我还在这儿跟他废话?】 【尊上,这等蝼蚁,待会儿您废话完了,我帮您杀了他!】 【好。杀不死他,你就自戕吧。】 【尊上您放心,杀人的事儿,我熟。】 【滚。】 叶轻繁眨着单纯无辜的双眼,看着裴源瑞,“小蜉蝣,巽缺……是谁?那个魔尊吗?” 裴源瑞微愣,“你是真的没有记忆了,还是装的?” 叶轻繁继续眨着茫然的双眼,摇着更加茫然的头,“都不是。小蜉蝣,我是叶轻繁啊!” “哼!你以为我还会上当?你狂妄的狡猾,人神共愤!” 叶轻繁脑袋耷拉了下来,“冤死我得了!” “你还冤?你杀了多少人,杀了多少仙神,你全忘了?” 叶轻繁气得白了他一眼,说:“我怎么没把你杀了。” “你看,你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啊承认!老娘根本就不是那什么魔尊,也不认识什么巽缺。别说仙神了,老娘连个人都没杀过。老娘都活得这么憋屈了,你还给我扣这么大一屎盆子?” “你现在好歹是转世成一个大小姐,怎么还跟以前一样说脏话!” 裴源瑞头疼,想起当初巽缺天天指着他和玉虚骂屎尿屁的日子,更是肝儿疼! 叶轻繁盯着裴源瑞看了好一会儿,平复了心绪,重新坐下后冲裴源瑞招了招手,“小蜉蝣,坐着,咱心平气和地好好聊聊。你仔细跟我说说那魔尊的事儿。” “你的自己的事儿,还需要朕告诉你?” “你这人真的是……冥顽不灵。我都说了,我不是他不是他。” 裴源瑞看着面前这个一脸无奈又无辜的小姑娘,一瞬间有些恍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错了。 但理智告诉他,面前的人,就是魔尊巽缺。不过,她可能是失忆了而已。 “朕不管你是谁,除非你能杀了朕,否则,休想坏了朕的好事。” “可我已经坏了你的事儿呀!” 这话刚出口,叶轻繁脸色突然一变。 她盯着裴源瑞,问:“除了七星阵,你还准备了其他后手?” 第452章 翠翠,加油,捏碎它! 裴源瑞缓缓扬唇笑了,“当年玉虚离开盛京城之前算的那一卦,朕偏要破了那卦象预言! “什么未知变数,什么长生路断,朕绝不许! “叶轻繁,哪怕你出现了,也阻止不了什么。 “哪怕你是真的巽缺,也破不了这云螭殿的结界。” 叶轻繁面色黑沉地盯着裴源瑞看。 虽然翠翠说话带有拍马屁的成分,也有些夸张。 但还是能了解到魔尊巽缺的能力应该是很强,也应该打败过很多的仙神,才能说出那句“仙神都是蝼蚁”。 可这么强大的人,都破不了云螭殿的结界吗? 看来,之前还是她想的简单了,以为割下一片衣角就能破了结界。 可这个结界,到底是谁布下的? 还有云螭殿里那藏在水下的……她的尸身墓,破不了结界她又怎么能破得了镇压着她的法阵? 翠翠:【尊上,他竟敢看不起您!干他!弄死他!】 【别急。等我再和他说几句话,然后就交给你了。】 【好的尊上,我一定帮你弄死他!】 叶轻繁深吸一口气,看着裴源瑞笑,“小蜉蝣,我杀不了你,那我就把宫宴上的那些人,都给杀了。 “反正,你最重要的文武百官,刚好都在,我就一锅端了。” 裴源瑞嗤笑,“叶轻繁,你一个都不会杀。” 叶轻繁看了看自己的手,“杀人的本事在我手里,你怎知我不敢?” “朕活了这么多年,你真当是白活的?虽然朕不知道你是出于何种原因,但就如你所说,你一个人都没杀过。叶轻繁,你有某种忌惮,所以你不敢也不会杀人。” “人我可以不杀,但皇宫我可以拆。” 裴源瑞笑得更大声了些,说:“叶轻繁,你要是敢拆朕的皇宫一块砖,朕待会儿就在宫宴上杀一个人。你要敢拆一堵墙,朕就杀一排人。你,敢不敢赌?” “你!” “哈哈哈……没想到杀人如麻的大魔头,竟然落到不敢杀一人的地步。巽缺,这一世,你真悲哀!” 叶轻繁的头又猛地刺疼,她直接抬手往脑袋上打了一下,疼痛才散去。 她晃了晃脑袋:怎么回事? 难道她跟冷樾一样,听个称呼就着相了? 没想到裴源瑞才是真的是人命如草芥啊! 他这话都说出来了,要是他真的因她而杀人,万一她身上阎王的那缕魂魄真的不稳了,让阎王永远困在夹缝,可就得不偿失了。 四年半她都忍了没杀人,不差再忍这一回。 叶轻繁耸了耸肩,撇着嘴角挑了挑眉,一脸无所谓道:“他悲哀关老娘什么事儿?老娘每天都过得无比自由快活,沾不上悲哀半点儿。” “你……” “哎呀小蜉蝣,我是来参加宫宴顺便来和你见面聊个私人天儿的。本来呢,是想从你嘴里再套点话,但你嘴严,我又进不去揍你,作罢吧。” “你来……就这个目的?” “当然不是。”叶轻繁指了指一旁飘着的翠翠,“捡了个新东西,我不得来跟你炫耀炫耀?” “什么意思?” “真笨。当然是让她来试试你这结界啊!” 说着,叶轻繁嘴角勾着坏笑,一步步退到了台阶下,又退远了一丈,给自己布下一个结界罩着。 【翠翠,干他!】 【好的尊上,您看好了!我要准备立功了!】 本来两个角立着的翠翠,将自己放平的同时,急速旋转了起来。 瞬间,浓浓的黑色魔气铺了一大片。 中间一点绿光,绿得耀眼。 魔气凝聚化为了一把巨大的黑剑,朝着云螭殿砍落下去。 随着一阵巨大气浪散开,黑色巨剑轰散成雾气消失。 很快,新的一层魔气重新在翠翠周围散开,并在瞬息间凝聚成一把巨斧。 巨斧落在云螭殿的结界上时,和巨剑一样,轰散成巨大气浪后消失。 十几招后,叶轻繁看见那点绿光明显暗下去不少。 【翠翠,不行就回来。】 【尊上,您告诉我的,女人,不能说不行!】 【那不是一般的结界,这次破不了就再等机会。】 【尊上,我再试一次。】 这次,翠翠周身的魔气,聚拢成了一股疯狂涌动的旋风。 旋转的黑气中间,还隐隐能看见一丝丝的绿光。 结界内的裴源瑞,看着那如巨柱般的黑色魔气朝着他扑面席卷而来,虽然知道不可能被伤着,但还是没忍住后退了两步。 他抬着头,看见那个芒星法器重重砸在了结界上,魔气轰然散开。 他头顶的天,瞬间漆黑如夜。 裴源瑞转着头看了一圈,心里有些惊讶于这样一个小玩意儿,竟有如此大的能量! 整个云螭殿结界,都被这股魔气不留一丝缝隙地包裹住。 同样惊讶的人,还有叶轻繁。 她站在小结界内,微微张着嘴看着,双手也不自觉攥成了拳:【翠翠,加油,捏碎它!】 【尊上,我要是死了,请您一定要记得我是个可爱的女孩子!】 叶轻繁还没说话,就听见翠翠的怒喊:【你们三个废物,滚回到尊上身边去,别影响我发挥!】 三颗小小的魔灵珠,似是一步一犹豫地退开。 但也只是犹豫了一下,因为他们一步就退回到了叶轻繁的结界旁。 【啊……!】 翠翠的喊声震彻着叶轻繁的脑海,那夹着绿光的魔气,包裹着结界翻涌。 但不到十息时间,叶轻繁像是听到了来自结界的威怒。 这是叶轻繁第一次感受到这股强烈的威压! 小结界内的她不自觉地就弯曲了双膝,哪怕到最后她双手死死撑在地上,一条腿还是不受控地跪在了地上。 叶轻繁强忍着努力抬起头,结果看到了翠翠的魔气被一股力量陡然震开。 魔气像是一个突然被震破的大球,轰然消散无踪。 而下一瞬,叶轻繁在看到罩着自己的小结界被那气浪轰散的同时,整个人也被震飞了两丈远。 她人还在空中“飞”时,就看到那股威怒气浪之力冲向她布下的那个大结界。也被气浪轰散了。 在她身体重重砸在地上时,大结界也被轰然震散。 叶轻繁顾不得起身,双手快速结着繁杂的印诀,咬牙喊了一句:“给老娘收!” 结界被轰散的气浪,刚散开不到三丈,就被一个巨大的金光阵法罩住,瞬间收住。 叶轻繁一手撑地,侧着身子慢慢坐了起来。 她看着自己的阵法,伸手五指缓缓收拢。 被阵法收住的气浪,也徐徐散去,一切归于平静。 一口鲜血喷出,叶轻繁擦了擦嘴角的血,抬眸朝云螭殿看去。 她看到的,是冬日夕阳落下后的剩的一点点余晖,洒照在云螭殿的金黄琉璃瓦上,温暖、温柔。 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453章 天地间已再无翠翠 【翠翠?】 没有回应。 【翠翠!翠翠!】 还是没有回应。 【魔灵珠,找一下翠翠。】 被震飞在各处的魔灵珠,立刻在飞起四处寻找翠翠。 云螭殿的殿门关上时,叶轻繁听到了余烬和叶伏流的声音。 先冲过来扶住她的人是余烬,“叶轻繁,怎么又受伤了?” 叶轻繁手抓着他的手臂,边笑着说话边想要站起来,“没事儿,小伤。” 余烬将她半抱着扶起时,叶伏流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叶轻繁,“姐姐,姐姐……” 叶轻繁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没事啊,没事了。” 松开后,叶轻繁看到叶伏流洒蓝色大氅脏了一块,她伸手拍了拍那块乌脏,“刚才是不是吓着了?” 叶伏流眼角的泪悄悄滴落,忙垂了眼眸摇了摇头。 叶轻繁抬手帮他擦着泪,说:“对不起啊,是姐姐没控制好,让你受惊了。” 叶伏流抬眸,看着叶轻繁的笑脸,也努力扬起紧抿的唇角,然后抬手擦着叶轻繁残留的一点点血迹。 “姐姐,疼不疼?” “不疼。你姐姐我是谁啊?是世间最最厉害的道士!” 余烬看着这对姐弟,心疼完这个心疼那个。 方才他和叶伏流在拱门处站着时,突然被一股气浪冲飞了出去。 在飞出去时,他一把拉住了叶伏流的。 落地时叶伏流的半个身子,落在了余烬身上。 叶伏流被这突然一撞,明显有些懵了。 余烬推开叶伏流,慌忙起身朝云螭殿跑去,边跑边喊着叶轻繁的名字。 叶伏流反应过来后,也忙跟着跑了过去。 余烬看向那扇紧闭的殿门,眼眶发酸发紧,心也更难受。 看着看着,他拳头紧握,抬步就朝云螭殿走去。 走了两步,被叶轻繁伸手拉住,“将军,别去。” “我知道我打不过他,可我不能看着他一次次伤害你!” 叶轻繁笑了,“将军,今天可是大年三十,余老夫人还在府里等着你吃年夜饭呢。” 余烬转头看着她,“叶轻繁,我想帮你,想保护好你。” 叶轻繁微笑轻轻摇头,“将军,我自己能保护好自己。而且,你知道的,我的事,你帮不了。” 叶伏流的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转,问:“你们说的,到底是什么?” “没事儿,就是我师父跟元清天师之间有仇。我承了师父的衣钵,自然要为他报仇。” 叶伏流看向余烬。 余烬点了点头,“你姐没骗你。” 然后他看着叶轻繁道:“你想继续参加宫宴,还是出宫回府?” 叶轻繁往后退了两步,然后抬手掐了两道阵法打入体内,呼出一口重气,笑着说:“回去继续参加宫宴。还答应了要给舒夫子变戏法呢!” “真没事?” “放心吧,没事。” 珠二:【尊上,我找到翠翠了。】 叶轻繁忙对余烬和叶伏流说:“你们等我一下,我去拿个东西。” 她快步朝着一棵连根拔起的树跑了过去。 叶轻繁心情有些复杂。 之前她以为翠翠背了近二十万条人命,死不足惜。 可现在她却希望……翠翠能活着。 叶轻繁缓缓蹲下身,看着被三颗魔灵珠围在中间的一块金属残片。 残片中间是一块暗色无光的宝石,包裹宝石的金属周圈碎得极其不平整。 翠翠的那六个芒角,不知道散落在了何处。 叶轻繁伸手将残片捡了起来,“翠翠。” 回应她的是沉默,而不是那声带着点贱兮兮的谄媚的“尊上”。 叶轻繁叹了口气,将残片握紧,站了起来,顺手将魔灵珠也收到了掌心,连着翠翠一起,放进了袖笼。 珠一:【尊上,翠翠是不是……】 【天地间已再无翠翠。】 翠翠不是人。虽然有了灵智,但死了就是烟消云散,魂魄不留。 叶轻繁一转身,就看到了余烬。 她抬起头看他,笑着眨了下眼睛,说:“将军,和那狗东西说话说得我口干舌燥的,肚子还给说饿了。” 余烬笑笑,点了点头,“好,带你去吃大席。” 余烬拍了拍叶轻繁大氅上的一些灰尘,然后牵起她的手朝叶伏流走去。 “刚才你说什么?要为舒渐行表演戏法?” “嗯。舒夫子还没在宫宴上看过呢!” “你从来都没为了我变过戏法,不公平。” “哟!将军,吃醋了?” “你管我吃什么呢,反正你得补偿我。” “行,请吃饭还是送你酒?” “嫁给我。” “嗯咳!余将军,婚嫁之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怎么能直接问姐姐。”叶伏流直接走到二人中间,掰开了那两只牵着的爪子,瞪了余烬一眼,“余将军,我还没同意呢。” 余烬笑了,“行。改日我一定让祖母亲自去云阳侯府为我说亲。” “我只有这么一个亲姐,聘礼太少可不行。” “放心,都准备好了。” “喂!我还在呢啊!老娘都没答应,你们两个说好有个屁用?” “叶轻繁,你要是不要我,我这辈子真的就孤独终老了啊!” “你的这辈子,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呢,现在下什么定论。” “叶伏流,你管管你姐吧!毁了我的名声,却不嫁给我,你说我该怎么办?” “余将军,你要是真的孤独终老,大不了以后我给你养老。” “谁要你给我养老?” “你怕我活不过你?那也没事,我会让我的孩子给你养老。” …… 宫宴上。 叶轻繁没有看到裴循然。 按下了心中的猜测,叶轻繁看向高台皇座上端坐着的裴源瑞,发现他也在看自己。 叶轻繁笑着眨了下眼睛,然后把一块烩肉放进了嘴里嚼着。 裴源瑞眼底露出一抹鄙夷,悄悄翻了个眼皮,不再看她。 看了一个又一个表演,饭也吃得差不多了,叶轻繁也没等来裴源瑞让她表演戏法。 叶轻繁看向对面靠末尾的一个座位,看到已经起起坐坐忙了一晚上的舒渐行,轻轻笑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走了出去。 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而叶轻繁目光紧紧盯着高台上的裴源瑞。 走近了,叶轻繁屈膝行了礼,说:“皇上,臣女外出游历一年,有了些新感悟,也想出了一些新戏法。今日,臣女斗胆自荐,想为皇上、皇后娘娘和诸位大臣及家眷变一出新戏法,还请皇上恩准!” 裴源瑞看着底下态度还算恭敬礼数还算凑合的叶轻繁,不明白她为什么还要出这个风头。 他都不叫她了,难道她还不明白自己这是不想看她变戏法? 没轻没重的,还不知道会变出什么来气死他呢! 安安静静吃完宴席出宫去得了,还非得想要显摆自己。 他默默叹了口气,看着叶轻繁发出了朗朗笑声,“好啊!之前几次宫宴,朕都未见叶大小姐进宫来,还以为这次也得失望呢。没想到,叶大小姐竟主动献技,朕终于可以大饱眼福了!” 叶轻繁微笑点头,“皇上,皇后娘娘,那臣女这就开始表演了。” 第454章 将军,看好了! 叶轻繁微微抬高了头,冲着裴源瑞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然后抬手划了个半圆,五指微张向上托举着。 众人心里的疑惑刚起了个头,就变成了暗暗的惊呼。 因为,他们面前不管是酒杯还是酒壶里的酒,全都在叶轻繁举手的那一瞬,朝着她的掌心飞流而去。 飘着酒香的清澈美酒,在叶轻繁的头顶汇聚成一潭,如一幕仙境苍穹。 叶轻繁盈盈转了个身,举着的手缓缓落下。 落到身前位置时,她手指微动,头上的酒立刻散成无数星点。 似是借着殿内的火光,变成了橙红光点。 随着叶轻繁手指轻轻摇动,这些橙红光点变成了一处小院。 小院里有个带着头巾的母亲在拉磨豆子的磨,一旁的石墩子上,坐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 推磨的母亲和摇着拨浪鼓的孩子对视着,两人脸上都是笑意。 光点移动,画面变成了大雨落下,泥泞的道路上,弯着腰的母亲一手撑着伞,一手托着十岁的儿子,缓步前行。前方房屋的牌匾上写着“书院”二字。 画面再变,母亲带着孩子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走着。一眨眼,买东西的母亲却突然倒地不起。 葬礼上,没有一滴泪的孩子,棺材进山,呜咽哭泣…… 一座城,被黑雾笼罩、吞噬。 叶轻繁瞥见离她很近的许璋和叶伏流脸上的惊恐,随即淡淡一笑,手指轻点。 黑暗褪去,画面变成了阳光洒照的水乡街头,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一脚踢翻了一个大爷的包子摊儿。 …… 裴源瑞,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 他们,都在这里! 曲蓉、林山、凌锦瑟、方知栩、连业勤、潘燕安、北弗王…… 叶轻繁看着潘燕安的身形被无数双手撕扯撕碎后,朝余烬了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手指动了动。 之前灰黑色的画面,瞬间全都变成了白色。 不,不是白色,是雪。 整个大殿的上空,飘着的,是细细的白雪。 只是,这些白雪只在空中飘着,却不落下。 叶轻繁突然朝一边转了个半身,对着余烬的方向微微一笑,大声说:“将军,看好了!” 她这句话落,全场最惊讶和紧张的人,是裴源瑞。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捏着膝盖骨,呼吸都变得粗沉。 今晚,他没想到叶轻繁会如此大胆,将七煞的故事搬到了大殿之上。 还好那些看热闹的人都是傻子,不然怕是这大殿早就被掀翻了。 其他六个都还好,没人认识。但按顺序,只剩最后一个北弗王了。 而且,叶轻繁还敢当众大喊让余烬看,明摆着就是想让余烬看明白些什么,挑拨他们的君臣关系! 此时,裴源瑞希望余烬看不明白,也想着要是叶轻繁太过分,就出手干扰她。 一直认真看戏法的余烬,突然听到叶轻繁说这句话,脸先瞬间变红温了。 特别是在收到周围那些皇子大臣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时,微微低下了头:叶轻繁,你要这么搞,你不跟我成亲都不好收场! 短暂的脸红过后,余烬在看着那漫天的白雪,慢慢变成了白色的峰峦,还有无数白色的营帐时,他的眼中多了丝愕然和疑惑。 这时,他才开始思考叶轻繁那句话,应该不是要当众给他名分,而是真的想让他好好看。 可到底叫他看什么? 空中的白色画面开始动了起来。 士兵走出营帐,拿枪持剑排成一列列朝着一个方向奔跑前进。 营帐消失,一片白茫之中,只有一个个小小的人头在动。 突然,对面来了一拨人头。 虽然画面全是白色一片,但所有人都能看清这是两军交战。 叶轻繁手指微动,一幕幕更清晰具象的交战场面出现在众人眼前。 长枪插入胸膛,利剑划过脖颈,箭矢射中战马。 一个个人倒下,一匹匹马倒下…… 原本白茫的一片,开始出现了红色。 鲜血一般的刺眼红色,越来越多,一小片变成了一大片。 很快,画面边有了分割。 上半部分仍是远处白皑的峰峦,和漫天的白雪。 下半部分却是一片鲜红,任那雪再怎么下,都盖不住的红。 观者已经有不少人都开始抹泪,特别是女眷们。 余烬看着头顶的一幕幕恍如眼前,脑中闪过战场上残酷的一幕幕,喉头艰难地吞咽着。 叶轻繁的手在眼前一挥,红色消失,画面变成了一处宽大的营帐,营帐外雪仍在下。 叶轻繁垂了垂眼眸,然后并拢的食中二指轻轻左右晃动了两下。 营帐的帘子忽然掀开,而整个营帐似变得无限大。 接着,是宫宴上的人齐刷刷的暗暗惊呼声,还有满是惊讶疑惑的眼神互相看着身边的人。 因为,他们发现自己像是全都身处方才看到的那个营帐之中。 大殿中间提供表演的空地上,突然多了一些白白的人和几张案桌。这些人,都身穿铠甲,分列在两边,对立而站。 虽然人都是白的,但还是能从立体的五官中,分辨出这是两军。 因为一方的体型身高,都比另一方高大不少。 叶轻繁另一只手朝身后一伸,挡掉了裴源瑞使出的暗招。 同时,众人面前的画面中,其中一人摘下了头盔,露出了一张清秀的面庞,落座于其中一方主位。 在他落座后,对面的其中一人,也落座主位。 微动的画面中,众人能看出双方在交谈。 突然,画面中闯进来一群人。 这群人,穿着的不是军服铠甲,而是个个披着黑色连帽大氅。 只见这些人手中撒出一些东西后,营帐内的人全都不能动了。除了后来的那群人,和那个摘了头盔的清秀将领。 那群连帽人突然拔剑,将营帐内的所有人都杀了。 杀完后,连帽人将那清秀将领围住。 接着,一个个身披黑色大氅的人,鱼贯走出了营帐。 营帐内,没有一人站着,全都倒在了地上。 营帐开始缩小,缩回到了大殿上空,营帐的帘子放下。 营帐外的雪山仍在,雪依然在下。 众人发现,有鲜红的鲜血从营帐里流出。 鲜血越流越多,更像是真血一样流下,流到了每个人的面前。 这些鲜血,流入他们面前的酒杯中,酒壶中。 直至,大殿上空的画面全都消失。 人们有些惊恐地纷纷看向自己的酒杯,发现里边并没有血,而是清澈的酒,还盈着淡淡酒香。 叶轻繁笑着张开了双手,微微屈了屈膝,说:“送各位大梦一场,祝大家新春快乐。” 第455章 弑君,我来做 叶轻繁转过身,微笑着看向皇座上的裴源瑞。 裴源瑞看了她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不想看她。 看了最后一幕戏,裴源瑞都快要气死了。 表演一场戏法,全场人都看了个高兴,只气他一人,现在还舔着个脸想要领赏? 怎么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一个深呼吸后,裴源瑞睁开了眼,看着叶轻繁笑,双手还鼓起了掌。 众人的掌声也跟着响起,响了许久许久。 掌声停歇后,裴源瑞笑着说:“叶大小姐的戏法,果真精彩绝伦!赏!必须重赏!东海珍珠、西域流光锦、南海红珊瑚、北境天山雪莲……黄金万两,都赏给叶大小姐!” 叶轻繁立刻乖巧行礼,“臣女谢过皇上,谢过皇后娘娘。” 裴源瑞看着行了礼转身往自己座位上走去的叶轻繁,他脸上的笑都快维持不住了。 疯了,疯了,他肯定是疯了。 刚才说的什么话,他自己都不知道了。 算了。这个大魔头要是比他先疯,他还有没有命活着都不知道,这些俗物,给她就给她吧。 想起下午在云螭殿的那一幕,裴源瑞的眸子沉了又沉。 宫宴结束后,叶轻繁和庾稚水一起回了侯府。 她衣服还没换好,前院就来人传话,说余烬来了。 等巧珍帮她把外衫穿好,巧香又拿了件新的芙蓉红大氅给她披上,叶轻繁才揣了暖炉出了青棠院。 叶轻繁跨步走进明堂,扬起了明亮灿烂的笑容,“将军。” 余烬站起身走向她,有些着急问道:“黄毛丫头,你的最后一幕戏法,是什么意思?” 叶轻繁笑着从他身边走过,在椅子上坐下,说:“将军,坐着说。” 下人上了茶,全都退了下去,包括巧珍巧香。 余烬在叶轻繁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侧过身看着她,“当年在北境,你见过北弗王的魂魄是不是?他都告诉了你什么?” 叶轻繁慢慢摸了摸暖炉上的软布,垂眸淡淡笑着,“将军,你看懂了?” “所以……杀我父兄,杀我大伯堂哥的人,是元清天师对吗?” “是。” 余烬抬起怒火盈满的双眸,却有些失神般愣愣看着前方。 好一会儿,他冷然失笑,“我一直以为他们是死在了战场上,死在了北弗人手中。不曾想……他们竟是死在了元清天师手里……” 笑着笑着,余烬的眼角流出了泪。 他的双手覆在了脸上,头低了,腰弯了。 叶轻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一阵揪着疼。 一个身经百战的大将军,再多的伤再多的痛都没流过泪的大将军,这个见惯了生死杀敌无数的大男人,此时却哭得无措而无助。 她将暖炉放下,起身走到余烬面前,伸手抱着他宽大的肩膀。 “叶轻繁,天底下能指使元清天师的人,只有圣上,对吗?” 叶轻繁一只手轻轻抚着余烬的头,小声说着:“将军,我不想看到你难过,可我更不想让你一辈子都像个傻子一样活着。 “将军,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可你是大凛百姓心中的战神,是大凛安邦定国的保护神。不只是过去、现在,还有将来,你都会是大凛的大将军。 “不管是杀元清天师,还是弑君,你都不能动手。而且,你也杀不了他……们。 “你放心,还有我在。弑君,我来做。” 余烬抬手慢慢将叶轻繁的双手拉了下来,手掌顺着她的小手臂划过手腕,握住了她的手掌。 他抬头看着她,“叶轻繁,谢谢你。但这仇,我能自己报。” 叶轻繁微笑,缓缓摇着头,“将军,我说了,你杀不了他。” 叶轻繁抽出自己的双手,覆在余烬的双眼上往两边抹开,擦去了他的泪痕,“将军,信我。” “可你……会死,对吗?这就是你师父给你卜算的预言?” “将军,我说过,人都是会死的,或早或晚而已。我这辈子啊,虽然很短,但我好东西没少吃,好风景没少看,好人呢也没少认识,知足了。” 余烬重新把叶轻繁的手拉下来握住,“叶轻繁,我不许你死!” 叶轻繁弯了眉眼,笑容明媚,语气轻快,“将军,你又不是阎王,生死你可定不了。” “那我就从阎王手里抢人。” “将军,你是不是偷看话本子了?不然,就你这脑子,怎么能说出这么多霸道语录!” “叶轻繁,别闹,我没跟你开玩笑。” 叶轻繁点点头,“嗯,好,我信你。那等我准备好弑君的那天,叫上你。” “不骗我?” “不骗你。” 看着余烬认真的脸,叶轻繁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将军,没人告诉过你,鬼话不可信吗? 又和余烬说了会儿话,叶轻繁就把他赶回将军府去陪余老夫人吃年夜饭。 从府门往花厅方向走时,唐七问:“大小姐,你为什么要给余将军下符咒?” “怕他去送死。” “余将军应该不会这般冲动吧?” “平时可能不会。但这事儿,不好说。” “可余将军怎么能是元清天师的对手!元清天师要真想要余将军死,一只手就能捏死了。” “嗯。我也在想,我是不是太早告诉他了。可我不借着这个机会说出来,怕到死的那天我也不会说出口了。” “需要我去将军府那边盯着吗?” 叶轻繁白了他一眼,“有用?他进宫上朝你也能跟着?” “我这不是替大小姐你……” “我心里有数。” 叶轻繁刚跨进花厅,就看到温笑着朝她迎来的舒渐行。 “舒夫子,今日我变的戏法,好看吗?” “好看。这是我这辈子看过的,最好看最精彩的一场戏法。” “最后的酒,你们是不是都没人敢喝?” 舒渐行微微垂眸低笑,点了点头,“可能,戏法太逼真,大家都以为真的是……血变的。” 叶轻繁笑着挑了挑眉毛,“这些人,胆子真小。我要是变几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恶鬼对着他们,那不得吓得站都站不起来。” “姐姐,你要真这样做,宫宴肯定乱成一锅粥。”叶伏流笑着插话进来。 “失策了,我该变几个恶鬼给他们看的。” “叶小姐,听说余将军来了?他怎么没一起过来吃饭?” “我让他回去了。”叶轻繁说着,就往庾稚水那边走去。 舒渐行听到这话,眼底的开心根本藏不住。 但是,他的开心没持续多久,就感受到了两道冷光朝他看来。 舒渐行转头看去,然后忙行了礼,“冷前辈。” “舒大人,你是官,我是民,你的大礼,我可受不起。” “冷前辈说笑了,你是长辈,我是晚辈,自然该向你行礼。” 冷樾点点头,看了偷笑的叶伏流一眼,低声嫌弃道:“一个个的都自称晚辈,晚辈就能吃天鹅肉?想得美……” 叶伏流往冷樾那边靠近了两步,说:“冷前辈,我说了吧,谁你都能挑着错儿。” “侯爷,不是我说。舒大人会的那点防身功夫,根本保护不了你姐,他……” “啊!你嫌弃老师不够身强体壮,又嫌弃余将军是个只会提枪耍剑的,冷前辈,姐姐真就不嫁人了?” 冷樾看了看舒渐行,又看了看正在那边和姨娘们开心说话的叶轻繁,默默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年夜饭过后,叶轻繁和叶伏流一起往韵文院走去。 “姐姐,你让余将军看的那幕戏法,是军中出了叛徒吗?” 第456章 一世为人成仙神,一世为人归尘土,不必再执着 叶轻繁对叶伏流这话丝毫不感到惊讶。 她甚至想过,那场戏法,除了裴源瑞和庾稚水两个知情人,第一个看出问题来的人,肯定是叶伏流。 叶轻繁知道,在叶伏流面前否认也没用,于是点了点头,说:“二十几年前北境的那场大战中,余家跟何家,还有其他的将士,都死在了叛徒的手里。” “姐姐知道是谁干的?” “元清天师。” 叶伏流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声音沉了下去,“所以,姐姐跟天师之间的仇怨,不止是你师父的,还有外祖家的,对吗?” “可以这么说。” “姐姐,有什么是我能帮你的吗?”叶伏流转头看着叶轻繁,“我知道,我不懂道法,也不会武功,可我脑子不算笨,我能……” “伏流,你相信姐姐吗?” “相信。” “嗯,那就够了。” “余将军来府里找你,也是为了这事?” “不愧是我弟弟,就是聪明!不过,这件事,你们都不用插手,我来就行。” “姐姐,不能什么事都让你一个人承担。这么危险的事,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做。” “放心,我不是一个人。”叶轻繁手从暖炉上拿开,在空中挥了一下,“我的身后,有着你们看不见的千军万马!” “这是……” “你忘了?我是道士。道士嘛,总有些你们想不到的手段。” 叶轻繁手重新放在暖炉上,抬头看着月色黯淡的天,“伏流,我和元清天师之间,是道法的较量。你今天也看到了,只是一点点气浪,就能让你们无力还手。所以,你们对上天师,只能是去送死。” “那我们可以设计将他困住,再将他除掉。” “我的戏法你也看了,你觉得我要是来真的,谁能困住我?” 叶伏流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叶轻繁也不想再说劝慰的话,姐弟俩一路沉默着回到今秋竣工的韵文院。 暖室里,叶伏流烧水、洗杯、沏茶…… 叶轻繁喝不太出每种茶的差别来,但她很喜欢看叶伏流泡茶的动作。 今年,可能是她最后一次陪着叶伏流守岁了。 今晚的每一刻,对她来说,都很珍贵。 此时,皇宫,云螭殿。 寒水湖下。 一个十丈见方的空间,四周都是漆黑的墙壁。 一面墙跟前,摆放着一个长形案桌。 案桌上放着一个半臂长的白玉小盒子。 裴源瑞一手轻轻抚着那白玉盒子,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即使魔尊再世,也不能阻止朕的长生路。” 说完,他五指紧紧捏着盒子,脸上笑容慢慢消失,狠恨得有些咬牙切齿,“只是,要用掉朕这最后的法宝,实在可恨。” 想起下午在这云螭殿里,那牢牢裹住结界并想要破了结界的魔气,裴源瑞后槽牙都咬得咯吱响。 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魔界法器,力量大到竟能逼出云螭殿结界暗藏的威压。 没了那威压,若下次叶轻繁再全力想要破结界,也不知道能不能挡住。 想到这些,裴源瑞的气息都不稳了。 他转过身,手抚在屋子中间的一具黑色玄铁棺的棺盖上。 手从棺盖这头缓缓划到那头,他低声喃语道:“云凰,朕差点儿错把魔尊当成你了。朕还以为,你命魂竟如此强大,五百年了还没消散。其实,用不了五百年,让你魂魄消散,百年足矣。” 裴源瑞笑了笑,然后转身走向和玄铁棺隔了半丈远的一张冰玉床。 冰玉床上躺着的,是裴循然。 他的双眼紧闭,微微卷翘的长睫垂下了一小片阴影。 裴源瑞手指划过裴循然的脸庞,眼里全是欣赏,嘴角是兴奋的笑,“多么完美的一张脸。不但好看,还实用。朕只要再等一等,等到你魂魄彻底沉睡的那一天,这副身体,就是朕的了。 “叶轻繁……呵呵,她为了你,坏了朕的七星阵。 “但她以为这样,朕就夺舍不了你了吗?” 裴源瑞开始发笑,越笑越大声。笑声回荡在这个密封的方形屋子,萦绕不绝。 玉虚,你曾说,咱们都已经活了几万年了,足够了。 还劝我一世为人成仙神,一世为人归尘土,不必再执着。 可我觉得不够!不够! 好不容易熬过了漫漫修仙之路,成为了仙神,凭什么他们可以继续在仙界享受,而我们却要归于尘土? 我不服! 玉虚,原来你当年卜算出来的那个五百年后的未知变数,是魔尊巽缺再生。 叶轻繁出现时,我还以为她是云凰来找我寻仇。却不曾想,她竟是魔尊再世。 也是,一个凡人女帝,不说她早已魂飞魄散,就算她还在,凭她那点能耐,又怎能是那个未知的变数? 玉虚,你是不是算出了凭我和你两人,以凡人的修行实力,根本没法赢过再世的魔尊,所以才选择了放弃长生,选择了一世为人归尘土? 可你忘了!咱们还有世间最强大的法宝啊! 五万年前祂能赢了魔尊,如今也能! 裴源瑞双手捧着裴循然的脸,“很快,很快我就有新身体了,哈哈哈……” 笑声回荡。 湖面平静。 大年初二,叶轻繁和叶伏流去了丞相府,见到老了许多的许璋,听了他小孙子喊了她一声“表姑姑”。 大年初四,叶瑶芝和杜鹏程带着两个孩子来了侯府拜年,叶轻繁耐着性子陪了杜月影和杜星沉一个时辰。 其他时间,只要余烬有空,叶轻繁就找他一起吃饭聊天。 哪怕余烬说了他不会冲动,叶轻繁也没放过他。 时间晃着晃着,就到了三月。 三月,风不渡回到了盛京城。 三月,侯府大喜。 三月廿二,宜嫁娶。 这日叶轻繁起了个大早,换上了一个月前庾稚水让人给做的新衣衫,巧香给她梳了个比平日更显温婉大方的发髻。 不光叶轻繁和各位主子们换上了新衣,就连府里的下人们,也全都换上了新做的衣衫。 偌大个云阳侯,处处都贴上了红通通的喜字。 就连抽了新枝的树上,也挂上了红色的小剪纸灯笼。 已经连续一个多月的日日仔细洒扫,整个侯府在春日的晨阳下,闪着耀眼的光。 叶轻繁到了韵文院时,里面已是一片热闹。 阮娇娇将叶轻繁拉了过去,“大小姐,你来看看侯爷这一身,是不是全盛京最俊俏的新郎官儿?” 看见叶轻繁,叶伏流笑着上前一步,“姐姐。” 叶轻繁绕着叶伏流看了一圈,然后在他肩上拍了拍,“不错,我弟弟就是英俊!” “那可不!”周媚笑着挤了过来,“要论青年才俊,侯爷绝对是盛京城头一份儿!谁也抢不过风头去。” “我可听说了,苏小姐也是个美人儿。这来年要是生个小世子或小小姐,那得多让人喜欢啊!”林芸也跟着打趣。 叶轻繁嘴角盈着笑,弯着的眉眼里却闪过一丝失落。 那是她看不到的景象了。 第457章 看到弟弟大婚,想不想嫁人? 大家说着笑着热闹了一番,下人来告知族里来人了。 叶轻繁等人把叶伏流送出了韵文院,然后其他人就被叫去忙别的了。 叶轻繁陪着他一直走到影壁处,她才对叶明华和叶明轩说:“你们今日是当兄弟的,要好好表现。特别是你叶明轩,懂点事儿。” 叶明轩最害怕的人就是叶轻繁,哪怕叶轻繁已经很久不揍他了,见到她还是会发怵。 现在也是,他根本不敢看叶轻繁的眼睛,垂了眼眸点着头,“知道了,大姐姐。” 叶明华也应下。 叶伏流看着叶轻繁,笑着眨了下眼睛,“姐姐,等着我接新娘子回府。” “好。” 叶伏流出了府,骑上了挂了红花的大马,由族里派来的人领路,前往叶氏宗祠。 盛京城的叶氏子弟,都已在宗祠等着了。 迎亲前的祭祖仪式,在族老们的主持下,一项项进行着。 祭拜先人,敬告祖宗,听祖训,立族志…… 因为叶重之已逝,由族长为叶伏流戴上了新郎官帽。 叶伏流对族长和族老们行了大礼,便听得喜庆的锣鼓声响,在大家的簇拥下,出了宗祠,上马前往苏府。 侯府。 一直没闲着的庾稚水,终于得了喝口茶歇口气的工夫。 让几个下人都退了出去,叶轻繁看着她笑,“庾稚水,你这婆婆做得不错嘛。” “大小姐,你又笑话我。” “我真觉得你这侯府主母当得挺好的。侯府如今不管办宴会还是嫁娶大事,你都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庾稚水又喝了口茶水,放下了杯盏,说:“大小姐,咱们终于等到伏流少爷大婚这日了。” “嗯。还是晚了些,要是去年成亲,我可能还能看一眼我未来的小侄儿或小侄女。” 庾稚水也轻轻叹了口气,“是该早些的。” “庾稚水,别叹气,我知足了。” 叶伏流本想等到明年及冠再成亲,但庾稚水说苏圣婉到年纪了,女子到了二十未嫁,是会被人说闲话的。这才说动了叶伏流今年娶亲。 “大小姐,等新夫人过门,我就是老夫人了。我准备明日就把掌家权交给她,然后帮着她接管侯府的一切。两个月的时间,也差不多了。” “庾稚水,辛苦你了啊。你跟我回来一趟,都没怎么享受过,净在侯府操劳了。” “没事儿。大小姐你看过这世间的风景就好。我比你幸运点儿,以后回了地府,只要想了,还可以回人间来看看。” 叶轻繁点了点头,“嗯。今日啊,咱们都高高兴兴的。” “对。一会儿宾客们差不多该来了,我又该忙了。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啊。” “放心吧,我不用人操心。” 一个时辰后,下人来报迎亲队伍快到侯府了。 侯府的所有人,都聚到了前院,等着看新娘子入府。 叶轻繁激动又紧张地抓着庾稚水的手臂,伸长了脖子往门口看去。 终于,听到了响亮的鞭炮声响起,叶轻繁的嘴角高高扬起。 看着身穿喜服头顶红盖头的苏圣婉在喜婆的搀扶下,跨了火盆。看着意气风发喜气洋洋的叶伏流紧攥着红绸,柔意眼神落在他的新婚妻子身上…… 叶轻繁笑得眼眶有些湿润。 拜完天地,拜完高堂,夫妻对拜后,新娘子被送回洞房,宾客们离开去了宴席。 叶伏流走到叶轻繁面前。 他刚微微低头,就对上了叶轻繁抬头看向他的目光。 姐弟俩对视着,嘴角都缓缓扬起,互相看着对方笑着。 好一会儿过后,叶伏流抬手擦去叶轻繁眼角的泪,咽了咽喉头的哽咽,“姐姐,不哭。” “姐姐高兴。”叶轻繁也抬高了手,轻拭着叶伏流的泪,“还说我,当新郎官儿了不能哭。” 叶伏流笑着点头,“嗯。” 最后离开的几位姨娘,回头看见这一幕,都低头抹了泪。 叶轻繁在女宾席吃完饭,就带着巧珍巧香去了澹明院。 冷樾还在练剑。 叶轻繁让巧珍巧香把饭菜都先端进屋里布菜,她站在树下看冷樾继续练剑。 冷樾提剑转身时看了她一眼,“今日侯爷大婚,你怎么还跑我这里来?” “我弟弟成亲,我自然要跟爹爹你一起庆贺呀。” 冷樾收了剑,用剑柄轻轻推了一下她的额头,“今日你不管我,我也不会多想。” “放心,仪式我看了,大席我也吃了。” “嗯,回屋吧,陪我吃饭。” “好。” 冷樾洗了手,等巧珍巧香都出去后,才把面具摘下放到一旁的凳子上。 “快吃,今天的席面不错。毕竟现在侯府可有钱了,侯爷大婚,可不能让人看轻了。” “嗯。”冷樾拿起了筷子,“看到弟弟大婚,想不想嫁人?” “还好。” “叶小姐,其实……我平日里说那些男人都配不上你,也不是不让你嫁人的意思。” “我知道。等到我想嫁人的那日,我自会上花轿。” “你既喜欢余将军,为何不嫁给他?” “因为……我怕生孩子会难产,然后把自己的小命搞没了啊!” “成亲,也不一定非得生孩子。你可以……可以等过几年给他纳两房小妾,让小妾生。” 叶轻繁一掌拍在桌上,佯怒道:“冷樾!老娘的男人,岂能和别人共享?你这样给我当爹,是不行的!你应该是,他敢纳小妾,你就敢废了他的第三条腿!” 冷樾失笑,抬眸看了她一眼,“我一直是这么想的。但怕你会觉得我专制又不讲理。” “不会。你这样想,才像是我亲爹。” 冷樾手里的筷子顿了顿,说:“叶小姐,如果有下辈子,我真想做你亲爹。” “好。”叶轻繁拿了公筷,给冷樾夹了一块鱼,“来,吃鱼。你说说你,喜欢钓鱼,却总是钓不上来。还不如我拿棍子插呢!” “你那是偷奸耍滑了。” “我凭的是真本事好么!” “那也不是正经钓鱼的本事。” …… 苏圣婉进门的第二天一早,就到了明堂给长辈们敬茶。 叶老夫人接过茶盏,喝了一口,然后给了苏圣婉一个碧玉镯子。 接着是庾稚水。 敬完茶后,庾稚水当场就把库房钥匙给了她。 “母亲,这我不能接。” “拿着。”庾稚水推握着苏圣婉的手指,钥匙被握在了苏圣婉手中,“你放心,这些日子,我会从旁帮着你。直到你能完全接手了,我就可以安心当个甩手掌柜了。” 苏圣婉转头看向叶伏流。 叶伏流微笑着对她点了点头,“母亲给你,你就接着。以后,就辛苦夫人了。” 苏圣婉垂眸,笑容红了脸庞,点了头,“好。那我便试试。母亲,如果我哪里做的不好,您尽管说我,我会好好改的。” “嗯。婉儿你聪明,肯定很快能管理好侯府的。” “谢谢母亲。” 叶轻繁看着,假咳了两声,“快来快来,还没给我敬茶呢。” 苏圣婉脸比刚才更红了,有些不敢和叶轻繁对视,从一旁梦槐端着的托盘里,端了茶盏递给叶轻繁,“姐姐,请喝茶。” 叶轻繁接过喝了一口,“真乖。来,姐姐给你点儿好东西。唐七唐九,抬上来!” 第458章 余将军,得罪了 只见唐七唐九抬着一个超三尺长的大箱子上来,放在了叶轻繁面前。 “打开。” 唐七把箱子打开后,退回到一边。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被打开的箱子上,入眼的是满满的各种金银珠宝,虽然毫无秩序地堆放在一起,但不妨碍这些东西闪耀晃眼。 叶轻繁起身拉过苏圣婉的手腕,将她拉到箱子跟前,指着里边满满一箱子的财宝,说:“小婉婉,这些,都是我作为姐姐,送给你的。记住,不是给叶伏流的,不是给府里的,是给你苏圣婉的。” 苏圣婉空着的那只手慌忙摆动着,“不,姐姐,这些太多了!” “不多。你是我弟媳妇儿,给你是应该的。” “真的太多了,我不能要。” 叶轻繁笑脸一收,怒目一横,松开了苏圣婉的手腕,声音不怒自威,“收了。不然,就别再叫我姐。” 苏圣婉被她这猛地变脸吓了一跳,脸上有着明显的慌张。 叶伏流上前几步,站在苏圣婉旁边,垂下的手轻握着她的手,笑着看向叶轻繁,道:“姐姐,你的礼物,婉儿收下了。” “我告诉你啊叶伏流,这是给小婉婉的,你别想私自挪用。” “嗯,都是婉儿的,我一样都不会要。” 苏圣婉见此,也不再拒绝,对着叶轻繁弯腰致谢,“谢谢姐姐。” “行了,今日起太早,我得回去补觉了。” 说着,叶轻繁摆了摆手,带着巧珍巧香唐七唐九走出名堂,回了青棠院。 她甩着手,迈着大步,笑着说:“七儿,你说在话本子里,我这个大姑姐算不算是最大方的?” “绝对算得上。” “唉,这几年使劲花,没想到还攒下了这么多东西。再好的东西,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以后,把我手里剩的那点儿,再留点给叶明华妻子,再留点给叶若羽当嫁妆,就算是散完了。” “大小姐,奴婢不太明白。”巧珍疑惑问道,“你还这么年轻,以后花钱的地方还不少呢!为什么全都给出去呢?” 叶轻繁抬头迎着光看去,微微眯了眯眼睛,“珍儿,我会给你和香儿也留点嫁妆,以后你们找个合适的人成亲啊。” “大小姐,奴婢愿意永远伺候你。” “奴婢也愿意。”巧香也跟着表态。 叶轻繁微笑着点了点头,“好。都是以后的事儿,那就以后再说。” 四月中旬的一日,余烬再次向裴源瑞请求要见元清天师。 但这次,他被拒绝了。 余烬看着这位自己曾立誓誓死效忠的帝王,想起叶轻繁戏法里的一个个倒下的人,他的拳头紧紧攥着。 弑君是他以前从未想过的事。 哪怕知道真正杀害自己父兄亲人的是裴源瑞,他也在时时克制这个念头。 君在上,君命圣言,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无法让自己下定决心弑君,他只能把仇恨和杀意都放在元清天师身上。 余烬跪在地上,久久未起。 “余烬,你起身,出宫去。朕已经让你见过天师一回了,他也不愿再见你。” “皇上,臣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想找天师问清楚。” “余烬,你这是去送死,你知道吗?” “臣不怕死。” 裴源瑞睨了一眼低头跪地的余烬,甩手离开了乾阳殿。 等成为裴循然,第一件事就该培养新的将领。 等新的大将军得了军心掌了军权,余烬也没必要留着了。 “皇上,就让余将军一直在大殿跪着吗?”计公公问。 “他想跪,就让他跪,想跪几天都行。什么时候他自己倒下了,派人把他送回将军府就是。” “是,皇上。” 余烬没有跪到让别人抬着他出宫。 裴源瑞走后,他又跪了近一个时辰,就起身出宫了。 走出宫门,余烬回头看了眼巍然森严的皇宫,然后一跃上了马,往城门方向飞驰。 上了元清观,余烬依着记忆里的路线,一直往后殿走。 有道士想拦他,但被一掌推开。 等他到达后殿时,看到了五位玄字辈道长已经等在那里了。 玄悟道长站出一步,“余将军。” “我想见元清天师。” “天师并未交待我等,还请余将军回去吧。” 余烬抽出剑,抵在了玄悟道长的脖颈上,“我说了,我要见元清天师。” 玄德道长看着余烬的剑,语气淡定道:“余将军,叶大小姐说了,如果你来元清观,让我们务必把你送下山去。” “叶轻繁?” “是的。大约是……叶大小姐算到余将军会有来元清观的这一日吧。” “今日我既然来了,不见到天师,谁都不能让我下山!” “余将军,那就多有得罪了。” 玄德道长说话时,玄悟道长就已经悄悄往一边挪了两步,躲开了余烬的剑。 玄德道长话落,五位玄字辈道长立刻盘腿坐在了蒲团上,开始念动咒诀。 不消片刻,余烬的手一阵发麻,长剑掉落在地。 “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没人回答他。 余烬没有闭眼昏迷,却眼睁睁看着自己像个软脚虾一样倒在了地上。 等了一会儿,五位玄字辈道长才停止了念咒。 玄德道长微微低了低头,“余将军,得罪了。” 说完,他叫了两名弟子,将余烬搀扶着送出了元清观,一路送回将军府。 余烬走后,几位道长长舒了一口气。 玄妙道长忍不住啧了一声,“没想到叶大小姐教的这咒诀,真这么厉害啊!” “可她也说了,这个咒诀只对余将军起作用。”玄玉道长又轻叹一声,“要是可以,真想和叶大小姐学学符咒之术。” 玄灵道长摁了摁胸口,感觉到了那张失而复得的银票还在,安心了不少。 没想到,一张银票,就拿捏住了他们师兄弟五人。 他们还不敢不从。因为他的弟子会涛,就是活生生的前车之鉴。 会涛还活着,但过着天天倒霉的日子,生不如死。 余烬刚被送回府里不到半个时辰,叶轻繁就来了。 凌安看着她黑沉如墨的脸,一个字都不敢多说,只把她带到止观院门口,就忙回府门处去了。 金桐看见叶轻繁,吓得手里的托盘都差点没拿稳,“叶……叶大小姐。” “余烬呢?” “将军在……在屋里呢。” 叶轻繁大步走了进去,然后直接把门关上。 金桐哆嗦着往唐七那边走了几步,“七护卫,我家将军……是要倒霉了吗?” 唐七点头,“估计不死也得残两天。” “唉!” 书房的里屋。 叶轻繁走到床榻边上,一屁股坐下,怒盯着躺在床上的余烬。 余烬悄悄把脸转到一边,不敢看她。 “躲?还敢躲?转回来!” 余烬闭上了眼睛,把头转了回来。 “知错了没?” “我……你要是不让他们拦着,我可能已经杀了元清天师了。” “你杀个屁啊你杀!元清天师根本就不在元清观,你上哪儿杀去?” “那我就屠了元清观,逼他来见我。反正,当年的事,元清观的道士也有份儿。” “别说元清观的那些道士了,你就是屠了半个盛京城的百姓,他该不见你,还是不会见你。你以为,他真在乎几条人命?” 第459章 找余老夫人告状! 余烬喉头动了动,然后睁开眼睛看着叶轻繁,“普通人的命,真的如草芥吗?” 叶轻繁很想告诉他,是的。 魔界出来的翠翠,害了近二十万条人命,是可以毫不在意地洋洋自得,甚至为自己能杀二十万人而骄傲。 元清天师五百年里杀害的人不知其数,但他仍能坦然接受万千百姓的俯首跪拜。 离余烬最近的,是他征战过的战场,不也是经常遍地尸殍吗?只不过,战场是利欲争逐的一顶新帽罢了。 “将军,我和你说过了,元清天师,我会杀。” “可你会死!” “我?”叶轻繁笑笑,“只不过身体消亡了而已,我魂魄又不散。死了,照样在地府等你。” “我想不了那么远。叶轻繁,我不相信人有下辈子,所以我只想这辈子好好和你在一起。” “嗯,那你就去找元清天师送死,死了你就能在地府等我了是吧?” “我……” “我告诉你余烬,你要是敢再去找元清天师,以后我活着都不会嫁给你!” 余烬伸出无力的手,想要去拉她。 叶轻繁一巴掌打在他的手背上,“滚蛋!以后再不听话,老娘让你下半辈子都躺床上!” 说着,叶轻繁抬手画了道虚影符,落在了余烬身上。 “等上一炷香时间,你就好了。” “叶轻繁,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不好。” “我以后听话,我什么都听你的。” “还想杀元清天师吗?” “我……我一定不像今日这般鲁莽,我去求圣上,求他让我见天师。而且,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保住自己的命。” 叶轻繁气得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抬起脚直接往余烬的大腿上踹了好几脚。 踹完了,又转头四处看了看,看见了窗户下放着的叉竿,快步走过去拿了过来。 余烬看见了,忙往里缩了一下,“叶轻繁,你这是想谋杀亲夫吗?我错了!我错了!” 叶轻繁没理他,握紧了叉竿照着余烬身上腿上就打了下去,“老娘让你去送死!老娘让你逞能!想死是吧,那不如让老娘把你打死得了!省得别人动手。” 屋外。 金桐的嘴角随着里边传来的一声声忍痛的叫声一下下抽动着,“七护卫,将军不能真被叶大小姐打死了吧?” “肯定不能打死。但是,接下来你就辛苦了,得照顾一个重伤卧床的将军。” “叶大小姐下手是真狠啊!将军在战场上受再重的伤,都没听他哼过几声。” “这都是你们家将军自找的。” “啊?将军都被人欺负了,叶大小姐不帮他报仇,怎么还接着打将军呢?” “有胆子啊,你就自己问余将军吧。” 金桐缩了缩脖子,摇头,“我不敢。我怕挨打。” 终于,屋里的声音消停了,金桐也松了口气:可算是打完了。 叶轻繁把叉竿扔到一边,坐在床榻边上双手撑着膝盖喘着气:这么打人太累了! 除了脸不疼浑身都疼的余烬,看着叶轻繁这副模样,咧着嘴角笑了,“你看你,打我一顿,还把自己累着了。” “嗯,下回,我得让七儿九儿帮我打,我看着。” “叶轻繁,你没有心。” “老娘要是没有心,会拦着你去送死?” 余烬笑了,“你心里有我?” “滚。” 叶轻繁站起身,瞪了他一眼,“好好躺着吧你!” “你去哪里?” “找余老夫人告状!” 告状?余烬有些没想明白叶轻繁要告谁的状,就看到她已经打开门出去,接着就听见了她的哭泣声。 看到掩面嚎哭着出来的叶轻繁,金桐等人也懵了。 唐七唐九忙上前去一左一右护着。 唐七问道:“大小姐,你怎么哭了?” “装的。”叶轻繁小声回了一句,接着,嚎得更大声了。 唐七眼珠子转了一圈,看向金桐,“还不去把你们老夫人找来给我们大小姐做主!” “啊?是,是,我这就去叫人。” 金桐走后,叶轻繁立刻收了声,冲唐七挑了下眉,“不愧是话本子看得多,就是机灵。” “大小姐,我表现还可以吧?” “太可以了!真是我的好七儿。” 唐七看到唐九还是两眼懵,嫌弃地哼了一声,“平时让你多看书,就是不听。现在吃了没文化的亏了吧?哼。” 没过多久,听见院子外传来脚步声,叶轻繁又掩面啜泣着。 余老夫人一脸焦急地走得飞快,还没到跟前呢,就开始关切了,“轻繁啊,怎么了这是?怎么哭了?” 叶轻繁放下了掩面的手,两眼泪汪汪,脸颊上还有未干的泪。 她的嘴角满是委屈地下撇着,“老夫人……” 余老夫人把手杖给了邹嬷嬷,双手扶着叶轻繁的肩,满眼的心疼,“唉哟,怎么哭成这样了?别怕啊,告诉我,是谁欺负你了?” 叶轻繁低头摇着,只哭不说话。 “没事儿啊,不管是谁欺负你,我都替你做主了!告诉祖母,是不是那臭小子欺负你了?” 叶轻繁还是一下下啜泣着,只管流泪不管回答。 余老夫人看向金桐,“金桐,说!是不是将军欺负轻繁的?” 金桐看了看叶轻繁,怀疑自己之前听到将军的叫喊声是幻听了,于是说:“老夫人,叶大小姐确实是哭着从将军房里出来的。” “这个混蛋!看我不收拾他!轻繁,你别怕,有祖母在,他还敢翻天?” 余老夫人一把从邹嬷嬷手里拿回手杖,气呼呼地就进了屋去。 余烬刚感觉自己手脚的力气好像恢复了,刚忍着全身的疼痛坐了起来,正在穿鞋呢,就看到祖母怒气冲冲地进来了。 “祖……啊!” 余老夫人抬起手杖就打在了他的后背上,接着又是一棍子。 得,这下刚才躺着没受伤的后背,现在也挨了棍子了。 “祖母,你这是做什么?” 余老夫人边一下下地往他身上揍,边喘着粗气骂:“让你欺负轻繁!啊?人家一个小姑娘来找你,你还把人气哭了?你不疼她,我还疼呢!看我不打死你个臭小子!” 余烬抬手想要去拦,手臂上立刻挨了一手杖。本来手臂就被叶轻繁打了,现在更是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祖母,我没有!我哪儿敢欺负她呀!” “还嘴硬!还嘴硬!不是你欺负的她,轻繁怎么会哭得那么伤心?那委屈的眼泪,哭得我心都碎了。” 余烬想起叶轻繁那句“告状”,无奈地放弃了反抗。 算了,打吧,一个人打了是打,两个人打了也是打。 打累了,余老夫人双手拄着手杖喘气,“还不快出去给轻繁道歉!你要是不把她哄好了,你今晚就出去睡大街吧!” 余烬穿好鞋站了起来,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好好,我这就去给她道歉,我把她哄好了留她在府里吃饭,行不?” 余老夫人又抬起手杖往他小腿上打了一下,“快去!” 第460章 我这里,随时欢迎叶小姐 余烬瘸着两条腿出了屋,看到还在小声啜泣的叶轻繁,无奈又想笑。 看来,这次去找元清天师,真把她气得不轻。 鸰蓉看了看余烬,凑到雁蓉耳边小声说:“老夫人把将军打得真狠。” “嗯,谁让将军先欺负了叶大小姐呢。” 鸰蓉偷笑,“以后等叶大小姐进府了,估计将军挨打的时候更多。” “你看邹嬷嬷,平日里最疼将军了,这会儿连个眼神都不给将军。” 余烬过来,扫了几人一眼,“你们进屋去照看着老夫人。” 雁蓉鸰蓉等人立刻低头,“是,将军。” 余烬走到叶轻繁身边,胳膊肘支在她的肩上,咬牙切齿低声道:“现在满意了?” 叶轻繁斜瞪了他一眼,“你都还能站起来走路,我满意什么?” “你是真想让我瘫了你才满意?多狠的一颗心!” “你信不信我接着哭给你看?” 余烬另一只伸过来,手指推了推她的额角,“你给我接着装!” “呜哇!呜呜……将军,你这是道歉吗?你还是在怪我的不是……” 被邹嬷嬷和雁蓉扶着走到屋门口的余老夫人,刚好看到余烬一只手肘压着叶轻繁的肩,一只手还推搡她。 余老夫人气得将手杖又抬高了,指着余烬的后背怒骂着,“你……你个混蛋玩意儿!我让你来哄人的,你却还敢打人?我看你是真想睡大街了!” 余烬在看到叶轻繁一只含着泪的眼睛对他得意地眨了一下时,生无可恋地闭上了眼睛:都毁灭吧,这个家容不下我了。 进入五月后,萧镜清基本不再管外边铺子和生意上的事,每日都跟在叶轻繁身边。 庾稚水也已经小半个月没再过问府里的事情,府里府外大小事都交给苏圣婉去处理,她则和萧镜清一样,天天跟着叶轻繁一起进进出出。 叶轻繁很少在府里待着,除了偶尔会去韵文院找叶伏流喝茶聊天,和回青棠院睡觉,其余时间都在外边逛街吃喝玩乐 。 如今盛京城各大青楼最受欢迎的客人,就属叶轻繁了。 都知道她喜欢美人儿,不但出手大方,还没男人事儿多。 萧镜清和庾稚水重新上岗后,巧珍巧香就被留在了府里。 这是庾稚水安排的。因为他们四个“死人”都知道,离叶轻繁离开人间的日子,没几天了。难免会说到些死亡和地府的事。 这日,他们路过舒渐行的宅子时,叶轻繁掀着窗帘看向那个结界,问:“庾稚水,你说,我要是走了,我布下的结界还能存在吗?” 庾稚水摇头,“不知道。以后我可以上来帮你看看。” “咱们在这儿等一等舒夫子吧,好久没见他了。” 自从叶伏流成亲后,舒渐行就很少来侯府找他了,所以叶轻繁确实好久没和他见面了。 如今还有几天她就要永远离开,还是想见见,算是道个别。 舒渐行下值回府,看见叶轻繁的骈车时,脸上就溢了欣喜。 舒渐行过来时,叶轻繁也已经走了出来。 “叶小姐,你怎么得空过来了?” “今天刚好路过,想起好久没见舒夫子了,就想来看看能不能蹭顿饭。” “叶小姐说笑了,我这里,随时欢迎叶小姐。” 舒渐行在前院不算太大的园子里,搭了一个简易凉亭。里边没有石桌石凳,放着一张茶海和几个蒲团。 很像见隐书院的那个茶室。 叶轻繁在一个蒲团上盘腿坐下,看着舒渐行煮水沏茶。 和四年半前初次见到的舒渐行相比,现在的他少了一分脱俗的温润,多了一分凌厉的威严。 这一分威严在他身上,刚刚好。一眼看仍是个温润公子,但更成熟沉稳。 “叶小姐今年不准备远行了吗?” 叶轻繁微笑着摇头,“暂时不出远门了。伏流刚成亲,想和他们夫妻二人多相处些日子。” “嗯,挺好的。伏流成亲那日,还挺让人感慨的,感觉他一下子就长大了。” “伏流能有今日,我最该感谢的人,就是舒夫子你。” “叶小姐客气了。伏流是个好孩子,能做他的老师,我很荣幸。若再往后看几年,我可能会是丞相之师呢。做夫子几年,能教出一个丞相,你说,是不是我一生荣耀?” “伏流肯定会坐上丞相之位的。” 舒渐行将一杯茶放到叶轻繁面前,笑容温和,“叶小姐似乎对伏流的一切都很有信心。” “那是。他是我弟弟,我自然相信他。” “嗯。”舒渐行端起茶杯,垂眸喝了口茶,说,“其实这两年,我很是羡慕叶小姐。” “羡慕我?” “是的。羡慕你可以自由地活着,去看更多的风景和各种不一样的体验风土人情。” 舒渐行放下杯子,看着叶轻繁微笑,“不瞒叶小姐,我曾想过辞官,和你一起出去走走。” “你跟我不一样。我这人,没什么大的志向和抱负,快活一天是一天。但你想做个好官,不是吗?” 舒渐行轻轻点头,“是我摆脱不了世俗,还想要些名利加身。” “这很正常。” “嗯。”舒渐行为叶轻繁杯中添了些茶,“我一个人时,经常会想起在利州你带我爬山时看到的风景,那是我这辈子看过最美的景象。” “舒夫子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看更多好看的风景。” 舒渐行看着叶轻繁,说:“是,会有的。” 吃过晚饭,叶轻繁就离开回了侯府。 马车行远后,舒渐行才转身回府,去了书房。 在书房外的一处,有一个近半丈长的笼子。 笼子里住着一只灰色的兔子。 得了官职的当年,中秋时他回了趟利州,带了一些过去收藏的东西回来。 其中,就有这只兔子。 那次回去,他拒绝了父亲提出的要他今后多帮助弟弟们的要求,也断了父母想要跟他来盛京的念头。 面对父母的指责和哭闹,他平静得如同一个旁观者。 最后还是族长出来说了些公道话,才了了这出闹剧。 舒渐行感恩族里,表示以后族中若有想在盛京求学的学子,他可以帮忙。 他双腿残废的那些年,父母没管他,但族里还是有人帮了他不少,包括族长推荐他进了书院当夫子。 舒渐行站在兔笼前,拿了一棵在一旁放着的小青菜,伸进笼子里喂给灰兔。 他看着一点点吃着青菜的兔子,嘴角微微扬起:我知你不喜复杂的亲人关系,所以,我的亲人只有我自己,随时欢迎你来。 叶小姐,你若来了,便是我的第二个亲人。 还有三天就到叶轻繁的“死期”时,崔判官上来找了叶轻繁。 叶轻繁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看手里的话本子,“老崔,阎老头儿还没回来吧?” 崔判官拎了把凳子,在离床榻不远的地方坐下,“没有。” 第461章 无脸,你是要死了吗? “那你来找我干吗?在地府等着我就行了。” “丫头,你怎么一点都不急?都还没两年前急。” “反正怎么都是个死,有什么好急的?我又不去投胎。”叶轻繁翻了页,“我就等着最后一晚,潜进宫里去。给我自己留一个时辰,和裴源瑞同归于尽。” 不是叶轻繁不急,而是急也没用。 因为宫宴上没看到裴循然,正月里她就进宫去找了裴源瑞,知道裴循然在云螭殿。 但余烬去了很多次,都没见到裴循然。 叶轻繁知道,他肯定被藏在了那根中空柱子通往的地方。 但她知道,裴循然还活着。好好地活着。 她隔三差五就让余烬带她进宫去云螭殿一趟,可无论她怎么试,还是没办法破了结界。 她也试图杀过裴源瑞,但杀不死。 想要救裴循然,想要救她自己的自由,只有裴源瑞死,才有可能。 想要裴源瑞死,她也得死。 “一个时辰……够吗?” 叶轻繁放下了话本子,坐直了身体,乌黑长发垂在被面上。 “我怕太早动手的话,万一控制不住,动了阎老头儿的魂魄,就不好了。只要我能破了结界,再进去破了那中空柱子的阵法,拉着裴源瑞一起死。剩下的,我就可以交给你和风不渡了。” “你把身份告诉那个小道士了?” 叶轻繁笑着摇头,“当然没有。但裴源瑞的事,他是知道的。所以解救被困五百年的女帝,他很愿意。” “你有信心吗?” “没有。” “没有你还这么淡定?” “老崔,我尽力了。本来最坏的结果也只是我还是像过去的五百年那样在地府逍遥,而且,这五年我赚了不少。等我死了,还有人给我烧话本子,多好。” 崔判官伸长了手,揉了揉叶轻繁的头发,认真看着她的脸,“丫头,我记着你这张脸了。” “嗯。以后你再给我刻一个面具,和这张脸一样的,好不好?” “好。” 崔判官站了起身,挥手将凳子飞回了原位,说:“丫头,我这几日会守在地府门口。我觉得,阎王会在你回地府前回来的。他一回来,我就带他来找你。若阎王没回来,寅时前我也会来找你。” 崔判官笑着拍了拍叶轻繁的肩膀,“丫头,不怕,我会带你回家。” “好。” 崔判官看着叶轻繁的笑脸,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身形隐去回了地府。 叶轻繁脸上的笑容维持了好一会儿,才一点点收起。 写在生死簿上已定的命数,或许真的改不了吧。 想了想,她把黑白无常叫了过来。 白无常的一张大白脸凑到叶轻繁眼前,“无脸,你是要死了吗?” 叶轻繁一巴掌把他扇开,“滚蛋。我还有三天的命呢,死什么死。” 黑无常也凑了张大白脸过来,“那你把我们兄弟俩叫来干吗?我们来人间可是收魂的。” “我还能不知道你们是干吗的?”叶轻繁又瞪了他一眼,“你离我远点儿,否则我扇你。” 黑无常忙挪远了两步。 “三天后的卯时,是我的死期。到时候,你们两个去皇宫,帮着我拽走一个魂魄。” “你要杀人吗?”白无常眨巴着一双震惊的眼睛。 “是。但也不算。这个魂魄,早该死了。” 叶轻繁目光扫过二人,“这都是你们五百年前的工作失职知道吗?我现在是在为你们擦屁股堵窟窿!”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然后齐齐看向叶轻繁,齐声道:“怎么又是我们兄弟二人的错了?” “怎么不是?五百年前就该死的人,结果人死了,魂儿被调换了,你们抓错了魂,算不算你们的失职?而且!五百年里,你们失职了十几二十次!回头阎王要找你们算账,哼哼,等着被挖眼珠子吧!” 白无常立刻伸手去拉叶轻繁的袖子,“无脸,你得帮帮我们啊!我不想被阎王挖眼珠子。” “那你们就听我的。到时候在宫里等我,我叫你们开始拽着魂儿跑,你们就立刻拘魂,知道不?” 黑白无常一个劲儿地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行了,你们滚吧。” “好嘞!无脸老大,你好好享受最后三天人间生活啊!”白无常还笑着弹了一下叶轻繁的袖口。 “滚。” 黑白无常走后,叶轻繁呆坐了一会儿,然后蒙上被子睡觉。 可是,有点睡不着。 【珠儿们,出来,咱们聊聊天。】 珠一:【尊上,我在。】 珠二:【尊上,您要聊什么?】 珠三:【尊上,有何吩咐?】 【我问下你们啊,当年你们是怎么到人间来的?】 珠二:【我记得当时是您把我们甩出去的,然后我们被什么东西打飞了,然后再醒来,就在人间了。】 【那人间除了你们和翠翠,还有没有其它的魔界法器?】 珠一:【按道理应该有。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找。】 珠三:【尊上,要不您放出魔气找一下?】 【嗯……我现在还没完全恢复实力,消耗太大我会死的。】 老娘要是真有魔气,老娘还不知道用? 问题是我没有啊!因为我不是你们的魔尊啊! 说来也是奇怪,这么长时间,除了魔灵珠和翠翠,一件魔界法器都没碰到。 要是多来几件,没准儿对她打破结界更有利。 叶轻繁发现,只要她不问话,三颗魔灵珠就像死了一样沉默。 虽然翠翠太过嗜血,但那张话多的嘴,有时也是个好聊伴。 又和魔灵珠随便聊了几句,叶轻繁便让他们歇了。 想着这几天还想要吃点什么看点什么要见谁,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城西的一进小院里。 风不渡看着摆在院子里的三口大箱子,不解地看向叶轻繁,“叶道友,你送我这些,真的有考虑过我是个出家的道士吗?” “怎么?话本子比经书差哪儿了?多看话本子多学人情世故,以后你就能多挣钱,将元虚观发扬光大!我可告诉你,这些全是我这几年的精选集,一般人我还不送给他呢!” “那你不会把你全部的珍藏都送我了吧?怎么这么大方?” “嘿嘿,因为我要开始攒新的精选集啦!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回头你都带回元虚观去,给你的师兄弟们都学习学习。” “叶道友,你这是在腐蚀道心!” “你们的道心要是几本话本子就能腐蚀,那说明你们的道心也不怎么坚定。道心坚定的人,美人儿在怀都能不乱,何况只是几本话本子呢!” 风不渡无奈摆了摆手,让骆铮和肖寒把箱子抬回屋里去,然后走到叶轻繁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你来找我,就是来给我送话本子的吗?” “对啊!顺便请你吃饭。” “等事情结束了再请吧,我这两天得静下来想想,尽量把每一步都想得周全些。” “那你就请我在府里吃吧。” 风不渡盯着叶轻繁看了一会儿,问:“叶道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第462章 我们都不报仇了好不好? 叶轻繁挑眉笑着,“小道士,我要是死了,你会想我吗?” 风不渡一惊,“叶道友,你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假设!如果!你真是半点天儿都不会聊。” “哦。你是我朋友,肯定会想你的。” “行了。你吩咐厨房做饭,然后你忙你的事儿,我自己待着就行。” 说着,叶轻繁接过一旁萧镜清递过来的话本子,冲风不渡扬了扬,“最新的。” 风不渡心里的一口气松下,笑了笑,“想吃什么?” “随便。在你这儿,我不挑。” “好。那你看话本吧。” 进宫前一日。 叶轻繁把苏圣婉叫到了青棠院。 叶轻繁把桌上摆放着的两个长二尺左右的箱子打开,对苏圣婉说:“小婉婉,除了银票,这里是我攒的最后家当了。” “姐姐,你已经给我够多的了!我不能再要了。” “谁说是给你的了?” “啊?”苏圣婉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对不起啊姐姐,我还以为……” “小婉婉,你听我说。这两箱东西,我想交给你替我保管着。” “给我保管?姐姐,你为什么不自己放着?” “我这不是,要准备远行嘛!我长时间不在府里,你又是侯府主母,交给你保管最稳妥了。” 苏圣婉想了想,点了头,“既然姐姐相信我,那我就先替姐姐保管着。” “嗯。”叶轻繁指着其中一个箱子道,“这一箱东西,回头等叶明华娶妻了,你帮我送给他的妻子。” 又指向另一箱,“这一箱,是给叶若羽的嫁妆。其实,很多东西,都是阮姨娘送的。” “姐姐,若羽才两岁多……你这次远行,是要去多久啊?” “哎呀,我就这么跟你一说。万一我忘了呢?万一等她出嫁的时候,我不在府里呢?告诉你,这不想着多个人帮我记着嘛。” “这样啊。好的,我一定会记着的。这些东西,回头我都整理登记在册,保证一样也丢不了。” “嗯。对了,先别告诉伏流啊!不然,他知道我手里没点金银珠宝了,以为我想换新的,又得让铺子给我送。” “好,我都听姐姐的。” “小婉婉真乖。” 苏圣婉带着东西离开后,庾稚水问叶轻繁晚上要不要安排府里的人一起吃顿团圆饭。 叶轻繁摇头拒绝了,“我晚上要和将军一起去花间楼。明晚,你让叶伏流回府里吃饭,其他人不用刻意叫。” “好。那你……还再见见叶老夫人吗?” “不见。” 除了大的节日,叶老夫人平时吃喝都在福润堂。平日里活动的地方,也在福润堂和离得最近的两个小园子里。 自从叶伏流大婚后,叶轻繁就没再见过她。 叶轻繁不见她,也就不会为她一直的冷漠和自私而生气。 老年丧子,最疼爱的孙子也死了,也算是她的报应了。剩下的,就好好活着吧。 花间楼。 叶轻繁站在窗户边,看着下面往来熙攘的男女老少,笑着说:“将军,你看那人。你说他买的那根簪子,是送给妻子的,还是送给意中人的?” “猜不出来。” “你看那个小姑娘,一手糖人儿一手还拿着块糕点,多幸福啊!那个,你看那边的……” 余烬侧过头看着她,“叶轻繁,我们都不报仇了好不好?” 叶轻繁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看着街旁帮人写书信的老先生,说:“将军,这话你都说多少次了。” “你这么喜欢市井热闹,那就平平安安活着。” “将军,你知道真正的命数是什么吗?”叶轻繁转过脸来,微微抬起看着余烬,“是哪怕我在躺椅上晒太阳,我都会睡过去,不再醒来。” “不会的,我……” 叶轻繁转身往桌子那边走,“将军,先吃饭。” 叶轻繁给余烬倒酒,“将军,我第一次和你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就是在花间楼。那时候,你脾气可不太好,看我跟看犯人似的。” 余烬坐下,盯着叶轻繁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端起酒杯把酒喝了。 他接过叶轻繁手里的酒壶,“你吃吧,我自己倒。” “将军,吃饭呢,就要开开心心地吃。喝酒,也要喝得高高兴兴的。” “我没你这么没心没肺。” “啧!我可有心了。将军,我让叶明华把花间楼买下来了。以后,你在花间楼宴客也好,一个人来吃饭喝酒也好,都不收你一文钱!花间楼的酒,你要多少,随便拿,都不要钱。” 余烬看着她笑得开心得意的笑脸,他的心却被揪得更疼。 “叶轻繁,就没有一点希望了吗?” “有啊。要是我能等到阎王,可能或许大约会有希望。” 余烬抬手在她头顶敲了一下,“都这时候了,还一句正经话都没有。” 叶轻繁笑着,“将军,我要说,我真见过阎王,你信不信?” 余烬瞥了她一眼,“你要是真见着阎王了,我就见不着你了。” “真的!就在你遇到我那日,我差点儿就死了!我是从鬼门关拼命逃回来的。你是不知道,当时黑白无常在我后边追,我的魂儿就在前面拼命跑。我的这条小命,是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余烬放在唇边的酒杯顿住,回想起第一次见叶轻繁时的情形。 那时的她,脸和脖子上好像是还留有未擦去的血迹。 他将酒倒入口中,咽下,然后点了点头,“我信了。” 叶轻繁笑着喝下半碗汤,“将军,你是不知道从鬼门关回来的幸福。那时候,我睁开眼睛,看见了光,闻到了草树和泥土的味道,那种感觉,太幸福了。” “嗯。” “将军,你是我重新活过来后,遇见的第一个人。你还给了我银子。” “要是早知道,我应该多给你些银子。” “就是。我当时那么瘦弱,万一被你撞出个好歹,再见一回阎王,可就不一定能逃回来了。还有在客栈,啊,你……” 余烬笑着看叶轻繁一张嘴叭叭地说着过去的那些事,不管是从她的表情还是语气里,他都感受不到她丝毫的失落情绪。 只是,她做好了永远离开他的准备,他却没有。 吃得差不多了,叶轻繁擦了嘴,慢悠悠地喝着茶。 看余烬的酒杯再次斟满时,叶轻繁举着茶杯,“将军,来,碰一个。” “以茶代酒?” “嗯!以茶代酒,对你说声对不起。” 第463章 叶轻繁,我不傻 余烬一口喝下杯中酒,放下酒杯后,微笑看着叶轻繁,说:“嗯,说说吧,怎么对不起我的。” 叶轻繁喝了口茶,双手握着茶杯,抬眸和他对视着,“将军,你说的对。这几年,你的名声确实被我坏了。要不是我,你可能已经娶妻生子了。 “不过,以后,我就不耽误你了。 “将军,你很好很好,以后一定会娶到一个很好很好的妻子。 “你放心,你我相识一场,我定会保佑你……和你的家人世代平安顺遂。” “叶轻繁,你当真这么想?” 叶轻繁低下了头,垂下了眼眸,“当然。我不骗你。” “可我不想。” 余烬倒满一杯酒,仰头喝了下去,“叶轻繁,盛京城人人皆知咱俩的关系,你以为还会有哪家姑娘愿意嫁给我?她们嫁给我,是图什么?图我心里有你?图守活寡?还是图一辈子的委屈?” “对不起,是我错了。” “叶轻繁,我的花轿,是给你准备的。别人,坐不得。你答应过我的,会坐一回我的大花轿。” 叶轻繁抬眸看他,红着眼眶笑着点头,“好。如果我能活着,一定坐一回你的花轿。” 五月十四。 付欣欣去了周府好几日了,没在侯府。 阮娇娇带着女儿前一天刚回了娘家。 万兴楼请了新戏班,周媚和林芸约着去看了。 侯府的花厅,除了叶轻繁,只坐着叶伏流和苏圣婉,还有庾稚水。 叶轻繁听叶伏流说着这几日朝堂上的一些事,时不时插科打诨地问几句。 庾稚水都佩服叶轻繁的淡定自然,一点儿都看不出诀别的意思。 吃完饭,叶轻繁还和叶伏流夫妻二人一起在园子里散了步,然后去了趟澹明院。 子时,叶轻繁带着庾稚水萧镜清还有唐七唐九悄悄出了侯府。 侯府门外,肩上背着褡裢手拿拂尘的风不渡早已在等着了。 唐九背着叶轻繁,一行人往皇宫的方向走去。 澹明院。 已经躺下的冷樾,却一直心慌得睡不着。 不知为何,他一想到叶轻繁心就突突地慌着跳,那种不安攫住了他的所有思考。 最后他干脆起来,想要去找唐七唐九问问叶轻繁是不是遇着什么事了。 没找到唐七唐九,冷樾的心更慌了,又忙去了萧镜清的屋子里, 冷樾心越跳越快,也越跳越凉。 直觉告诉他,叶轻繁现在不在府里了。 冷樾忙去了府门,看到在偏屋睡着了的燕三,连拍了几下他的脸,燕三都没醒。 冷樾眸色一沉,打开府门走了出去。 看着空无一人的大道,冷樾往皇宫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抬脚就往那边跑了过去。 还有一个拐角就到宫门处时,冷樾看见了前方的几个黑影。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跑着追了上去。 前方,唐七回头看了一眼,说:“大小姐,是冷门主。” 叶轻繁回头时,冷樾已经距离他们不足三丈远了。 “九儿,先停下。” 唐九将叶轻繁放下,然后退到一旁。 “叶小姐,你们这大半夜的,是要去哪里?” 叶轻繁咧着嘴角笑,“我啊,睡不着,想来看看皇宫夜里有几个守卫。” “撒谎。” “冷樾,你……” 冷樾看着前方的皇宫,说:“带上我。” “冷樾,你先回府。我已经和将军说好了,如果我这边顺利,他会想办法带你入宫的。” “皇宫,云螭殿……叶小姐,我想知道云螭殿里有什么,为什么我听到这个地方会不舒服。” 叶轻繁刚伸出一根手指,手腕就被冷樾抓住了,“叶小姐,不要对我使用法术。我这身体,已经废了。你就让我活得明白些,好吗?” 叶轻繁看着冷樾面具下的眼睛,说:“那你答应我,进宫后,一切都听我。我让你不动,你就在那儿定住一动不动。” “好。我都听你的。” 叶轻繁叹了口气,转身重新趴在唐九背上,“走吧。” 到了宫门前,叶轻繁画了几道虚影符落在了守卫身上,然后一道阵法破了宫门的锁。 唐七唐九推开宫门,叶轻繁等人跨过门槛进了宫。 “余将军?” 听见唐七的声音,叶轻繁转头看去,看到一手抓挡住一侧宫门的余烬。 余烬一步跨进后,松了手,“关门吧。” 唐七唐九关上了宫门,默默走到了庾稚水和萧镜清身边。 叶轻繁和风不渡对视了一眼,在心里默默叹了气,问:“将军,你怎么知道我会走这个宫门?” “因为我每次都带你走这里。”余烬看了看她,然后蹲身弯腰,“上来。” 叶轻繁看着这个背过自己很多次的宽阔后背,走近两步,趴了上去。 “将军,我不是跟你说了,让你明早卯时后带着冷樾入宫的吗?” “叶轻繁,我不傻。” 叶轻繁抬头,笑着说:“将军,你看今晚的月亮多圆多亮,好美。” “嗯。” 唐七悄悄蹭到了风不渡身边,擦了擦眼眶,说:“风道长,大小姐和将军,像不像那本《亲爱的敌国公主,爱上你是我在劫难逃的宿命》里的男女主?相遇不逢时,恨不能长相守。唉……” 风不渡淡淡斜了他一眼,“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思跟我谈话本子?” “没办法啊。这里除了大小姐,就只有你是看过话本子的。” “我没看过。” “你看了。上次在你家,我看到这本在你已阅的分类里。” “随便动别人的东西,是不礼貌的,你知道吗?” “我没动你的东西。这本你放在最上面了。” 风不渡:…… 地府。 崔判官站在地府大门处,搓着手焦急地走过来走过去。 再有一刻钟,便是子时正了,可阎王仍未回来。 黑无常靠着大门柱子蹲着,说:“判官大人,您能别走了吗?我头晕。” 崔判官走过去,照着他的屁股一脚踢了下去,“我看着你还头疼呢!滚远点儿。” 白无常侧着站在大门中间,两只脚分开。一只在大门内,一只在大门外,一下一下在地府内外轻轻蹦跶。 “判官大人,阎王到底去哪儿闭关了?仙界还是人间?” “这你不用知道,看着时辰去接无脸丫头就行。” 白无常点头,“是,判官大人。” 他往地府门外看去:唉!五年的好日子过得太快了!还有几个时辰,地府又该天天这吵那闹的不得太平了。 子时正,五月十五,诸事不宜,百事大忌。 崔判官手里的判官笔一挥,无数鲜红的彼岸花飞来,在地府大门外两旁铺排开来。 黑无常站起身,和白无常一起走到崔判官身后站着,齐齐看向那条通往人间的彼岸花道。 崔判官收了笔,双手交叠垂放在身前,看着前方叹了口气:丫头,我知道你舍不得人间。这条回家的路,多希望你晚几年再踏上。 崔判官刚在心里哀伤感叹完,突然起了一阵强风,将他和黑白无常都吹得后退了丈余。 待风止,崔判官放下方才挡风的手,顺着一声咳嗽声看去,立刻又惊又喜地喊道:“阎王!您终于回来了!” 第464章 咱们把魂魄换回来 倒在地上的阎王甩了甩脑袋站了起来,看向朝他跑来的崔判官,问:“崔判官,距我离开,过去多久了?” “阎王,还差几个时辰,就是五年整了!” “五年?无脸丫头在哪儿?回来没有?” “没有,她还在人间等着您呢!” “快,快带我找她去。” “好。” 皇宫。 越靠近云螭殿,叶轻繁发现冷樾砸头甩头的频率就越高。 所以,她让余烬带他们到离云螭殿最近的丰乾殿附近暂停歇息。 她布下了一个加了数道隔绝阵法的结界,满眼心疼地看着冷樾,“冷樾,还好吗?” 有了结界,冷樾稍稍缓了过来,“还好。” 一旁的余烬看了看叶轻繁,又看了看冷樾,想起叶轻繁每次靠近云螭殿时,也是一副难受的模样。 他心里升起一个疑问:难道叶轻繁不是叶重之的亲生女儿?而是冷樾的? 但这个时候,他也没多问。 风不渡在叶轻繁身边盘腿坐下,问:“马上就子时正了,真要等到寅时才动手吗?” 叶轻繁点头,“嗯。我师父算的吉时,我信他。” 她没法跟风不渡说阎王的事,也没法说她会以必死之躯换与裴源瑞同归于尽,她魂魄重回地府。 等着等着,突然一阵阴风掠过。 结界内所有人都眨了一下眼睛,等他们再睁眼时,发现叶轻繁不见了! 风不渡看了一下,叶轻繁布下的结界仍然完好,只是,外面好像多包了一层新的结界。 余烬慌忙去找,结果刚走几步,就被挡住了。 他能看见外面月光下的路,却一步都走不过去。 “风道长,这是怎么回事?叶轻繁呢?她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萧镜清和庾稚水眼神对视着,互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两人像是得到确认般松了口气。 别人不熟悉,但他们两个熟悉,那阴风的气息明显是来自地府的。 他们隔几天就会见崔判官一次,方才那一掠而过留下的气息,就有崔判官身上的。 萧镜清喊道:“余将军,你别急,应该是……大小姐等的人到了。” “她等的人,不是元清天师吗?” “大小姐还有别的盟友,帮她一起对付天师的。” 风不渡听了,虽然心有疑惑,但这话是出自萧镜清口中,他信了。 风不渡重新盘腿坐回地上,闭眼默念经文。 不远处的另一个结界内。 “阎老头儿!” 阎王捂着胸口,指着叶轻繁的鼻子恨恨道:“有你这样的吗?没看清人就给我来上一招?枉我一回来就来找你!” 叶轻繁笑着轻拍阎王的肩,“阎老头儿,我这不是没看清嘛。还以为是那狗东西偷袭我呢!对不起啊,我错了。” 阎王气哼了一声,站直了身体,“你也不想想,除了我,还有谁能从你的结界里掳人?” “是是是,你最厉害了!不过,阎老头儿,咱话说回来,你是怎么敢忍到最后一刻才回来的?” “待会儿我再跟你细说。你先坐下,咱们把魂魄换回来。” 叶轻繁立刻盘腿坐下,“好。” 云阳侯府,韵文院。 “姐姐!” 苏圣婉被惊醒,睁眼一看,看见惊坐起的叶伏流。 她看着叶伏流一脸的惊慌和害怕,忙问:“夫君,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 叶伏流轻轻点头,“我梦见姐姐,去了一个很黑很远的地方,我拼命喊她,她都不回头。” 苏圣婉下了榻,走到桌边倒了杯水过来,递给了叶伏流,“都是梦。姐姐晚上还和咱们一起吃饭呢,估计这会儿正睡得香呢。” 叶伏流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苏圣婉见他手上因用力握杯而突出的骨节,轻抚着他的后背,“没事的。明日姐姐醒来后,我亲自去青棠院看一眼,然后差人去户部告诉你一声,好不好?” 叶伏流点点头,但他慌乱的心跳却无法平息。 这种不安,搅醒了他所有的困意。 他抚了抚苏圣婉的肩,柔声说:“婉儿,你先睡吧。我睡不着,先去书房那边处理些公务。” “要我陪着你吗?” “没事儿。你好好休息。” 苏圣婉没再说什么,起身拿了叶伏流的衣服帮他穿好,对他笑了笑,“别担心。” “嗯。你快歇着。” 叶伏流站在书房外的檐廊下,抬头看着皎洁的月光。看了许久,却依旧心慌不安。 他甚至想立刻跑去青棠院看一眼,但想到如今是半夜,还是强忍下了这个念头。 皇宫。 一个时辰后。 叶轻繁睁开眼睛,看着阎王笑,“阎老头儿,你的魂魄不行。换回来了,我都感觉自己更强大了。” 阎王没笑,一脸严肃地看着她,“无脸丫头,崔判官告诉你我去夹缝了吧?” 叶轻繁点头。 “不是我不想早些回来,而是夹缝不让我回来。” “不让你回来?” “我在那里走了一圈,没有你说的魂魄撕扯。但我能看到确实有灵的存在,也证实了我心里的猜测。后来我想离开,却怎么都找不到出口。” 阎王眼睛看向远处,仿佛在回忆在夹缝中的无尽的寻找,好一会儿才接着说:“直到今日子时正,就在我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裂口。没容我多想,一阵风就把我卷着吹向了那个裂口,然后我就回到了地府。” 崔判官在一旁点头附和着,“确实是子时正,阎王突然出现在了地府大门。” “阎老头儿,你之前的猜测是什么?” 阎王看着叶轻繁的眼睛,“魔。以前咱们说过,你只是人间弥留的一缕魂魄,不应有那么强大的术法力量。你身上的一切,应该都是来自夹缝。 “五百年里,我仔细观察过你使出的术法,虽然不完全相似,但和我记忆中一些魔界的人使用过的术法很像。 “所以我猜测你去过的那道夹缝,是魔界。” 叶轻繁微微皱眉,“可你不是说魔界消失了几万年了吗?” 阎王点头,“有关魔界的事,以前我没怎么跟你们说。因为,这是仙界冥界的禁忌。魔界消失了,就不得再提起。 “但如今看来,仙神们都想错了。 “五万年前,魔界在魔尊巽缺的带领下,试图屠戮三界,统领三界。所有仙神,都挺身而出奋力抵抗。 “人是最弱的,在魔的力量面前,毫无抵抗能力。魔界小小的一支队伍,就轻松将人类屠杀殆尽。 “最后,仙神也只救回了一小撮人。在大战胜利一切平复后,才放回人间重新繁衍生息。 “魔界和仙界的那场大战,持续了百年之久。双方都损失惨重。 “但那魔尊巽缺实在过于强大,哪怕是位列仙尊的仙神,在他手上也过不了十招。若不是仙界有经年累积的各种法宝,怕也顽抗不了百年之久。” 第465章 他……在跟我抢魂魄? 叶轻繁听着,视线落在自己搭在膝盖的手指上,看着自己的指尖微微出神。 “巽缺,是怎么败的?” 阎王想了一下,然后抬高了头看天,说:“天道。” 叶轻繁突然头痛欲裂,双手抵着头不停地颤抖着。 阎王见状,立刻起诀,一道金光气体流入叶轻繁的头顶。 好一会儿,叶轻繁缓了过来,看着阎王,“你接着说。” “战了百年,仙界资源几近损耗殆尽。虽然魔界也损失惨重,但有巽缺在,他们仍占上风。这时,仙神求了无数次的天道,出手了。 “即便天道出手,也没能一下就打败巽缺。巽缺扛了天道十次出手,仍拒不投降,还主动出招对抗天道。 “最后,天道与所有仙神一起,对抗巽缺一人。 “你知道吗?仅凭巽缺一人,这最后一战,他硬生生扛了三个时辰! “终是天道高胜一招,打败了巽缺。 “巽缺一死,魔界剩下之人便群魔无首,再无抵抗之力。 “魔界之人,一个不留。 “众仙神祈求天道,彻底覆灭魔界。 “彻底覆灭,不是灭族,而是让魔界从天地间消失。 “仙神将所有魔界生灵和死尸,全都推回魔界地界。之后,天道用出了终极天道之力,使整个魔界坍缩‘消失’于天地之间。” 阎王重叹一声,“只是,所有人都以为坍缩后的魔界已经彻底消失,不曾想,它却成了一道仙神不知、人魂不进的夹缝。” 在阎王讲述时,他早在叶轻繁再次头疼时,为她施法稳住心神。 叶轻繁喘着粗气双眼欲眦地看着阎王,“为什么我能进入那夹缝?” 阎王看着她,低叹一声,带着些不确定沉声道:“许是,你的命格特殊。许是,你……失了五感,失了记忆,是一个难得的空白魂魄容器。 “许是,你的尸身被镇压,魂不留阴阳,魄不入轮回。 “也可能,是你死的时辰刚刚好……总之,种种因缘巧合,你被夹缝选中了。 “你跟我说过,你在夹缝中魂魄受到过无尽的拉扯,那应该是那些魔魂想要将你馋食,但你魂魄特殊,反而吸取掉了他们的力量。” 崔判官脸色突然一变,扯了扯阎王的手臂,又惊又恐地朝叶轻繁看去。 阎王一抬眸,也吓得上身稍稍往后退了退。 只见叶轻繁微低着头,嘴角上扬出一个得意而邪魅的弧度,配合着上抬的带笑眸子,阴冷、邪恶、诡魅、狷狂…… “是吗?”叶轻繁声音低沉、森冷,还带着几分轻蔑不羁,“为何不是魔界特意把全族力量都注入给了这个魂魄?” 阎王一下倾身上前,盯着叶轻繁的眼睛,双手扶着她的双肩摇晃着她的身体,边摇边大声喊道:“丫头!你醒醒!无脸丫头!醒醒!” 叶轻繁脖子梗着动了两下,头也猛甩了两下,然后转头看着阎王,说:“阎老头儿,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阎王刚才紧张的表情松了下来,“无脸丫头,你刚才……” “阎老头儿,刚才好像有人叫我睡觉。” “丫头,你记住,任何话都不要听,知道吗?” 叶轻繁点了点头,灿灿笑着拍了拍阎王的肩,“放心,阎老头儿,我清醒着呢。” 阎王眉间的忧心却未散去一丝:你怕是还不知道魔的厉害。 “对了阎老头儿,我给你看样东西。” 叶轻繁掏出了魔灵珠和翠翠黯淡无光的半截身子,说:“阎老头儿,我遇着这两样东西,它们叫我尊上。它们正是来自魔界的。” 阎王看着她手心的东西,没敢伸手去碰,“丫头,它们称呼你尊上,你没感觉?” 叶轻繁摇头,“没有。” 叶轻繁拈起翠翠,“这玩意儿在试图帮我破掉云螭殿结界时,废了。” “你听我说。” 看着阎王一脸严肃不安的表情,叶轻繁笑容都勉强了,“阎老头儿,你这是怎么了?” 阎王把刚才她“睡着”后的几息里发生的事和她说了。 “无脸丫头,我怀疑,魔尊巽缺的一缕残识……藏在了你的魂魄里。或者可以这样说,你死后的魂魄,就是一个容器。巽缺,把自己装了进去。” 叶轻繁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你是说……我的魂魄,不完全是我的?巽缺和我共享了魂魄?” 叶轻繁抬手指着自己的头,“他……在跟我抢魂魄?” 叶轻繁有些无语又想笑:听过魂魄抢身体的,没听过抢魂魄的! 她的魂魄就这么香吗? 阎王点头,“应该是的。” “他一个大男人,抢我一个女的魂魄干吗?” “对巽缺来说,你的魂魄只是他意识的载体。至于男女,以他的能力,随时可以夺舍一具最适合他的肉身。” 叶轻繁长叹一声,“唉!原本我以为魔灵珠它们叫我尊上,是因为我在夹缝中沾染上了魔界的气息。没想到,它们是真的能感应到它们尊上的存在啊!” “之前你我交换了一魂一魄,所以巽缺才没能完全苏醒。现在……”阎王的眉心皱得都能在地府新起一道忘忧谷了,“无脸丫头,他已经开始苏醒,想要夺取你的魂魄了。” 叶轻繁眼珠子转了一下,然后看着阎王,笑了,说:“阎老头儿,你说当年巽缺能抵抗天道那么长时间,那以他的能力,破掉云螭殿的结界,是不是很容易?” 崔判官一惊,“丫头!你一旦犯傻,就回不了头了!” “对。你千万不能低估了巽缺的能力,你的意识一旦被他驱赶,可能你就再也回不来了!”阎王也忙阻止她的想法。 “他厉害,老娘也不差。” 阎王一巴掌拍在了叶轻繁头上,怒道:“丫头,你的力量,是他给的!” 叶轻繁摸了摸头,却没生气,而是笑着摇头。 她眼中的笑意,带着自信笃定,“阎老头儿,如果你没听错的话,巽缺是不是说,魔界把全族之力都给了我吗?” 阎王和崔判官对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我的魂魄,我用了五百年。而我身上的力量,有巽缺的,还有其他魔界族人的。换句话说,我——比他更强大。” 叶轻繁张开了自己右手手掌,“阎老头儿,老崔,我想冒一次险。” “你想要做什么?” “全魔族的力量,绝不是我现在这般连个破结界都破不了。我想要巽缺这把钥匙,助我获得我从夹缝得到的全部力量。” 第466章 让你们做一对鬼夫妻? 阎王连连摇头,“无脸丫头,你根本不了解魔族,不知道他们的可怕!你这样做,只有一个后果,那就是心智被完全吞噬,真正的走火入魔。” 叶轻繁右手手指慢慢合拢,大拇指摩挲着食中二指的指腹,说:“可是,这注定是我与巽缺的一场魂魄争夺战,不是吗?” 阎王没法否认。 “既然要争,那我为什么不先利用他?” 叶轻繁扭头看向另一边结界内的几人,微微笑了笑,“而且,这里是人间,我不一定会输。” 阎王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那三人……是你在人间结识的朋友?” 叶轻繁转过头,一手撑在阎王的肩上,借力站了起身,甩了甩有些坐麻了的腿,笑着说:“给你个更准确的定义,他们三个是我给自己找的……亲人、朋友和……爱人。” “嗯?”阎王跟着腾地站了起来,眯紧眼缝看着那边,“你成亲了?” “没有。” “那你……” “我喜欢他呀!刚好,他也喜欢我。” 阎王点点头,随即又叹了气,“挺好的,也挺可惜。” “没关系。有这五年的记忆,我很知足。走吧,去云螭殿。” 崔判官问:“你不是说等寅时吗?还差近半个时辰呢。” 叶轻繁摇了摇头,“不等了。现在我的魂魄归位,还有巽缺这个帮手,等什么等?若是提前打完了,我想回侯府沐浴一番,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香香美美地死去。” 阎王点头,“好。都听你的,走,给咱们丫头夺回自由。” 叶轻繁抬高的手臂,一手揽一个肩膀,“阎老头儿,老崔,以后,地府人间,老娘罩着你们!” 阎王白了她一眼,“你不给我们添乱,我就谢天谢地了!” “瞧你这小气的。等我自由了,一定亲自回人间给你选新娘!” “我信你个鬼。” 叶轻繁笑着,“我是鬼呀!地府的大鬼。” 阎王挥手散了结界,叶轻繁的手放了下来,直接破了阎王布下的第二层结界,然后朝着余烬他们小跑了过去。 看见叶轻繁完好无损地回来了,余烬、冷樾和风不渡三人齐齐松了口气。 “介绍一下,这两个呢,是我新收的鬼百杀弟子,阎老头儿、老崔。” 阎王和崔判官目光齐齐落在叶轻繁脸上,但都没有当面反驳。 风不渡看了看二人,然后瞪着眼睛看向叶轻繁,“叶道友,你不是说你不收徒吗?” “我可没说过。我只说过要做鬼百杀弟子,资质很重要。别看他们两个年纪大,但资质绝佳!他们又非得死乞白赖地求我,我就勉强收了他们。” 看着阎王和崔判官双双无可奈何的表情,唐七想和唐九对眼神,但唐九无视了他。 萧镜清想和庾稚水对眼神,但庾稚水只低着头谁也不敢看。 于是,唐七和萧镜清两人顺利地对上了眼神,并迅速读懂了对方眼神里的话:知己! 阎王上下打量了一番余烬,然后嗖地凑到叶轻繁耳边,小声说:“丫头,这就是你爱人?” “怎么样?” “要不回头你前脚回了地府,我后脚把他收了,让你们做一对鬼夫妻?” “阎老头儿!你很危险!” “不是,我是觉得等他老死了再去地府,你就看不上了。” “滚。” 余烬被阎王的目光看得心里有些发毛,想开口又因对方气场太过强大而不敢轻易张嘴。 甚至连叶轻繁他都不敢靠近,总觉得那两个老头儿会随时把他扔出去。 叶轻繁没再和他们多说什么,就带着一行人往云螭殿方向走去。 越靠近云螭殿,叶轻繁还能用阵法稳住自己,可冷樾整个人开始控制不住地痛苦狰狞着。 叶轻繁打了道阵法在他身上,但好像并没有什么用。 她只能让唐七唐九一左一右抓着他的手臂,继续往前走。 守着宫门的侍卫都不用叶轻繁出手,阎王挥挥手,他们就睡着了。 风不渡越看阎王和崔判官,心里越是难受:这资质,自己确实比不上啊! 叶轻繁看着前方月下有些模糊的云螭殿,问:“阎老头儿,你来还是我来?” “我来吧。” 说着,阎王掐诀,布下了一个包围住整个宫殿的结界。 走到殿门前的台阶下,看着紧闭的殿门,叶轻繁转头看着余烬和风不渡,说:“将军,小道士,你们两个先到那边墙角待着。 “我想帮……” 余烬话没说完,就被叶轻繁打断,“说好的,到了这里,你得听我的。” “好。” “阎老头儿,给他们布一个结界。” 阎王点了头,跟了过去。 崔判官看着,心里无奈叹气:无脸丫头这是抱着必死的心来的啊,怕自己死了结界还得别人费劲来破。 冷樾面具下的双眼,死死盯着云螭殿的门。 他的头因疼痛一下下地晃着甩着。 感受着自己剧烈跳动的心,冷樾想要走进这扇门去看看,看看能让他这般痛苦的,到底是什么。 “萧镜清,庾稚水,你们两个陪着冷樾。” “是,大小姐。”二人齐声应道,接替了唐七唐九守在冷樾身边。 阎王看了看,随手在他们三人周围布下一个小结界。 叶轻繁看着痛苦挣扎的冷樾,心里难受得发紧:爹,你感受到我了对吗?我就在这里面等着你。 你等我,等我破了这里的结界,将军就会带你进去看我一眼。 我答应过你的,一定帮你找到你的女儿,让你见她一面。 叶轻繁抬头看向那扇自己从未踏进去过的殿门,对左右两边站着的阎王和崔判官说:“阎老头儿,老崔,你们能打开这扇门吗?” “看不起谁?”阎王哼了一声。 他抬起一只手,手掌向前,殿门便缓缓打开了。 叶轻繁笑了,“被你装到了。” “不客……” 阎王话没说完,却看到叶轻繁表情突然变了。 她嘴角带着调侃他的明媚笑容,变成了狷邪的笑。 “没想到,人间也有天道之力的气息。”叶轻繁的头高抬着,缓缓转着看了一圈,“嗯……天道结界吗?” 第467章 阎王,无脸丫头是不是……没了? 阎王忙伸手想要去抓叶轻繁的肩,还没碰到时,叶轻繁眼神都没给一个,手轻轻一抬,阎王就急退了两步。 崔判官这边一步跨出,手刚伸到一半,叶轻繁靠近他这边的手微抬着挥了一下,他整个人便被“弹”飞了两丈远。 阎王再次靠近仍无果,又不敢直接出手,怕伤了叶轻繁。 “无脸丫头!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他大声喊道。 叶轻繁已经一步踏上了第一级台阶,听见阎王的话,转过头看去。 她的眼神带着狂妄和轻蔑,淡淡睨了阎王一眼,“地府阎王?不自量力的蝼蚁。” 崔判官起来后,冲向这边,焦急喊着:“丫头!你不能睡!你快醒过来丫头!” 叶轻繁手掌竖抬至肩高,食指抬起微微向后动了动,还未靠近她身边的崔判官再次被弹飞,重重撞落在了一处墙壁上。 叶轻繁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丫头?等本尊彻底夺了你的魂魄,再寻一个配得上本尊的肉身。” 她忽地扭头,眼睛对上阎王的目光,嘴角的蔑笑更明显了,“阎王,要不是你地府阴气太重,本尊早该醒了。” “巽缺!你把无脸丫头弄哪儿去了?这是她的魂魄!” “哦?”叶轻繁抬了抬眉尾,“嗯……无脸……” 叶轻繁笑了,“没有脸,没有无感,没有记忆,还是天赋帝王命格,这么完美的容器,你竟给取名叫无脸?” 叶轻繁的笑戛然止住,同时手伸了出去,一把掐住了阎王的脖颈。 “本尊……” 突然,叶轻繁的脖子僵硬地歪了一下,然后又立刻歪向另一边。 她的手也因分神松开,阎王从她手上脱身。 阎王借机抓住了叶轻繁的肩膀,“丫头!我是阎王,我是阎老头儿啊!你醒醒,醒醒!” 叶轻繁转脸看她,那眼神阎王太熟悉了。 “阎老头儿,我……” 叶轻繁眼神突然又变了,变得狠戾而愤怒,“属于本尊的魂魄,你休想夺回去!” 叶轻繁的脖子转了一圈,然后缓缓舒了一口气,满意而狷邪地勾唇微笑,“一个连记忆都没有的意识,也想夺走本尊选中的魂魄?” 说完,她再次朝阎王伸手。 阎王立刻掐诀,使出一道防御阵法,挡住了叶轻繁的手,并退至丈远。 虽然知道他根本打不过巽缺,但阎王也不敢贸然出手,因为他想着叶轻繁肯定还在。 唐七唐九的手都紧握着剑柄,但剑并未出鞘,只敢一步步朝叶轻繁靠近。 叶轻繁嫌弃地瞥了他们一眼,伸手一抓再一推,唐七唐九便被急速拉近又被重重推飞倒地。 唐九看着让他感到陌生的叶轻繁,大声喊道:“大小姐!大小姐!” 叶轻繁唇角勾着哂笑,手指向外轻弹,唐九立刻飞退到了宫门处的墙上,后背直接将厚墙砸了个洞。 叶轻繁收回了手,再抬眸时,看到了一边角落结界里的余烬。 她微微一笑,满意地点了下头,低声言语道:“嗯,这具肉身还算凑合。待本尊彻底夺取了这个魂魄,再将你的肉身夺舍了吧。” 叶轻繁转头看着云螭殿那敞开的门,抬步走上台阶。 就在她要一步跨进门槛时,却被挡了回来,还被结界的力量逼退了几步。 叶轻繁稳住身形,看着门内的湖心大殿笑了笑,“天道,五万多年了,你还跟本尊玩儿这一套?” 珠一:【尊上,您之前带我们兄弟三人来过,要我们破了这个结界。可我们实力不敌,被打飞了……】 听见识海里的这个声音,叶轻繁的眼里有了一丝惊喜。 【魔灵珠?】 珠三:【尊上,是我们!】 【嗯,有意思。没想到你们三个小东西竟也流落在人间。】 珠一:【尊上,我们……不是早就和您相认了吗?】 【之前那不是本尊。】 珠二:【那她是……】 【炮灰蝼蚁罢了,不值一提。不过,既然你们都还在,那本尊的其他宝贝……】 叶轻繁双手迅速掐诀结印,一缕缕黑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她笑着闭上了眼睛,张开了双臂,双脚开始离地升空。 待升至约三丈高空,她再次结出一个繁杂的阵诀,黑气迅速四散。 她大喊一声:“速、来!” 不过十息,只见各种物件从四面八方急速飞来。 各式各样的宝剑、钩刀针枪、玄尺宝镜、珠环棒锤、遁甲弓杖…… 本被叶轻繁别在腰间的魔灵珠,也从荷包袋子中飞了出去,加入到了法宝大军中。 叶轻繁缓缓垂下了双手,看着漫天数百样宝物法器,满意极了。 下方。 阎王和崔判官齐齐朝天上看去,都被这景象吓着了。 “阎王,当年神魔大战,也是这般吗?” “当年,比这更壮观。” 毕竟,魔尊在大战中,也消耗掉了不少的宝物。 “阎王,无脸丫头是不是……没了?” “不会。我相信她不会这么轻易就彻底死去。” “那咱们还要不要对她出手?” “先看看。如果巽缺要大开杀戒,咱们肯定不能坐视不管。只要无脸丫头还有魂魄,肉身无所谓了。” 空中,叶轻繁又升高了一些,神态自如,俯视着脚下的结界。 她自言自语般开口,语气讥讽,“小废物,拥有全魔族人的力量,你却连个没有天威的天道结界都打不开。别挣扎了,这魂魄,还是归了本尊吧。” 说着,叶轻繁双手结印。右手并着的食中二指朝下一指,只见几道越变越大的闪光剑芒立刻朝着结界飞去。 剑芒对上结界碰撞出的强大气浪,嗡鸣着震颤耳膜,吹得唐七唐九连连退至墙角,甚至崔判官都身形不稳。 而空中的叶轻繁,身形未动毫寸,只衣袂飘飘。 她眼睛盯着那道绿色的剑芒,手上结印,将一道阵法注入。 剑芒砸落在结界上,轰!嗡! 叶轻繁看着结界崩碎消散,唇角勾笑,“就凭一缕天道气息,也想拦住本尊?笑话。” 她拍了拍腰间的那个浅蓝色荷包,满眼不屑鄙夷,“女娇娇用的玩意儿,先凑合一下吧。” 她抬手划了一道弧线,空中的那些宝物法器,齐齐朝着荷包飞来,悉数落入。 叶轻繁缓缓飘落在了云螭殿门口,叹了一气,“唉!尊重一下,走个门吧。毕竟,小废物可是一次都没走进去过。” 刚跨过门槛走了没两步,叶轻繁看见裴源瑞慌慌张张地从大殿跑了出来。 裴源瑞抬头看去,眼里的震惊和恐慌藏都懒得藏了。 结界,没了! 他低下了头,朝叶轻繁看去,瞳孔猛地一紧:怎么叶轻繁整个人的气质……变了! 不,不对,她现在身上的气息……明显是魔尊巽缺的气息! 第468章 你的生死,本尊一点儿也不在乎 原本在湖底密室里待着的裴源瑞,在听到外面翁响声后,就知道肯定是叶轻繁来了。 但他并没有着急出来。 叶轻繁来云螭殿找他,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每次来都想要破了云螭殿的结界,可每次都无果而返。 他原以为这次也一样。 直到最后一声巨响过后,他能感知到云螭殿的气息变了。 以前裴源瑞虽然猜到了叶轻繁是魔尊转世,但还是没有把她当成真正的魔尊。 可此时他看着面前的叶轻繁,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那股气息就足以令他头皮发麻。 叶轻繁只看了裴源瑞一眼,然后目光就落在了寒水湖上,轻哂道:“小废物,原来你的执念在这儿,难怪本尊不能彻底将你抹杀。今日本尊便帮你解了这执念,全了你的意识,也好让你乖乖交出魂魄。” 她的目光稍稍上移,落在了那座大殿上。 “碍事。” 随着这两个字出口,叶轻繁对着大殿抬起了手,手指转了半圈,然后猛地握住。 前方大殿,在她握拳时,轰然崩塌。 细碎成渣的木料及殿内其他物品,全都落入了湖水中,泛飘着一层渣滓。 裴源瑞回头看了一眼,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魔尊的杀伤力,还是这般强的可怕。 裴源瑞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对上魔尊,没有一丝一毫的胜算。 叶轻繁一步步朝裴源瑞走近。 她的每一步,都像是重重踩在了裴源瑞的心脏上,踩得他越来越无力抵抗。 他抬头看了一眼,随即立刻脸上挂着谄笑,迎上叶轻繁。 距离丈余,裴源瑞便双膝跪拜在地,“拜见魔尊大人!” 叶轻繁低头看着这位身穿龙袍的人间帝王,并着的食中二指在额心点了一下,随后指尖指向裴源瑞。 她缓缓半蹲下身子,“抬起头来。” 裴源瑞抬起头,看着叶轻繁,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原来是你这个小东西!”叶轻繁笑了,“没想到,你竟也还活着。嗯……你在人间活了多久?” “回魔尊大人,五百多年。” “被仙界抛弃的滋味,不好受吧?” 裴源瑞垂着眸子,没说话。 叶轻繁站了起来,“哎呀!看在与你昼夜相处了一万年的份儿上,本尊可留你一条命。” “谢魔尊大人!” “嗯。”叶轻繁不在意地回应了一声,朝着湖边走去。 裴源瑞看了看,忙起身在身后小心翼翼地跟着。 叶轻繁朝湖心指了指,“你在这里藏了什么?” “回魔尊大人,朕……这里放着的是我的下一个肉身和……和帝王气运。” “帝王气运?” “是。她是五百年前的女帝,天生帝王命。我夺了她的气运,才得以坐稳人间一方帝王宝座。” “你是不是还夺了她的五感,抹了她的记忆?” 裴源瑞心里有些惊讶巽缺竟连这些都能知道,忙点着头,道:“是。我确实用了仙门阵法,将她的肉身镇压在此,令她魂不留阴阳,魄不入轮回。” 叶轻繁突然大笑了几声,“没想到,一个被派去镇压魔族的仙界天尊,竟也能变成人间恶魔! “也是。仙界仙神众多,偏要牺牲你们十大天尊来镇守坍缩的魔界。万年换一茬,五万年,正好。 “只是……你怎么没有神魂俱灭?” 裴源瑞看着湖面上漂浮着的木渣,叹了口气,说:“我和玉虚是最后两位镇守魔界坍缩口的仙尊。一万年,也不算太长。等到魔界彻底消失之时,便也是我和玉虚神魂消散之日。 “但天道怜悯。在魔界坍缩口彻底封死后,在我们神魂即将消散时,天道赐予了我们一道生机。 “天道赐我们一世为人,之后身死魂消。 “许是为了补偿,为了让我们二人最后一世为人过得顺遂些,天道给了我们一人三缕天道气息。” 叶轻繁点点头,说:“方才本尊破的结界,是那缕天道气息所化?” “是。” 叶轻繁又指着湖面,“那里的辟境,也是天道气息所化?” “是。” “还有一缕天道气息……在你身上?为了掩藏自己?” 裴源瑞深吸一口凉气,说:“是。” 叶轻繁双手结印,然后一步踏入湖面。 裴源瑞刚张了张嘴想要阻止,却见湖水分了两半,从中间辟出了一条三丈宽的路来。 叶轻繁站立在湖上半空,两边是高耸堆积的冰蓝湖水。 并拢的食中二指朝腰间荷包上一指,一柄玄红色的小剑飞了出来,越变越大。 “去,给本尊劈开这方辟境!” 裴源瑞又跪在了地上,对着叶轻繁磕头,“魔尊大人,万万不可啊!” 叶轻繁没有回头,冷冷说道:“不可?小废物的执念不除,本尊便无法完全夺取她的魂魄。” “可……可我还没完成夺舍,我……我会死的!” 叶轻繁一声冷笑,“你会死?你的生死,本尊一点儿也不在乎。” “可我已对您俯首称臣了!我是您的人了!” 叶轻繁手朝身后一抓,裴源瑞整个人瞬间飞至她跟前。 叶轻繁手掐着裴源瑞的脖颈,直将他掐得青筋暴起。 裴源瑞双手抓着叶轻繁细细的手臂,想要叫她松手,但他根本挪不动她半分,也无法说出半个字。 叶轻繁头微微歪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森笑,“敢跟本尊谈条件?是嫌死得不够快?” 裴源瑞瞪大的双眼里,全是乞求和求饶。 叶轻繁看着他这副模样,露出了满意的讥笑,“小东西,你可是仙神。仙神也这般没骨气吗?啊?可笑。本尊暂且留你一命,待本尊杀回仙界时,你就是本尊给仙界下的战书!” 说完,她把裴源瑞往一边扔了出去。 裴源瑞后背砸在了一处假山上,落地时,一口血吐了出来。 此时,巨大的玄红芒剑从空中落下,落至湖间中央位置时,发出了一声嗡响。撞击的气浪更是将两边的湖水震成了水雾飞散。 叶轻繁手指抬起又落下,巨剑也高高抬起,然后继续斩落。 待第三剑落下,被气浪震开的湖水洒落在了云螭殿周围的结界上。 水雾迅速集结成水柱,顺着结界流入地面,地面湿成了一片积潭。 湖心上,赫然出现了一个不足三丈见方的“大盒子”。 叶轻繁微微眯了眯双眸,然后于半空中踏步走近。 越靠近,她的头甩得越频繁,脸上神色也越痛苦。 此时,殿门外的一方小结界内,萧镜清和庾稚水正死死拉着冷樾。 可冷樾挣脱的力气越来越大,双脚也离结界边缘越来越近。 最后,他一步踏出了结界,而身后的萧镜清和庾稚水,被结界挡在了里面,只能一边捶打着结界,一边眼睁睁看着冷樾一步步走上云螭殿的台阶,走进了殿内。 第469章 你死,换她生 云螭殿内。 长廊下,阎王和崔判官站在一根大柱子前,看着不远处的叶轻繁,不敢靠太近,也不敢有丝毫分神。 在他们身后,是唐七唐九,他们二人同样盯着站在被劈开水面里的叶轻繁,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不管是阎王还是崔判官,亦或是唐七唐九,就连此时是巽缺的叶轻繁,都因为注意力全在那湖心中出现的“方盒子”上,竟无一人察觉到已走进殿内的冷樾。 冷樾一手捂着头,每走一步头痛就加重一分。 他走过殿门内的长廊,再走下三级台阶,朝着寒水湖走去。 当他下了台阶,一脚踩上院子的地时,头突然不痛了,只是眼神瞬间失了焦,整个人仿佛遁入了虚无。 他看见了倒退着走路的叶轻繁,看见了他的剑从她的身体抽出,看见唐影门的杀手们个个急速退出正厅,看见他退回到了被恶人杀害的父母面前…… 所有的画面,都在倒退。 画面一闪,是另一个伸长着不甘的手高喊着“凰儿”的鬼魂,退进了宫墙外倒地的人身上。那人,是头发半白的他…… 画面再退,他的头发变黑,身形穿梭在各个场景里,挥剑杀人……再退,他变成了身高不足一丈的孩童,站在了倒在血泊中的父母跟前嚎哭…… 孩童又变成了撞向一个宫殿的鬼魂,口中仍不甘地喊着“凰儿”。随即鬼魂后退,退回到了另一处宫墙墙角的灰白头发冷樾身上…… 一世又一世,画面相似又不完全相同。但都是相似的开局,一样的结局。 最后,画面停止了倒退。 满脸鲜血的冷樾努力睁开带血的眼皮,随后一点点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不知爬了多久,他爬到了一条小道上,看见了一个坐在一块石头上一点点吃着白馍的白衣道长。 玉虚看见了浑身是血的冷樾,忙起身朝冷樾走了过去。 玉虚不嫌冷樾身上的乌脏,伸手想将他扶起坐着,并拧开水袋喂他喝了口水。 稍稍缓过来的冷樾,眼睛睁大了一些,看着玉虚,开了口,“道长,我要救我女儿。” 玉虚看了看他,又抬眼看向他爬过来的方向,掐指推算。 一刻钟后,他然后无奈摇了摇头,说:“你女儿已经身死,节哀吧。” 冷樾缓慢地摇着头,眼泪混着残血流了下来,“不,不会的,我的凰儿不会死的。” “一切自有命数。” 冷樾的血手紧紧抓着玉虚的手臂,乌脏的手在他的白袍上留下了难看的血印。 “道长,我求求你,救救我。我想活着回到盛京城,我想救我女儿。” 玉虚摇着头,“对不起,我救不了你,也救不了你女儿。” 冷樾眼神黯淡下去,低下了头,“凰儿……” 玉虚重重叹了口气,说:“或许,这就是命。而且,我是该替他赎一份罪。” 玉虚看着冷樾,认真问道:“我有一个办法能让你救你女儿,但过程很漫长,也很痛苦,你可愿意?” 冷樾抬头,看着玉虚的眼睛,坚定地点了头,“我愿意。” “我方才说了,你的女儿已死,而且……她的魂魄,被人施了法,以致魂不留阴阳,魄不入轮回。” 冷樾眼里的恨意浓得化不开,“是他,是国师!” 玉虚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说:“你这一世的命数将尽,我能让你死后的魂魄接近云螭殿,去找你的女儿。” 冷樾眼里的恨意褪去,浮上了一层欣喜,“道长,我愿意!不管活着还是死了,只要能救凰儿,做什么我都愿意。” “之后的每一世,在你濒死之前,你都不会有前世的记忆,只作为一个普通人活着。只有你死后,才会想起一切。” “道长,您的意思是……我只能死后才能救凰儿吗?” “可以这么说。”玉虚点头,“五百年。五百年内,不管你转世多少次,最后你的魂魄可能都会在痛苦中进入下一次轮回。” 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接着道:“之前我用了十年寿命算了一卦。五百年后,你女儿的魂魄会回到人间。 “她和你一样,想救她自己。 “但……卦象中掺杂了一丝异象,这异象,我参不透。 “我能看到的,是若她一着不慎,便会被天地抹杀。她若彻底死去,天地混沌。” 冷樾喘着气,气息羸弱,“道长的意思是……我能救她,对吗?” “方才我为你算了一卦,算出了你的死路,和……她的生路。” 冷樾抓着玉虚的手更用力了些,“还请道长明示。” “让她亲手杀了你。你死,换她生。” 冷樾含泪而笑,“好。还请道长帮我。” 玉虚唏嘘了一口气,然后拿出了一个白玉盒子,“你死后,我便会将此宝物用在你身上。” 冷樾松开了玉虚的手臂,艰难地转了个身,双膝跪在地上,对着玉虚深深磕头,“谢谢道长。” 约一个时辰后,冷樾死了。 玉虚抬眸看了一眼,看到冷樾的魂魄开始离体时,立刻念咒掐诀。 随后玉盒自动打开,一缕莹白之气落入了冷樾的魂魄之内,随即消散不见。 变成魂魄的冷樾,对着玉虚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朝着盛京城皇宫的方向飘去…… 唐七唐九摸着到了冷樾身边,将他拖回到了长廊下。 唐七抓着他的双肩使劲摇晃着,低声喊着:“冷门主!冷门主!” 阎王看了冷樾一眼,发出了疑惑,小声问道:“崔判官,他……怎么能走出结界?” 崔判官沉着呼了口气,说:“无脸丫头说,这是她的亲爹。五百年前,云凰的亲爹。” 阎王看了看,点了下头,然后抬手结印,将一道阵法打入了冷樾眉心。 冷樾缓缓回神,扫了面前看着他的四人,然后扶着一旁的柱子,慢慢站了起来。 “冷门主,你不要过去,危险!”唐七拉住了冷樾,低声劝道。 冷樾甩开唐七的手,“不,我要救凰儿。我要救我女儿!” 唐七还想阻止,却被阎王制止了,“让他去吧。” “阎王,若是冷门主死了,大小姐肯定饶不了我们。” 阎王看向那边缓步走向湖心方盒子的叶轻繁,说:“他是无脸丫头的爹。如果她现在睡着了,或许她爹能将她叫醒。” 第470章 老娘!要你死! 越走脚步越缓慢的叶轻繁,已经行至方盒子上方。 但此时她双眼紧闭,呼吸粗重。拧紧的眉头,能看出她正处于痛苦之中。 不动站了一会儿,叶轻繁盘腿坐下了。 识海内。 属于巽缺的红色意识光团朝着另一个白色意识光团怒砸了过去。 白色光团在被砸中时,倏地往一旁滚了一下,躲开了。 “你为什么还想醒来?为什么还要不自量力地与本尊争夺魂魄?” “因为这本就是我的魂魄。老娘不让,谁都不能拿走!” “你就是个小废物。五百年了,莫说全族的力量了,你就连本尊十分之一的实力都没达到。” “是,你说的没错。但对我来说,够用了。” “够用个屁!够用你五百年连个地府都出不去?够用你费了死人劲儿却连个破天道结界都打不开?够用你连个被仙界抛弃的小东西都杀不死?要不是你刚好闯入坍缩后的魔界,你这魂魄,本尊可看不上。” “看不上?老娘看你是非常看得上!因为你压根儿就没得选!” “没得选?你不来,本尊可以接着等。” “接着等最后一缕神识彻底消散?哈哈,别以为老娘年纪小,就能骗得了我。我告诉你,现在,此刻,这魂魄仍是我的。是我的,全魔族人包括你的力量,就都是我的!” “没想到,本尊在你识海中沉睡了五百年,倒是开发了一张好嘴来对付本尊。” “想到你在老娘脑子里待了五百年,就觉得恶心。” “等你的意识彻底消散了,就不用恶心了。” “那就看看谁先消散。” “小废物,你不会当真觉得你能操控得了全部魔族力量吧?本尊可是魔尊。只要有本尊在,魔族的力量,只会为本尊所用!” “那便试试!” 红白两个忽大忽小的光团,纠缠打斗得如同闪电交织。 随着红色光团越来越大,白色光团却越来越小,光也渐渐弱了下去。 红色光团蔓延开的光雾将白色光团包围住,巽缺兴奋的声音响起,“小废物,你先睡一会儿。待本尊下去了了你的执念,会亲自将你彻底捏散。” “不……你不……”叶轻繁的声音弱了下去,很快便连气息都没了。 “你若是乖乖让出魂魄,本可以不这么痛苦。等着吧,本尊这就去看看你的执念。” 方盒子屋顶上,叶轻繁睁开了眼睛,嘴角露出一抹邪笑,然后站了起来。 就在她准备结印时,余光察觉到了一边的动静。 她结印的手放了下来,转头看去。 冷樾看着叶轻繁,大声喊着:“凰儿,是你吗?你不是叶小姐,你是我的凰儿,对吗?” 叶轻繁眉头微蹙,然后一步踏出,便踏至冷樾面前。 她目测了一下两人的身高,然后双脚离地,升至比冷樾高出一个头的位置。 “你的身上,竟也有天道那狗东西的气息。” 冷樾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着面前之人,“凰儿,我是爹啊!我是你亲爹,你不认得我了吗?” 叶轻繁转了转脖子,然后发出一声讥讽冷哼,“亲爹……亲爹又如何?本尊要她死,谁来都阻止不了。” 她微微垂眸看向冷樾,“能成为承载本尊神识的魂魄容器,是她的荣幸。” 冷樾拔出了腰间的利剑,剑锋对着叶轻繁,“不!我不管你是谁,你必须离开我女儿的身体!否则,我将杀了你!” 叶轻繁仰头大笑几声,“为何世间的蝼蚁,都这般不自量力。想杀本尊?你还不够格!” 最后一句话说出时,叶轻繁伸手握住了冷樾刺过来的剑,轻轻一掰,剑便碎成了粉末。 冷樾另一只手上的剑鞘刚拿起,脖子便被叶轻繁的手给掐住,并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他的手无力松开,剑鞘落了地。 冷樾看着叶轻繁,看着这张他看了无数次的脸,忍着痛努力让嘴角扬了起来,艰难吐字,“叶……小姐,我……想……我听你……再……再叫我一……一声……爹。” 叶轻繁的眉头一皱,脖子梗着动了一下,但接着她立刻加大了手上的力度,“给本尊死!” 冷樾的笑脸僵住,但只一瞬,他的身体便没了气息,头耷拉了下去。 叶轻繁刚想用力将这具身体爆碎时,冷厉阴翳的眸光却忽然一凝,立刻松开手里的尸体,朝虚空中一抓。 她扼住冷樾的魂魄,唇角鬼魅一笑,“想以魂魄之力攻击本尊?无知蝼蚁!” 冷樾魂魄脸上的笑容带着轻松和骄傲,眼里全是温柔和心疼,“叶小姐,凰儿,爹走了,你也该醒了。” 叶轻繁另一只手立刻抬起砸向了自己的脑袋,抓着冷樾魂魄的手却是猛地一紧,“魂亡!” 冷樾的魂魄,瞬息间便消散不见。 识海内。 “爹……” “爹……” 小小的白色光团动了一下,很快,白色光雾汹涌而动。 翻涌的白色光雾,一点点将包围着她的红色光雾蚕食,慢慢变大。 “你竟然……你竟然还能醒过来!” “我说了,我可是地府大鬼,没那么容易死。现在……老娘!要你死!” 白色光雾暴动着,不但蚕食着红色光雾,还不断吸收四周不断涌过来的能量。 飞动的红色光雾突然愣了一瞬,像是看不明白此时的情形。 很快,红色光雾四处蹿动,“本尊才是魔界统领!你个废物,怎配拥有魔族的力量!” “废物?在老娘眼里,你连蝼蚁连废物都算不上!你……不过是只蜉蝣!” 白色光雾越来越大,庞大的光笼罩住红色光雾,并还在不断蚕食。 不断缩小的红色光雾可逃窜的空间越来越小,巽缺的声音虽奋力但音量却不响亮,“你休想抹杀本尊!你休想!” “哼,休想?老娘的魂魄,老娘说了算!” 整个识海被白光照亮,红色光雾成了一个小点。 叶轻繁的声音回响,“巽缺,从今往后,世间再无魔尊!” “不……!” 最后一点红斑消失,识海成了一片闪着光的白茫,回归平静。 身体飘悬在半空的叶轻繁睁开眼,朝下方看去。 看见倒地的冷樾尸体,她慌忙飞落而下,双膝跪在地上。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抱起冷樾的上身,一手抱着他的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在了她精心为他打造的面具上。 叶轻繁仰天痛哭,一声嘶喊撕裂长空。 “爹!!!” 第471章 叫老大 阎王和崔判官听得叶轻繁这一声“爹”,便知道是他们的地府大鬼醒来了。 但他们只是一直提着的那颗心落了下来,并没有过多的欣喜。 刚才他们是眼睁睁看着冷樾被巽缺杀死的。 阎王想要出手救下冷樾的魂魄,却不及巽缺手快。他刚飞至半途,冷樾的魂魄已经消散。 四人来到叶轻繁身边。 阎王弯腰轻抚着叶轻繁的后背,“无脸丫头,把人先交给他们两个。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叶轻繁低头看着冷樾紧闭的双眼,点了点头。 唐七唐九把冷樾从叶轻繁手上移开,把他带去了殿门的檐廊下。 叶轻繁抬手抹干眼泪,站了起来,“阎老头儿,老崔,还请你们出去保护好其他人。” 她的眼睛看向一边惊吓之后带着欣喜的裴源瑞,“因为,我不敢保证我能收得住。” “嗯。”阎王也朝裴源瑞看去,应了声,“你自己行吗?” 叶轻繁看着自己的手掌,“阎老头儿,我赌对了。” 虽然,她的赢是以冷樾的彻底死亡为代价。 阎王明白她的意思,点头道:“好。我把结界加固一下,你也……收着点力道。” 阎王和崔判官离开后,叶轻繁只一个念头,人便站在了离裴源瑞不过半丈距离的地方。 裴源瑞明显地吓了一跳,声音微抖,“你……是魔尊还是……叶轻繁?” 叶轻繁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是云凰。” 裴源瑞双眼瞬间瞪大,往后趔趄了两步,“你……你怎么还活着?” 叶轻繁逼近一步,“活着吗?我在坍缩后的魔界夹缝受尽撕扯疼痛,在地府困了五百年,才得了个机会出现在你面前。要论活着,我只活了五年!” 裴源瑞稳了稳心神,看着叶轻繁,嘴角微微笑了笑,“本尊能杀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不管你是叶轻繁还是云凰,都只有死路一条。” 叶轻繁眨了下眼睛,随后扬起一抹不屑的邪笑,“是吗?” 裴源瑞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飞在了半空。 下一瞬,他便看见叶轻繁站在了他的对面。 他低头往下看了一眼,视线又回到叶轻繁脸上,“你……” “小蜉蝣,魔尊已被我杀死。但他的力量,还有整个魔族的力量,都在我手上。” “这怎么可能!” 叶轻繁笑着,抬起的手指微微一动,湖那边的十九根柱子,十八根瞬间变成齑粉散去,独留穿过方盒子的那一根。 随后,她手指勾了勾,那方盒子连着那根柱子,便开始朝他们这边飞了过来。 叶轻繁拽住裴源瑞的领子,一把将他拽进了方盒子里。 进去后,叶轻繁一眼就看见了那口巨大的黑棺,然后看见一旁冰玉床上躺着的裴循然。 将裴源瑞猛地扔向一处墙角,叶轻繁走向裴循然。 她有多久没见裴循然了?两年不止。 此时安静躺在冰玉床上的裴循然,如同一个精致的睡美人。 叶轻繁脑中闪过一张凑到她面前的笑脸,声音清脆地喊出一声,“繁姐。” 另一边,裴源瑞扶着墙站了起来,捂着胸口朝这边走来。 “你想救他?” 叶轻繁没回头看他,只看着裴循然,“他的魂魄还在,而且完好。只要我想,自然能救。” 在她看不见的背后,裴源瑞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白玉盒子,“虽然还差些时日,但既然你非得选在今日,本尊便今日换具新身体。” 没了七煞,没了七星阵,虽然裴源瑞这些日子夜夜都在做法。奈何裴循然的魂魄太过稳固,无论他用什么方法,都不能起魂。 当年,他的三缕天道气息都用了,便想尽办法从玉虚那里再拿了一道。为的就是在玉虚卦言中提到的五百年后的某日,有办法保全自己。 他本想等到新画的几张人皮符咒多积攒些阴气,到中元节那日再夺舍裴循然的。没想到叶轻繁却提前动手了。 虽然无法百分之百保证此次肉身夺舍和帝王命格转移都能顺利,但有天道护佑,成功概率很大。 叶轻繁眉头一皱,转头看去。 只见裴源瑞打开了手里的玉盒,并口念咒诀。 一缕莹白中透着五彩的气息,从玉盒中升起,迅速变化出几十上百根白线。这些白线在空中交织成了一个巨大而繁杂的阵法。 叶轻繁抬头看着,轻声言语道:“又是天道气息吗?” 裴源瑞看着叶轻繁,一步步走向黑棺另一边的冰玉床,“没想到从玉虚那里骗得的这缕天道气息,终究派上了用场。叶轻繁,你阻止不了本尊!” 叶轻繁低下头,看着他轻轻一笑,“你怕是忘了,魔尊可是能战天道三个时辰的人!区区一缕天道气息,你就想在老娘面前变戏法?” 叶轻繁心念一动,手指朝腰间的荷包上一指,“净仙帚!” 一把黑黢黢的扫帚飘了出来,【尊上,我……】 【叫老大。】 【是,老大。需要我做什么?】 叶轻繁指了指头顶的阵法,【这玩意儿太脏,打扫打扫。】 【好的,老大。】 裴源瑞看着叶轻繁召唤出一把黑得吓人的扫帚,又看着那把扫帚对着阵法就是一顿乱蹿。 黑气瞬间将白光阵法笼罩得不见寸光,只听得一声又一声的闷响。 叶轻繁瞥了眼那张空的冰玉床,一步步朝那边走去。 一只手放在冰玉床上,她看向裴源瑞,问:“想躺上去和裴循然换魂是吗?” 不等他回答,叶轻繁手指在冰玉床上轻轻敲了两下。 裴源瑞眼睁睁看着这张万年冰玉制作而成的床,寸寸崩碎,落地成了齑粉。 叶轻繁拍了拍手,“不好意思,老娘最擅长的,就是不让坏人如愿。” 【老大,这脏东西好难扫!】 【你需要什么?】 【老大,您让打仙棍出来搅和搅和。】 【嗯。】 叶轻繁手往荷包上一指,召唤了出了一根黢黑黑的棍子。 她的嘴角微微抽了抽:怎么魔界的东西都黑黢黢的! 明明之前她遇见的魔灵珠还有翠翠,都发着彩光好看得紧! 叶轻繁斜了一眼裴源瑞,哼笑出讥讽,“老娘现在还愿意跟你慢慢耗,不是杀不了你,而是想让你亲眼看着你的美梦是怎么碎的。” “本尊可是有……” “我看得到。你的这张脸上,也有一缕天道气息,对吗?难怪以前我怎么都杀不死你。” “不错。有天道在,你杀不了本尊。” “小蜉蝣,你怕是还迷糊着呢?以前的我,确实杀不了你。但现在,别说天道气息了,就是天道,老娘都敢一战。” 叶轻繁没再管裴源瑞,视线落在中间的那口黑棺上。 如果她没猜错,这里躺着的,便是她的尸身。 五百年了,连阎王和崔判官都无法找到的尸身,此时便在她的面前,等着她通过叶轻繁的眼睛,看一眼。 她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握了握拳,才抬脚缓步走近。 第472章 我一睁眼,就看见了你! 虽然早有猜测,虽然早有想象,但在看见棺中人时,叶轻繁还是忍不住变了脸色。 云凰身穿红色金丝龙袍,双手垂在身体两边。 她有一头黑亮的长直秀发,没有梳成任何发髻,被压在了脑后、身下。 视线顺着修长的脖颈往上看,脸的位置是一张张丑陋的人皮,累叠成了厚厚的一摞!显得过分诡异骇人。 人皮上,是一道道发黑的符文。 叶轻繁抓着棺沿的两只手,骨节突出泛白。 “哈哈哈……”裴源瑞发狂的笑声在屋内回荡。 他走到叶轻繁对面,看着棺中的人,说:“看看你自己,看看你在本尊手上,是如何地一次次被转移命格!” 叶轻繁伸手,裴源瑞半截身子便横在棺上到了她面前,脖颈也被她死死掐住。 裴源瑞被掐得喘不过气来,眼球都往外突了。 “解了镇压我的阵法,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裴源瑞拍打着叶轻繁的手腕,脸因无法呼吸而涨得通红。 叶轻繁满是怒火的双眼盯着他,直到看见他双眼快要闭上时,才松手将他扔回地上。 裴源瑞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气呼吸着。 边喘气,他边抬头看去。只见他最后的保命阵法,竟被一把扫帚和一根搅屎棍打得扭曲散架了。 他低下头开始发笑。 多活了五百年,到头来还是走到了命数的尽头。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回荡在这个无窗无门的方盒子里。 “云凰,既然你不让我生,那我也不放你自由。想要解了这镇压大阵,自己想办法吧!” “解不掉,那我便让这个地方彻底消失!” “你以为毁了就能解决了吗?天真。” “不就是天道气息吗?急了我便再战一次天道!” “是,你有魔族的力量,是可以战天道。可是,你再战,也无法凭武力解了这阵法。” 叶轻繁伸手隔空将裴源瑞抓在了半空,“你解还是不解?” “云凰,我死,也要拉着你。” “那你便死吧。” 叶轻繁五指一握,一道魂魄从裴源瑞的身上被抓离了肉身。 裴源瑞没了气息的身体坠落地面,发出了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 叶轻繁抬头看着裴源瑞的魂魄,头微微往一边一歪,一边嘴角微扬,“魂亡!” 裴源瑞魂魄的惊恐只留下不被定格的一瞬间,随后便消散无踪。 叶轻繁高抬的那只手缓缓垂落,落在了棺中人的“脸”上。 她想要将那些符文人皮撕开,但撕不掉。 她脱了外衫,蒙住了棺中人的脸。 擦了把泪,叶轻繁走向裴循然。 双手结印,数道金光泛着淡淡红光的阵法打入了裴循然体内。 裴循然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眨了眨眼睛,他转了头,看清旁边站着的人,他咧着嘴笑了,“繁姐。” “能起来吗?” “嗯,能。” 裴循然坐了起来,转了转脖子,甩了甩双臂,然后才下了冰玉床。 看到倒在地上的裴源瑞尸体,裴循然吓了一跳,一把抓住叶轻繁的手臂,“繁姐,父……父皇他……他薨逝了吗?” 叶轻繁点头,“是。我杀的。” 裴循然松开叶轻繁的手,慢慢蹲下了身子,伸手去探裴源瑞的鼻息。 确认了之后,他松了口气,站起身拉着叶轻繁的衣袖轻轻甩着,撇着嘴角委屈巴巴地说:“繁姐,你怎么现在才来救我,我都要吓死了!” “怎么了?”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在云螭殿睡得很不好吗?以前我一直以为我是在正殿里屋睡的,还让宫人给我垫了好多层褥子,想着不可能不舒服的。可我就是睡不好。 “直到一年前的一天,我趁父皇去处理国事,偷偷溜到最近的小厨房,偷吃了半只烧鸡。晚上我喝下安神汤后,准备睡下时,肚子突然很难受,想吐。 “后来,我还是吐了。吐出来舒服了不少,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着睡着,我感觉有人来了。我眼睛都还没来得及睁开呢,整个人就落在了这冰玉床上! “当时我好困,好想睡觉,眼睛也没法完全睁开。可我害怕,不敢睡。 “哦,我还费劲掐了一下大腿,怕自己是在做梦。结果发现不是,而是真的。 “我想下床,想看看自己到底在哪里。可我真的好困,身体一点都不听使唤。然后!然后我就看见了父皇! “可能是发现我没完全睡着,父皇还很惊讶。我刚叫了他一声,就听见他笑了。 “他说没想到我竟然还醒着。不过也无所谓了,因为我再也不用出去了。 “繁姐,你是不知道,父皇那时的笑和声音,都好可怕!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我是他选的肉身。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竟然骂我蠢货!繁姐,我是他儿子,是他亲命的太子,他却骂我蠢。我是他生的,我蠢不就是他蠢吗?” 裴循然看着叶轻繁,眨了眨单纯无辜的清澈双眸,“繁姐,我蠢吗?” 叶轻繁笑笑,“蠢。” “繁姐!” “开玩笑。你不蠢,只是有点儿傻。” “你这不还是一个意思吗?” 叶轻繁摇了摇头,“你傻,是因为你单纯善良。挺好的。” “繁姐,你这是在夸我?” “是。” 裴循然笑了,“嗯!我接着说啊。 “搞了好久,我才明白,原来父皇不想死,他想要夺舍我的身体,让我死,他活着。 “难怪我课业不精,君子六艺样样都松,他还是坚定地选我做太子。原来是因为我长得最好看! “身为男子,他怎么能如此肤浅呢?男子又不能靠容貌吃饭安天下!” 叶轻繁笑着摇头,“当然能。长成你这样,我就愿意给你饭吃,助你安天下。” 她看着裴循然的脸,眼里甚至有了一丝贪婪。 这本是属于她的脸啊!可现在她的身体上,只有厚厚的丑陋的符文人皮。 但她明白,这一切与裴循然无关。 裴循然好看的眸子眨了一下,笑意漾开在嘴角,“我就知道,繁姐待我最好了!” “后来呢?” “哦,后来……后来父皇就把我打晕了。再后来,我就感觉自己一直在一片混沌里,怎么找都找不到出口,怎么喊都没人回应我。 “再后来,就是方才了。我一睁眼,就看见了你!” 第473章 白骨入阵 叶轻繁看着面前这个笑容灿烂的大美人,很难想象他坐在皇位上,底下的群臣会心甘情愿臣服听命于他。 “繁姐,我在梦里的混沌中,就一直想着你一定会来救我的。”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最厉害的道士!也是我最最崇拜的人。” 叶轻繁看了眼裴源瑞,认真道:“裴循然,裴源瑞死了。从这里出去后,圣上薨逝的消息就会昭告天下。” 她看着裴循然的眼睛,“而你,即将成为新的帝王。你准备好了吗?” 裴循然摇头,“没有。繁姐,我不想当皇上,我想……” “不管你想不想,这个皇上,你必须当。” “为什么?父皇还那么多的皇子,我禅位不行吗?” “不行。因为,我想要你坐上皇位,将来想要你任命叶伏流为丞相。” “哦。那繁姐你当我的国师吗?” “不当。” “为什么?你以前明明答应过我的!你不能反悔!” “裴循然,我是属于外边的大江大河万水千山的,哪儿能圈于小小的盛京城?” “可是……” “没有可是。听话。” “哦。”裴循然突然伸了伸脖子,看向黑棺,“繁姐,这棺材里放的什么?” 叶轻繁一把拉住他,“别看。” “啊?” “别啊了。我一会儿送你出去。” 叶轻繁手上掐诀,不会儿阎王和崔判官就出现在了她面前,把裴循然吓了一跳。 他躲在叶轻繁身后,探着脑袋打量着阎王和崔判官,小声问道:“繁姐,他们是谁啊?怎么突然就冒了出来?” 叶轻繁抬手朝后打了一下他的脑袋,“你连鬼都见过那么多了,地府的阎王和判官快拜见一下。” “阎王?判官?” 裴循然眨了眨瞪圆了的双眼,然后噗通一下就跪了下去,“裴循然见过阎王,见过判官大人!” 阎王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崔判官看了看,伸手虚扶了一下,说:“太子赶紧起来吧。” 裴循然起身后,又凑到叶轻繁耳边,小声问:“繁姐,我见了阎王,是不是也快死了?” “不会。” 叶轻繁眼珠子瞥向黑棺,阎王和崔判官立刻会意,二人齐齐朝黑棺走去。 看了一会儿,两人回到叶轻繁身边,摇了摇头。 叶轻繁倒没有意外,说:“阎老头儿,老崔,你们把裴源瑞的尸体和裴循然带出去,一刻钟后,如果我没出去,带风不渡进来找我。” “你自己……行吗?” “先试试。” “好。”阎王应下。 然后他眼疾手快的拉住了裴循然的手腕,“崔判官,那具恶心的尸体就交给你了。” 说完,他和裴循然齐齐消失在屋内。 崔判官无奈叹气,又看了叶轻繁一眼,说:“一个比一个狗。” “以后回了地府,我老大,你老二,阎老头儿如果还想娶媳妇儿,就当三儿!” 崔判官:…… 他抱起裴源瑞的尸体,离开了这方小屋。 叶轻繁看着棺中人白得吓人的手,伸手进去,握了握,眼中起了泪雾,“等解了这法阵,我把你和爹葬在一起。 “爹很喜欢那座岛,喜欢岛上的阳光,喜欢岛上的风,喜欢岛上的鱼,喜欢岛上的百姓。 “以后,咱们就在那座岛上安家。和爹一起,永永远远住在那里。” 叶轻繁吸了吸鼻子,呼出一口气,然后双手立刻结印掐诀。 一个个闪着各种金光符文的阵法打开,将这屋里照得更亮了些。 只是,这些阵法没有任何作用。 裴源瑞没骗她。 又等了一会儿,阎王带着风不渡进来了。 “叶道友!你没事吧?”风不渡刚站稳,就急忙问道。 叶轻繁笑着摇了摇头,“没事。” “我和余将军在结界内都担心坏了,可又出不去,看不见听不见就更担心。” “我跟你说,以前我那是收着了。今日我拼命一搏,这不就把元清天师打败了吗?” 风不渡看了看阎王,说:“你们鬼百杀真不收弟子了吗?” 叶轻繁指了指黑棺,“你要是把镇住小女帝的阵法破了,我可以考虑让你加入鬼百杀。” “真的?” 叶轻繁认真地点了头,“真的。但我得等你的本事达到一定程度后,才会让你正式入鬼百杀的门。” “好。” 阎王的眼神有些像看傻子一样看向风不渡:傻小子,你就等着吧。等你死了,去了地府,她可不就让你加入她的团伙吗? 风不渡朝黑棺中看去,看到盖着上半截身子的衣衫,他抬头朝叶轻繁看了一眼,问:“叶道友,我可以把你的衣服拿开看一眼吗?” 叶轻繁点头,“可以。” 风不渡一手拂着衣袖,一手去拉盖在云凰身上的衣衫。 待看见那张“脸”时,风不渡面色一惊,手一抖,衣衫重新落回到云凰“脸”上。 “这里布下的法阵,应该是你们道门的传统阵法,我……破不开。” “我来。” 风不渡把褡裢放下,拿出了一个八卦罗盘放在地上。 他盘腿坐在一边,开始对着罗盘念咒。 很快,一个白光八卦阵出现在了罗盘底下。随着风不渡继续念咒,八卦阵越来越大,大到直径约有一丈,铺在他们脚下发着光。 风不渡站了起来,将罗盘收进褡裢中。随后站到了白光虚影八卦阵中间。 他跺了一下脚,八卦阵便动了起来。 他双脚在阵中移动,“乾三连,坤六断……” 叶轻繁和阎王站在一旁,看着风不渡破阵。 叶轻繁悄声在阎王耳边道:“你好歹也算半个仙神,这些你以前都不会?” “我以前,不搞这些。” “借口。你就是投机取巧飞升了。” “我是阎王!” “再是阎王,打过我才能称老大。” 八卦阵中的卦象,一道道分散于黑棺四周。随着风不渡的步伐移动和口中念诀,那些卦象不停变换重组。 一刻钟后,风不渡停下,看着地上的虚影八卦阵,皱了眉头。 “怎么了,小道士?” 阎王看了看,“白骨入阵?” 风不渡蓦地抬头看向阎王,惊喜点头,“阎……道友厉害!” “什么意思?”叶轻繁看不明白。 “我曾在元虚观山下偶然拾得一本小册子,里边就有玉石代骨布阵。镇压女帝的这个法阵,正是用的这一阵法。” “那要怎么破?” “阎道友方才说了,白骨入阵。”风不渡指着地上的几处卦象,说,“在这些地方,放入对应的白骨,方可破阵。” 第474章 你这副懦弱的样子,很恶心 叶轻繁一下就想到了她“师父”玉虚的那具白骨。 她就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遇见。 “小道士,是不是这白骨……最好是修道之人?道行越高越好?” 风不渡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叶道友,你怎么知道的?” “我聪明啊!” “哦。”风不渡不想理她了。 “小道士,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找白骨。” “你去哪儿找?” “马上回来。” 说话间,叶轻繁已经消失在了屋里。 风不渡看向阎王,看了又看,才说:“阎道友,我想请问一下,你是怎么说服叶道友收你为徒的?” 阎王双手交叠垂在身前,眼神连着嘴角都带着看傻子的意味。 他都不知道不知道是该夸叶轻繁骗术高超,还是该说风不渡单纯了。 阎王假咳了一声,“那个……我仗着自己年纪大,讹了她。” “啊?”风不渡见阎王的表情不像是在说假话,低了头,“哦。” 云螭殿门外,叶轻繁突然出现在了唐七唐九面前,把他们吓得剑都横了起来。 “大小姐?”唐七放下了剑,“都结束了吗?” “没。”叶轻繁结印破了萧镜清庾稚水的结界,“萧镜清,我让你拿着的包袱呢?” 萧镜清把一直紧紧抱住的包袱递了过去,“大小姐,还有不到一炷香时间,就卯时了。” “我知道。你们在这儿等我,很快。” “好。” 重新给他们布了一个结界后,叶轻繁拎着包袱,转身就要走时,看了一眼另一边着急又茫然无助的余烬,还是没有过去。 她脚下轻踏,瞬间便回到了方盒子屋里。 风不渡这边还陷在阎王的话里自我怀疑时,一抬眼就看到已经回来的叶轻繁,“叶道友,这么快就找到了?” 叶轻繁把手里的包袱递了过去,“这是我师父的尸骨,随时带着呢。” “你师父的?你不怕对他老人家不敬?” “放心吧。我是他最珍视最得意最宠爱的徒儿,他不会怪我的。” “好吧。” 风不渡开始起阵,边念诀边放置对应的骨头。 叶轻繁和阎王齐齐双手交抱胸前,并肩站在一旁看着,阎王问:“你还能认别人做师父?” “没有。这都是机缘,是我在一处秘境中捡到的骨头。” “你怎么肯定这骨头是个道士的,还是道行高的?” “因为他是玉虚。” “你……你运气真好。” “没办法,谁让我是天之娇女天地宠儿。” 阎王刚想说一句她脸皮真厚,想到棺材中的那张“脸”,把话咽了回去。 八卦阵中缺掉的地方,用白骨补齐后,风不渡立刻盘腿坐在阵中,开始掐诀念咒。 八卦阵中的白线和添进去的白骨,不停地开始移动变换。 不消片刻,叶轻繁看见了十数根白色的虚影铁链牢牢绑在了黑棺上。黑棺的上方,是一块与黑棺同样大小的金色虚影盖棺布。 只不过,这块盖棺布,是繁杂的符文组成的。 阎王看了眼阵中的风不渡,见他眉头紧皱,显然有些吃力。 阎王立刻掐诀,将一缕仙力注入风不渡体内。 风不渡念的什么咒诀,叶轻繁已经听不见了。 因为,她瞪大的双眼开始慢慢失焦。 她的脑子里,开始有大片大片的记忆闯了进来。 “嬷嬷,等这朵花开了,我就把它送给母皇。”四岁的云凰盯着一朵淡紫色的花苞,眼里亮着光。 画面一闪,她双手抱着不大的花盆,笑着跑进了一间大殿。 “母皇,儿臣种的花儿开了,送给你。” 皇座上的云昙微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盛开的花儿,又斜看向云凰,然后伸出了细长嫩白的手。 轻而清脆的一声“嚓”,唯一的一朵紫色花儿,花茎被从中间掐断。 云昙语气慵懒且冷淡,“滚吧。” 云凰抿紧了唇,看着落在地上的那朵花,却不敢掉泪。 她行了礼,“凰儿告退。” 回到自己的宫中,云凰看着秃了的茎秆,低头落了泪。 一个黑色身影从窗户闯了进来,半跪在她面前,抬手轻轻擦着她的泪。 “爹……” 冷樾看了一眼一旁方几上的花盆,柔声道:“凰儿不哭。等你一觉醒来,花儿会再开的。” 画面再转。 云凰从床榻上醒来,转头一看,便看见了屋里放着一盆盛开的花儿。 淡紫色的那一朵,尤其好看。 日升日落,和云昙有关的画面越来越少。冷樾的画面也不多,但每日都有出现。 记忆里出现最多的一张面孔,是一个身穿道袍的普通男子。 在那片记忆里,他是国师张之显。 在云凰那里,他不只是国师,还是她看向皇宫之外的世界的一双眼睛,是她视为老师的忘年交,是她除了父亲外最信任的人。 六岁那年,云凰遭遇了第一次明目张胆的刺杀。 杀她的人,是她的二哥。 为她挡刀的,是日夜陪了她七年的嬷嬷。 她状告到云昙那里,得到的却是,“一个嬷嬷而已,死了就死了。她不死,便是你死。云凰,你这副懦弱的样子,很恶心。” 那日之后,她更努力跟着冷樾学武。脸上的笑也越来越少。 八岁,云凰亲手杀了第一个人。是三姐的贴身婢女。 也是那天,她第一次看到云昙对她笑了,给了她第一次褒奖,“这才像朕的女儿。” 大哥及冠那年,云凰九岁。 云昙为大哥准备的及冠大礼,是一方擂台。让她那些时年八岁以上的孩子,轮番与大哥上台比试。 不上台的,罚五十鞭刑。 不尽全力的,罚三十鞭刑。 只要不在擂台上打死人,怎样都行。 记忆里,二哥直接砍伤了大哥的大腿,大哥忍着腿伤差点儿断了三姐一臂,四姐被大哥一拳打在了腹部直接吐了一大口鲜血…… 云凰上台前,往一脸好兴致的云昙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了一圈周围,紧了紧手心的剑柄:爹,凰儿不会受伤的。 只要我不受伤,爹就不会难过,爹就不会自责。爹就不会觉得她所受的一切,都是因为他是个连名分都得不到的暗卫。 在她之前,大哥已经比试过六场了。 她是他今日最后一个对手。 除了二哥伤了他,其他人都比不过他。 大哥微微低头看向她,眼里的鄙夷毫不掩饰,低声道:“天生皇命又如何?你爹不还是一个见不得光的暗卫。贱种。” 云凰抬头看他,眼里的怒火汹涌。 大哥微微弯腰,头朝她凑近了一点,“推你入湖没淹死你,让人下毒也没毒死你,那待会儿我便断你几根……” 他话没说完,云凰手里的剑直接刺进了他的腹部,然后利落拔出。 鲜血在剑尖凝聚,滴落。 大哥倒地的响声,十分清晰。因为在她拔剑时,周围就像被按了暂停键,落针可闻。 第一个冲上台的,是安远侯。大哥的亲生父亲。 皇座上的云昙,却是眉梢上有了难得的欣喜。 第475章 她命大,且命硬 安远侯抱着大哥,指着云凰看着云昙,指责她违反规则杀人。 云凰握剑跪在地上,“母皇,儿臣并未杀人!大哥他……还有一口气。” 云昙扔掉了手中咬了一半的小枣,双手拍着鼓起了掌,满意地点了点头,“凰儿做得不错。等你大哥醒了,你再去他宫中看望他。” “是,母皇,儿臣遵旨。” 云凰下台前,走到安远侯身边,凑在他耳边道:“你儿子的爹会是个太监。” 待安远侯明白过来她话里的意思时,云凰早已下了擂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淡定喝茶了。 半个月后,盛京城传遍了安远侯夜里被贼人割了命根子的传闻。 云凰是在安远侯成了太监的第二天去看了大哥。 她站在他的床榻前,俯视着他,淡淡开口,“大哥,我爹是暗卫,可现在你爹是太监。你说,咱俩谁更低贱?” “云凰!你不得好死!” “大哥,与其担心我,不如想想自己还能活多久吧。” “你……” “我不杀你。但,其他人我就不知道了。毕竟,在这宫中,趁其病夺其命可是最佳生存信条。” 之后的记忆里,毒害、刺杀、诬陷……几乎充斥着云凰的每一天。 每一天,她都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能活到第二天。 每日可以见父亲的那半个时辰,是她最放松的时刻。 “爹,等我再长大些,再厉害些,你就带我离开皇宫好不好?” “好。凰儿想去哪里?” “去一个……盛京城的人都找不到咱们的地方,隐姓埋名,做一个可以自由自在活着的普通百姓。” “好。咱们离开离境,去更远的地方。爹听人说过,到了离境的南边,经过大梁国,那里有很多的小岛。爹已经攒了不少银子,到时爹就带你到一处岛上,买一座小院。” “爹,我等着那一天。” “到时,等你长大了,爹再帮你寻一门好亲事。” “不,我要招婿。我要找个夫君,一起给爹养老。” “好。爹记着了。” 之后的几年时间里,大哥被四姐烧死在避暑行宫,三姐死在了五哥手里,八妹落水而亡,九弟成了天天捧着药罐的病秧子…… 天生皇命也是众矢之的云凰,却像是真有天命护体。在外人眼中,她次次都能躲过危险,逢凶化吉。 虽然有两次也差点丢了命。但也只是差点儿,并没有真的死掉。 她命大,且命硬。 渐渐地,她的气场越来越强大。十三岁第一次出现在朝堂上,许多大臣都被她眼里的杀气吓到。 好在,她不喜说话。 只要没有故意提到她激怒她,她就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十四岁春,云昙死了。 具体死因云凰的记忆里不确定,有人说是被人刺杀而亡,有人说是突然暴病而亡,有人说是与男子行闺中事时没的…… 但,她就是死了。 灵堂上,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里,云凰笑了。 这皇位,谁爱坐谁坐,反正她不坐。 只是,没等她多笑两天,云昙的遗诏便被昭告天下。 离境的皇位,传给了云凰。 不服遗诏的二哥和四姐,在云昙还未葬入皇陵时,就对云凰发难了。 冷樾在杀敌时,二哥和云凰交手。 云凰的武功是不敌二哥的,但二哥还是死了。死在了国师张之显的剑下。 当晚,四姐也死了。发疯自残而亡。 云昙下葬后,云凰顺利登上了皇位,成了新一任女帝。 冷樾,戴上了面具,成了她的御前侍卫。 “爹,以我对母皇的了解,她还年轻,不可能早早立了遗诏的。” “遗诏是假的?” “应该是。” “可所有的大臣都看过了,遗诏没有问题。” “我也说不上来,但直觉告诉我遗诏并不是母皇写的。” “凰儿,你要是不想当这帝王,爹带你走。” “再等等,离境的百姓需要一个帝王。十妹才五岁,等她再大些,我便禅位给她。” “好。” 云凰没等到十妹长大,没等到父亲带她离开盛京城,却等来了她的死期。 她登上帝位后,张之显便说要为她盖一处宫殿。 她点头准了。 宫殿盖了很久,足足用了三年时间才盖好。 宫殿盖好那日,张之显请她前去视察。 云凰也没想到,她进去了,就再也没能出来。 她最信任的人之一,用了手段让她晕倒。 醒来后,她便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冰凉的玉床上。脖子以下,不得动弹。 “国师,你想做什么?” 张之显俯视着她,脸上是阴险恶心的笑,“天生的帝王命,真好啊!不过,云凰,这帝王命,我想要。” “你要杀我夺位?” “不。我不止要杀了你,不止要夺位,我还想要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永远都是这片土地上最高的掌权者!” “小时候你接近我,就为了今天?” “当然。谁让你是天生帝王命呢?只有你,才能让我再活一世、百世!” “是你!母皇的遗诏也是你做的!” “当然是我。云凰,你是天生帝王命,不是我,你最终也会坐上那个位子。但是,我想提前而已。” “张之显!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张之显的手顺着她的下颌抚过,“放心,以后,我便是你爹。” “你不是!” “等我取了你这张脸,我便是你爹。反正,你爹只是个暗卫,除了云昙,可没人见过他的真容。女儿把帝位禅让给亲爹,谁敢多说什么?哦,就像你母皇所为,多嘴的,杀了便是。” “张之显,你大可光明正大地夺权,为何要做这番谋划!” “我方才说了,我不止要这一世为王,我要世世为王!你乖一点儿,忍一忍,便都过去了。” 张之显在她脸上留下的每一刀,她都能清楚地知道。每一丝噬心剧痛,她都深深感受着。 求救无门,痛不欲生。 每疼一下,她都咬牙祈祷着:爹,你快来找我,你一定要来找我啊爹! 不知过了多久,她不疼了。 她从自己的身体里离开了。刚起来的一瞬,她还想着看一眼自己的脸如今是何模样。起来后,却忘了自己是谁,想干吗。 刚想仔细看看时,却发现自己在急速飘离而去。 似乎只是一瞬间,她便到了一处极黑的地方。 这里是地府吗? 忽地,周围慢慢亮了起来,红色的暗光之间,黑色雾气流动着。 她睁眼看去,看到了千只万只巨大的眼睛。 接着,无数只利爪朝她袭来,撕扯着她的魂魄…… 第476章 将军,我再求你一件事 阎王一直没叫醒叶轻繁,只偶尔看她一眼。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黑棺上的锁链和那符文盖棺布。还时不时看一下风不渡,偶尔注一缕仙力到他身上。 终于,阎王看到了盖棺布剧烈翻飞着,锁着黑棺的锁链也剧烈晃动。 这是……阵要破了。 阎王手放在叶轻繁肩上,轻轻晃了一下,小声喊道:“无脸丫头,无……” 叶轻繁回了神,看向风不渡和黑棺。 这时,风不渡的身形忽然前倾,一口鲜血吐出。 阎王道:“不好。” 说着,阎王一步踏入八卦阵中,盘腿坐在了风不渡身后,双掌抵在了他的后背。 盖棺布的符文开始晃动松散开来,那些锁链也开始一节节脱开。 低头看着衣摆被气浪的风吹起,叶轻繁再抬头时,气浪已经将一边的案桌吹到了墙角。 阎王转头朝她喊道:“无脸丫头!我的结界,怕罩不住破阵。” “保护好小道士!” 叶轻繁留下这一句,人已经离开了方盒子,出现在了殿外。 她抬手破了阎王的结界,一把拉过余烬的手腕。 “叶……” 余烬刚出口一个字,就被叶轻繁扔了出去。 “七儿九儿!接着将军!” 余烬在空中飞时,叶轻繁破了唐七唐九周围的结界,余烬刚好落在了唐七唐九的身上。 叶轻繁看着,双手立刻结印,一个新的结界罩住了众人。 下一瞬,她消失在众人眼前,站立于云螭殿上空。 她俯视着阎王布下的结界,又看了眼已经裂开的方盒子,立刻掐诀结印,一个泛着微微红光的结界,笼罩住了整个废墟般的云螭殿。 法阵破。 方盒子被破阵的气浪冲炸开,碎屑随着四散开来的气浪飞了出去,撞在了四周的墙和结界上。 云螭殿四周的围墙,被气浪冲得瞬间轰然倒塌,连块完整的砖都不剩。 寒水湖的水,也被气浪冲得飞起了一层巨大的水雾,几乎模糊了大半个云螭殿。 叶轻繁还看到阎王的那个结界,已经被气浪冲击崩散。而她刚才布下的结界,也有了轻微的晃动。 看着脚下的水雾渐渐淡去,看着底下尘土慢慢落地,叶轻繁才缓缓落下。 她挥手散去白雾灰尘,看到了阎王整个人弯着护在了风不渡身上。 又看向另一边,看见裂了口子缺了几个角的黑棺,叶轻繁眼眶瞬间湿了。 她没想到阎王会在最后一刻,还能想到用结界护着她的尸身。 虽然结界破散,但好歹她的尸身仍在。 叶轻繁伸手掸了掸阎王头上的碎屑,笑着说:“阎老头儿,你现在的样子,很是狼狈啊!” 阎王慢慢直起了腰身,晃了晃脑袋,瞪着她,“你还好意思笑话我?赶紧看看你的小道士吧。” 叶轻繁忙蹲下身,拉过闭眼倒地的风不渡的一只手,然后松了口气,“还活着。” “他这个样子,活着也得受一番罪。” “他是为了我才这样的,我能让他的身体受罪?笑话。” 叶轻繁立刻掐诀结印,将一道道阵法打入了风不渡体内。 阎王看着风不渡一边脸上被碎屑划破的一道小伤口,正在快速愈合,不禁感到惊讶。 “丫头,你的鬼术……还能这么用?” 叶轻繁白了他一眼,“什么鬼术?我这是魔族仙术!我跟你说啊阎老头儿,我现在,强得太可怕了!以后,你去仙界述职时,我应该也可以跟着去遛遛。” “我告诉你啊!”阎王指着她的鼻尖,“你祸祸我的地府就算了。你要是敢去祸祸仙界,小心天道把你当巽缺打。” “打就打呗,我都翻来覆去死了那么多次的人了,还怕再死一次?” “不行。你死了,谁来陪着我和老崔?地府的日子那么无聊,需要你来搅和才热闹。” “嘿嘿,知道我的好了吧?” 阎王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少嘚瑟。” “叶……叶道友?”风不渡睁开了眼睛,看着叶轻繁,“你没事吧?” “小道士,你醒了!我当然没事啦。保护自己我还是能做到的。” 风不渡站了起来,动了动四肢,“咦?我竟然没受伤。” 然后他看向阎王,深深行了个礼,“谢谢阎道友!” 风不渡记得,最后是阎王为他助力,在最后法阵破的那一刻,还死死护住了他。 阎王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不客气。” 叶轻繁手肘撞了撞阎王的手臂,朝他挑了挑眉毛,嬉笑着道:“阎道友哦!” 阎王瞪了她一眼,“滚。” “唉……” 听见叹息声,叶轻繁和阎王齐齐看了过去。 只见风不渡手里拈着一小撮白色的须须,又叹了一气,“跟了我近十年的拂尘,毁了……” 叶轻繁重重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以后,我每年送你一柄拂尘!纯金的那种。啊不,金子太过晃眼,给你弄金镶玉的!” 风不渡看着她,眨着眼睛再叹气,“那还是算了吧,我怕被打劫的盯上。” “他们敢!谁要是敢抢你的拂尘,老娘第一个不答应!” “叶道友,以后咱们一起去别国游历一番吧?” “好啊!我跟你说,我早就……” 阎王看着叶轻繁,垂眸默默在心里叹气:叶轻繁的寿元,只剩半盏茶的工夫了。 阎王还是出言打断了二人的聊天,“丫头,还是快些离开这里吧。” 叶轻繁脸上的笑容僵住,明白了阎王的意思。 她点了点头,“好。” 阎王看了看一旁的黑棺,然后伸手将云凰的尸身抱了出来。 叶轻繁走近黑棺,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棺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黑棺立刻崩碎,落地成了齑粉消散掉。 殿门早已没有了,三人直接走到结界处。 叶轻繁刚抬手散了结界,就猛地被人紧紧抱住,“叶轻繁,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余将军!”裴循然用力扯着余烬的手臂,“你松开我繁姐!大庭广众,你这是流氓行为你知道吗?快撒开!” 余烬松了手,但瞪了裴循然一眼,“太子,这是我未婚妻。” “我怎么不知道?” “好了好了,时间紧迫。我还有好多事要交代你们的。” 裴循然眼神单纯地点头,“好,我听着。” 余烬却在听到“交代”两个字时,脸色突然一变,“叶轻繁,你不是活……” “将军,先不说这些。” 叶轻繁看了一眼地上的裴源瑞,说:“裴循然,你待会儿留在这里。卯时过后,段望山和云栖鹤会进宫来这里找你,带你们去丰乾殿。记住,圣上是夜里发病猝死。明白了吗?” “明白。” “计公公他们肯定会来,到时你要随机应变,一定要第一时间让计公公对外宣告圣上薨逝的消息。至于宫里其他人,你都不用管,我会帮你的。” “好。我相信你,繁姐。” 叶轻繁又看向余烬,“将军,一会儿我会带你出宫去。等圣上薨逝的消息传出,你立刻进宫来,帮着裴循然一起应付群臣,明白吗?” “好。” 叶轻繁蹲下身,看着冷樾,轻声开口,“将军,我再求你一件事。” 余烬也在她身边蹲下,“你说。” “回头,把冷樾和阎老头儿抱着的那个女孩儿,葬在你和我说过的那个小岛上。” 余烬看着她隐忍着的侧脸,喉头干涩,带着微微的哽咽,“好。” 第477章 叶轻繁,求求你了,别睡 《对不起,地府有人,死不了!》第477章 叶轻繁,求求你了,别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对不起,地府有人,死不了!</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478章 你想让老娘死?想屁吃! 霍执苍不解,“侯爷,这个时辰……大小姐她应该还在歇息呢。” “你去找梦槐,让她去青棠院见见姐姐的婢女,然后来给我回话。” “是,侯爷。” 待叶伏流换好朝服,梦槐跟着霍执苍进来。 她对着叶伏流行了礼,“侯爷,奴婢前去青棠院见了巧香。巧香说大小姐还在屋里歇息。巧香和巧珍一直守在卧房外,自大小姐歇下后,没有离开过。” “好,我知道了。” “侯爷,花厅的早饭已经准备好了。” “嗯,我这就过去。” 叶伏流又想起昨夜苏圣婉和他说的话,微微笑了一下:也许,真是自己想多了吧。 姐姐好好地待在府里,怎么可能有事? 但等下了朝,还是要告半天假,回府里和姐姐见一面,才能彻底安下心来。 卯时正,叶伏流的马车到达了宫门口。 他刚下马车,就听到了同僚们惊讶又恐慌的讨论声。 不等他去问,就有人朝他这边走来了。 “叶侯爷。” “杨大人。” “侯爷,方才我听说,圣上薨逝了。” 叶伏流震惊地看向这个时辰仍紧闭的宫门,“谁传的消息?” “宫里传出来的,听说余将军一早就进宫了。” 杨大人看了看叶伏流的脸色,小心问道:“侯爷,将军府没第一时间给侯府传消息吗?” 叶伏流摇头,“没有。” 杨大人识趣地没再问,拱手离开去找别的同僚。 没等叶伏流多想,宫门开了。 不过,今日的早朝,注定只有一个消息,那就是:圣上薨。 叶轻繁看着脚下的白茫一片,又抬头看向头顶的灿烂明澈,不明白自己这是在哪里。 夹缝她见过,人间她待过,地府她老家。 可现在这个地方,她没来过。 她记得她的魂魄刚从叶轻繁的身体里离开,还没来得及再看一眼,魂魄就被一阵猛然吸力吸走了。 想不明白自己在哪里,又见四下没个人也没个鬼,叶轻繁下一个动作,就是抬起双手去摸自己的脸。 当手指触碰到一个尖角时,她眼里的茫然立刻变成了失落。 手指慢慢往里摸去,摸到了那两颗多个尖锐棱角的绿宝石眼睛,叶轻繁眼里的失落变成了难过。 放在面具上的手犹豫了好一会儿,叶轻繁还是鼓起勇气,一只手慢慢掀开了面具,另一只手朝面具下触摸了过去。 食指指腹触碰到一缕凸出的疤痕时,她的手猛然缩了回来,忙将面具重新盖上。 顶着叶轻繁那张脸行走的五年时间,像是一场梦。 梦醒了,她还是那个无脸。 她的心,紧紧地疼了。 原来,得到过再失去,比从未得到更让人难受。 不等她继续难受,一个雄浑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从四面八方传来,“你!是逆天之魂,天地不容,三界不纳。今日,你必须彻底死亡!” 叶轻繁抬头,“你是天道?” “是。” 叶轻繁笑了,“你想让老娘死?想屁吃!” “狂妄!” 叶轻繁止了笑,眼里渐渐上了怒火,“三界常道天道庇佑,天道最是公道。依我看,狗屁! “元清天师行有违天道之事,还不是你纵容的?三缕天道气息,害死了多少人?你睁眼看过吗? “老娘也是被你留下的天道气息落得惨死下场,落得困在地府五百年!这场不公,你可看到? “如今老娘凭自己的本事得到了魔族的认可,你却告诉我,我是逆天之魂?天道,你要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那比我还丑陋的嘴脸? “要说死,老娘最不怕的就是死。你不想让我活,那我便学一学那魔尊,再战一回天道!” 天道的声音里带了怒气,“无人能胜天……找死!” 一道金光红光掺杂的巨大阵法,轰向了苍穹。 叶轻繁手上并未停止,边掐诀结印边大声骂道:“狗天道,今日老娘就让你尝尝被砍半截的滋味儿!等砍了你,我再去把你的心头肉仙界给轰成废墟!” “不自量力!” “哈哈哈……狗子嘞!上一个说我不自量力的人,已经成了我的养料。要不你也试试浇灌浇灌我?助我再成长成长?” “太狂妄!” 叶轻繁被天道一击,击退至百里之外,“你都说我是逆天之魂了,那不就是要反你吗?我都能反天道,不狂妄都对不起你给我的评价。” “你话太多了。” 双手握拳交叉在前,双脚前后用力,挡住了天道一击。 叶轻繁再次结印出一道阵法打了出去,“干打架多没意思啊,边聊边打啊!我话多,你多受着点儿。受不了了,你就投降。要不把你的仙儿仙女们都叫来,让他们当观众,顺便给我鼓鼓掌。” “受死!” 叶轻繁召唤出一个巨大的黑色盾牌,往前方一立,大声道:“我都说了,死不了!谁来老娘都死不了!” 黑色盾牌被天道击散,叶轻繁朝后退了数十里,朝地上啐了一口,“狗子,你就这能耐吗?你要是就这点本事,那就别怪老娘待会儿追着你打了! “当年,巽缺只他一人,便可对抗你和诸神三个时辰。那还是在他与仙界打了百年之后。 “而今,我拥有的可不只是巽缺的力量。我有的,是全魔族的力量。 “嘿嘿嘿,怕了没?怕了就投降,老娘大发慈悲原谅你。” “闭嘴!”天道怒气更盛。 “你看看你,身为天道,这么易怒可要不得!不管是人还是仙神,可都信奉天道公正呢。要是让他们知道你这般暴躁易怒,你天道的威信何在?” “我叫你闭嘴!”天道一招轰了过来。 叶轻繁连召唤出五把剑,巨大剑芒转着圈,转成了一张巨大的防护网,迎接天道愤怒的一击。 剑芒消失后,天道连续出招,直把叶轻繁打得退至千里。 叶轻繁捂着心口,撑着站了起来,抬着头笑了,“好了,游戏结束。接下来,请接受整个魔族真正的愤怒吧!” 不等天道说话,叶轻繁张开了双臂,黑红色的魔气瞬间染了脚下的白,遮了头顶的明媚盛光。 第479章 将军,你好,我是叶轻繁 “你在干什么?” “干什么?学你啊!”叶轻繁带笑的语气里,是满满的讥讽,“就许你横跨万里千万里,不许我舒展舒展身体?” 三界之上。天道看着叶轻繁的魂魄越变越大,越拉越长。 似乎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她便成了一方与祂对立的天地。 没了身形的叶轻繁,声音从四周聚拢而来,“你是天道,那我便成魔道。你想要战,我便与你战到底。魔界可以消失,人间、仙界、冥界又为何不能?” “我是天道,你胜不了!” “我赢不赢无所谓,只要能拉上你的心肝肝儿陪葬,就够了!” “盲目无知。岂能让你如愿!” “老娘可是读过千本话本子的人,怎么能算是盲目无知之人呢?你怕是连书籍都没摸过吧?无知文盲!” “你胡扯!” “我向来有理有据,从不胡扯。要不,你告诉我你看过什么书?” “我是天道,我不需要看书!” “是咯~~~那不还是文盲嘛!我又没说错。” “你……!受死吧!” 黑白两方中间的隔空地带,电光火石、嗡鸣轰响,千万里宽阔的一黑一白靠近又忽地向两边退开。 此时,阎王驻足于仙界,抬头看去。 看着头顶一会儿黑一会儿白的天,听着耳边的轰鸣,他猜到叶轻繁被谁带走了。 天道出手了,他一个小小的阎王,根本插不进去手。 他能做的,只有等。 等一个结果。 哪怕这个结果再坏,他也得等。 一个时辰后。 天道挡了叶轻繁主动的一击,声音低沉得厉害,“你当真顽抗。” “狗子,这才哪儿到哪儿?我说了,我可不是巽缺那个弱鸡。” 好一会儿没等到天道的回应,也没等到祂再出手,叶轻繁想了想,说:“天道,谈个条件呗。” “你有什么资格与我谈条件?” “傲娇!你还是太傲娇了。” “你……” “天道,我知道你为什么想要抹杀我,不就是因为我吸收了整个魔界的力量吗?力量本身没有对错,得看谁得到了这力量,对吧?” 天道沉默。 “我生来并不是魔,我是人。虽然算不上什么好人吧,但我心底也还是有那么一丝善良的。你看我现在,连个肉身都没有,只是轻飘飘的一个魂魄。魂魄也就算了,我还被你害得连张人脸都没有。我都这么可怜了,也没想过毁灭人间,毁灭仙界。” “嗯……” “所以,我拥有的力量,只想拥有一份自由,保护我想护着的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仙不辱我我不弑神,就这么简单。” “你是逆天之魂,如何能保证你不入魔毁天灭地?” “你就是我的保证啊!” “嗯?” “这天地之间,能制衡我的,只有你。我哪天要真动了毁天灭地的念头,你还能不知道?那你就出手呗。最坏的结果就是如今这般,你我来一场毁天灭地的大战。但如果你让我活,还我自由,换得人仙鬼万年亿年和平安好,这笔账一算,你赚大发了!” “账是这么算的?” “不这么算,那你算给我听听。” “我……嗯……” “道儿啊,你就听点话吧。你看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脑子还这么糊涂。你听我说话就知道啊,我跟那巽缺,压根儿就不是一类人!当然,也不是一类魔。他男的,我女的。他是魔,我是人……鬼。他疯批,我纯良。他野心大,我胆子小。他蛮不讲理,我事事礼让三分。他……” “你们一样废话多!” “啊?不可能!他说话就是个呛头,我开口就是百灵鸟!” “你们还一样自恋。” “这更不可能!我连张正常的脸都没有,想自恋也没资本啊!” “嗯……” “道儿,你看,咱俩这交流得不是很愉快吗?多么友爱和谐啊!” “是吗?” “不是吗?” “嗯……” “道儿,我都这么给你递台阶了,你要是不想要,那我可就拿走了啊!咱俩接着打。” “好。我答应你,暂时休战,让你活着。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好说好说。” “没事儿不许到仙界捣乱!” “明白。那我也有一个条件。” “你!”天道顿了顿,轻叹一气,“你先说。” “五百年前,你欠了我一条命。现在,你得还给我。” “你魂魄不是还在吗?投胎去呗。” “我不去投胎。今日卯时,我好不容易找到的身体,又死了一次。我想要她重新活着。” “人的生死,我管不着。” “生死簿都是你造的,你能管不着?” 天道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好。待会儿我会给那个身体一道生机,如果这线生机接纳你,你便替她继续活着。而且,以后她的生死,你自己定。” “谢谢道儿!” “谁是你的道儿……” “你是我的道儿~~~” 天道:……恶心,太恶心了! “道儿,没别的事儿,我就先撤了啊!以后,没事儿别找我。” “只要你别惹事,谁爱找你。” “你是天道,我信你。你可不要辜负我的信任哦~~~” “我不想听你说话!” “嗯啊!那我走了,别想我哦~~~” “滚!!!” 这个字说出口,天道终于舒坦了。 祂都忍大半天了,实在是再也忍不了了! 阎王焦灼的心从他紧握的双拳就能看出来,他真怕头顶的那抹黑突然消失。 但看着看着,却不见之前的电光火石,也听不见轰响声。 头顶的一黑一白,安静得一动不动,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 再发生变动时,他便看见那抹黑急速收缩,直至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阎王膝盖一软,一下跪在了地上,颤着的手一拳拳砸着地面,口中喃喃:“无脸丫头,你怎么还是难逃一死呢……我该怎么和老崔说啊……” 和阎王错过的叶轻繁,回到了人间,看见了巍然的皇宫,看见了宫墙外结界内的人和魂。 她面具上的两颗绿宝石亮了亮,盯着结界内叶轻繁的身体,直直冲了过去。 结界内。 崔判官突然觉得脸上微痒,像是有东西在摸他的脸。 他嘴角动了动,嗯,还是痒。 “别哭了,老崔。” 崔判官的脑子像是被这句话扎了一针,然后慌忙低头看着被他抱在手上的人儿。 他抿着的嘴唇颤动着,眼泪掉得更汹涌了。但眼里的笑意漾着欣喜藏不住。 “叶道友!你……你没死啊?”风不渡听见叶轻繁的声音,一下就站了起来,凑过来看着她。 他拍着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太好了,太好了!” “老崔,放我下来。” “哦,好。” 叶轻繁站稳了,看着另外的四个魂魄,抬手画着虚影符,将他们一个个放回他们的身体里。 风不渡看着萧镜清庾稚水和唐七唐九重新站了起来,震惊又羡慕地看向叶轻繁,“叶道友,你真不能收我为徒吗?” “你再修炼修炼。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加入鬼百杀的。” “好!” 叶轻繁在冷樾和云凰身边蹲下,笑了笑:爹,我还活着。 又一个时辰。 叶轻繁看着神色疲惫也挡不住难过的余烬朝这边走来,她扬起唇角,眼里上了一层泪雾。 还有约三丈远时,她散了阎王的结界。 余烬的脚步顿住,不敢相信地看了又看,又用力揉了揉发涩的双眼,然后迈步朝叶轻繁跑了过去。 被余烬的双臂用力抱住时,两行热泪从叶轻繁的眼角滑落。 她双手环抱着余烬宽阔的腰身,说:“将军,你好,我是叶轻繁。” 第480章 我爹生前可看不上你 一月后。 裴源瑞葬入皇陵,裴循然顺利登基。 这日,醉千秋。 叶轻繁一筷子敲在了裴循然头上,“这肘子我都还没动筷呢,你就夹走了带筋的那一块!” “繁姐,我好不容易出宫来,你就不能让我一次?你在宫外,可以天天吃,我又不能!” “哪个皇帝像你这么馋?” “也没哪个皇帝会因为一块肘子挨揍啊!” “行行行,吃吧吃吧。” 裴循然笑着,拿起另一双筷子,夹了一块放到叶轻繁碗里,“繁姐,你也吃。” 叶轻繁夹起咬了一口,叹了口气,说:“你倒好,偷溜出来吃上好吃的了,我弟弟却被你留在宫里替你看折子。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早出晚归的,我都两日没见到他了。” “繁姐,能者多劳嘛。而且,我私下里,多给了云阳侯一份俸禄。” “这是钱的事儿吗?我叶家有的是钱!” “繁姐,云阳侯未来可是我的丞相!他……” “嗯!”叶轻繁神情突然严肃,认真而郑重地点头,“你说的对,能者多劳。他还年轻,是该多干些,不能偷懒。” 门被人推开。叶轻繁和裴循然齐齐抬头看去。 裴循然嘴角抽了抽,将夹起的一块嫩白鱼肉放回了碗里,又默默将筷子放下。 门被唐七关上。 “臣,见过皇上。”余烬对着裴循然行了礼。 “余将军快免礼。” 余烬在叶轻繁另一边的凳子上坐下,看着裴循然,“皇上,你才登基一个月,已经偷偷溜出宫四次了!” “我……我只是……只是批阅奏折累了,出宫来找……找繁姐吃顿饭……” 叶轻繁瞪了余烬一眼,“瞧把大美人儿吓的。” 叶轻繁又斜了裴循然一眼,“你好歹也是当今圣上,你这么怕一个臣子,不怕丢人?” “可我从小就怕余将军啊!虽然我现在是皇上,但我还是打不过他……” “你的脑子……算了,就这样吧。”叶轻繁看向余烬,眉眼微弯,笑着道,“将军,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这个时间,你不是在青楼就是在酒楼。圣上又出宫了,肯定不能是在青楼。” “将军,你把我的底儿摸得这么清,我有点儿害怕呀!” “少给我装。” 叶轻繁嘻嘻笑着,“将军,我给你倒酒。” 余烬接过她手里的酒壶,看向她碗里的肉,“我自己来。你赶紧吃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裴循然看了看两人,咳嗽了两声,说:“余将军,你是不是不能凭自己的本事娶我繁姐啊?要不,我帮帮你?” “怎么帮?” “我给你一道赐婚圣旨啊!” 裴循然说完,突然感觉浑身一凉,立刻把头埋得低低的,“撤回撤回。” 余烬端着酒杯,笑着瞥了叶轻繁一眼,“瞧你把咱圣上吓的。” 裴循然悄悄抬了抬头,眼珠子在二人身上转了个来回,然后戳起碗里的肘子狠狠咬了一口:哪儿有来回欺负我一个的! 送叶轻繁回侯府的马车上。 余烬拉着叶轻繁的一只手,轻轻挨个儿捏着她的指尖,问:“什么时候出发?” “就这两天吧。盛京城的事情已经稳定,我没什么要担心的了。” “再多等两天,五日后再走。” “怎么了?” “我想陪你一起去。” “将军,你要是忙,不用陪我。” “岳父下葬,女婿理应送殡。” 叶轻繁看着他的眼睛,笑着,“我爹生前可看不上你。” 余烬轻轻摇着头,“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他答应了。” 顿了顿,余烬接着道:“叶轻繁,不管你要守孝一年,或者三年,我都等你。祖母说了,她身体还很康健,她也等得起。” “将军,你当真想娶我吗?” “当然。” 叶轻繁笑着点点头,“一月国丧已过,你要不和余老夫人说说,把将军府库房里的东西,都送到侯府来?” 余烬愣了愣,然后忙紧紧握着叶轻繁的双手,开心得亮光的双眸看着她的眼睛 ,“你答应嫁给我了?” “嗯!”叶轻繁抬眸和他对视着,“将军,冷樾不会想要我为他守孝,看到我幸福,他只会为我高兴。我和我爹都喜欢秋日。你秋日里来迎娶我,可好?” “好。”余烬郑重而坚定地点了头。 两日后,余老夫人和余烬一起,亲自到云阳侯府下聘。 庾稚水看着庚帖上叶轻繁的名字,手指在上面轻轻摸了摸,眼里起了薄薄的一层雾。 合上庚帖,庾稚水笑着看向叶伏流,见他点头后,把庚帖交给了媒人。 媒人接过庚帖,笑得见牙不见眼,和余家的媒人互换后,把余烬的庚帖交给了庾稚水,“恭喜老夫人,恭喜侯府!” 一旁坐着的余老夫人,也笑眯眯地打开叶轻繁的庚帖看了看,宝贝似的收好。 余老夫人看了看庾稚水,又看了看叶伏流,说:“还请侯府放心,轻繁虽是嫁入我将军府。但她若想回侯府,随时都可以回来。我们将军府人口简单,不讲那么多规矩,更不会拘着轻繁。” 庾稚水笑着点头,“我们自然是放心的,也相信将军府会善待轻繁。” 叶伏流起身,对着余老夫人鞠了一躬,说:“余老夫人,若将来哪天将军府不喜姐姐了,还请不要为难她,派人来侯府告知一声,我定亲自去接姐姐回家。我叶伏流的姐姐,不能受半点委屈。” 余老夫人也忙站了起来,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侯爷,你这是……折煞我了。侯爷放心,我不会让轻繁受一点委屈。余烬要是敢欺负轻繁,我第一个不答应,定将他捆了送到侯府来,由侯爷处置。” “好,多谢余老夫人。” 早在叶伏流起身时,就跟着起身站着的余烬,见这情形,也忙跟着表态,“伏流,我向你保证。第一,我绝不会欺负你姐。第二,你姐欺负我时,我绝无怨言,更不会还手。第三,以后……以后我要是向你求救,你能不能帮帮我?” 叶伏流笑了,点头,“好。” 五日后。 叶轻繁和余烬一起,带着萧镜清庾稚水、唐七唐九还有巧珍巧香分乘两辆马车,出发前往最南边的海岛。 在这两辆马车的后面,是一辆结实的板儿车。板儿车上,放着两具被布蒙起来的棺木。 走走停停一个半月后,叶轻繁带着冷樾回到了他们曾住过大半年的岛上。 两具棺木停放在二进小院的正厅,简易的灵堂是庾稚水带着巧珍巧香布置的。 萧镜清则出门去找人选墓地买墓地。 十日后,冷樾和云凰下葬。 第一次披麻戴孝的叶轻繁,跪在冷樾的墓碑前,看着墓碑上的“父冷樾”三个字,她的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余烬也跪了下去,“冷前辈,请你放心,以后我一定好好待轻繁,做一个让你满意的女婿。” 说完,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在场人都上香鞠躬后,萧镜清到了余烬身边,小声说:“余将军,让大小姐一个人待会儿吧。” 余烬看了看叶轻繁,点了头,“好。” 第481章 大婚(大结局) 人都走后,叶轻繁换了个位置,坐在了两个墓碑中间,头靠在冷樾的墓碑上,看着远处的海面和渔船。 “爹,你第一次非要自己撑船的时候,差点儿让我掉海里了。要不是唐七唐九在,咱俩不死也得喝一肚子海水。 “其实,我知道你每次出海,根本钓不着鱼。你带回家的那些,都是你问渔民买的。我都知道,懒得揭穿你而已。 “记得巧香给我买了一顶我很喜欢的草帽,结果在海滩上散步时,被风吹走了。你追了好远,鞋都踩水里踩湿了,才捡了回来。 “还有那次…… “爹,最后,你是知道了,我就是凰儿,对吗? “我有些后悔没早点告诉你真相。如果我早些告诉你,你会信我吗? “以后,你就在这里等着我。只要我想你了,就来找你。就像曾经一样,和你一起晒太阳吹海风,和你说说话。 “你不用担心我会长途跋涉。现在我厉害着呢,一步踏千里对我来说都是小事儿。 “爹,我把我自己葬在你身边了。五百年前,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五百年后,我有你,有伏流,有将军…… “爹,这辈子,我会过得很好。” 中秋节后,将军府和侯府都开始忙碌了起来。 劳碌命的庾稚水,本还想着只需要美美地做一个高堂就行,谁知他们刚从岛上回到侯府,就知晓了苏圣婉有孕的消息。 于是,叶轻繁大婚的担子,又回到了庾稚水手上。 试婚服那天,所有人都夸了叶轻繁。 待人都走后,叶轻繁站在青棠院的院子里,往远方看了看。 她抬脚朝前踏出一步,下一瞬人便消失在了原地。 身形再现时,她已经在岛上了。 叶轻繁在冷樾的墓碑前转了一圈,“爹,府里的姨娘和婢女们,都夸我好看。你看看,女儿穿上这身婚服,好不好看?” 一阵海风吹来,将叶轻繁的衣服下摆轻轻吹起。 她扬起了笑脸,“爹,我听到了。” 大婚前三日,叶伏流亲自来了青棠院。 看着他手里的盒子,叶轻繁笑着问:“拿的什么?” 叶伏流把盒子放在桌上,“我也不知道里边是什么。老师让我送给你的,说是……给你的添妆。” 叶轻繁把盒子拿了过来,“他一个大男人,给我添什么妆。” 打开后,里边是一只拳头大小的木雕兔子。 木雕压着的,是一张张银票。 叶轻繁拿起粗略数了数,总共一千多两。 叶轻繁把银票和木雕放了回去,“代我谢谢舒夫子。以后,我和将军再请他到将军府作客。” “好。” 大婚的前一日,叶老夫人来了青棠院。 桂嬷嬷把手里的一个锦盒递给了叶老夫人。 叶老夫人看了看方才只叫了她一声“祖母”后就再无一句话的叶轻繁,把手里的锦盒放到叶轻繁手里。 叶轻繁看了看,打开了盒子,里边是一只手镯。 “轻繁,这个镯子,是当年我出嫁时,我的祖母送给我的。” “为什么留着送给我?” “祖母知道,你心里一直对我有怨。虽然我是你祖母,但我知道,我和你父亲一样,没有资格得到你的原谅。自你回来后,我……慢慢也想明白了。” 叶老夫人看着那只手镯,叹了口气,“轻繁,祖母知道,你不在乎我怎么看你。但祖母把这只镯子留给你,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是侯府真正的嫡长女。” “嗯。谢谢祖母。” “祖母老了。幸得伏流和明华他们孝顺,也得了个安度晚年。轻繁,今后,好好过日子。” “好,知道。” 叶老夫人离开后,叶轻繁把镯子拿了出来,戴在手腕上。 她抬起手,光把手镯照得净翠透亮。 她笑了笑:叶轻繁,我爱财。看在这只镯子的份儿上,我可以替你原谅她一回吗? 大婚当天。 庾稚水给叶轻繁盖上了红盖头,叶伏流在她面前弯腰半蹲。 盖头下,叶轻繁的下巴轻轻搁在叶伏流的肩上,轻声问:“伏流,你高兴吗?” “高兴。姐姐,背着你出嫁这个画面,我想象过好多次。” “嗯,我也高兴。” “姐姐,我在地方,永远是你的家。以后不管是余将军,还是将军府的任何人,只要你委屈了不高兴了,就回来。” “好。真有那一日,我一定要把将军府砸个稀巴烂再回来。” “嗯,你放心砸。我给你兜底。” 叶轻繁笑着,眼泪缓缓流了下来,“伏流,能做你的姐姐,真好。” “是我有幸,能做你弟弟。” 云阳侯府门外。 身穿新郎官服的余烬,从叶伏流背上把叶轻繁抱上了花轿。 叶轻繁坐好后,余烬凑在她耳边说:“黄毛丫头,你终于坐上我的大花轿了。” “这花轿,是全盛京城最最华丽的吗?” “必须是。” 喜庆的锣鼓声从侯府一路响至将军府。 沿途萧镜清安排了伙计发放喜钱铜板,百姓口中各种声音的祝福,都传到了叶轻繁耳中。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喜婆和送喜娘等人离开洞房后,叶轻繁坐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今日我大婚,你们两个不会是空手来的吧?” 崔判官忙上前,把一颗鸡蛋大的珠子放到她手里,“丫头,我去海里扎了十几次,才从一个老蚌那里取到的,可值钱了!” 叶轻繁握了握,又拿到盖头底下看了看,“不错,谢谢老崔。” 阎王咳了一声,上前去递给她一张玉制令牌,“我可告诉你啊!有了令牌你也不能没事就去仙界闯祸。” “阎老头儿,你真给我弄来了!” “我这还不是怕你偷着去,被天道逮着,又得打一架。” “哎!你这话说的,我现在和天道关系好得很!” “嗯。” 崔判官一脸慈爱地看着叶轻繁,“丫头,没想到,我还能看到你嫁人的这一天。真好。” 叶轻繁把礼物放在一边,起身一手扒拉一个,揽着他们的肩膀,“这一世过完,以后我回地府陪你们。” 阎王瞥了眼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轻轻笑了笑,“算你有良心。” 宾客散去,红烛摇曳。 余烬看着面前贴着红喜字的门,听着自己砰砰直跳的心,紧张地握了握拳,深吸一口气,推门进了屋。 看到端端坐在床榻边上的叶轻繁,他愣了一瞬。 本以为她早就自己把盖头掀了,或在吃东西看话本子,或躺下睡了。 没想到,她竟什么都没做,只安安地等着他。 余烬过去,在一旁坐下,脸上带着笑,双手捏着盖头,掀开。 叶轻繁抬眸看他,“将军,我今日好看吗?” “好看。你每日都好看。”余烬看了看她头上戴着的一堆东西,问,“重不重?” 叶轻繁点头,“重。但周姨娘说了,我戴上这些特别好看。所以,我想让你也看看。” “嗯。”余烬满眼柔光落在叶轻繁脸上,伸手帮她把头饰一样样摘了下来,“谢谢夫人受累,让我看到这么美的你。” 余烬把头饰都拿去桌上,倒了两杯酒端着回来。 叶轻繁从他手里接过一杯,“将军,这就是合卺酒?” “知道?” “嗐!话本子里,十本九本都有写,我熟悉得很!” 余烬笑着,弯了手臂,“那……喝一个?” 叶轻繁点头,手臂绕过余烬的手臂,把酒杯放到唇边,笑着说:“将军,喝了这杯酒,你可就真的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 余烬微微仰头,杯中酒入喉,“从我第一天遇到你,便逃不掉了。” 叶轻繁一口喝下,辛辣味还是让她没忍住撇嘴皱了眉。 余烬看着她这副模样,看着那沾了两滴酒莹亮的柔软双唇,低头亲了下去。 但很快,他便挪开了,眼睛没敢看叶轻繁,说:“酒杯给我。” 叶轻繁看着红了耳根的余烬,把手里的酒杯一扔,双手环上了他的脖颈,看着他的眼睛,说:“将军,现在是轮到我了吗?” 余烬刚抬起的眼眸,随即又闭上了。 因为,叶轻繁直接吻了上来。 余烬手里的酒杯掉落地上,一手揽住了叶轻繁的腰,一手拉掉了喜帐的系绳。 这一夜,红鸾叠帐,鸾凤和鸣。 (全文完) 【后面还有一章小番外哦~】 来,上图! 这是之前有个友友段评里给配的图,我觉得不管是人物形象还是身高差,都很符合我的想象了。所以借来用用啦~~ 第482章 小番外:将军,这辈子,谢谢你 裴循然继位第二年,许璋告老还乡,叶伏流任大凛丞相。 裴循然继位三年整,立了禅位诏书,禅位给当朝丞相叶伏流。 此诏一出,朝堂上没有哗然,只有一片沉默。 最后,还是叶伏流站了出来,拒绝了这番圣旨。 “叶丞相,你先起来。” 裴循然看向底下众臣,“朕在位三年,想必各位朝臣比朕更清楚,朕并无治国才能。这三年,多得叶丞相从旁辅佐,朕才没有犯错,才能继续让大凛百姓安居乐业。” 有人站出,“皇上,禅位于异姓侯爵朝臣,恐天下大乱啊!” “没人规定,这大凛的天下,必须姓裴。历史上,这天下改姓过不少帝王。朕认为,叶丞相有能力也有魄力,也有资格成为统治天下的帝王。” 裴循然眼神里有着从未有过的坚定,扫向底下众臣,开始点名,“余将军,你可支持叶丞相?” 饶是余烬,也没想过裴循然会突然来这一出。 但既然被点到了名字,他站了出来,拱手行礼,“臣,支持。” “好。周尚书,你可支持叶丞相?” 周云驰站出,行礼道:“臣,支持。” “齐将军,你可支持叶丞相?” 齐延出列,“臣,支持!” “大理寺卿,你可支持叶丞相?” 吴词安站了出来,“臣,支持。” “杜侍郎,你可支持叶丞相?” 杜鹏程没想到自己也会被点到,忙颤着心肝出列,紧张道:“臣,支持!” “赵太傅,你呢?” “臣,支持。” “舒少卿?” “臣,支持。” …… 满堂朝臣,有些本是反对的,但听着裴循然一个个名字点下来,发现全都是支持的。 他们也不知道裴循然是不是故意的,总之他们这些反对的,不论职位高低,一直到很后来,都没被点名。 但他们见大半数的朝臣,不论文武,全都站在了叶伏流那边。便明白即使他们再反对,也没用了。 至此,大凛改姓了叶。 叶轻繁知道后,借着午睡的时间,跑遍了裴源瑞那三年前离开盛京城、安家在各个城池州府的二十几个儿子家中,给了他们一人一道符。 这天下既然姓了叶,姓裴的就不能反! 禅位诏书颁布一月后,裴循然到了将军府。 “繁姐,我想拜你为师。” “不行。我不收徒。”叶轻繁果断拒绝。 她可没什么能教的,看话本子又不能真修道。 裴循然跺了跺脚,“繁姐,我皇帝的位子都给叶伏流了,还不能换个徒弟的位子?” “不能。你天资不够。” “我可以学啊!” “不行。” “繁姐……” 巧珍走进正厅,对叶轻繁行了礼,“夫人,风道长来了。” 叶轻繁愣了一瞬,然后打量着裴循然,脸上漾开了笑,“大美人儿,你师父来了。” “我师父?” 叶轻繁笑着点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风不渡进了屋,“叶道友。” “小道士,难得你主动来找我,有事儿?” “是。自上次和你一同游历归来,我在盛京城已经待了大半年了。我今日来,是同你告别的。” 叶轻繁起身朝他走了过去,站在他身边朝裴循然看去,“小道士,你要不要考虑收个徒弟陪你一起游历?” “徒弟?” 叶轻繁朝裴循然的方向努了努下巴,“曾经的圣上,如今的大美人儿,你收不收?” 风不渡嘴角微微抽了抽,小声说:“我要是拒绝,你是不是会诅咒我?” “我是那么不讲理的人吗?” “你是。” 叶轻繁笑了,朝裴循然招了招手,“大美人儿,还不快过来拜见你师父!” 裴循然看了看叶轻繁,又看了看风不渡,立刻跪了下去,“拜见师父!” 风不渡忙伸手将裴循然扶了起来,“皇……你不必行此大礼。” “要的要的,你是师父,这大礼你受得。”裴循然一脸开心地笑,“师父,咱什么时候出发?” “嗯,两日后,可以吗?” “可以可以,我随时都可以。” “好。” 裴循然跟着风不渡离开将军府时,余烬正好进府。 他站到叶轻繁身边,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问:“夫人,他们这是……” “将军,你说……这两个道士,一个比一个长得好看长得美。这出去游历,不得到处惹得女信徒芳心春动?” “两个道士?” “哎呀,裴循然认小道士为师父了,两日后,他们就要离京出门游历。” “哦。那没事。风道长有两个护卫,裴循然也有段望山和云栖鹤跟着,出不了岔子。” “也是。”叶轻繁突然手一拍,大声喊道,“七儿!快帮我整理整理话本子,回头给小道士送去,省得他路上没有教材!” 余烬一转头,就看见已经快跑出了残影的叶轻繁。 他笑了笑,然后抬步跟了上去。 四十年后。 将军府。 头发斑白的叶轻繁握着余烬苍老的大手,看着他笑,“将军,不怕,我陪着你呢。” 余烬努力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擦着她眼角流出的泪,喘着气,说:“你比我小。我走了,你也要好好的。” “将军,这辈子,谢谢你。” “黄毛丫头,下辈子,我想早些遇见你。” “嗯。你的下辈子,我定为你保驾护航。” “好。” 余烬的手垂落下去,浑浊的泪眼也缓缓闭上。 叶轻繁松开他的手,抹了一把泪,脱了鞋上去在他身边躺下。 她转头看了一眼余烬,牵起他的手,笑着轻声道:“将军,我说过,你到地府那日,我会为你夹道欢迎的。我不骗你。” 叶轻繁闭上了眼睛,魂魄离体,回到了地府大门。 余烬病重后就已回到地府的萧镜清和庾稚水,看见叶轻繁后,就知道余烬已经没了。 “老大,黑白无常那边我已经说了,他们会带着将军绕几圈才回来。” “好。鬼百杀的都来了吗?” “都来了。”萧镜清挥手一指,“瞧,都齐齐整整列着队呢!锣的鼓的,都安排好了。” “很好。” 叶轻繁看了眼通往地府的路,抬手一挥,无数的彼岸花朝这边飞了过来,在这条路的两旁密密盛开着。 做完这些,她笑着站到了队伍鬼群中,扭头看着路的远处。 黑白无常带着年老的余烬魂魄出现时,夹道欢迎的鬼魂中,一张面具上的两颗绿宝石,亮了又亮。 “将军,欢迎你来到我的世界。哪怕不能相认,我也知足了。” 余烬惊讶地看着两旁的彼岸花,又茫然地看向地府大门内满满站在两旁的鬼魂们,听着他们齐声高喊:“热烈欢迎余将军来到地府!” 看见其中一个面具鬼魂时,他的眼睛瞪大了一些,嘴张了张,却什么都无法开口。 那是谁?怎么会觉得……有点熟悉? 余烬在地府待了十年,日日一个人待在地府门口,像是在等人。 变回本来模样的萧镜清,倒是日日会代替叶轻繁去和他说几句话。 这日,叶轻繁和萧镜清说:“你和他说,叶轻繁早已经死了,而且和他错过,昨日已经投胎去了。” “老大,余将军要真去投胎了,以后你们就真的人鬼殊途了!” “没事儿,去吧。他离开了,我也该真正自由了。” 叶轻繁伸着懒腰,转了转脖子,语气一听就是故作的轻松开心,“天道和我说了,我要是努努力,修炼个百年千年,可以重塑肉身。到时,三界还不是任老娘闯?” 萧镜清点头,“好。那我去了。” 余烬听了萧镜清的话,再三确认后,立刻去往了投胎。 叶轻繁拿起碗,舀了一勺孟婆汤,递给了他。 余烬接过汤,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面具鬼魂。 他第一日来地府时,见过一次。今日,是第二次见。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面前的……魂魄,有些熟悉。 孟婆看了叶轻繁一眼,见她点头,便说:“快些喝了走吧。” 余烬垂了眸,喝下了孟婆汤,然后前往奈何桥。 叶轻繁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过奈何桥,纵身往生门。 将军,下辈子,没有我,你也会过得很好。 因为,你本身就是个很好很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