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色怜》 第1章 不可恃宠而骄 “二爷……” 初春夜,屋外风烟雨露渐透窗纱。 影影绰绰的烛光照亮桑枝白皙清透的脸,一只大手抚过她背后温热细腻的肌肤,不容抗拒地按住那对伶仃纤瘦的蝴蝶骨,压向自己。 云消雨歇过后,桑枝在谢云谌怀中小心翼翼地抬起脸,莹白的皓腕环着他,一双眸子里盈盈怯怯。 “二爷何时能允奴婢出门?” 谢云谌却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眸色深沉地抚着她的脸道:“这小院里什么都有,你还想出门干什么?” 他生得高大体魄,之前又在外常年征战,即便是靠在床榻上身形也无端透出股力量来。 “我一早便和你说过,京中不比雁北,你既然要同我回京便只能事事都听我的安排。” 桑枝似乎是怕他误会,忙摇头不好意思道:“奴婢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奴婢在这里闷了一个月,沁儿说过段时日有花朝节……” 桑枝吸了吸鼻翼,想到了同谢云谌回京的那日。 她自幼于雁北的边陲小镇长大。 生母在她六岁那年病逝,她又遇到了一对养父母,只是养父母也因家中贫寒在两年后将她卖给人牙子,后来桑枝便成了雁北漪兰坊的瘦马。 是谢云谌带她离开那里,二人在雁北相伴了三年。 三年的朝夕相处,桑枝的心也不由自主为他跳动。 一个月前他戴罪立功被召回京,桑枝不愿一个人留在雁北,缠磨了几日谢云谌才答应带她回京。 桑枝知道谢云谌是博陵公府的二公子,原以为自己也能陪他回谢家,却没想他只是在京中给她安排了一处别院。 别院虽安静,却不像从前在雁北能日日见到他了。 谢云谌听完她的话微微沉了脸色,低头时薄唇含着警告道:“一个花朝节有什么好看的?” “你老实安分些在这里,等到过段时日,我自然会给你换个地方。” 那双丹凤眼正看着她,沉色里翻滚出一些情绪,像是有些不虞。 桑枝眼眶泛红,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指节却无意识地悄悄攥紧。 她虽也喜欢热闹,但她更想的是同他一起去看游园会。 况且这一月里他也只来了这第二次,这样也不能应允吗? 那双宛如山水天色的眸子半垂,她咬紧了唇畔,许久才道:“奴婢明白了。” 谢云谌原本心中仍有不快,只是瞧见了桑枝低敛眉眼时藏着的几分安安静静的乖巧,又想到在雁北三年她都老实本分不曾生事,这才稍缓了脸色。 想来也是年纪小贪玩,又不曾见过京中富贵繁华,难免心生好奇。 谢云谌顿了顿,俊朗熠熠的眸色清冷:“待到那日再看吧,若我有时间便来接你出去走走。” 桑枝一瞬笑了起来,眉眼舒展如枝头杏花:“奴婢多谢二爷。” “我还有事要忙,你在这里有什么差缺的就去找朱嬷嬷,要听话些知道吗?” 桑枝忙不迭点头,又起身伺候他穿衣。 蹀躞带束出窄而挺拔的腰身,桑枝又给他系好环佩抚顺了腰间穗子,这才将他送到小院门口。 谢云谌看了她一眼便弯身上了马车。 初春的天气仍旧寒凉,院墙内几支灰扑扑的枯枝横斜在外头。 桑枝紧了紧领口转身回了小院,一眼便瞧见沁儿含笑拎着个食盒走了过来。 “这是二爷来之前给奴婢的,是通政坊里最有名的糕点,二爷心里还是有姑娘的呢!” 桑枝好奇地接过食盒,瞧见上头刻着的纹样便想起马车进京时,她透过帘子看到的那座最高最大的酒楼。 便是雁北最大的酒楼也不及那酒楼一半大,京中也的确比她想的还要繁华。 她当时多看了几眼,他也是那时就注意到了吗? 桑枝心中稍暖,和沁儿还有其他几个下人分了糕点,原本心中的失落也渐渐被抚平一二。 只是没多久,朱嬷嬷便端来一碗黑漆漆发苦的避子汤。 桑枝看了一眼顿了一下,端过来捏着鼻子喝了下去。 第2章 他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了 下午的时候桑枝在燃着炭火的房中打络子。 谢云谌离开前她见到他腰间那枚环佩下的穗子有些发旧了,想着等他下次来别院的时候给他换上新的。 既是打了络子,桑枝也想给他再做一枚安神的香囊。 他从前在雁北的时候便总睡不好,身上的伤又有旧疾,发作的时候有几次早上醒来桑枝都见到他额上是布满了薄汗的。 桑枝想到别院的后面有几株梅树,便打算带着沁儿去采摘些梅瓣回来。 只是途经假山的时候,桑枝却听到有两个躲懒的下人在下面说话。 “二公子明明刚回京就回了谢家,咱们院子里这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是没名没分的外室吧?京中的贵族子弟不是都这样,哪个不在外面养几个人?” “二公子一个月都来不了一两回,真可怜……” 桑枝怔怔着白了脸,沁儿当即过去指着人,脸上气恼:“亏姑娘平日待你们不薄,有什么吃的用的都想着你们一份,竟躲懒在背后这样编排姑娘!” 那两个下人慌里慌张的跑过来,对着桑枝便是好一通告饶。 别院里的下人除了沁儿是从雁北一起过来的,其余有些是谢云谌外头采买的,还有几个是谢家带出来的。 桑枝对这些下人极好,从不动辄打骂,对待谢府出来的更是如此。 她自己其实便不算主子,还是谢云谌那日替她立了威,再加上旁的下人并不知道桑枝的出身,明面上待她也还算恭敬。 但下人们都是有眼睛的,心里自然猜测她不受宠。 桑枝捏了捏沁儿的手,有几分疲累地摇了摇头。 沁儿见状又敲打那二人几句,扶着桑枝回了房中。 桑枝刚拿起绣绷没多久指尖便被针扎的出了血,明白今日这香囊也是再做不成了的。 她怔怔着有些恍惚,沁儿握住她白净的手趴在她膝头劝慰道:“姑娘不要管那些下人的话,二爷如果真的心里没有姑娘,不可能昨儿半夜还过来的。” 而且沁儿也是在雁北待了几年的,二爷和姑娘的事她都看在眼里。 那几年二爷身边根本不要旁人伺候,一应房中内务都是姑娘打理。 沁儿心里想着,即便不是姑娘想跟着二爷来京中,二爷离了姑娘定然也是习惯不了的。 桑枝轻轻点头,乌发软绵绵的搭在肩上,又往颊边落了几缕。 她低低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这京中我谁都不认识,也只是想能多见见他罢了……” 桑枝想起去年在雁北,有一次谢云谌醉酒回来督军府中,揽着她吻她时说的那些话。 可他好像醉后醒来便忘了,到了如今也只有她一人记得。 桑枝有些恍惚,这日最后也是早早睡了。 她拥着被子躺在床榻里头,睡到半夜发出几声细细的咳,几缕发丝垂下来,陷在软枕里的脸颊十分秀弱。 桑枝不由自主蜷缩成一团,一只手下意识覆在膝盖上,紧闭着眼忍着冒冷汗的寒凉。 她身上也是有旧疾的。 那年在漪兰坊不听话时在雪地里跪过一夜,后来每逢冬日膝上便时不时泛疼。 她缓缓吐出一口发烫的热气,心里想着忍忍也就过去了。 …… 翌日桑枝用完膳在别院里散步,骤然听到一阵叩门声,且好像大有不开门便不罢休的架势。 沁儿脸色慌张地跑过来:“姑娘,咱们该怎么办?” “外面好像是谢家的人……” 桑枝一听是谢家来人也有些慌了。 如果是谢云谌要将她接去谢家,不会是这般大动干戈的场面。 那拍门声一声声如催命符一般,明显是冲着她来的。 “去看看吧,叫上朱嬷嬷一起。” 第3章 将来要给他当侧室的 桑枝小脸儿有些微微的苍白,光色流转的眼眸里映出不安心慌,身形都显得更单薄了几分。 沁儿忙去喊朱嬷嬷,主仆三人往这宅院门口走,沿途有下人探头探脑想要看热闹都被朱嬷嬷呵斥了几句缩了回去。 朱嬷嬷心里亦是警铃大作,但她原就是谢家的下人,比起桑枝和沁儿来说自是更有底气,门一打开就认出外头是谢家主母郑氏身边的人。 那一身酱色衣裙的婆子挺直了腰杆,见到门打开便带着四五个下人急匆匆往里走。 “奉我们国公夫人的命,请二爷带回来的这位小娘子去府上喝盏茶,快些走吧。” 朱嬷嬷脸色大惊,郑氏乃是谢云谌的继母,好端端的要见这位安置在外头的姑娘做什么? 桑枝亦是有些茫然,心里忍不住生起忧惧。 但她知晓来人搬出了这样的身份,即便是谢云谌留给她的朱嬷嬷也不好拒绝的。 但朱嬷嬷认识这几人,自然敛了神色上前两步往为首的婆子手中塞了些银两:“姑娘午睡刚起还没来得及收拾自个儿,劳你们在院中等上片刻。” 那婆子皮笑肉不笑:“快些着吧,夫人都在府中等着的。” 桑枝一行人回了房换了身体面些的衣裳,朱嬷嬷一边给桑枝重新绾发一边叫沁儿留下,吩咐起了后面的事。 “国公府我带姑娘去就是了,你留下等着,若是一个时辰姑娘还没回来你就去城外军营去找二爷。” 沁儿忙不迭点头,桑枝也紧了紧手心里的汗,跟着朱嬷嬷往外走,在门口见到了早就安排好的马车。 博陵公府谢家是一等一的高门宅邸,在京中盘踞百年不止,桑枝这个从边陲小镇来的看一眼门楣都有些眼晕。 好在她从前为瘦马的时候学过不少规矩,如果事事小心些应当也不至于露怯。 待穿过九曲回廊进了一处明晃晃的前厅,一个门前麻利的婆子冷着脸将她迎进去,桑枝当即屏住了呼吸。 地上铺着鸭绿绒毯,空气里有淡淡佛香,紧接着便有人开了口:“抬起头来。” 桑枝抬头,见到一个年约四旬多有些精明的妇人,周身金玉佩饰皆是名贵,虽是含笑却直觉给桑枝一种不好相处的感觉。 “你就是云谌从雁北带回来的人?家中可还有其他人?” 郑氏亦在打量她。 桑枝身上的淡青月纺裙十分素净,虽是北地来的皮肤却如瓷白净,面庞姣美灵秀,一眼望去也不比京中娇养的小姐要差。 她垂着头小心翼翼答道:“奴婢是跟着二爷回京的,奴婢早年父母双亡,母亲也是绣娘出身。” 听闻母亲只不过绣娘出身,郑氏脸上便忍不住露出鄙薄,又很快掩了下去。 “云谌也真是,都回了京还将你安置在外头,你上前来。” 桑枝茫然地朝前走了几步。 郑氏褪下腕间镯子给她,又拍了拍她的手道:“云谌这孩子虽不是我亲生的我也一直都挂心着他,眼下他难得立功又回了京,身边也只你一个伺候的,若无事你便来国公府坐坐。” 桑枝忐忑着不敢受礼,刚要还回去就听一旁一个女子声音脆生生道:“既是夫人给你的你就拿着。” “夫人也是见你生的顺眼,可不是谁都有这般福气的。” 桑枝看了她一眼,只能将东西收了下来。 说话的女子年约十六七岁,一身烟粉缎裙十分体面,面容俏丽又精致,通身气派也浑然不似个丫鬟。 郑氏又往桑枝身上瞧两眼才道:“这是慈烟,姓沈,是老太太从前礼佛时带回来的孤女。” “这几年慈烟一直长在老太太膝下,往后也是说好了要给云谌当侧室的。” “云谌待你不同,定然迟早也要将你纳进来的,往后你二人可以多走动走动。” 第4章 身上怎么这么香 桑枝的脸瞬时一白。 她攥紧了袖子里的镯子,过了许久才收敛了神情回话。 她不记得自己回了什么,只记得后来郑氏说了许多冠冕堂皇的话,最后又叫她在一旁坐下和她打听在雁北的事,桑枝每个字都回的十分小心。 她如坐针毡,只觉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 又过了一盏茶外面才有婆子高声道了句:“二爷回来了!” 郑氏抽空看了桑枝一眼,露出个果然如此的神情。 谢云谌身量高大又十分挺拔,一身暗金线黑衣,满身的阴翳冷气。 那双细长的凤目一跨进来便找了找桑枝的方向,定定看了她两眼才收回了目光。 “母亲怎一声不吭就将我的人带到了这里?” 这话语明显不悦,郑氏脸色僵了一瞬,还想说些场面话维持一番就见谢云谌已然将桑枝拉了起来要往外走。 她脸色有些着急,高声喊了句:“你爹还叫你今晚回来用膳,府上设了家宴,你怎这就走了?” 谢云谌顿住步子侧头看她,冷笑一声道:“军营中还有些要事,今日怕是没时间了,下次吧。” 说完就带着人头也不回。 郑氏气恼的险些摔了东西,最后还是收回目光的沈慈烟劝了几句才平息下来。 沈慈烟心里也有些失落,从刚刚进门开始,她明明就站在郑氏身边,他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过来。 明明他离京前在谢家也是见过那么多次的。 而且她们都对谢云谌最后那句话颇有微词。 没有时间回府,却为了一个什么名分都没有的女子匆匆回来? …… 谢云谌将桑枝熟门熟路带离国公府后就将她抱上了马。 一路有些颠簸,但桑枝不是第一次和他同乘一骑,在雁北的时候二人有时便会这样出游,桑枝的骑马也还是谢云谌亲自教的。 她攥紧了他的袖子仰脸看着他,原本忐忑不安的心忽然奇异般安定了下来。 一路又回到那处宅院,谢云谌直接将人抱回了房,垂了眉眼看着她有些不悦道:“不是和你说过不要离开这里,为何不听我的话?” 桑枝一愣,没有料到他第一句开口是责怪她的话。 她望进他凉薄的眼底,吸了吸鼻翼捏住他的袖子道:“那是你的家人,朱嬷嬷也没办法回拒……” 谢云谌冷冷打断她,嗓音有几分阴戾:“他们不是我的家人,我回京也从不是要和他们团聚的。” “倒是你这般不乖,想要我如何惩治你?” 桑枝不安地抬起目光,不明白他说的惩治是什么意思。 她发觉谢云谌回京后就有些不一样了,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又有些说不上来。 从前在雁北的时候,桑枝最初认识他时他还只是琼州一个小小的参军,那时候有些落魄,平日里也沉默寡言,桑枝花了许久才明白他是外冷内热的。 那时候他对男女之事其实也有些害羞,不会像现在这样用这么直白的眼神看她。 当时的桑枝也不知他在京中还有这样一重显贵的身份。 但他既然是公府的二公子,又为何那几年会在雁北琼州当一个小小的参军呢? 谢云谌将她抱在怀里,鼻子蹭她的衣襟,声音有些闷地道:“身上抹什么了,这么香?” 桑枝一下脸颊绯红,小小声道:“上回二爷过来的时候说用了零陵香,奴婢便让沁儿采买时候去买了些……” 说完她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她不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思,想和他用一样的香,光是想到心里都有点隐秘的欢喜。 但他会不会斥责她不懂规矩? 这香很贵,小小一盒便几乎花光了她的积蓄,京中和雁北的物价当真差得太多了。 谢云谌却只是轻吻了吻她的颈侧,摇头道:“不对,不是零陵香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