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兽仙朝:我能设计进化形态》 第1章 万兽衍策 金乌省,玄龟州。 黑土县,青河乡。 青河乡东头,有一座两进的院子。 门外歪歪扭扭的挂着一块牌匾。 【御兽蒙学】。 今日是蒙学最后一堂课。 孩子的眼睛齐刷刷盯着讲台上,胡师肩头那只通体银灰的蝴蝶。 胡师微微一笑,轻抖手腕,【彩粉文蝶】便从他肩头振翅而起。 翅膀一扇,细碎的荧粉便洒落在空中,凝成一行行端正的小楷。 “伟力归神兽,神兽归仙朝。” 在蒙学的最后一堂课... 胡师还是选择了这大乾朝人人会念的一句话,作为开场白。 因为... 他认为... 尽管这句话,墙根底下三岁的娃娃都能背出来。 但真要说明白是什么意思,十个大人里头九个说不清。 在确保,所有孩子的眸光都被吸引来了之后... 胡师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 “你们马上要去考潜鳞书院了。 在蒙学里,我教的东西粗浅,比不上书院先生的万一。 但有些根底上的道理,你们这辈子都得记着。” 他踱了两步,【彩粉文蝶】跟着飞到他身前。 翅膀轻扇,荧粉变换,空中浮现出一只展翅金鸟的轮廓。 虽然粗糙,却隐约带着一股灼热的气韵。 胡师微微一笑,开口考校道: “这是什么?” 前排几个孩子想都没想,便齐声喊: “【司晨金乌】!” 胡师点点头,【彩粉文蝶】又扇翅,金鸟散去,换成一只巨龟伏卧的模样。 挑了挑眉: “这个呢?” “【镇河龟】!” 这回不止前排的孩子,连后排打盹的几个都跟着喊了。 【镇河龟】他们熟,玄龟州嘛,年年祭河大典,谁家没去看过。 胡师笑了一下,【彩粉文蝶】再扇,巨龟化开,变成一只垂天巨鹏的影子。 荧粉翅展开来几乎遮了半间教室的天花板,几个胆小的孩子往后缩了缩。 这一会,不等孩子们答复,胡师便自顾自的答道: “这个,是【镇风鹏】。” “掌四季之风,若它收翅不飞,全天下的风行灵舟都要停在港口。” 荧粉一收,教室里重新暗下来,只剩【彩粉文蝶】翅上那点微光,安安静静地落回胡师肩头。 胡师转过身,目光扫了一圈,慢悠悠道: “所以我问你们...” “大乾仙朝,立朝三千年不倒。 天下万兽,不论是蛮力,权柄,还是说对天地的掌控.... 哪一样都远胜于人! 【司晨金乌】一声长鸣,昼夜轮转。 【镇河龟】翻个身,万里江河改道。 【裂渊玄鲸】潜入深海镇压海眼。 【镇岳天猿】立于群山稳定地脉... 人族明明什么都不如他们... 凭什么却能凌驾于这万兽之上?” 教室里有一瞬间的寂静。 胡师笑了笑。 眸光扫过下方的一排排脸庞。 从孩子的破烂衣服,到丢失了一只鞋的草鞋。 心中微微叹气。 这些孩子大多来自于附近的村子里,多数孩子的身上都有泥土的味道。 他们的家里,只不过是图三百文的蒙学便宜,只求让他们认个字,知晓些御兽的常识... 当爹当妈的都不指望他们出人头地,他们又怎会认真听讲? 哪怕... 这应该是他们今生唯一一次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胡师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停在前排左侧第二个位置上。 那里坐着一位眉清目秀的少年,腰板直挺。 衣服并不是最好的布料,但是洗得一丝不苟,一点褶皱都没有。 看得出,是家人精心帮他打理过的。 管中窥豹,这起码比起他们的家人,多了几分认真。 胡师轻启薄唇: “子诚。” “胡师,弟子在。” 李子诚站了起来,恭敬道。 胡师微微点头,一阵阵回忆浮现脑海。 ‘李子诚。 理论功底极其扎实。 听说...这三年中,他县中开小卖铺的爹李虎,没少辅导他。 他的爹早年考【县学】没考上,将全部的希望,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好在,李子诚,也没让他爹失望。 在蒙学三年,回回考核,不是头名,也是第二...’ 李子诚一板一眼的拱了拱手,带着几分少年老成。 沉稳道: “回先生的话。 大乾仙朝,一切伟力归于神兽,神兽归于仙朝。 官职掌神兽,神兽掌天地权柄。” “朝廷一声令下,在规定的时辰内,高悬于皇州之上的【司晨金乌】便得振翅巡天,为整个天下带来阳光! 哪怕是边疆苦寒之地,只要圣旨一到,令金乌长鸣,那长夜也得乖乖退避!” “而到了规定的时辰,【司晨金乌】归巢,【巡月金蟾】便会接替其位,跃上夜幕,为天下人洒落月华,平息地脉的阴气!” “大乾十三省的四季之风,皆归巡风司的【镇风鹏】管辖。 若是到了春耕秋种之际,天下何处要下雨,何处要降下灵霖灌溉,皆由司雨监的【司雨龙】所控!” 他顿了顿,像是在心里理了理措辞,接着道: “再厉害的神兽,都得在大乾治下听令行事。 而若要操控这些神兽,便得经县学、府学、省学,通过大考,获取功名,入朝为官。 所以...” “官位即神权。做官,就是掌控天地的权柄。” 李子诚抬起头,目光清亮。 这话说得干净利落,几个孩子愣了愣,随即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胡师微微颔首,嘴角带着笑意。 这种学生教起来省心,但凡世道公平些,这孩子日后怎么都差不了。 “非常好。” “罗影,你补充补充。” 胡师转动一下眼睛,随意的说道。 没有回应。 教室右边靠近窗户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个少年伏在桌子上,把头藏到手臂里,均匀地呼吸着。 相比李子诚起来... 少年身上短褐、灰扑扑的,并还打上了两个补丁。 肩膀上所覆盖的布料非常薄,以至于能隐约看到骨头。 胡师朝那方向看了眼,眉头轻轻一皱,又迅速放松。 他没有出声催促。 教了三年书,胡师对罗影的情况太了解了。 这孩子生来就非常聪明,反应很快、思维很活跃,一点就通。 若要说谁能夺了李子诚的头名,那便只有他了。 去年的摸底考核,罗影的兽理推演拿了第一,连御兽属性克制的变式题都答出来了! 要知道...那道题压根就不是蒙学的水准! 是他自己出着玩的! 这足以见证罗影那变态的天份。 罗影是蒙学里,和李子诚唯二的双子星,是胡师心中冲刺县学的天才。 可这半年来,罗影上课却总是无精打采。 胡师知道原因。 罗家出事了。 罗影的父亲罗长庚,原本是罗家村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家里养了一头【黑水牛】和两只【啄虫鸡】,靠那头牛犁地翻田,日子紧巴但还过得去。 可去年开春,罗长庚在地里赶牛翻深土的时候闪了腰,伤了根骨,在床上躺了大半年,地里的活全压在了罗影大哥罗川身上。 罗川大罗影十岁,今年二十四了,打小就跟着父亲下地。 父亲伤了腰以后,犁地、播种、挑水、喂牛,里里外外全是他一个人撑着。 村里人都说罗家大小子是条汉子,可汉子也是肉长的,胡师有一回在村口碰见罗川赶牛回来,才二十出头的后生,背已经有些微驼了。 蒙学的束脩不贵,一年才三百文铜钱,村里但凡有口饭吃的人家都供得起。 朝廷也乐意办蒙学,让孩子们认几个字,懂些御兽的基本常识,知道什么兽能养什么兽不能碰,往后在乡里做个本分的庄稼人,也好管。 可县学不一样。 潜鳞书院一年的学费是六两银子,整整翻了二十倍不止。 这还只是束脩,不算兽粮、灵材、契约仪式的耗材。 因为进了县学,学的就不再是纸面上的东西了。 那是真真正正要开发人族潜能、学习契约术、走上御兽师之路、日后考取功名入朝为官的正途。 正途意味着门槛。 门槛意味着银子。 六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罗家一整年刨去吃穿嚼用,顶多攒下二两。 胡师听村里人说过,罗家那头【黑水牛】的事。 那头牛,罗长庚养了整整十五年。 打从一头刚断奶的湿毛犊子开始,就是罗长庚一把草一把料地喂大的。 犁地的时候牛在前头拉,他在后头扶犁,一走就是十五年的田垄。 冬天牛棚漏风,罗长庚把自己的旧棉袄披在牛背上,宁肯自己缩在灶房里熬一夜。 牛病了,他雇人一同背着牛走了三十里山路去找兽医,回来的时候草鞋磨穿了两双,脚底板全是血泡。 那不是人养牲口。 那是堪比御兽师和契约兽一般,那过命的交情。 十五年下来,那头【黑水牛】虽已老迈,但已经进入了觉醒二级,正是最得力的时候,通了灵性,懂人话,知冷热。 罗长庚闪了腰躺在床上那阵子,老牛就自己套上犁具,跟着罗川下地,不用人吆喝,深浅轻重拿捏得比老把式还稳。 有牛贩子上门开过价,八两。 罗长庚没吭声,牛贩子还以为他嫌少,加到九两。 罗长庚摆摆手,说不卖。 可后来的事,是村里老人讲给胡师听的。 有天半夜,罗川起来解手,听见牛棚里闷响。 他提着灯过去一看,那头【黑水牛】正拿脑袋顶牛棚的栅栏门,一下一下的,把门拱得哐哐响。 门栓已经被顶歪了,再来两下就要开了。 罗川吓了一跳,以为牛发了癔症,赶紧上去拦。 可那头老牛没有挣,也没有躁,只是拿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他。 然后,低下头,朝着村东牛市的方向,迈了一步。 罗川愣住了。 他突然明白了。 这头通了灵性的老牛,是想自己走去牛市。 它要卖掉自己。 因为它知道,罗影明年要考县学,家里拿不出银子。 消息传开以后,罗长庚在床上躺着没说话,就是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烟,把半边屋子都熏黄了。 罗川红着眼眶说了一句: “爹,要不就......” 话没说完,被罗影堵了回去。 那天罗影刚从蒙学回来,书箱还背在身上,站在门槛外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卖。” “老黑是家里的亲人,不是拿来换银子的。” “大哥,你再说这话,我明天就不去蒙学了。” 罗川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话。 罗长庚在屋里闷咳了一声,旱烟杆子在床沿上磕了磕,没有吭声。 那天晚上,罗影一个人去了牛棚。 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老牛跟前,也不说话,就那么靠着牛脖子,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罗川去开牛棚的时候,看见栅栏门上被人重新绑了三道麻绳,系的是死结。 从那以后,谁也没再提过卖牛的事。 胡师叹了口气。 这孩子大概是心里清楚,凭罗家的家底,县学的门他迈不进去。 蒙学三百文,那是让庄稼人的孩子认个字。 县学六两银,那是让官宦人家的孩子搏前程。 两条路,两种命,中间隔着的不是一道门槛,是一道天堑。 与其抱着不可能的念想折磨自己,不如趁早认了命,回家学犁地去。 十三四岁的孩子,想这些太早了,可又不得不想。 这就是穷人家的孩子。 懂事懂得太早,早到让人有些心酸。 胡师没有责备,只是那道目光停留了片刻便移开了。 倒是李子诚有些替罗影急了。 他伸手在桌下戳了戳罗影的胳膊肘,压低了声音: “罗影!别睡了!先生叫你。” “罗影!!!” 趴在桌上的少年终于动了。 他先是闷闷地哼了一声,随即缓缓撑起了身子。 疼。 头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从天灵盖往下劈的那种疼,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钎在脑仁里搅。 罗影双手撑着桌面,指节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恍惚间睁开眼,看见了头顶上方正在缓缓飘散的一缕荧粉残迹.... 我是谁? 我在哪? 脑海里同时涌入了两段截然不同的记忆。 一段是关于一个蔚然的星球... 他是知名学府华清大学动物研究学系的在读博士,刚刚通过了答辩。 导师拍着他的肩膀说小罗,论文写得漂亮,他走出报告厅的时候满脑子都在盘算,全额奖金到手的话,是不是该买车了...... 不。 不对。 另一段记忆猛地涌上来,将前一段冲得支离破碎。 他是罗影。 黑土县青河乡人。 父亲罗长庚,大哥罗川。 家里养着一头【黑水牛】,两只【啄虫鸡】。 他在蒙学读了三年书,明天就是潜鳞书院招生考核的日子。 两段记忆在脑海中翻搅、碰撞、交织,像是两条不同的河硬生生灌进了同一条河道。 使得他的太阳穴怦怦直跳。 “我这是打破了胎中之迷,觉醒了前世宿慧?” 这个念头从混沌的意识深处浮了上来。 阵阵散乱的记忆融合着,在告知他信息: 这一世,似乎是一个以御兽为文明核心,且被高压仙朝体制死死垄断了所有超凡上升通道的封建世界! 在这里,没有机械轰鸣,没有工业革命。 一切的交通,农业,甚至...天象! 全都依赖于【御兽】! 而站在御兽顶端的,则是那一个个操控天地规则的【神兽】! 而今天,是他十四岁,在蒙学准备考取县学,领取人生命运分水岭第一只御兽的关键节点! 罗影扶着桌沿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每动一步,脑袋便钻心的疼。 教室里几十道眸光落在他身上。 有好奇的,有无所谓的,也有几个平日跟他不太对付的孩子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胡师看着他,平静地重复了一遍问题: “罗影。 大乾仙朝立朝三千年不倒,以人族为尊。 你觉得,凭什么?” 罗影费力的张开嘴,想要回答: “因为......” “因为......人族......”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知识搅在一起,互相缠绕,使脑子一片浆糊。 自己知道答案... 他很确信... 可那些字句就像是浸了水的纸,一捏就碎,怎么也拼不成完整的话。 教室里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胡师看着罗影。 看着他不断的流汗,顺着下巴滴落在桌面上... 眸光里,没有一丁点失望。 有的只是平静。 该产生的失望,早在这半年里已经慢慢产生过了。 此刻剩下的,更接近于一种惋惜。 就像一个老农看着田里最壮的一棵苗,一点一点地蔫下去。 他移开了目光,没有再追问。 只是轻声道: “坐下吧。” 然后,胡师便转身面对全班。 【彩粉文蝶】从他肩头飞起,翅膀一展,荧粉重新铺散开来,在空中凝成了几行字。 他的语调也尽力保持沉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万兽之中,以人为尊。” “有的御兽,虽然名为【脱凡级】,有脱离凡俗的潜力。 可那也仅仅是名义上而已。 事实上,哪怕它们累死在地里,其觉醒等级也极难提升。 更别提...觉醒十级后正式入阶脱凡。 它们先天生下来,血脉里就刻着平庸二字。 它们,仅适合劳作陪伴,永远是这世间的最底层。” “但人与人都大有不同,又何况兽与兽? 若将他们比作尘埃...有一种兽,便天生站在云端! 他们生来就注定司掌日月轮转、周天星斗、地府轮回... 他们操控着天地的权柄! 甚至可以毫不客气的说... 他们本身,就是规则的化身! 我们,一般称呼他们为【神兽】。” 他停了停,声音微微放低,继续道: “而人族,无法自己掌控伟力。” “我们不能呼风,不能唤雨,不能移山,不能填海。 论蛮力,人族连一只觉醒1级的【黑水牛】都打不过。” “但人族有一桩旁的种族都没有的本事.....” 【彩粉文蝶】扇翅,荧粉凝成两个大字,悬在所有孩子头顶。 【契约】。 “我们能契约万兽。 能催化它们的潜力,引导它们的进化,帮助它们突破血脉的桎梏。 我们是唯一的辅助种族!” “更为神奇的是,我们人类的每一个独立个体,皆有不同!” “有的个体,终其一生庸碌无为,连契约一只最弱小的虫子都做不到。 可有的个体,却能轻易地将【神兽】收服! 并且通过独特的学识,帮助【神兽】不断进化!使神兽贯穿岁月长河!” “我们,是万兽的老师!” 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在教室内嗡嗡作响。 那些原本懵懂的孩童,眼中皆是燃起了一团火苗。 胡师停顿了片刻,看着下方一张张通红的小脸,眸光渐渐变得柔和: “今天......是你们在蒙学上的最后一节课了。” “明天,就是县里【县学】潜鳞书院招生的日子。” “在那里,你们将不再是死记硬背这些纯理论知识......” “你们将真正开始开发自己的潜能,学会‘契约术’,并在书院的安排下,拥有属于你们自身的第一只御兽......” “那是你们脱离泥腿子,踏上超凡之路的第一步。” 胡师收起教鞭,环视一圈后,长长地作了一个揖: “我宣布!下课!” “先生辛苦!” 学童们齐刷刷地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还礼。 随着胡师转身走出学堂,压抑了许久的少年们顿时如鸟兽散,欢呼着冲向门外。 对于绝大多数家里交不起县学束脩的孩子来说... 今天以后,他们就将继承父辈的锄头。 和那些觉醒一二级的乡村御兽为伴,就此终老一生。 这...便是平凡人的宿命。 但在这一刻,身为孩童的他们,却不知道,他们在重复父辈的轨迹。 只沉浸在下课的喜悦当中。 教室里很快空了大半。 除了...两个人。 罗影,李子诚。 罗影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罗影,你怎么了?” 李子诚蹙起了眉头,眸中隐隐浮现一丝担心。 他加快了脚下的脚步,走到罗影旁边,将手放在他额头上。 很冰,很冷,湿黏黏的。 那是冷汗? “罗影,你发烧了?” 李子诚的声音有些急促,似是想明白了今天课堂上罗影出现的状况。 罗影没有应答。 他的注意力,全被脑海中的变化,吸引住了。 识海之中... 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本书。 书并不大,封皮却泛着一层极淡的青铜色,显得古朴蛮荒。 他用意识触了触。 触感像鳞片。 在受到触碰后,封皮上忽然缓缓显现了四个大字! 【万兽衍策】。 ‘这...是什么意思?’ 罗影微微一怔,尝试着意识再凑近了些。 随着意识的触动,书本缓缓翻开... 缓缓映入眼帘的第一页,是一只蝴蝶! 蝴蝶翅膀银灰,纹路暗淡,触角微卷。 他认出来了。 这不是胡师的【彩粉文蝶】吗? 他刚刚还在教室里看过他用荧粉写的字! 不! 不对... 书页上的这只,比起现实之中的,要更精细,更栩栩如生! 那每片鳞粉的排列,每根翅脉的走向,都显现的清清楚楚。 不仅如此... 比起现实之中,书页中的蝴蝶上方,还有着无数条细线! 这些细线,似乎是从它体内生出的,且向四面八方延伸。 若仔细看线延伸的末端,便能瞅见一个个模糊的影子。 这些影子有大有小。 有的像蝴蝶,有的像飞蛾,有的看不清,只剩一团光晕。 这是...【进化分支】?! 罗影脑中冒出这个词。 那些细线,是这只【彩粉文蝶】所有可能的进化路径! 有公开的,有隐藏的,有从未被人发现的。 密密麻麻,像一棵倒悬的树。 根在它身上,枝桠伸向远方。 罗影越是看,呼吸越是急促起来。 书页翻到最底,一行烫金的大字,深深的刻入他脑海! “掌万兽轮回衍道,定众生进化神途!” 书页缓缓合上。 识海归于沉寂。 罗影猛地回过神来。 “罗影?” “你说句话啊。” 李子诚攥着他的胳膊,手指都用上了劲。 罗影缓缓眨了眨眼。 头不疼了。 那种剧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清明。 他记起了一切。 前世三十年,今生十四年... 四十四年的记忆像两条并流的河,平静地汇在了一起。 他看着李子诚,笑了笑: “没事。” “方才......我打了个盹,做了个梦。” 李子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的脸色好了些,才松开手,没好气地道: “你可真行,最后一堂课你也能睡着。先生叫你的时候那个脸色... 算了不说了,明天你考不考?” “考。” 罗影回答得很快,快到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李子诚愣了一下。 这半年来,每回提到潜鳞书院,罗影要么沉默,要么岔开话题。 这是头一回,他接得这么干脆。 “那......那就好。” 李子诚挠了挠后脑勺,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在沉默了一会后... 从怀里摸出一只粗布包着的油纸包,往罗影桌上一放: “我娘烙的饼,本来是给我带的路上吃的,你先垫垫。别饿着肚子考试。” 说完他也没等罗影答话,背起书箱,大步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罗影正低着头,手指摩挲着那只油纸包,不知道在想什么。 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少年单薄的肩膀上。 李子诚收回目光,跨出了门槛。 ....... 蒙学院子里的槐树下。 胡师蹲在墙根底下,拿着一根干草,喂着【彩粉文蝶】。 【彩粉文蝶】停在他指尖上,卷着细小的口器,慢吞吞地啃那根草尖。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去的李子诚,又看了一眼教室里还没动弹的罗影。 叹了口气。 【彩粉文蝶】的翅膀微微一颤,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 胡师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翅,自顾自的喃喃着: “苗子是好苗子啊。” “就是这世道啊,不由人。” 第2章 隐藏进化 罗影背着书箱,沿着黄土路往家走。 太阳很烈,日头有些偏西了。 似乎【司晨金乌】今日有些钟情这里,晒得路边的草叶子都蔫蔫地卷着边。 田埂上,一头牛和一个人,缓缓和罗影迎面而来。 那是赵老六,和他的【拉车牛】。 【拉车牛】有一样本事,名为【匀速】。 无论背不背负重,他的速度都保持一致,因此...很适合拉车。 此刻,牛背上驮着十几捆稻草,却依旧泰然无事。 只是因为太多了,显得松松垮垮,走一步颠一下,稻草茬子掉了一路。 赵老六瞅见罗影,扬了扬手里的鞭子,远远地喊了一嗓子: “影子!放学啦?” “赵叔。” 罗影应了一声。 赵老六的牛比罗家的【黑水牛】小一圈,觉醒等级也低些,只在一级挂着。 且没有【黑水牛】的本事【润田】,经过的田地能保持湿润,省却了灌溉的功夫。 犁地的本事,差了一大截。 不过赵老六不在乎,他养牛就图一个能拉车。 对他而言,【匀速】比【润田】好使多了。 年年秋收靠这头牛把粮食从地里拖回来,够用就行。 走过赵老六家的地头,就是村口那口老井。 张婶蹲在井台边,袖子撸到了胳膊肘,搓着衣服。 身旁的【洗衣狐】正甩着尾巴卷水。 那条蓬松的大尾巴一沾水面就旋出一圈漩涡,卷起来的水又匀又细,像一条透明的绸子缠在衣裳上,清澈无比。 这是它的本事,【净水】。 经过他净化的水,甚至可以达到直接饮用的程度,用来洗衣效果也特别好。 不过...张婶的这条洗衣狐,毛色不算好,灰扑扑的。 肚皮底下还结着毛团子,一看就是没怎么打理过的。 但张婶稀罕它。 逢人就夸我家青儿洗得干净,好像这只洗衣狐是她闺女似的。 张婶头也没抬,手里用力在拧着一件褂子,却不耽搁嘴皮子利索: “影子回来啦?” “你爹搁我这的那件棉袄我帮洗了,明儿赶早给你送过去。” “谢张婶。” 罗影加快了两步。 他不太想在村口多站。 不是怕跟人说话,是怕人问。 这阵子村里谁不知道罗家的事? 罗长庚伤了腰,地里全靠罗川一个人扛。 明天又是县学招考的日子... 交不交得起那六两银子的束脩,全村人大多心里都有数。 可谁也不好意思当面问。 乡下人的分寸就在这里。 知道你难,但不戳破,顶多在背后叹一句罗家那小子可惜了。 路过刘瘸子家院墙外头的时候,一阵鸡叫从里头传出来。 不是普通的鸡叫,是【啄虫鸡】那种短促的咯咯咯,带着一股子较劲的味道。 紧跟着就听见刘瘸子的婆娘在里头骂: “又刨!又刨!菜根子都给你刨断了!” 罗影忍不住嘴角上扬,笑了笑。 【啄虫鸡】就这脾气,眼睛毒,爪子利。 又有着本事【寻虫】,土地里只要有虫,都逃不过它的法眼。 看着虫子跟遇到生死仇人一样,誓不罢休。 而刘家那两只【啄虫鸡】尤其厉害。 据说能精准找到藏在土里三寸深的灵虫! 附近几家,闹了虫灾治不好的,都来借过,借完无不竖大拇指。 可它们有个毛病,不分虫子和菜根。 一刨起来六亲不认,殃及池鱼。 虫子是没了...连带着刚种下去的萝卜苗子也没了。 再往前走,过了晒谷场,就能看见罗家的院子了。 院墙是黄土夯的,顶上搭了一层茅草。 东边有个豁口,是去年刮大风掀的,一直没补。 院门没有关严,只开着一点缝隙。 罗影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略微停顿了一下。 屋子里传来了一阵刻意压低的声音。 “就一两二钱。” 一道沉闷的声音缓缓响起。 这是……爹的声音? 隐约可以听到,似乎有砸吧烟嘴的声音以及深深的叹息。 “够干什么用的?光束脩就需要六两,还有兽粮钱、灵材钱、仪式耗材等等...” “我知道。” 一阵沉默。 接着是旱烟杆子撞在床沿上的声音。 哒、哒两下,不用想也知道,那是罗长庚在倒烟灰。 罗影没有进去。 站在院子外面,背着书箱。 因为这一路的赶路,肩带已勒得肩膀生疼,可他没动,也没去扶。 微风拂面。 鼻头隐约嗅到一股牛粪味。 这味道罗影闻了十四年,从来没觉得难闻,只觉得亲切。 但今天不知怎么的,鼻子闻了,却有点发酸。 “爹,钱的事你别操心了。” 里面又紧接响起一道声音,比爹的粗一些,带着一股闷劲儿。 罗影知道,这是大哥罗川的声音。 他像是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我明天去镇上问问,码头上扛货的活儿。 我先干他两三个月,一切都能好起来的......” “你胡说啥。” 罗长庚沙哑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 “地里的活谁干? 秋播再过半个月就到了,种子都买好了,你去扛货,地撂了?” “而且...你确定,你一个人类,要去和御兽扛货? 你扛的过【载重驹】?!” 罗川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这才闷闷开口: “那......那就白天种地,晚上去码头。” 罗长庚没接话。 旱烟杆子又磕了两下,抽了一口。 院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然后罗川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回更低。 低到罗影几乎要贴着门缝才能听清。 “爹。 我就读了个蒙学,大字识了几箩筐,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我不怨,我认命。 可.... 影子,不行!” “爹,你忘了吗?” 胡先生说了,影子,是自从蒙学开办以来他见过最聪明的苗子! 去年的摸底考核,兽理推演全乡第一! 那可是第一啊!” 说道这,罗川深吸了一口气: “爹,我吃苦不要紧。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但影子一定得读书。 他得考上县学,得成为御兽师。” “毕竟咱罗家...总不可能一辈子在地里刨食吧?” 院门外,罗影的手缓缓攥紧,指节发白。 “哞~” 院子东面的牛棚里,传来了牛叫的声音。 很轻,轻…… 仿佛有人在叹气。 这是老黑发出的声音。 它听不懂人话中的一些曲折。 但是它可以听懂声音里所蕴含的分量,也可以听懂生活的忧愁。 声音越低,事情就越严重。 十五年。 这个道理早够它明白了。 牛棚旁边已经建好了鸡窝。 里面有两只啄虫鸡。 大的叫芦花,小的叫点子。 此时芦花忽然低下头,用嘴轻轻从身体下面拨出来一个蛋。 蛋不大,壳上有一层很淡的青色。 这是【啄虫鸡】特有的灵禽蛋,比普通鸡蛋值钱些,一枚能卖十文。 芦花把蛋推到鸡窝边上,又拱了拱,像是嫌位置不够显眼,又往外推了两寸。 点子见了,也有样学样。 把自己屁股底下那枚蛋也拨了出来,推到芦花那枚旁边。 两枚蛋并排搁在鸡窝边沿,在夕阳底下泛着微微的青光。 二十文。 两只鸡把自己能给的全给了。 他们...也想为家,尽一份力。 罗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映入眼帘的,是半靠在堂屋门槛上的罗长庚。 他的腰还没好,缠着土布绷带。 但依旧不妨碍它捏着旱烟杆子,一口接一口抽着,烟雾缭绕。 面前搁着一只缺了角的粗瓷碗,碗里泡着不知道续了多少遍的粗茶。 明明颜色淡得跟白水差不多,罗长庚却总不让罗川去买茶叶,说就爱这个味。 罗川蹲在灶台边上,正往锅底下沉默的塞着柴火。 此时听见门响,扭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洗手吃饭。” 和平常一样的语气。 好像方才那些话从来没说过。 饭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碗糙米饭,一碟腌萝卜,半碗豆腐汤。 这就是底层穷人家的吃食。 尽管简单... 却透着格外的温馨。 三个人围着那张拿砖头垫着的缺腿方桌,各自埋头吃。 没人说话。 只传来一阵阵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显得格外清脆。 罗长庚吃得慢,嚼一口饭要嚼很久,仿佛这样,就可以吃的更饱一些。 罗川吃得快,他白天干活多,体力消耗的足。 三口两口扒拉完一碗,又去添了半碗。 回来的时候顺手把腌萝卜往罗影面前推了推。 “多吃点。明天......” 他顿了一下,又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罗影夹了一筷子萝卜,放进嘴里。 平常最爱吃的萝卜,在此刻却味同嚼蜡。 他慢慢嚼了几口,然后把筷子搁在了碗上,站起了身。 “爹。大哥。” 罗长庚和罗川同时抬起头来。 “我不读了。” 罗影说这话的时候嗓音很平,像是已经在心里排练过了很多遍。 “县学的束脩,咱家拿不出来。 就算今年凑够了,明年呢?后年呢? 县学不是读一年就完的,少说两三年。” “我明天跟川哥一起下地。 家里多一个帮手,爹的腰也能养一养,不用总操心。” 他甚至笑了一下。 “蒙学的字我都认全了,够用了。” “放屁!” 罗川猛地站起身来,因为剧烈的动作,使得桌子跟着晃了一下,豆腐汤洒出来一片。 他紧紧的盯着罗影,一双眼眸赤红无比,一字一句道: “你说啥?不读了?你再说一遍!” 罗长庚没动,旱烟杆子悬在嘴边,却没有抽。 他的眼睛直愣愣的望着桌面上洒出来的汤渍,不知在想些什么。 “川哥......” “你给我闭嘴!” 罗川低吼着,脖子上的青筋绷得老高。 他没有去听罗影解释。 像是一个被人踩了尾巴的狗,又急又横。 “我罗川就读了个蒙学,斗大的字认不全一箩筐,这辈子就是在地里头刨食的命,我认了!” “可你不行!你不能认!” 胡先生都说了,你是第一! 第一啊!” “你要是不读了,回来跟我一起犁地,那我......那我......” 他张着嘴,像是要说什么狠话。 可最终...却变成了一句哽咽: “那我这些年扛着是为了啥?” 堂屋里安静了。 罗长庚缓缓放下旱烟杆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 ‘砰!!’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 “哞!!!” 一声凄厉的牛叫,响彻起来!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那是老黑的声音! 那是...带着颤的嘶吼! 罗川第一个冲了出去。 罗长庚拄着桌沿就要站,可腰上传来一阵剧痛。 使他踉跄了一下,旱烟杆子掉在地上。 罗影扶住他爹的胳膊,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堂屋。 院子东角的牛棚前。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照在老黑身上。 它跪在地上。 两条前腿深深地陷进了土里,脑袋低垂着,脖颈上的肌肉一抽一抽地痉挛。 鲜血从它额头正中淌下来。 滴在泥地里,洇出一个深色的圆。 它的牛角。 没了。 那一对跟了它十五年的牛角,黑得发亮、硬如铁石的牛角,此刻断在了它面前的地上。 断口处参差不齐,不是被砍的,也不是磕断的。 是它自己,硬生生地撞在了牛棚的石柱上,一下一下,直到把角从根部撞断。 石柱上还留着新鲜的血痕,一道一道的,能看出来撞了不止一次。 罗川站在牛棚前,整个人僵住了。 “老黑......” 他的声音发抖。 老黑没有理他。 它低着那颗血淋淋的脑袋,用嘴拱了拱地上那对断角,拱到罗影脚边。 然后它抬起头来。 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望着罗影。 里面没有疼,或者说疼被它藏起来了。 它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 像是一个老人,把攒了一辈子的家底子掏出来搁在桌上,推到孩子面前的那种表情。 踏实。 欢喜。 甚至有些得意。 “哞。” 它又叫了一声。 这一声很轻,像是在说。 你的束脩,有了。 罗长庚的旱烟杆子掉了。 他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嘴唇哆嗦着,眼窝子里的血丝一根一根地涨起来。 一只【黑水牛】,最值钱的就是角。 一对觉醒二级的牛角,品相好的能值五两银。 可牛角断了,黑水牛的寿命会断崖式地缩短。 更不用说,没了角,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进化成【铁角蛮牛】了。 老黑已经十五岁了,迈入了老年。 这对角是它身上最后的精气所在。 角一断,它还能活几年? 三年?两年? 也许一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罗长庚攥着门框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发白。 他突然低吼了一声,嗓子像是被砂石磨过的: “罗川!” 罗川身子一震。 “去!去叫孙兽医!快!” 罗川转身就跑,草鞋踩在泥地里啪啪响,跑出院门的时候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爬起来又接着跑,连头都没回。 院子里只剩下罗影和罗长庚。 还有老黑。 罗影蹲下来。 他伸出手,摸了摸老黑的脑袋。 手指触到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断茬,温热的、黏腻的液体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老黑眯了眯眼睛。 像是小时候罗影骑在它背上,揪着它耳朵撒欢的时候,它也是这么眯着眼睛,由着他闹。 罗影五岁那年,第一次骑老黑。 那时候老黑才五岁,正是壮年,背脊宽得像一张床板,小罗影趴在上面,两只手抓着牛毛,被颠得咯咯笑。 罗长庚在后头扶犁,嘴里骂着坐稳了,摔下来老子不管你,手却一直虚虚地护在牛背旁边。 八岁那年夏天发大水,青河涨了三尺,回家的路被冲断了。 罗影蹲在河边哭,是老黑蹚着齐肚子深的浑水,把他驮了回去。 那天晚上罗影搂着老黑的脖子睡了一整夜,第二天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老黑的尾巴。 十一岁进蒙学的那天早上,老黑把他驮到了村口。 罗影从牛背上跳下来,拍了拍老黑的鼻子,说“牛哥你等着,我以后考了县学,当了御兽师,第一件事就是给你找一条进化路线,让你变成铁角蛮牛”。 老黑当时大概没听懂。 可它记住了。 它不知道【铁角蛮牛】是什么... 它也不想知道。 它只需要知道... 那个骑在它背上长大的孩子,需要一样东西,就够了。 那样东西很贵。 而它身上最贵的,就是这对角。 罗影的眼泪终于压抑不住,掉了下来。 一滴一滴地落在老黑的额头上,和血混在一起。 就在这时... 脑海之中,那【万兽衍策】,忽然光芒大绽! 缓缓翻开了新的一页! 新的一页之上... 不再是第一页的蝴蝶,而是一头牛! 一头没有了角的牛! 是老黑! 那些从它身上向外衍生的进化光线,已经熄灭了大半... 没有了角,便意味着,失去了和角相关的进化体系。 罗影的心猛地一沉。 他费力的睁大了眼,不愿相信这一幕,死死的盯着那些光线... 却发现... 在熄灭的众多光线旁... 有一条微不可查的细线,正在发光! 不同于原先的金色,这条细线,呈现古朴苍茫的青铜色... 像是某种被埋在地底很久的东西,终于被翻了出来。 而且... 这光... 越来越亮...... 第3章 它听懂了 孙兽医来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 他是被罗川从村西头硬拽过来的,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手里提着一只半旧的药箱,气喘吁吁的,进了罗家院子先弯腰喘了半天。 孙兽医大名孙有福,五十出头。 黑土县周围七八个村子里的牲畜都归他管理。 如果发现某家的【黑水牛】不吃草了、某家的【啄虫鸡】不下蛋了、某家的【拉车牛】腿瘸了,都需要找他汇报。 他并不是来自正规学出来的御兽师。 没考过功名,就是在年轻的时候在镇上的药铺当过几年的学徒。 之后拜了一位走乡串户的老兽医为师,学到了很多土法子,并且跟一个叫【衔药獾】的小兽签了一份契约。 这几年就靠着一个人、一只獾在乡下混饭吃。 衔药獾蹲在它的脚边,毛色是灰褐色的,身子很胖,头上有条白色的纹路从鼻子尖一直延伸到后脑勺,像是用石灰画出的线。 它的前爪比普通的獾要粗壮一圈,指缝之间有泥土,指甲尖上还沾着几根没有来得及抖落的草根。 这是它擅长做的。 衔药獾可以嗅到泥土中药草根茎的存在,并且能够挖掘出三尺深埋藏的灵药。 找到后直接含在嘴里,用唾液将食物混合后,敷在伤口上,起到止血、促进组织再生的效果,比药店里卖的膏药和成药要好许多。 孙兽医蹲在牛棚外,拿着罗川送来的油灯,在仔细查看老黑身上的伤痕。 衔药獾现在已经自己动了,不用孙兽医的命令,它绕着老黑转了两圈。 鼻子贴着地面嗅了嗅,然后一头钻进了牛棚旁边的草垛底下。 泥土翻飞,没一会儿它就叼着一团黑乎乎的根茎钻了出来,在嘴里嚼了几口... 凑到老黑额头的断茬处,小心翼翼地将嚼碎的药糊一点一点地抹了上去。 老黑哼了一声,身体微微发抖,但是没有躲开。 它伏在地上,两只前腿蜷缩在身下,一双大眼睛时而睁开、时而闭上,并不时地瞄一眼蹲在旁边的罗影。 孙兽医一边查看伤口,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也不管有没有人接茬。 这是他的一种习惯,看了几十年的牲畜,嘴上闲不住。 他砸巴嘴道: “断得倒是干净,根部没有碎裂,好歹没伤到颅骨...... 这头牛命大,换一头牛,这样撞法,脑袋早就碎了... 觉醒二级的基础支撑起身体,骨头硬,算是保住了一条命。” 用手指轻触断口附近的一些肉,老黑闷闷地发出一声哞。 【衔药獾】又钻了一趟地,叼回来一撮细白的须根,和着先前的药糊重新抹了一层,用舌头舔平了边缘。 孙兽医从药箱中取出一块粗棉布,在老黑的额头上缠了几圈,打结。 站起来,拍拍自己的膝盖上沾的泥土。 然后看着罗长庚、罗川二人斟酌了一下后,轻声说道: “命是保住了。” “但一个月内不能下地。” “一点重活都干不了。” “它把体内存留的精气都灌到牛角里去了。 这时候身体上亏空得厉害,得养养。” 罗川手里拿着灯杆,紧紧握着。 一个月不能下地。 秋天的播撒就在眼前了。 没有老黑拉犁用,罗川只好自己拿锄头来刨地,五亩地,刨到年底也刨不完。 可他没说出口。 现在不是算这笔账的时候。 孙兽医又蹲下身来,捡起地上那对已经断裂的牛角,仔细端详了一番。 手指甲在角面上弹了两下,眉头微微皱起。 将牛角贴近油灯下面,灯光照射到角上时,角面上会泛出一层暗青色的光泽,就像有什么东西固定在了角质当中。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惊叹道: “稀奇。” “我这十里八乡,治过的【黑水牛】,没有千头,也有几百头了。” “见过不知道有多少对角。” “这对角的质量... 比我自己见过的大多数觉醒二级的牛角都要好。” “你摸摸这个分量,实沉。 寻常二级牛角中间是空的,这对是实心的,灵气渗得透,纹路也正。” “拿到县城兽材铺子去,能值六两。” 六两。 这个数字就好似一块石头一样,落在了牛棚里的每个人的心头。 罗川的手不由得微微发抖,油灯里的火焰也随之颤动了一下。 六两银子。 正好是县学一年的束脩。 分毫不差。 老黑安安静静的趴在地上,额头上面缠着一条粗棉布条,从这里流出来的血已经被药物糊住了,在布条上只留下一圈暗红色的痕迹。 它听不懂六两有多少。 但它大概知道,自己做的那件事,做对了。 所以它眯着眼睛,鼻孔里喷出一股热气,把嘴边的草屑吹得滚了几寸远。 显得很放心。 孙兽医叹了一口气,从药箱底下摸出一个记账的小本子,舔了舔笔尖,写了几行字。 说道: “出诊一趟,药材、獾子的灵粮消耗,加上敷药,一共五百文。”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报菜名似的。 平常要不了那么多... 这算是大伤。 乡下兽医收的钱不多也不少,童叟无欺。 罗长庚点了点头之后,就用手撑着门框想要站起来到房间里面拿钱。 这时【衔药獾】叫了一声。 不像是叼到药材之后兴奋的短叫,而是低沉而闷的呜咽。 蹲在老黑旁边,歪着头看了一眼老黑额头上的伤口,又扭过头来看了罗影一眼,再回头看了看自己的主人。 它的眼睛是红色的。 獾子的眼睛本来就很小,一碰到它红了的眼眶,那一圈毛都会沾上水,就像用水抹过一样。 它向孙兽医摇了摇头。 孙兽医写字的手顿住了。 抬起头来,看了一下自己的獾子。 衔药獾摇了摇头之后,又往前走了两步,用鼻子拱了拱老黑的脸。 老黑睁开了眼睛,与它对视了片刻。 一头牛,一只獾。 谁也不知道在那一瞬间它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但是【衔药獾】的眼睛更加红艳了。 转身之后又看了看孙兽医,又摇摇头。 这次摇晃的速度比较慢,力度也很大。 孙兽医愣了一会。 之后他就笑了一下,把记账本合上之后放进药箱下面。 笑道: “好的。听你的话。” “这钱不收了。” 站起身来,背上药箱,看看罗长庚。 罗长庚张了张嘴巴。 “孙……” 孙兽医摆了摆手,指了指脚边的【衔药獾】,继续道: “不是我不愿意去收。” “是它不让我来收。”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养的獾子,又看了看地上躺着的老黑,声音降低了一些: “它能够闻到气味。” “牲畜的情绪好坏,喜悦或悲伤等,都能闻到。” “它和我看了几十年的牲口,什么样的伤口没见过,什么样的牛马没治过。” “但是这种伤害……” “自己把角撞断的,它头一回见。” “这头牛角,是老黑为了给你家小子凑个束脩才断的。它可以感觉到。” 衔药獾呜呜叫了两声,声音很轻柔,在地上用爪子刨了两下。 孙兽医把药箱带子往肩上送了送,利索地说: “它不愿意拿这个钱。我也不愿意。” “后头每隔十天来复查一次,药材的事我包了,也不要钱。” “把心放到肚子里,不要整些虚的。” 说完之后他就走向了院子外面... 走了两步之后又停了下来,转过头来对罗长庚看了一会儿。 罗长庚靠着门框,身体微微发抖,嘴唇哆嗦着没有完整的句子说出来。 并不是因为没有话说。 是说不出。 乡下的人都怕欠人情。 一辈子能不求人就不求人,能自己扛的绝不开口。 但是有时候,并不是你想不想欠的问题,而是对方把这份情硬塞到你手中,即使你推也推不掉。 这比欠银子还要沉重。 银子可以还。 这种情,怎么还? 罗长庚咽下一口唾沫,声音像是砂纸摩擦木头一样,眼窝里一层血丝又涨了起来。 他有点闷闷的道: “孙…… 孙大夫…… 老黑它…… 还有别的方法吗? 可以让它多活几年...” 孙兽医停住脚步。 沉默了一会之后,他又转过身来,靠在院墙边上,手里拿着一杆旱烟,点上之后就吸了一口。 烟气在夜晚的风中弥漫。 “老罗。” 他说了一声,语气里的公事公办的味道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五十岁的老者与同龄人交谈时流露出的真情实感。 “生老病死,本就是常态。” “即使不出这档子事,你这头牛十五岁了,迈入老年,正常来讲,也就剩七八年的寿数。” “现在受伤了根本,精气神都虚了三年,已经是老天爷开恩了。” 罗长庚没有开口。 旱烟杆子捏在手里,没一点就那么干,捏着。 孙兽医又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睛看了看牛棚里的老黑。 开口说: “除非……” 犹豫了一下子,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 最后还是开口了。 “除非发生进化。” 罗长庚抬起头。 孙兽医声音放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是怕说快了把话里的分量颠散了: “兽类进化时,身躯会重构。” “骨头、血液、经络,全部打碎之后再重建。” “有些进化体在重构过程中,会增加寿命。” “比如【铁角蛮牛】。” “黑水牛进化成铁角蛮牛之后,骨骼重铸,气血重新凝聚,在一般情况下能够增加寿命五到八年。 并且进化之后更加有劲头,再犁十年的地也不成问题。” 说到这里,孙兽医声音一顿。 他没有再往下说了。 后面的话不用说,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 【铁角蛮牛】 铁角。 但是老黑的角已经没有了。 【黑水牛】进化成【铁角蛮牛】,最核心的进化媒介就是那一对牛角。 角是铁角蛮牛血脉被激发后的产物,是进化仪式中灵气灌注的地方。 没有角的黑水牛,如同没有种子的土地。 无论你灌多少水,施再多的肥料,也长不出庄稼。 这条路已经不通了。 孙兽医把旱烟磕在墙上,烟灰洒了一地。 他把没有说完的话咽了下去,背起药箱,叫了一声【衔药獾】。 獾子从老黑身边挪开,又用鼻子拱了拱老黑的脸,才慢慢跟着主人走。 院子的门发出吱呀的声音。 孙兽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院子里面很静。 油灯燃烧的火焰被夜晚的风吹得一摇一晃的。 昏黄的灯光照射到老黑身上... 照射到罗长庚脸上... 照射到罗川红着眼眶上。 没有人说话。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水田中出现蛙声。 【引雨蛙】叫得非常起劲,一声接着一声,一节紧接着一节... 可在院子当中,什么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 罗长庚手里拿着旱烟杆子的手下垂到了地上。 他张开了嘴巴,想要说什么,但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罗川蹲在牛棚外,一只手搭在老黑的脖子上,下巴抵着自己的膝盖,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三年时间。 老黑还能活三年。 即使不做事也不做事情,稳稳当当地养下去也就三年的时间。 而进化这条路,又被老黑自己亲手堵死了。 最贵的东西被给了罗影。 也让罗影得到了最后一条活路。 但没给自己留。 在大家都不说话的时候。 罗影站起来。 站在牛棚前,夜里风把他的短褐吹得贴在身上,裸露出单薄的肩膀和瘦削的胳膊。 他低下头看了看老黑。 老黑也在看他。 一个人与一头牛的视线被昏黄的灯光照见之后就碰在了一起。 罗影开口了。 声音不是很大,但是每一个字都非常清楚。 就像钉子一样钉在木板上: “我让老黑进化。” 罗长庚抬起头来。 罗川也抬起了头。 “用不了三年。” 罗影蹲下身来,伸手抚摸着老黑额头上缠着的粗棉布,手指从那个渗着暗红印子的断茬上轻轻滑过。 他的眼睛里有一束很静的光。 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气急败坏的时候说出的大话。 是种笃定。 好像他已经看到了某一条路... 虽并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但是他知道这条路通向何方。 在刚才,就在他在老黑面前哭泣之时... 万兽衍策的第二页上有一条正在发光的青铜色细线,稍微颤动了一下。 好像是在回答他。 罗影站直了身子,转过头来望着罗长庚、罗川。 他的声音很平: “我要上县学。” “老黑把角给了我,我就得把这条路走通。 不光是为了考功名,不光是为了咱罗家。” “为了老黑。” “在县学里面教学进化学、仪式进化、属性融合。 书中有路,我自己去找。” “【铁角蛮牛】这条路断了,那就找别的路。” 停顿了一秒之后,目光转向了老黑身上... 又是一秒的停顿之后,轻声说道: “牛哥,你等着。” 老黑哞了一下。 很轻。 像是听懂了。 第4章 鲤跃龙门 天刚亮。 稻花村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赵老六来得最早,扛着锄头,本来是要去地里的,瞅见罗家那边有动静,锄头往墙根一靠,就过来了。 张婶也来了,怀里的洗衣狐的尾巴已经耷拉下来,大清早还没有睡醒的样子。 刘瘸子拿着拐杖,在人群中站在后面,脖子伸得很长。 还有一些平时和罗家不太来往的人,也都三三两两地聚过来了。 嘴上说着“路过看看”,脚底下却站得纹丝不动。 乡下这样的情况,哪家有什么大事小情不用通知,消息自己长了腿,一夜之间全村都知道了。 罗影站在村口的土路上,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灰扑扑的短褐,不过浆洗过了,补丁上的线脚也重新收了一遍。 书箱背在身后,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一包李子诚昨天留下的饼,还有用旧布裹了三层的牛角。 六两银子的分量,隔着布都能感觉到那股子沉。 他身后,罗川推着一辆破旧的独轮车。 车上半靠半坐着罗长庚,腰上的绷带换了新的,旱烟杆子别在腰间,没点。 罗长庚脸色不好,昨晚一夜没睡,眼窝子塌下去一圈,颧骨上的皮紧绷绷的。 但他把脊背挺得笔直。 送儿子上县学,他得撑住这个面子。 赵老六走到跟前,搓了搓自己的手,然后笑了一下。 “影子今天就要走了” “嗯,赵叔。” “好事,好事。” 赵老六点着头,眼睛在罗影身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罗长庚,嘴张了张,想问什么,到底没问出口。 他想问的问题,在场的人都想问。 罗家哪里来的六两银子? 上几周,整个村庄都知道,罗家连县学的门槛都够不着。 罗长庚躺在床上愁得一根接一根抽旱烟... 罗川白天种地晚上还琢磨去码头扛货。 怎么就一晚上凑足了? 可没人说。 乡下人的规矩,在送人上路的时候不说丧气话,也不问窝心事。 张婶倒是慷慨,挤到前面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小包,硬塞到罗影手里。 “婶子煮的茶叶蛋,路上垫垫。到了县城别省着吃,读书费脑子。” 罗影接过之后,握了握它,蛋壳有些粗糙,有些温润: “感谢张婶。” 张婶摆了摆手,又回到了人群之中。 嘴里嘟囔着一句话,声音很低,听不清楚,但是眼圈已经有些发红了。 稻花村上一次有学生到县学读书的人,是六年前刘家老三的儿子。 刘老三家底比罗家厚些,他早年做过牛贩子,攒了点家底,供他的娃读了县学。 后来没通过考核就回来了,在他爹老三的带领下,在镇上开起了一个小杂货铺。 比起种地的生活来,还要强一些... 但也就这样了。 六年。 一个村子,六年才出一个读书人。 这就是乡下。 村子口停放着一匹叫做【追风驹】的良驹。 个子不算大,比普通的马矮了差不多一个小头。 毛色是红色和黑色混合而成,四条腿很细长,一条条的肌肉都绷了起来,就像琴弦一样。 它站在这里也不老实,前蹄刨着地面,鼻孔张翕着,像是随时要撒开蹄子跑出去。 这是镇上脚行的马匹。 往县城跑一趟,得花两百文。 两百文是什么概念? 罗川在地里刨了大约一个月的时间,除去吃穿喝用这些日常开销之后,就只剩下了这些。 但钱不能不花。 揣着六两银子做的牛角,在稻花村到县城的路上,人走路要两个多时辰。 这一路上,荒段不少。 若是太平年景倒还好,可今年入秋以来,邻县闹过一回兽灾。 几只野化的【裂牙狼】从山里蹿出来,虽说后来被巡兽使带队清了,但零星的散狼没抓干净,隔三差五还有人在山道上撞见。 寻常商户走远路,讲究的会雇一只【铁脊豺】做护卫。 那东西体型跟半大的驴差不多,皮粗肉厚,脊背上一排铁灰色的硬鬃竖着,跟钢针似的,凶起来连野狼都不敢近身。 再讲究些的,还会带一只【瞭远猴】打头阵。 猴子眼神好,蹲在高处能望出去三四里地,有什么风吹草动提前叫唤,主人好做准备。 但那是有钱人的排场。 一只【铁脊豺】跑一趟县城要八百文,加上【瞭远猴】就是一两二。 罗家花不起。 【追风驹】是穷人的选择。 它不能打,遇上野兽也就只有跑的份。 但它跑得快。 觉醒2级的【追风驹】有一门天生技能叫【拂风】,能借着风向加速,顺风的时候跑起来比寻常马快出两倍不止。 若是真碰上了危险,它还能短时间内爆发一次【快冲】技能,四蹄翻飞,风裹着土烟,一眨眼就蹿出去百丈远。 跑不过它的东西,追不上。 追得上它的东西,这一片乡下也碰不着。 两刻钟到县城。 快进快出,不给路上留空档。 穷人的安全,就靠一个快字。 罗长庚让罗川把独轮车推到【追风驹】跟前,撑着车沿慢慢站了起来。 他腰不好,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整个人弓着,像一把被压弯了的旧弓。 他抬起头,看着那匹【追风驹】。 【追风驹】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鼻子喷了一口气,不耐烦地刨了两下蹄子。 罗长庚没有像对人一样打招呼。 他是对着这匹马,认认真真地弯了一下腰。 弯得很深,腰伤扯得他龇了一下牙,但没吭声。 “劳驾了。我家小子头一回去县城,路上......麻烦照应着些。”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串铜钱,数过的,整整两百文,拿麻绳穿着,一枚不多一枚不少。 他把铜钱轻轻放在追风驹鞍侧的褡裢口袋上。 【追风驹】低头看了看那串铜钱,又看了看罗长庚,打了一个响鼻。 算是应了。 脚行的老赵在一旁叼着草根看了这一幕,没说什么,只是把【追风驹】的缰绳紧了紧,朝罗影努了努嘴。 “上来吧,小子。抓稳了,这畜生脾气急,起步的时候颠。” 罗影翻身上了马背。 【追风驹】的背脊比老黑窄得多,也硬得多,硌着屁股骨生疼。 他一只手抓着缰绳,另一只手按了按身侧书箱里那个裹着三层旧布的牛角,确认还在。 然后他回过头。 罗长庚站在独轮车旁边,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旱烟杆子别在腰间,风吹着他花白的鬓角。 罗川站在他爹身后,两只手插在腰带里,嘴抿得紧紧的,眼眶红着,但没说话。 再后面是赵老六、张婶、刘瘸子,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乡亲。 都站着。 都看着他。 罗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不对。 “我会努力读书?” 这样说太轻巧了。 “等我出人头地?” 又太远了。 他最后没有说什么。 只是向村里人那边弯了一下腰。 追风驹鸣叫着,前蹄腾空飞去。 风灌进了罗影的衣领之中,黄土路在脚下飞速倒退。 稻花村渐渐远离眼前,村口的老槐树下的人影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了模糊的黑点,融入晨雾之中。 村口的人慢慢地走了。 赵老六捡起放在墙角的锄头,扛在肩上走两步之后,又回过头对旁边的人叹了口气: “六两银子不知道值不值得。” 张婶白了他一眼,没搭话。 赵老六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前走,嘴里还在念叨。 “这御兽师哪有那么好当的?六两银子交进去,也就买半年。 半年里头你得让书院发给你的御兽进化,进化不了,直接劝退,六两束脩分文不退。” 他把锄头换了个肩膀扛。 “而且我听镇上的人说过,这头半年教的东西跟蒙学没多大差别。 还是那些理论,什么血脉分类、属性克制、兽粮调配...... 胡先生在蒙学都讲过的玩意儿。 书院真正值钱的东西,各种辅助御兽的法术、契约术、读心术、进化仪式、血脉激发,那是过了考核之后才教的。” “过不了,你就是花六两银子重念了一遍蒙学。” 刘瘸子拄着拐杖跟在后头,接了一嘴。 “可不是嘛。 我家老三的娃,前几年不就是这样? 头一回进去,半年没让那只御兽进化,劝退了。 小子不信邪,回来让他爹老三又攒了一年的钱,再去考,又被淘汰了,六两。” 他竖起两根手指。 “两回。 十二两银子扔进去,愣是没过那道坎。 回来的时候跟走之前一个样,理论倒是背得滚瓜烂熟,可有啥用? 蒙学三百文就能学的东西,他花了十二两又学了一遍。” 他摇了摇头,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后来还不是燥的怎么都不肯回村里了? 问考了什么,怎么也不肯说。 只是在镇上跟着他爹开铺子。 柜台后面一蹲,跟他爹年轻时候一个样。 十二两,换了个见识。” 赵老六叹了口气。 “所以我说嘛,这县学的门槛不是交银子那一道,是进去之后那半年。 六两买的不是学问,是半年的机会。 机会抓不住,银子就是打了水漂。” 他说完又觉得这话不太妥当,毕竟罗家人还在后头呢,便压低了声音,加了一句。 “我不是说影子不行...... 影子是好苗子,胡先生都夸的...... 就是这世道,好苗子也不一定有好运道。” 这话说完,几个人都沉默了一阵。 也没人接了。 各自散了,各自下地干活去了。 人群散尽之后,村口就剩了罗长庚和罗川。 罗长庚重新坐回独轮车上,从腰间抽出旱烟杆子,摸了半天荷包,捏出一小撮烟丝,慢慢地填进烟锅里。 罗川蹲在一旁,拿草叶子擦手上的泥。 “家里还有多少钱?” 罗长庚问得很随意,像是问今天天气好不好。 罗川没抬头。 “付了这两百文的脚费,正好一两整。” 一两。 一家三口,加上一头养伤的老黑和两只啄虫鸡,一两银子过日子。 秋播还有半个月。 罗长庚把旱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被晨风吹散了。 “秋播不能耽搁。”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去找张乡老,租他家的【黑水牛】使一个月,把地犁了。” 罗川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脸上的神色变了变。 不是不愿意去。 是不太想面对那个人。 张乡老是稻花村的乡老,管着村里大大小小的事务,家里养着五头【黑水牛】和一只觉醒四级的【镇宅猫】,在村子里算是顶有体面的人。 可他这人有个毛病。 势利。 不是那种明着欺负人的势利,是笑呵呵的、客客气气的势利。 你找他借东西,他不会不借。 但他会先跟你算半天账,把人情掰成铜板一枚一枚地码在桌上,让你看清楚自己到底欠了多少。 上回罗川去借犁头,张乡老笑呵呵地借了,末了加了一句: “川哥儿啊,你爹腰还没好吧? 啧,这人一倒下来,家里什么都难喽”。 没有恶意。 但听着膈应。 罗长庚看了罗川一眼,什么都没多说,只是磕了磕旱烟杆子。 “去吧。吃点亏没啥。” 他吸了一口烟,目光落在院子东角牛棚的方向。 从村口看不见牛棚,但罗长庚知道老黑就趴在那里面,额头上裹着粗棉布,安安静静地养伤。 “老黑都把半条命搭进去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做哥哥的,我做老子的,也该把本份的事做好。 家里的地不能荒。 他在外头读书,咱在家里给他兜底。” 罗川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我这就去。”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罗长庚。 罗长庚坐在独轮车上,弓着背,旱烟杆子夹在指间,晨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罗川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转身大步走了。 ...... 两刻钟。 【追风驹】跑得比罗影想的还快。 风声灌满了耳朵,沿途的田埂、水渠、村落全都化成了模糊的色块,一闪就过去了。 中间有一段上坡路,追风驹的速度不降反升,四蹄轻点,鬃毛炸开,裹着一层几乎肉眼可见的气流。 那是【拂风】。 风从身后兜过来,托着马身往前送,蹄子落地的间距越来越大,到后来几乎像是在地面上滑行。 罗影死死抓着缰绳,屁股颠得发麻,可顾不上了,他只是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护着身侧的书箱。 书箱里是老黑的角。 六两银。 比他的命金贵。 黑土县的县城远远看见的时候,日头才刚刚爬过城楼的檐角。 【追风驹】在城门外停了下来,前蹄刨了两下地面,鼻孔喷着粗气,抖了抖鬃毛。 脚行的规矩,跑一趟到目的地就算完事,不管回程。 罗影翻身下马,拍了拍追风驹的脖子。 “谢谢。” 追风驹歪着头看着他,甩了甩自己的尾巴,蹬着自己的四蹄往回跑。 县城比罗影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在蒙学读书三年,没有进入过县城,最远也只到过镇上的集市。 进入城门之后,迎面扑来的是牲畜、烟火等气息... 灵植散发出清香。 一股热闹的气息迎面扑来。 城门口的门洞里面蹲着两只【巡街獒】,黑色的毛发非常油亮。 脖子上戴着铁牌子,眼睛不眨不地看着路上的人。 “吼!” 它时不时低声叫唤,吓唬走过来的小孩子,把孩子吓得躲到大人的身后。 往里走几步,街面就开阔了。 青石板铺成的道路,在两边排成一排又一排的商铺里,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只【叫卖鹦】蹲在杂货铺的门楣上,翅膀发出啪啪的声音,大声叫卖道: “便宜哦!灵谷面最后的三斤!走过路过别错过了!” 声音很大,把罗影的耳朵震得嗡嗡作响。 斜对角的茶馆门口,一个胖掌柜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脚边蹲着一只【吞钱蟾】。 蟾蜍肚皮鼓鼓的,嘴巴一张一合,铜板丢进去就听见叮一声,比账房先生算得还快。 街上有一家卖馄饨的小店,店主是一个瘦小的老头,旁边的【蒸饭狸】缩在灶台底下,肚子贴着锅底,稳稳地发着热。 锅中的水咕嘟咕嘟的冒泡,温度刚刚好,放一些馄饨进去,不会破皮肤也不会烧焦。 老头用的柴火都不添,全靠这只狸子掌握火候。 罗影穿行于长街之中,越往里走,店铺就越气派,路上的人穿着也越来越整齐。 有一骑着【风行鹤】从头顶掠过的年轻公子,白鹤翅展丈余,带起一片凉风,底下的小贩赶紧按住自家的招幌子。 有的乘坐【负辎蜥】牵引的蓬车缓缓前行,商队中有许多大包小包堆在蜥蜴背上,步伐缓慢,不快也不慢,但是从不停下来。 罗影没有多看。 他顺着路人的指示方向,拐过两个巷子,穿过了石拱桥,在很远的地方就看到了。 潜鳞书院。 在一面青石牌坊上,有四个字刻上去。 那四个字非常有力,笔锋如刀刻。 牌坊两边各有一个石雕的麒麟,嘴里叼着一颗石珠,日光照上去,微微泛着光。 牌坊下面的石阶很宽,大约有十丈多,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上面的院墙门。 石阶两侧各有一排柏树,修剪得十分整齐,树梢上还有几只【灰羽雀】,叽叽喳喳地叫着。 石阶上已经有好多人了。 有的跟罗影差不多大的少年,有的稍微大一点的,大多带着书箱或包袱,三三两两地往上走。 穿锦缎衣服,后面跟着一些仆役。 有些穿粗布,跟罗影一样,在衣服上都有浆洗不掉的补丁。 罗影站在石阶最下面的位置上,仰望着牌坊。 潜鳞。 在蒙学里胡师讲过这两个字的由来。 取的是“潜龙在渊,鳞藏不露”之意。 意思是所有从这里走出去的人,入学时都是潜伏水底的鱼。 不知道谁会化鳞成龙,谁会一辈子沉在水底。 他在这里站了一会儿的时间。 阳光照在瘦小的肩膀上,也照在了灰扑扑的短褐上,还照射到了后面的旧书箱里装着的牛角。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脚往石阶上迈了一步。 “罗影?是你?” 身后传来一个很意外的喊声。 罗影回头看着。 李子诚站在石阶下面,把书箱背得非常整齐,衣服如蒙学时穿的一样整洁。 但是他的表情并不是胸有成竹的从容。 而是惊讶。 真正的惊讶。 显然... 他没有想到罗影会来这个地。 这半年来,每回提到县学,罗影要么沉默,要么岔开话题。 罗家的情况他很了解,六两银子的束脩对于那个家族来说到底是什么样的价值,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昨天在蒙学里,罗影说了“考”字。 可说与做之间,中间隔的东西太多。 李子诚快步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顿了顿,然后用一种随意的、像是聊天气一样的话问了一句: “束脩......带齐了?” 罗影没有马上回答。 低头看着自己的书箱。 旧布包裹了三层,麻绳系的是死结,角上的粗粝断茬隔着布也感到刺痛。 他把手掌覆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 很沉。 并不是仅仅是六两银子的分量。 是一头十五岁的老牛,在石柱上撞了不知道多少下,才从自己脑袋上卸下来的分量。 是他爹弯着那条伤腰,对一匹追风驹作揖的分量。 是他大哥红着眼眶说“那我这些年扛着是为了啥”的分量。 是两只【啄虫鸡】把蛋推到窝沿上、二十文、它们全部家当的分量。 罗影抬起头,看着李子诚。 “带够了。” 他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又补了一句: “沉得很。” 李子诚愣了一瞬。 他看了一眼罗影按在书箱上的那只手,指节上还残着一点没洗干净的暗褐色痕迹。 不像是泥。 他没有再问。 有些东西,不用问。 “走吧。领取第一只御兽,成为御兽师的日子,就在今天。” 李子诚收回手,往石阶上面努了努嘴。 罗影点了点头,跟着他一起,踏上了潜鳞书院的第一级石阶。 他的眼睛飘向‘潜鳞书院’四个字,心中忽然没缘由的冒出八个字: “鲤跃龙门,就在今朝。” 第5章 第一堂课 潜鳞书院的大门比牌坊还气派。 两扇朱漆木门,门板上铆着铜钉,排列得整整齐齐,日头照上去亮闪闪的一片。 门槛足有一尺高,黑石料打磨的,光溜溜的,被进进出出的脚底板蹭出了一层包浆。 门楣上方蹲着一只石雕的【鉴血灵蝉】,通体灰白,翅翼收拢,两只圆鼓鼓的眼珠子朝下望着,像是在打量每一个踏进门的人。 罗影跨过门槛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了那只石蝉一眼。 蒙学里胡师讲过,潜鳞书院的新生入学仪式上,会有真正的【鉴血灵蝉】落在学生肩头鸣叫,鸣叫的时长代表潜力的高低。 不过那是后面的事了。 现在先要交出银子。 过了大门之后,前面出现了一条青石铺成的通道。 两边种着大约半人高的灵竹,叶子呈淡青色荧光。 在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声音,比一般的竹子要清脆得多。 甬道的尽头有一面照壁,照壁之后就是书院的前院。 前院很大,铺着方砖,四角各立着一根石柱,柱顶上蹲着四只【巡课纸鸢】。 纸鸢通体灰白,翅膀折叠着,一动不动,像是石雕。 但罗影注意到,它们的眼珠子在转。 前院左边有一排厢房,门上挂着木牌,上面写着“缴费处。” 已经有很长的队伍排好了。 罗影、李子诚走过来站到最后一个位置上。 前面的人三三两两地向前移动。 有的抱着钱匣子... 有的腰间挂着鼓鼓的荷包... 还有的穿着和罗影差不多的打扮,背着包袱,缩着肩膀,眼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拘谨。 队伍走得并不算慢。 缴费窗口后面坐着一个中年文吏,面前摆着算盘和账簿,身旁蹲着一只【吞钱蟾】。 蟾蜍肚皮鼓鼓的,嘴巴张着,铜钱银锭丢进去,肚子里就传出“叮”的一声脆响,比算盘拨得还快。 当轮到罗影的时候,他就把书箱从背上拿下来,打开书箱,取出里面包裹的三层旧布。 麻绳为死结,他解了两下之后才解开。 布层一层地揭下来,里面的物品就会暴露出来。 一双牛角。 乌黑发亮,弧度非常标准,在断口处有一圈不规则的毛茬。 放在柜台上面的时候,发出“嘭”的一声。 中年文吏抬了抬眼皮,在牛角上停顿了一下。 面无表情地拿起牛角掂了掂,然后用手指在牛角面上弹了一下,又靠近了牛角,仔细观察它的纹路。 “觉醒二级黑水牛角,实心,灵纹正,品相完美。” 拿起笔,在账簿上记下一行。 “折银六两,束脩已缴。” 把牛角放在柜台后面的一个木匣子里,和其他灵材一起码放在一起。 就这么几息的功夫。 老黑在石柱上撞了不知道多少次,才卸下的东西... 成为了账簿上的一行墨迹。 罗影看着那只木匣子,没说话,把空了的旧布叠好,塞回书箱里。 李子诚站在他身后。 他什么都看见了。 牛角。 黑水牛的牛角。 他认得。 罗家那头老黑,他见过不止一回,小时候去罗家村串门,还骑过它的背。 那对角又黑又亮,硬得跟铁似的,是老黑身上最精神的物件。 可现在,它断了,搁在柜台上,被一个文吏面无表情地丢进了木匣子里。 李子诚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有问。 不用问。 他家住在县城,杂货铺一年的进项十来两,比罗家殷实,但也就殷实那么一点。 六两束脩他爹攒了大半年,咬着牙才掏出来。 如果他这半年没过考核,被劝退了,他家还有再来一回的底子吗? 恐怕也没有。 他跟罗影之间的距离,没有他以为的那么远。 只不过罗影家,连这六两都得用一头老牛的角来换。 李子诚走上前,把自己的银子递了过去。 六两整,碎银子,拿布包着的。 文吏收了,算盘拨了几下,账簿上又添了一行。 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缴费窗口。 走了几步,李子诚忽然注意到旁边经过的一个少年。 那少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细棉直裰,腰间佩着一枚碧玉环,身后跟着一个仆从,仆从手里捧着一只锦缎盒子。 盒子打开的时候,罗影也看见了。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银锭。 不是六两。 起码十几两。 文吏收那盒银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收他们那六两时截然不同,多了一丝客气,甚至欠了欠身。 账簿上记的那一行字,也比别人的长出好几个字来。 罗影收回目光,没多看。 李子诚也收回了目光。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六两,是最低的档。 这一点,不用人提醒,他们都看明白了。 缴完费,有一个穿灰袍的杂役领着他们往里走。 穿过前院,过了一道月洞门,后面是一片更大的院落,院子里立着十来棵老槐树,树冠遮天,地上铺满了绿荫。 树荫底下有石桌石凳,几个年纪稍长的学生坐在那里翻书,身旁趴着各式各样的宠兽。 一只【灰羽雀】蹲在石桌上啄食米粒,旁边的学生头也不抬,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它顺毛。 拐过一座走廊,是一排排的教室。 青砖垒的墙,黛瓦盖的顶,每间教室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头刻着数字。 杂役把他们领到一间门口刻着“七”的教室前,推开门,朝里面指了指。 “进去坐着等,人满了教习自然会来。” 说完转身走了。 教室比蒙学大了三四倍不止,里面摆着一排排的长条桌椅,能坐几百人。 窗户开得很大,光线敞亮,墙上甚至嵌着几颗拇指大的夜明珠,不算亮,但阴天的时候应该够用。 罗影和李子诚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了,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安静,有的在低声说话。 罗影右手边隔了两个位置,坐着三个少年,穿着比他好不少,正凑在一起嘀咕。 其中一个瘦高个压低了嗓子,声音却不算小。 “我表哥前年从这儿出去的,他跟我说了,等这间教室坐满,教习就来了,先上一堂公开课,讲些入门的东西,然后就带你们去领御兽。” “领什么御兽?” 旁边一个圆脸的少年问。 “不知道,每年不一样,但都是一个种类的,看你自己挑哪一只。” “那考核呢?我听说半年内得让御兽进化,进化不了就劝退?” “嗯,就是这规矩。六两银子买半年机会,过了才算正式入门,过不了就卷铺盖走人。” 圆脸少年咋了咋舌。 “那岂不是五百个人里头,大半都得被刷下去?” 瘦高个耸了耸肩。 “我表哥那一届,反正一个教室,最后留下来的不到八十个。” 罗影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不到八十个。 在五百人中,能够留下的只有八十个人。 他向下看了一眼,书箱是空的。 牛角不在里面了,但是那份沉重的分量仍然压在他的胸口上。 越来越多的同学进到了教室里面。 前后左右涌入的少年少女,在穿衣打扮、神态气质等方面,差距一眼就看得出来。 有的穿着华丽的锦绣衣服,有的穿着粗布麻衣,有的仆人站在门外等命。 还有的就跟罗影一样,孤身一人,连个包袱都没有带几件的。 但坐进了一间教室,所有人暂时都是一个样。 等人都坐得差不多了,前门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先是爪子抓地的声音。 “嚓、嚓、嚓。” 节奏较慢,比较沉,就像有很多东西在地上拖一样。 接着就是一声尖锐的鸟叫,并不算大,但是穿透力很强,在教室里嗡嗡说话的几百人一齐闭上了眼睛。 门外出现的是一只蜥蜴。 通体灰褐色,背脊上覆着一层粗粝的鳞甲,四肢粗壮,脚掌有蒲扇那么大,每一步踩下去,地砖都跟着闷响一声。 背上背着紫檀圈椅。 在圈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多岁,面庞清瘦,颧骨很高。 眼睛不大但是很亮,像嵌了两颗黑釉珠子一样。 被他的眸光扫过,教室里几百人不自觉地就把腰挺直了。 穿了一件墨青色的教习袍,袖口绣着一圈银纹,腰间挂着一块铜牌。 在他的右肩上坐着一只【百问鹦】。 它的羽毛是灰蓝色的,脑袋也很圆润。 一双豆粒大小的眼睛不停地转动着,嘴一张一合发出“嘎、嘎”的两个短促的声音,像在清嗓子。 但最吸引人的是不是蜥蜴也不是鹦鹉。 是蜥蜴后边的三只兽。 三只【灰鬃鼠】。 一个头很小,和成年男人的大拇指差不多长。 毛色是灰色与白色相间,尾巴非常细长,是脱凡级低阶御兽中比较常见的一种。 蒙学中曾提到,民间灰鬃鼠的公开进化路线只有一条,就是【灰鬃鼠】进化为【铁须巨鼠】,走力量防御路线。 可眼前这三只灰鬃鼠,一眼看去就知道不是一回事。 第一只体格明显比另外两只大出一圈,背脊上的鬃毛又粗又硬,竖着像一排钢针。 走路的时候四肢沉稳,一步一步踩得很实,爪子落地带响。 第二只瘦小很多,几乎只有第一只一半的大致体积。 鬃毛软塌塌的贴在身上,眼睛转得很快。 走路时不走直线,左拐右拐,贴着墙根溜,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 第三个则更奇怪了。 它不怎么走路,就蹲在地上。 前爪抱着自己的尾巴,缩成一团 两只耳朵贴在脑袋上,浑身的毛微微炸着,像是随时要钻进地缝里去的样子。 三只同种同源的【灰鬃鼠】,站在一起,像是三个世界的东西。 金教习的灰褐大蜥蜴驮着他走到讲台前,趴了下来。 三只灰鬃鼠也跟着停了,各自找了个位置蹲好。 第一只蹲在讲台左边,第二只溜到了讲桌腿底下,第三只缩在蜥蜴的尾巴旁边,一动不动。 金教习没有下椅子,就坐在蜥蜴背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 “我姓金。” 嗓音不高,但是整个教室每一个角落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从今天开始,你们叫我金教习。” 他伸出一根手指来,往下点了一下。 “在场的人一共五百人。” “半年之后,能留下来的不会超过一百人。” 说出这句话之后,下面顿时发出一阵嗡嗡的声音,被压低的议论好像水面上泛起的一道涟漪。 金教习没有理会,继续讲自己的事情。 “潜鳞书院的规矩,入学头半年是考察期。考察内容只有一项。” “让你的御兽完成进化。” 进化成功之后,你就是潜鳞书院的正式弟子。 书院会教你契约术、仪式进化、血脉激发等东西,让你真正踏上御兽师之路。 “进化失败,劝退,束脩不退。”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 可下面几百个少年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罗影右边前方有一个圆滚滚的胖墩突然举起了手。 穿一条青色的绸子长袍,腰间挂着好几个荷包,脸圆得像一个白面馒头,下巴上还有一颗黑痣。 “金教习,学生有个问题。” 金教习把眼睛向下看着他,淡淡道: “说。” 胖墩站起来,拱了拱手,倒也不怯,嗓门挺亮堂: “学生王健,我的父亲是县上“集丰号”兽材行的东家。” “学生想询问,入学考核是否可以自带御兽?” “学生家中准备了一只品相很好的......” 话没说完,金教习就笑了。 不是和颜悦色的笑容,而是一副冷笑。 嘴角虽然向上翘着,眼里却没有一点点的笑意。 “王家的?集丰号?” 他点点头,好像明白此人是谁。 “你家准备的御兽,是不是刚好到了进化边缘的位置?” “喂两口灵粮,催一催,不出一个月就能进化了?” 王健脸微微的红了一下,但是嘴里没有说出来。 “学生也就是……” “你只是什么?” 金教习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重,但是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凉飕飕的劲儿。 “半年考核所考察的内容,是你的眼光、判断力、对御兽的理解...以及你自己培养御兽的天赋。 而不是考你的父亲有多少钱!” “御兽由书院统一发放。所有人一视同仁。” “坐下。” 王健的脸色涨红了半秒钟,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再说什么,又坐回去了。 罗影一直看着这一幕。 不是看王健。 是听那句话。 “御兽由书院统一发放。” 也就是说,他没法用这个机会给老黑找一条新路。 不过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老黑的事,急不来。 他现在要做的,是先过这半年的考核。 但他踏进潜鳞书院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走在找路的途中了。 铁角蛮牛的路断了。 可书院里的东西,蒙学教不了,乡下人也碰不着。 进化学,仪式,血脉,属性。 他总会在这些东西里头,替老黑翻出一条新路来。 而现在...便是这改变命运的第一堂课。 罗影的手指按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窗外的日光照在讲台上,金教习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坐得很直,一个字都没漏。 第6章 进化学说 金教习的目光从王健身上收回来,扫了一圈底下那些或紧张、或茫然、或跃跃欲试的面孔,语气缓了些许。 “知道为什么我要在你们领御兽之前,先来上这堂课吗?” 没人答话。 “因为等会你们去领御兽的时候,每个人拿到的,都是同一种兽。 但同一种兽里头,个体和个体之间的差别,大了去了。” “选哪一只,怎么选,凭的是你的眼力。” “而眼力的根基,在你对御兽的理解上。” 他没有继续往下讲。 而是抬了抬下巴,朝讲台左边努了努嘴。 “都看见了吧?这三只。” 几百双眼睛刷地落在那三只灰鬃鼠身上。 金教习抬手一指最左边那只体格最壮的。 “这只,叫大铁。我养了两年。” 大铁蹲在地上,鬃毛竖着,四肢一撑,挺胸抬头,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 金教习还没开口,肩上的【百问鹦】先嘎了一声,歪着脑袋朝底下喊了一句: “大铁是什么路线?什么路线?” 底下有几个胆大的学生喊了一声: “力量路线!” 【百问鹦】拍了拍翅膀,叫了一声“对喽!” 金教习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管那只鹦鹉,接着说。 “大铁体格壮,骨架大,鬃毛粗硬,天生就比同窝的兄弟姐妹能吃能扛。 这是身体素质决定的。” “如果不做任何引导,让它自然进化,它走的就是【铁须巨鼠】的公开路线,主攻力量和防御。 这就是最基础的进化逻辑。 身体素质决定进化起点。 蒙学中都能学到的内容,我就不多说了。” 他的手指向讲台下面的小【灰鬃鼠】。 “出来”。 那只瘦小的灰鬃鼠从桌腿底下探出脑袋,贼溜溜地左右看了看,然后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蹿了出来。 他并不走直线,绕了一个弧度就跳到了讲台的正中间。 然后突然停下来,后腿一蹬,身体就窜到了讲台上,在砚台旁边蹲着。 两只前爪抱着尾巴尖,歪着脑袋向下看,下面的几百人。 下面有同学低声笑了。 “这只,叫溜子。” 金教习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无奈。 和大铁同住。一个娘生的。” 【百问鹦】又嘎了一声: “溜子什么路线?什么路线?” 这次没有人回答了。 因为看上去就不太像力量型路线。 金教习也没有等学生回答。 小溜子与大铁很不同。 大铁抢食的时候往里冲,它向外跑。 大铁跟其他的鼠崽子们打斗的时候,它就绕着墙根到处溜。 它不会直接与任何事物产生冲突,总是采取侧翼、暗处、从别人不能看到的角落偷袭。” 他顿了一下: “这是行为模式。” “同一窝生出来的崽子,吃一样的食,喝一样的水,可行为不一样。 有的脾气很大,有的却很胆怯,有的喜欢和别人一起活动,有的则只身一人。 日积月累,行为会在血脉里留下印记。 印记很深的话,就有可能产生不同的进化分支。” 他拍了两下掌。 溜子似乎听到了信号,从讲台上跳了下来,落在地上的时候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并不是真的消失了。 它贴在讲台上的影子之后,由于灰白色的毛皮和石砖颜色基本相同... 再加上它故意放慢了呼吸,在那里一动不动。 如果不仔细看的话,根本就发现不了。 教室里面传来了阵阵低沉的惊叹声。 “溜子如果进化,走的绝不会是【铁须巨鼠】那条路。” 金教习笑着说: “它的行为已经偏离了灰鬃鼠正常的轨迹。 长期“回避—潜伏—偷袭”的行为,会使它发展到“暗影”分支。” 同种,同血,不同路。” “原因就是行为。” 下面几百人鸦雀无声。 金教习的目光落在了蜥蜴尾巴旁边的毛球上。 教室里的人也跟着看过去。 第三只【灰鬃鼠】。 从头到尾都没有动。 缩在那里,前爪抱着尾巴,耳朵贴在脑袋上,浑身的毛微微炸着,像是周围的空气都在欺负它似的。 金教习并没有叫它出去。 只是看着它,沉默了两息之后才开口。 声音放慢。 “这只,没有名字。” 底下稍微有些安静。 大铁有一个名字,溜子也有一个名字,但是这只没有。 “它是大铁和溜子的同窝兄弟。 可从出生那天起,它就跟另外两只不一样。” “不争抢,不打斗,不逃跑,不藏身。” 什么都不做。 “就缩着。” 金教习说话的语气比较平淡,像是在讲述与自己无关的事。 “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生病了。 找兽医看过后,说它没病。 身体一切正常。” 后来我以为它生来胆小,于是用灵粮来引导它,用环境来刺激它,所有的办法都试过。” “它还是缩着。 吃的时候缩起来,睡觉的时候也缩起来。 其他的两只老鼠在外面跑的时候,它就会抱着自己的尾巴蹲在角落里发抖。” 教室里有一个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鼠废了吧”,然后就有几个同学跟着低声笑了起来。 金教习并没有笑。 “直到有一天夜里,我养它的笼子旁边路过了一只野猫。” “你们知道寻常的【灰鬃鼠】遇到猫是什么样子的吗? 跑。 或者炸开毛尖叫。 大铁会冲上去咬,溜子会钻洞逃,这都是正常反应。 但是它和别人不一样。 猫扑向过来的时候,它没有逃跑也没有叫喊。” “它缩得更紧了。 全身上下都紧紧的挤在一起,鬃毛全部倒伏,呼吸几乎停滞,心跳降到了极限。” “那只野猫在笼子外面转了三圈,嗅了半天,走了。” “因为它闻不到活着的气息。” 金教习稍微停顿了一下。 教室里面这次没有人笑。 “它并不是胆小如鼠。” “而是将“恐惧”变成了本能。 恐惧到了极致,反而让它产生了一种能力。 伪死。气息收敛。存在感消弭。” “这不是疾病,这是性格。 同样是不争不抢不动,有的是懒,有的是怂,它是惧。” “恐惧所引发的进化,与懒惰所导致的进化方向差别很大。” 他看了一会儿,那灰鬃鼠已经缩成了一团。 “它能不能进化、往哪条路走,我现在都不知道。 但是我知道,它不会走大铁的路,也不会走溜子的路。” “它的路,要靠自己蹚出来。” 【百问鹦】这回难得没有插嘴,安安静静地蹲着,歪着脑袋看着缩成一团的小鼠。 罗影看着第三只灰鬃鼠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几年前,半夜自己去顶牛棚栅栏的老黑。 那头牛不争不抢也不闹... 可它,却做了一件没有人预料到的事情。 他又想起了更远的东西。 前世。 华清大学的实验室中,导师在白板上写下了一行字:动物在极端环境下,所表现出的适应性变异。 当时有一个案例,在他做的课题里被多次提到。 地震中被埋在废墟下的一头猪,断水断粮,在黑暗中挨了整整三十六天。 人们都以为它已经死了。 但是它仍然活着。 在被救出来的时候已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但是眼珠子还是亮的。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一种比本能更深的执念。 前世的学术理论管那叫“应激状态下的行为阈值突破”。 而金教习方才的话,给了它另一个名字。 性格驱动进化。 罗影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前世的动物行为学和今生的御兽进化理论,像两把从不同方向伸过来的钥匙,此刻对上了同一把锁。 不只是对上了。 是比他原先以为的,咬合得更深。 金教习从圈椅上站起来,走到讲台旁边,双手背在身后。 “除了身体素质、行为模式、性格之外,影响进化的因素还有很多。” 他抬手拍了拍蹲在他的肩上的【百问鹦】。 “比如“羁绊进化”。 这只鹦鹉跟着我有十九年之久。” 百问鹦鹉发出一声嘎的声音,并蹭了蹭金教习的脖子。 “十九年前,它连人话都学不好,嘎嘎叫了三年,我差一点把它炖了。” 下面的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百问鹦炸了一下毛,不满意地啄了金教习耳朵一口。 金教习拍了它一下,并没有理睬。 “可十九年朝夕相处,它慢慢听懂了我讲课的内容,能复述、能提问、能跟学生互动。 这不是训练出来的,而是长期的羁绊,在它的血脉之中刻下了痕迹。 御兽师与御兽之间的信任达到一定深度,这种情况下会出现特殊的共鸣,从而引发特有的进化路径。” 他又看了一眼讲台。 “再如'环境进化'。 长期居住在特殊灵脉环境中的御兽,身体会慢慢被环境改变,最终走出与原始血脉截然不同的道路。 北地苦寒之地的【黑水牛】,偶尔会自然进化出【霜蹄寒牛】,就是这个道理。” “还有‘共生进化’。 两条御兽长期共同生活,彼此影响、互相帮助,在进化的时候会引发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少见,但一旦出现,效果惊人。” 他把这几个词抛出来,并没有展开细讲。 “时间有限,这些以后会有专门的课程。 今天你们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百问鹦】像收到了信号一样扑棱一下飞到了讲台的最高处,张开嘴用比金教习还要洪亮三分的声音喊了一句: “进化!是御兽大幅度提升实力的核心方式!” 金教习看了它一眼,然后又点了点头。 “就拿最常见的【黑水牛】来说。 没有进行过进化的黑水牛,觉醒等级的进步非常缓慢,可能一辈子都停留在觉醒二、三级的阶段,很难上升。” “但是如果它完成了进化,哪怕是变成最基础的进化体【铁角蛮牛】... 虽然血脉评级仍然是脱凡级,上限仍然只能入阶脱凡,但等级提升会容易得多。 在御兽师的帮助下可以更快地推进到觉醒十级,尝试举行入阶仪式,真正踏入脱凡之列。” “这就是同级的进化。路子宽了,但是天花板还是原来的样子。” 他举了一个手指。 “但是……” 百问鹦鹉似乎闻到了什么,于是就歪着头竖起了耳朵,但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如果有人能让同一只【黑水牛】,进化成【霜蹄寒牛】呢?” 下面有几个类似世家子弟的少年,身体略微前倾了一些。 【霜蹄寒牛】血脉等级为【脱凡级】之上的【稀有级】。” 金教习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是教室里的空气明显沉重了许多。 “同样一头黑水牛,走【铁角蛮牛】的路线,终其一生只能触碰脱凡的门槛。 但是走了【霜蹄寒牛】这条道路之后,它的上限就会从一阶直接跳到二阶。 不仅可以轻松进阶脱凡,还可以继续保持上升趋势,踏足二阶。” “一头拉车犁地的黑水牛,变成能够平息一方动荡的战兽。” “同属一个兽群,同属一个血脉,但是会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承受不同的命运。” “这就是进化可怕的地方。 它不仅让你走得很快,还能让你换一条路走。” “当然。” 他收起话题,语气又变得不咸不淡的: “之前我提到过,【霜蹄寒牛】是北地苦寒之地偶发的环境进化,条件苛刻,在我们这可谓极少。 在公开的资料中,整个黑土县近三十年来只出过一个案例。 别人也不会告诉你,他是怎么进化的。” 他看了一眼下面。 “这就是你们这半年需要做的事情,选择好你们的御兽,然后为它进行进化!” 他拍了拍手。 大铁、溜子一个接一个跳下讲台,跟随在蜥蜴之后。 那只缩成一团的第三只【灰鬃鼠】犹豫了一息,才慢吞吞地挪动了起来,紧紧贴着蜥蜴的尾巴根走,像是那里是它唯一觉得安全的地方。 金教习站到了讲台旁边,双手背在身后: “下课。” “出门后向左转,过了连廊,到【初契堂】门口集合。”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下面几百张或紧张、或兴奋、或迷茫的脸庞,嘴角微微一动: “潜鳞书院这个名字,你们应该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百问鹦】安静的蹲在他的肩上,很少见的没有打断他说话。 “潜龙在渊,鳞藏不露。”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那条还没露鳞的鱼。” “半年之后,是翻过去化了龙,还是沉在底下当泥鳅,就看各位自己的造化了。” 他拍了两下手,灰褐大蜥蜴撑起身体,驮着圈椅慢慢转过身来。 “去吧。” “你们的第一只御兽,等久了。” 第7章 选择御兽 出了教室,过连廊往左,人就一点点多了起来。 罗影本以为,顶天也就是教室里那五百号人一道往前走。 可拐过连廊尽头那道月洞门,眼前豁然一开,他脚下的步子不由得顿了一顿。 人。 满眼都是人。 一股一股的少年从四面八方的教室里涌出来,往广场上汇。 像是开春化雪的时节,几条小溪一齐灌进了同一道河床。 罗影那一间教室的五百人落进这片人海里,连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粗粗扫了一圈,在心里估了个数。 少说,也有五千。 有穿锦缎的,身后跟着捧匣子的仆从。 有穿粗布的,肩上搭着打了补丁的包袱。 有十四五岁、脸还带着稚气的,也有二十出头、下巴上冒了胡茬的。 从五湖四海到三教九流,今天都挤到了这个广场上。 广场前面,有十个左右穿青色长袍的师兄,他们正忙于维护现场秩序。 那袍子比金教习的还讲究些,是上好的细布,左胸前都绣着一片小小的叶子,针脚细密,连叶脉都根根分明。 为首的师兄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望着下方乌泱泱的人头,低声道: “今年又是五千多号人。” 身边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师兄“嗯”了一声,并没有放在心上。 这样的情况他已经见过三次了,每年春天都是这样的情景。 进门的时候有五千张面孔,半年后能留下的已经不够五百人了。 他瞥了瞥人群中那些缩着脖子、捂着旧包袱的人,又看了看那些仆从前呼后拥的人... 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一闪而过。 谁才是泥鳅,谁才是龙? 这个时候看不出来。 每个师兄的肩上,都有一只鹦鹉。 鹦鹉比一般的【叫卖鹦】要大得多。 全身羽毛为鲜亮的孔雀蓝,尾羽拖得很长。 在喙边还描着一圈细细的金纹,太阳一照,就会发出光来。 为首那师兄并不高声。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东边,三十排往里站”,但是这句话却突然扩大了十倍,清楚地传到了广场上每一个角落。 最有趣的是,几千个人头挤在了一起... 按照正常情况来说,应该是闹得沸沸扬扬如同赶集一样。 但是那片嗡嗡的人声却在此时,被压制得很低,衬得师兄那一句话更加清楚。 罗影认识这种鸟。 【喧市鹦】,【叫卖鹦】的进化体。 去年去集市的时候,他在镇上最大的兽材行前见过一只。 那时候那只鸟站在掌柜的肩头,扯着嗓子叫卖,整条街上都能听到它的叫声。 罗影在远处看了半晌,听见旁边卖菜的老汉嘀咕,说: “这鸟金贵得很,便是觉醒等级再低的,也得十几两银子。” 一般的庄稼人是不敢想的,所以只有大商号才愿意养一只来摆阔气。 十几两。 罗影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衣袖。 袖子里面什么也没有,非常空旷。 但是他还觉得那个地方很沉。 老黑的那对角,总共是六两。 一头牛喂了十五年,半夜里在石柱上撞了不知多少回,才从自个儿脑袋上卸下来的东西,六两。 而这广场上,单是师兄肩头这一只鸟,就抵得过老黑那对角,还得富余出小半截。 这样的鸟,这里立着十来只。 就为了让人排队。 罗影没有眼红,也红不起来。 他只是觉得,自己脚下这块青砖,和那些师兄脚下的青砖,明明是同一片广场,中间却像是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师兄们指挥着人流,一排一排地往广场尽头那座阁子里送。 那阁子却不大。 青砖砌的墙,黛瓦覆的顶,门脸还没书院正门气派,搁在这么大的广场上,倒显得有些不起眼。 罗影心里直犯嘀咕。 这么座寻常大小的阁子,五千号人,怎么挤得进去? 可前头的人一排排走进去,就跟泥牛入海一般,进去多少,里头便不声不响地装下多少,门口竟不见半分拥堵。 轮到罗影这一排了。 李子诚挨在他身边,两人肩膀贴着肩膀,随着人流往门里挪。 “挨紧些。” 李子诚压低了声音: “人多,别冲散了。” 罗影“嗯”了一声,抬脚跟着往里迈。 跨过门槛的那一瞬,眼前白光猛地一闪。 恍惚之间,罗影像是望见了一枚极大的贝。 那贝足有磨盘大小,壳是青灰色的,半张半合,里头正吐出一缕极淡的、流光溢彩的雾气。 只一瞬。 等他眼睛缓过劲来,那枚贝已经不见了。 罗影定睛一看,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方才还排在他前头、挨挨挤挤的几千号人,此刻全成了一团一团重重叠叠的虚影。 影影绰绰的,像是隔着一层流动的水望过去,看得见个轮廓,却怎么也抓不住实在。 这些虚影没有声音、也不动弹,安安静静地悬在四下里,像是谁随手画在水面上、又被水波荡开了的人形。 他身边真正站着的只有李子诚一人。 李子诚也愣住了,下意识地握住了罗影的衣袖,声音有些飘忽不定: “影子......这是咋了?人呢?” 罗影没有马上回他的话,而是先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的情况。 这是一间非常大的厅堂,看不到天花板,也看不到四周围挡。 四周立着一排排乌黑发亮的木格架子,一层接一层。 高得失去了头顶,一直上升,向上没有尽头,向下也没有尽头,在昏暗中上下起伏。 每一格架子上,都密密麻麻地爬着些极小的活物。 活物小得不行,黑乎乎的一片,排着整整齐齐的一列列地在架子缝里钻进钻出。 有的背上装了比自己还大的东西,慢慢地走。 有的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守在格口,好像在守护着一个珍贵的东西。 厅堂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又干燥又凉爽,像是陈年的草药,又像是晒透了的旧木头。 罗影看着那些列队的活物,过了一会之后,前世动物研究学博士所具备的一些基础,使得他内心产生了一些异样。 可是那东西太小,又离得远,他一时也看不清楚,只觉得它们前进的方式很奇怪,并不像一般的小虫子该有的那样。 此时,在前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都进来了?” 罗影顺着声音望去。 青石台上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老者的年龄大概在六十七岁左右。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墨青教习袍,背微微有些佝偻。 他面前的石几上放着一只大约一个人高的青玉钵,在青玉钵里盛满了清水,清水之中静静的躺着一枚青灰色的贝壳。 刚刚那枚。 老人笑着,脸上深深的皱纹挤在了一起,倒显得和气。 “老夫姓冯,你们叫我冯教习便好。” 他抬手,在那玉钵的边沿上轻轻拍了拍。 钵里那枚青灰色的贝像是受了召唤,壳一开一合,动了一动。 “方才那一下,是它的功劳。” 冯教习语速较慢: “它的名字叫做【万镜蜃贝】,刚才所使用的叫做“镜界投影”。 它可以凭空产生许多面镜子,创造出一层又一层的镜中世界。” 他顿了顿说道: “因此,你们五千号人一齐进了这初契堂,瞧着却像是各自立在同一面柜子跟前。 可以看得到彼此的影子,但是彼此之间却不会干扰到对方。” “相熟的、又一道进来的,便分在同一重镜子里头。” 罗影和李子诚对视了一眼,这才回过味来。 难怪那么大一群人,进了这么座小阁子,半点不显挤。 原来打从跨进门槛起,他们看见的,就已经不是真的初契堂了。 冯教习扶着石几,慢慢坐了下来。 这套话,他一年要说上好几回,一回对着几千张脸。 年年都是这些半大的孩子,眼睛瞪得溜圆,听见‘镜中天地’四个字,没一个不张大了嘴的。 他早就看惯了。 惊不惊奇,跟半年后能不能留下,本就是两码子事。 这道理他懂,可看着底下这些孩子,他到底还是把话说得慢些、和气些。 寒门也好,富户也罢,进了这道门,头半年里,谁的银子都买不来一只御兽的进化。 这一点上,倒还算公道。 冯教习清了清嗓子,开始报规矩。 “从此刻起,头一个时辰,是‘御兽反选’。” “你们身上的气息,柜中的御兽都感知得到。 真正的天才,往往不必自个儿去挑,御兽反倒会主动择主而栖。” 老人话锋一转: “不过一般而言,越稀有珍贵的御兽,灵气越足,越会择主而栖。” “而一般的脱凡级御兽,灵气不足,想发生这等事,比登天还难。” “几十年也未必碰得上一回,你们听听便罢,不必当真。” “这一个时辰,也是留给你们看兽的工夫。 柜子里的御兽,你们尽可细细地相,挑一只中意的,记在心里。” 他抬了抬下巴,朝石几另一侧努了努。 罗影这才注意到,冯教习身旁还蹲着一头巴掌大的小兽。 那小兽肚子滚圆,毛色金黄,一张嘴生得极大,蹲在那儿一动不动,活像个聚宝的金疙瘩。 “头一个时辰过了,便由它来报数。” 冯教习道: “它叫【筹宝貔】,有一桩本事,谁交了多少束脩,它一闻便知,分毫不差。” “第二个时辰起,它念到谁的名字,谁眼前的镜子就碎了,人也就进了真正的初契堂。” 老人的声音平平的,却让底下不少虚影都晃动了一下。 “它先念交银子最多的,让他头一个进去挑。 其次第二多的,再次第三多的,以此类推。” “若是交得一般多,便由它随手排个先后。” 话音落下,罗影身边的李子诚轻轻“嘶”了一声。 他凑到罗影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影子,我算是明白了。” “这六两束脩......敢情只是道门槛。” 罗影没出声,等他往下说。 李子诚的眉头拧着,掰着指头跟他算。 “交得多的先挑。 柜子里头的御兽,再怎么说也是同一种,可同一种里头,总有那么几只根骨好的、品相齐整的。 那些个交了十几两、几十两的,头一拨进去,先把好的挑走了。” “等轮到咱们......” 他没再往下说。 我们交的是六两。 这是最低的一个档次。 等那些富户、世家子弟挑完了,剩下的,多半是些别人挑剩下的歪瓜裂枣。 李子诚往后一靠,长长的吁出一口气来,脸上倒没有什么怒气,只是有些泄了劲儿的怅然: “难怪呢。难怪有人肯多掏那么些银子。” “敢情掏的不光是束脩,是个先挑的次序,是多那么几分过考核的指望。” 罗影听后,心里却是格外平静。 他想起刚才金教习上一堂课说过的那些话。 同窝里的幼崽们吃同样的食物,喝一样的水,但是它们慢慢成长起来的时候却相差很大。 大铁、溜子、没名字的那个,旁人根据体型的大小来分出高下。 可是那只缩成一团、被人嫌‘废了’的小鼠,金教习却从它身上看出了‘恐惧’两个字。 眼力。 金教习说: “相兽的基础在眼力上。” 别人头一拨下去,选的是可以看得到的好。 但是那些看不见的路,未必就轮不到他这后进来的人。 罗影摸了摸自己胸口的地方。 那本青铜色的册子静静地伏在它的识海深处,方才一直没有动静。 他心里突然感到很踏实。 挑的晚不打紧。 “好了,不用站着了。” 李子诚拍了拍他: “统共就一个时辰看兽,时间紧得很,咱赶紧相起来。” 罗影点头。 一种强烈的,无法抑制的好奇心从他的心中涌现出来。 上辈子的时候,他是一位动物研究学的博士,钻研了大半辈子飞禽走兽。 可这一世的天地,于他而言,处处都是新的。 这御兽仙朝里的每一种活物,都是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崭新物种。 形貌是新的,习性是新的。 可万变不离其宗,活物身上那套生老病死、趋利避害的道理,他参研了一辈子,到了哪一方天地,总该是相通的。 罗影抬起脚,往身前那面木柜走去。 柜子不高,齐着他的胸口,一格一格的,里头分门别类地安置着今年这一届要发的御兽。 他俯下身,目光落在了最靠边那一格里。 落在了今日他凝视的,第一只御兽身上。 就在他的视线与那御兽相触的刹那。 识海深处,那本伏了许久的【万兽衍策】,无声地,缓缓翻开了第三页... 第8章 无畏之心 罗影看着第三页。 页上没有蝴蝶,也没有牛。 是一只蚂蚁。 蚂蚁被画得非常详细。 触须、颚足、腹节上的绒毛一节一节地... 好像是用世界上最细的一支笔,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勾画。 通身玄黑,泛着一层金属似的冷光,个头比寻常的蚁大出不少,个头足有半个指节长。 罗影看着它两息时间,心里头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劲儿,慢慢浮了上来。 他认识这虫子。 小时候大约三四岁的时候,在稻花村后面的土坡上有很多大黑蚂蚁。 一只挨着另一只,黑黝黝的一窝搬起来能排下半里长的队。 村里的孩子们都会拿它逗笑,把一根草棍横在蚂蚁队伍当中。 蚂蚁们也不绕道走,一窝蜂似的往草棍上爬,抬都抬不起来。 那会子村里的老人,管它叫【玄驹蚁】。 说这虫子贱,命也贱,遍地都是,没甚稀奇。 可不知打哪一年起,这玄驹蚁就一年比一年少了。 后山的蚁窝一个接一个地空了,再往后,罗影连上回在野地里见着它是什么时候,都记不真了。 他只当是这虫子自个儿绝了种。 乡下地方,一种不打眼的虫子悄没声地少了、没了,谁也不会上心。 可此刻它好端端地趴在【万兽衍策】的书页上,从那玄黑的身子里,生出无数条细若游丝的光线,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出去,每一条的尽头,都连着一团模糊的影子。 罗影的视线,挪向了木柜里挨着的另一只蚂蚁。 识海里,书页无声地翻到了第四页。 还是蚂蚁。 一样的玄黑,一样的身长,腹节上绒毛的方向也是一样的。 而虫子身上出来的光和第三页上的有些不同。 一些本应该亮起的灯泡已经熄灭了。 另外有几条原本不起眼的,现在显得精神多了。 罗影心里微微一动,然后又把目光转到了第三只身上。 第五页。 还是蚂蚁,还是黑色。 但是光线的明暗疏密又换了另一种形式。 三条腿,一个品种,一窝蚂蚁爬出来的模样,可它们身上那一树倒悬的光线,竟没有一只是重样的。 罗影一直盯着这几页看了一会儿之后,他的识海中那层层叠叠的虫影、蝶影、牛影挤作一团,使他感到有些眼花。 他心中微微一动。 只是想着,这些看过的风景能不能收一收? 这个念头刚冒出... 第一页上那只【彩粉文蝶】的虚影,便如一缕轻烟,自书页上淡了开去,散得干干净净。 罗影愣神。 还可以这样使用。 按照之前的感觉来,把三只蚂蚁的影子逐个清除掉。 到第二页的时候,他的念头顿住了。 第二页上,趴着一头牛。 黑色的、苍老的、头上没角的牛。 牛身上发出来的光有的还亮着,是那几条青铜色的、看不真切的隐线。 有的已经成了灰白的残痕,像烧断了的灯芯,灭了。 罗影的目光在那一页上停了下来。 没有去擦。 这一页他留着。 就在这时,耳畔边,那个苍老的声音又缓缓响了起来。 “这是【赴死蚁】。” 冯教习的声音并不大,但是清清楚楚地传到了罗影的耳朵里,也传到了这镜中天地里每一个少年的耳朵里。 “当然,你们中肯定有人会喜欢将它们叫做【玄驹蚁】。” 老人顿了顿嘴,似乎笑了起来。 罗影心里一动,不自觉的转过头去看了一眼旁边的李子诚。 李子诚看着他。 两人眼里所看见的东西是一样的。 玄驹蚁。 李子诚也认识这个名字。 他是县城长大的,在小时候常常会在巷口的墙根底下看到黑亮的大蚂蚁。 为什么好端端的【玄驹蚁】到了书院之后就成了【赴死蚁】? 冯教习像是预料到了底下的这些孩子的心思,并没有卖关子: “它原不是咱们黑土县的虫。” 老人说话声音很慢: “十来年前,从北边迁过来的,算是个外来的客。” 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说不清楚的沉。 “大乾仙朝坐了天下三千年之久。 但是这天下,并不是铁板一块。” “尤其是这御兽的门道。” “各地有不同的兽类,各地也有不同的路数。彼此之间互不相通。” 老人枯瘦的手指敲打着玉钵四周的地方。 “莫说普通人家。” “各省份的省学、各府的府学、各县的县学... 只要是有关御兽独门进化的秘诀,都被捂得严严实实,连半个字也不肯往外吐。” “御兽宗族世世代代相传,更是把家学当成了命根子。” 他停顿了一下。 “你们可知,一个宗族,凭什么能传上几百年不倒?” 没人回答。 镜子中的天地间,就连罗影旁边的李子诚都屏住了呼吸。 冯教习一字一句地说道: “凭的就是一条旁人不知道的、能通往【稀有级】,甚至【异兽级】的隐藏进化路子。” “一条路,能养育一整族的人。 养上几百年的时间。” 冯教习的这话一出口,罗影身边的李子诚就喉咙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李子诚是县城杂货铺的儿子,从小就听他爹念叨大户人家之事。 但是到现在为止,他才咂摸出一点真味来。 原来那些高门大户的根基,并非田地、房屋或匣子里的白花银锭。 是知道。 是别人不知道,只他们知道的那一点东西。 这些东西比任何东西都要珍贵,也比什么都捂得严。 像他这样的寒门子弟,甚至连这条河的边都摸不到。 罗影没有出声。 他低头看着识海中伏着的《万兽衍策》。 冯教习口中提到的可以养活一族人、被捂了上百年之久的隐藏路子,在一般人看来就是穷尽一生也未必能见到的天机。 可刚才,他只是看了三只蚂蚁一眼。 公开的、隐藏的、就连这所书院也不知道的路子,密密麻麻地铺在他的眼前。 他心里很静。 静得有些发沉。 冯教习并不清楚下面的孩子们各自心中所想,只顾着把事情往下说: “十来年前,这批迁来的【玄驹蚁】发生了一件怪事。 它们,进化了。” “是金教习头一个留意上的。” “他养了好些只,盯着看了大半年,发现这虫子有个旁的蚁都没有的性子。” “听令。” “悍不畏死。” “上头一声令下,叫它往哪儿冲,它就往哪儿冲。明知是个死,也绝不回头。” 老人的声音里,听不出是赞,还是叹。 “金教习查了堆得能埋了人的旧文卷,才翻出来,这虫子的真名,原不叫玄驹蚁。” “叫【赴死蚁】。” “它就是靠着这股子悍不畏死的性子,往上进化的。 咱们整个黑土县的兽册,也是打那以后,才把这名儿,改了过来。”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些。 “名儿一改,身价自然也就不一样了。 这些年,逮的人多了,加上它本就是外来的客,野地里,也就一年比一年稀罕喽。” 听到这里,罗影和李子诚再对视的那一眼里,先前那点好奇散了,多了几分郑重。 两人都听明白了。 冯教习这哪是在闲扯一只虫子的来历。 他是借着这只蚂蚁,给这镜中的几千个学子,再上一堂课。 教他们,该挑怎样的御兽。 教他们,什么叫眼力。 而罗影听着,心里却把冯教习的话,和前世书本上的东西,一桩一桩地对了起来。 性格催生进化。 金教习在那头一堂课上,已经讲过一回了。 如今冯教习说的【赴死蚁】,正是活生生的例证。 前世做学问的时候,他也见过这般的物事。 某些群居的虫蚁,为了护巢护后,会做出近乎赴死的举动,那是刻在血脉里的本能。 只是前世那叫本能。 这一世,却能凭着这股本能,硬生生踏上一条进化的道。 两边的道理,在此刻对上了,愈发严丝合缝。 冯教习像是讲到了正题上。 “这【赴死蚁】,有两条进化的路,都是脱凡级的同阶进化。” “头一条,叫【无惧蚁】。” 老人说到这名儿,语气里难得有了点起伏。 “身为蝼蚁,亦有屠龙之心。 这【无惧蚁】,得了一门本事,唤作【无惧】。 天底下不论什么活物,哪怕是头能一脚把它碾成泥的巨兽,它也敢扑上去,咬上一口。” “第二条,叫【赴难勇蚁】。” “它的本事,叫【赴难】。 对手越强,它越凶。 面对比它强的东西,它自个儿的气力,能凭空涨上去一截。 对手越是了得,它涨得越多。” 老人停了一停,像是在斟酌词句。 “这两条路,听着都好。可里头的讲究,差得远。” “【无惧蚁】,已是到头了。再往上,没路了。” “【赴难勇蚁】,比那【无惧蚁】,要难练上百倍千倍。可它往上,还有一条道。” 他的声音慢了下来。 “【撼岳勇蚁】。” “这是【稀有级】的兽。一只具有撼动山岳之心的蚂蚁。有踏足二阶的指望。” 镜中那几千个少年里头,但凡用心听过方才金教习那堂课的,心里都明镜似的。 一阶到二阶。 跟那从【铁角蛮牛】到【霜蹄寒牛】,是一个道理。 同样一只虫子,走【无惧蚁】的路,一辈子也就是只顶天的蝼蚁。 走【赴难勇蚁】的路,再往上熬,却能熬成一只撼得动山的兽。 同兽,同血,不同路,不同命。 “不过。” 冯教习的声音重新平了下来。 “这两条路,无论你想走哪一条,这虫子,都得先有一样东西。” “一颗无畏之心。” 第9章 看穿潜力 说完这话,冯教习就闭了眼。 人靠在石案上,青灰色的【万镜蜃贝】在玉盆里微微震动,老人闭上眼睛养神,不再说话。 镜子里的世界又恢复了平静。 只剩下的那一排排木柜里面,细细碎碎、蚂蚁爬行般的窸窣声。 罗影收回了心神,重新打量眼前这一格木柜。 他这才注意到,在每一个木柜里面都有两个、三个巴掌大的微型草人。 草扎的,粗手粗脚,看着很平常。 可是那草人身上湿漉漉的,好像是被人泼了水。 罗影的目光在柜子里转了一圈,渐渐摸出了一些门道。 草人旁边的一条边上铺着柔软的垫料,放置的食品也很新鲜,色泽鲜艳。 离草人越远,垫料越糙,食料也越发干瘪发霉。 而柜子里的【赴死蚁】也各不相同。 有一些,大模大样地守在草人脚边,啃着最好的食物,一点不挪窝。 有的被缩在柜子最远的一个角落里,宁愿吃干瘪发霉的渣子,也不愿意往草人那边走半步。 更多的,是在两头之间犹犹豫豫地来回打转。 罗影心中有所疑惑。 他将手探进木柜里,指尖在那湿漉漉的草人上轻轻一抹,沾了点那液体,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股很淡,但是又腥又骚的气味。 罗影的眼神,在此刻变得非常平静。 前世做学问那些年,他钻研的可不止是飞禽走兽。这虫豸一道,他也是下过苦功的。 他是动物、昆虫两科动物研究学博士。 蚂蚁属于昆虫,但是昆虫的门道,他同样清清楚楚。 更何况...这草人上面沾惹的味道,属于动物。 这味道他熟悉。 【啄虫鸡】。 罗影心里先松了松。这气味他打小就闻惯了,自家院里那两只芦花和点子,整日都在土里刨食、逮虫子,蚂蚁也是它们嘴下的常客。 但是啄虫鸡本就是杂食的性子,见到几只蚂蚁也并不怎么在意,顺带啄两口,明天换一个吃食。 于一窝蚂蚁而言,它是天上偶尔落下来的一场灾,散了几个,惊一惊,也就过去了。 这一处草人,上面的气味最淡。 罗影将手掌向柜子内移动了一下,在第二个草人身上沾了一点液体到鼻尖附近。 味道突然变大了。 又腥又膻,下面还混着翻土的腥气。 【穿山甲】。 罗影的目光变得很沉重。 这东西,可就不是顺带逮几只蚂蚁的杂食货了。 它生来就吃蚂蚁。 一身硬鳞包裹着,专门攻击蚂蚁的巢穴,在前爪用铁钩式的样子刨开整个蚁巢,再探出一条又长又黏的舌头,一卷一卷地吞入腹中,虫子、卵都是成千上万地往里吞。 在一只蚂蚁面前,【啄虫鸡】是惊,【穿山甲】却是灭。 是连窝端、连后都绝了的那种灭。 越往柜子里深处走,就越猛烈。 罗影心里也逐渐有了一个章程。 离草人越近、食料越好的地界,那草人上沾的天敌气息,便越是叫蚂蚁刻骨地怕。 他又靠近了那个被最好的食物原料所围绕着的草人,仔细闻了闻。 这里的味道比其他的更加浓烈。 是【食蚁兽】的尿。 罗影的手指停在了草人之上。 那一瞬间,他全明白了。 书院在柜子里藏着一科考题。 待遇最好的地方,偏偏沾着这虫子最怕的天敌气息。 食物越油亮,那天敌的味道就越明显。 平常的蚂蚁遇到天敌的时候会马上避开,根本不把吃的放在心上。 但是一只真有无畏之心的【赴死蚁】,它会顶着能让同类魂飞魄散的气味,大大方方地守在最好的食料旁边。 怕,但是不后退。 书院没有将其中的意思点明。 只拿食物上的好坏,把这柜子分成了三六九等。 谁能看的到,但是没有人能够看透。 看得清楚的,才往得下走。 考核的,就是学生的目光和见识。 罗影心里很明白。 如果有人来到初契堂,只挑那个头最大的【赴死蚁】,但是并没有发现柜子里藏着的无畏之心。 那也是眼拙。 身体强壮是一层,无畏之心是另外一层。 两样都齐全了,这才算是正选。 罗影忍不住笑了起来。 并不是在嘲笑别人。 他只是觉得,这件事很有趣。 书院布置了天敌的气息,要考的是大家的眼力。 但是这一局偏偏选择了他熟悉的领域。 在一个动物、昆虫两科都念到了头的博士面前,谈眼力。 这话若是说出来,怕是没人会愿意信。 罗影正要起身,想起来看一下下面那木柜的情况。 念头才动,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识海里那几页书上的光线,有些不大对劲。 等等。 他又凝住神了。 这时他又转过头来对柜子里的【赴死蚁】,识海中的书页翻动起来,一只虫对着一页。 罗影把目光转移到了守在草人脚边、半步不退的【赴死蚁】身上。 它们身上那一树光线里头,有两条,明显比旁的亮上许多。 就像是在暗处发出的两道光。 罗影又去看那些缩在角落、躲着草人的【赴死蚁】。 同样有两条光,但是暗淡到几乎看不清楚。 他心中的一些猜想,又被证实了一分。 这两条格外亮的光柱,怕就是冯教习方才说的那两条路。 一条通往【无惧蚁】。 一条通往【赴难勇蚁】。 越是不畏天敌、无畏之心足的【赴死蚁】,这两条光柱,便亮得越发分明。 可哪一条是【无惧蚁】,哪一条是【赴难勇蚁】? 光看亮暗,分不出来。 罗影定住心神,盯着其中一只【赴死蚁】身上那两根光柱,看得极仔细。 随着他凝神细看,那两根光柱里头,有一根的尽头,竟悄没声地,又生出了一截新的光来。 像是一条路走到了头,又往前续上了一程。 而另一根光柱,到了尽头,便再没有了。 干干净净地,断在了那里。 罗影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懂了。 冯教习方才说过的。 【无惧蚁】,已是到了头,再往上,没路了。 【赴难勇蚁】往上,却还有一条道,通着那【撼岳勇蚁】。 那么,那根尽头断了的光柱,便是通往【无惧蚁】的路。 而那根尽头还续着新光、身后还藏着【撼岳勇蚁】的,便是通往【赴难勇蚁】的路。 罗影缓缓直起了身子。 他竟然......能凭着这一双眼,看出每一只【赴死蚁】,往哪个方向走,潜力又有几何。 这桩本事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冯教习方才那番话,还在耳边响着。 各地秘而不宣的进化路子,养活了一个又一个的百年宗族。 旁人穷尽一生求而不得的那点眼力,于他,竟成了睁眼便见的寻常事。 罗影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将目光,缓缓移向了旁边的一格木柜。 那格柜子里,挨着草人最近的地方,立着一只【赴死蚁】。 那草人身上,沾的正是最冲、最烈的【食蚁兽】的尿。 旁的蚂蚁,都离得老远。 唯独这一只,就那么大摇大摆地守在草人脚边,啃着那油亮的食料,触须一翘一翘的,半分惧色也无。 罗影的视线,落在了它的身上。 识海里,书页翻动。 那只【赴死蚁】身上,属于【赴难勇蚁】的那一根光柱... 亮得...骇人。 第10章 选兽竞拍 罗影的呼吸几不可闻地一窒。 他没有马上伸手去抓,而是将【赴死蚁】身上发出的两道光柱,与之前所看到的几只一根一根地在识海里面比较过去。 识海中那本《万兽衍策》,随着他的视线移动,这本书也无言地翻动起来。一条虫、一张纸。 比着比着,他心里慢慢透出个章程来。 普通的【赴死蚁】,即使是那些守护在草人脚边、半步不退的,身上的两根光柱里更亮、更粗的,永远都是通往【无惧蚁】的那一根。 通往【赴难勇蚁】的那根,则瘦削、黯淡,缩在旁边,像是一株没长开的苗。 这样和冯教习刚才说的话是一致的。 “【无惧蚁】好走,【赴难勇蚁】要难练上百倍。” 难走的路,本就没有几个肯往上长的。 但是眼前这只偏偏反了过来。 它通往【赴难勇蚁】的光柱又粗又亮,亮到几乎要把旁边的【无惧蚁】发出的光也给压下去了。 罗影盯着他,看过了两息时间。 这根光柱的末端,还会继续发出新的光芒,在新光芒之后,则有一团无法准确形容的、但又十分有冲击力的影子。 【撼岳勇蚁】。 稀有级别。 他上辈子做了很多年的学问,见惯了一窝蛋里总有一两个异数。 同样的一颗卵,同样的一样食物,但是有一个天生就有比兄弟姐妹多出的一股说不出道不出的东西。 书中将这叫做“个体变异中的极端正向偏离”。 在一万次之中,都不一定能够产生出一个。 而这一只【赴死蚁】,便是这五千只里头,那个“未必出得了一个”。 罗影慢慢的站了起来,环顾四周的时候,目光一格一格地落在了每一个木柜上。 头上的地方好像有一阵很轻的钟磬声传过来。 一个时辰快结束了。 他不敢再去浪费时间了。 在镜中天地中,五千号人各自对着一面柜子,瞧着是各看各的,可那些柜子里的虫,却是初契堂里实实在在的同一批。 他这边看中了,旁人那边,未必看不见。 罗影心一定,把前世做田野调查所采用的笨方法,也全部都用上了。 挨着个儿全看,是断断来不及的,便先挑要紧的看。 他先把沾着【食蚁兽】尿的那一片草人附近,仔仔细细筛了一遍。 食蚁兽,是蚂蚁世界中骨子里最怕的东西。 连窝端、连卵绝的那种怕。 顶着这股味道,大模大样地站到最好吃食的旁边,满打满算之下,居然也就只有八到九只。 在八九只中,根、骨、身、量都参差不齐。 他又将手臂伸到散发出【穿山甲】气味的地方。 穿山甲凶归凶,到底比食蚁兽差着一层,敢凑近的蚁便多了,黑压压一片,他一个时辰看不完。 罗影就只抽着看了十之一二。 在十之一二的范围内,他还真捡到一只漏。 那是一只躲在穿山甲草人脚边,大小差不多,没有引起多少注意的【赴死蚁】。 但是它身上无畏的心境,却和食蚁兽区里的几只一般无二的浓! 放在低一级的草人身上,按理说会被别人一眼瞥过。 看不破的,便错过了。 看得破的,才捡得着。 罗影心里默数。 满打满算,能算得上“最高一等无畏之心“的,约莫十只。 这十只里头,又身强体壮、根骨齐整的,只剩三只。 而这三只里头,那根【赴难勇蚁】的光柱压过【无惧蚁】、尽头还续着【撼岳勇蚁】新光的...... 只有一只。 就是他最先看见的那一只。 守在最烈的食蚁兽尿旁、触须一翘一翘、半分惧色也无的那一只。 罗影望着它,心里头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又沉了沉。 ...... 青石台上。 冯教习半阖着眼,枯瘦的手搭在那只青玉钵的边沿。 钵里,青灰色的【万镜蜃贝】壳一开一合,吐着极淡的雾。 老人借着这贝,能模模糊糊地照见镜中那一重重天地里的光景。 几千个半大孩子,趴在柜子上看虫,有的眉头紧锁,有的抓耳挠腮,有的看一眼便泄了气,蹲在墙角发怔。 冯教习看惯了。 他心里头,却另有一桩事一直悬着。 御兽反选。 稀有珍贵的兽,灵气足,才会择主而栖。 这道理他年年都说,年年都添一句“几十年也未必碰得上一回”。 今年这一批赴死蚁里头,他是知道有几只成色极好的。 打从把它们摆进柜子那天起,他便留了个心眼,盼着能碰上一回。 可一个时辰快尽了。 五千号人。 愣是没有一只虫,肯主动往谁身上凑、认谁做主。 冯教习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那点指望,又落了空。 也是。 他摸着钵沿,自个儿宽慰自个儿。 寒门也好,富户也罢,能让兽反选的天才,几十年出一个,哪是年年都有的。 他没再多想,枯手在钵沿上一叩。 ...... 罗影正盯着那只虫出神,身侧忽然挨过来一个人。 是李子诚。 他不知什么时候踱了过来,背着手,脸上带着点尘埃落定的松快。 “我选好了。” 李子诚压低了声音说。 罗影回过神: “哪一只?” 李子诚挠了挠头,那神情倒有几分不好意思。 “说来也怪。 方才我在柜子跟前转,有那么几只虫,老是朝我这边凑,触须冲我直摆,怪亲昵的。” 他顿了顿: “我也说不上为啥。想了想,还是头一只跟我打招呼的吧,瞧着顺眼。” 罗影“嗯”了一声,没立刻接话。 他顺着李子诚方才转过的那一格一格柜子,把视线扫了过去。 识海里,书页悄没声地翻动。 扫到一半,他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那几只朝李子诚“打招呼”的虫,竟没一只是寻常货色。 有两只,是守在食蚁兽草人脚边的。 另有两三只,在穿山甲那一片,也都是无畏之心顶顶浓的。 它们没有反选,没有择李子诚而栖。 可那一份说不清的亲近,分明只朝着李子诚一个人去。 罗影心里头,慢慢浮起一点异样。 李子诚自己,怕是半点都不知道。 他以为那是一群“看着顺眼的虫子”,凭借一股说不出来的眼缘,随手选中了一只。 他看不到那两根光柱,也不能感知到无畏之心浓淡不同... 更想不到,肯主动朝他凑的,恰恰就是这一柜子里成色最好的那几只。 这小子的天分…… 罗影还没把这念头想透,李子诚那只挑中的虫,到底是哪一只,他也还没看仔细。 头顶上,苍老的声音已经响起来了。 “指定的时间到了。” 冯教习说话的声音并不大,慢悠悠地开口,但是每一个字都十分清晰地进入了每一层镜子里。 “反选这一步今年没有一个人能通过。 算了,本就是难碰到的事,你们不要往心里去。” 老人顿了顿,语气里那点公事公办的味道重了些。 “从这一刻开始,老夫念到谁的名字,谁眼前的镜子就碎了,人也就回了真正的初契堂。 回去之后,你们看好的那个兽,便去取了,和它一起立下契约。” “念名字的先后,刚才已经说了,由【筹宝貔】定。” 镜中天地里,几千道虚影,齐刷刷地静了下来。 李子诚靠近罗影的耳朵,压低声音,流露出一种抑制不住的好奇心。 “影子,你说……第一个挑兽的人,能交多少束脩?” 罗影想了想。 这起账目,他在心中早就核算过了。 虫类御兽寿命短,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短处。 寿命短的不值钱。 以前【玄驹蚁】很贱,到处都是,没有一点价值,谁家娃都拿草棍逗着玩的玩意儿。 如今正了名,成了【赴死蚁】,证出了进化的潜力,身价是翻了。 可再翻,照着寻常虫类御兽的顶尖行情,撑死也就值个五百文。 但他们摆在这里,却不能这么算了。 他们代表着正式进入县学的门票。 头一个挑的人,多半是冲着考核来的,肯往上添些溢价。 “三十两。” 罗影报了个数。 李子诚摇了摇头。 “我看不止。” 他掰着指头: “我猜五十两。” 罗影瞥他一眼。 “这么高?” “影子,你这是小瞧了【稀有级】的分量。” 李子诚是县城里长大的,眼界到底宽些,说起这个,话也密了: “我在县城,听人念叨过。 稀有级,便有晋级二阶的潜力。 一头二阶的战兽,是能镇一方水土的。 多少大户人家,捧着银子求都求不来。” 他往那一格格柜子上努了努嘴,声音又低了几分。 “方才冯教习的话,你也听见了。 这一柜子里,没准就藏着一只能走到【撼岳勇蚁】的。 头一个挑的人,只要眼力够,是能把这五千只里头最好的那一只,先挑了去的。” 他顿了顿,自个儿又添了句。 “当然,这也就是个或许。 万一头一个挑的,是个空有银子、没半点眼力的呢。” 罗影没再争。 两个交了六两束脩、揣着一身泥土味的少年,就这么蹲在镜子里头,一个猜三十两,一个猜五十两,猜得有来有回。 就在这时。 那个一直都没有响动的声音,响了。 不是冯教习。 是在石几旁边,巴掌大的,肚子圆滚滚的【筹宝貔】。 它原来是一动不动的,活像放在桌上的一块金子。 此时却将大大的嘴巴一张,鼻翼动了两下,似乎闻到了一些很好的东西。 浑身的金毛也都跟着颤抖了一下,圆滚滚的大肚子,肉眼可见地鼓了起来。 它咂摸了一下,回味无穷,于是扯着嗓子报了出来: “王健,一百两。” 声音说完,镜中的天地里,无数虚影晃了晃。 李子诚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个名字……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之后,都从对方眼里认了出来。 七号教室第一堂课时,一个胖墩举手提问,说金教习能不能自带御兽... 那个被当众驳回的胖墩,就叫王健。 集丰号兽材行的少东家。 罗影也微微一愣。 想到刚才李子诚说那句“小瞧了稀有级”,他也回敬了一句。 “你这,是小瞧了有钱人。” 话虽是调侃着说的,但是“一百两”这三个字到底还是实实在在地撞到了他的身上。 那可是一百两。 李子诚的脸色,在刚才的基础上更加不好受。 他爹的杂货铺一年的进项总共也就十来两。 一百两。 他们一家人在柜台后站了整整十年,不吃不喝,才能凑出这个数字。 而镜子里,有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半大少年,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就把一百两银子拍在了挑兽的次序上。 他本以为,他也住在县城,便是一个城里人。 可现在,头一回这样真真切切地,摸到了那道沟的边。 原来有些人与有些人之间,哪怕都住在一个地,只隔着一道墙... 那隔着的一道墙,亦是一道望不见底的天堑。 罗影心里也有那么一些疑问。 为什么王健要投入这么多银两,用来选兽? 这个疑问,才冒出头来。 答案,紧跟着就来了。 他们的前面,那面镜子里面凭空出现了一道虚影。 王健。 他镜子最先破了,人也回到了真正的初契堂,于是那个人形又借助【万镜蜃贝】的作用,在他人的镜子里模糊地映射出来。 虚影中的王健好像跟冯教习说了些什么。 之后他就没有丝毫的迟疑。 甚至连那柜一柜的虫都不愿意多看一眼,径直走向了一处。 罗影瞳孔骤然一缩。 那一处,正是沾食蚁兽最浓尿的草人脚下。 王健的虚影伸出手,探进柜里,稳稳地,将那只触须一翘一翘、毫不惧色的【赴死蚁】捏了起来。 就是它。 在这五千只里头,那个“未必出得了一个”。 那根压过【无惧蚁】、延伸到【撼岳勇蚁】,亮得骇人的光柱。 罗影眼皮下,被人抢了。 罗影望着那虚影,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故意的? 还是撞大运了? 即使他眼力再好,能看穿虫子的潜力,却看不穿人心。 这一只虫,是王健仗着什么本事挑中的,他一时也断不准。 就在他思忖的当口,案头那只【筹宝貔】,又咂了咂嘴。 这回它肚子鼓得没头一回那么欢实,金毛抖了抖,懒洋洋地报了第二个。 “宋立,三十八两。” 李子诚在旁边,长长地“嘶“了一声,摇着头,满脸的感慨。 “集丰号的少东家,到底是有钱啊。” 他喃喃道: “头一个,一百两。第二个,才三十八两。” “这一脚下去,比旁人整整多迈出去一倍还不止。” 就是这一句。 一百两。 三十八两。 这两个数一前一后撞进罗影耳朵里,他心里头那点没断准的念头,忽然就落了地。 他懂了。 不是王健有钱。 集丰号是阔气,可第二个挑兽的宋立,三十八两也不是小数目。 真要只论谁家银子厚,未必就压不过集丰号。 王健却足足比第二名多砸了六十多两,把“头一个”这个位子,攥得死死的,半点不肯让旁人争。 肯下这样的死本钱,只为头一个挑,那便不是“挑”了。 是奔着一个早就看准了的物件去的。 而那物件值不值这一百两,他事先就得心里有数。 王健的爹,是商人,走南闯北的。 【赴死蚁】的来历、行情、那一条能通往【撼岳勇蚁】的路子,旁人不知道,做兽材行的,未必不知道。 连这一回潜鳞书院的入门御兽是【赴死蚁】,怕也是早早就漏进了集丰号的耳朵里。 罗影心里又转过一个弯。 头一堂课上,王健当众举手,问能不能自带御兽。 那会子罗影只当他是个仗着家底、想走捷径的胖墩。 如今回头再想...... 王健正是藏不住事的年纪。 心里头揣着这么大一个底,又是头一个要砸一百两的人,难免心虚。 当众问那么一句蠢话,被金教习驳得满脸通红,倒像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瞧着,就成了个除了银子一无所长、连规矩都不懂的二世祖。 这样的人,头一个挑走了最好的虫,旁人只会说一句“有钱人的运气”。 没人会想到,他是早就知道了。 罗影望着那道渐渐淡去的虚影,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不恼。 也恼不起来。 人家有人家的本钱,那一份“知道”,是集丰号几代人走南闯北、一文一文垒起来的家底。 此时,前世书本上所讲的道理,与当前御兽仙朝的规章制度,在他心中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知识。 在御兽的世界里,“知道”两个字比什么都金贵。 当然,光知道还不行。 还得有钱。 知识是道路,银子就是脚步。 有路却无脚,寸步难行。 王健是两者都占到了,知道,且可以负担起一百两。 他眼里看得出来,这五千只虫的深浅。 有的路通天,有的路到头。 但是他囊中羞涩,即使看准了,也无法去选。 空有一双眼睛,没有银子垫底,那条虫子还是从他的眼皮子底下被人抓走了。 罗影低下头来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短褐,洗得很白,但是又补过多次。 六两银子。 他排在最后。 他没有什么不甘。 只是靠在木柜边,慢慢抬起眼睛看着柜子里最里面的一角。 那是谁都不曾多瞧一眼的角落。 在识海最深处,那本青铜色的《万兽衍策》,默默地翻过一页。 王健拿走的,是这五千只中可以被人们看见,最好的那只。 可有些路…… 纵是集丰号的脚步,踏遍了南北... 纵是王健他爹的账本,记得再细... 也照样看不见。 他用眼睛,越过那一格格摆着【赴死蚁】的木柜前面,最后,落向了另一个地方。 就那么,定住了。 第11章 怕死的蚁 五千号人。 叫号原不是一件快事。 【筹宝貔】蹲在冯教习石几旁,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外报。 报到出银子多的,它那张大嘴一咧,鼻翼翕动,滚圆的肚子便鼓胀一圈,金毛抖得欢实。 可名字越往后报,束脩越往下落,它鼓肚子的兴致便一点点淡了,到末了只懒洋洋地张一下嘴,把数目吐出来,连金毛都懒得抖一抖。 头一个王健,一百两,挑完便走了。 跟在后头三五十两的世家子、富户郎,也都是头一日里,欢天喜地挑了中意的兽,散了。 对这些人而言,所谓“五千挑五百”,不过是别人家的难处。 可对罗影和李子诚这样垫底的六两银而言,难处,才刚开了个头。 一天的工夫,悄没声地过去了。 冯教习这边点到的人,满打满算,才七百八十名。 报到的数目,落在了十三两。 十三两往后,还压着四千多号人。 罗影靠着木柜根坐着,识海里那本【万兽衍策】没歇着。 他这一日,把心思全用在了看兽上。 【食蚁兽】草人那一片,他早先盘过。 如今再一扫,那八九只守在最烈气味旁、半步不退的赴死蚁,已经一只不剩。 他并不意外。 七百八十个人,不是小数目。 头一拨有眼力、得了家里指点的,把最威风的几只挑了去。 后头的人哪怕一窍不通,瞧见前人都往那一处凑,聪明些的,自会跟着分析、跟着琢磨。 何况一只虫孤零零守在那最凶的草人脚边,本就显眼。 这是藏不住的。 好在这一日他没白耗。 趁着旁人都盯着那几只最显眼的,他闷头把【穿山甲】草人那一整片,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个遍,又筛出四只。 这四只身上那股无畏之心,半点不比食蚁兽那一片的差。 只是它们这会子吃饱了,懒洋洋地在草人旁遛弯,不守食料,也不张扬,瞧着和旁的虫并无两样。 看不破的,自然就略过去了。 罗影把这四只悄悄记在心里。 他打算歇口气,再去【啄虫鸡】那一片看看,那一片气味最淡,缩着的多是些没胆气的,可万一里头也藏着一两颗遗珠呢。 他比谁都清楚,自个儿垫底的次序,注定了只能捡漏。 就在这时,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饿了。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镜中天地里,并没人给他们备吃食。 几千号穷孩子,要在这一方天地里,干等着自己的名字被念到。 出得起价的,头一日就走了。 出不起价的,得在这儿熬。 熬几日,没个准头。 他四下看了看,那些和他一般装束的少年,有备了干粮的,正就着水袋小口啃着。 也有跟他一样没有信息来源,并不知晓如此的,两手空空,缩着肩膀,把头埋进膝盖里。 ....... 李子诚那边,也正歇着。 他从随身的包袱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慢条斯理地解开。 里头是几张烙得厚实的杂面饼,还有一小包炒得喷香的盐豆。 这是出门那天,他爹一张张地数着,一把一把塞进去地。 他爹经营的杂货店一年到头也就赚个十来两。 为了给他六两的束脩做准备,已经半年多没有换过一件新衣裳。 柜台后头那把算盘,珠子都拨得发亮了。 临走那天,他爹把他的手牵住了。 那双经常用算盘拨弄的手,手指粗大、关节凹陷、手指上磨起了厚厚的茧子,攥得他生疼。 他爹压低了嗓音,反复叮嘱: “选兽不是一天的事,少说也得熬上六七天,多带些干的,万不能饿着自个儿。” 这话,别人不知道。 他爹经营兽类用品的生意,在南来北往的同行中,有打听来的门路。 这才知道,潜鳞书院选兽的规矩,对于垫底的穷小子来说是怎样的熬法。 李子诚手里拿着那张饼,并没有马上吃下去。 他转过头去,向不远处靠在柜台边的罗影看了一眼。 考核的前日清早,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他娘烙的饼,放在罗影的桌子上,说是“给在路上垫点口粮”。 那哪里只是半块饼。 他是想提醒罗影,多带些吃的。 可这句话,他是说不出口的。 罗家的情况他心里有数。 六两束脩想要凑够,比登天还难... 而且,就算都凑起来,也是伤筋动骨…… 叫人多带七八天的干粮…… 这话要是说出口,是往人心窝子上戳。 乡里乡亲的,给人留点体面,比什么都金贵。 于是,他就只把那半块饼递给罗影,并期望罗影能咂摸出点意思来。 临走之前往书箱里多放了两个馍。 不过看这一日下来,罗影除了啃他半块饼外,并没有再动其他,李子诚心里那点盼,终究落空了。 他叹了口气,端着油纸包,走了过去。 “影子。” 他蹲下身来,把饼递给罗影: “吃。” 罗影回过神来,看着那张饼,又看了看李子诚那不太厚实的包裹,摇了摇头。 “你留下。” 他的声音非常平。 “这选兽,听旁人说,没个七八天下不来。 你这点干粮,自个儿都未必够。 我们两个人都是长身体的年纪,能够扛得住。” 李子诚又要去给他加塞,罗影按住了他的手。 两个少年的手都不是很干净,手指缝隙里夹杂着这一日的灰。 罗影没有再往下说,只是默默地从那个破书箱子里拿出一个粗布小包。 是张婶临行前塞给他的茶叶蛋。 他一个一个地数过去。 一,二,三,四,五。 五个。 他在心里头算了算。一天一个,匀着吃,够撑五日。 数完,他又仔仔细细用那块粗布裹好,放回了书箱最里头。 然后,他重新拿出李子诚先前给的那半块饼,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先吃旁人给的,后动自个儿的。 李子诚看着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 他重新蹲回罗影身边,没再提分饼的事,只把自己那油纸包,往两人中间挪了挪,搁得离罗影近了些。 ......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熬。 到了第五天。 罗影那五个茶叶蛋,早吃光了。 李子诚的干粮也见了底。 这一天,李子诚把油纸包里的最后一些饼渣、盐豆一股脑儿地给了罗影。 两个人都还没有被叫到。 外面的【筹宝貔】已经声音有气无力了,所报到的数目也到了四千多。 到六两的这最底下的最低档,束脩都一样多。 【筹宝貔】也就不分前后,闻着哪一个,便随便叫一声。 罗影撑着最后一口气,把识海中的那本衍策又看了一遍。 他原来看中的那几只,以及后来筛选出的那四只,早被人挑干净了。 就连那些曾经靠近李子诚的,也都全都不剩了。 【穿山甲】那一片,现在也空了。 那么大的镜中天地里,木柜上还爬着的.... 竟只剩【啄虫鸡】那一片里头,那些个体质瘦弱,且缩头缩脑的【赴死蚁】。 好东西是要紧着出得起价的人先挑的。 挑到他们这一档,剩下的,多是别人挑剩、看不上的歪瓜裂枣。 这就是底层人的命。 罗影看着那些瘦小的虫影,眼前一阵阵发黑。 这五天缺吃少喝,他那点底子早被熬空了。 识海里的书页,在他眼前晃成了一片虚影,远处那只懒洋洋的【筹宝貔】,声音听着也越来越远。 身子稍微歪了一下。 眼前一黑,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 罗影只觉得唇上传来一点微凉的湿意。 那点水落在干裂出血口子的唇上,先是一阵刺痛。 紧接着,是一种甘甜。 水顺着嘴唇的缝隙流进去,犹如一滴雨落入了开裂了一个夏天的土地里。 喉头自动向前滚动了一下,把那点水咽了下去。 他费力地撑开眼皮。 先是模糊一片,慢慢的才聚成了李子诚的脸。 李子诚半跪在罗影的身边,一只手托着罗影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举着竹筒水壶,高高的举起来一点一点地往罗影嘴里送。 壶身轻盈。 里头晃出来的水声,又轻又稀。 这是这水壶最后的水。 “影子!” 李子诚的声音有些发抖: “影子你可别吓我!” 见他睁了眼,李子诚像是被抽掉了一身的力气,长长出了一口气,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没有再问什么,转过身来把那只竹筒、油纸包里最后一点饼渣盐豆一起放到罗影怀里。 罗影虚弱地想要去推。 李子诚一把抓住了他。 平时说话带三分笑意,连训人都没一个凶样的少年... 此刻的脸色,竟是这般的硬。 “不要往后推。” 只有五个字,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他看着罗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咱们两个都是青河乡那间破蒙学里念出来的。” 他顿了顿,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打小到大,考核的头名不是你的就是我的。 世界上别人不懂咱俩,咱俩还能不懂彼此?” “咱们这些泥腿子出身的,活到今天,本就够难了……”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那点硬气里,裂开了一道缝。 “县学的六两束脩,我……我帮不上你。” 他把这句话说得非常艰难,仿佛将胸口里一块被压了很长时间的石头硬生生地搬了出来。 他没有再往下解释了,只是把袖子往上一抬,随便抹了两下脸,又把吃的东西往罗影怀里塞。 “但是这一口吃的、一口水的……我怎么可以亲眼看见你饿死、渴死在柜子底下!” “你要真有三长两短的话……回去的时候我怎么和胡先生交代呢? 怎么跟你爹、跟你大哥交代呢?” 罗影怔怔地看着他。 李子诚将所有剩余的东西,甚至连最后一口水,都被他推到了面前。 他自己一样都没有留... 这选兽还没个头,他什么时候被叫到,谁也不知道。 等他名字念到的那一刻之前,他自己,将再没有一口吃的,一口水的。 这哪里是一口吃的。 在这断粮缺水、熬了五日的困难时期,李子诚把自己的活下去的期望...... 全部掏出来,给了罗影。 这是半条命。 罗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紧紧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眼眶里,一阵阵发烫。 他仰起头来,看着那看不见天的昏暗,硬是把想要涌出来的一丝热意逼了回去。 罗家的男人,不兴在人前掉泪。 可就在这个时候,在他心底深处,某个一直冷着、硬着、结了痂的地方,被这一口甘甜的水给浸润开了。 他想起了在三十年的记忆冲刷下,被遗忘在角落的记忆。 他与李子诚是很要好的同窗。 可在他觉醒那三十年宿慧之前,这心底里,到底还是扎过一根刺的。 李家住在县城,开杂货铺,比罗家有钱。 那六两束脩,于李家纵不轻松,可若真要借,未必就借不出。 但是李子诚并没有借。 觉醒宿慧前那时年少,嘴上不说,可心里头那根刺,是实实在在的扎在里面的。 现在的自己多了三十年的阅历,再回首看之前那根刺,竟也淡了。 或许,那银子是他爹的,做不得他的主。 这门若是他当家,他会借。 或许,他张了口问他爹借,他爹没松这个口。 或许……李家现在的情况,并不是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光鲜亮丽。 要不然,又何苦把自家小子送到乡下三百文的蒙学里去? 罗影突然想起了那半块饼。 考核那天早上,桌上的半块饼还冒着热气。 原来……那从来就不只是半块饼。 这小子,是怕他在这儿挨饿,又拉不下脸戳破罗家的窘迫,才拿那半块饼,悄悄递了个话,隐晦的提个醒。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让罗影矮过一分。 但是当时的他没有觉醒宿慧,看不透这层提醒。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这道理,觉醒宿慧前那十四岁的脑子,是想不明白的。 可他想得明白。 底层,难。 难到一个孩子会把一条命给同窗。 也难到另一个孩子,纵是有心,那六两银,也未必拿得出手。 中间隔开的部分从来都不是亲疏,而是每个人头上那沉重一片,压得人透不过气的天。 罗影深吸了一口气。 扎了许多年的刺,就着这一口甘甜的水,融化了,再也没有了踪迹。 他伸手,想把竹筒、饼渣还给李子诚。 就在这时候。 那只【筹宝貔】懒洋洋的声音,又响了。 “李子诚。” 李子诚愣了一下。 紧接着他就咧着嘴笑,那笑里头,竟还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别再推辞了。” 他拍了拍罗影的胳膊,撑着膝盖站起身: “到了我这儿了。” 他面前的镜子已经开始一点一点地破碎了,人的影子也越来越小。 罗影看着他即将消散的轮廓,沉默了一瞬。 在这五日当中,他把镜中天地里每一只【赴死蚁】,都基本从头到尾、一只不落地看过了。 他抬手一指,指向了【啄虫鸡】那一片里,最不显眼的一个角落。 声音很小。 “信我的话...选那一只。” 李子诚顺着他所说的地方看去,那个虫子缩在角落里,看着和其他的瘦弱【赴死蚁】并没有两样。 他没问为什么。 这世上,别人说的话他得想一想,但罗影说的,他相信。 兽理推演、蒙学三年,这小子就没走过眼。 李子诚渐渐淡去的轮廓中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咧。” 话一出口,他眼前最后一面镜子也碎了,人影也全无了。 不一会,李子诚留下的虚影又通过【万镜蜃贝】模模糊糊地映了进来。 虚影中的李子诚走到罗影先前所指的那个地方,伸出手把缩在里面的虫子拿出来。 罗影盯着看了一息,悄悄松了口气。 选对了。 他指给李子诚的那一只,是【啄虫鸡】这一片里,唯一一只,那股无畏之心能与【穿山甲】区域的赴死蚁不相上下的。 能和【食蚁兽】区域相提并论的,早全被人选走了。 这是一堆瘦弱货色里头,唯一的一颗遗珠。 把这颗遗珠让给李子诚,他不后悔。 还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轮到他选,这只蚁到那时,还在不在,还是另一回事。 何况,他吃了人家的饼,喝了人家的水。 在他昏死过去的当口,是李子诚把自个儿的半条命,掏出来塞给了他。 无论是前世那三十年的教养,还是今生这十四年的家风,都只教过他一条理。 别愧对旁人的善意。 ..... 镜中天地里,重新只剩罗影一个人。 他就着李子诚留下的那点水,缓了缓,身上那阵阵的发黑,总算退了下去。 可缓过来,迎接他的,是另一桩难处。 轮到他自个儿挑了,挑什么? 好的,全没了。 那颗唯一的遗珠,他亲手让给了李子诚。 如今这一片片木柜上,爬着的,尽是些缩头缩脑、体质单薄、连守一守草人的胆气都没有的废物。 老黑那对角,六两,半条牛命。 他爹弯着伤腰,对一匹马作的那个揖。 他大哥红着眼眶那一句“那我这些年扛着是为了啥”。 这五日的饥与渴。 子诚那半条命。 到头来,给他剩下的,竟是人人都嫌弃的废物? 罗影望着那些虫子,心里顿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又苦又涩,渐渐地往上蔓延。 他慢慢举起手来,想在这一堆矮子之间勉强找出一个高个。 挑一只无畏之心还稍稍像点样的,将就着……认了这命。 他手悬于空中。 就在这时。 眼前一堆乱七八糟的稻草下,突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钻出了一个【赴死蚁】。 虫子的腿好像是被弄断过、受伤过的。 在走路的时候显得一瘸一拐,歪歪扭扭,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它就这样拖着那条不好走的腿,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艰难地向着草人所指的方向走过去。 罗影那悬在半空的手,慢慢落了下来。 心里头莫名其妙地发软。 即使身体已经残缺了,看着比这一堆废物里最末等的都不如。 可它,仍然在努力地向一线活路挪去。 这时他竟从这只小破虫身上看见了别的东西。 看到一头老了、伤了,却把最后一对角都搭进去的老黑。 也看见了那个揣着一对牛角、咽着一口血气、咬着牙也要踏进这书院门槛的自己。 原来世界上,即使是一只残废的虫子,都还在这么不要命地,找着自个儿的出路。 罗影的眼眶又酸了起来。 他在心里头,竟生出几分敬意来,想要看看这只虫子是如何将那块食物一点点地挪回到它的巢穴里的。 就在他感伤的时候。 那只残废的虫子移到了食物旁边。 紧接着,它就用那对颚足叼起了一块比自己的身体还要大一圈的食料。 一个干净利落的转身。 稳稳当当地把食物拖回了它方才钻出来的那堆稻草底下。 藏得很干净。 从头到尾,那条“瘸腿”,再没拖过它半分后腿。 罗影脸上那点感伤,僵住了。 他眼神,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不。 不对。 前世的三十年里,他所研究的并不仅限于飞禽走兽。 他是动物和昆虫两个科目的双博士。 一只腿真断了的蚁,是根本走不出方才那一趟的。 断了腿的虫子,行动迟缓,连保命都保不住了。 又能叼着大过自身的食料,那般稳当地、来去自如地,拖回窝里? 更别说,它选择藏身的地方,非常隐蔽,非常刁钻,一看便是在此之前早已经选好了的。 这哪是残废的虫子所应该有的行动? 明显......是装的。 装作一副破破烂烂的样子,装作一副可以被别人轻视的窝囊样,使得旁人一眼就能忽略掉它。 而暗地里,它却比这一柜子里任何一只虫,都活得清醒。 一旦有了这样的想法,就连罗影自己都愣住了。 这个诡异的猜测,促使他立刻将心神沉入识海之中,沉入了【万兽衍策】这本书里。 书无声地打开了虫子的那一页。 罗影先去看它那两根熟悉的光柱。 前往【无惧蚁】的路径,前往【赴难勇蚁】的路径。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两根光柱暗淡得可怕。 已经差不多要熄灭了,仿佛是两条快要熄灭的残烟。 这只虫身上,竟连一丝一毫的无畏之心都没有。 它很怕死。 它比这一柜子里的任何一只【赴死蚁】都要怕死。 【赴死蚁】,本该悍不畏死,里面却竟爬出了一个贪生怕死的异类。 罗影心里先是感到有些发凉。 果然,连这个废物堆中最末等的,都比不过…… 可就在他这念头将落未落的当口,他的目光掠过了那两缕残烟旁边的地域。 他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除了这两条公开路线之外。 竟然还有一根光柱! 那道光柱不是一般的正途之光。 它深邃,且带有暗纹,呈现青铜色。 像是某种被埋在地底,很深很长的时间后.....终于被发掘出来了。 它,远远地压过了这只虫身上所有的光柱,亮得刺眼,亮得骇人。 罗影屏住呼吸,凝聚精神,在那根青铜色光柱尽头一寸一寸地望了过去。 光柱的尽头,竟然又产生了两条细线。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而那两条细线的尽头…… 又是细线。 一节又一节。 一层又一层。 一望无际,望不到尽头,一直伸向昏暗的、看不清楚的极远处。 罗影脑海之中,轰的一声响。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头一天里,金教习骑在大蜥蜴背上,手里拿着大铁溜子以及那一只没有名字的鼠,绘声绘色地讲过的一课。 同窝的崽子,同样的血脉,有的走力量,有的走潜伏,有的把恐惧活成了本能。 行为的不同,性格的不同,走出来的路就天壤之别。 他又想起了冯教习刚才的话。 那一条旁人不知道的,通往稀有级甚至异兽级别的隐藏路子,养活了一个又一个百年的宗族。 面前的一只贪生怕死、被人弃如敝屣的残蚁,并没有表现出【赴死蚁】应有的无畏之心。 它所依靠的从来都不是悍勇。 所依靠的就是装与藏。 这一窝悍不畏死的同类里,独它一个... 把那“示弱保命”四个字,活成了刻进骨血里的本事。 而正是这一副人人嗤之以鼻的窝囊性子,竟替它,蹚出了一条旁的虫连影子都摸不着的路!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 就在他咽下满口苦涩、以为这就是底层的命、伸手要去矮子里拔高个的那一刻。 在人人争抢、人人唾弃的废物堆中,在最隐蔽的角落、装的最不起眼的家伙... 竟在他的面前,缓缓亮起了一根连绵不绝、望不见尽头的青铜色光柱! 在这满堂五千人当中,能够看见这根光柱的,只有他一个。 罗影望着那只蚂蚁,呼吸急促。 过了好长时间,他干裂的嘴唇之间才慢慢形成一个上扬的弧度。 牛哥。 你等着。 我一定会通过考核,正式入县学。 因为...... 我选中了一条…… 区别于公开的【无惧蚁】,区别于【赴难勇蚁】,走出第三条路的…… 怕死的蚁! 第12章 变废为宝 转瞬之间,又是一天,悄没声地过去了。 【筹宝貔】的叫号,已经报到了四千七百名。 偌大的镜中天地里,一格一格的木柜上,还爬着的兽,满打满算,只剩了三百来只。 罗影一只一只看过去,识海里那本【万兽衍策】翻得他眼睛都酸了。 这三百只,无一例外。 无畏之心,垃圾。 身子骨,也垃圾。 是这一窝悍不畏死的【赴死蚁】里头,最末等、最不起眼、被人挑剩到最后的平庸货色。 罗影心里头清楚。 按着这书院定下的规矩,垫底的六两银,最后一拨出场。 等轮到他,柜子里早被人翻拣过千百遍。 哪怕你生了一双天底下最毒的眼,能一眼相中那最好的兽,可你没银子,排在这最末尾,连个挑的资格都没有。 即使眼力再好,又有什么用呢? 好兽,是要紧着出得起价的人先挑的。 这就是贫穷人的命,早早就写好的剧本。 除非。 除非你那双眼,毒到能从旁人都嗤之以鼻的废堆里,捡出一件别人压根瞧不见的宝来。 化腐朽为神奇。 变废,为宝。 而罗影,恰好就有这样一双眼睛。 他坐在柜子里,身体还很虚,但是他的内心却从未如此平静、安稳。 他知道那只蚂蚁是属于自己的。 它就缩在一堆乱七八糟的稻草之下,显得十分虚弱,没有人愿意去瞧它一眼。 罗影十分笃定。 这只蚁,绝不亚于第一个出场的蚁,也就是王健砸了一百两挑走的那只。 甚至,还要犹有过之。 因为那道青铜色的光柱,比王健那只【赴死蚁】身上的,还要亮。 而那道光柱后面,则是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无数的光柱,一脉相承,向天际蔓延而去。 那尽头,是通往【稀有级】? 还是【异兽级】? 甚至……是更上头的【奇珍级】? 罗影心里怦然心动了一下。 不敢再去往下想。 那东西离他很远,远到他一个连六两束脩都要拿牛角去换的泥腿子,就连做梦都不敢梦那么高。 穷人家的孩子最忌讳的就是把希望往天上吊。 吊得越高,摔得就越凶。 他只知道一桩事。 这只蚁的可能性,比王健的要大得多。 是在这满堂五千只中,独一无二的一只。 而最妙的,还不在这儿。 最妙的是,这只蚁,怕死。 它怕死怕到,宁可缩在草堆里不吃不喝,熬到那将死的极限,才肯探出头来,飞快地拖一口吃食回去。 它还会装。 会装残,会装弱,把自个儿那一身的本事,藏得严严实实。 这一路下来,多少人压根就没瞧见过它。 便是侥幸瞧见了的,也只当它是一只断了腿、连路都走不利索的废蚁,是这废堆里头,最末等的那一个。 没人会要它。 它自个儿,也活生生把自个儿,活成了没人会要的模样。 所以罗影笃定。 等轮到他挑的时候,这只蚁,一定还在那儿。 一定,会是他的。 就在这时。 那只【筹宝貔】懒洋洋的声音,终于报到了他的头上。 “罗影。” 罗影眼前那一格一格的木柜,那昏暗望不见顶的镜中天地,缓缓地,碎裂开来。 ...... 青石台上。 冯教习半阖着眼,枯瘦的手搭在那只青玉钵的边沿。 六天了。 整整六天,他没沾过一口水,没进过一粒米。 可他这把六七十岁的老骨头,腰板坐得笔直,那一字一句报出来的话,依旧中气十足,半点不见亏空。 这是【筹宝貔】的本事。 筹八方之宝,汇天下之财。 这小东西这六日里,把五千号人的束脩,一笔一笔地,闻了个遍,汇了个遍。 它那肚子,早撑得溜圆。 它吃饱了,做主人的,便也跟着吃饱了。 精气神被汇聚起来的财气,一点一点喂养到圆满。 罗影之前在蒙学的时候,听胡师随便说过一嘴。 那会子还当稀奇呢。 今天亲眼看到,才知道真的。 这就是【稀有级】御兽的体面。 冯教习抬起眼睛,看向石台下面。 眼前这个少年,瘦得脱了形,那身灰扑扑的短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嘴唇干裂着,分明是这六日里头,缺吃少喝,硬熬过来的。 又是一个垫底的六两银。 这样孩子,在这几日里见到不下千百个。 眼睛里面发出的那点光,也都是同样的。 冯教习心里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惊不惊艳,能不能熬过那半年,本就是两码子事。 这个道理,他六七十年都看明白了。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把那套不知说了多少遍的话,又往下说了一遍。 语调非常平稳,没有明显的起伏。 “选定了御兽,就及时过来上课,七天一堂课,一堂课都不能缺。” “半年之内,如果你的御兽进化了,就等于正式进入了我潜鳞书院的门。” 他稍微顿了一下。 接着道: “进化的快慢决定了你的名次。” “但是,如果有人能让自家的兽,进化出除【无惧蚁】以外的其他进化体……那么,快慢也就无所谓了。” “直接空降第一。” “如果是这样的有好几个,再按照快慢,往下排列。” 他的声音重新平了下来,仿佛在背诵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章程。 “前十名的学生可以跳级。按照入学第二年的待遇来计算,并入到老生班级里去。” “可以提前学习御兽禁术。往后每年的束脩,减半。” 罗影立在台下,静静地听着。 听到最后那四个字,他的心,没来由地,重重一沉。 束脩减半。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在心里头,把这笔账,一文一文地算了起来。 减了半,那每年的束脩,便只要三两。 不再是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六两了。 罗家一年的进项,拢共也就三四两银。 从前那六两束脩,是要拿掉一头老牛半条命,才凑得齐的天堑。 可若只是三两…… 虽然一年的进项也存不下几个,但是那条缺口,到底还是凭空没了一半。 罗影喉咙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家里。 想到那头额头上裹着粗棉布、安安静静趴在牛棚里养伤的老黑。 想起他爹弯着那条伤腰、坐在独轮车上、一根接一根抽着旱烟的模样。 想到了他大哥,此时想必大哥正陪着笑脸,到张乡老家去租那头【黑水牛】,好把误了的秋播补上。 一年三两,和一年六两。 于旁的世家子,许是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可于罗家,那是真真正正的,能让他爹的腰,能让他大哥的肩膀,松快一些的分量。 而且…… 罗影的心跳又加快了一些。 跳级。 按照入学两年来算。 也就是说,第一年时那些个血脉分类、属性克制的基础课,他不需要再花费六两银子去再念一遍了。 这一年的六两,省了。 来年那一年的束脩,又减了半,从六两变作三两,又省下三两。 里里外外加起来…… 两年下来,本来要十二两,现在只要三两。 省下的,足足是九两银。 九两。 罗家辛辛苦苦凑上四五年,再刨去一家老小的嚼用,也未必能攒得出这个数来。 罗影站在这里,枯瘦的手在身边悄悄握住了。 他不敢叫这点希望,在脸上露出半分。 但是那些炽热的东西,到底是从心口,一直烧到了眼眶。 若是……真能搏个头十名回来。 那他就能到家里捎条消息。 信上不写他这六日是怎么饿晕过去的,不写这书院的门槛是怎样一道吃人的天堑。 只写一桩。 “爹,大哥,往后这书,咱罗家,供得起了。” …… 就在这渴望,在罗影的心里层层叠叠地涌上来之时。 冯教习刚刚说过的话,忽然又在他耳边,清清楚楚地响了起来。 若是能让兽,进化出【无惧蚁】之外、别的进化体,则不用区分速度快慢,直接空降第一名。 罗影的呼吸几不可察的一停。 这条规矩…… 他要收服的那一只蚁。 那一只没有一点无畏之心,通往【无惧蚁】与【赴难勇蚁】的两根光柱也变得暗淡到近乎熄灭的蚁。 它这一辈子,纵使是想进化成【无惧蚁】,也根本不可能。 它所走的,从头到尾,就是那条别人摸都摸不着的...其他的路。 这岂不正是…… 这个想法,像一道电光,在罗影心里头猛地一闪。 可也只是一闪。 罗影几乎是马上就把心思压了下去。 他知道得很清楚。 名次也好,跳级也罢,束脩减半也好,那都是后头的事,是天边的云彩。 现在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先将这只蚁,稳稳地收进手中。 其余的,都得往后稍微挪一挪。 他把眼睛向下,收敛了眸子中那一瞬而过之的光芒,重新立得规规矩矩。 冯教习坐在石几后面,将少年脸上那点强压下去的急切,看在了眼里。 他并不奇怪。 越是贫穷的家庭里出生的孩子,当听到“束脩减半”的时候,眼里的那一股劲就会越足。 他也见多了。 只是这火烧得再旺,能不能熬到半年后兽进化的那一天,他这老头子,是半点不敢替他们打这个包票的。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抬高枯瘦的手指,向着一格一格爬着兽的木柜处,淡淡努了努下巴。 声音很慢,听不出温度,但是并不冷。 “去吧。” “挑选一个御兽。” “老夫为你施契约术,与它,缔结契约。” 第13章 吞龙之志 “好嘞。” 罗影答应了一声,转身之后就走向了那一格一格的木柜。 可是他没有像王健那样的,目不斜视、直奔目标。 前世的三十年,并没白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道理。 在没有真正掌握实力之前,要懂得藏拙。 特别是在... 这被无数御兽宗族、御兽世家所把持着的御兽仙朝下。 他想起了王健。 他砸了一百两,拿走了最好的一只【赴死蚁】。 他问了一句能不能自带御兽的蠢话... 把自个儿贬成了个,除了银子一无是处的二世祖。 这样一来,他挑走天大的好处,旁人也只当是有钱人的运道。 藏,是要藏的。 只是王健藏的是“我什么都不懂”,他要藏的,是“我什么都看得见”。 罗影心里盘算得明白。 他若也这般直奔那只蚁,稳稳当当地逮了就走,那来日这蚁真要进化出个了不得的形态,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四个字。 身怀秘密。 这秘密,在这世道,是要命的。 不进化,则一切皆休,他白担一场干系。 可一旦进化了,那便绝不是公开的【无惧蚁】、【赴难勇蚁】那两条路,而是一个谁都没见过的、崭新的形态。 到那时,一个垫底的六两银,一个拿牛角顶束脩的泥腿子,凭什么从五千只里头,一眼相中了这桩天机? 他得为往后打算。 于是,罗影一路走,一路蹙着眉。 这只看,那只看,挑挑拣拣,偶尔还要叹一口气。 一脸的愁。 ....... 冯教习坐在石几后面,看着这个磨磨蹭蹭的少年,不禁皱起了眉头。 选兽是有一定时间限制的。 一个人拖后腿一秒钟,后面的人就得多等一秒钟。 五千人的队伍,一刻也不能停顿,不然整个流程都会乱套。 他张了张嘴,本想催上几句。 可那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见少年穿的衣裳。 一件灰扑扑、洗得发了白的短褐,肩头薄得能硌出骨头,补丁上的针脚却收得整整齐齐。 可以看出家里有人,一针一线地细细打理过。 冯教习的目光停了下来。 他瘦削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蹲身侧【筹宝貔】那圆滚滚的后背。 这小东西筹八方之宝,谁交了什么、交了多少,它一闻便知,分毫不差。 手指刚一碰到它,那些信息就流进了冯教习心里。 六两束脩。 不是银子。 是一对【黑水牛】的角,顶的。 冯教习的眉头慢慢地舒展开来,化作一声轻叹,在这镜中天地之中弥漫开来。 出身一般,农村人。 他是从乡下的泥地中一步步地爬出来的。 由于爬过,所以比别人更清楚那块土地上所经历的日子是什么熬法。 一个农村家庭的孩子想要从黄土地里钻出头来,这样的机会是很少的,就像天上掉下来一个元宝一样渺茫。 而这个孩子,却用自家那头老牛的犄角顶了束脩。 【黑水牛】没有了角,是会伤及根本的。 寿数,得起码折去一半。 更要紧的是,庄稼人秋播春种,犁地翻土,哪一样离得了牛? 角一断,地里少了一把最得力的劲儿,牛又活不长…… 这哪里是寻常的砸锅卖铁。 这分明是把全家老少往后好几年的活路,一股脑地押上去了! 连同那头牛的半条命... 送这孩子,来赌一场。 他本不该在这个地方出现。 冯教习抬起头来,看了柜子上,仅剩下来近三百只东的蚁。 现在横竖人也不多了,即使多耽误一会儿,也不会对大局造成什么影响。 他到底没忍心催。 就让这孩子在最后的废墟上多翻拣一会儿,多挑一会儿。 哪怕,能多挑出一丁点的指望,也是好的。 罗影并不知道身后的老教习心里是怎么变化的。 他只管演他的戏。 左看右看,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那副愁容做得十分到位。 他一格一格地翻过去,时而蹲下,时而摇头,把一个挑不到好兽、急得没了主意的穷小子,演得活灵活现。 最后... 他的手,“恰巧”,掀开了角落里那一堆乱蓬蓬的稻草。 最里面的一只蚂蚁也露出来了。 罗影看着它,沉默了一会儿。 那点沉默,一半是演的。 另一半是真的。 他要用一只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的废蚁,去赌那看不见的将来。 他也要用自己“挑不到好兽、破罐破摔”的窝囊样来蒙住身后那位的眼。 一件又一件的事情,都要他一个人咽下去。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像是被这满地的老弱病残给磨没了耐性。 咬了咬牙,伸出了手,将那只瑟瑟发抖的小蚂蚁捡了起来。 转身,走到冯教习面前。 冯教习的目光落到少年手上那只虫上。 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你选这只?” 罗影点头表示认同。 “是。” 冯教习脸上的那点刚才还有的疼惜之情,一点一点地沉淀下去,隐隐约约透出些火气。 “你确定是选择这一只?残疾蚁!” 这句话本不该问。 选兽是学生的权利,选择什么就是什么,作为施契约术的教习,没有资格对这件事情进行干涉。 可他终究没有忍住。 他是真的,对这孩子失望了。 也是真的,怒其不争。 那六两束脩,对这农家是何等的一笔巨款? 是用了一头老牛的半条命,押了全家人好几年的活路,才换取到的。 这孩子,却仅仅因为挑不到一只齐整的好兽... 便自暴自弃,随手抓了这一柜子里头,最末等、最不成器的一只。 罗影手里拿着这一只还在‘抽搐’的虫子,闻言,却只是笑了笑。 笑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自嘲。 “哪一只,不都一样吗?” “全是老弱病残……” 他顿了顿,声音淡淡的: “我运气不好。” 这一句运气不好,本就是模棱两可的。 既能说他时运不济,同是六两银,旁人三千名上就进了,他却生生排到了四千七百名,好兽早被人挑了个干净。 也能说他这一辈子运气不好,出生在一个贫穷的人家,在这等穷苦之家落了这么一副泥腿子的贱命。 冯教习听在耳里,偏偏,听成了后一句。 这几天,他见到过很多这样的眼神,听到了很多这样腔调。 那是认了命的腔调。 他的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运气不好?” 他把那四个字再说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温度。 “身为蝼蚁,亦有吞龙之志!” 他枯瘦的手,往那柜子上、那些个还在草人脚边、半步不退的【赴死蚁】一指,声音低沉了下来: “你难道比他们都不如吗?” 这话问得重。 一只虫子,明知自己会死,也敢于把身子往那个能一脚把自己碾成渣的大东西身上扑。 一个人怎能连一只虫的那股子心气都没有? 罗影迎上他目光,并没有一点后退的意思。 他抬起手,指着自己手心那只缩成一团、战战兢兢、却连‘残疾’这个都还装着没忘的虫子。 一字一句地开口,说得非常认真: “是啊,” “我信他有吞龙之志……才选中了他。” 这句话是字字都是属实的,而且非常诚恳。 他眼里那只蚁,身后那道连绵不绝、望不见尽头的青铜光柱,将来要走的路,何止是吞龙? 可这话传到了冯教习的耳朵里。 却成了顶嘴。 变成了忤逆。 一只抖得站都站不稳的废蚁,竟被这孩子,安上了“吞龙之志”四个字。 这分明是拿之前他他方才给的那些话反过来奚落他。 冯教习看着少年那张平静得有些油盐不进的脸,在他眼底深处,最后一点替他可惜的光,也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 随后,又恢复了平时那般淡然。 早就知道的。 在乡下那片泥地里,能够从地上爬起来的人很少,很少... 数十年过去了,他看过一拨又一拨。 现在... 也就是多了一个没有爬出来的人。 只是... 他的心中还是小声的叹了一口气。 可惜他爹弯着腰,下地干活。它娘缝补衣服,一针一线。 可惜了,那头没有了角的牛… 冯教习不想再和他多费口舌了。 他甚至有点后悔,刚才的心软,纵了这孩子那么些个工夫。 “契约吧。”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公事公办,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放松心情,不要抵抗。” 话音刚落,冯教习枯瘦的手指就在青玉钵边缘轻轻一叩。 钵中那枚青灰色的【万镜蜃贝】壳一开一合,一缕流光溢彩的雾气,自钵中袅袅升起,悄无声息地,缠上了罗影的眉心,又缠上了他掌心那只蚁。 罗影只觉得自己的识海好像被人轻轻推开了一扇门。 一缕非常细小的、非常微弱的气息,沿着那道光怯生生地伸了进来。 是那只蚁。 罗影“看”到了它的存在。 不以眼观。 他“看”见的,是一团极度蜷缩的、抖个不停的恐惧。 它害怕。 非常害怕。 它害怕突然出现的、无法抵抗的巨大力量,就像它害怕食蚁兽的尿液一样,害怕穿山甲的腥气,以及世界上所有比它强大的生物。 它本能的想要收缩,隐藏起来,把自己的一点微不足道的气息收敛到几乎看不见的程度。 可这一回,它没地方能藏。 罗影的心神慢慢靠近那团瑟缩的恐惧。 他没有去压它,也没有去镇它。 他忽然懂了它。 在悍不畏死的一样同类中,独独学会了贪生怕死的一个异类。 一个靠着装残、装弱、把自个儿活成废物,才在这吃人的天地里,挣下一条活路的小东西。 这不就跟他罗影一样吗? 跟这满堂垫底的、揣着补丁衣裳、咽着满口苦涩的穷孩子,一样吗? 谁都是在那一条线上挣扎着,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的人。 罗影望着面前的老师,一脸平静。 望着冯教习那双淡然的眼睛,瞧着那在最深处浮出的一丝厌恶。 他内心十分平静,并不觉得有什么喜悦或者悲伤。 底层太难了。 难到... 他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踩在旁人的牺牲上。 大哥罗川,弯着的脊背。 他爹罗长庚,受伤之后无法直立的腰。 还有老黑、芦花、点子等等…… 他不能忍受有任何的意外发生。 老黑都已经把一半的寿命都拿出来了,这才把他送到县学的大门里来。 他所要面对的仅仅是别人的一个误解,仅仅是被一个老前辈几分错怪的厌恶罢了。 这点东西和断角相比又算的了什么呢? 他低下头来看着手中颤抖不止的【赴死蚁】。 落在识海深处,那本《万兽衍策》之上,那为它而亮起、璀璨夺目的光辉之中。 他的内心深处,轻轻应了冯教习方才说出的话。 身为蝼蚁,亦有吞龙之志? 他笑了笑。 心内轻叹: “我没那么大的志向。 我只想要让老黑进化,这样它就可以多活几年。 让芦花、点子、我哥、我爹…… 过的好一点。 我... 只是一个,在底层挣扎的俗人。 但身为俗人的我,为了身后的家人... 虽无吞龙之志… 却,亦有无畏之心!” 第14章 蜉蝣窥天 罗影低头,望着自己的右手。 手掌的背面,不知何时,已爬满了一只【赴死蚁】的图案。 玄黑的身子,纤细的足,连那一条它装出来的、瘸了的腿,都描得纤毫毕现,与方才掌心那只,分毫不差。 这是契约术的效力。 它,被封进了他的身子里。 罗影的心神,微微一动。 就在这一刹那,一缕极陌生、极微弱的情绪,顺着血脉,悄没声地,漫进了他的心里。 是安心。 罗影怔住了。 这只蚁,怕了一辈子。 怕食蚁兽,怕穿山甲,怕这天地间一切比它强大的东西。 它缩着,藏着,装着,把自个儿活成一团谁都瞧不上的废物,才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抠出那么一线活路。 它从生下来,就没有一个地方,是真正能让它喘口气的。 可此刻。 缩在他这个契主的身子里头,它头一回,不抖了。 那一团蜷到了极致的恐惧,慢慢地,松开了,舒展了,像一个跑了一天一夜、终于回了家的人,一头栽进被窝里。 很暖。 很稳。 再没什么可怕的了。 罗影握紧了拳,把那缕安心,连同那只蚁,一并攥在了掌心里。 他没有去镇它,也没有去压它。 他只是在心里,轻声道: “别怕... 往后,有我呢。” ...... “既契约已成,你便出了初契堂,回家去吧。” 冯教习那压着厌弃的声音淡淡响起。 罗影抬起头,微微一怔。 “县学,不是包食宿吗?” 这是他在蒙学里头,听胡师闲谈时听来的。 六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若能管伙食,那可是天大的实惠,断不能轻易丢了。 这笔账,他算得门儿清。 冯教习蹙了蹙眉: “那是过了考核的正式生,才包饭。” “入学第二年的老生,为方便他们学御兽禁术,才连住一并包了。 你一个还没过考核的,包什么?” “莫耽搁时辰。回去吧。” 听着这明摆着的不耐烦,罗影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默默转过头,朝那初契堂的门外,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走着走着,那饿了六天的肚子,又不争气地,咕噜响了一声。 冯教习坐在石几后头,把这一声听得清清楚楚。 但他却面无表情,宛若什么都没听到。 若是换一个人... 他不会这样。 他也是从乡下的泥地里,一脚一脚刨出来的。 寻常碰着这样的孩子,瘦得脱了形,饿得肚皮贴着脊梁,他心里头,总会软那么一下。 因为... 他会想起当年。 他也是这样的苦娃子。 多半,会从袖子里摸出五文八文的,悄悄塞过去。 让这孩子在县城里,好歹吃上一顿热乎的,再去走那山路。 这点钱,于他不算什么。 就当是宴请年少时的自己。 可是... 对于罗影。 他的手本已习惯性地,伸进了袖子里。 可摸到那几枚冰凉的铜板,他又停住了。 他想起那一对牛角。 想起这孩子,揣着全家拿半条命换来的指望,却就因为挑不到一只好兽,便自暴自弃,随手抓了只最不成器的废蚁。 把他爹弯着的腰,他娘缝补的针线,还有那头撞断了角的老牛,全当成了一桩玩笑。 冯教习的手,从袖子里,缩了回来。 这钱,他不想给。 就让他去吃一吃这生活的苦头吧。 就让他在那又饿又渴的回家路上,一步一步地,掂一掂这六两束脩,到底有多重。 他扭过头,朝那只圆滚滚的【筹宝貔】,淡淡地,抬了抬下巴,开始了下一个点名。 ..... 罗影并不知道,身后那位老教习,本是动过要施舍他八文钱的念头的。 他只知道一桩。 这六天,他在那镜中天地里头,前前后后,饿了整整六天。 就靠几个茶叶蛋、李子诚分的那点干粮和一口水,硬生生撑了下来。 身子,早亏空到了底。 眼下出了门,又得凭着这两条腿,去走两个多时辰的山路。 脚行的马是单程的,回去那二百文,他拿不出。 就算能拿出,他也不会拿。 来时坐马,是为了保护牛角的安全,求一个安稳。 家里仅剩的一两银子,还指着给秋播租牛、给一家老小糊口。 现在的他,还没有资格坐马赶路,只能用脚,一步一步走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熬不熬得住。 可这又能怎么样呢? 路就在脚下。 不熬,也得熬。 这...就是贫家子的命。 罗影深吸了一口气,压住那阵阵的发虚,抬脚跨出了初契堂的门槛。 门外光明晃晃地照下来,晃得他止不住的眯眼。 就在他慢慢看清四下的那一瞬。 他怔住了。 ..... 初契堂外不远处,那两排修剪齐整的柏树底下,立着一个人。 那人靠着树干,身上那件细布直裰皱巴巴的,还沾着柏树的碎叶。 像是在这底下,坐了一宿。 他怀里,紧紧抱着几张饼。 手里,还提着一个灌满了清水的竹筒。 是李子诚。 一见罗影出来,他整个人便从树底下弹了起来。 急匆匆的迎上来,把怀里那几张饼往罗影手里塞。 明明满是疲惫的脸上,却绽出一个笑: “影子!” “可算出来了...快,快吃!” 罗影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几张饼。 饼是凉的。 是那种攥得发了硬的凉。 这几张饼,在李子诚的怀里,怕是揣了不知多少个时辰了。 罗影抬起眼,仔细打量,这才看清李子诚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 眼底下,挂着两团浓得发青的乌黑。 这绝不是几个时辰能造成的。 恐怕... 这小子,从昨日出来到现在,连眼皮都没合过一回! 罗影的眼眶,没来由地涌上了一层雾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沉默了半响后... 他只哑着嗓子,问了一句最没要紧的话: “你……哪来的饼?” 李子诚像是没瞧见他眼里那点东西,咧嘴一笑,摆出一副再轻松不过的腔调: “你忘啦?我家就住在县城里头。” “我比你早出来一天,回家吃了顿饱饭,顺手就揣了些吃的,过来等等你。” “只是没想到……” “你来得那么晚。”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真就是吃了饭后,顺道拐过来站了一会儿。 可那遮不住的黑眼圈,那揣凉了的饼,已经把他没说出口的话,一桩桩,都摊在了罗影眼前。 罗影沉默了。 他全懂了。 李子诚是知道未觉醒宿慧前,他脾性的。 知道他倔,知道他这一身穷骨头,是宁肯一个人栽在半道上,也不肯轻易开口求人的。 不然...也不会明明很想上县学,却硬生生半年没和他张口借一个子。 这小子是怕。 怕他出了这门,凭着那股子倔劲儿,二话不说,揣着满身的亏空,独自就往那山路上走。 那条路上,荒段不少,去年还闹过狼。 他这副饿垮了的身子骨,走两个多时辰... 十有八九,是要倒在半道上的。 所以他守在这儿。 不吃,不睡,守了一天一夜。 他怀里那几张饼,自个儿一口都没动过。 明明,他等了一天,也饿着。 这些话,李子诚一个字都没提。 他只是轻飘飘地说: “顺手揣了些吃的。” 罗影也一个字都没问。 乡里乡亲的,有些情,是不能戳破的。 一戳破,反倒生分了。 他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那几张凉饼里,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饼是凉的,硬的,剌嗓子。 可咽下去的那一刻,他却觉得格外的香甜。 他把头埋得很低。 就着那几张饼,把眼眶里那点热乎乎的东西,一并咽了下去。 见他吃得急,李子诚松了口气,蹲在一旁。 絮絮叨叨地,说起了他这一天里头,打听来的门道。 像是要拿这些话,给罗影那埋着的头,遮一遮羞。 “我爹不是住县里、开着个小卖铺嘛?” “他从那些来买东西的富户嘴里,套出了点话。 下一周那堂课,讲的是御兽进化论。” 越是说着,他的声音越是透露出几分郑重: “这个,跟咱蒙学里头讲的那门御兽进化,不是一码事。” “蒙学里面是纯理论,而听说...” “下周的那课,是要让咱们亲眼瞧瞧这'进化'二字,到底是个什么天威……” “每间教室的教习,都会带一颗【进化石】来。 要当场进化【赴死蚁】给我们看!” 他似是想象到了什么画面,声音渐渐变得满是遐想: “还有师兄,是代着那【兽储库】来观课的。 谁的蚁当场进化了,立马赏银十两!还给记一次嘉奖!” 听到这儿,罗影埋着的头,停了下来。 嚼到一半的饼,也停在了嘴里。 “十两银?” 他的注意力,全被这个数字给吸引了。 有了这十两,他便能拿出七两,去买一头觉醒一级的【黑水牛】。 他正好赶在秋播前,牵回家去。 这样一来,老黑就能歇下来了。 不必再硬撑着那半条命,套上犁,把自个儿往死里耗。 它只需要趴在牛棚里,晒晒太阳,嚼嚼草。 剩下那三两…… 爹和大哥,便能放开肚皮大吃一顿... 再也不必数着米下锅。 或许...还能补一补那面被大风掀了豁口的院墙.... 还掉那缺了腿垫着砖头的方桌... 还有村口那些个街坊... 有了这十两银。 也能让一直嘀咕六两银值不值当的他们... 实实在在地看上一回。 让他们瞧瞧... 罗家的这六两束脩,到底有没有白花。 有没有丢进水里。 李子诚像是瞧见了罗影眼底那点亮起来的光。 他神情复杂,小心翼翼的开口道: “影子,这十两银,搁咱们这些贫家子身上,是一笔了不得的巨款。” “可你想想……” “满满一屋子,五百只蚁。 那【进化石】里的能量是有数的,给谁用? 当然只会先紧着天赋最高的那只用。” “等把头一只催化了,若还有富余,才轮得到天赋第二高的。” 说道此处,他微微有些沉默,轻轻叹了口气: “可你说,能挑到天赋头一份、第二份蚁的,又都是些什么人?” “不还是王健、宋立那些个,出得起巨额束脩、头一拨进去先挑的富家子?” 罗影沉默了,没有出声。 李子诚却咧了咧嘴,明明在笑,却怎么看都不是个滋味: “对王健他们而言,这十两银算个啥?” “不过是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是顺手捎带的添头罢了。” “真正金贵的,是那记嘉奖一次!” “也正因为有这彩头吊着,那些富家子才肯下血本,砸出几十上百两,就为早点进去,挑走那只天赋最好的蚁!” “不然你想想...” “一只几百文都不见得有人要的【赴死蚁】,凭啥到了这书院,就成了值三十八两的金疙瘩? 这可是足足七八十倍的差价!” 这一句话,像道光,啪地揭开了罗影心中的迷雾。 在选兽之时,他就在想... 王健出一百两的逻辑,是为了那早就志在必得的那只蚁。 所以产生了高额的溢价。 那王健之后,那砸了整整三十八两的宋立呢? 他是为了什么? 才给了那么高的溢价? 如今,他想通了。 原来... 这三十八两,买的不是蚁。 买的是被【进化石】选中的机会,那一记【兽储库】的嘉奖! 以及后几年减免的束脩!被视为第二年老生的待遇! 有钱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罗影微微有些沉默。 忽然感觉口中那刚才还香甜无比的饼,竟是变得那么干涩。 他喝了一口清水顺喉。 良久... 才缓缓开口: “所以...除了那前十的名额之外...” “剩下的关键在那【兽储库】?” 李子诚重重点头,神色一下子严肃了起来: “不错。” “县学里头那座【兽储库】,是咱们整个黑土县,最金贵的一个去处。” “那里头,无论兽材还是御兽,都是独一档的。” “听说,里头甚至直接摆着【稀有级】,以及入了阶的御兽...” “最关键的是...” “这些都是可以拿嘉奖去兑的!” “只要集齐三次嘉奖,就能兑一样丁等的奖励!” 他一边说一边望着高大的院墙,眼神复杂,轻轻叹了口气: “这宝库,搁那些富家子眼里,都是了不得的东西。 更何况我们这些连一点门路都摸不到的贫家子? 对于我们而言,这几乎就是我们一生中能够接触到的唯一一座宝库。” 罗影点了一下头,但是并没有再说什么。 吃着饼,眼睛越过李子诚的肩膀慢慢地飘向远方。 那就是兽储库的方向。 “天赋最高的蚁。” 罗影心里把这个词语默默咀嚼了一次。 众人眼中,天赋最高,注定第一个被【进化石】触发,也是要争下那记嘉奖的蚁。 是王健的。 是那只有着【赴难勇蚁】之姿的【赴死蚁】。 罗影垂着眼,将那只蚁身上的光柱,与自己蚁的光柱,仔仔细细地再比了一遍。 比完,他干裂的唇角,微微上扬。 '王健那只,于旁人,是天赋最高,是这五百只里的头一份。' '可拿它,来比我这一只……' '犹如井中之娃,望天上之月...' '犹如一粒蜉蝣,见万里青天!' 第15章 母鸡凤凰 那几张凉饼下了肚,罗影身上,总算回了点暖。 李子诚抹了把脸,又开口了: “影子,这七日,你别折腾着来回跑了。” “就住我家去。我跟我爹说一声,挤一挤,地方是有的。” 他指了指县城的方向。 罗影捏着空了的竹筒,沉默了一息。 笑了笑: “不了。” “我没跟家里打招呼就走了,再七日不回去,我爹我哥,怕是要担心坏了。” 这是他说出口的话。 可没说出口的,他心里头清楚。 李子诚的爹李虎,那间小卖铺的东家,未必待见他这么个拿牛角顶束脩的穷同学。 寄人篱下,他自个儿尴尬,更要紧的是,夹在中间的李子诚,两头都不好做人。 这点人情上的难处,他不愿叫这个守了他一夜的兄弟,再去担。 李子诚望着他,张了张嘴,似是还想劝。 可瞧见罗影那双虽疲惫的眼睛,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罗影的脾性。 倔得很。 于是,沉默了一会后,开口道: “那......你路上当心。” “水带着。走渴了,垫一口。” 末了,他只把那灌满了水的竹筒,硬塞进罗影怀里。 罗影没推。 他把竹筒,连同那份没说破的情,一并收下了。 他冲李子诚拱了拱手,背起那只空了的旧书箱,转身,踏上了回稻花村的路。 从县城回稻花村,要走两个多时辰的山路。 这路不太平。 去年入秋闹过狼,零星的散狼没清干净,隔三差五还有人在山道上撞见。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独自走这条路,是要担风险的。 可罗影有他的法子。 他没走那荒僻的近道,专挑那压着两道深深车辙的大路走。 他心里头明白,压出这般车辙的,是有家底的商队。 那样的商队,头里必有一只【瞭远猴】。 那猴子眼神毒,蹲在高处能望出去三四里地,专挑安稳的路线走,有半点风吹草动,提前就叫唤了。 纵是当真撞上了凶兽,商队里还养着【铁脊豺】。 那东西脊背上一排铁灰色的硬鬃竖着,打个哈切野狼都寒颤,又怎敢近身? 罗影只需要缀在这车辙后头。 既借了【瞭远猴】替他探的安稳路,又沾了那【铁脊豺】足以吓退野兽的气息。 便可以最大程度的保持自己的安稳。 这是他给自己挣来的一条活路。 只不过...... 路,是真难走。 ...... 日头一寸一寸地爬高,又一寸一寸地偏西。 山路坑洼,碎石硌脚,上坡一程接着一程。 罗影那双磨得快露了趾头的草鞋,底子薄。 每踩一块尖石,疼痛都直往脚心里钻。 走着走着,他开始气喘。 到后来,那喘息声粗得像破了的风箱。 满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淌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他那两条腿,也和灌了铅似的,越来越沉,越来越软。 罗影撑着一块路边的石头,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 他低头望着自己那双不住打颤的腿,心里头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不对... 我是庄稼人的孩子。 庄稼人的孩子,打小在地里头摸爬滚打,身子骨,本不该这么差的。 村里头跟我一般大的娃,哪个不是能挑能扛? 怎么独独我,走这么点山路,就垮成了这副样子?” 这个念头一起,三十年的前世记忆,混着今生这十四年的,一并涌了上来,在他脑子里头,翻江倒海。 翻着翻着...... 他忽然就怔住了。 他想起来了。 这今生的十四年里。 家里头,竟从没让他干过一次农活。 一次都没有。 他记起,小时候他也想帮忙。 秋收的时候,他抱起一捆稻草,才走两步,那捆稻草就被人一把夺了过去。 是他大哥罗川。 罗川把那捆稻草往自己肩上一扛,瞪他一眼,沉闷开口: “影子,搁下。” “这粗活,我来。你回屋看书去。” 他记起,有一回他爹腰还没伤,在饭桌上提了一句,说影子也大了,农忙的时候,能搭把手了。 话音没落,就被罗川顶了回去。 那个平日里闷头干活、不爱多言的大哥,把饭碗往桌上一搁,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 “让影子跟我干一样的活?” “那我这些年扛着,是为了啥?” 他爹没接话。 只是默默地,把旱烟点上,一口一口地抽,半边屋子都熏得发黄。 那一日,他爹下地,忙到很晚很晚。 月亮都上来了,才弓着那条还没好利索的腰,一步一挪,疲惫地回了家。 罗影撑在那块石头上,喘着粗气。 他那双眼睛里,没来由地就漫上了一层雾气。 随即... 一颗... 两颗... 顺着他那满是汗的脸,无声地滚了下来。 不是因为苦。 也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这一刻,他才懂了。 他这副走两个时辰山路就垮掉的弱身子骨。 不是他天生就弱。 是他大哥罗川那一双手,那一副日渐压弯了的脊梁... 替他,把该他干的活,一锄头一锄头地全扛了过去。 是他爹那条直不起来的腰... 替他,把该他流的汗,一晌午一晌午地,全淌干了。 他十指不沾阳春水,他白净,他文弱。 这身文弱,从来就不是他的。 是这一家子,拿他们的腰,他们的肩,他们的汗,一点一点,给他换来的。 好让他这双手能干干净净。 能稳稳地去翻那些书,去走那条通往御兽师的路。 他这副弱身子,原来是他们的爱,长在了他身上。 罗影抬起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 这三十年的记忆醒过来,并没有把他变成另一个人。 倒像是庄周做了一场梦,醒来时,多了些看人看事的眼力,可这颗心,还是罗影那颗心。 正因为多了这双眼,他才头一回,把这个家把他护在身后的样子,看了个清清楚楚。 他擦干了泪,重新挺直了腰。 继续,埋头往前走。 两个多时辰的路,很长。 可又很短。 因为他心里头,揣着个盼头,揣着个家。 他知道,凭着识海里那本【万兽衍策】的本事,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正式踏进【县学】的门,成为一名受人敬仰的御兽师。 到那时候。 就轮到他,来给这个家,遮风挡雨了。 这么想着,那两条灌了铅的腿,竟也添了几分气力。 日头快落山的时候,罗影,终于进了稻花村。 村东头,路过一户人家。 那院子,比起左邻右舍那些个黄土夯好,茅草盖顶的破落屋子,格外体面。 青砖的墙,黛瓦的顶,门口还立着两根石柱。 是张乡老家。 罗影本想从门前快步过去。 可脚步刚迈出去,他却猛地顿住了。 因为院墙里头,传出来一个声音。 一个他熟悉到了骨子里的声音。 “张伯......租一个月的牛,就要一两银子?” 是他大哥,罗川。 那声音里头,压着一股子拼命往下摁的火气。 ...... 院子里头。 罗川立在那儿,两只手攥成了拳。 张乡老半靠在一张藤椅上,怀里抱着一只毛色油亮的猫,懒洋洋地,眼皮都没怎么抬。 他的声音,明明慢悠悠的,却透露着一股子尖酸: “川子啊,你可别血口喷人。” “我这价,标得明明白白。 一两银子,三个月。 二两银子,一年。 我哪句话,多要过你一个铜板?” 罗川蹙了蹙眉,又松开,尽量压着情绪: “张伯,三个月一两银,核算下来,一个月也就三百三十三文。” “我只租一个月。给你四百文。多给你了六十多文,还不成吗?” 张乡老叹了口气。 像是真被为难住了: “川子啊......你这,不是为难你张伯吗?” “都跟你说了,眼下正是秋播的日子,家家都等着用牛深翻土地,埋秸秆,下肥料,给来年春耕做底子。” “你就租一个月,把秋播的日子给耽搁了。剩下那两个月,我这牛闲着,又租给谁去?”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语气竟透出几分‘为你着想’的热乎来: “再说了。你嫌这价贵,大可以租一年的嘛!” “租了一年,明年开春,你还能接着犁地。 而且这牛,纵比不上正经的【拉车牛】、【载重驹】... 平日里,帮你拉拉车,运运东西,也能使得。” “你算算,这多划算?” 罗川被噎住了。 一个字,都顶不回去。 张乡老就是这么个人。 他从不撕破脸皮骂你。 他只把那一笔笔账,明明白白地算给你看。 就像是数着铜板,一枚铜板一枚铜板地码在你眼皮子底下。 叫你看得清清楚楚,挑不出半分错处。 却又堵得你胸口发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罗川的拳头握得非常紧,指节发白。 他心里很明白。 如果这笔银子要是掏出去了,那么罗家就再也一个铜板都没有了。 明天一天里一家老小的吃食,都没有了着落。 但是牛也不能不租。 秋播耽误了,这一年的灵谷也就完了。 土地荒芜了,明年一家人喝西北风? 罗川喉咙里发出一种又闷又沉的声音: “我...租。” 他在心中暗自较劲,咬紧了牙关。 明天。 明天他就去镇上的码头,扛货出去。 一天三十文,能撑几日是几日。 先把家里吃的东西,挣回来再说。 这肩膀,已经扛了这么多年了。 再多扛一副,又能怎么样? 张乡老这才笑了,那张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 “这就对了嘛,川子。” 本以为,事情到此也就完了。 可张乡老抱着那猫,又慢悠悠地,开了口: “要我说啊......” “你们家,就压根不该去供影子那孩子,读什么劳什子【县学】。 白白地,把那六两束脩,丢进了水里。” 罗川的身子,僵了一下。 张乡老叹了口气: “你跟影子,你们罗家,但凡真有那御兽师的命......” “晶大人,又怎会离开你们,由着你们家,穷成这副样子?” “你们的日子,又何止,沦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他摇着头,那语气里,满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要我看呐,你们罗家,就是痴心妄想。” “明明没有那御兽师的命,偏要去争那御兽师的命。” “这就好比...... 一只土里刨食的母鸡,做梦,都想飞到那高枝上头,去当一只金凤凰。” 这话一出。 方才还一声不吭的罗川,眼神骤然变了。 自己被这般作践,没什么。 自己可以把满肚子苦水都硬咽下去。 自己这条命,本就贱,本就该扛。 但影子不行。 影子是胡先生都夸的好苗子。 是他们罗家全家的指望。 凭什么,被这老东西说成是一只妄想飞上枝头的母鸡? 罗川那双眼睛里,腾地一下窜起了一股凶光。 他的拳头不知不觉攥紧,使得骨节咯咯作响。 就在这一瞬。 张乡老怀里那只一直懒洋洋的猫,浑身的毛,唰地一下全炸了开来。 原本显得格外慵懒的它,在此时,却猛地透露出一股凶煞之气。 那一股威压,几欲择人而噬。 “嗬。” 罗川溢出一声闷哼。 脸,刹那间白了。 他明白...这是【镇宅猫】的本事【镇宅】,可以压制宅内一切生灵。 忽的被这本事压迫... 他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自个儿是什么人? 眼前这位,又是什么人? 一个是连一头牛都租不起的泥腿子。 一个是养着觉醒四级御兽,稻花村里头最体面的乡老。 他这点血性,在人家这只猫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张乡老没去瞧罗川那白了的脸。 他只是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慢悠悠地伸手抚了抚那只猫炸起的背毛。 温柔道: “乖。” “都是乡里乡亲,又不是什么邪祟,发什么狠?” 那只【镇宅猫】,浑身的毛这才一点一点地重新伏了下去,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 罗川的脸色,也跟着缓了过来。 可那股子被人轻飘飘就摁住了的窝囊气,却堵在他胸口怎么也散不掉。 张乡老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却并没有多少得意。 只是习以为常的心中轻叹: ‘果然,穷人家的火气,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点不着,也烧不旺。 不过...都乡里乡亲的,罗家虽然不算什么,但还是得在乎几分名声。’ 想到这里,他的语气,竟又柔和了下来,透出几分语重心长: “川子啊,我也就是给你提个醒。” “实话,总是伤人的。 你不爱听,那我就不说了。” “只是你出了这门,可别到外头去,编排我这个当乡老的欺负你们罗家。” 他指了指院里拴着的那头牛,笑了笑: “我这儿,桩桩件件,都是明码标价。 眼瞅着就要秋播了,这十里八村,也就我这一家还肯把牛租给你们...” “行了,去牵牛吧。” ....... 院墙外头。 罗影,立在那儿,一动不动。 从大哥那一声我租,到张乡老那句母鸡飞凤凰,再到那一声被猫煞气压出来的闷哼。 一字一句,都顺着那院墙,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攥着李子诚给的那只竹筒,攥得太紧,指节都泛了白。 这家里一桩桩的难,一件件的窘...犹如最苦的茶,慢慢蔓延至心头。 大哥为了这个家,要去码头扛货。 要在张乡老面前把腰弯到尘埃里。 还要被一只猫,逼出一身的冷汗。 却硬要打碎牙往肚子里吞。 这一切... 全是因为他。 因为要供他,去读那六两银的【县学】。 罗影的胸口,闷得发疼。 他几乎就要从那门里闯进去。 可他没有。 他比谁都清楚他大哥。 罗川宁肯自个儿把这份屈辱,连皮带血地,一口一口咽下去... 也绝不愿意,让他这个被全家护在身后的弟弟,瞧见自己这副被人按在地上抬不起头的窘样。 若他这会子闯进去,护住了大哥一时的脸。 却会叫大哥,往后想起来,疼上一辈子。 所以罗影,把那已经迈出去的脚,硬生生地收了回来。 他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从那院墙外头,匆匆走了过去。 装作... 装作他什么都没听见。 装作他只是一个,刚从县城回来急着归家的少年。 他那双眼睛里,还噙着没干透的余痕。 可那双眼睛深处,却有一样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却一点一点地... 烧得越来越亮,越来越烫。 “快了。” 罗影在心里头,轻声喃喃: “马上,就快了。 距离他踏过那道考核,成为一名真正的御兽师,成为这【县学】堂堂正正的正式生...... 已经,不远了。 到那一日。 我要让大哥那条弯了的腰,挺起来。 我要让张乡老亲眼看一看,他口中罗家的这只母鸡,到底能不能,飞上那高枝!” 第16章 陈年旧事 罗影慢慢往前走着,很快,眼前便映入了黄土垒的院墙。 院内,那茅草屋的东边依旧缺了一个角,从中灌着风。 一切都还是那熟悉的样子。 只不过... 人,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人。 有时候,长大就是一瞬间的事。 何况...罗影还多了三十年的阅历。 “哞~” 牛棚处,老黑见着罗影回来了,轻哼了一声。 它轻轻拱了拱栅栏,向罗影示意。 尽管头上牛角的缺口处,还包着伤... 可它的牛眸,却亮闪闪的,很是惬意。 “老黑,等着我...不会太久。” 罗影轻声喃喃,既是对老黑说,亦是对自己。 随后...推开了院门。 “川...影子,回来了?” 堂屋内,罗长庚靠在躺椅上,抽着旱烟,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愁容。 本以为是罗川回来,定了定神,这才看清楚是罗影。 咧了咧嘴,开口道: “你大哥还在田里干活呢,先过来坐。饭马上好了。” 干活? 老黑还在牛棚,干什么活? 罗影心里清楚,罗长庚在隐瞒着,不愿家里的苦,成了他的愁。 于是... 他也沉默着。 装作不知道。 罗影走了上前,将书箱放在角落。 随着时间的流逝... “哞~” 门外传来了一声新的牛哞。 “砰!” 门,也再次被推开了。 罗川推门而入,见着罗影,愣了一下,眼眸有些闪躲。 开口解释道: “影子...街坊好心,借了我们牛...” 面对这个拙劣的谎言,罗影没有揭穿,默默点了点头。 罗川这才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般,走到水桶旁,洗起了手。 “来来来,吃饭。” 今日的饭桌上,没有了豆腐汤,只有半碟胡萝卜,和一大碗糙米饭。 显然... 无论是罗长庚,还是罗川,都没料到罗影会突然回来。 这样的吃食... 他们已经持续了整整六天。 罗川扒了两口饭,觉得怎么都不是滋味。 忽然撂下筷子,站起身。 “影子,你等着。 家里还剩几根葱,我给你下个汤。” 他说得急,像是怕罗影拦他,转身就要往灶台那头去。 这汤,罗影掂得出分量。 家里连豆腐都断了整整六天了。 可大哥进门第一个念头.... 还是想给他这个刚进门的弟弟,添一口热乎的。 “不必了,大哥。” “糙米饭配萝卜就挺好。我在县城,吃得足。” 罗影轻声喊住了罗川。 罗川听了,松了口气,重新坐了回去。 这话当然是假的。 有些假话,说的人是疼,听的人,也是疼。 正说着,院门被笃笃地敲响了。 来的是赵老六和张婶。 赵老六手里拎着一把刚从地里拔的青菜,张婶怀里抱着两个红薯。 赵老六把青菜往桌角一搁,笑了笑: “老罗,在家呢。” “地里多出来的,搁着也是烂,给你们添个菜。” 两人一进门,瞧见了坐在桌边的罗影,都微微一怔。 可谁也没多问。 没问他怎么这么快就从县城回来了... 也没问那六两银的束脩,到底砸出了个什么响动。 乡下人的分寸,全在这不问里头。 张婶把红薯塞到罗长庚怀里,便站起了身,掉头就走。 临出门,又拍了拍他的胳膊,语重心长道: “老罗啊,想开些。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说完,两人的身影,便渐行渐远了。 仿佛...真的是单纯的过来送菜一般。 罗影低着头,扒着碗里的糙米饭。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顿住了。 院墙外头,那两道压得极低的说话声,竟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缔约之后,这副耳朵似乎比以前灵了一些。 那只怕死的蚂蚁,一生之中只靠着自己的耳朵来听各种的声音,从而来躲避各种的灾难和危险... 这份刻在骨子里的警醒,就如同顺着那道契约一样,流淌进他的身体当中。 在墙外面,赵老六的声音被压得非常低。 “你看罗影手上蚂蚁有没有?就是个【玄驹蚁】嘛。还是瘸了腿的。” 张婶叹了口气: “哎。” “罗家这是何苦呢。没那当御兽师的命,偏要去挣。” “可不是。” “要说起来,罗川那孩子,也是死脑筋。” “你还记不记得,六年前,刘老二家那闺女,不是都说给罗川了?刘瘸子都带着贺礼,上过一回门了。” 说到这件事,赵老六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唏嘘。 罗影吃东西的那只手,停了下来。 张婶的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点心疼: “记得,咋不记得。” “多周正的一门亲。可罗川那犟种,死活说拿不出彩礼。” “他说要把这笔钱省下来,用来给影子攒钱,在以后供他读书。” 好端端一门婚事,就生生地被吹掉了。 赵老六叹了口气: “罗川今年,都二十四了吧。还打着光棍呢。” “作孽哟...” 张婶沉默了一会后,轻声道: “算了...别说了...罗家难,但老罗和川子人都不错。” “我们这些做街坊的,往后得多帮衬一些...” 声音越来越小。 堂屋里面。 罗影仍然保持着扒饭时的姿态,但是那双筷子...怎么也抬不起来了。 他飞快的抬眼看了看对面。 罗川正埋头扒着饭,那条脊背,微微地驼着。 24岁的后生,本来不应该这个样子。 这是长期下地干活,用锄头挖,一锄头一锄头,压出来的。 24岁,还打着光棍。 罗影的胸口,像是被一只手,闷闷地攥住了。 上一次在山路上,他才刚刚明白,大哥替他扛下了这十四年里本该是他流的汗。 可他没想到。 大哥替他扛下的,竟还有大哥自己的一辈子。 一门亲,一个家,一个本该有人替他暖被窝、替他生儿育女的将来。 全被他大哥,攥成一笔彩礼钱,悄没声地,垫进了他罗影脚下这条路里。 家里从没人跟他提过这桩事。 爹没提,大哥更没提。 报喜不报忧。 这一家子,连这种刀剜似的旧伤,都怕成了他的心事,硬生生地,瞒了他六年。 罗影低下头。 那半碟胡萝卜,那一碗糙米饭,忽然就咽不下去了。 他把筷子,轻轻地,搁在了碗沿上。 “爹,大哥。” “我吃饱了。” 罗长庚抬眼,瞧了瞧他那碗几乎没怎么动的饭,张了张嘴。 罗川却先开了口,把那半碟胡萝卜往他面前推了推。 “再吃点。你瘦了。” “真饱了。” “县城里头,顿顿都管饱。” 罗影笑了笑,站起身。 他把那点在胸口翻涌的东西,死死地压着,没让它在脸上,露出半分。 回了自己那间小屋,罗影坐在床沿。 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他缓缓摊开了右手。 手背上,那只【赴死蚁】的图案,静静地伏着,连那条装出来的瘸腿,都纤毫毕现。 他不能再等了。 老黑那半条命,大哥那一门亲,爹那条直不起来的腰,村口那些个唏嘘的、怜悯的、看笑话的眼睛。 这一桩桩,他都得一样一样挣回来。 可他如今,什么都没有。 要挣回这一切,他得先变强。 罗影闭上眼,心神,缓缓沉进了识海深处。 他要和这只蚁,好好谈一谈。 他知道这只蚁怕死。 怕死到,宁可装一辈子的残,藏一辈子的弱,也要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给自己抠出一口活气来。 它想活下去。 它想变强。 罗影慢慢攥紧了那只手,指节,泛起了白。 他何尝,不是如此? 第17章 蚁的故事 罗影盘膝坐在床沿上,摊开了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赴死蚁】的图案静静伏着,就连装出来的瘸腿也纤毫毕现。 他闭上眼睛,内心一点一点沉入到手掌的背面。 【赴死蚁】缩在手掌背面的一个很小的阴影中。 即使已经缔结了条约,也进入了这只属于他俩的世界... 它依然保持着一种本能,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个球。 罗影的心境才刚探过去。 手背上那道图案,便遽然一缩。 一种无法抑制的恐惧,顺着契约猛然反冲。 它怕。 罗影能从那些纠结的心绪中,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战栗。 明明签订了契约,藏在自己的身体里,这应该是世界上最为安全的地方了。 再没有食蚁兽,再没有穿山甲。 可它还是怕。 它怕的,是他。 是他这个,庞大到能随手将它碾死千百回的契主。 罗影没有再往前探。 他把那道心绪,停在原地,声音放得极轻极轻: “别怕。我给你取个名儿,叫小玄,成么?” 那道契约的另一头,却没有半分回应。 只有那图案上显现的身影,缩得更紧了些。 ...... 七天的工夫,就这么,缓缓地过去了。 这七日,罗影白天在家。 大哥罗川天不亮就去了镇上码头扛货,爹的腰还没大好,家里冷锅冷灶。 夜里,他便一遍一遍,循着那道契约,去试着靠近它。 他从不强求。 有时,他顺着那道心绪,递过去一丝暖意。 有时,只是在心里头,轻轻唤它一声小玄。 可七日里,它一回都没应过他。 它躲着他。 像躲着这世上所有比它强大的东西一样,躲着他这个,本该护它周全的人。 罗影心里头,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他亲手把它从那片废堆里捧了出来,给了它一个名字,一处安身的地方。 可它,连从那道契约里,朝他递来一丝气息,都不肯。 而明天... 明天,便是【御兽进化论】开课的日子了。 罗影却没和它,真心实意的交谈过一次。 ....... 夜深了。 罗影没有再像前几日那样,徒劳地去触碰它。 他低头,借着窗外那点稀薄的月光,看着手背上那道图案。 把这只蚁,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 前世三十年,他钻研了大半辈子飞禽走兽。 他见过怕生的兽,见过胆小的兽。 可怕到这个份上,怕到连给它遮风挡雨的人都信不过的…… 那不是寻常的胆小。 那是心里头,藏着一桩压得它喘不过气的事。 是它受过什么,旁人想都想不到的伤。 这几分,罗影隐隐地,已经能猜到了。 它那两根黯淡得快熄了的无畏之心光柱,它那一身装出来的残... 以及它那极度的怕死... 这些凑在一处,分明,是一个说不出口的故事。 他想了想。 要走进一个把事藏了一辈子的人心里,光递暖意,是没用的。 得先,听一听它的故事。 罗影闭上眼,循着那道契约,没有去碰它,只是在心里头,轻轻问了一句。 “小玄。” “跟我,说说你的事,好么?” 那道契约的另一头,怔住了。 它大约,从来没被什么东西,这样问过。 许久许久。 那道一直绷得死紧的心绪,松开了一道细若游丝的缝。 顺着那道缝,一些东西,断断续续地,淌进了罗影的心里。 不是话。 是一团一团,化不开的情绪。 罗影看见了。 他看见漫山遍野黑压压的蚁群,排着望不到头的长队... 从遥远的北边,一路向南。 那是它的家,它的族人。 他看见无数双触须,曾轻轻碰过它的触须。 亲昵的,温热的。 然后,他看见了血。 看见那些温热的触须,在一场天大的灾祸里,一根一根,从它的世界中熄灭、消失。 只剩它一个。 罗影看见,在那场灾祸里,这只蚁曾红着眼,想扑上去,和那吞天的庞然大物,拼一个你死我活。 它本是这一族里,最凶、最不要命的那一只。 可它,到底没有扑。 因为有一双触须,在最后死死缠住了它,在它心里头,刻下了一句话。 活下去。 别死。 咱们,总还能再见。 罗影的心,沉沉地坠了一下。 他终于懂了。 这只蚁对死亡感到害怕,但是它害怕的并不是死本身。 它害怕的是,如果自己死了之后... 就再也等不到那句“还能再见”兑现的那一天。 它把一身的凶、一身的锋芒,生生咽了回去。 装残、装弱。 即使趴在烂泥里苟且偷生,受到同类的嘲讽...... 也要活得久一些。 就是为了能活着! 活到了可以重逢的那一日…… 罗影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知道,光是懂了,还不够。 要让小玄也知道,它的事情,已经被有人理解了。 要使它通过那条契约看到,他罗影,是真真切切走进了它的心。 于是,他没有说一句宽慰的话。 他只是顺着契约所指的方向,也开始一点一点地讲了一个故事: “小玄,你听过一个故事吗?” “很久以前,深山之中有一只非常凶猛的狼王。” “它牙齿很锋利,爪子也很快。” “这片山林,并没有什么东西是它不敢扑上去咬断脖子的。” “狼王有一窝崽子。” “那一年冬天,猎人进入山中。” “网、箭头等都指向山上最凶恶的那一只。” 狼王将崽子藏在最深的山洞里,临走之前只留下了一句话。 “等着,我们还能再见的。” “它本想凭一身本事,杀穿猎人再回来。” “但是它跑了一会儿之后就明白了。” “越露出牙齿,箭就追得越紧。” “如果它还想当一只人人畏惧的狼王,那么今天它就一定会死在这座山上。” “它死了,那窝崽子,就要在洞里,等一个再也回不来的爹。” “于是狼王做了一件事情。 这件事情...对它而言,比扑向猎人还要困难一万倍。” “它收起锋利的牙齿,收起灵活的爪子,学成了一只山里最没有出息的癞皮狗。” “夹着尾巴躲进泥潭里,任人踢打、唾沫飞溅,连一个音都不敢出。” “满山的野兽都嘲笑它,说原来的威风凛凛的狼王现在已经变成一条癞皮狗了。” 罗影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是只有自己才知道。” “多挨一天打,多受一天辱,多苟活一天...” “距离那座山洞、那句“还能再见”,便多近一天。” “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以为最勇敢的... 是那只敢于扑上去咬断猎人喉咙的狼王。” “没人知道,真正最勇敢的... 是那个把全身的牙和爪都吞进了肚子里,趴在烂泥里头,死活不肯倒下的...” 他最后没有使用那个词语。 只是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是那条,被骂作懦夫的癞皮狗。” 故事,已经全部讲完。 在契约的另外一端,那只一辈子都缩起来,藏起来,谁都信不过的小东西... 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了颤抖。 罗影甚至能够感知到,它顺着心中的心绪,怯生生地靠近他多了一分。 又一分。 低头看着手背上画的一道图案,声音很小。 “小玄。” “你怕死,没有错。” “你不是孬种,也不是癞皮狗。” “你这身残,怕死的样子……“ “是因为你的脊梁上,负着你那些族人的期待。” “你要保证,那一句话,能活着兑现。” “一个人怀揣着这样沉重的期望,能不害怕死亡吗?” “怕死,才对。” 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罗影自己心里也是一颤。 他想起撞断了角的老黑。 想起那个赔上了一门亲事的大哥。 也想起了自己…… 将自己的一身本领隐藏起来,在初契堂里吞下一身屈辱,在张乡老门外一言不敢吭。 他何尝,不是身上担着一身沉重的担子? 因为担着家人的期望,所以半点意外都不敢出。 这句话是给小玄说的。 可又... 何尝不是说给自己? 手背上的图案微微发热。 一直被装出来的那条瘸腿,似乎也悄悄伸展开了。 罗影可以感觉到,在契约的另一侧有一个东西朝向自己敞开。 停止了颤抖。 也不再躲避着他。 …… 窗外的夜晚非常宁静,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 罗影用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右手的手掌,感觉有一丝温热。 明天就是《御兽进化论》正式开课的日子。 那一节课里,七号教室内的五百只蚂蚁。 人人都盯着王健那只天赋最高的【赴死蚁】... 认为它会第一个进化,挣得十两银子,获得嘉奖。 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他手背上这只,被大家认为是残废的【赴死蚁】。 但是在识海之中... 那本《万兽衍策》之上... 那条连绵不绝、望不见尽头的青铜光柱,亮得刺眼。 那是做不得假的。 罗影嘴角微翘。 低下头,对着手里刚刚才肯相信自己的小家伙,小声说: “小玄。” “你忍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把那一声,咽了这么久。” “明天的那堂课上……” “咱俩,就让他们听一听。” “这憋了一辈子的一声,到底,有多响。” 第18章 府城寻蚁 第二天,天蒙蒙亮。 潜鳞书院的晨雾还没有散尽的时候,金教习就起来了。 院子里,被他养了十几年的灰褐色大蜥蜴,听到动静之后,懒洋洋地撑开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 肩头的【百问鹦】还炸着羽毛,在半梦半醒之间喃喃道着一些难以辨认的话。 大铁、溜子以及那只到现在都没有给它取一个名字的【灰鬃鼠】都缩在了一起取暖。 今天,是七号学堂开设《御兽进化论》课程的日子。 这节课金老师讲了不知多少遍了。 将【进化石】放到讲台上,放出里面的能量,使得屋里天赋最高的一或二只蚂蚁在众人面前进化。 让这些刚入门的崽子们亲眼看看什么是进化的天威。 每年都会有这种模式。 金教习刚要伸手,去拍那大蜥蜴的脊背,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院门那处,不知何时,立了一个人。 身着洗得发白的墨青教习袍,背部微微凹陷。 是冯教习。 金教习略微一愣。 按照时间来判断,冯教习应该是去【兽储堂】那边。 “老冯?” 他拱拱手,带着些许不解地说: “你怎么来了。” 冯教习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慢慢的走到面前,淡淡的说道: “今天这门课程,我跟你一起去。” 金教习的眉毛轻轻向上挑了挑。 他和冯教习是相识了有几十年的老人了。 可这位老人的身份,和他到底是不同的。 冯教习负责潜鳞书院的【初契堂】与【兽储库】,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副院长。 书院除去了叶院长,就数他位分最高了。 一位副院长亲自来到这里观看一场很普通的开课礼? 金教习斟酌了一下: “老冯,你身为执掌【初契堂】与【兽储库】的副院,竟肯亲自来观这一场礼?”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道: “这种事情,交给那些已经被【兽储库】派往学堂的学生们去做,把蚁变记录下来,不就成了吗?” 冯教习走到他的身边之后就停了下来。 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老金,你不知道。” 他压低了声音: “上头……传下消息来了。” 金教习的脸色正了正。 “消息?” 冯教习点点头,枯瘦的手背在身后。 “府城那一位大人……给院长,送了话。” 府城。 金教习心中沉重。 这四个字背后是什么分量? 他在县学中教书三十多年,再清楚不过。 玄龟州的府城,是该州的中枢。 能让冯教习用这样一种语气去称呼的人... 整个玄龟州也没有多少。 冯教习说话的声音也放慢了一些: “他说,他家的【魂归蚁】……感觉到了。 感应到失散多年的亲人……就位于府城以东的位置。 黑土、百莲、楚水这三县之间。” 魂归蚁。 三个字一到耳里,金教习的瞳孔就先缩小了一些,紧接着又放大了。 他研究了几十年的虫子,当年那只【赴死蚁】的真实名称,是他从一卷又一卷的旧文卷里,一页页地翻出来的。 可是【魂归蚁】这三字…… 那已经不是他这个县学教习,够得着的层面了。 “你是说……” 金教习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位大人的手中,最珍爱的,最看重的那只【异兽级】的蚁王?” 冯教习没有接话,也是默认了。 金教习沉默了片刻,眉头蹙得死紧。 有一件事,他怎么也想不通。 “老冯,这就不对了。” “【异兽级】蚁王是什么样的一个尊贵的存在?它失散的家人……” 他摇摇头,觉得这件事情很奇怪。 “总不会是【赴死蚁】吧? 它可是连脱凡入阶都困难的货色。” 这中间隔着的,是【脱凡级】、【稀有级】、再到【异兽级】,足足两道天堑。 一只在地里刨食的【赴死蚁】,怎么可能跟【异兽级】的蚁王扯上血亲的关系呢? 冯教习闻言,却只是轻摇了一下头。 “谁知道呢。” 他说话的语气里,有一种看透了世情的、说不清的意味。 “御兽隐藏进化路线,各家各族都是压箱底的绝密。” “谁又会大张旗鼓地,把自家是怎么从一只贱蚁,一步一步爬上【异兽级】的,说与旁人听?” 这话一旦说出来,金教习就无言以对了。 他回忆起自己在上一节课的时候说过的一些话。 同兽,同血,不同路,不同命。 一条别人不知道的隐藏道路,可以养活一个百年的宗族。 又有谁敢说,今天被尊为【异兽级】的蚁王,它的根,当年就不是从一只人人嫌弃的【赴死蚁】里生出来的呢?! 冯教习见他不语,便接着说: “府城那位大人,是叶院长的恩师。” “他也没多说,就一句。” “这一批蚁里头,但凡有哪一只,进化成了兽册上从不曾记载的形态…… 便仔仔细细记下来,递个话上去。” 冯教习摊开手臂。 “既然恩师开口了,我们做一下顺水人情,也就是了。” 金教习缓缓点头。 他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冯教习这位副院,肯亲自跑这一趟。 一只能感应失散亲人的【异兽级】蚁王,一句来自府城的叮嘱。 这哪里是什么观礼。 这是替那位大人,在这一州之东的三县里撒下一张网,寻找它那分散的血脉。 只是… 金教习心里并不抱什么希望。 兽册中没有记录的形态。 这批领下去的总共五千只【赴死蚁】。 它们的进化方向就只有两条路。 【无惧蚁】,与【赴难勇蚁】。 再难得些,便是那条通往【撼岳勇蚁】的。 这些,兽册上都记着呢。 要从这五千只里蹦出一只,连兽册都没有记载的…… 得是何等的造化。 几十年的时间,未必能撞上一回。 就在金教习心中盘算的时候,冯教习却顿了一下,然后话锋一转: “对了。” 他那双不大眼睛中,似乎闪过一道旁人难以察觉的兴味。 “我没有记错的话……” “王健、宋立,那几个出了巨额束脩,第一批选出了最好蚁的崽子…… 都在你那七号教室了吧?” 金教习点头: “不错。天赋拔尖的那几只蚁,确实都落在我七号了。” 冯教习听到这句话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慢慢舒展开来了,露出了笑容: “既然这一届,天赋最高的几只蚁,都在你那儿……” “那你我,便一同去走这一趟。” 他大步向前走,朝向连廊的方向慢慢移动。 在他身后,晨雾时而散开,时而又合拢。 “我倒要看看……” “今日这堂课上,会不会……” “有些个,意料之外的惊喜。” 第19章 进化之课 天还没大亮。 稻花村到黑土县之间的山路上,便有一个单薄的人影,在山路上一深一浅地往前走。 那是罗影。 他离开的时候,东方的天空还没有泛出鱼肚白。 从村里到县城,得走两个多时辰。 他如果不趁着天没亮的时候就上路,等到太阳升起来之后再走,今天这一节课就会被耽误了。 山路很曲折,很难走,而且也没有什么能照亮的地方。 刚才在陡坡上,他一脚踩到了路旁虚土里,整个人往前栽了一把,膝盖重重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他闷哼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 借着熹微的晨光,低下头看了看。 裤子破了道伤口,膝盖上正渗着一片暗红,火辣辣地疼。 罗影只是伸出手来,粗鲁地一抹那血。 又抬起脚,往前走。 这点皮肉伤,他顾不上。 他得赶路。 其实,去县城,并不一定要这样摸黑着走。 每日卯时,赵老六的【拉车牛】也跟着往县城送货。 搭他这趟车,省脚程又稳当。 不过要五十文。 罗影并没有去等那班车。 他想起那半碟子已经吃了六天、就着糙米咽下去的胡萝卜... 想起这十几年来,爹和大哥是怎么一个铜板、一个铜板,从牙缝里抠出他那笔束脩的。 如今,在交了一两银租牛后... 他这一家子,全身上下,都拿不出来五十文。 可说来也怪。 走在一条漆黑的山路之上,膝盖明明已经被血浸透了... 但是罗影的眼睛里,并没有看到半分的苦楚。 满满的,全是光。 因为今日。 正是开讲【御兽进化论】的日子。 他低下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那【赴死蚁】的图案,正温温地贴着他的皮肤。 从那晚开始,他和小玄把话说开了,小玄之后再也不曾躲过他。 今天这节课上,如果小玄可以进化的话... 罗影想到这里,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想到家里那头自断双角、寿命减半的老黑,再想起大哥罗川那一年比一年更驼的脊背... 只要小玄争气。 这个家,就有指望了。 ... 等到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罗影便来到了县城,并且进入了潜鳞书院,在这里找到了一间名为七号的教室。 李子诚早就到了,正搓着手在门口等他。 一抬眼就看见罗影裤腿上暗红色的一块,李子诚的脸色顿时一沉,几步就迎了上来。 “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他蹲下身就要去看。 罗影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 “没事,” “下坡摸黑摔的,蹭破点皮。” 李子诚看着他满身灰尘的样子,张了张嘴,到底没问出口。 只是默默把他往里头让了让,用自己身体去替挡下门口穿堂而过的寒风。 罗影心里头,熨帖了一下。 和李子诚一进教室,罗影就感觉到,教室里的氛围和往常不太一样。 七天前,这群刚刚入门的小家伙们,大都是安安静静的。 但是今天,在几乎所有的脸上,绷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渴望。 王健和宋立在教室最前面的地方,周围不知何时已经围了大约大半个圈子的人。 那些人脸上堆着笑,言语间尽是奉承,时不时还凑到那两只蚁跟前,啧啧地赞上几句。 罗影看着那幕,心里十分平静。 前世的三十年里,早就将人世间的冷暖人情看了个清澈。 掌中那一杯酒,从来都是杯杯先敬有钱人。 更别提在御兽的世界中,银子几乎就等同于力量。 王健出了那一百两,宋立出了那三十八两,头一拨挑走的,是这一整批蚁里头,天赋最拔尖的两只。 围着他们转,巴结着,能跟着学些门道,将来兴许还能借上几分力。 这是人之常情。 罗影并不眼红,也半分没往心里去。 因为他比屋里所有的人都清楚。 他那只躺在手背上,被旁人看作是残废的小玄。 才是这五百只蚂蚁中最厉害的一只。 王健那只之于他,不过是井中蛙,天上月。 也不知多久。 回廊里面突然传来了一个人影在走廊里移动的声音。 满屋子的吵闹声一下子小了许多。 只见两位教习并肩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金教习。 跟随了十九年的【百问鹦】,正稳稳地立在他肩头。 脚边有一窝【灰鬃鼠】,那一双双明亮的小眼睛,默默地将一屋子的人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在它的旁边,是一位背稍微驼了点的老者,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墨青教习袍。 在他的身后,有一头白皙的【筹宝貔】正在悠闲地走着。 有不少的崽子认出了这个老人,纷纷站起身来给老人行礼,神情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敬畏。 金教习走到讲台上没有马上开口。 侧过身来,面对旁边的老者,做出请的手势。 “老冯,你先说。” 冯教习微微点头。 浑浊的目光,在这一屋后生身上,缓缓扫过。 他的声音不高,但是却让整个教室安静下来: “你们这些,大半都该认识我的。” “前些日子,在【初契堂】里,便是我替你们一个一个,施下契约。” 他稍停了一下,继续道: “只是有一桩,你们多半还不知道。” “我所掌管的不只是【初契堂】。” “这书院中,【兽储库】也属于我所管辖。” “我叫冯熙,是潜鳞书院的副院长。” 副院两个字一落地,那些个本就敬着的崽子,呼吸都不由得一窒。 一位副院,竟亲自来给他们这群新入门的,上这么一堂课。 冯教习也不去看下面那些变了的神色,只是自己往下接着说着: “今日这节课的规矩,我先和你们说道清楚。” “今天在课堂上,凡是催动自己的御兽、当众进化的。” “赏纹银十两,记嘉奖一次。” 这句话一出口,下面就立刻传出了倒抽冷气的声音。 十两银子。 要知道,这县学一年的束脩,也才不过六两。 这十两,在王健、宋立这样的人家里,或许不算什么。 但对下面的大半个连六两束脩都是砸锅卖铁才凑出来的寒门子弟而言,这可是一笔能压弯了腰的横财。 冯教习等那阵骚动平息之后,才继续开口: “除此之外,这半年之内,凡是能在你们这一届里面排进前十名的... 跳级,并进第二年的老生班。 得以提前修习御兽禁术。 往后每年的束脩,也都会减半。” 底下那一片眸光,又灼热了几分。 罗影在人群中后面站立,神色没有什么变化。 只是那只按在右手手背上的手,悄悄地,又攥紧了一分。 冯教习讲完规矩之后就退到一边,把这把讲台重新还给金教习。 金教习往前迈出了一步。 他肩头的【百问鹦】振了振翅。 他没有再多言语, 只是抬起眼,环视了一圈。 罗影站在最后面,双眼低垂,手指轻轻覆盖在那道温暖的图案上。 ‘小玄。 今日...就是咱俩的日子。’ 金教习的眼神最终定住。 他的声音,在这鸦雀无声的教室里,清晰地响了起来: “今日的课。” “正式开始。” “讲解...【御兽进化论】!” 第20章 进化白光 金教习举手一按。 底下残余的躁动完全平息。 他并没有急着往下说,而是目光缓缓扫过一屋子的年轻人。 这才开口: “御兽进化。靠的是什么?” 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非常的清楚。 话音刚落,他肩膀上那【百问鹦】忽然振翅。 那一对斑斓的羽翼舒展开来,一道清越的鸟鸣陡然拔高。 把金教习的一句短短的话,原封不动地送到了这偌大学堂的每一个角落。 “靠的是什么?” 【百问鹦】尾音,在房梁上打了个转。 底下不少崽子,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两样。” 金教习竖起两根手指: “一是体质。二是,它体内积蓄的能量达标。” 他顿了顿。 “就拿你们家里头,那些最寻常不过的脱凡级御兽来说。 【黑水牛】、【拉车牛】、【啄虫鸡】,这一类。” “只消把觉醒等级,堆到四级,体内能量自然就满了,大多便能水到渠成地自行进化。” “这些,蒙学里都教烂了,我不再多费口舌。” 金教习话锋一转。 “那我问你们。” 他身侧的百问鹦,极有默契地,又是一声清鸣。 “御兽,如何提升它的觉醒等级?” 这个问题一出,底下呼啦啦,举起了一大片手。 这是基础里的基础,但凡用心听过蒙学的,都答得上来。 金教习的目光在那片手臂里转了一圈,落在了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身上。 “你。” 被点到的,是李子诚。 李子诚站起身,不慌不忙。 “回教习。 首选是提升御兽的身体素质,为它积蓄体内的能量,再便是,勤加磨炼它的本命技能。 这两样,都有概率,叫它的觉醒等级,往上提一提。” 金教习微微颔首。 “不错。坐下。” 他负手,踱了两步。 “这便是山野之间,那些个无主的野兽,提升等级的法子了。” 他的声音平淡了下来。 “也正因为如此,它们这一辈子,大多就在这一级、二级、三级里头,打着转。” “能熬着熬着,真把等级堆上四级、一朝进化的,少之又少。” 金教习停下脚步。 “可我们人,不一样。” “我们人族,是这天地之间,唯一一个,天生的辅助种族。” “等你们过了考核,成了正式弟子,便能学到一门法子。”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 “【汲灵术】。” 肩头的百问鹦,清晰地将这三个字,又复诵了一遍。 “凭着这门术,你们的御兽,每击败一个对手… 你们便能将那对手身上的力量,汲取过来,灌注给自家的御兽。” “一场一场打下来,你那御兽的等级,涨得比山野里的同类,何止快了十倍。” 金教习扫视一圈。 “不过,那是后话了。今日,先按下不表。” 底下,罗影静静地听着,心头,却是悄然一动。 【汲灵术】。 击败对手,汲取力量,灌注己身。 罗影搭在桌沿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这……这不就是他前世,那些个御兽对战的游戏里头,自家御兽击败了敌人,所得来的‘经验值’么? 只是在那一方天地里,这是天经地义、自动入账的东西。 可到了这一世,它竟成了一门需得人去苦修的、人族独有的‘术’。 罗影的心头,像是有什么东西,豁然亮了一下。 难怪。 难怪人族,会是这天地间,唯一的辅助种族。 原来,在这一方天地里,真正执掌着御兽成长的那只手…… 从头到尾,都是人。 一个念头,紧跟着,从他心底冒了出来。 既然这‘经验值’,到了此世,化作了【汲灵术】。 那他前世那游戏里头有过的各色道具,会不会在那些更高深的御兽禁术中体现? 譬如……那一枚抛出去,便能百分百收服任何御兽的‘大师球’。 在这一世,会不会也化作了一门,能让人无视一切根骨血脉、强行缔结契约的禁术? 罗影压下心头那点翻涌的思绪。 这些,都还太远了。 眼下,他只死死盯着一桩事。 讲台上。 金教习重新立定,环视全场。 “方才说的,是进化的主流法子。” “可除了这一条道……”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沉: “御兽进化,还有别的方法。” 肩上的百问鹦鹉亦重复了这几个字,清越的声音,在整个场地里回荡。 “谁知道?“ 这一问出口,学堂里霎时静了。 方才呼喇喇举起的一大片手臂,此刻只剩稀稀拉拉几只。 五百号人,慢吞吞也才抬起三四只手。 罗影坐在后排,把这三四只手一一看在眼里,心头微微一沉。 举手的这三四个,无一例外—— 全是锦衣华服、一眼就瞧得出家底的富家子弟。 头一个问题是蒙学里早嚼烂的常识,满堂自然都举得起手。 可这第二个法子…… 分明是那些世家大族关起门来,才肯传给自家子弟的东西。 寒门子弟,怕是连听都没听过。 金教习的目光渐渐移到了这几个孩子身上。 他本想点王健。 可想起最近几天里,那个少年那种看似无心、实则步步替自己摘除嫌疑的做派…… 他的眼里掠过一丝几近于无的冷意。 视线一转,就落到另一位锦衣少年身上。 “你来说,宋立。“ 被称作宋立的少年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眉宇之间有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的傲气。 “回教习,第二种就是借助……【进化石】。” 他顿了顿,嘴唇上扬,语气中流露出几分卖弄的自信: “上古时期,神兽活跃于天地之间。 它们栖息、长眠的地方,经过漫长的岁月,地气被浸染后,就会孕育出一种奇石。” “那石头里,天生就裹着一缕与神兽同源的能量。“ 如蕴藏着火、光之力的【太阳石】。 “比如具有格斗系能量的【砺勇石】……” “将这石中之力,源源不断地渡入御兽体内,以这外来之力,补上它体内不足的内力。” “但凡是路子对得上的御兽,往往便能直接进化。” 宋立说完之后,微微一鞠躬,神情十分镇定地坐下。 金教习脸上露出了笑容。 “很好。” 接着,他伸出手指,在袖子里摸了一下。 待那只手再抽出来时,掌心,已多了一枚石头。 那石头不过婴孩拳头大小,通体呈一种沉郁的暗红,石面之上,流转着一缕缕、仿佛活物一般的暗金色纹路。 满堂的目光,霎时被那枚石头,牢牢攫住。 金教习托着那石头,缓缓开口。 “你们手里的【赴死蚁】,有一桩,与旁的脱凡级御兽,大不相同。” “它,并非靠堆等级,便能自行进化的。” 他环视一圈。 “它走的,是一条颇为少见的路子。性格进化。” “唯有一只,当真怀着一颗无畏之心的赴死蚁,在熬到觉醒四级之后,方能自然进化。” “一旦进化,它周身的血肉都会彻底重铸,自虫系,转为虫、格斗双系的【无惧蚁】,乃至【赴难勇蚁】。” “自那时起,它才算真正,有了一战之力。” 金教习抬了抬掌心那枚暗红的石头。 “而我手里这一枚……” “正是蕴着格斗系之力的【砺勇石】。” “现在。” 他的声音,陡然一肃。 “都把你们的赴死蚁,放出来吧。” 话音落下,满堂学子,纷纷以心念,催动起了那道契约。 一条一条的【赴死蚁】从人们的手心、手背上显形,落在自己的书桌上。 奇异的一幕,出现了。 几百只蚂蚁几乎在接触到桌子的一瞬间,就齐刷刷地把身体转向金教习掌心的【砺勇石】方向。 触须微微颤抖,眸中闪烁出一股无法抑制的渴望。 而那枚【砺勇石】,也仿佛被这满堂的渴求勾动,竟微微地震颤起来。 石上那一缕缕暗金的纹路,流转得愈发急促。 像是迫不及待,要挣脱束缚,飞入那片蚁群。 后排。 罗影把自己的右手也摊开了。 随着他心念一动,小玄,从他手背那道图案里,缓缓爬了出来,落在了桌角。 依旧是那副模样。 缩着身子,瘸着一条腿,怯生生地往那桌角最暗的地方又挪了挪... 仿佛要把自己,藏进那一小片阴影里去。 满堂的蚂蚁都朝着那块石头爬去,充满了渴望。 唯独它,一声不吭,不露半点声色。 如果有人往这看,一定会觉得,这是五百只蚂蚁中最不显眼的一只。 但是罗影看着它,眼里全是别人看不懂的温柔。 他低下头来,用只有两个人可以听到的声音,轻轻地对他说了一句: “小玄。” “快了...” 贴在手掌上的契约微微一暖。 桌角那只缩着的小东西,那两根一直耷拉着的触须,几不可察地,翘动了一下。 讲台上。 金教习将震动得越来越剧烈的【砺勇石】缓缓托起。 他微微一笑: “我现在,便将这【砺勇石】放出。” “它自会去寻这满堂五百只蚁里头,天赋最高的那一只... 将这一身的能量,尽数注入它的身躯。”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句道: “今日,便让你们,亲眼瞧一瞧。” “什么,叫做真正的进化!” ....... 学堂的角落里。 一直默不作声的冯教习,将满堂学子那一张张屏息凝神、写满了期盼的脸,尽收眼底。 他无声地摇了摇头,心底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样的场面,他不知见过多少回了。 他比谁都清楚,待会儿那石头一动,这满堂的期盼里头,十有八九,都要化作失望。 考核的规矩,原是写得明明白白,一视同仁,不分贵贱的。 可这世道…… 那一笔束脩的高低,定下了挑兽的先后。 那一双双自小被世家大族喂养出来的眼力,又在这先后之上,生生地再拉开了一道沟。 最好的那几只蚁,早在头几日,便被这些家底丰厚的子弟,挑了去。 那枚【砺勇石】要寻的天赋最高的蚁,十之八九,就在这几个富家子里。 是那个一掷百两的王健? 还是那个眼力老辣的宋立? 冯教习浑浊的目光在那两个锦衣少年之间缓缓流转,陷入沉思。 满堂寂静。 五百道目光,连同两位教习的,尽数聚在金教习那缓缓松开的掌心上。 那枚【砺勇石】悬在半空,又震颤了一瞬。 而后,在所有人屏住的呼吸里,它缓缓飞了起来。 先是晃了晃,而后朝前排宋立的方向飘去。 宋立瞳孔微微一缩。 他端坐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悄然涌起一股快意。 果然。 他出的银子虽不及王健那一百两,挑兽的次序也排在王健之后。 可挑兽,挑的从来不只是银子。 挑的是眼力。 王健那只徒有蛮力,根骨粗陋。 他相中的这只才是真正内蕴上佳,是他翻遍了一整库的蚁、才挑出来的璞玉。 这枚石头,这不就来了么。 它认的,终究还是真本事。 后排。 李子诚的目光紧紧追着那枚石头,压低声音凑到罗影耳边。 “影子,你说……“ “会是宋立,还是王健?“ 话音才落。 那枚原本朝宋立飘去的【砺勇石】,却在半途陡然一顿。 紧接着就超过了宋立,没有回头,斜后方飞向了王健。 宋立脸上的那点强压下的快意,在霎时间就凝固了。 李子诚看着那颗石头直飞王健,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无声地苦笑了出来。 “看来……” 他摇了摇头,说不出是羡慕还是认命: “不用猜了。“ “果然……一百两,就是一百两啊...“ “不。” 罗影忽然开口,声音并不高,但是异常坚定。 “都不是。“ 李子诚一愣,扭过头来看他,一脸的不解。 都不是? 这满堂五百只蚁,除了王健、宋立那两只,还能有哪一只…… 此时前排。 那块【砺勇石】朝着王健的方向飞去,不偏不倚。 王健的嘴角一点点地咧开。 他低下头去,把眼中志在必得的样子遮掩起来。 待会儿石头一来、这只蚂蚁进化的时候,一定要装出一点都不知道会发生这样事情的样子.... 并且,最好还要多一些受宠若惊的感觉。 毕竟这一百两买的从来就不是这只蚁…… 就在这时, 异变迅速发生! 飞到王健蚁面前的【砺勇石】,在电光石火之间又改变了方向。 它越过了王健。 突然加快了速度! 自满堂学子头顶激射而过! 一直冲到这所学堂最后一排! 朝着两个身上沾满泥土味的少年跑去,冲了过去! 最终... 稳稳停泊于,那张最不起眼的课桌一角! 悬在那只缩着身子、瘸着腿、怯生生躲在阴影里的小玄身旁! 王健瞪大眼睛,瞪的浑圆! “怎么可能?” “怎么还会有一只蚁,天赋比我这只还高?” 满堂安静。 五百个眼睛都一起跟着那块石头向后看去,望着最后一排,这个本没有人正眼看过的地方。 讲台上,金教习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角落里,一直气定神闲的冯教习,浑浊的眼睛也骤然睁大。 两位教习的目光,都落到了那只蚂蚁身上。 落在一只……残废了的小东西的身上! 两个人都愣住了。 接着。 不等任何人回过神—— 【砺勇石】上面,暗金色的格斗之力突然间爆发了出来! 一道巨大的白光自石头中涌出! 将桌角那个小小的、怯怯的身影…… 彻彻底底包裹了进去!! 第21章 通天之路 白光把小人儿给吞没了。 罗影循着那道契约,“听”到了。 小玄的气息,在白色的光芒中一节一节地向上拔! 觉醒二级。 觉醒三级。 【砺勇石】不断的将格斗之力注入到小玄的身体里! 为它补充身体缺少的能量,并且推动它觉醒的程度一步一步地向上提升! 这是进化的一种前兆! 整间学堂的目光,连同两位教习的... 此刻全钉在了他所在的那张桌子上…… 钉在了那团进化白光中,也钉在了罗影身上! 明明... 这是他将小玄从柜子中取出之后,便日日夜夜都盼着的一幕... 可当这一刻...真真切切的落到眼前时... 罗影内心却是一片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平静。 满堂人惊讶、怀疑、不信的目光,在他这里不会激起一点涟漪。 别人怎么看他,他都不怎么放在心上。 他所关心的,只有身份那几个与他血脉相连的人,兽。 爹,大哥,老黑,芦花,点子。 还有... 这桌角上,这与他立过誓,交过心的小东西... 也是家人了。 因此,在所有人认为他应该喜出望外的时候... 罗影做的第一件事情,却是沿着契约,很轻,很轻的问了一句: “小玄。” “你感觉怎么样?” 白光中,那道怯生生的念头,迟疑了一瞬。 而后,一股情绪,顺着契约怯怯地传递过来。 那里面,没有一点进化的喜悦。 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抗拒。 它不愿。 它厌恶这股,要往它身体里头钻的力量。 罗影稍微有些愣住。 他定了定心神,将自己的神识,沉入到自己的识海之中。 那本【万兽衍策】,正静静的放在那里。 书页之上,小玄那一身的进化路径,化作一棵倒悬的光树。 罗影看得分明。 原本那两道黯淡的、金色的光柱,那通往【无惧蚁】与【赴难勇蚁】的路。 此刻,正随着那格斗之力的灌入,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而之前那道,亮得让人害怕,通向未知尽头的青铜色光柱。 反而变得比之前的要暗淡一些。 罗影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陷入了思考之中。 砺勇石里面蕴含的是格斗之力。 那正是一只蚁,要进化成【无惧蚁】,【赴难勇蚁】,最不可缺的东西。 可这两条路要走得通,靠的是一颗无畏之心。 罗影的心中微微一震。 小玄。 它是当时它族中最为勇猛无畏的战士。 论这资质,它本就足够好。 可以,为了一句“还能再见”的承诺…… 亲手,把这颗无畏之心咽了回去。 它选择了怕死、苟且偷生。 它。 又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去接那格斗之力呢? 去走那条,它早已斩断了的路呢? 正当罗影思索之时。 白光中,又传来了怯生生的念头。 这一回,那抗拒中,竟掺杂了一丝小心翼翼的妥协。 “你若…当真想要…” “我…我就受着。” 罗影的呼吸,忽然停了下来。 他懂了。 小玄不想走这条路。 可它,怕拂了他的意。 更怕,伤到他这世上唯一懂得它人的心。 因此,它宁愿违背自己。 也要为他,硬生生咽下这一口它最厌恶的力量。 罗影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无声的笑了笑,慢慢地摇了摇头。 他循着那道契约,一字一句地传了过去: “我不愿,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他顿了顿。 “这个路不能走,那咱们换条路走,便是了。” 得他这一句话.... 那一头的小玄,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它再一次,拒绝了格斗之力的灌输。 识海之中,那两道刚刚亮起来的金光又慢慢地熄灭了。 而那根青铜色的巨柱,又恢复了往日的辉煌。 见到这一幕,罗影心里一片坦然。 别人怎么看那只蚁,进没进化成人们期待的那种威风样子…… 他全不在乎。 他关心的是,自己的家人过得好不好,活的痛不痛快。 御兽与御兽师之间,从来便该是这般,真正生死与共的家人。 罗影又把目光,重新放回青铜巨柱上面。 心中念头,亦越来越清晰。 既然【赴死蚁】走的是性格进化的路线。 既然有一颗无畏的心,就可以岔向【无惧蚁】、【赴难勇蚁】两条道路。 那... 罗影的呼吸,略微一沉。 小玄那颗贪生怕死的心... 未必不能走出自己的路。 这想法产生的刹那。 识海当中,万兽衍策忽然发生了一番惊天动地的变化! 原来的通往无惧蚁、赴难勇蚁的两条微弱光柱... 那一点残存的金光也完全熄灭了! 另外一处。 那根青铜色的大光柱,本来就耀眼的光泽,竟凭空又增加了一分! 罗影的眼睛一缩。 胸口忽然砰砰直跳。 他心中一动,试着把那个想法往回收。 果不其然。 熄灭了的那两道金光,再次发出微弱的光芒。 而那道青铜巨柱的光,也随之明显地黯淡了下来。 一明,一暗。 这一收一放之间,瞬息,便印证了罗影心底那个猜测。 ‘越适合小玄的路,这进化之光的损耗,便越小。’ ‘越是不合的路,这进化之光的损耗,便越大。’ 可比起这点损耗。 真正让罗影那颗心,狂跳不止的,是另一桩他几乎都不敢去细想的事。 他死死盯着那本册子,搭在桌沿上的指尖,竟有些发起颤来。 ‘这本【万兽衍策】,竟然……’ ‘在我契约了御兽之后,能由着我的心意,将这御兽身上,所有路线的进化之光,随意地汇总、挪移?’ 紧接着又有了一个惊人的想法,在脑海里浮现出来。 ‘那么,不就是说……’ ‘只要我选择了一条路,然后再将其他的进化之光全部引导至这条路上……’ ‘我便能,硬生生人造一只天才之兽?’ 罗影觉得血液向上涌,全身都热得不行。 他强忍住内心悸动的情绪,慢慢的把其中的要领理清。 ‘这一道道的进化光线,就像是前世游戏里的技能点。’ ‘哪怕一头御兽,它所有的道路都黯淡无比。’ ‘但只要我,把所有的光都集中到一起...’ “也可以开辟出一条新的闪耀之路!” ‘而每进化一次,便又有新的路线出现... 便又可以重新汇集路线上的进化之光...’ 罗影的手,慢慢握紧了。 “也就是说,只要设计出的路子足够合理、合御兽的性子……” “御兽就可以一级接一级地不断进化下去?” 这个新的发现... 让罗影心中微微悸动。 他,想起了老黑。 ‘小玄,天赋本就高。’ ‘这新得到的本领,到它那里,也就是锦上添花罢了。’ 罗影的眼睛越来越深邃… ‘可是老黑......’ ‘它没有了角...’ ‘它身上,那一条条进化的路,全黯淡得快熄灭了。’ ‘它这辈子,本是没有任何希望进化了的...’ ‘但是这项本领...’ 罗影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于老黑,这是雪中送炭啊...’ 他几乎可以确定。 只等他熬过了这半年,成为了正式的弟子,并且学会了那一门契约之术…… 只要亲手跟老黑签下契约... 他便能亲手... 去给老黑,设计一条通天之路! 第22章 举堂皆惊 一团巨大的白光,明亮到了极致。 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光芒慢慢褪去。 光晕一点点地缩小。 桌子边角,缓缓显现出一道身影。 众人定目看去。 那原来缩成一团的【赴死蚁】... 此刻,竟然变得非常壮硕! 甲壳呈深黑色,泛着一层玄色乌光,比方才足足大了不止一圈! 它以前,还是一只觉醒一级,身体又枯瘦又虚弱的残蚁。 转瞬之间,在那块石头能量的注入下…… 直接将它的觉醒等级,一路提升到了四级! 这么快速的提升,如此突然壮大起来的身躯... 本身,就足以让人心头一凛! 可偏偏。 如此壮实的身子骨上,还顶着一条,缩成一团不敢着地的瘸腿... 寂静。 没人能想的明白。 这只被【砺勇石】选中,全场天赋最高的蚁... 怎么,就没有进化呢? 前排。 王健盯着那最后一排的角落,僵在了那里。 他出了一百两。 他那只蚁,无论是根骨、还是威势... 本应是这满库里头的头一份。 可那枚石头,偏偏越过了他,去寻了一只残蚁。 “啪,啪,啪!” 三声掌声,不急不慢地从讲台那边传了过来。 金教习,一边击着掌,一边踱步了过来。 那双往常满是严厉的眸里,此刻竟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叹。 “一条残废了的蚁……” 在寂静的学堂中,他的声音,格外清晰: “竟然,压过了满堂这五百只蚁。” “成为了,天赋最高的那一只...” 他走到了罗影的课桌前,停下了脚步。 “你……” 他第一次,把目光从蚂蚁转到了罗影身上。 也是他头一回,这么仔仔细细的打量一个人。 少年身穿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裤脚还有没有擦干净的泥。 穿成这样,显然是一个只交得起六两束脩的底层孩子。 这个世道,银子开道。 世家子凭着家财,头一拨便把好兽挑走的光景,金教习见了半辈子。 这一口气,也压了半辈子。 可今日,这满堂天赋最高的一只蚁... 竟落在了这么一个穷孩子手里! 他那颗素来平静的心,竟没来由的松快了几分。 “我叫罗影。” 被这般注视着,罗影压下了心中思绪,轻声答道。 金教习点了点头。 “你能在那么靠后的位子上,从一堆没人要的蚁里头,挑中这一只。” “眼力,不俗。” 这一句夸赞,他给得极实在。 可随即,他话锋一转,那赞许里头,掺进了几分惋惜。 “只可惜……” “这只蚁,因着这先天的残疾,打娘胎里,便缺了那一颗最要紧的无畏之心。” “而你也该记得,【赴死蚁】这东西,向来是靠着性格,去驱动进化的。” 金教习俯下身,离那只蚁,又近了些。 “所以……” “哪怕方才那枚【砺勇石】,将它一路推到了觉醒四级,又将它那残了的身子,一并补全、修复了……” “它,依旧没能进化。” 他枯瘦的手指,点了点那只蚁,那条始终蜷着、不敢落地的腿。 “你瞧它这副,还瘸着腿、不敢使力的怂样。 这便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 蚁的身躯,在升了等级后,大了一圈。 隔着这么近的距离,那条腿,是真瘸、还是假瘸,本是逃不过金教习这一双法眼的。 他看得分明,那条腿的筋骨,早被那石头之力,补得齐齐整整。 它还瘸着... 瘸的,是它那颗心,不是腿。 罗影垂着眼,没有作声。 金教习这一番话,字字都透着老到,挑不出半分错处。 只是,这位浸淫了【赴死蚁】大半辈子的老教习,到底,还是不知道。 小玄这一条腿。 打它钻进废料堆之后,被自己第一次见到之时。 就是装的。 它装了好多年了。 装给那些,想要吃它或者欺负它的同类看,也装给这满世界的凶险看。 为的,从来都不是什么一朝被蛇咬的怯。 为的,是那一句... 答应‘活着兑现’的承诺。 “谢教习的指导。” 罗影鞠了一个躬,脸庞依旧不动声色。 他没有去解释半句。 金教习见此孩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点出短处,仍然能沉住气,不置一词。 眼中那点赞许又深了一分: “可惜了。这是个心结。” 他站直了身,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现在,它身上积累的能量已经足够。” “你后面,只要解开这个心结……” “它,随时都能进化!” 他顿了顿,看了看那只蚂蚁,又看了看这个穷苦的少年,摇了摇头。 话里话外,都透着些少见的温和: “但对你来说,倒也算得上因祸得福了。” “你想想,这蚁,要是没伤着,凭它这天赋……” “凭你那靠后无比的选蚁顺序,就是你有天大的眼力,又哪里轮得到你呢?” 说完之后,金教习就不再多言,转过身来,又拿起了手里的那块暗红色的砺勇石。 “好了。” “我们继续。” 那块【砺勇石】又从他的手里飞了起来。 它悬在半空中微微颤动。 又要去寻找满堂之中剩下的天赋最高的那只。 只是这一回。 和刚才那五百多双眼皮盯着石头的场面,已是大不相同。 很明显,许多人的心思,不在那块石头上了。 一道道目光,时不时的就要往那最末一排望去... 去看一看,那穿粗布短打的少年,和桌角的那只蚁。 那眼神里头,有惊,有疑,更有几分,重新掂量过后的郑重。 包括... 那位不声不响观了这一整堂课... 一直一直立在角落里的,冯教习。 冯教习怔怔地,望着那成为众人眸光中心的少年。 望着他桌角那只,分明天赋冠绝全场、却依旧装着一身残疾的蚁。 老人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七日之前。 飘回了那一座【初契堂】里头。 飘回了那个少年,指着自己掌心残蚁,一字一句,对他道出的那一句话。 那一句,他只当是顶嘴忤逆... 当时半个字,都没往心里去的话... “我信他有吞龙之志……” “才选的他。” 第23章 赴难勇蚁 在讲台上,金教习把【砺勇石】又放了出来,让它悬在空中。 【砺勇石】绕着前面那几只比较有天赋的蚁,慢慢地转着圈。 满堂几百道呼吸,都跟着那块石头,一寸一寸地悬在空中。 终于~ 它停了。 停在王健那只蚁的头顶。 从石头里出来的暗金色能量,犹如一滴滴融化的金水.... 无声无息地融入到那只蚁的身体之中。 讲台上,【砺勇石】发出的光,越来越黯淡。 渡完所有能量之后,就变成了普通的石头,回到了金教习的手心里。 下一秒。 蚂蚁身体里面发出金光。 前面有崽子没绷住,失声喊了半句: “渡过去了!把能量都渡……” 话还没说完的时候,就急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光晕中,那只蚁的身体,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行着变化。 旧壳一寸一寸地爆开,新的甲壳也在下面生长着,春天的笋芽在夜空中一节接着一节地生长。 旁边的有人压住嗓子: “这就是进化?” “这光过去...应该就可以变成一只【无惧蚁】了吧?” 众人议论纷纷,隐藏在下面的羡慕怎么也压制不住。 他们都知道。 那是头天赋极高的蚁。 王健扔出去的一百两银子,并不是白扔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大家在议论,但是还是有很多目光,偷偷地往学堂最后一排望去。 有一位穿粗布衣服的少年坐在那儿。 少年低着头,并且没有动。 桌子上那个蚁,也没有动。 ... 金色的光芒。正在慢慢的消失。 所有人顿时安静下来。 王健的桌面上,那枚普通的赴死蚁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身覆盖着金色红色甲壳的战蚁,大小正好是半个巴掌。 两条前肢变成了两把镰刀,锋利而冰冷。 它只是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浑身的气势,便压得人不敢跟它对视。 更奇怪的是。 附近的几张桌子上,那几只【赴死蚁】,竟齐齐伏下了身子,触须贴着地,瑟瑟缩成一团。 像田间里的虫蚁,撞见了官道上过境的兵。 “【赴难勇蚁】…” 不知道是谁,先把这四个字说了出来。 满堂,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不少崽子的眼睛,都直了。 有崽子拽了拽同桌的衣袖,咬着耳朵: “你还记得冯教习说的吗?” “走【无惧蚁】那条的,熬一辈子,顶了天,也还是只蝼蚁,无非个头大些。” “可走【赴难勇蚁】这条的...往上再熬,熬出来的,是能撼动山岳的真兽。” 同桌倒吸一口冷气,看着金红甲壳之后,眼神就不一样了。 蝼蚁和真兽。 这是完全不同的阶级。 这是多么难得的造化! 王健身边,围着几个家世相仿的崽子。 这时,那几双眼中,灼热的热切又增加了一些。 艳羡的、钦佩的、巴结的,一股脑儿全都涌了上来。 有人已经开始打好了腹稿。 回去就跟父亲打个招呼,备好丰厚的礼物,送个帖子给王公子,请他到自己家中喝一杯酒。 这等交情,得趁早。 角落里。 冯教习一直没动。 此时此刻,他的心思,萦绕在那只蚁,和那个解不开的心结上。 翻来覆去按了好几遍,还是不平。 直到这片吸气声响起,他才终于将那点翻涌的思绪,暂且压了下去。 他迈出一步,向前走。 枯瘦的手一挥。 两个东西先后落在王健的桌子上。 一锭官银,雪花纹,共十两。 一枚铜牌,大小如手掌。 牌面上用阴文刻有两个古老的字。 嘉奖。 前排几个富家子弟的喉头,同时向下移动了一下。 银子,他们瞧不上。 但是嘉奖铜令,却不一样了。 而后排。 几个穿粗布的,越过那枚铜牌,黏在那锭雪花银上,挪不开了。 十两银子。 有一个袖口有补丁的小崽子,在桌子下面手指无意识的算计。 他家几亩薄田,除去租金一年下来能有二两银子的收入,就足以给灶王爷磕头了。 十两就是他爹娘弯五年腰的数。 如今,一只蚁...抬抬壳,就有了。 同一张桌上摆着的两样物件,落进两等人的眼里,分量竟是倒着的。 王健站起身,双手接过之后,很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金教习清了清嗓子,虽然声音不大,但是把满堂的骚动都压下去了: “这,就是进化。” 他语气很是淡然: “你们心里也不用觉得不公平。 这【砺勇石】从头到尾只做了一件事。 便是寻出你们这五百只蚁里头,天赋最高的那一只,将自身的能量渡给它,替它省下那苦熬的工夫。” “但你们可记得。” “即使没有这枚石头,单凭王健这一只蚁的根骨,假以时日,它,也照样会是你们当中,头一个进化的。” “它今天,进化成了这难得的【赴难勇蚁】,就是铁证。” 金教习的目光落到王健的身上。 “王健,你进化出了【赴难勇蚁】,按规矩就是空降头名。” “从今天开始,你不必再留在这堂里了。直接并入第二年的老生班,去学那些御兽禁术吧。” 王健站起来,答应了。 平时素来镇定的脸上,也浮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 御兽禁术。 那可是连他这个家世,也求之不易得东西。 只是。 不知怎得,这份本该来的酣畅淋漓的得意里头…. 竟莫名得掺进了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得别扭。 他垂着眼,下意识的,往那最末一排,瞥了一眼。 那,是罗影所在的方向。 而此刻,被金教习这一番话牵动着得满堂学子... 那一道道目光,却也不约而同的飘向了最后一排,那个穿着粗布地少年。 他们心里头,并不觉的这有什么不公平得。 规矩,就是规矩。 王健得蚁进化了,他便是这头名,没什么好说地。 可他们,却忍不住,要替那最末一排地少年,惋惜。 方才那一幕,人人都瞧的真真切切。 那枚【砺勇石】,头一个寻上得分明是那少年的蚁。 那只蚁的天赋,明明白白,还在王健这一只之上。 那岂不是说。 若不是那只蚁,缠着一个解不开地心结… 按着道理,它也该进化成这般尊贵得【赴难勇蚁】。 这空降头名地殊荣... 本该,是那个穷少年的。 满堂地气氛,因此,变的有些古怪。 按说,今日这一场,本该是王健,独占了所有的风光。 可这风光里头,却莫名地透着一股,谁都说不分明的惋惜。 唯有那个被众人默默惋惜着的少年,自始至终垂着眼,神色平平。 仿佛这满堂的目光,和那本该属于他的头名,都与他没半分干系。 金教习将这满堂古怪的平和,尽收眼底。 他清了清嗓子,将众人的心神,重新拉了回来。 “好了。今天这一场进化,你们也见识过了。 那么接下来,就谈谈和你们自己,关系最密切的正事。” 他负着手,走了两步。 “你们手里的【赴死蚁】,觉醒等级现在大部分都还处于一级,二级。” “往后的半年里,你们要做的,就是把觉醒等级一级级地往上提升。” “除了普通的饮食调养。” 他停顿了一下,肩膀上的百问鹦鹉也相应地振翅发出一声长鸣。 “最主要的就是磨炼技能。 一般情况下,一只赴死蚁会有两个技能。 而其中一门,是每只【赴死蚁】,打生下来后,便带着的。” “这一门,就叫本命技能。” 金教习说话的声音,愈发低沉: “赴死蚁的本命技能,是【倍力】。” “靠着这门技能,它能举起比它自己还大几十倍的东西。” “这门本命技能,大多寻常的蚁,在入门等级。” “寻常而言,只要你们,能将这门【倍力】,从【入门】,越过【熟练】,磨到【精通】。” “再辅以充足的食补。” “你那只赴死蚁,便能水到渠成地,踏入觉醒四级了。” 觉醒四级。 四个字落下来之后,满堂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有人掰着指头,已经算着食补要花的银钱。 有的人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抓起自己家的【赴死蚁】去后山搬石头。 最后一排。 罗影垂着眼,搁在蚁身侧的指尖,轻轻一动。 第24章 教习道歉 接下来的课程,金教习讲得很快。 无非是些觉醒等级、食料配比上的细枝末节。 可底下那群崽子,已没几个能真正听进去了。 他们的心思,早就飘到了别处。 “今日的课,便到这里。” 金教习袖子一拂。 “我宣布,下课。” 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起了身。 可那位一直立在角落里的冯教习,却没有走。 他立在原地,那道浑浊的目光,久久地停在那最末一排。 也不知,过了多久。 “老冯。” 金教习走到他身边,轻声唤了一句: “走吧。” 冯教习这才回过神来,缓缓地迈开了步子。 只是,在经过罗影那张课桌时,他的脚步却顿了一下。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侧了过来。 浑浊的眼里,似有千言万语,在喉头滚动。 他张了张嘴。 可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只是深深地,看了那少年一眼,便迈步出了学堂。 而随着这两位教习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学堂门外。 整个课堂的气氛,齐刷刷地变了。 五百道目光,再没了顾忌,齐齐地聚向了两个人。 一个,是空降了头名的,王健。 一个,是那只蚁,天赋冠绝全场的罗影。 头一个按捺不住的,是挨着罗影坐的李子诚。 “罗影!” 他一把抓住罗影的胳膊,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惊叹。 “在蒙学里头,那些个连先生都要皱眉头的兽理变式题,你都能一道一道,给解出来。” “我就晓得,你小子,准有一手!” “今日……可算是藏不住了吧!” 他凑过去,把那只趴在桌角、依旧瘸着一条腿的小玄,仔仔细细地又打量了一圈。 那眼神里头,没有半分旁人那样的惊疑,只有满满的、衷心的欢喜。 金教习刚才说的话他是全记下来的。 这只蚁,只是有一个心结而已。 目前,进化所需要的能量,已经被【砺勇石】给补足了。 剩下的,就只是解开心结了。 考核还有整整半年的时间。 这半年的时间,怎么样,也应该把那个结给解开了吧? 这意味着什么... 李子诚很清楚。 这意味着,罗影已半只脚跨过了那门槛,把晋级考核的名额牢牢地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对他们这般穷苦人家的孩子来说,这是何等天大的事情? 李子诚替他这好友感到高兴。 “是小玄争气。” 罗影笑了笑,伸手抚摸了一下桌角上的小玄。 “和我...没有多大的关系。” 他没有半分居功。 而在另外一头,刚刚取得头名的王健。竟也主动走了过来。 他脸上并没什么得了头名的倨傲,反而显得很是爽朗。 他大大咧咧地给罗影一拱手: “罗兄。” “今天的这头名,我当的心虚的很。” “你那只蚁的天赋,明摆的在我这只之上。 我呢,是靠家里有几个臭钱,运气好先挑了,又赶上了这剩余的【砺勇石】罢了。” 他说的坦坦荡荡,一点都没有虚伪的样子。 “往后,咱都是同窗了,我家在县城,开着集丰号,有什么地方需要我的话,来我这儿就是。” 随来的,还有宋立。 与王健大大咧咧的性格不同,他身上散发出的,是一个世家子应有的风度。 他端端正正地施了一个礼: “罗兄今日这一手眼力,宋某,是打心底里佩服。” “我家在县里,开着几间铺子。 旁人都唤家父一声,宋铺头。 日后罗兄但凡有什么难处,递个话来,宋某但凡能搭上手的,绝不推辞。” 望着眼前这两个,诚心诚意来与自己结交的富家子。 罗影轻轻一叹... 心里面,悄然浮现了一阵感慨。 王健,明明本该由他占据今天绝对的风光。 因为自己...使得他今日之光,失色了不少。 可他依旧如此坦然,表现的毫不介怀。 而宋立…… 若那【砺勇石】的能量,没有渡小玄,使得小玄突破觉醒四级... 那完完全全足够,成全了王健那一只后,再去成全他的蚁。 毕竟... 宋立,是出了三十八两银子,选择的蚁。 按照着天赋的次序,再后面,本该是轮到他的... 纵是进化不成,借着那点余力,往上提一提觉醒等级,也是十拿九稳的事。 这是一桩,实实在在的机缘。 可是,因为自己... 使得他没有拿到这一份机缘。 哪怕... 他出了三十八两银,是这一届,五千名学子中,排名第二的束脩。 所以,不得不说,他是切切实实地被自己夺了这一桩造化的。 可这两人,一个丢了风光,一个失了机缘... 脸上,却寻不见半分的懊恼,更别提什么迁怒了。 换了寻常穷苦人家的孩子,心里头,怕是早就憋着一口酸气了。 罗影心头,微微一动。 他们笃定,自己必能熬过那半年的考核,前程是稳稳当当的。 既如此,眼下与他这么一个眼看着要崭露头角的同窗,结个善缘... 于他们而言,便是半分也不亏的买卖。 反倒因着这份吃了亏还不计较的大度,平白挣下了他罗影一份实打实的好感。 这世家大族,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从来,就不只是那金山银山般的财富。 更是这一份,寻常人家几辈子,也未必能磨得出来的见识。 又与王健、宋立,客气地寒暄了几句。 罗影心念一动,将小玄,重新收回了右手手背那道图案里。 这才拱手作别,出了学堂。 天色,已近晌午。 罗影还得赶两个多时辰的山路,回稻花村去。 他不敢耽搁,循着来时那条道,匆匆往书院外头走。 日头悬在正顶上,把人的影子晒得只剩脚边一小团。 他一面走,心思一面已经飞到了山路上。 今日这一场,回去该怎么跟爹和大哥说。 哪些能讲,哪些得咽回肚里... 他得趁着赶路,先打好腹稿。 可就在即将踏出潜鳞书院大门的那一刻。 一道枯瘦的身影,悄然拦在了他面前。 罗影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是冯教习。 这潜鳞书院的,冯副院。 整座书院里头,能压他一头的,拢共也数不出几人。 罗影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长到这么大,他只见过佃户立在田埂上,候着收租的管事。 从没见过倒过来的。 这样的人物,专程候在大门口,等他一个穿粗布的... 不知立了多久。 日头底下,他没寻荫凉,就这么直挺挺地立在道当中。 鞋面上落了层薄灰,额前的皱纹里沁着细汗,也不见他抬手去擦。 他大可以差个杂役,去堂上唤一声。 一句冯副院有请,这少年自会一路小跑着赶来。 可他没有。 他自己来了,自己候着。 老人望着眼前这个,被他足足错看了七日的少年。 七日。 方才在堂上,他喉头滚过千言万语。 立在这门口的工夫,那些话又被他翻来覆去,码了一遍,又一遍。 可真到了人跟前。 那些话,忽然就全没了用处。 这书院里,没有哪条规矩,要一位副院,对一个入学七日的崽子低头。 没人会怪他。 便是眼前这少年自己,怕也连一个怪字,都不敢往心里搁。 可有些账,规矩不记。 心里记。 冯教习的双手,缓缓从袖中抽了出来。 他掸去袖口的灰尘。 而后,就在少年面前,认真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罗影的眼睛霎时缩了一下。 这个礼数,他认得。 村子里的张乡老,在给县里下来的官员回话之前,都会这般,先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 下一级的人,看见上一级的人,才用得着的礼数。 如今这位副院,竟然当着他一个学生的面... 把衣服,端端正正地整好了。 罗影只觉后背一麻。 就连侧身让开的想法,也都僵在了原地。 四目相对。 冯教习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神情复杂的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一样。 许久。 他沉闷的嗓子里,才挤出来一个字: “我……” 只一个字,他又停下了。 教了这么多年的书,他面对学生的时候,第一个字总是“你”。 你该如何。 你错在何处。 到了这把年纪,他还是第一次,对着一个学生... 用一个“我”字,来起这个句子的头。 晌午时分,阳光正烈。 门前的路静的,连风都好似没了。 老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终于,把后头那半句话,一字一字,从胸腔里磨了出来: “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第25章 两份歉礼 道歉? 听着这两个字,罗影怔在了原地。 晌午的日头白花花地照着。 他一时竟疑心,是自己摸黑赶了半宿山路,耳朵,出了岔子。 要给他道歉的,是潜鳞书院的副院。 是那位执掌着【初契堂】与【兽储库】、整座书院只在叶院长一人之下的,冯教习。 在这官位即神权的大乾仙朝,这样一位人物... 对着他这么一个、交着最低一档束脩的泥腿子,说出了“道歉”两个字。 而那一句话出了口,老人那一直紧绷着的肩膀,反倒松了下来。 像是堵了七日的水,终于寻着了口子。 后头的话,竟顺畅了许多。 “七天前,是我自以为是了。” “我也是从村里的泥土地里,一步一步,爬出来的。” “我当时,见你排到那般靠后,便认定你是自暴自弃,才挑了一只残疾的蚁。” “把你那句掏心窝子的话,当成了我好心劝诫之后的顶嘴。” 说罢,老人撩了撩方才才整理好的衣袖,朝着罗影,深深地,作了一揖。 “我,向你道歉。” 罗影的喉头,猛地一紧。 那一身洗得发白的墨青袍子,就这么,弯在了他的面前。 七天前,这位副院是何等的失望。 他都受着了,也没指望过什么。 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 七天后,这位近乎等同于权威本身的老人,会顶着正午的日头,立在这大门口,弯下这一道腰。 还弯得,这般真心实意。 老人缓缓直起了身。 罗影定了定神,开口道: “冯教习,您本不必如此。” “任谁在那个境地,瞧见一个穷人家的孩子,拿全家的指望,去换一只残蚁……” 冯教习抬起手,打断了他。 “是我的错。” 老人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有错,就该认。” 他望着罗影,浑浊的眼里,翻起了一点很远的东西。 “你可知道,我那日,为何动那么大的火?” 罗影没有作声。 “因为我方才说了,我这双脚,也是从泥巴地里,一步一步,拔出来的。” “几十年前,我进学那一年,家里也是连束脩都凑不齐。 是我阿娘,把陪嫁的一只银镯子,当了。” “打那以后,我阿娘的腕子上,空了一辈子。” “逢年过节,她总把那只空腕子,往袖子里头缩。” “所以我这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村里的娃不争气。” “那一日,我瞧着你挑了那只蚁,只当是又一个穷孩子,被这世道磨断了心气。” “我心头那把火,烧的,原是这个。” 老人摇了摇头。 “可我忘了一桩老理。” “从泥里爬出来的人,最不该看轻的。” “恰恰就是,还在泥里的人。” 日头正毒,把两道影子,缩成了脚边的两小团。 老人额前的细汗,顺着皱纹,淌进了衣领。 他也由它淌着。 罗影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了攥。 冯教习缓了口气,目光落在了他的右手上。 “我掌【初契堂】,十几年了。” “经手的兽,没有十万,也有八万。” “可你那一只,从皮到骨,我愣是没瞧出半分门道。” “你与我说句实话。” “那一日,你究竟,是凭着什么,挑中它的?” 罗影沉默了片刻。 识海里那本【万兽衍策】,自然,半个字也不能提。 可他要说的,也句句属实。 “我在那库里,蹲了五天。” “前头几日,好蚁一批一批,被人挑走。 轮到我时,那一片库角里,剩下的蚁,眼睛都是死的。” “它们趴在那儿,等着被领走,或是等着被处置。横竖,都认了命。” 罗影顿了顿。 “只有它。” “旁的蚁,连口粮都懒得碰了。 它却拖着那条瘸腿,把一块比它身子还大的食料,一点一点拖回稻草底下。” “它想活。” “它瘸着,抖着,见谁都怕。” “但是它的双眼,是活的。” 他仰起头来,迎上冯教习的眼神,轻声说道: “它是长在泥里的。” “但是它的眼睛并没有陷进泥里。” 冯教习一怔。 罗影抬眼看向门外。 中午的时候,在阳光下,青石铺成的长街洁白耀眼。 长街尽头望不到头的田野和山峦。 “冯教习,我斗胆,问您一句。” “生在底层的,就真该一辈子,烂在地里吗?” “谁又说得准,今日的无名之辈……” “明日,不会名声大噪呢?” 门口处的路,变得十分安静。 静得连一丝风,都没有。 老人立在日头底下,久久,没有言语。 他听得分明。 这少年说的,是那只蚁。 可这一字一句,问的,又何止是蚁。 几十年前,那个赤着脚、揣着半块窝头,摸黑往县学赶的少年... 仿佛就立在眼前,隔着几十年的光阴,问了他同一句话。 半晌,冯教习低低地,笑了一声。 “好。” “好一双,没掉在泥里的眼睛。” 他收了笑,神色一正: “赔不是,光凭一张嘴,不值钱。” “我补你两样。” “头一样。” “我掌着【兽储库】。库里的物什,小到一包灵谷食料,大到正式弟子才换得起的丹散,整个黑土县,寻不出第二处更全的去处。”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库里的东西,一文,是一文,笔笔都是公中的账。 我看了一辈子,一文,也不会私授于你。” “这是我的规矩。” “但你往后,若攒下了银钱,想给你那只蚁置办些什么。” “便来寻我。” “我旁的本事没有,至少能保你,花出去的每一文都货真价实。” 罗影心头一热,郑重一揖: “多谢冯教习。” 他想起了老黑,想起了那条要替小玄、替老黑去蹚的路。 往后要置办的东西,只会多,绝不会少。 他如今最缺的,恰是这么一条正经门路。 这一条路子,他牢牢记下了。 冯教习望着他,忽然问道: “你家,住哪个村?” “稻花村。” 老人的眉头,动了一下。 稻花村,在青河乡的山坳里。 从那儿到县城,脚程,两个多时辰。 “今日卯时开课。” “你岂非……天没亮,就摸黑动身了?” 罗影没有作声。 冯教习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他的膝盖上。 那条裤腿上,破着一道口子,口子四周洇着一片干涸的血。 老人盯着那片血,半天,没有挪开眼。 几十年前,也有这么一个少年,摸黑走在山路上。 草鞋磨穿了,血把鞋帮黏在脚上。 到了学堂门口,得先蹲在墙根底下,把鞋,一点一点撕下来。 那个少年,如今老了。 可那条山路上的疼,他还记得。 冯教习的手,在袖口里,顿了顿。 而后,探手入袖,取出了一面令牌。 枣木的牌子,牌面上烙着一匹奔马,边角已被摩挲得发亮。 “这是【骏马脚行】的令牌。” “脚行的老掌柜,与我是几十年的旧交。” “凭这面牌子,脚行的马,你随用。” “一文钱,不必出。” 他把令牌,递了过去。 “这一样,与书院不相干,与【兽储库】,也不相干。” “是我,私人,给你的。” 罗影望着那面牌子,没有伸手。 他心里头,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追风驹】走一趟县城,就要两百文。 七日一课。 这半年熬下来,二三十趟。 六两,只多不少。 比他全家砸锅卖铁,凑出来的那六两束脩,还要多。 爹常念叨,债好还,人情难还。 银钱上的账,咬咬牙,总有还清的一日。 可这样一份恩,他一个连两百文车钱都掏不出的人,拿什么还? 他后退了半步,深深一揖: “冯教习,使不得。” “这份恩,太重了。” “我受不起。” 冯教习没有收回手。 那面枣木牌子,停在两人之间。 日头照着牌面上那匹奔马,照得它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牌而出。 “重?” 老人望着他,忽然笑了。 “我知道你怕什么。” “泥里长大的娃,不怕吃苦。” “就怕,欠账。” 罗影抿着唇,没有作声。 这话,说到了他的骨头缝里。 冯教习的目光,落回那面牌子上,放得很远。 “几十年前,我也接过一份,这辈子都还不起的人情。” “我进县学那年冬天,雪深得没过脚脖子。我脚上那双草鞋,走到半道,就散了架。” “是个赶车的老把式,把我从雪窝子里捞上了车,捎了我一路。” “到了城门口,他又把自己脚上那双旧毡靴,脱下来,塞给了我。” “我那时,也与你今日一般。攥着那双靴子,直往回推。说还不起,不敢要。” 老人顿了顿。 “你猜,那老把式,说了句什么?” 罗影摇了摇头。 “他说,‘娃,这账,不冲我还。’” “‘你穿着它,往前走。’” “‘哪天你从这泥里头,真走出去了。这账,就算清了。’” 冯教习抬起眼。 “后来,我穿着那双靴子,考进了县学,又一步一步,走到了今日。” “那个赶车的老把式,后来在县城里,开起了一家脚行。” “便是如今这家,【骏马脚行】。” 罗影的心,猛地一震。 他低下头,望着牌面上那匹烙出来的奔马。 原来这面牌子的来处,竟是这样一笔,传了几十年的旧账。 冯教习把牌子,又往前递了递。 “当年,他没要我拿银钱还。” “今日,我也不要你拿银钱还。” “你要真觉得,这面牌子重。” “那便给我,熬过这半年,过了考核。” “留在潜鳞书院。” “让稻花村,真真正正……” “走出一个,御兽师。” 第26章 神兽临门 县城的【骏马脚行】,不难找。 罗影在街口向一位挑担的货郎询问了一下,在拐过两条街之后,便远远就闻到了一股马粪与干草混合的气味。 敞亮的大院,木栏围出一排马厩,十几匹马在里面打着响鼻。 柜台里面有个瘦小的中年男子正在拨弄算盘。 伙计们都管他叫陈管事。 罗影走到前面,说要用一匹马,去青河乡的稻花村。 陈管事眼皮都没怎么抬: “稻花村。单程两百文。” 他的话很平淡,没有感情色彩。 穿粗布短打的乡下少年,在这个地方不算什么客人。 罗影没有开口,只是把那块枣木牌放在柜子上。 算盘声,停止了。 陈管事望着牌面上的那匹奔马,手指顿了顿。 他把牌子拿起来,翻到后面,在一个隐蔽的地方用手指摸了摸之后,又举起来对着光看一下。 那张精明的脸皮开始一点一点地好转。 他走出柜台,把牌子双手奉上,把腰弯得比较低: “小哥你怎么称呼?” “罗影。” “罗小哥。” 陈管事站起身来,朝院子里叫了声: “备马!把脚程最快的那匹,牵出来!” 伙计应声去了。 陈管事重新打量着罗影,把声音放低了几分: “不瞒小哥说。” “打我进这号子里当学徒起,二十多年了。” “冯老爷子这面牌子,拢共,也就出去过三面。” “您手里这面,是第三面。” “那前头两面……”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摆了摆手: “不该我多嘴的。” 罗影握着那面牌子,没有再问。 可他心里头,已替这位冯教习,落下了一笔点评。 公中的账,一文不松。 私囊里的情,倾手就赠。 骂他时,是真骂。 认错时,腰弯得也是真。 官者,牧也。 他前世今生,把这四个字念了几十年。 今日,才算亲眼见着一个,把这四个字做活了的人。 【追风驹】牵出来了。 红黑相间的毛色,四条腿细长,肌肉绷得像琴弦,前蹄不安分地刨着地。 陈管事亲自给紧了紧肚带: “小哥抓稳。这畜生性子急,起步颠。” 罗影翻身上马。 出了城门,官道笔直。 那马撒开蹄子,风从背后兜过来,托着马身往前送。 是【拂风】。 蹄子落地的间距越来越大,到后来,几乎像是贴着地皮在滑。 两旁的田埂、水渠、村落,全化成了模糊的色块,一闪,就被甩在了身后。 罗影伏低了身子,风灌满了耳朵。 他认得这条路。 今晨摸黑摔了他一跤、磕破他膝盖的那道陡坡,眨眼间,从蹄下一掠而过。 他走这条路,要两个多时辰。 一步一步,把每一道坡、每一块石头,都用脚底板量过去。 两百文,才能坐一次。 上一回他坐它,是爹弯着那条伤腰,对着一匹马,深深一躬,把数好的两百文,一枚不差地放上了褡裢。 原本那么漫长的风景。 这一回,怎么就……这么快呢? 风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说不清,是风,还是别的。 不到两刻钟,稻花村口那棵老槐树,已遥遥在望。 蹄声如鼓,卷着一路的土烟,滚进了村道。 村口刨食的几只【啄虫鸡】,扑棱棱惊飞上墙。 几个娃娃先围了过来,又不敢靠近,远远地瞪圆了眼。 近处的田里,罗川正扶着那头租来的【黑水牛】的犁。 他直起腰,朝路上望了一眼。 这一眼,他整个人,钉在了田里。 等那马在村口稳稳停住,罗川已经撇下犁,几步跨过田埂,奔了过来。 张婶在围裙上擦着两只湿手,赵老六扛着锄头,刘瘸子拄着拐,脖子伸得老长。 三三两两的人,从各家院门里涌了出来。 罗影翻身下马,腿有些发麻。 他站定,学着爹当日的模样,对着那匹马,端端正正,作了一揖: “劳驾了。” 那马歪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调转马头,蹄声裹着土烟,眨眼便没了影。 脚行的规矩,送到即回,不管回程。 村口,静了一瞬。 “追风驹……” “单程两百文的追风驹……” 压着嗓的抽气声里,罗川一把抓住了罗影的胳膊。 他的脸,有点发白: “影子。” “你……哪来的钱,坐这个?” 他头一个念头,只有一个字。 怕。 怕这傻弟弟把什么物件当了,怕他在县城,沾上了什么还不起的印子钱。 罗影冲他笑了笑: “哥,没花钱。” “县学的教习,看重我。白请我骑的,一文,没出。” 人群,又静了一瞬。 罗川怔在那里。 他望着弟弟,嘴张了张,喉结上下滚了滚。 而后他侧过脸去,朝着田里那头牛的方向,抬起手背,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 像是在抹汗。 半天,他才哑着嗓子,挤出几个字: “出息了。” “咱影子……出息了。” 罗影别开了眼,没去看大哥的脸。 罗家的男人,不兴哭出声。 哥没出声。 兄弟两个并肩往家走。 身后那一团人,落开了半步,嗓门压得极低。 可那点压着的嗓音,一字一字,全落进了罗影如今这双耳朵里。 “教习白请坐的……一趟可是两百文呐……” “影子这娃,说不定,真能过那考核,留在潜鳞书院……” “是啊。老罗跟川子这些年,不容易……” “苍天有眼呐。” “我早就说,影子打小就是好苗子,胡先生都夸过的……” 罗影的脚步,没有停。 同样压低的声音,同样的几个嘴。 十来天前,这从嗓子中流出的声音,还是另一回事。 可他听着,竟恼不起来。 乡下人的日子里缺指望。 谁手里冒出了指望,他们便信谁,盼谁。 要怪,只能怪这日子。 他只是脚下步伐,变得更稳当了一些。 村东头,全村唯一的一座青砖门楼下面,张乡老不知立了多久。 脚边的【镇宅猫】,尾巴缠住前爪,眼睛眯着打盹。 他朝村口的方向望着,发着呆。 手中握着的烟,烟丝已经装好,但是还没有点燃。 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直到村道上的人散尽了,他还立在那儿。 末了,他转身回院。 那扇门,掩得比往常轻了许多。 天擦黑,罗家的小桌摆上了饭。 三碗糙米饭。 当中,却多了一瓦罐汤。 菘菜切得细细的,汤面上,浮着几点油星。 罗川先给爹盛了一碗,又给罗影盛了一碗: “张婶前儿送的菘菜,赵叔家给的一把豆子。 今儿你回来,咋也得添个汤。” 罗影捧着碗,喝了一口。 热的,咸淡正好。 上一回,这汤他没舍得让哥做。 今儿,哥到底还是做了。 罗长庚坐在桌边,目光在小儿子膝盖那道破口上停了停。 没问。 只是把自己碗里的汤,往罗影那边推了半碗。 “回头,你哥去给赵家那垄豆地搭把手。” 他慢慢地说: “张婶家的柴,也该劈了。” 罗川扒着饭,应了一声。 罗影把那面枣木牌子,搁在了桌上,拣着能说的说了。 县学一位姓冯的副院,瞧他顺眼,赠的。 往后来回,脚行的马随便骑,不花一文。 罗长庚放下筷子,把牌子捏在手里。 粗糙的拇指,在那匹烙出来的奔马上,磨了一遍,又一遍。 半晌,他把牌子轻轻推回去,敲了敲膝上的旱烟杆: “这么大的情……” “记着人家的好。” “一辈子,记着。” 罗影应了。 饭吃到一半,罗川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 “对了,爹。” “今儿在地头,听过路的货郎说。” “东边那几个乡,闹起【秋蝼蛄】了。” 罗长庚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 罗影也抬起了头。 “觉醒一级的小虫崽子,单拎出来,上不得台面。” 罗长庚的声音,沉了下去: “可那东西,专啃土里的种。” “秋播的种一落地,一夜工夫,能给你掏个干干净净。” 他望了一眼院角,那里堆着新翻出来的犁,和半袋攒下的种子。 “要是窜到咱青河乡……” 后头的话,他没说下去。 烟灰,抖落在了脚边。 罗影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他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 家里最后那一两银子,已经折成了三个月的牛租。 这半袋种子要是没了,这一季,就全空了。 就在这时,罗川放下了碗: “爹,你算算日子。” “【灵穗青鹿】,也该到咱青河乡了。” 罗长庚一怔。 罗川掰着指头: “往年,都是这个节令前后。 它老人家的蹄子一踏进来,地里的庄稼见风就熟。” “咱抢在头里,把这一茬提前割了,粮先入仓。” “再翻地,补播一茬。” “到那时候,蝼蛄就算真来了,啃的也是地里的,够不着咱仓里的。” 罗长庚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是这个理。” 他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里,那弯了多日的腰背,似乎都直了一点。 罗影在旁边听着,心里悄悄一动。 【灵穗青鹿】。 神兽。 他两世为人,钻研了大半辈子的飞禽走兽,还从未亲眼见过一头,真正的神兽。 但愿它老人家今年的蹄子,别来迟。 一家三口的汤,见了底。 罗川正要起身收碗。 笃。笃。笃。 院门上,响起了叩门声。 三下。 不轻,不重。 一家三口,齐齐顿住了。 乡下人的规矩,无事不夜访。 这个时辰登门的,要么是天大的急事,要么…… 罗长庚捏着烟杆的手,停在了半空。 罗川放下碗,起身去开门。 柴门的轴,吱呀一声。 门外的来人,借着灶屋里漏出来的一点火光,露出了脸。 罗川的肩膀,霎时绷紧了。 是张乡老。 他没带那只从不离身的【镇宅猫】。 那双素来背在身后的手,此刻,捧着一只篮子。 篮子上,盖着干净的蓝布。 他脸上,堆着笑。 罗影坐在桌边,一眼就认出了这副笑。 往常只有县里来了人,张乡老的脸上才挂这一副。 如今,这副笑... 端到了他罗家这扇连门轴都吱呀作响的柴门前。 第27章 出人头地 柴门口,静了一瞬。 还是罗长庚先回过神来。 他扶着桌沿,撑着那条伤腰,就要起身见礼。 张乡老抬手,虚按了按: “坐着,坐着。自家村里,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 话是这么说,那只手却受了这半个礼,才落下去。 罗影搬了条凳子过来,罗川闷声进了灶屋,舀了一碗白水端出来。 家里没有茶。 张乡老迈进院子,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缺了角的院墙,空荡荡的灶屋,桌上三只见了底的粗碗。 他在凳子上坐下了。 坐得四平八稳。 “长庚啊。” “吃过了?” “路过,顺脚进来坐坐。” 罗影立在一旁,垂着眼。 这个时辰的稻花村,没有顺脚的路。 张乡老端起那只缺了口的粗碗,抿了一口白水,放下了。 “今儿村口那一出,我在自家门楼上,瞧着了。” “【追风驹】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罗影身上,从头到脚,量了一遍。 “县学的先生,肯这么抬举一个娃。稻花村,几十年没这光景了。” 罗长庚搓了搓手: “娃还小,当不起先生们错爱……” “当得起当不起,先生们心里有杆秤。” 张乡老抬手,把这话截住了。 语气不重,却没给人接话的缝。 他把那只篮子,往桌上一放,揭开了蓝布。 一刀腊肉,十几个鸡蛋,一小包红糖。 蓝布揭开的那一刻,罗川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滚了一下。 那一刀腊肉,油亮亮的。 罗家的灶上,这股味儿,断了快半年了。 他垂下眼,把这点失态掩了过去。 “几样吃食,不值什么。” “给影子补补身子。念书的营生,费脑子。” 罗长庚的手在膝盖上按了按,欠了欠身: “使不得,乡老,这……” “长庚,你别推。” 张乡老摆摆手: “这一份,算村里的。” “稻花村几十年,才供出这么一棵考县学的苗。村里人脸上,都沾光。” “你,替村里收着。” 罗长庚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推。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把篮子往桌里挪了挪,挪得很轻。 张乡老又端起碗,抿了口水。 他的眼角,把这个家徒四壁的院子,又量了一遍。 半个月前,他还断定,这家子是把一条命,押在了一场空想上。 可今日村口那匹追风驹,那句“教习白请的”,他在门楼上听得真真的。 县学先生的脸面值多少头牛,他张某人这把算盘,还拨得动。 放下碗,他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搁在了桌上。 铜钱压着木桌,一声闷响。 “还有一桩正账,顺道结了。” “前日,川哥儿来租牛。原说的,是三个月,一两整。” 罗川站在一旁,端水的手,顿住了。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忍住: “乡老,当日……当日不是说好了,三个月一道租,才……” 张乡老笑了。 那笑里没有半分被噎着的意思,反倒透着几分自责似的爽利: “是我老糊涂了。” “回头翻历书,才记起,【灵穗青鹿】也快进咱青河乡了。” “青鹿一过,家家都得抢着二次秋播。那当口,牛,不愁租。” “既这样,死契三个月,倒把你我两家都拴住了。改作一个月。” “租一个月,就一个月。” “短租的行价,四百文。这六百文,你们点点。” 说罢,他把那串钱,朝罗长庚那边,推了推。 罗川望向爹。 罗长庚沉吟着: “乡老,这……” “账归账。” 三个字,把所有的礼数推让,都封死了。 罗长庚朝罗川递了个眼色。罗川双手把那串钱接了,铜钱硌着掌心,沉甸甸的。 张乡老站起了身,掸了掸袍角。 “不多坐了,地里还离不得人。” 他走到院门口,又停了停,回头看了罗影一眼: “影子。” “县学里头,好生念。” “给村里,挣个脸面回来。” 罗影躬了躬身: “晓得了,乡老。” 张乡老点点头,背着手出了柴门。 步子不紧不慢,暮色一点一点,吞了那道背影。 罗影上前,把柴门掩好,落了闩。 转身的工夫,他在心里头,把方才那一局,从头到尾,又拨了一遍。 退的,是理上的钱。 占的,是行价的利。 包租三个月,一两整,摊到每月,三百三十来文。 短租改一个月,收四百。 明里让出大头,暗里仍落下几十文。 牛,赶在青鹿进乡前脱了死契,回头正好赁给抢着二次秋播的人家,一文不亏。 礼,记在全村的脸面上,叫爹推无可推。 从进门到出门,没有半句服软,没提半字旧事。 可那道横在罗家门前的坎,就这么,被他自己悄悄搬开了。 还有那句“翻历书才记起”。 青鹿进乡的日子,全村上下,就数张乡老记得最牢。 罗影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势利。 却势利得滴水不漏。 这样的人做乡老,村里人占不着他的便宜,倒也吃不了大亏。 只是,这位乡老今晚称量的,何曾是今日的罗家。 他称的,是明日的罗影。 回到桌边,灶屋里那盏许久没舍得点的油灯,竟点上了。 罗川把那串铜钱解开,就着灯光,一枚一枚地数。 数完一遍,又数一遍,铜钱碰得叮叮当当。 他咧着嘴: “活了二十几年,头一回见乡老往外退钱。” 罗长庚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人家是按理来的。” “收好。别声张。” 罗川应着,把钱包进布里,揣得严严实实。 又从篮子里拣出两个鸡蛋,起身就要去灶屋: “我给影子煨上。念书费脑子,乡老都说了。” 罗影伸手按住他: “一人一个。爹也吃。” 推让了两个来回,到底是煨了仨。 罗川蹲在灶口添柴,又回头: “明儿切一片腊肉下来,熬点油星,拌进老黑的料里。” “它那伤,也该上点油水了。” 罗长庚嗯了一声。 这一句嗯里,难得地带了点笑音。 灯影里,这一顿饭的尾巴,吃得难得的松快。 罗长庚的烟,吸得很慢。 烟雾后头,那双眼,落在了大儿子的肩上。 那件旧褂的两肩,被扁担磨得发了亮。 领口敞着的地方,透出底下两道压出来的红痕。 他抬起烟杆,虚虚点了点: “明儿起,码头那活,停了。” 罗川一愣: “爹,秋播还有十来天呢。我再去扛几日,一日还能挣……” “叫你停,就停。” 罗长庚把烟杆在桌角磕了磕: “误了秋播,六百文也填不回来。” 罗川张了张嘴。 秋播还有十天,误不着。 这个理,他懂,爹也懂。 可他望着爹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低下头,闷闷应了一声: “……哎。” 他扒饭扒得猛了些,耳根有点红。 罗影在旁边看着,没作声。 秋播的犁,等得起。 大哥这副肩膀,等不起了。 爹的心疼,从来不走嘴。 走的,是这条不讲理的命令。 这一晚的饭,罗影吃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碗里还是那口糙米。 可桌上多了六百文,多了一篮吃食,多了一句“明儿起不用再去码头”。 而这一切的起头,不过是县学一位教习的一面牌子,一匹白骑的马。 出人头地这四个字,他前世听了三十年,今晚,才算真真切切,咂出了分量。 他只要成了御兽师,这个家的日子,这些围着这个家转的脸色,都会跟着变。 这仅仅是多了一匹马... 而如果,真的考进县学,成为御兽师呢? 甚至...更近一步,成为御兽仙官呢? 又当如何? 夜里,罗影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淌进来,落在他举起的右手上。 罗影望着月光下的小玄,轻声呢喃: “小玄...” “是时候,该进化了...” 第28章 进化的门 罗影整晚都没有睡觉。 盘膝坐在床榻之上,将自己的神识沉入至识海之中。 《万兽衍策》静静悬着。 页面里,光树是倒着的。 两道金色的光柱,黯淡着。 一根巨大的青铜色大柱子,发出很强的光亮。 罗影望着那两道金光,望了很久。 【无惧蚁】。【赴难勇蚁】。 这在世人眼中,是一只【赴死蚁】仅有的两条活路。 他深吸一口气,心念一动。 两道金光闪闪的液体,开始流淌。 一条条地将它们拨离原本的位置,然后全部都注入到那根青铜大柱子里。 金光一点点地熄灭了。 青铜色,一分分亮起。 等到最后一缕余光也没入柱身之后,那两条路就彻底黑了。 识海中只剩下一道光芒,很亮,仿佛一把出鞘的长剑。 罗影心里默默地说道: '小玄。你当年为了一句话,亲手断了自己的退路。' ‘今夜,我陪你。’ ‘咱们的退路,我也熄了。’ 他屏住呼吸,等待。 等手背上那道图案发烫,等那一团白光再起。 但没有。 书页很静。手背是温暖的,跟往常一样。 罗影愣了一下之后,慢慢呼出了一口气。 他知道。 这本书主要是给图的。 地图上画出的道路再明亮,也要靠自己踏实地去行走。 那么,路上还横着什么? 第二天,罗影继续做他最擅长的事情。 前世三十年,他蹲过雨林,钻过沙窝,趴在地上数过一整窝的蚂蚁。 这套功夫搁置了十四年后,重练起来时手上的动作还是非常熟练的。 他先把金教习的话拆解之后慢慢品味。 能量充足了,解除心结,随时能进化。 这话,自然是没错。 但错误的是,金教习所说的是那两条金灿灿的道路。 那两条路,都要求有一颗无畏之心。 小玄要走的,是另一条道路。 这条路认的心,它生来就有。 等级,也在【砺勇石】的帮助下提高到了四级。 心,也够了。 门立在那儿。 还要什么? 罗影并没有去猜。 猜是外行人做的。 他从灶屋里面找到一只破陶盆,用河边滩地上的细沙装进去大概半盆,再抹平。 用沙盘代替纸张,用炭条作笔。 没有第二只蚂蚁当对照,就让昨日的小玄当了今天的对照。 一天之内,只做一件事情。 第一天是去感受一下环境。 按照初契堂库角的样子,仿照着堆了一堆稻草。 洒水之后,把泥土围成一块,再拿一把院子里的黄土、一把河滩上的沙子。 小玄挨个地区都住了一下子。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无论在哪里住,它第一件要做的事情都是一样的。 衔草屑、泥土、谷粒。 围着自己,垒上小半圈。 垒到可以藏住自己的时候就不衔了。 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罗影在沙盘上写下了一行字:处处动口,处处垒坑。坑,不算窝。 第三天,试食性。 糙米粒、菜叶梗,再从红糖包中取出几粒糖霜。 小玄把糖粒衔起来,但是没有吃下去。 拖到墙缝跟前,埋了。 舔了舔手指上沾到的浮沫。 米粒,吃三分,埋七分。 罗影的炭条顿了一下,然后记下了一行字:三分入口,七分入土。 贪生怕死的人,先储藏粮食。 第五天出了问题。 芦花穿过院子的时候,歪着头,盯上了沙盘旁边的小玄。 【啄虫鸡】的喙离它不到三寸。 罗影刚伸手想要拦住的时候,小玄的六条腿已经收了起来,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连气息也收敛到了零点。 那时他用契约去触摸,几乎碰不到它。 它把自己从这个世上藏没了。 芦花在这一粒土疙瘩上啄了两下之后就没有兴趣了,咯咯两声之后就走了。 罗影看着那只慢慢活过来的小东西,半晌,在沙盘上写: 遇到天敌的时候,气息就会闭合,呈现伪僵状。 第七天上课结束后,罗影把小玄带到牛棚里面去了。 老黑伏在地上,额头上的粗棉布也换成了新的。 小玄从他的手背上爬下来,沿着老黑那条断角的疤痕慢慢走了一圈。 两根触须在疤痕上轻轻点了点。 老黑的鼻息,温温地拂了过来。 它没躲。 临走的时候,它从棚子里的垫草上叼了一根稻草。 回到院子后,把那根稻草端端正正地放在墙缝跟前的那一小堆碎料中。 这些零碎的东西,是这几天它所积累起来的。 草渣,谷壳,泥粒,碎陶渣。 堆积着,码放着,却从不动工。 罗影蹲在沙盘前,把这几天的炭痕从头到尾都看了一遍。 衔、垒、弃。 他在心里起了一个疑问: 叼了一辈子。 为什么,小玄从不把一个窝搭完? 从这个问题浮现之后,之后的日子,又加了一件事。 罗川蹲在院门口磨犁头的时候,瞅着他那一盆沙、几只碎陶碗,忍不住了: “影子,你这是,给蚂蚁置办家当呢?” 看看它喜欢什么样的窝。 罗长庚坐在屋檐下,烟雾后面看了一眼: “书院的老师教这东西吗?” “嗯。” 罗影抹去了沙盘上的痕迹,没有抬头: “叫格物。” 到第十天的时候,所有能够测试的,都已经进行了测试。 在夜晚的时候,他面对着满是炭灰的沙盘,把六因一个接一个地划了出来。 身体,能量,等级,性格,羁绊... 这些全部划去。 剩下的环境、共生,两个词,孤零零地钉在那儿。 但是这两者,他都试过很多次,门也没有动。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可... 东风偏偏不来。 这时,蒙学中背诵过的那一行字,忽然在脑海中想了起来。 “凡兽之化,六因致之。 因独成者,常路也。 数因相叠者,曰【复合进化】,多秘传中见之。” 复合进化。 罗影捏着炭条的手顿住了。 他想起了上一节叫做【御兽进化论】的课。 想到了进化石,想到了那枚砺勇石。 道具进化,是依靠外界的力量。 环境进化,也是由外界的因素造成的。 共生进化,依旧借助的是外力。 小玄这条路,心为门,能量为柴。 缺少一个能够点燃火焰的力量。 外力的性格与环境、共生、道具一样。 但是还没有在他试过的任何一样里出现,也没有在蒙学的任何一册兽典中记载。 罗影慢慢靠在墙上,突然就明白了另外一件事情。 难怪... 那些世家,将隐藏的进化道路捂得严严实实。 图是图。 真正压箱底的家底,则是那把钥匙。 一个家族的钥匙,可以养活一族百年。 那么,小玄的钥匙在哪呢? 一天天过去了。 七日一课。 罗影骑着脚行的马来,又骑着脚行的马走。 陈管事远远看见了,只抬了下手,根本就没有去看那个牌子。 那个月的第四堂课上,金教习给全班学生讲解如何识别【赴死蚁】的技能。 他以灵力一引,蚁尽力施为,甲壳上便会浮起技能的纹路。 学堂里此起彼伏。 “【坚颚】!” “【酸液】!” “【负重】!” 轮到罗影。 小玄趴在桌子上,甲壳上出现的纹路,温温的,一圈接着一圈,好像一个接一个的环。 金教习看了一看,眉毛皱了一下: “【衔筑】。” “守巢的老本事。十只【赴死蚁】里才有一个会这门。” 他停顿了一下之后,语气温和了很多: “很难见到。很少有人能够用得到。” “斗战之上,聊胜于无。” 学堂中发出一些轻笑的声音。 李子诚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他,压低声音安慰说: “好歹也是个稀罕货。” 罗影不作辩解。 他低下头来,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两个字描了又描。 【衔筑】。 课上练【倍力】,旁人的蚁举着小石头较劲,六足都抖。 小玄有自己的章法。 它先将石头滚到一根草杆上,然后从上面把草杆往下顶。 同样分量的话,能节省三成力气。 罗影坐在后排的位置上,嘴角挂着笑意。 这个小东西,天生就是个搭东西的好料子。 家里,秋播的种子下了地。 村里的人见到一起,都在说:青鹿,也该进乡了。 墙缝旁边,堆积起来的碎屑越来越多。 攒着,码着。 还是不动工。 沙盘上的一行问句,孤零零地立了一个月。 它为什么,从不把一个窝,搭完? 月将满的那个傍晚,罗川和了一担泥,掺上铡碎的稻草,去补院墙那道缺角。 爹的腰好了大半,搬不动泥,于是就坐在屋檐下一口一口抽着烟,指点着哪里要厚一点,哪里要薄一些。 缺的那角,快一年了。 现在罗川码头的工作,已经停了下来。 在家里,终于有时间把它补上了。 罗影把沙盘拿出来,想要趁着天亮的时候再记录下一些事情。 一抬头之后就停了下来。 小玄不在沙盘旁边。 它蹲在墙根处,距离罗川正在抹泥的手,不到半尺。 大哥的木抹子一动,它的触须就跟着动。 木抹子落地,触须也跟着落下来。 湿泥糊在墙上一层又一层,稻草压进泥里一根又一根。 它看得一动不动,全身绷得像一根弦一样。 甲壳上的环纹一圈又一圈,竟自己浮现出来。 一明、一暗,仿佛一颗跳动的心脏一样。 此时手背上契约中一股情绪流进了罗影的心口。 里面没有害怕的情绪。 而是一种渴望。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只蚁身上摸到这种近乎贪婪的渴。 罗影站在院子当中,不敢乱动。 无数的画面,接二连三的浮现在脑海。 库角的稻草垛,本来就是它给自己掏的半个坑。 三分入口,七分入土。 在【倍力】课上,那根斜着的草秆。 墙缝跟前,那一小堆攒了一个月,却从不动工的碎料。 甲壳上一圈套一圈的环。 【衔筑】。 到处垒坑,没有窝。 还有蒙学那一行字。 数因相叠,谓之复合。 啪~。 像一个月来一直绷紧的琴弦,在他脑子里,接上了。 罗影的呼吸,渐渐屏住。 前世三十年的书,今生十四年的路,在这一刻,全翻到了同一页上。 找到了。 小玄进化的那把钥匙。 原来一开始...... 这把钥匙,就衔在它自己的口里。 第29章 四重进化 罗影在院子当中,立了很久。 久到罗川那一墙泥都抹齐了,久到爹磕了磕烟袋,扶着腰回了屋,久到天边最后一点光,沉进了西山。 他没动。 脑子里那根弦,刚刚接上。他怕一动,就散了。 那把钥匙,他找到了。 钥匙是什么样,他已经看清了。 可这把钥匙,怎么递到小玄手里,他还没想好。 夜里,等家里人都睡熟了,罗影没有点灯。 他摸黑下了床,摸到了墙角那只破陶盆,在盆边,盘腿坐了下来。 小玄从他手背爬下来,落在盆沿上。盆里的沙,被它这一个月,踩出了一道道细痕。 墙缝跟前,那一堆它码了一个月的料,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堆着。 罗影没有去碰那些料子。 他张了张嘴巴,又闭上了。 他心里头那些话堵着、烫着,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为什么你不把窝搭完呢? 他清楚为什么。 但是把这句话,直接说出口,就跟拿手去揭一块结了痂的疮一样。 揭开之后,底下还是血肉模糊,很疼,但是好不了。 道理,戳是戳不进去的。 他突然想到,在山道上时,自己也是这样,对着小玄开不了口。 那一回,他并没有讲道理。 讲述的是狼王的故事。 门,是从故事那道缝里挤进去的。 罗影闭上眼睛,之后又睁开了。 今夜,也这么来吧。 他依据窗外射入的灯光,压低声音慢慢开口,好像在对黑暗说话: “我来跟你说件事吧。” 小玄的触须微微动了一下。 “早年,常听村里的老人念叨,说邻村,有这么一条狗。” “那是一条看家的老狗。” “它看守着一个院子。那院子的主人一家子早年间出远门去了。” “出了门,就没再回来过。” 小玄趴伏在盆沿上,并没什么反应。 这个开头看去,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故事。 罗影看着墙角的料子,语气非常平淡地说: “只剩下一条老狗看守着空院子。” “日子久了之后,那院门就坏了,裂缝很大。” “下雨天的时候,风吹进来,雨水也跟着进来了,院子里到处都是水。” “村里有人不忍心看着。想给院子的门修理一下、补一补钉牢点,使它有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窝。” 小玄的动作变的很慢。 它的触须朝着罗影的方向偏了点。 “可怪就怪在这儿。” 罗影的声音有点低沉。 “谁去补那道门,那老狗就跟谁急。” “它露出尖利的牙齿,护着那道豁口,如果有谁伸出手来,它就会咬谁。” “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人们把它看作是怕生。” “第二次的时候,人们觉得自身的动作太重了,惊吓到它了。” “来来往往好几拨人要修,可却没有一个能把那扇门补好。” “最后,全村人都说,这条狗,是守那座空院子,守魔怔了。守傻了。” 盆沿处,小玄已经完全不动了。 甲壳上的一圈又一圈的环纹,微弱地发亮。 一亮一灭。 它在听。 它听得入了神。 罗影停顿了一下。 “后来啊,因为一场大雪,把这件事闹明白了。” “那个冬天,冷的邪乎。” “有个人,实在看那狗可怜,半夜趁它睡熟了,悄悄把那道豁了多年的院门,给钉上了。” “木板钉得严严实实。院子,头一回,密不透风。” “那人想着,这下,狗总能睡个暖和觉了。” 小玄的触须,悬在了半空,一动不动。 罗影的声音,轻了下去。 “那老狗,半夜醒了。” “它看见那道补严实了的门,对着它,叫了整整一夜。” “不是凶。是哭。” “那哭声,半个村子都听见了。” “天亮,人过去看。” “那老狗,趴在门底下,已经冻硬了。” “它的鼻子,死死拱在门板的缝上。它的头,朝着院门外头。” “朝着,它主人当年出门、再没回来的,那条路。” 盆沿上,那只小小的蚁,浑身都在抖。 它把六足收得死紧,把身子缩成一团,像是想把自己,从这世上整个藏起来。 就跟当日芦花的喙凑到它跟前时,一模一样。 可它藏不住。 盆沿就这么大,沙就这么浅。 没有土能让它钻,没有草能让它躲。 罗影没有再讲下去。 那条冻死在门底下、朝着来路的老狗,他讲完了。 他停了很久,久到夜风都静了。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了几样东西,一点一点,摊在了掌心。 头一样,是一小撮牛鬃。 是前几日,他给老黑梳身子的时候,悄悄收下来的。 黑水牛的鬃,又粗又硬,是老黑身上,如今还能给得出的,最体面的东西。 第二样,是一小块角。 老黑自己撞断的那对角,断口上崩下来的碎渣,他捡了,一直收着。 第三样,是半根稻草。 就是白日里,小玄从老黑棚里衔回来、端端正正搁进料堆的那一根。 他把这一掌心的东西,递到了小玄面前。 小玄的触须,颤巍巍地动了。 它认得这味儿。牛棚的味儿,老黑身上的味儿,还有它自己衔回来的那根草的味儿。 罗影看着它,一字一字地,开了口: “那条狗,不是疯了。” 他的声音,哑了下去。 “它是怕。” “它怕的是那扇门,一旦补严实了、封死了,这院子,就成了一座真真正正、关得严的院子。“ “门一旦被封死,就意味着承认它那家人再也不会从这道门回来了。” 小玄的环纹剧烈波动,明灭交替。 “可是,只要那扇门还剩下一个小洞。” 罗影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盆沿上颤抖的蚂蚁。 “它就还能盼着。 等着哪天,它的家人从那路上回来,一推开门,就进去。” “那扇门坏了,漏风、漏雨。” “但是它漏进来的,是一个还能再见的念想。” 说到这的时候,罗影的眼眶都热了。 小玄盆边的抖动也更剧烈了。 它的甲壳上的环纹已经黯淡的快要熄灭。 它码了一个月的料堆,在它后面黑乎乎地堆着。 那不是一堆料。 那就是一座,差最后一道墙、一直封不了顶的窝。 跟那条狗的门一样。 罗影抬头望着那团蜷缩的小东西,温柔地说: “小玄。” 他第一次唤了它的名字。 “老狗等的那个人到死也没有回来。” 他将手心全部打开,朝向对方。 “但是你不一样。” 他手指点了一下那撮牛鬃。 “这头牛的名字叫老黑。为了能够让这个家度过难关,它自己撞断了犄角,少活了一半寿。” 他又指了指屋子里面的方向,那边传来的是罗川绵长的呼噜声。 “那抹墙的汉子是我的大哥。为了供我去读书,他打了六年的光棍,脊背都驼掉了。” 他的目光,又往屋里深处落了落。 那里放了一支旱烟。 烟锅里的火还没有熄灭。 “屋里头睡着的那个,是我爹。” “他一个人把整个家都扛在了肩上,一辈子都没有放下。哪怕腰部受了伤。” “他疼爱自己身边的人,但是从不挂在嘴边。心里的话,都压在了那杆烟里。” 罗影又把头转向了院子里。 芦花、点子躲在窝里,把头藏在翅膀后面睡觉,很香甜。 “还有就是那两只鸡。没有什么大的本领,每天都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下两个蛋,啄两下虫子。”” “可是,这个家里的每一顿鸡蛋,都是它们给的。” 他最后,把那只摊开的手,又往前递了递: “还有我,罗影。” “你那一窝人,托你好好活下去。你做到了。” “如今,他们换了一副样子,回来了。” “是这头牛,这个汉子,那个守着烟杆的男人,院子里那两只鸡,还有我。” “我们,认下你了。” 窗外的月光,淌了进来,落在那一小撮牛鬃上,落在小玄那对停在半空的触须上。 “所以,你身后那座,码了一辈子、就差最后一道墙的窝。” 罗影的嗓音,几不可闻。 “这一回……” “能不能,搭完了?” 一蚁,一人,都不再动。 罗影不知道,一只蚂蚁,到底能不能听懂这个故事。 他只知道,这个故事,他不讲,没人替它讲。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小玄的两条僵直的触须慢慢地向下垂了下来。 轻轻的碰了碰罗影掌心的牛鬃。 然后它低下头去。 把那一小撮牛鬃叼在嘴里。 罗影觉得呼吸一窒。 小玄衔着那根牛鬃,在转身之后爬下了盆沿,又爬过了那道沙地,一步一步地向着墙缝处走去。 爬向了那一堆,它存了一个月、码了一个月、却不曾移动一砖一土的料。 它把小块的牛鬃,轻轻放在上面了。 压在了最高处。 接着它又衔上第二样东西。 角渣子。 压上。 第三样。 那半根,是白天它亲手衔回来的稻草。 压上去。 做完这三下之后就不再动了。 整个院子很静,可以听到墙根下的细微响动。 小玄的身体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了。 那是动工之前最后的犹豫。 一辈子的不敢,一辈子的怕,全压在这最后一道坎上。 罗影蹲在一边,并不催促。 他只是看着,眼眸一眨不眨。 他这一生当中,等过许多东西。 等放榜,等回信,等一个出人头地的指望。 可没有哪一次等得像今夜这样,连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 小玄的触角一扬。 低下头来,从一堆料中叼出了一颗普通的泥土。 稳稳地压上了那座由牛鬃、角渣和稻草起头的根基。 第一粒。 然后是第二粒。 第三粒。 越来越快。 草屑,谷壳,泥粒,碎陶渣。 它一趟一趟地衔,一层一层地垒,那对小小的颚,开合得像两台不知疲倦的小小织机。 攒了一个月的料,被它飞快地,垒成了形。 一座窝。 一座它这辈子,头一回,肯为自己之外的谁,搭起来的窝。 罗影看着看着,眼前,模糊了。 他这个罗家的男人,自小被教着,眼泪要往肚子里咽。 爹是这样。 大哥也是这样。家里的男人,遭再大的难,砸再重的事,都不兴哭出声。 山道上那一回,他咬着牙,到底没让那点声音,漏出来。 可这一回,他没忍住。 两行热的,顺着脸,淌了下来。 他没有擦拭。 他怕一动手,就错过了那座窝,封顶的那一刻。 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 小玄衔起了最后那颗泥巴。 爬到了窝顶之后,停了停。 好像在跟很久以前的某些东西,作一次最后的告别。 也仿佛在说一句,迟到了太久的话。 我回来了。 你们,也回来了。 然后,它把那最后的一粒泥巴轻轻地压了上去。 窝,已经封顶了。 就在那一粒泥落定的刹那。 嗡。 罗影眼前,突然一花。 那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泥窝,毫无征兆地,亮了。 窝里面发出一层柔和的白光,顺着小玄的六条腿流到了全身各处。 比书院之前那次,出现的白光要柔和得多,也更厚重。 被明亮的白光照耀着的小玄,它的窝成了光源! 这是.... 进化的白光!!! 罗影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切。 泪水还没有干透,但是嘴角却已忍不住上扬。 成了! 小玄成了。 他一个月以来的格物,这一夜的故事,并没有白白地浪费掉。 他下意识地将自己的神识沉入到了识海之中,想要见识一下《万兽衍策》中,小玄那一页的青铜巨柱是怎样亮到极致的。 可那一眼。 他的笑容停滞了。 识海里,光树上。 那唯一的青铜柱子,在发光。 亮的很刺眼。 但... 在青铜巨柱最上面,也就是光最亮的地方... 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就渗出了一丝,不同颜色的微光。 那一丝光,并不在他注入的青铜之中。 并不是熄灭的金黄色。 它不属于光树上所知的所有颜色。 那本悬在识海之中,由他心意驱使而翻动的册子,此时却无风自动,哗地翻了一页。 出现了一行烫金的大字 “掌万兽轮回衍道,定众生进化神途!” 罗影心中顿时紧张起来。 他发现... 【万兽衍策】翻页之后... 那巨大的青铜巨柱,竟异变陡生! 嗤! 那根青铜巨柱的顶端竟然裂开了! 一分为二。 两分为四。 一瞬间,原本只有一根的青铜柱子,从顶端分裂成四根,全都悬在了那一页光树上! 每一根青铜光柱的尽头,都浮着一个,截然不同的身影..... 第30章 四条道路 识海中,四道光柱,一起悬挂在那一页光树之上。 每道光柱的尽头都有一个身影。 罗影盯着这一幕,连呼吸都忘了。 他翻遍了《万兽衍策》里的每一页,从没有见过进化路的尽头会出现四个分支,四个形态、 他定了定神,强逼自己冷静下来。 别急。 先看。 头一道光柱,是最亮的。 那个身影,清清楚楚。 六条腿、甲壳、一对短而粗的颚。 体积比现在的小玄大了很多,背甲上隆起一个弧形,犹如一块弯曲的盾牌。 身影的下方,有两行字。 【筑垒蚁】 【脱凡级】。 同阶的进化。 再往下就没有别的了。 此时就可以走这条路。 一旦他点头,白光落下之后,小玄就变成了脱凡级别的【筑垒蚁】。 堂堂正正的进化,写在兽册上,上报县学。 另外,因为这是跟【无惧蚁】不同的一种进化...... 可以直接进入前十的排名! 享受特殊待遇... 半年考核,稳了。 而且,这绝不是一条差路。 罗影把那个身影下方浮出来的信息,一行行地看下去,越看心里越沉。 沉甸甸的,是分量。 【筑垒蚁】的本命技能,由原来的【衔筑】升级到了现在的【筑垒】。 和【赴难勇蚁】,走的是不同道路。 【赴难勇蚁】是勇往直前。 它是矛。 把无畏之心灌入甲壳之中,在冲锋时可以撞击任何东西、咬碎一切。 王健那只蚁进化之后,一节课下来就压制了半个班级的对手,靠的就是那股蛮不怕死的冲劲。 【筑垒蚁】的特点是固若金汤。 它是盾。 所砌的墙壁,并非一般的泥墙。 经过了【筑垒】灌注之后,硬度、韧性、灵力亲和力都会提升一个台阶。 【赴难勇蚁】是攻,用命去换命。 【筑垒蚁】拼的是守,以壁换命。 一攻一守各有所长。 从进化品级上看,两者相同,都是脱凡级。 但是罗影心中清楚,同为脱凡级进化,不同的路,天花板的差别,亦很大。 最差的那条叫作【无惧蚁】。 脱凡级,可以达到十级,可以入一阶。 可到了一阶就是死路。 上面已经没有进化的可能了,终此一生,困在一阶。 【赴难勇蚁】就不一样了。 一阶之后还有【撼岳勇蚁】的路线。 还能再进化,往稀有级的血脉去攀。 王健那只蚁之所以值一百两,县学之所以嘉奖十两,就是因为这条路能走的更高。 而【筑垒蚁】,也是这一类。 罗影盯着那【筑垒蚁】身后延展出的光柱虚影... 他的心中无比确定。 一阶之后,上头还有路。 它跟【赴难勇蚁】一样,有着一条能往上攀的路。 可真正叫罗影心头一动的,是最底下那一行小字。 入阶仪式:更替筑垒核材。 他把这十个字,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更替筑垒核材。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御兽升到十级之后,想入阶,就得举行入阶仪式。 这道门槛,是世上绝大多数御兽一辈子迈不过去的坎。 【赴难勇蚁】要入阶,得一场接一场地拼杀,拿命去磨,拿伤去换。 把那颗无畏之心逼到极致,在生死之间撞开那道门。 那是一条拿血铺的路,能不能过,全看命硬不硬。 可【筑垒蚁】呢? 它的入阶仪式,只有一桩事。 拆了旧垒,换一种更好的核材,重新筑一座新的。 筑垒,本就是它的本命技能。 换料重筑,对它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顺当。 别的兽,入阶是过鬼门关。 它入阶,是搬一次家。 罗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而找料、选料、配料,恰恰是御兽师的活。 也就是说,小玄入阶这道坎高不高、险不险,不看蚂蚁。 看御兽师。 看罗影。 他能找到什么样的料,小玄入阶就会有多顺利。 入了阶之后,往上攀的路就有多宽。 这已经是一条很好的路了。 罗影的心里,重重跳了一下。 可他的目光,已经转向了另外三道光柱。 那三道光柱,比头一道暗了许多。 柱身上的光,好像水中的月亮一样晃着,虚着,看不真切。 每一束光柱尽头的蚁,都被一层薄雾笼罩着,轮廓也变得非常模糊。 但是有一桩,看得清。 三个身影,都在筑。 跟头一个【筑垒蚁】一样,它们的姿态,都是衔料垒墙的姿态。 但是所建造的东西却大相径庭。 第一道虚影垒成的墙发出一种暗淡的金属光泽,看起来很像铁墙。 第二个虚影所砌成的墙壁,几乎看不见。 那一层墙壁就融入到周围的光线之中,仿佛并不存在一样。 第三个虚影所垒起的墙壁非常特别。 墙壁上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味混合在了一起,一种是阴冷的,另一种却是温暖的,二者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团无法驱散的雾气。 罗影的瞳孔,缩了缩。 三个身影的脚下都出现了一样的字框,和第一道的一样。 但是字框里面,有的地方是空的。 每一个空位都有一个浅浅的凹槽。 凹槽的四周有一些小字,用来注明缺少的是什么。 第一个虚影,脚下的凹槽里写着:【铁棘兽甲】一片。 第二个虚影,脚下的写的是:【隐雾蛛茧】一团。 第三个虚影脚下有两行字。 上一行是:【凶灾气息】一缕。 下面的一行是:【避祸灵珀】一块。 罗影把这三个凹槽来回看了三遍。 他明白了。 【筑垒蚁】,是底子。 它天生具备垒、筑、衔的能力。 这就是小玄的【衔筑】本能到了极致之后的样子,水到渠成。 可垒什么,用什么材料来垒,才是这条路真正的岔口。 普通的泥土、草屑堆积起来的就是一只规规矩矩的【筑垒蚁】。 【脱凡级】,同阶进化。 那换成其他的料呢? 【铁棘兽】的甲片,垒出来还只是泥墙吗? 用隐雾蛛的蛛丝做墙壁的话,修好的城墙还能不能看得见呢? 使用避祸灵珀来筑垒,再引一缕凶灾之气淬进去……那垒出来的东西,还只是一座窝吗? 罗影全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 此时他才看明白《万兽衍策》所绘出的图案。 这张图并不是一条道路。 是一棵进化之树。 树干,是【筑垒蚁】。 树梢处还有三个他看不清楚的形状。 决定这棵树往哪个方向长的,是填进凹槽里的那块料。 这就是复合进化真正的秘密。 同一只蚂蚁,相同的心灵,相同的衔筑。 喂什么料,走什么路,成什么形。 原来世家捂着的那把钥匙,长这个样子。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心中有了一个想法。 “停。” 识海外头,裹着小玄的那团白光应声一颤。 光没有消散。 但是向外膨胀的力量被强行制止了。 像一壶烧开的水,把壶盖压住了。 罗影手心出汗了。 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第一道光柱是【筑垒蚁】,现在就可以进化。 进化后,小玄虽然还在脱凡级,但能更快速的提升觉醒等级,尝试入阶。 半年考核的这关,便算是过了。 束脩减半,他罗家的日子,立刻就松快一大截。 这条路,踏踏实实,看得见,摸得着。 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另外三道虚影上。 那三条路的尽头,站着他还看不清的东西。 也许会更高。 也可能更远。 罗影沉默了好久。 然后,他在心里,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小玄是谁? 这个问题,今晚上他已经亲自回答过了。 它是家人。 他给它讲了那条老狗的故事。 将老黑的鬃毛、爹的烟、大哥的汗水一件一件地摊放在它的面前。 他对它说,我们,认下你了。 既然认下了,就要承担起这个责任来。 家人的路,可以走远的,就不走近的。 更何况.... 他低头看了看那道最明亮的光柱。 【筑垒蚁】这条路,它不会消失。 那道光柱稳当的立那儿,丝毫没有要熄灭的趋势。 它是保底,是兜底。 不管那三条路走不走得通,他都可以随时回来迈一步。 最坏的结果就是绕个圈子回到起点,让小玄安稳进化成【筑垒蚁】。 最理想的结果就是…… 罗影看着那三道虚影的时候,心里微微一热。 他不知道那三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但是他知道,他不想让小玄的路,止步于此。 他要... 给小玄设计一个进化形态! 这个想法一经浮现,识海中,那三道虚影竟同时亮了一亮。 微弱的,像风中燃烧的蜡烛。 可的确亮了。 仿佛【万兽衍策】听到了他心中所想。 罗影看着三道凹槽,在脑子里飞快地思考了起来。 【铁棘兽甲】。 蒙学里说过,这是一阶铁棘兽身上,才会出现的最坚硬的甲。 用来筑墙,垒出的墙,刀砍不进去,火烧不穿。 走这条路的话,小玄后面就是一面铁墙,挡在前头,什么都打不穿它。 纯粹防御。 硬。 【隐雾蛛茧】。 这是稀有御兽隐雾蛛吐出的茧丝,本身就具有遮蔽的功能。 用来筑垒,垒出来的墙壁旁人连看都看不见。 小玄走这条路,往后就是一团雾,站在你眼前,你也找不到它。 纯粹的隐匿。 藏。 【避祸灵珀】外加一缕【凶灾之气】。 【避祸灵珀】是什么,蒙学里面没教。 但是罗影,还是能够看出到他的不同寻常。 一个凶恶一个吉祥,两种截然相反的东西搅在一块儿,筑进同一面壁里。 趋吉避凶。 罗影的心脏好像被撞了一下。 小玄这辈子做的最多的是什么? 藏。 装作一条腿有残疾的样子,假装僵硬,埋藏粮食。 它怕死。 它比谁都怕死。 可也正因为怕死,所以能活到现在。 一窝蚁全部死光了,就它一个还活着到现在。 装瘸是因为怕死。 伪僵也是怕死。 埋粮更是怕死。 一辈子不肯搭完窝,也是怕死。 对死亡的恐惧已经到了骨子里,反而熬成了一门绝活。 趋吉避凶四个字,好像是给它这一生的苟且,量身定制的一条道路。 它如果能够筑起一面趋吉避凶的屏障的话,那么之后它所感受到的,就不仅仅是眼前的天敌。 而是,命数。 走这条路的话,小玄未必是最硬的,也未必是最隐蔽的。 但是它会是最难死的。 罗影看了第三道凹槽里的两行字之后,心跳得越来越快。 越想,三道虚影就越亮。 万兽衍策就像一面镜子一样,照出他心中种种想法之后,每一个设想都会被映射成光。 罗影慢慢退出识海。 外面白光将小玄裹住,静静的悬在空中。 那一团光,不进不退,像一颗按住了的心跳,等着他做最后的决定。 他并没有马上做出决定。 因为他还缺乏一件东西。 料。 不管走哪条路,都得有料。 无论是【铁棘兽甲】也好,还是【隐雾蛛茧】也好,抑或是【避祸灵珀】也好,他手中一样都没有。 这些东西,去哪儿弄? 罗影脑海里几乎是同时出现了三个字。 兽储库。 县学的【兽储库】由冯教习负责管理。 里面收纳了各种各样的兽材,专门给正经弟子调配御兽用。 冯教习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他记得很清楚。 有银钱,可来【兽储库】买东西。 公账里的一分钱也不徇私。 却可以买。 用银子买。 但是银子从哪里来? 张乡老退回的六百文钱是家庭的命根子,不能动。 冯教习给的令牌可以省下路程,但是不能省银子。 家里的底子,他最清楚。 爹腰伤的药,还是欠着药铺的。 大哥码头的活停了,进项断了。 腊肉一刀,鸡蛋十几个,红糖一包,这是这个家眼下最厚的家当。 他掰着指头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 算不出来。 这个家,出不了一分闲钱。 罗影坐在黑暗之中,望着白光之中的小玄,皱起了眉头。 脑海里不断回想,可以借到的人、可以求助的路一条接一条地浮现出来。 突然间,一个名字从记忆中浮现出来,没有任何预兆。 阿晶。 罗影的身体僵住了。 那个名字带着股旧味,像是压在箱底多年的衣服,翻出来还沾着当年的气息。 那是一桩他不愿回忆的事情。 他闭上眼睛,把那个名字以及它身后的那一整段旧事按了回去。 深深的吐出一口浊气。 心中下了决定。 先不走这条路。 他心里头,浮现出另一个人来。 王健。 集丰号的少东家。 一百两眼睛都不眨的主。 上课的时候和他有过一次交流,磊落、爽快,没有世族少爷的做派。 他不知道这份交情,够不够开这个口。 可眼下,这是最近的一条路。 罗影抬起头来,望着白光中那只安安静静的小东西。 他低下头,对着白光里的小玄,轻声道: “小玄…相信我,我会给你挑一条最好的路。” 第31章 神兽之果 夜深了。 罗影躺在床上,睁着眼。 白光已经消散了。 小玄趴在手背上,安安静静的,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识海中的四道光柱,一道明光,暗光三道,都静静地悬浮着。 明天就是潜鳞书院上课的日子。 到了县学,先去【兽储库】询问价格。 弄清楚铁棘兽甲要多少钱?隐雾蛛茧多少钱?避祸灵珀多少钱? 然后...想办法去借钱。 借谁的,他已经有了想法。 罗影看着窗外已经很黑的夜晚,在心里把明天要走的每一步都过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眼皮下垂。 他翻了个身,就进入到了梦境当中。 梦中没有光柱,也没有凹槽、衍策。 只有一条长满泥土的小路,两旁都是秋天播种之后绿油油的稻田,稻浪随风起伏一直延伸到天空。 不知道睡了多久。 咚咚咚。 从外面敲打院门的人擂响了院门。 罗影在梦中皱起了眉头,翻身了一下。 咚咚咚咚咚! 这次擂得比较急。 紧接着,赵老六的声音响彻整个巷子: “川子、长庚,不要再睡了!” “隔壁李家村的人,来抢【神兽果】了!” 罗影的眼睛立刻就睁开了。 隔壁房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起床声,速度快,而且很轻。 爹和大哥穿惯了地里的衣裳,从躺下到站起来,用不了几个呼吸。 罗长庚的声音,压得极低: “影子明天上县学,让他睡,别吵醒他。” 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带上家伙。” 柴门吱呀一声打开之后又吱呀一声关上了。 两双脚踏着夜露向巷子深处走去。 罗影已经下床了。 不点灯。 摸黑穿好衣服穿上鞋子。 推开门出来的时候,正看到大哥的背影和爹略微弯曲的腰身一起拐进了巷子口。 赵老六那头【拉车牛】的蹄子踏在坚硬的土地上,笃笃笃笃,好像是敲打夜晚的鼓点一样。 罗影没有出声。 他知道爹和大哥一定不愿意他去。 于是他就默默的跟着他们,距离大约二十几步远。 脚步踩在他们的脚印上,一声不吭。 小玄在手背上动了动。 醒来了。 罗影心里迅速打起了腹稿。 小玄现在已经觉醒四级。 但却还没有进化,而且是虫系。 论战斗力,也就和只一般的蝎子差不多。 两村械斗的时候,这点本事不算什么。 可他还是要去。 两村的人打急了眼,那就是要人命的。 尤其是李家村。 村里人都姓李,没有外姓人。 一个姓氏的家族,打仗的时候是真不怕死。 爹的腰伤还没有好利索。 大哥的肩膀才停歇了几天。 他得帮。 巷子里,渐渐地多了许多人影。 稻花村的青壮,全都换上衣服,拿上了武器。 锄头、扁担、铡刀... 被牵引出来的几头牛在黑夜中喘着粗气,蹄子刨着地。 牛是乡下械斗的主要力量,一头壮年水牛一冲出去,三四个汉子也拦不住它。 刘瘸子的【灰背牛】走在最前面,性子暴躁,平时耕地时会戴着鼻环,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反而成了它的优势。 赵老六牵着自己家的【拉车牛】的缰绳一边走,一边骂道: “你个小怂货,一会儿打起来,你给老子争口气。” 那头牛哼了一声,甩了甩自己的尾巴。 罗影看了看自家方向。 老黑没有出现。 伤还没好。 他心里沉了一下。 两村交界的坡地。 月光下,黑压压的站着两拨人。 稻花村这边的张乡老站在最前面,左肩上蹲着那只【镇宅猫】,一双竖瞳泛着幽幽绿光。 觉醒四级的御兽搁在肩头,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后面跟着三四十个人,锄头、扁担、铡刀齐齐架着。 对面,是李家村的二十多人。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光着上身,在月光下,一条条肌肉像油一样发光,脖子粗得如同碗口一样大。 李虎。 李家村族长的亲侄子,人称“浑人”。 脚边有一条【守夜犬】,毛色灰黑,一双眼亮得骇人。 觉醒三级,犬类天生凶悍,这一只放出去,打两三个成年汉字绰绰有余。 在李虎后面,有一堆【神兽果】。 一袋一袋地堆,摆放得很整齐。 罗影立刻就认出来了。 那是【神兽果】。 虽然乡亲们叫它神兽果,但实际上就是田埂背阴处的一层青苔。 巴掌大的一片很潮湿,拿起来感觉很轻,就像一张纸一样。 其实这东西,根本没什么作用。 不可以吃、不可以卖,在手中跟一团烂泥没有什么两样。 但是它有一件别的东西替代不了的妙处。 【灵穗青鹿】,爱吃。 每年这个节令,青鹿沿着青河乡一路走来,踏足哪片田,哪片田的庄稼便一夜丰收。 早点收割,抢种一茬,可以多收一季。 对穷人来说,这是命。 罗影心中一沉。 秋播还差十天就要开始了,半袋种子放在房间的角落里,全指着青鹿先踏一遍田地。 果子被抢了,青鹿不来,这一季收成就全看老天爷的脸色了。 他家这个底子,经不起闪失。 张乡老说话声音不大不小,不急不躁: “李老弟。大半夜的,你们紫花乡的人跑到青河乡地界上来,是走岔了路吧?” “你们那边的神兽果,开春前后才熟。” “【灵穗青鹿】也是春耕时节才来你们这儿。” “秋播的果实,和你们没多大关系。 怕是兄弟们摸黑拿错了。 放回去就成。”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给足了台阶。 但是....台阶下面却是一枚钉子。 李虎嗤之以鼻,呸了一口: “老爷子,道理归道理,肚子归肚子。” “紫花乡今年出现了【秋蝼蛄】,你应该知道。” “那东西钻进粮仓种袋,见粒就啃。 存粮啃光了,连来年的种子都没剩一粒。” “没了存粮拿什么吃饭?没了种子拿什么秋播?” “我们李家村几百口人,现在就要揭不开锅了。” 他指着后面那堆果子说: “果子我们拿定了。 【灵穗青鹿】,要是能到我们村的话,我们还有一条生路。” “你们识相的,就回去吧。” “逼急了,我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稻花村这边炸了锅。 首先冲上去的是罗川,手里拿着一根扁担,眼睛都红了: “我家秋播还有十天!全指着青鹿先过来!” “你把果子抢了,我家今年种什么?” 李虎斜着眼睛看着他: “关我屁事。” 罗川的扁担,当地一声杵在地上: “你再说一遍!” 张乡老侧过身去挡了一下罗川,让罗川不要着急,转过身来对李虎笑了笑。 只是... 这笑比起刚才,冷了三分: “你们村闹起蝼蛄来,那是天灾。我们稻花村不通情理的事做不出来。” “可你这法子,是拿我们的命去填你们的坑。” “今夜你能扛着走,明天呢? 两村离着七八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你把我们活路断了,往后这条路,李家村的人还走不走?” 李虎眼中出现了一些犹豫。 但不过一瞬。 他望了望身后,那跟着的二十几个汉子。 他们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像是几天没有进食的饿狼。 李虎把犹疑咽了回去,把声音放低: “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可我们村没退路了。” 他摊开手掌,月光下的手全是老茧,乌黑发亮: “冬天一到,我们就得饿死人。饿死人啊老爷子。” “您总不能让我们看着咱老娘和娃子饿死,还讲什么邻里乡亲吧?” 稻花村这边一时之间很静。 罗影站在人群最后头,听得真切。 李家村的粮食已经吃光了,种子也没有了,他们面黄肌瘦、饿着肚子前来。 但是他们家也还有十天就要秋播,半袋种子还没下地。 青鹿不来,他家的命运就跟李家村一样。 他没有同情。 只有一个念头。 那些果子,不能丢。 僵持了几秒。 李虎弯下腰,轻轻地拍了拍脚边那条守夜犬的脑袋。 【守夜犬】站起来后,身上的毛全部都炸了起来,喉咙里发出的低吼变成了一个短促的嗥叫。 那双眼,直直盯着稻花村那几头牛。 牛群躁动不安。 刘瘸子的【灰背牛】发出一声哞叫,前蹄刨地,低下了头。 赵老六的【拉车牛】却向后退了半步。 张乡老肩上的【镇宅猫】弓起背来嘶的一声露出了它的爪子。 空气被拉成了一根弦。 大家都攥紧了手里的家伙。 三四十人对二十多的人。 几头强壮的牛对一条狗。 数人头的话,李虎那边是没有希望赢的。 按理,该退的是他们。 但是李虎没有后退。 他扫了一眼对面那黑压压的人头,忽然咧嘴笑了。 笑中没有畏惧。 他仰起头来,对着李家村的方向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那一声,在安静的夜晚里传播得很远: “族长,快来! 这些狗日的要断咱们的活路! “跟他们拼了!!!” 第32章 凶灾气息 李虎的那声吼,传得非常远。 稻花村没有一个人开口接话。 大家都攥紧了手里的家伙,盯着李家村后面那片黑黝黝的坡。 半晌。 坡上,亮起了一点火光。 就是一盏被夜风摇晃的油灯。 灯后头,走出来一个人。 他走得较慢。 一歩一步地踏在碎石、枯草上,产生細碎的声音。 身高较矮,背部有些弯曲,看起来像是弯了很久的弓。 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脚蹬布鞋,露出一截脚趾。 手里拿的是油灯。 没有刀、没有锄头、没有棍子。 可当他从李家村那二十几个人中间走过来的时候,之前还攥着镰刀、红着眼想要拼命的汉子们,一个个都安静下来了。 有人低头。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没有人叫他的名字。 但是所有人都让出了路。 李虎把脸上的凶恶表情一收,【守夜犬】也趴了下来,喉咙里的低吼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 那人走到两队人中间,停下来。 他把油灯放在脚边。 灯焰在夜风中摇曳,明亮的灯火映照出一张干枯的脸庞。 满脸的皱纹,像是干枯的河床。 两只眼睛深深凹进去,浑浊,却不浑。 张乡老见到有人来了之后,眼睛略微眯了一下。 肩上的【镇宅猫】也随之安静下来。 “李嵩。” 张乡老说出这个名字。略微放低了声调说: “李村长。” 张乡老和李村长。 称呼中的分寸,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李嵩看了地上的那一袋袋按照顺序排列的【神兽果】,又看了看对面稻花村三四十个人和几头喘气的牛。 他没说话。 只是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沉。 像是把胸中苦楚积聚了数日之后,突然之间全都涌了出来。 然后,他就转身。 面向着村里二十多个面黄肌瘦的小伙子们,轻声开口: “把果子,放回去。” 李虎全身一抖。 “族长??” 他愣了一下,随即扑上来一步,那双通红的眼里,满是不敢信: “放回去?!!” “果子都到了手了!放回去咱们吃什么?!” “咱们村几百口人怎么办?! 李嵩没看他。 “放回去。” “族长!” 啪的一声。 一巴掌打在了李虎的脸上。 李嵩收回手的时候,那只枯瘦的手微微发着抖。 打自己侄子的这一巴掌,抽得他自己也疼。 但是他的声音没有半分松动: “你小子,眼里只有这几袋青苔。” 他一指身后那堆果子: “难道就没有想过,你今天夜里把别人稻花村的果子抢了,【灵穗青鹿】也就不不去人家田里了,他们一季的收成没了。” “你所断的,是几十户人家的命。” 他又一指对面那些攥着锄头、扁担的稻花村汉子: “你看一下他们的眼睛。” “那是怕吗?” “那是跟你一样的焦急,一样的恨。” “他们也有老人、孩子,也有将种下的种子、有要等青鹿到来的田地。” 李虎张开了嘴,但是没有出声。 李嵩的声音忽然就提高了很多: “今天,你坏了这个规矩,仗着胆子抢了。明天呢?后天呢?” “如果以后,咱们李家村遇到更大的灾难...” “万一哪天,是我们求到人家门前去...” “谁还会开门?” 说完之后,李家村的二十多个汉子都沉默了。 有低头的,也有握镰刀的手松开了的。 李虎的嘴唇抽动了一下。 但是咬着牙说: “可族长……咱们村也活不下去了……“ “蝼蛄把粮仓里的东西吃光了,连种子都没有了。 “就算不抢这果子,咱们也是个死。” “不抢,等死。抢了,好歹还能盼青鹿来一趟……“ 说到这儿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变得带了几分哭腔。 李嵩沉默了。 转身看了看那一堆神兽果。 良久。 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比那一巴掌,还重。 “虎子。” 你认为青鹿来了就表示我们有救了? 李虎愣在了原地。 李嵩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仿佛是风中即将熄灭的一丝叹息: “种子用完了可以去买。” “砸锅卖铁,凑一凑,总会凑够种子钱的。” “可种子买回来,种下去,又怎样?” 他停下来,看了看夜色中的李家村方向。 “蝼蛄,还在地里。” “那东西没杀绝,你种什么,它啃什么。 今天种下去,明天啃光。 后天再种,大后天又啃光。” 他回头看着李虎: “即使你现在把这些果子全部背回去,即使青鹿真的走进了我们的田里,庄稼也在一夜之间长成。” “那又怎样呢?” “生长出来的粮食,还没等你收割,蝼蛄就已经替你收割了。” “不把这个灾治住,种什么,都是喂虫子。” 这句话,就如冰冷的雨水,自顶至踵将人的身心浸透。 李虎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身后那些汉子,一个个都好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原本攥紧的家伙事,啪嗒啪嗒,掉了一地。 对啊。 蝼蛄还在。 种子可以买,土地也可以耕种,青鹿也可以来。 可只要那东西还趴在地里一天,不管怎样种植,存活时间都不超过三天。 这才是真正的死局。 并不是没有种子,也不是没有果实。 而是... 灾不除,万般皆空。 一个李家村的年轻人突然蹲下身来,把脸埋在了膝盖之间。 他的肩膀在抖,但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旁边的人没有去扶他。 因为... 蹲下来的,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坡地上,安静了很久。 久到那盏油灯的火苗,都快要熄灭了。 李嵩弯下腰把灯拎起来,用手挡了挡风。 火焰又开始燃烧起来,照在他那张枯瘦的脸庞上。 他看向张乡老,声音平平地说道: “张乡老。果子你们搬回去吧。” “我们李家村这趟,是混账。” “但是这份账,我李嵩认了。” “往后有什么地方需要李家村的帮忙,开口就行。” 说完之后就转身对村里的人挥手: “走,回去了。” 李家村的村民没有说话,弯下腰把那一袋袋的【神兽果】放回了原处。 “没有人说话。” 他们动作很轻,担心碰碎那些不值钱的青苔。 之后,他们就跟在李嵩后面,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二十多人,来的时候,虎虎生风。 走的时候,脊背却弯成了弓的样子。 油灯在山坡上晃了一阵,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小。 最后,被黑夜吞没了。 只有李虎走在最后面。 他转过头去看了看那一堆放回原处的果子。 嘴唇动了动,但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守夜犬】蹲在他的脚边,呜咽着,用脑袋拱了拱他的腿。 他抚摸了犬耳朵一会,低下头来跟着队伍前进。 稻花村那,也是一片寂静。 张乡老就站在那,看着李家村的人离开。 良久,他叹了口气: “也是个没辙的人。” 罗长庚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听到这句话之后,他低下头来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上全是茧子。 罗川还攥着那根扁担。 扁担上的手已经变白了。 他张开了嘴巴,却又闭上了。 那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却始终吐不出来。 罗影站在人群最后头,一直没出声。 在朦胧的夜色里,他看着那盏油灯缓缓灭掉,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背影,消失在坡的那一边。 心里堵得慌。 庄稼人的命,说到底就是这几亩地、几袋种子、一头牛、一口水。 多一口活下来,少一口就死。 守规矩的让一步,自己就少口粮食。 不守规矩的人,先抢了一步,却一样没有出路。 这是最底层的命运。 在泥潭里互相搀扶,赢的人多喘口气,输的人就安静地烂在泥里。 而他? 他自己也是陷在这泥潭里的。 就在这时。 他的识海中突然发出了微微的震动。 识海之中,那本叫做【万兽衍策】的书,微微晃动了一下。 书页无风自翻,停在了小玄那一页上。 三道暗光柱中,第三道的脚下,那个写着凶灾气息一缕的凹槽,忽然亮了。 一缕极淡极淡的气息,在夜晚的风中弥漫开来…… 从驼背的背影上,在已经熄灭的油灯中…… 无声无息地,被凹槽里面吸收掉了。 凹槽里的字亮了一下,又变暗了。 但是那个小小的缺口已经被填满了其中一部分。 凶灾气息,一缕。 罗影身体一抖。 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已经隐没于夜色中的李家村人。 粮仓被蝼蛄啃食一空,存粮一粒不剩,种子绝了,地里空荡荡的,青鹿来了也没有用。 几百个人眼睁睁地看着,等着冬天一步一步地逼到了自己的家门口,但是手里什么都没有。 对于他们而言,这何尝不是灭顶凶灾? 而这一缕灭顶的凶灾,被衍策收了。 收在小玄的一页上,第三道光柱下面的凹槽里。 凹槽里刻着避祸灵珀一块,凶灾气息一缕。 两样东西,如今有了一样。 罗影站了许久都没有动。 别人所受的灭顶之灾,成了他进化路上的一粒沙。 他说不上来该高兴还是该难受。 他低下头来,看着安静躺在手背上的小玄。 又抬起头,望着东方快要亮起来的天空。 他想变强。 他想要成为御兽师,要离开这个泥潭。 哪怕保护不了其他人。 起码,要保护好这个家。 不让父亲弯着的腰,白弯。 不让大哥扛出来的红痕,白扛。 天,慢慢亮起来。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划破了最后一截夜色。 再过几个时辰,就到了县学上课的时候了。 罗影深呼吸了一口,将胸口那股堵在里面的气也慢慢地呼了出来。 转身就往家里走去。 走了几步,他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小玄...今天,该进化了。” 第33章 稀有形态 到了家里面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几天前,在这个时候,罗影早就应该穿上鞋子,拿上两个冷红薯,摸黑往县城方向走去了。 青河乡到黑土县大约三十里地。 用两条腿来走的话,大概需要两个多时辰。 膝盖磕到石头上,鞋底磨穿了,到了书院,人已经累得脱了形。 但是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怀里的东西,是冯教习送的【骏马脚行】令牌。 脚行的【追风驹】,具有【拂风】的能力,两刻钟就可以到达县城。 他不必再去赶那个早。 罗影回到房间里面,又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非常香。 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爬上了窗棂。 爹和大哥去田里干活了,灶台上有两个温热的杂粮饼。 罗影吃了一块饼,洗了洗脸之后,又把小玄从手背上图案里叫了出来,放在手心里看。 它趴着,安安静静的,那条曾经装出来的瘸腿也舒展开来。 进化的白光仍然停留在它身子里,没有落下来。 就差最后一步了。 罗影深呼吸了一口气,把它收回了手背,出门之后就往脚行走去。 【追风驹】一路拂风,田埂、村舍、河滩,飞快地向后退去。 两刻钟。 县城的大致形状已经展现在眼前。 罗影刚进城门就听到有人叫他。 “影子!” 回头一看,是李子诚。 李子诚背着一个布包,手中还握有一个油纸包,小跑着过来,笑眯眯的: “我算着这个时候你应该到了,在城门口等了你一会儿。” 两个人一起走向书院。 罗影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往李子诚那只【赴死蚁】身上瞥了一眼。 识海之中,李子诚那只蚂蚁的光树,自己浮了上来。 罗影心中微微一动。 半个月前他第一次见到这头蚂蚁的时候,那条通往【赴难勇蚁】的光柱还是普通亮度。 可现在一看,那道光柱,相比上次竟要明亮许多。 不止是亮。 光柱的根基,也粗壮了几分。 罗影心里渐渐地明白了。 他想起金教习上课时说的话。 御兽师,属于辅助种族。 人可以影响到御兽的天赋,可以催化、引导。 一个认真养兽的御兽师养成的兽与散养的,是两个样子。 而正式入学的弟子可以学习一套御兽禁术,专门用来系统地养兽、催兽、增强兽的根基。 李子诚还处于考察期,不是正式弟子,并没有学过禁术。 但是他的蚂蚁发出的光柱每天都在变大。 这意味着什么呢? 说明李子诚本人,就是一个很好的苗子。 他一天天地研究、一点点地喂养,将普通的【赴死蚁】养成了有上升趋势的样子。 这小子的天赋,恐怕不低。 罗影心里替他高兴。 李子诚不知道罗影心中所想,只顾着说书院里发生的事: “对了,有个事情跟你说一下。” 班里那些富家子,宋立他们前几天,蚂蚁都已经进化了。 他说话的语气非常平和,并没有一点酸气,反而是带有一些感慨的意思: “人家家底厚,请了先生在家里调教,又喂的是好料。 咱们泥腿子出身,是慢了一步。” 罗影的脚步没有停下来,淡淡的说道: “好饭不怕晚。” 这句话是对李子诚说的。 也是对自己说的。 他揣着衍策,识海里压着四道光柱。 他比谁都清楚,有些路,走得慢一点,是为了走得更远。 李子诚听了之后就笑了起来: “你这话说的有道理。” 快到书院门口的时候,李子诚将手中的油纸包交给罗影。 “肉饼。我妈妈早上做的,多带了一个。” “你早上赶路,垫垫。” 罗影手里拿着那个还温热的油纸包,并没有拒绝。 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到了没有什么客套的时候了。 他将肉饼放进怀里。 距离上课还有一个时辰。 罗影跟李子诚分开了。 他没有先去教室。 而是揣着心事,往书院深处的那座阁子去了。 【兽储库】 那就是一座三层楼的建筑,飞檐挑角,比一般的房子要气派得多。 门口有两根石柱,上面的漆已经剥落了,很陈旧。 楼前的台阶下面趴着一条狗。 那犬毛色油亮,个子比一般看家狗壮一大圈。 罗影一靠近就立刻站起来,在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声音。 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龇出了白牙。 凶得很。 罗影不禁停了下来。 门外有个看门的师兄,年龄在二十岁左右,身穿书院灰布袍。 见到罗影被堵住之后,他就笑了: “新来的吗?” “不要害怕。这是【大忠犬】。护主护得厉害,只要是生人,它一个也不会放进去。” 罗影愣了一下。 他看着三层楼的门口,进出的人分明不少。 “那师兄……” 他指着进来出去的人: “这进进出出的也都是生人吧?怎么没见它拦着人?” 看门的师兄姓黄。 黄师兄被他这么一问,眨巴了眨巴眼,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他咳嗽了一下: “这个嘛……” “这只【大忠犬】,是个例外。” 例外? 罗影一头雾水。 黄师兄并没有马上进行解释。 他朝罗影努了努嘴: “你怀里揣着吃的?” 罗影愣了一下。 怀里的肉饼还冒着热气,香味应该已经扩散过去了。 “给他扔过去,试一试。” 黄师兄笑呵呵地说。 罗影心里有些怀疑,但还是拿出肉饼,切掉一块,丢给龇牙咧嘴的【大忠犬】。 狗的动作很快。 一口就把肉饼接住,两下就嚼起来,然后吞了下去。 然后... 它凶恶的表情立刻没了! 不仅如此... 它还摇着尾巴,蹦跳着走到罗影的脚下,用头亲昵地蹭着他的裤腿。 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呜呜声,活脱就是罗影自家养了多年的狗一样。 罗影:…… 低头看着这条上一秒还咬他的、下一秒又蹭他裤子的狗,过了好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这狗…… 这狗是势利眼? 黄师兄看到这种情况后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你别看它现在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它的天赋,却高的吓人。” 黄师兄的声音渐渐变低: “它有一条正统的进化路。 再外上,是【稀有级】的【护主犬】。” 当“稀有级”三个字被说出时,罗影的心里微微一动。 脱凡级的御兽最多只能突破到一阶。 但是稀有级,可以升至二阶。 那是普通的农家孩子,一辈子都无法接触到的东西。 黄师兄站起来把衣服上的灰尘拍掉: “而且…最为关键的,是【护主犬】,还有希望往【异兽级】的【门神犬】进化。” “这几乎可以说是镇库之宝了。” “本来......” “这是兽储库三楼的一个重要藏品。给府学录取的优秀学生准备的。” “有多少人想要与它签订契约,挤破了头。” “可惜...” 他看了下正蹭罗影裤脚的狗,摇了摇头说: “就因为这副势利眼的脾性。谁喂它,它就亲谁。没有吃的,翻脸就咬。” “稀有级的【护主犬】,要的是一颗忠诚的心。” “它这颗心,今天向东,明天向西,喂了肉就改换门庭。” “这样的性子,即使到死,恐怕也进化不成【护主犬】。” 黄师兄长叹一声: “没办法,废了。 就放门口看院吧。” “好歹有一身凶相,可以吓唬吓唬生人。” 罗影没有出声。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狗。 悄悄地把神识沉入到了识海之中。 那本《万兽衍策》自己翻动起来,停在了一页新的光树上。 这是【大忠犬】的光树。 紧接着,罗影的呼吸一滞。 这页光树上,竟悬着一道璀璨光柱! 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其势头,竟一点也不亚于小玄!!! 黄师兄所讲的,句句属实。 这条狗的天赋,高得离谱。 在别人眼中,它是已经废掉的、势利眼的看门狗。 但是在衍策中,它是一块蒙尘的璞玉。 势利的性格是一道坎。 可坎这种东西…… 罗影想起小玄来... 他知道,有些坎别人看来是死结,但是对于自己,却并不是。 相反... 只要解开了,就会脱胎换骨! 他收敛起自己的心思,一脸平静,默默将这件事埋在了心里。 现在还不是时候。 得先把正事给办好了。 “师兄。” 罗影抬头对黄师兄施了一个礼,态度非常恭敬: “我是来兽储库,来看看一些兽材。” “冯教习说过,有银钱可以来库里买东西。” 黄师兄一听到是冯教习提点过的,神色正了几分,点了点头: “哦?是什么东西?跟我进来说吧” 他转过身,带着罗影一起上了台阶。 那条【大忠犬】,还恋恋不舍地跟在罗影脚边,被黄师兄一脚轻轻拨开: “去去去,看你那点出息。” 推开兽储库一层的大门,迎面而来的,是草木、矿石以及灵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大库房里面一排排的木架从地面一直架到房梁上。 架子上分门别类地放着各种各样的兽材。 罗影的目光扫视了一番那一排排的架子。 他的脚步忽然就停了下来。 右边的木架上有一块甲。 那甲只有巴掌大小,呈深青黑色,边缘有细密的棘刺,并且呈现出冷硬的金属光泽。 【铁棘兽甲】。 几乎是在他发现那一片甲的刹那... 识海中【万兽衍策】突然之间就光亮大绽! 小玄的那页光树上,三道模糊不清的虚影中,距离【铁棘兽甲】最近的那道光芒,变得极其强烈! 雾气,消散了。 原先在薄雾之中,还十分模糊的身影.... 第一次,极其清楚地展现在罗影面前! 那...是一只蚁。 比【筑垒蚁】更大,更壮。 浑身覆盖着暗青色的带刺甲壳,如同一座可以移动的城堡。 而在那身影的下方,一行字慢慢亮了起来... 稀有级,【重垒蚁】!! 一些心里话 这本书发书到现在,已经二十天了。 但实际上... 创作的时间,远不止二十天。 早在二十天前,我便筹备了整整两个月。 我在想... 御兽,为什么好看?吸引人的点在哪里? 是【收服】,是【进化】,是【养成】,是【羁绊】。 而又如何能在千篇一律的御兽中,脱颖而出? 我想...应该是御兽的生活化。 于是,敲定了古代王朝背景。 在这个被短视频,短剧冲击下,快节奏的时代,慢节奏是不吃香的。 我想了很久... 要不要以快节奏开头? 我写了整整六版,六个开头,我都觉得不满意。 可能是我的实力不够。 快节奏,交代不了太多的信息,铺垫不了真实的世界,会使得整个世界失真,角色变得脸谱化,变得僵硬。 快节奏,使得我的笔下不再出现一个真实的世界,反而像一篇浓缩剧情后的说明文。 于是... 我决定,写一版慢节奏的开头。 很多人劝我,说御兽文本来在现在就不吃香,是小众。 精品率只有百分之一不到。 你还去写慢热?疯了? 甚至,劝我的人里面,包含专业的编辑。 但我沉默了很久后,给出的答案是... 我愿意。 愿意在这个什么都求快的时代里,煮一壶浊酒,等它芳香四溢。 愿意学古时的茶农,沏一盏新茶,等那缕清香慢慢爬上鼻尖。 愿意像春日里弯腰的农人,静待种子破土,迎来收成。 我更愿意... 陪着我笔下那个少年,从捡起那只蜷成一团,怕急了的幼兽开始。 喂它,护它,等它。 看那份羁绊,不是一句契约便凭空砸下来的。 而是一个清晨接着一个清晨,一次喂食接着一次喂食... 慢慢焐热,慢慢长出来的。 快,是一口闷下去的痛快。 慢,是咽下去之后,才慢慢涌上来的回甘。 我赌的,就是这口回甘。 哪怕,只有那不到百分之一的人,愿意陪我一起,等这壶酒香。 我亦愿意。 我是一个很焦虑,凡事都求快的人。 但在确定最终的这版开头后,我按捺住发书的心,写了一个月的设定,以及十万字的正文。 这才决定发书。 存稿有很多好处,能让剧情更草灰蛇线,更前后呼应,埋下更多伏笔,进行回收。 也可以常常回头修一下BUG,还可以不再焦虑数据,一门心思码字。 可能唯一比较遗憾的,就是剧情方面,不能及时根据读者反馈去进行调整。 今天,先更个一万字,三章(等于别人的五章),以表诚意! 剩下的,我会继续存稿,一口气在上架后的当月,爆发出来。 但前提是...我能顺利的走过新书期。 而新书期,最关键的指标,是章节发布后的24小时追读。 所以,我厚着脸皮,再求各位一次。 新书期,请别养书。 别让这壶刚烫好的酒,搁在书架上,一点点凉透落灰。 趁热,陪我喝下去。 这条路能走多远,我说了不算。 你们说了算。 让我们一起看看... 这个慢下来的世界... 到底能走多远! 第34章 进化媒介 稀有级【重垒蚁】! 罗影站在铁棘兽甲的前面,目光在那个身影上一寸一寸地扫过。 识海中,雾中的身影此时非常清晰。 一只蚂蚁,但是生得如同一座小小的城堡。 全身披着层层叠叠的暗青色甲壳,一层叠着一层,紧密相连,密不透风。 人影之下,有两行字。 这是这只【重垒蚁】天生具备的两项本事。 第一个叫【石垒】。 罗影看着那本事的注解,眉毛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普通的兽类,皮糙肉厚,生来就如此。 但是【石垒】将垒墙的本能融入到了甲壳之中。 把所有的甲层层叠叠地堆起来,一层又一层,越来越厚,坚硬如磐石。 守巢的【衔筑】,长在了身上。 他在心里,给它记上一笔。 这是纯防御。 第二个技能叫做【反震】。 罗影一直看着这两个字,注视的时间比第一个要长。 【重垒蚁】被打的时候,身上的一身叠甲可以把打击的力量原封不动地反弹回来。 打得越狠,回去的劲也就越大。 罗影眼眸微微一亮。 随即开始思考。 反震的范围有多大? 力道原样返还,那有没有一个上限? 返还的,是全部,还是几成? 挨打会消耗掉体力,体力用完了之后,一身铠甲还能反震吗? 一个结论摆在大家面前时,别人看的是它可以做什么.... 而他,第一眼看的是它不能做什么,在什么地方会失败。 做学问的人看见了结论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找它有无漏洞。 这毛病他已经改了两世,但是仍然没有改掉。 正是这样,他比谁都知道一身蛮力的强是有上限的。 可一门能借力打力的本事,强起来,是没有边的。 那要是【重垒蚁】遇到牛怎么办? 当这个想法刚冒出来的时候,识海中的《万兽衍策》也好像听懂了一般。 重垒蚁在一页光树上,光影流动之后自己形成了一幅图像。 那画面不真不假,朦朦胧胧,却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衍策根据光柱所显示的信息推演出来的画面。 罗影认真的去看。 画面里,一只觉醒四级的【重垒蚁】趴在地面上。 对面有一头觉醒四级的黑水牛。 黑水牛低下头,把犄角前面的部分朝向那头蚂蚁,然后狠狠地撞了上去。 牛角撞在那一身叠甲上。 【石垒】,破不开。 那一身越叠越厚的甲,硬生生扛住了这一记重撞,纹丝不动。 画面里的牛明显愣了一下。 它一生中没有撞过这么硬的东西。 紧接着,【反震】发动。 牛撞上之后的力量又反弹了回来。 撞击得越猛烈,反弹回来的力量就会越大。 牛闷哼一声,摇晃了一下,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 撞出去的力量也实实在在地回到了自己的身上。 受伤的,反倒是那头牛。 罗影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神情非常平静。 心念一动,画面中的牛就多了起来。 两头、三头…… 画面应着他的心意往下演。 如果重垒蚁体力充足,那么石垒就攻不破。 牛来几头,就【反震】几头。 撞的越狠,就等于给自己狠狠地打了一掌。 画面散了。 罗影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清楚的论断。 一只觉醒四级的【重垒蚁】,理论上,可以耗死一群同样等级的【黑水牛】。 一只蚁,可以杀一群牛! 要是放在以前,他根本不会相信。 一只觉醒四级的【赴死蚁】,其战斗力也就和一只蝎子差不多。 个头小,皮薄,搁在牛马狗猪的面前一巴掌就拍死了。 这也是大家看不上虫的原因。 但是【重垒蚁】把虫系那点孱弱,全调了个个儿。 它不和你拼力气。 它让你的力气,反过来要你的命。 当然,这条路的漏洞也非常清楚。 以守为本。 没有主动发起进攻的能力。 你不打它,由着它干杵在那儿,它便拿你毫无办法。 人家绕过它,它就是一堵没用的死墙。 只能挨打不能还手的一种状态。 罗影没有急躁的情绪。 他想到蒙学中的一句话。 脱凡级的兽类,生而自带一个本事。 稀有级别,生来就具有两个。 这是天授,固定不变。 剩下的能力,或是后天自学,或是御兽师培育。 石垒、反震是天生的两样东西,衍策可以依照这个思路去推演。 但是衍策演不出来的是后天得到的技艺。 因为它们还不存在。 是否存在由御兽师来决定。 是…他的事。 罗影的眼睛里面有一丝光芒一闪而过。 他在心里给这还没影的兽规划起了路线。 盘的法子,跟他前世替一个物种补全短板时,一模一样。 先找到它致命的地方缺在哪里,然后再想用什么来补。 那死穴的关键点,就是没有办法迫使对方采取行动。 那就给它一个逼人动手的本事。 比如...【嘲讽】。 如果能让它学会嘲讽,迫使对手只攻击它一个,那这个死穴就补上了。 你不想打? 由不得你。 打得越多就越会产生反震的效果,死得就越快。 还少一样。 它挨打肯定要掉血。 所以再教它一点【疗伤】的本领。 逼迫敌人去打它的时候,打出去之后它会反弹回来,并且在反弹的过程中也会进行自我修复。 防护、反制、逼退和治疗四种方法全部用上,环环相扣,恰好可以组成一个完整的圆。 罗影盘到这儿之后就停止不动了。 一座逼你来撞、撞了你自己头破血流,它却能慢慢修好自己的城。 这就是这条道路所能达到的最高水平了。 心里已经有数了,但是脸上却没有露出什么表情。 转身看向旁边的黄师兄,语气平平常常: “黄师兄,这一块要多少钱?” 黄师兄看了眼架子上的甲,随意的说道: “那个啊,六两。” 六两。 罗影所表现出的那点平静,沉了沉。 他比谁都清楚六两是什么意思。 这是潜鳞书院一年的束脩,老黑撞断了一对角之后得到的数目。 如今,一片巴掌大的兽甲,就是六两。 他几乎是立时就掂出了这背后的分量,喃喃道: “竟是六两。” 这话,是心里那份沉重,漏出来的。 黄师兄听了之后笑了笑说: “很便宜是吧?是不是出乎了预料?” 他背着手,慢悠悠道: “你也知道,这片甲,是正经入了阶的御兽身上才产的兽材。 “搁外头铺子里,三十两都未必买得着。” 黄师兄还在继续说道: “第一次进入兽储库的学生有一个规定,可以选一件东西以二折的价格购买。 六两就是这么来的。” 他看着罗影,语气里带点羡慕: “这是你得到了冯教习钦定的好处。 平常学子,除了副院亲点的,还有就是得到嘉奖的,其他人连兽储库的门都进不来。” 罗影没有开口。 黄师兄把他那声嫌贵的低声咕哝当成了对价格便宜的惊喜。 罗影也不去解释。 他在这一瞬间,将很多东西联系在了一起。 三十两银子,是在稻花村几十户人家中都拿不出来的现银。 是他们一家子一生中都没有碰过的东西,也是他们全家一辈子摸不着的天。 但是在那些富家子眼里,不过一片兽材的价钱。 难怪他们能拿上几十上百两银子去缴束脩。 第一个进化的嘉奖,看上去很风光的束脩,其实还有另外一层意思。 代表着进入这座库、购买这些料的门槛。 有钱人的孩子一进来,就能用银子把兽材一层层地堆起来,今日一甲,明日一茧,眼都不眨。 他们的兽,是银子一寸一寸堆出来的。 像他这样的人,连进门都需要一句钦点和一份机缘。 第一次能以二折的价格购买一样东西,已经是很大的恩惠了。 而若要三十两原价... 他就算进来了,又拿什么买? 这参差,明晃晃地摆在眼前。 罗影将这复杂的滋味压在心底,神色十分平静。 停顿了几秒钟之后,低声说道: “黄师兄 不知,你可清楚一样东西,叫【隐雾蛛茧】?” 黄师兄挑了挑眉毛,上下打量着他,粗布衣服洗得发白,再看看他的脸,啧了一声说: “没想到。你小子穿得这么朴素,挑的倒都是些好东西。” 然后就转身朝库房深处走去: “【隐雾蛛茧】,也是稀有级御兽的产物。 别处少见,咱们【兽储库】,自然有。 跟我走。” 罗影跟随在后面,穿过一排又一排的木架。 走到库房深处之后,黄师兄就在一个柜子前面停了下来。 柜子前面的人群比别处要多一些,有挑选兽材的学生在其中。 看来,这个【隐雾蛛茧】是个抢手的物件。 黄师兄挤出人群之后,指了指柜中。 罗影朝那边看了过去。 一个茧子慢慢展现在眼前。 茧是灰白色的,非常蓬松,像一团雾一样。 乍一看,它就明明白白地摆在那儿。 可是稍稍有些晃神后再看,又似乎和周围光影融为一体,看不真切了。 【隐雾蛛茧】 就在这团茧映入眼帘的一瞬间。 识海中的【万兽衍策】,又亮了。 小玄那一页光树上,另外两道虚影中,靠近【隐雾蛛茧】的那一道突然变得很亮。 雾气慢慢消散了。 那个一直看不清晰的身影,第一次变得非常清楚。 那,也是一只蚂蚁。 但是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看不清,好像随时都会融入到空气中,不留痕迹。 在那身影的下方,一行字渐渐浮现出来。 稀有级,【遁形蚁】!! 第35章 避厄垒蚁 【遁形蚁】,稀有级。 罗影望着识海中那个半透明的身影,心里微微一动。 这只蚂蚁和【重垒蚁】的是不一样的路线。 它下方,亮着两个本事。 第一个叫【匿形】。 施展之后,蚁可以将自己的身体和气息全部隐藏起来,融入到周围的光影当中。 别说肉眼了,就是神识扫过,都看不出来。 一只隐藏起来的蚂蚁,比一根针掉进海里要难找得多。 第二个叫做【缩地】。 眨眼之间,它可以躲出一段距离,或钻入土中穿行,来去无声无息。 一般的御兽追不上,也堵不住。 一藏,一遁。 罗影望着这两样能力,过了一会,心里那根弦也轻轻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小玄。 一辈子装瘸,一辈子装僵,把粮食埋到泥土里,把自己缩成一个死土疙瘩的蚁。 它最想要的,不是进攻,也不是防守。 而是活下去。 怎样隐藏得隐蔽一些,怎样逃跑快一些,在遇到大的灾祸的时候又能保住自己的生命。 一只御兽进化的道路,最忌讳的就是和自己的本性相违背。 把生来就善守的兽逼去做矛,把生来就胆小的兽逼去拼命,再好的天赋也要被折断。 反过来,若是那形态,恰好长在它本性的根上,便是顺水推舟,事半功倍。 匿形和缩地两招,藏、遁,正是把小玄深植于骨髓中的求生本能推到了极致。 这不是给它换一副筋骨。 顺着它的筋骨往上延伸。 与刚猛守成的【重垒蚁】相比,这条路…… 罗影的目光在那个半透明的人形上停了好久。 似乎更符合小玄的脾性。 有了这样的一个想法,他的心里也就非常清楚了。 但是他并没有马上做出决定。 这才看了两条路。 不动声色地把这种想法埋在心里,记下来。 之后他就把头抬起来看着黄师兄,然后指着柜子里的那团雾状的茧子: “黄师兄,这一团又是多少银两呢?” 黄师兄一听,倒乐了: “你小子,前面挑的那块甲是个吞银子的。这一样,倒是问着了。” “【隐雾蛛茧】价格很便宜。“ 罗影微微一愣。 便宜? 理论上,脱凡级御兽,在觉醒十级之后参加入阶仪式就可以脱凡入阶。 稀有级的御兽,要比起一阶的御兽还要值钱一些。 怎么一个六两,一个便宜? 黄师兄识破了他的疑惑,随口解释道: “你的铁棘兽甲,得是入了阶的兽身上才掉得下来一片。” 一只动物一生中也只能产出少量的。 “物以稀为贵。” “但是隐雾蛛不一样。” “它吐茧,跟蚕吐丝似的,一茬接一茬,源源不断。一只蛛,养上一年,够你装几大筐的。” “东西是好东西,架不住它产得多。“ 罗影心中立刻就明亮起来。 同样的品质,同样的稀有性,却要价差几十倍,根本原因是产量。 一种,需要已晋升的兽类用命来熬,一头一辈子产不出几片。 一个,一只活物一年年吐、每月吐,取之不竭。 稀缺的,贵。 大批量的,很便宜。 不管在什么时期,这个道理都是相同的。 他伸手,从柜里抓出一小撮灰白的茧丝,在手里掂了掂: “一两银子,买一斤。一斤,够你使唤好久了。” 稍作停顿之后他又继续说: 第一次进库的时候,还可以打二折。算下来…… “两百文一斤。” “想要买得少一些的话,最低按两卖。” “二十文,一两。” 二十文钱。 一两。 罗影抓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他想起了识海中的那道凹槽。 进化的媒介应该用不了多少。 一丁点小的,兴许就够引动那道光柱了。 也就是说…… 二十文。 这个数字他家就能够承担。 张乡老退回来的六百文钱里拿出二十文,不会伤筋动骨,绰绰有余。 那么这意味着什么? 也就是说,如果他愿意的话,现在就可以回去取二十文钱,再回来买这团茧子。 小玄今夜,便能进化成一只稀有级的御兽!!! 稀有级。 有进入第二阶资格的血脉。 普通农家,做梦都不敢想到的事情。 即便是放在兽储库中,也是可以到达二三楼的珍贵藏品! 他只需要二十文钱。 罗影站在一排木架前面,心中渐渐感到有一股热气涌上来。 他在识海中回忆起那个晚上,当时自己推翻了金教习的话,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一遍遍格物致知。 想起了那时,手握进化白光,没有立刻让小玄进化成【筑垒蚁】的自己。 果然。 好饭不怕晚。 当初没有选择走那条路,熄灭了三道虚影,这样做是对的。 要是那天夜里他点了头,小玄现在就成了又听话又老实的【筑垒蚁】,那三条路早就没有了。 那一夜,进化白光裹着小玄,他熄了所有退路,赌的就是这一刻。 别人要是知道他放着能直接进化的兽不管,非要走那不明的暗路,一定要骂他疯。 可现在…… 他手里掌握的,是三条通往稀有级之上的路。 让他挑! 一只四级觉醒的【赴死蚁】,才过了多久? 转眼就成了任意挑选,三条稀有级之上的香饽饽。 这中间的天壤之别,别人看不到。 只有他,和识海之中那本书,清楚。 罗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把心里翻腾的情绪压了下去。 脸上还是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最后还有一条路,没探着呢。 他抬眼看着黄师兄,语气很平静地说: “黄师兄?”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叫做【避祸灵珀】的东西。” “不知道库里可有库存?” 这几个字一说出来。 原本很随和笑着的黄师兄,僵了一下。 他上上下下地看着罗影,之前和现在的目光已经不一样了。 “小子。” 低声说道: “你嘴里说出的那些名头,一个比一个唬人。“ “避祸灵珀并不是一般的隐雾蛛茧那样的东西。” 他对库房最里面的部分努了努嘴: “那是咱们兽储库一层最贵重的几样藏品之一。 其它店铺里的东西,即使你怀抱着银山也未必能找到。” “比它再金贵的……” 黄师兄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抬手向着上面的方向指了指: “就要上二楼了,一楼都没有呢。” 罗影的心里非常紧张。 黄师兄也没有再往下说,领着他,绕过一排排木架,往库房最深、最暗的一个角落走去。 越往里走人就少。 等到那个角落,周围已经没有再挑选兽材的学子。 寂静的仿佛只能听见自己走路的声音。 角落里很暗,只有一个上锁的木柜。 柜子里头,垫着一块暗红的绒布。 绒布之上,静静躺着一块珀。 珀通体晶莹剔透,呈现出温暖的琥珀色。 最奇妙的是,里面好像有一丝很淡的光在慢慢地流淌着,好像是有生命的。 【避祸灵珀】。 就在罗影的目光落上那块灵珀的刹那... 识海中的【万兽衍策】突然发出从来没有过的光芒。 小玄那页光树上,最后那一道虚影,亮了。 那是三道虚影里,光柱最盛,最为夺目的一道! 雾缓缓消散了。 那个身影,缓缓显露出了真形。 它还是蚂蚁。 论个头,论样貌,跟普通的蚂蚁没什么两样。 但是它的身下,衔着料,正垒着一座垒。 该垒和【重垒蚁】的叠甲、【遁形蚁】的隐遁都不同。 所垒的,不是泥,不是石。 是能够发出微光的避祸灵珀。 蚂蚁把琥珀一块一块地拾来,堆积在一起,造出了一个晶莹剔透、透出琥珀色光芒的小窝。 被衍策收起的凶灾之气也一同被砌进了垒中。 和珀光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祥和之气,把所有的凶险都挡在外面。 气韵并不在蚂蚁身上。 在它建造的那座垒上。 蚁伏在垒中,垒在,蚁就万厄不侵。 和前面的两道身影相比,这一座流光溢彩的避厄之垒,华丽得简直不像同一个路数的东西。 在那身影下面,出现了一行字,慢慢地亮了起来: 【避厄垒蚁】! 第36章 禳灾降殃 稀有级。 【避厄垒蚁】。 罗影站在上锁的木柜前,眼睛一直看着那里。 识海之中,伏在琥珀堆里的那个身影,比另外两个要华丽得多。 在它身下,流光避厄之垒上,缓缓亮起了两行字。 这是这条路,两个独有的本事。 第一个名称为【禳灾】。 看完注解之后,罗影心里微微有些沉重。 普通的御兽,躲避灾祸的方法就是眼睛好、腿快、能躲。 而这项【禳灾】本事... 所避者,非眼前之拳,而是宿命之劫。 蚂蚁伏在避厄之垒中,垒在一天,它便万厄不侵。 刀斧加身,箭矢临头,天上掉下来的横祸落到垒前,总会鬼使神差地,偏上一偏,落了空。 更重要的是后面那句话。 这层保护不只护着它自己。 沾到垒气息的人或地方,只要【避厄垒蚁】愿意守护,便也能获得一丝生机。 罗影看完这句话后,呼吸稍微平了一些。 能避己之厄,也能匀厄于人。 这哪里只是一只兽的活路。 可以为别人遮挡风雨... 称之为保护之伞,也不为过。 第二项技能叫做【降殃】。 当罗影看到这两个字的注解时,目光顿时就凝住了。 它筑垒所用的材料,来自于收集到的凶灾气息。 寻常的兽,避开厄运就到头了。 但是【避厄垒蚁】,躲开还不算完事。 它可以将被收在垒内的厄运,反手一挥,甩出去。 甩给谁呢? 甩给那些对其心怀不轨的人。 有人对它动了杀心,就会被厄运无声无息地缠上。 你越想害它,缠身的灾祸也就越多。 拔刀的时候刀会卷刃。 你射箭的时候,弓弦会崩断。 你御兽的时候,御兽就会失神。 最危险的东西被它放在垒中。 而它,成了最安全的。 反倒是起了歹念的人把自己推到了最危险的位置。 罗影站在原地,越想心里就越发的寒冷。 一般的攻防就是一方愿打,另一方愿挨,刀剑相碰之后凭的就是双方的实力。 但是【降殃】,并不是在规矩之内。 它不躲避,也不反击。 它就是站在那里,把你的恶意原封不动地返还给你。 你的用力越大,对自身造成的伤害也就越大。 所以,你对那只蚁越是想赢,就输得越快。 你越是动了杀心,那杀机便越是冲着你自己来。 除非你压根不对它起一丝歹念。 但是在刀光剑影的战场上,能做到对眼前的敌人没有一点杀气的人又有多少呢? 这是一条,专门利用人们心中恶念来索命的路。 罗影站在原地,心中久久无法平静。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识海中的《万兽衍策》也好像又听懂了一般。 在避厄之垒上空,光影流转,自己生出了一幅画面。 还是半真半假、模糊不清。 画面中,一只【避厄垒蚁】伏在一座琥珀色的垒中。 四周围上了一群人。 有人拿着刀,有人拉弓,还有人使用自己的御兽。 带头的人用刀狠狠地砍了一刀。 刀锋快要触碰到垒了。 可就在那千钧一发的当口,那人脚下没来由地一滑。 一刀劈出去没有碰到什么东西。 随后他握刀的手腕突然一阵疼痛,原本的刀刃上竟然出现了一道缺口。 旁边的弓箭手拉开的弓弦应声而断,箭软绵绵地落在了地上。 几头被催动的御兽,本来凶性大发... 但是一靠近那座垒,便像是撞见了什么,浑身发抖,怎么也不肯再上前。 画面里一圈人,越想害垒中之蚁,就越遭灾。 有的人无缘无故地摔了跤,有的人莫名其妙地见了血液,有人的御兽,当场就疯了。 于是画面就越发的诡异起来。 没有一招是那只蚁出的。 没有一道伤是它造成的。 但是那一圈人却好像是走进了看不见的沼泽里,越挣扎陷得越深。 刀光、箭影、兽吼都朝着垒子而去,但是全部都落到了他们自己身上。 带头人的目光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他要退。 可那缠上身的厄运,已经甩不脱了。 垒中的蚁,一直都没有移动过。 它只是静静伏着。 望着这些想要伤害它的人,被自己带来的厄运一个个地逼入泥潭之中。 画面,慢慢消散了。 罗影站在原地,背上已经出了一层汗。 好一个,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 它不躲闪,不跑路,也不会还手。 却把所有的恶意都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侵犯的人。 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让人心寒的活法了。 罗影稳住自己的情绪,将目光慢慢向上,移到了避厄之垒后面。 那里,立着这条路,后续进化形态的光柱。 只是一眼,罗影心中就微微一震! 那一道光柱... 竟然比【重垒蚁】,【遁形蚁】两条路的后续加起来... 都要亮,都要盛! 它一路向上,直冲那一页光树的顶端,璀璨得几乎要刺破识海!!! 罗影心里慢慢有了一个结论。 这三条路,虽然目前都是稀有级。 但是它们的上限却大不相同。 就好似,【无惧蚁】和【赴死蚁】都是脱凡级的,一个大概率只有三四级,另外一个却可以往上爬到十级,是对方的同阶进化一般。 同一层次之中,也有三六九等之分。 而这【避厄垒蚁】,瞧这后续光柱的盛况…… 一定是这三条路里面走得最远、最高的一条。 罗影抑制住心里的惊涛骇浪,闭上眼睛,把一缕心念,透过手背上的图案,渡了过去。 小玄。 你看到没有? 这三条路。 你,想走哪一条? 手背上的图案微微颤动了一下。 一股情绪沿着那道契约,缓缓淌进了罗影的心口。 在情绪当中有迟疑、掂量。 小玄看不见识海中的光树,也不懂那些能力注解的意思。 但是它有自己的生活习性,有自己固有的本性。 流过来的情绪,最先掠过第一条路,那只刚猛守成、只会硬碰硬的【重垒蚁】。 情绪里,泛起了轻微而不易察觉的抵触情绪。 那不是它想走的路。 它这一辈子,最不愿干的,就是硬碰硬。 接着,情绪就落到第二条路上,那只擅藏擅遁的【遁形蚁】。 小玄的情绪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抵触了。 隐藏,消失,隐藏身形,缩短距离。 这是它在出生时候就有的本领,是它装瘸伪僵苟了一辈子的看家活计。 这条路它愿意去走。 而当那股情绪掠过最后一道路,避厄降殃的避厄之垒的时候。 罗影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小玄的情绪,重重地,颤了一下。 颤动之中,有一种几乎到了本能的程度的向往。 避开所有的灾。 把所有的祸,都还给那些想要害自己的人。 对于一个在灭顶之灾中,亲眼看着自己的整个家族灭绝,只好装死求生的蚂蚁来说。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能比这一条路更让它动心? 那股情绪,在第三条路上,停了下来,久久没有挪开。 然后它又飘回第二条路上,碰了碰。 罗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它最想去的是第三条路。 如果第三条走不通的话,第二条也可以接受。 罗影睁开眼睛,心里的秤也渐渐停了下来。 小玄的心意与他所下的判断一样。 他看着识海中的光芒四射的避厄之垒,再看看它身后那道直冲顶端的光柱。 如果可能的话… 他在心里头,一字一句地,做出了决定。 走第三条路。 让小玄... 进化【避厄垒蚁】! 第37章 避世金蟾 罗影压下心头的惊澜,转过头来看了看旁边的黄师兄。 抬起手,指向了柜子里发出微微光芒的那块琥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黄师兄,这一块是多少银两?” 黄师兄看了看那块琥珀,又看了看罗影,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道: “三十两银子。” 三十两。 罗影心里过了一下。 和六两的束脩相比,这个价格要贵上五倍。 可他想了想,他第一回进库,还剩二折的恩典没有用掉。 他心中飞快的计算了一下,说道: “二折...” “那也就六两银子。” “和那片甲一样,竟是一个价。” 虽然贵... 但这是在拼一拼,所能触及的范围内。 想到这里之后,罗影心里头那点沉,倒松快了几分。 六两虽重,但是他也咬咬牙,想想办法,还有点希望。 黄师兄听了他这句话之后,愣了一下。 接着他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很古怪: “小子,你想岔了。” “三十两银子...”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道: “已经是给你打完二折之后的价了。” 罗影端着的那点平静,僵在了脸上。 怔怔的看着黄师兄。 打完二折,是三十两? 那也就是说...... 罗影的脑子迅速转动起来,得出了一个让他心头一凛的数。 如此小小的一块珀的价格。 是一百五十两!! 一百五十两... 这个数字砸进罗影心里的时候,并没有引起任何回响。 太大了。 大到用他穷了两世的脑子,一时都没法把这块不到巴掌大小的琥珀和眼前的一百五十两联系起来。 六两,是他一年的束脩。 一百五十两是二十五年的束脩。 是稻花村几十户人家,扒着锅底,掏空了所有的家当,几辈子也凑不齐的天文数字。 而它,就静静地躺在那方暗红色的绒布上。 小小的,不显眼。 罗影的喉头,滚了一下。 他看向黄师兄,声音有些发哑: “这……不过是一楼的藏品。怎么会贵到这个地步?” 黄师兄长叹了一口气,眼神里面也多了几分敬畏。 压低声音道: “你当它,是寻常的兽材?” “这【避祸灵珀】的来源,可不一般。” 他抬手,在那块珀上面比划了一下,却并没有真的碰触到它: “据说,远古之时,有一只全身都是琥珀色的神兽,叫【避世金蟾】。” “这神兽,一身的本领都隐藏在“避”字里面。” “任何灾难到了它身前,都会绕道而行。” “多少年了,从没人见过它受过半分伤。” “后来过了很久,某天起,那神兽突然不见踪影。 “它之前所占据的地方,时间久了之后,土地中凝聚出一种东西来。” 黄师兄的声音更低沉: “就是它,【避祸灵珀】。” “它身上那点避厄保平安的灵性,便是那头神兽留下的余泽。” 罗影站在那儿,心头重重一震。 神兽。 几乎是下意识地把目光转向了识海。 那座用避祸灵珀建造起来的、流光溢彩的避厄之垒。 那座垒身后,那道直冲光树顶端的、灿烂夺目的后续光柱... 原来如此。 原来这条路尽头,那道亮得刺破识海的光芒,竟与一头神兽遥遥地连在了一处。 他给小玄选的这条道路…… 罗影的呼吸微微一顿,又强自压了下去。 他表面上没有一点动静,但内心却波涛汹涌。 有些想法太大、太远,他现在还不敢深想。 但他只知道一件事情。 他要给小玄铺的这条路,比他想的...要通天得多。 黄师兄还一直在一旁说个不停: “物以稀为贵。这世上,能避灾护命的东西,本就金贵。” “它放在一楼,本就是给一楼撑门面的。论价钱自然比二楼的好些藏品还要硬气。” “这一块,是咱们【兽储库】一楼最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罗影在静静地听着,没有开口。 三十两银子。 他心里头,沉甸甸的。 六两的时候,他还可以想想别的办法。 可三十两…… 他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那位风度翩翩的宋立,给的束脩是三十八两。 在五千个新生中,这已经是排第二的手笔了。 而若不是王健有特殊消息渠道... 第一的束脩恐怕也就在三十八九两。 三十两银子,对于殷实人家的少爷来说,也是他们进这书院,所能承受的最高束脩。 而他,要去借这样一笔钱。 罗影闭了闭眼。 难。 太难了。 但是一睁眼,他的眼神,又定了下来。 为了小玄。 哪怕再难... 他也一定要去试一试。 他朝黄师兄拱了拱手,谢过指点,转身出了【兽储库】。 【大忠犬】依旧在台阶下面等待。 见他出来,就颠颠地跑过来,又蹭了蹭他的裤腿。 罗影摸了摸它的头,并没有久留。 日头还没到正午。 离上课,还有些时候。 他算了算时间后,一扭脚就朝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快步走去。 那条街上,有一家黑土县数得着的大商号。 “集丰号。” 他要去找一个人。 王健。 在路上的时候,罗影心里反复盘算着他认识的这个王健。 那是商人之子。 从小就活在钱眼里,心眼儿细,看人的眼光也毒,逐利是刻在骨子里的本分。 王健虽然是花了一百两银子买来一头野兽,但是砸得不冤。 现在他不但得了十两的赏赐,还占了前十的名额,每隔一段时间就可以旁听第二年老生的课程。 只待半年考核期一过,他便是正儿八经的第二年老生。 这样的一个人,精明,善于算账。 跟自己这样一个泥腿子出身的穷学生交朋友,他图什么? 罗影并不清楚。 他根本不知道,在王健心里,他罗影这个人值多少钱。 萍水相逢、点头之交的穷同窗吗? 还是……别的什么? 他心里没有底。 可目前,他能想到的最近的出路,就是王健。 集丰号的门面。气派的很。 朱漆的大门,黑底金字的招牌,门两边站着的伙计都十分能干。 罗影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站在门口,显得格格不入。 他把自己的名字说了出来,说来找王健。 没等多久,王健便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新制的锦缎衣服,比在书院时还要显露出一点少东家的气派。 见到罗影之后,他脸上立刻露出了热情的笑容,并迎了过来: “哎呀,罗影!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快快快,里头请!” 他热情得,仿佛是相识多年的至交。 罗影被他拽到厢房中,看着茶水、点心,流水似的端了上来。 他坐在那里捧着一杯热茶,过了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这份交情,到底有几分真,几分是商人待客的客套,他分不清。 向别人开口借钱,这六个字,对罗影来说,重得像一座山。 他活了两世,最是要强,何曾向人低过头,伸过手。 但是他想起手背上的小玄....想起那条通天之路。 他知道,他必须得开口。 厢房里,静了一阵。 王健没有催促,只是笑着看着他,继续为他泡茶。 终于,罗影放下了茶杯。 他抬起头,迎上王健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王兄。” “我今天来,是想向你借一笔银子。” 这话出口,他甚至没好意思,立刻说出那个数目。 他做好了准备。 他准备好了王健脸上的笑,会淡下去几分。 准备好了他会不动声色地问借了多少,干什么的,什么时候归还。 这些都是人之常情。 如果是他的话,他也会问的。 但... 王健脸上的笑容,并没有消失。 他甚至...并没有询问罗影需要借多少。 他仅仅只是放下了手中的茶壶,看着罗影,然后...笑得非常开心。 那笑里头,半分犹豫都没有: “行啊!” “我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