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伟大的作品》 第1章 少年意起不平事 大侠威名盖世功,神龙矫首势腾空。笔留文气千秋胆,书写武林百代风。 横剑上京观侠客,弄箫山野说英雄。江湖潇洒拂衣去,载酒狂歌谈笑中。 拉萨八廓街,青石板路笔直伸展出去,直通西门。一座建构宏伟的物流园前,左右两座石坛中各竖一根两丈来高的旗杆,杆顶飘扬红旗。右首旗上金黄色丝线绣着闪闪发光的五角星,旗子随风招展,显得威武灵动。 物流园朱漆大门上茶杯大小的铜环闪闪发光,门顶鲜红匾额写着“青团物流”四个金漆大字,下面横书“集团总部”四个小字,八字灿烂生辉。进门处分列八名西装别挺、戴着墨镜的壮汉,显出一股英悍之气。 突然,后院马蹄声响,八名壮汉一起抢出大门。西门冲出五匹马来,沿着马道冲到大门前。当先一匹马全身雪白,马鞍脚镫都是烂银打就,鞍上一个锦衣少年,约莫十八九岁年纪,左肩上停着一头猎鹰,腰悬宝剑,背负长弓,呼啦啦纵马疾驰。身后跟随四骑,骑者一色青布短衣。 一行五人驰到物流园门口,八名壮汉中有三个齐声叫了起来:“华总又打猎去啦!”那少年哈哈一笑,马鞭在空中啪的一响,虚击声下,胯下白马昂boss嘶,在青石板大路上冲了出去。一人叫道:“高经理,今儿再抬口野猪回来,大伙好饱餐一顿。”少年身后一名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笑着说:“一条野猪尾巴少不了你的,可先别灌饱了黄汤。”众人大笑声中,五骑马早去远了。 青团物流集团小老板华春双腿轻夹,白马四蹄翻腾,直抢出去,片刻间便将后面四骑远远抛离。他纵马上了山坡,放起猎鹰,从林中赶了一对黄兔出来。他取下背上长弓,从鞍旁箭袋中取出一支雕翎,弯弓搭箭,唰的一声响,一头黄兔应声而倒,待要再射时,另一头兔却钻入草丛中不见了。经理高国纵马赶到,笑着说:“好箭法!”只听员工老冕在左首林中叫道:“快来,这里有野鸡!” 华春纵马过去,只见林中飞出一只雉鸡。华春唰的一箭,那野鸡对正了从他头顶飞来,这箭竟没射中。华春急提马鞭向半空中抽去,劲力到处,啵的一声响,将野鸡打了下来,五色羽毛四散飞舞。五人齐声大笑。高国称赞:“华总这一鞭,别说野鸡,便是老鹰也打下来了!” 五人在林中追逐鸟兽,高国、安南两名经理和员工老冕、老巅凑华春的兴致,总是将猎物赶到他身前,自己纵有良机,也不下手。打了四个多小时,华春又射了两只兔子、两只雉鸡,只是没打到野猪和獐子之类的大兽,兴犹未足,说道:“咱们到前边山里再找找去。” 高国心想:“这一进山,非到天色全黑不可,咱们回去可又得听老板娘的埋怨啦。”便说:“天快晚了,山里尖石多,莫要伤了白马的蹄子,赶明儿咱们起个早,再去打大野猪。”这匹照夜玉狮子马是华春的外婆在洛阳重价觅来,两年前他十七岁生日时送给他的。 果然一听说怕伤马蹄,华春便拍了拍马头说:“我这玉狮子聪明得紧,决不会踏到尖石,不过你们这四匹马却怕不行。好,大伙儿都回去吧,可别摔破了老巅的屁股。” 五人大笑声中兜转马头。华春纵马疾驰,却不沿原路回去,转而向北,疾驰一阵,这才尽兴,勒马缓缓而行。只见前面路旁挑出一个酒招子,上写“新厨娘”三字。高国说:“咱们去喝一杯怎么样?新鲜兔肉、野鸡肉,正好炒了下酒。”华春笑着说:“你跟我出来打猎是假,喝酒才是真。若不请你喝上个够,明儿便懒洋洋的不肯跟我出来了。”一勒马,飘身下了马背,缓步走向饭店。 若在往日,老板娘早已抢出来接他手中马缰一番称赞:“华总今儿打了这么多野味啊!当真箭法如神,世上少有!”但此刻来到店前,饭店中却静悄悄的。 只见前台有个青衣少女正在料理酒水,脸儿向里,也不转过身来。高国叫问:“王姐呢,怎么不出来牵马?”老冕、老巅拉开长凳,挥衣袖拂去灰尘,请华春坐了。高国、安南二位经理在下首相陪,两个员工另坐一桌。 内堂里咳嗽声响,走出一个白发老人来,说道:“客官请坐,喝酒么?”说的是浙江口音。高国说:“不喝酒,难道还喝茶?拿瓶茅台上来。王姐哪里去啦?怎么,这酒店换了老板么?”老人回答:“是,是。孙女,拿瓶茅台。不瞒各位,小老儿姓魏,原是本地人,自幼在外做生意,儿子媳妇都死了,心想树高千丈,叶落归根,这才带了孙女回故乡来。哪知道离家四十多年,家乡的亲戚朋友全不在啦。刚好这家酒店的老板娘不想干了,就十万块钱盘了给小老儿。唉,总算回到故乡啦,听着人人说家乡话,心里就说不出的受用,惭愧得紧,小老儿自己可都不会说啦。” 少女低头托着一只木盘,在华春等人面前放了杯筷,将酒放在桌上,又低着头走开,始终不敢向客人瞧上一眼。 华春见这少女身形婀娜,肤色却黑黝黝的甚是粗糙,脸上似有不少痘瘢,容貌甚丑,想是她初做这卖酒勾当,举止生硬,当下也不在意。 高国拿了一只野鸡、一只黄兔,交给老魏说:“洗剥干净了,去炒两大盆。”老魏说:“是,是!老板要下酒,先用些酱牛肉、卤花生。”少女也不等爷爷吩咐,便将卤菜端上桌来。安南说:“这位是青团物流集团的华总,少年英雄,行侠仗义,挥金如土。你这两盘菜倘若炒得合他胃口,你盘酒店的本钱不用一两周便赚回来啦。”老魏连说:“是,是!多谢,多谢!”提了野鸡、黄兔去了。 安南在华春、高国和自己的杯中斟了酒,端起酒杯,仰脖子一口喝干,伸舌头舐了舐嘴唇说:“饭店换了老板,酒味倒没变。”又斟了一杯酒,正待再喝,忽听马蹄声响,两乘马自北边道上奔来。 两匹马来得好快,倏忽间到了店外。只听一人说:“这里有饭店,喝两碗去!”高国听口音是四川人,转头张去,见两个汉子身穿青布长袍,将坐骑系在店前的大榕树下,走进店来,向华春等晃了一眼,便即大剌剌坐下。 这两人头上都缠了白布,一身青袍,似是斯文打扮,却光着两条腿,脚下赤足,穿着无耳麻鞋。高国知道四川人大都如此装束,头上所缠白布,乃当年诸葛亮逝世,川人为他戴孝,武侯遗爱甚深,是以千年之下,白布仍不去首。华春却不免稀奇,心想:“这两人文不文、武不武的,模样可透着古怪。”只听那年轻汉子叫道:“拿酒来!格老子高原的天气真热,硬是把马也累坏了。” 少女低头走到两人桌前,低声问:“要什么酒?”声音虽低,却清脆动听。年轻汉子一怔,突然伸出右手,托向少女的下巴,笑着说:“可惜,可惜!”少女吃了一惊,急忙退后。另一名汉子笑着说:“晋师弟,这花姑娘的身材硬是要得。一张脸蛋嘛,却是钉鞋踏烂泥——翻转石榴皮,格老子好一张大麻皮。”姓晋的哈哈大笑。 华春气往上冲,伸右手往桌上重重一拍说:“什么东西!两个不带眼的狗崽子,却到我们拉萨来撒野!” 姓晋的笑着说:“张达,人家在骂街呐。你猜这娘炮是在骂谁?”华春相貌像他妈妈,眉清目秀,甚是俊美,平日只要有哪个男人向他挤眉弄眼地瞧上一眼,势必一个耳光打过去,此刻听这汉子叫他“娘炮”,哪里还忍耐得住?提起桌上的一把锡酒壶,兜头摔过去。姓晋的一避,锡酒壶直摔到店门外的草地上,酒水溅了一地。高国、安南站起身来,抢到那二人身旁。 姓晋的笑着说:“这小子上台去扮娘们,倒真勾引得人,要打架可还不成!”安南喝道:“我们是青团物流集团的,这位姓华。你天大胆子,到太岁头上动土?”这“土”字刚出口,左手一拳已向他脸上猛击过去。姓晋的左手上翻,搭上了安南的脉门,回力一拖,安南站立不定,身子向板桌急冲。姓晋的左肘重重往下一顿,撞在安南的后颈。喀喇一声,安南撞垮板桌,连人带桌摔倒。 安南在青团物流中虽算不得好手,却也不是脓包脚色,高国见他竟让这人一招间便即撞倒,足见对方颇有来头,问道:“尊驾是谁?既是武林同道,难道就不将青团物流集团瞧在眼里么?”姓晋的冷笑说:“青团物流集团?从来没听见过!那是干什么的?” 华春纵身而上,喝道:“专打狗崽子的!”左掌击出,不等招术使老,右掌已从左掌底下穿出,正是祖传“翻天掌”中的一招“云里乾坤”。姓晋的说:“小娘炮倒还有两下子。”挥掌格开,右手来抓华春肩头。华春右肩微沉,左手挥拳击出。姓晋的侧头避开,不料华春左拳突然张开,拳开变掌,直击变成横扫,一招“雾里看花”,啪的一声,打了他个耳光。姓晋的大怒,飞脚向华春踢来。华春冲向右侧,还脚踢出。 这时高国也已跟张达动上了手,老冕将安南扶起。安南破口大骂,上前夹击姓晋的。华春说:“帮高经理,这狗贼我料理得了。”安南知他要强好胜,不愿旁人相助,顺手拾起地下的一条板桌断腿,向张达头上打去。 两个员工奔到门外,一个从马鞍旁取下华春的长剑,一个提了一杆猎叉,指着姓晋的大骂。这两个员工武艺平庸,但平常工作喊惯了,嗓子甚是洪亮。他二人骂的是藏语,那两个四川人一句也不懂,但知道总不会是好话。 华春将父亲传授的“翻天掌”一招一式使出来,只斗十余招,便骄气渐挫,惊觉对方手底下甚是硬朗。那人手上拆解,口中仍在不三不四:“小兄弟,我越瞧你越不像男人,准是个大姑娘乔装改扮的。你这脸蛋儿又红又白,给我香个面孔,格老子咱们不打了,好不好?” 第2章 拔剑安知飞来祸 华春心下愈怒,斜眼瞧二名经理时,见他二人双斗张达仍然落了下风。安南鼻子上给重重打了一拳,鼻血直流,衣襟上满是鲜血。华春出掌更快,蓦然间啪的一声响,又打了姓晋的一个耳光。这下出手甚重,姓晋的大怒,喝道:“不识好歹的龟儿子,老子瞧你生的大姑娘一般,跟你逗着玩儿,龟儿子却当真打起老子来!”拳法一变,蓦然如狂风骤雨般直上直下地打来。两人一路斗到了店外。 华春见对方一拳中宫直进,记起父亲所传的“卸”字诀,当即伸左手挡格,将他拳力卸开,不料姓晋的膂力甚强,这一卸竟没卸开,砰的一拳,正中胸口。华春身子一晃,领口已让他左手抓住。那人臂力一沉,将华春的上身揿的弯了下去,跟着右臂使招“铁门槛”,横架在他后颈,狂笑说:“龟儿子,你磕三个头,叫我三声好爷爷,这才放你!” 二位经理大惊,便欲撇下对手抢过来相救,但张达拳脚齐施,不容他二人走开。老巅提起猎叉向姓晋的后心戳来,叫道:“还不放手?你到底有几个脑……”姓晋的左足反踢,将猎叉踢的震出数丈,右足连环反踢,将老巅踢得连打七八个滚,半天爬不起来。老冕破口大骂:“乌龟王八蛋,他妈的小杂种,你奶奶的不生眼珠子!”骂一句,退一步,连骂八九句,退开了八九步。 姓晋的笑问:“小娘们,你磕不磕头!”臂上加劲,将华春的头直压下去,越压越低,额头几乎碰到地面。华春反手出拳去击他小腹,始终差了数寸,没法打到,只觉颈骨奇痛,似欲折断,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之声大作。他双手乱抓乱打,突然碰到自己腿肚上一件硬物,情急之下,更不思索,随手一拔,使劲向前送去,插入了姓晋的小腹。 姓晋的大叫一声,松开双手,退后两步,脸上现出恐怖之极的神色,只见他小腹上已多了一把短剑,直没至柄。他脸朝西方,夕阳照在短剑黄金的柄上,闪闪发光。他张开了口想要说话,却说不出来,伸手想去拔短剑,却又不敢。 华春也吓的一颗心似要从口腔中跳了出来,急退数步。张达和二位经理住手不斗,惊愕异常地瞧着姓晋的。 只见他身子晃了几晃,右手抓住了剑柄,用力一拔,短剑离腹,登时鲜血直喷出数尺之外,旁观数人大声惊呼。姓晋的叫道:“张……张……跟爸爸说……给……给我报……”右手向后一挥,掷出短剑。张达叫道:“晋师弟!晋师弟……”急步抢过去。姓晋的扑地俯跌,身子抽搐了几下,就此不动了。 高国低声说:“抄家伙!”奔到马旁,取了武器在手。他江湖阅历丰富,眼见闹出了人命,张达非拼命不可。 张达向华春瞪视半晌,抢过去拾起短剑,奔到马旁,跃上马背,不及解缰,短剑一挥,便割断了缰绳,双腿力夹,纵马向北疾驰而去。 老冕走过去在姓晋的尸身上踢了一脚,踢的尸身翻了起来,只见伤口中鲜血兀自汩汩流不住,喝道:“活该!” 华春从没杀过人,这时已吓的脸上全无血色,颤声说:“高……高经理,那……那怎么办?我本来……本来没想杀他。” 高国心下寻思:“华家三代运货,江湖上斗殴杀人,事所难免,但所杀伤的没一个不是黑道人物,且这等凶殴斗杀必是在山高林密之处,杀了人后就地一埋,就此了事,总不见抢劫的盗贼会向政府告青团物流集团一状?然而这次所杀的显然不是盗贼,又近城区,人命关天,非同小可,别说是物流集团小老板,就算boss公子杀了人,可也不能轻易了结。”皱眉说:“咱们快将尸首挪到店里,这里临近省道,莫让人见了。”好在其时天色向晚,道上并无别人。老冕、老巅将尸身抬入店中。高国低声问:“身边有钱没有?”华春忙说:“有,有,有!”将怀中带着的零钱都掏了出来。 高国伸手接过,走进酒店,放在桌上,对强老头说:“老强头,这外乡人调戏你家姑娘,我们仗义相助,迫于无奈,这才杀了他。大家都是亲眼瞧见的。这件事由你身上而起,倘若闹了出来,谁都脱不了关系。这些钱你先使着,大伙先将尸首埋了,再慢慢想法子遮掩。”强老头连说:“是!是!是!”安南说:“咱们青团物流集团在外运货,杀几个绿林盗贼,当真稀松平常。这两只川耗子,鬼头鬼脑的,我瞧不是江洋大盗,便是采花大贼,多半是到拉萨来做案的。咱们把这大盗料理了,保得一方平安。本可到市政府领赏,只是怕麻烦,不图这个虚名。老强头,你这张嘴可得紧些,漏了口风出来,我们便说这两个大盗是你勾引来的,你开酒店是假的,做眼线是真。听你口音,半点也不像本地人。否则为什么这二人迟不来,早不来,你一开酒店便来,天下的事情哪有这门子巧法?”强老头连声答应。 高国带着老冕、老巅,将尸首埋入酒店后面的菜园,又将店门前的血迹用锄头锄得干干净净,覆到了土下。安南对强老头说:“十天之内,我们要是没听到消息走漏,再送五万现金来给你做棺材本。你若乱嚼舌根,哼哼,青团物流集团刀下杀的贼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再杀你一老一少,也不过是在你菜园子的土底再添两具死尸。”强老头说:“多谢,多谢!不敢说,不敢说!” 待料理妥当,天已全黑。华春心下略宽,忐忑不安地回到物流园。一进大厅,只见父亲坐在太师椅中,正自闭目沉思,华春神色不定,叫了声:“爸!” 青团物流集团董事长华定远面色甚愉,问道:“去打猎了?打到了野猪没有?”华春说:“没有。”华定远举起手杖,突然向他肩头击下,笑着说:“还招!”华春知道父亲常出其不意地考较自己功夫,如在平日,见他使出这招青团剑法第二十六招的“流星飞坠”,便会应以第四十六招“花开见佛”,但此刻他心神不定,只道小酒店中杀人之事已给父亲知悉,是以用手杖责打自己,竟不敢避,又叫了声:“爸!” 华定远的手杖将要击上儿子肩头,在离他衣衫三寸处硬生生地凝招不下,问道:“怎么啦?江湖上如遇到了劲敌,应变竟也这等迟钝,你这条肩膀还在么?”话中虽含责怪之意,脸上却仍带着笑容。 华春应了声,左肩一沉,滴溜溜一个转身,绕到了父亲背后,顺手抓起茶几上的鸡毛掸子,便向父亲背心刺去,正是那招“花开见佛”。 华定远点头笑着说:“这才是了。”反手以烟袋格开,还了一招“江上弄笛”。华春打起精神,以一招“紫气东来”拆解。父子俩拆到五十招后,华定远烟袋疾出,在儿子左乳下轻轻一点,华春招架不及,只觉右臂一酸,鸡毛掸子脱手落地。 华定远笑着说:“很好。这一个月来每天都有长进,今儿又拆多了四招!”回身坐入椅中,点上一支烟,说道:“咱们集团今儿得到了一个喜讯。”华春取出打火机,替父亲点着了烟,问道:“爸爸又接到一笔大生意?”华定远摇头笑着说:“只要咱们底子硬,大生意怕不上门?怕的倒是大生意来到门前,咱们没本事接。”他长长地喷了口烟说:“刚才张总经理从湖南送了信来,说四川达州八达派的晋掌门已收了咱们送去的礼物。” 华春听到“四川”和“晋掌门”几个字,心中突地一跳,重复了一遍:“收了咱们送去的礼物?” 华定远说:“集团的事,我向来不大跟你说,你也不明白。不过你年纪渐渐大了,爸爸挑着的这副重担子,终究要移到你肩上,此后也得多理会些集团的事才是。孩子,咱们三代经营物流生意,一来仗着你祖父当年闯下的威名,二来靠着咱们家传的玩艺儿不算含糊,才有今日的局面,成为首屈一指的物流集团。江湖上提到‘青团物流集团’六字,谁都要翘起大拇指。但江湖上的事,名头占了两成,功夫占了两成,余下的六成,却要靠两条路的朋友们赏脸了。你想,青团物流的货车行走十个省,倘若每一趟都得跟人家厮杀较量,哪有这许多性命去拼?就算每一趟都打胜仗,常言说:‘杀敌一千,自伤八百’,员工若有伤亡,单是给家属抚恤金,所收的佣金便不够使,咱们的家当还有什么剩的?所以嘛,咱们吃这碗饭的,第一须人头熟,手面宽,这‘交情’二字,倒比真刀真枪的功夫还要紧些。” 华春应了声。若在往日,听父亲说集团的重担终究要移上他肩头,必定十分兴奋,和父亲谈论不休,此刻心中却似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只想着“四川”和“晋掌门”那几个字。 华定远又吸了口烟说:“你爸爸手底下的武功自是胜不过你爷爷,然而这份经营生意的本事却可说是青出于蓝了。从高原地望南到陕甘宁,这些省份的基业是你爷爷闯出来的。山东、河北、两湖、两广、江西七省的天下却是你爸爸手里创的。那有什么秘诀?说穿了,也不过是‘多交朋友,少结冤家’八个字而已。哈哈,哈哈!” 华春陪着父亲干笑了几声,但笑声中殊无欢愉之意。 第3章 得陇望蜀生意经 华定远并未发觉儿子怔忡不安,继续说:“古人说:既得陇,何望蜀?你爸爸却是既得鄂,复望蜀。咱们一路开疆拓土到陕甘宁,那便止步啦,可为什么不再上四川呢?四川是天府之国,那可富庶得很呐。咱们走通了四川这路,生意少说也得再多做三成。只不过四川是卧虎藏龙之地,高人着实不少,青团物流集团的货车要去四川,非得跟峨眉、青城、八达三派打上交道不可。我打从三年前,每年春秋两节,总是备了厚礼,专程派人送去峨眉山金顶寺、青城山松风观、巴人山靖国堂。可是这三派的掌门从来不收。峨眉派的玄空上人、青城山的金光道长还肯接见我派去的公关,谢上几句,请吃一餐素斋,然后将礼物原封不动退回来。八达派的晋掌门呐,可就厉害了,咱们送礼的公关只上到半山腰,就给挡了驾,说‘掌门闭门坐关,不见外客,山上百物俱备,不收礼物。’咱们的公关别说见不到晋掌门,连靖国堂的大门朝南朝北也说不上来。每一次派去送礼的公关总是气呼呼回来,说若不是我严加嘱咐,不论对方如何无礼,咱们可必须恭敬,他们受了这肚子闷气,什么难听的话也骂出来了,只怕大架也早打过好几场了。” 说到这里,他十分得意,站起来说:“哪知道这一次,晋掌门居然收了咱们的礼物,还说派了四名弟子来回拜……”华春问:“是四个?不是两个?”华定远说:“是啊,四名弟子!你想晋掌门这等隆重其事,青团物流可不是脸上光彩之极?刚才我已派出快马去通知各分部,对这四位八达派的上宾可得好好接待。” 华春忽然问:“爸,四川人说话,是不是总是叫别人‘龟儿子’,自称‘格老子’?”华定远笑着说:“四川粗人才这么说话。天下哪里没粗人?这些人嘴里自然就不干不净。你听听咱们物流师傅赌钱时说的话可还好听了?你为什么问这话?”华春说:“没什么。”华定远说:“那四位八达弟子来这里时,你可得和他们多亲近亲近,学些名家弟子的风范,结交上这四位朋友,日后可受用不尽。” 父子俩说了一会话,华春始终拿不定主意,不知该不该将杀人之事告诉爸爸,终于心想还是先跟妈妈说了,再跟爸爸说。 吃过晚饭,华定远一家三口在后厅闲话,华定远跟夫人商量:“大舅子是六月初生日,该打点礼物送去了,可是要让洛阳夏家瞧上眼的东西,还真不容易找。 说到这里,忽听厅外人声喧哗,跟着几个人脚步急促奔了进来。华定远眉头一皱说:“没点规矩!”只见奔进来的是三个员工,为首一人气急败坏说:“董……董事长……”华定远喝问:“什么事大惊小怪?”员工老冕说:“老……老巅死了。”华定远吃了一惊,问道:“是谁杀的?你们赌钱打架了,是不是?”心下好生着恼:“这些在江湖上闯惯了的汉子可真难以管束,动不动就出刀子、拔拳头,公司出了人命可**的麻烦。” 老冕说:“不是的,不是的。刚才小李上厕所,见到老巅躺在楼道旁的仓库里,身上没一点伤痕,全身却已冰冷,可不知是怎么死的。怕是生了什么急病。”华定远呼了口气,心下登时宽了,说道:“我去瞧瞧。”当即走向仓库。华春跟在后面。 到了仓库中,只见七八名员工围成一团。众人见到董事长来到,都让了开来。华定远看老巅的尸身,见他衣裳已让人解开,身上并无血迹,问站在旁边的仓管:“没伤痕?”仓管说:“我仔细查过了,全身一点伤痕也没有,看来也不是中毒。”华定远点头说:“通知财务部给老巅拨款料理丧事,再给老巅家送一万慰问金去。” 一名员工因病死亡,华定远也不如何放在心上,转身回到大厅,问儿子:“老巅今天没跟你去打猎吗?”华春说:“去的。回来时还好好的,不知怎么突然生了急病。”华定远说:“嗯,世上的好事坏事往往都是突如其来。我总想要打开四川这条路子,只怕还得用上十年工夫,哪料得到晋掌门忽然心血来潮,收了我的礼不算,还派了四名弟子千里迢迢来回拜。” 华春说:“爸爸,八达派虽是武林中的名门大派,青团物流和爸爸的威名在江湖上可也不弱。咱们年年去四川送礼,晋掌门派人到咱们这里,那也不过是礼尚往来。” 华定远笑着说:“你知道什么?八达派在四川虽然比不上立派数百年的峨眉、青城,但门下英才济济,着实了不起,和五常算得上并驾齐驱。你祖父国光公创下七十二路青团剑法,当年威震江湖,说得上打遍天下无敌手。但传到你爸爸手里,威名就不及了。咱家都是一脉单传,连师兄弟也没一个。咱父子俩可及不上人家人多势众了。” 华春说:“咱们十省物流园的好汉聚在一起,难道还敌不过什么五常么?” 华定远笑着说:“孩子,你这句话跟爸爸说说不要紧。倘若在外面一说,传进了旁人耳中,立时便惹上麻烦。咱们十处分公司八十四名武师各有各的玩艺,聚在一起,自然不会输给了人。可是打胜了人家又有什么好处?常言道:和气生财。咱们吃运货这碗饭,更加要让人家一步。自己矮着一截,让人家去称雄逞强,咱们又少不了什么。” 忽听有人惊呼:“啊哟,安经理又死了!” 华定远父子同时一惊。华春从椅中直跳起来,颤声说:“是……是他们来报……”这“仇”字没说出口便即缩住。其时华定远已迎到厅口,没留心儿子的话,只见老冕气急败坏奔进来叫道:“董……董事长,不好了!安南……安经理又给那四川恶鬼索了……索了命去啦。”华定远脸一沉,喝道:“什么四川恶鬼?胡说八道。” 老冕说:“是,是!这川娃子活着已这般强凶霸道,死了自然更加厉害……”他见董事长怒目而视的严峻脸色,不敢再说下去,只是向华春瞧去,脸上一副哀恳害怕的神气。华定远问:“你说安南死了?尸首在哪里?怎么死的?” 这时又有几名员工奔进厅来。一名武师皱眉说:“高经理死在车库里,便跟老巅一模一样,身上也是没半点伤痕,七孔既不流血,脸上也没青紫浮肿,莫……莫非刚才随华总出去打猎,真的撞了邪……冲……冲撞了什么邪神恶鬼?” 华定远“哼”了声说:“我一生在江湖上闯荡,可从来没见过什么鬼。咱们瞧瞧去。”说着拔步出厅,走向车库。只见安南躺在地下,双手空着平放,绝无与人争斗厮打的迹象。 这时天色已黑,华定远叫人提了灯笼在旁照着,亲手解开安南的衣裤,前前后后仔细察看,连他周身骨骼也都捏了一遍,果然没半点伤痕,手指骨也没断折一根。华定远素来不信鬼神,老巅忽然暴毙,那也罢了,但安南又是一模一样地死去,这其中便大有蹊跷。若是瘟疫,怎么全身浑没黑斑红点?心想此事多半与儿子今日出猎途中所遇有关,转身问华春:“今儿随你去打猎的,除了安南和老巅外,还有高国跟他?”说着向老冕一指。华春点了点头,华定远说:“你们两个跟我来。”吩咐一名员工:“请高经理到会议室说话。” 三人到了会议室,华定远问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华春当下便将如何打猎回来在新厨娘中喝酒;两个四川人如何戏侮饭店少女,因而言语冲突;又如何动起手来,那汉子揪住自己头颈,要自己磕头;如何在惊慌气恼中拔出靴筒中的短剑杀了那汉子;又如何将他埋了,给了钱,命饭店老板不可泄漏风声等情,一一照实说了。 华定远越听越知事情不对,但与人斗殴,杀了个外地人,也不是天塌下来的大事。他不动声色地听儿子说完了,沉吟问:“这两个汉子没说是哪个门派帮会的?”华春说:“没有!”华定远问:“他们言语举止之中有什么特异之处?”华春说:“也不见有什么古怪,那姓晋的汉子……”一言未毕,华定远接口问:“你杀的那汉子姓晋?”华春说:“是!我听另外那人叫他晋师弟。”华定远摇摇头自言自语:“不会,不会这样巧法。晋掌门说要派人来,哪有这么快就到了拉萨?又不是身上长了翅膀。” 华春一凛问:“爸,你说这两人会是八达派的?”华定远不答,伸手比划,问道:“你用‘翻天掌’这一式打他,他怎么拆解?”华春说:“他没能拆得了,给我重重打了个耳光。”华定远一笑,连说:“很好!很好!很好!”室中本来一片肃然惊惶之气,华定远这么一笑,华春忍不住也笑笑,登时大为宽心。 华定远又问:“你用这一式打他,他又怎么还击?”仍是一面说,一面比划。华春说:“当时我在气恼头上,也记不清楚,似乎这么一来,又在他胸口打了一拳。”华定远颜色更和,说道:“好,这招原该如此打!他连这招也拆架不开,决不会是名满天下的八达派晋掌门的子侄。”他倒不是称赞儿子的拳脚不错,而是大为放心,四川一省,姓晋的不知有多少,这姓晋的汉子为儿子所杀,武艺自然不高,跟八达派扯不上什么关系。他伸出右手中指,在桌面上不住敲击,又问:“他又怎么揪住了你脑袋?”华春伸手比划,怎么给他揪住了动弹不得。 老冕胆子大了些,插嘴说:“老巅用钢叉去搠那家伙,给他反脚踢去钢叉,又踢了个筋斗。”华定远心头一震,问道:“他反脚将老巅踢倒,又踢去了他手中钢叉?那……那是怎么踢法?”老冕说:“好像是如此这般。”双手揪住椅背,右足反脚一踢,身子一跳,左足又反脚一踢。这两踢姿势拙劣,像是马匹反脚踢人一般。 华春见他踢得难看,忍不住好笑,说道:“爸,你瞧……”却见父亲脸上大有惊恐之色,便停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