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诡案录》 第一章 魂归来兮 四下里,是浓得化不开的雾,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涌来。她飘飘忽忽行在其中,不知来自何处,更不知将去向哪里。 恍恍惚惚间,听到一声铃响,牵引着她不由自主朝着那个方向迈开步。 “活下去……活下去……”身后隐约传来两声泣喊。 她茫然驻足回首,却只看见白茫茫的一片。铃声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清晰,一声比一声急促,渐渐响成一串。 “魂归来兮……” “魂归来兮……” “回!” 一声喝令,铃声传来的方向骤然袭来一股强大的拉力,将她朝那个方向用力一拽…… 乌云压顶,天雷隐隐,残春夜雨轻轻敲打着曲家低矮的屋檐,也敲碎了一屋死寂。 清晨,曲家八岁的女儿病重断了气息,此时,小小的身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再不会笑着喊爷娘,也再不会和弟弟追逐着打闹。 曲守安看一眼,就觉得锥心的疼。 妻子刚才死死抱着女儿的身体,时而笑时而哭,眼神空茫,嘴里只反复喃喃念着“枝枝没走”,却不准任何人触碰。 曲守安没有办法,只有先想法子弄晕了她。此刻,妻子和哭累的儿子睡在里屋,榻上,是他的女儿。曲守安守在榻边,双手紧握,攥得指节发白。 他是道门中人,懂阴阳、知生死、明天道不可违。可刚刚妻子疯癫崩溃的模样,此刻死寂的家,还有心口绵绵不绝的锥心之痛,让他终究动了违天的念头。 掩上门,他取出桃木铃,摆出女儿的贴身衣物和一碗灶头常温的清水,随着养魂符被点燃的焦味弥漫开来,他以自身精血为引,以凡躯血脉为桥,起阵,低声念起了招魂咒。 “……魂归来兮!” “……魂归来兮!” “回!” 铃声轻颤,夜雨穿窗而入。 一缕残魂,被阵力轻轻牵引,缓缓飘至榻前,随着曲守安掐动最后一道诀,被送入了榻上女孩子的躯壳之中。 小女孩儿的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在满屋夜雨潇潇中缓缓睁开眼。 死而复生,前尘尽忘。 过后她才知她是曲守安和温娘子的女儿,名繁枝,今年八岁,她还有个小她五岁的弟弟,唤作林茂。年前她患了时疫,寻医问药,却一直不见好,已经咽了气,又突然活转了过来。 她清醒后,阿娘抱着她不撒手,声声在她耳边重复“枝枝不怕,阿娘在”。说来也怪,死过一回后,她的时疫竟突然好了,她听见阿爷对阿娘说,这叫逢凶化吉,否极泰来。 因为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只觉得一切都很陌生,包括爷娘和弟弟,还有这小院里的所有,只除了爷娘口中的一声声“枝枝”,总能引得她心头轻荡,她想,哦,我确实唤作这个名字。 这几日,她待在屋里养病,话都几乎不说,家里人也没有打扰她,小院儿里,安安静静的。只温氏按时送汤送药,嘘寒问暖,脸上眼里都是真真切切的疼爱。 曲林茂还是个三岁的小豆丁,藏在门后头悄悄探头来看,曲繁枝看过去时,他却猛地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才拖着步子磨磨蹭蹭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瓦瓮,神情有些忐忑,“阿姐,这几日没有顾上,小花都蔫儿了。” 阿姐病重时,把照顾小花的任务交给了他,可前几日阿姐病得厉害,阿娘一直哭,他也哭,哭得天都连着下了好几日的雨。阿姐见好了,他才突然记起小花来,可已经成了这样。 曲繁枝看了看那瓦瓮里,也不知种着什么花,蔫头耷脑的。 “阿姐,小花会不会死?”小林茂愧疚极了,阿姐把小花交给他照顾,是他没有照顾好。他前两日才隐约明白什么叫“死”,就是像阿姐那样,躺在榻上一动不动,怎么叫也不醒,他怎么哭喊她,她也不应。 “没事儿,它说它只是喝多了水,撑着了!把它放在能避着雨的地方,等见了日头,晒上两日便能好了。”曲繁枝许久没有开口,嗓子有些干涩的沙哑,一边说着,手指一边轻轻抚过那花儿蔫搭着的叶片和花茎,也不知怎么回事,那本来还耷拉着的花儿突然抖擞了一下,一瞬间精神焕发。 “阿姐……”曲林茂揉了揉瞪圆的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林茂,阿娘做了你爱吃的蒸糕!快去吧!”身后传来曲守安的声音,姐弟俩回头就看见他不知何时走进了屋来。 听说阿娘做了蒸糕,曲林茂哪儿还顾得上别的,咽了口口水,欢呼一声,小豆丁就已经欢快地奔出屋去了。 曲繁枝没有动,仍然静静蹲在那盆花面前,手指一遍遍轻抚着花叶,那花儿不但越来越精神,连着好几个冒出的花苞也在她指尖悄然绽放。 她脸上没有半分惧怕和奇怪,反而露出了几日以来,头一个欢悦的微笑。 一道阴影从她头顶落下,她抬起头看来时,曲守安已经在她身边蹲下,手指抵在唇上,对着她轻轻“嘘”了一声,眼神朝着她指尖又绽放开来的花看去,压低声音说道,“枝枝,这是个秘密,记得,不要让旁人知晓。” 曲繁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花,又看了看他,一晌,轻轻点了个头。 曲守安脸上就显出笑来,也抬手指了指曲繁枝的身前,“还有这儿,以后也要藏起来,不能让旁人瞧见了。” 他手指的方向是曲繁枝的锁骨处,女孩儿衣衫下的皮肤冷白,那里透出一抹淡青色的印记,看上去像是花枝的模样。 曲繁枝按着那里,眼神有些懵懂,可对上曲守安的目光时,还是轻轻点了个头。 曲守安脸上就是显出笑来,一边赞她“乖孩子!”,一边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这里面是阿爷给你的平安符,记得随身佩戴,万佑吾儿枝枝从今往后平安顺遂,遇难成祥!” 那是个普通的镂空铁制圆球,内置的两层双轴相连的同心圆机环内静静地躺着被平整折叠起来的符纸,黄纸朱砂,散发着让人心安的气息。 曲繁枝将香囊握在手里,轻轻抬起下颚,看向曲守安,“知道了,阿爷!” 这是死而复生以来,她头回唤曲守安,他神色略有些怔忪,继而脸上的笑意漫开,眼底却泛了泪光,他嘴唇张合了两下,却什么也没有说出,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女孩儿的头顶。 “阿姐,今日的蒸糕可甜了!”林茂捧着一块儿蒸糕,欢天喜地地奔了进来,“我挑了枣碎最大的一块儿,不烫了,你也吃!”说着,已经是不由分说掰下一小块儿塞进了曲繁枝嘴里,然后一脸期待地看着她,“甜吧?” 米糕的清香和着枣碎的甜味在口里蔓延开,曲繁枝笑着眯起眼睛,“甜!” 林茂脸上的笑就更灿烂了,曲守安看着姐弟两个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笑着,一边分食蒸糕,也是勾唇笑开。 外头传来温氏喊曲守安帮忙的声音,他响亮地“欸”了一声,寻声出去了,一晌,厨舍里已隐隐传来夫妻二人的说话声。 炊烟袅袅,笑语声声。小院儿里那棵枣树上,几朵早开的青绿色小花不知何时悄然绽放,下了几日的雨也终于停了,天……晴了。 第二章 暗夜鬼啼 暮鼓声响起,街巷里的行人不由得都加快了脚步,想赶在宵禁之前回家。 转入永安巷时,总觉得这里的暮色也比别处要沉些。 一个青年郎君脚下莫名一个打滑,身子歪歪扭扭栽倒,手里抱着的东西散落一地,膝头重重磕在路面,掌心也是擦得渗血。他爬起来低头看去,路面上干干净净,没有瞧见半点儿水渍或是青苔。 路旁的野草不知何故,在这初夏时节,却枯得发脆,风一吹便簌簌落屑,像是在低声抽泣。 孩童的啼哭声乍起,从巷深处飘来,断断续续,飘飘忽忽,年轻郎君听得心头发毛。这么一晌的工夫,暮色更沉了,他连忙举灯照去,空荡巷陌里只有影影绰绰的树影,半个人影也无。 哭声却越来越近,他浑身汗毛直立,只觉得背脊泛凉,一股冷气吹在耳后,他终于忍不住“啊”地大叫一声,抱头奔逃而去。 手里的灯笼摔落在地上,火舌舔上灯纸,被风一卷,火苗大盛,倏而,烧了个干净。 淡淡的焦味里,永安巷的夜色陡然沉降,幽幽咽咽的哭声还在飘荡,谁家的孩童在啼哭着找寻阿娘—— 呜呜呜…… 永安巷草木枯焦,孩童夜啼不绝,行人无故摔伤,半月里已发生十几起,坊正觉察不对,连报三回。 县衙派了不良人来探,将空宅后院都搜了个遍,一无所获,对来报案的坊正和百姓摇头,“无人害命,无从立案。” 百姓惶惶,求告无门,又报到金吾卫处,今日,已是第二回。 金吾卫巡使对着坊正叹道,“非我不管,实在此非斗殴盗窃,非我所掌,且请坊正安抚即可。” 坊正有苦说不出,还待求告,一道朱红身影却恰在此时从屋内转出,扬声,“求告何事?”那是个年轻郎君,一身朱红锦缎圆领袍,腰悬鱼符,气度张扬。 金吾卫巡使忙揖道,“陆供奉!”遂又将永安巷之事三言两语告知,苦笑道,“我带巡卒持灯遍照巷陌,也验看过伤者,既无刀刃痕迹,也无搏斗迹象,非盗非凶,想来应只是夜深路滑而已。”金吾卫本就只管治安巡警,如今查遍巷里巷外,既无盗贼,亦无打斗,自然只当是人心不安,坊间讹言,劝过几句闭门安寝,就要撒手不管了。这类摸不着看不见的诡事,向来不在他们职责之内。 谁知,今日陆供奉因着近日数名百姓突然失魂之事来了衙门,刚好撞上。这位陆供奉本就是豪门贵胄,胥阳长公主独子,年幼便入了道门,修习道术十几载,如今直承中书门下,领着司天台镇邪供奉的虚职,兼京兆府阴阳事。巡使不管心中如何想法,却万万不敢怠慢。 陆濯听罢巡使的话,却是攒了眉,一抬手道,“卷宗!” 巡使忙将连日来的卷宗奉上,陆濯翻看两页案卷,眉梢轻挑,嗤笑一声,“金吾卫管盗不管鬼,县衙管人不管灵,倒恰恰好被我撞上,也是便宜!”说罢,扔下卷宗,扬长而去。 余下人面面相觑,这……是管,还是不管? 巡使亦是一头雾水,陆供奉不是来查那一桩百姓失魂案的吗?怎么又管上了这一桩? 冬去春来,寒暑几载。 曲家小院的枣树花开果熟了八回,曲繁枝已经从小女孩儿长成了小娘子。 “阿娘,那我去了啊!”正是花骨朵儿一般的年纪,哪怕是荆钗布裙,也是漂亮得紧,何况,曲繁枝眉眼长开了,像她阿娘温娘子,是个十足的美人儿,身上更是有一股说不出的清润灵气,讨人喜欢得很。这两年,街坊间明里暗里地打听,只她爷娘舍不得女儿,说要再留几年,她家的门槛这才没被媒婆踏破。 平日里,曲守安帮着人画符消灾、起坛祈福,打斋醮什么的,一家人的日子也不算难过。只温娘子和曲繁枝都是闲不住的。温娘子手巧,做得一手好针线,时不时做些活计贴补家用。曲繁枝却有一手侍弄花草的好手艺,她家院子里的花草被她侍弄得好,生气勃勃不说,一年四季都有花开不败,姹紫嫣红。只她却不卖花草,只偶尔应一些富户之邀到府上帮忙照看园中名贵的植株,赚些钱帛,今日便是如此。 “枝枝,等等!”温娘子拿着一个布包从厨舍里出来,塞到曲繁枝怀里,“刚蒸好的,带着路上吃。”抬头看了看天色,碧空万里,不见半点儿云影,天气不错。她放心了大半,笑着理了理女儿的衣襟,“早去早回!” 曲繁枝点头,快步转身出了小院。她今天去的那富户家在崇化坊,要想宵禁前赶回,是得快些。 曲繁枝手脚麻利,做完活拿着钱帛从富户家出来时,暮色刚起。但她不敢耽搁,天黑了未归家怕爷娘担心,脚下步伐虽不急不缓,却没有停下。 谁知,这天说变就变。风乍起,吹得她衣摆翻飞,天色突然暗下,刚才瞧着还晴空万里,眨眼便好似有一只大手在拨弄一般,将厚重的云片一片片扯过来,眨眼就布满整个天幕,黑压压地低垂着,云层后头隐隐有电光闪动,闷雷声声,这雨,怕是随时能下下来。 身侧的路人有些已经跑了起来,曲繁枝嘴角轻抿,步伐不由加快。 突然“咔哒”一声脆响,她蓦然停步,垂头去看。她腰间垂挂着一只香囊,那是她死而复生那年,阿爷给她的,里面常年放着阿爷亲手画的平安符,过一段时间就会换上一张新的,她自戴上,便从不离身,哪怕夜里解下,也是放在枕边。可此时,那香囊却突然……裂开了。 一阵狂风突然扑面而来,曲繁枝抬手眯眼,被吹得一个踉跄,裂开的香囊里,那张略有些褪色的朱砂符纸被风一卷,骤然裂成两半,眨眼就翻飞飘远。 曲家小院里,曲守安脸色骤然一变,几个箭步走到窗边,仰头看天,只见墨云翻滚,电光隐隐,风雨将至。 “阿爷?”曲林茂已是半大少年模样,见阿爷面色不好,遂关切轻唤。 “你阿姐还未归吗?”曲守安喃喃问。 曲繁枝被风吹得眯着眼,四下昏暗里看不清方向,只是身不由己地随风迈步,一个在狂风里慌不择路的老妪险些在面前栽倒,她伸手扶了一把,肩头却被不知何处来的猛力一撞,身形被带着往一个方向晃去。 待得风止,她抬起眼,才见自己置身于一处暗巷中,不过短短顷刻,这暗巷竟已被夜色笼罩,巷中住家都关门闭户,几乎不闻人声。 一道明晃晃的闪电将暗沉的云幕扯开口子,“轰隆隆”响过后,雨哗啦啦下下来。 曲繁枝手遮头顶,刚想迈步,身旁草丛却是簌簌而响,有什么东西从草丛里探出,牵住她的裙角,不让她走。 第三章 雨夜初遇 奇怪!曲繁枝蹲下身,指尖触到了那枯黄的草叶,入耳却只有断断续续的哭声,灵息像被一层厚雾蒙死,什么也辨不清。 刚才被撞到的肩头麻痛钻心,更奇怪的是……她抬起手按住襟口。掌下锁骨处,那枚花枝印记,竟在悄悄发烫,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儿,为何? 她咬着牙撑起身,还未站稳,身后巷口忽然掠来一道艳色身影,快得撕碎雨幕。 曲繁枝下意识地往后惊退,回身抬眸,就撞进了一双灼亮的眼。 来人立在雨里,一身朱红圆领袍,腰束银绦,悬着枚双鱼符,衣摆被风吹得轻扬,正是陆濯。他两步走过来,手里的伞递到了曲繁枝跟前,“雨不小,小娘子不避雨不赶路回家,倒怎么蹲在路边……摸草?” 他眼力倒是好!只那眼睛里,好似带着利刃,要将人看穿。 “谢过郎君!”曲繁枝承了他的好意,伸手接过伞时,眼睛瞄见他腕间盘着的一截黑影,却是骇了一跳。乍看像条小小的黑蛇,安静盘绕,谁知她伸手靠近时,那蛇首却是蓦然昂了起来,蛇口里衔着的半枚残玉轻轻震颤。 曲繁枝惊惶抬眼,却见陆濯看着她的目光里更多了两分锐利。 伞给了她,陆濯退后一步,雨珠顺着发梢滑落,滴在眉骨,也不见半分狼狈。眉眼飞扬,唇带笑意,一身从骨血里透出来的恣意张扬,哪怕是站在这阴沉沉的夜雨暗巷中,也亮得晃眼。 他指尖不知何时捻了一张焦黑卷曲的符纸,随手一抛,落在了泥水里。 家里有个懂道术的阿爷,曲繁枝自然知道那是道门探阴所用,只那符纸此刻已经如同被火焚过,灵力尽散。 陆濯的眼睛在巷中逡巡,入巷时起了探灵阵,一立即崩,刚刚的照幽符也没有抓到半点儿阴气,这永安巷……有点儿意思。 “这永安巷中可不太平,小娘子家住何处,夜深了,我送你回去如何?”他语调轻快,可看着她的眼睛里,锐利的试探和怀疑半点儿不藏。 腕间的镇灵螭从来冰冰凉凉,可就在刚刚这小娘子靠近时,它居然在微微发烫,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会和面前这小娘子有关吗? 这永安巷中的诡事也是因她?可以他这道门嫡传的眼力,却只能看出她是一介凡躯。 “不必劳动郎君,我认得路。谢过郎君的伞。”曲繁枝说着就是迈开了步,就在此时,脚边枯草忽然疯狂颤动起来,一股无形气浪猛地朝她撞来,不带半点儿阴力,力道却极沉,竟似要将她掀飞出去。 曲繁枝猝不及防,身子一歪,眼看着就要栽倒。 手腕却被人隔着衣袖稳稳扣住,掌心温热透衣而来,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却又分寸恰好,只扶不碰。 陆濯将她往身后一带,自己迎上前,朱红衣摆在夜雨中一展,他未捏诀,未念咒,只轻抬手腕。 腕间小黑蛇瞬间舒展,鳞光乍亮,虽未化形,却已透出镇压万灵的气势,衔着的那半枚残玉漾开微芒,气浪在雨幕里轰然散开,震得草茎枯叶飞溅。方才还疯狂震颤的枯草丛突然沉寂下来,那胆小的东西已经躲起来了。 陆濯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嘴角却轻轻勾起,“小娘子,它刚才好像冲你来的呢。” 它?冲她来的?曲繁枝震颤着白了嘴脸。 陆濯回头冲她眉眼轻挑地笑,“小娘子,你有被邪祟冲撞之嫌,为了你的安全,我怕是不能让你独自回去了。” 曲繁枝虽有些惊惧,听得这话,却是蓦地抿紧嘴角,“郎君这是要拦我去路?” “说了是为了娘子安全,我也并非拦娘子去路,只是要亲自送娘子回去。适才忘了告知娘子,我名陆濯,乃京兆府阴阳查察使,专拆长安城里这些查不出、捉不到、说不清的……诡事。这下……娘子应该不怕我对你图谋不轨了吧?”末了,他朝着曲繁枝一笑,露出的牙白晃晃,“现在,娘子可以告知我,你家住何处了?” 回到胜业坊时,暮鼓声已响过不知多少下,夜雨潇潇,随着夜色在天地间无边无际地铺展,刚进坊,曲繁枝就看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阿爷!林茂!”一边喊着,已经一边迎了过去。 正是曲守安和曲林茂,两人身上都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手里还拎着灯笼,正是要去寻她。 “阿姐!”曲林茂喊了一声。 曲守安将曲繁枝周身打量了一圈儿,悄悄松了一口气,还是问了声,“没事儿吧?” 曲繁枝轻轻摇头,“没事儿。”眼角余光瞥见身后不远不近跟着的那道朱红色身影,她轻抿唇角,也算不上真的没事儿。不过,见到阿爷,她惶惶的心也安了下来。 “既然曲娘子家人寻来了,那我便告辞了。只是曲娘子今夜被邪祟冲撞,为安全起见,我会让人护卫你的周全。”身后的人信步而来,嗓音朗朗,说完,笑着朝曲家父子点了个头,便转身走了。 只他虽离开了,却还留下了两个金吾卫的巡卒,只怕今天彻夜都要守在她家了。 “枝枝,怎么回事儿?”曲守安压低音调,沉声问道。 曲繁枝眼底掠过百般懊恼,什么保护,只是说得好听罢了,分明是对她起了疑,这是明摆着的监视呢。 回了家,被惶惶的温氏抱着又反复确认了一遍没有半点儿损伤,今晚的事才算暂且揭过去。 待得夜深,温氏和曲林茂都相继睡下,曲守安敲开了曲繁枝的房门,她还未睡,就等着阿爷呢,不等阿爷开口问,她已经忙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阿爷,你给我的这香囊突然裂开了,里头的符纸也被风吹走了。”她回来的路上想过了,她今天之所以撞见永安巷的怪事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 曲守安接过坏了的香囊,脸上倒是没有半点儿异色,“坏了就坏了吧,阿爷再给你做一个。不早了,歇吧!”待曲繁枝点了头,曲守安就转过了身,只还不及迈步,他又问,“对了,刚才送你回来那郎君是……” “他自称是京兆府的阴阳查察使。”曲繁枝之前从来没有听过这官职,不过,长安遍地权贵,这陆郎君一看更是惹不起的,不只身份,更因脾性,不过一面之交,也能看出这是个无法无天的主。 曲守安却是一脸的“果然如此”,“那郎君出身上清宗,道术远在阿爷之上,你的秘密,怕是藏不住,倒不如坦然告之。” 曲繁枝转头看着倚在墙边的那把伞,眼神闪动,坦然告之吗?锁骨上那枚花枝印记又莫名发烫起来,她轻轻按住,蹙起眉。 长安城的另一头,本来已经躺下的陆濯蓦地弹起来,蹙眉看着腕上又发起烫来的镇灵螭,伸出食指点着那螭首,狐疑道,“阿呆,你该不会是病了吧?” 想了想,他索性起了身,到案桌边铺纸研墨,提笔而书,“阿爷、阿娘,见字如晤,儿今日于永安巷遇一娘子,自遇她起,镇灵螭莫名发烫,儿不知何故……” 第四章 苏娘子 翌日清早,坊门刚开,陆濯就到了曲家门前。他今日换了一身宝蓝色团花圆领袍,也是鲜亮的颜色,寻常的郎君压不住,却被他衬得格外光华照人。 “曲娘子,我要去永安巷查探,请你一道去。”陆濯没有进门,只是立在门边,冲门内探头来看的温氏轻点了个头,就笑看向应门的曲繁枝。 曲繁枝皱紧眉心,正想反问一句“我为何一道”,就瞧见左右邻里都有人在往这儿张望,她家门前除了这打眼的陆郎君,还杵着两根木头似的,目不斜视的金吾卫巡卒。 话到嘴边,又被她生生咽下,转头对屋里喊了一声,“阿娘,我出去一趟。”然后才迈开步越过陆濯,走在了前头。 陆濯也不恼,笑笑跟在她身后。 他们一动,那两个金吾卫巡卒也跟着走了,曲繁枝这才松了一口气。 陆濯却没有急着直接去永安巷,离开曲家没多远,他脚跟一旋,进了街边的一家汤饼铺子,要了一碗馎饦,坐到了一张桌子旁,一举一动都很有两分熟稔。 “这家汤饼味道不错,离曲娘子家不远,可曾吃过?” 曲繁枝摇了摇头。她很少在外面吃东西。 “坐吧!要尝尝吗?他家的汤头很鲜,索饼和馎饦都还不错。” “不用了,我刚在家已经吃过朝食了。”曲繁枝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看他自取了竹筷,掏出随身的巾帕擦拭,熟练而自在,好像他身着华服坐在这样的地方再正常不过。“陆郎君倒是对这里很熟悉。” 像是知道她说这句话后面是什么意思,陆濯唇角微扬,“偌大长安,一百零八坊,我虽然不敢说处处都走到了,但当中大部分坊市中,哪里有好吃的,我还是很清楚,毕竟,这吃,可算得人生在世的一桩要事了。”说话间,他要的馎饦端了上来,陆濯抄起筷子就埋头吃将起来。 “陆郎君,我知道你怀疑我,可是我昨夜真的只是凑巧路过永安巷,那里的事儿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曲繁枝想了想,还是开口解释了,很是诚恳。 陆濯听着她的解释,却是倏然轻嗤了一声,“曲娘子,你八岁那年生了一场重病,听说都快死了,又是怎么活过来的呢?”他问着时,眼已经抬起往她看来,明明还是那双灼亮的眼睛,可眼神里却透着锐光,好像所有的秘密都能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曲繁枝心口“咯噔”了一声,一个晚上而已,他竟已将她查得这般清楚。她斟酌着,该怎么回答他这个明显带着为难的刁钻问题。 陆濯却已经低笑了两声,“想来,你阿爷的道术不错,倒是惹得我有些好奇,想找个机会与他切磋一番。” 曲繁枝听得心口惊跳,连呼吸都紧了两分。 陆濯已经三两下将碗里剩下的馎饦吃完,掏出钱会了账,站起身来,“走吧!曲娘子!永安巷的事儿到底与你有没有关系,总要查清楚才知道啊!” 白日的永安巷仍然冷寂非常,出了这样的诡事,路人都是绕着走。 陆濯早有准备,掏出几支问灵香,点燃后插入巷中四角。香烟袅袅腾起,却在离地半尺处骤然散开,仿佛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 “果然。”他眉梢微扬,眼里不见恼怒,反而多了两分兴味,“不侵阳气,不扰阴脉,连香火都吞得无声无息。” 曲繁枝来得路上已经想明白了,要让他释疑,只能帮着他把这里的事情查清楚。 她在那丛枯草前蹲下,再次探出手去,这一次不知是因为点了问灵香,还是有别的原因,那层浓雾一般的遮蔽似是弱了几分,细碎的啼哭声清晰了些……“阿娘……冷……想回家……” “它说什么?” 曲繁枝正在认真“听”的时候,身后却突然响起一声问,她惊得回眸看去,陆濯不知何时凑到了她身边,微微弯腰看着她,眼底满满的,都是兴味,可那兴味后头,分明又藏着一分锐利的刺探。 离得近了,陆濯清楚地看见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微微瞠圆,眼底全是惊色。他勾起唇角,笑意更深,将刚才的问又重复了一遍,“它说什么了?” 曲繁枝想起昨夜临睡时阿爷的那句忠告,心口发堵,果然藏不住。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不过一天,就被眼前人窥破,她心里那一点点的侥幸彻底被掐灭。 “是个孩子。”她声音有些发闷,“声音不大,像受了委屈,不是害人的模样。” 陆濯眸色微沉,“昨夜我起过探灵阵,一立即崩,照幽符也失了效。它不闹不杀,只让人跌倒,只在草里走……” 两人沿着枯草地慢慢走,曲繁枝走几步便停一次,陆濯则很有两分闲庭信步的随意,一双眼睛四处逡巡着,看似漫不经心,却留意着院墙和门窗。 “你果然能探知草木,就是用摸的?”陆濯一边走一边很好奇地问。 “嗯。”曲繁枝淡淡应了一声。 “那动物呢?能不能听懂?还有鸟?鱼?虫子?”陆濯一迭声地问。 曲繁枝停步,闭了闭眼,没有忍住——瞪他。 偏陆濯好像半点儿没有看出她的不虞,也没有因为没有答案就停下,还在继续发问,“你是什么时候懂这个的?是天生就会?是你阿爷教的?还是你差点儿死了,又活过来之后?” 听到最后这一句,曲繁枝僵住,脸上的愠色散开不见,眼里却露出两分怯色,悄悄往陆濯睇了一眼,他如何会知道…… 陆濯却好像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期待从她这儿得到答案一般,看也未曾看她,“应该是这里了。”他已经站定在一处小院前,门檐上挂着的灯笼上写着一个“苏”字。 永安巷不大,那东西的气息飘忽不定,忽远忽近,但始终围绕着这处小院。 “这位苏娘子,两年前没了丈夫,半年前,她三岁的孩子也夭折了。”来之前,陆濯已经将永安巷住户的信息都查清楚了,此时信口就能拈来。 两人对望一眼,陆濯抬手敲门。门响三声、两遍,院内静悄悄,没人应声。 “院内有人!”陆濯的眼力了得,耳力也不错,轻易就能辨明院内情况,他再抬手,敲门的力道比适才重了两分,还提声就喊,“苏娘子!我们是衙门的人,请你开下门,有事相询。” 门内窸窸窣窣,终于有了动静,脚步声拖着到了门边,抽去了门栓,紧闭的院门终于打开,苏娘子神色略有些惶惶地站在门内,“郎君,有何事?” 第五章 被当柴犬了 “之前县衙和金吾卫都来过,正是交代我们莫要随意开门乱走呢。”苏娘子声音惶惶,似在为刚才迟迟没有应门解释。 百姓都怕当官儿的,苏娘子自然也不例外。 如果硬要说她与旁人有何不同,就是她的面色更苍白些,眼皮和嘴角都往下耷拉着,一脸苦相,明明年龄不算大,看着却很有两分苍老。 想到她两载之间丧夫失子,也难怪。 “苏娘子,近来永安巷诡事想必你也有所听闻,我正是奉命查问!”陆濯眉宇间有些不耐烦,将腰间的鱼符取下,在苏娘子眼前一晃,然后就是迈步,越过苏娘子,径直朝院内走。 不知是没有反应过来,还是太过惧怕,苏娘子没有拦他,却是神色惶然,急急跟在他身后,迭声道,“郎君,家中只有妾一人,孤男寡女,未免不妥,请郎君顾惜……” “谁说孤男寡女?”陆濯停步,轮廓分明的下颚朝门口的曲繁枝轻轻一点,“这不是还有她吗?莫要多言!”言毕,已是转过了身。 苏娘子脸色有些难看,却不敢耽搁,赶忙跟上。 曲繁枝无声跟在后头,这苏娘子之前不开门,这会儿又不愿他们进屋察看,到底是真正如她表现出来的惧怕,还是另有别的原因?如果不是陆濯摆出了官威,这院门,怕是不好进。 院子不大,苏娘子应该是个爱净的人,处处倒也收拾得整齐。檐下放着个蒲墩,边上苇箧打开着,能看见里面的碎布、剪子、针线什么的,她方才想必就是坐在这儿做针线活呢,一个做了一半的布老虎被随手放在蒲墩上,其上还别着针。 哭声被隔绝在了院门外,这里很安静,但也有些奇怪。 曲繁枝的指尖抚过院里的花草,它们像是惧怕着,瑟缩躲避,她的灵息却有感应一般,直直指向某个方向。 曲繁枝蓦地抬眼,看向后院的一棵桑树。好巧不巧,陆濯的目光也落了过去,两人对视一眼,他就笑了,“都说前不栽桑,后不种柳,苏娘子倒是百无禁忌,将这五鬼树都种在院儿里来了。” “家中又无田地,只得种在家里,养些蚕也好换些钱帛。妾一个丧夫失子的妇人,温饱尚且不足,哪儿顾得上这些。”苏娘子眼睛发直地盯着那桑树,嗓音紧绷。 陆濯听着,竟是点了头,赞同的样子。 曲繁枝看着苏娘子揪在袖口上,微微战栗的手,朝着桑树的方向脚下一动,还不及迈步,陆濯却已经一个侧步,挡住了她的去路,且还对苏娘子笑道,“都看过了,那我们就走了,苏娘子注意门户,若察觉什么异样,记得及时报官府。” 这就走了?曲繁枝不得不惊讶,苏娘子和那棵桑树明显不对,她不信他看不出。 陆濯却只是看了她一眼,就很是爽快地迈开步,朝着院门的方向,是真要走了。 曲繁枝默了一晌,到底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什么,只是跟在他身后。 苏娘子大大松了一口气,送他们出门时,脸色都好了许多,还露出了些许笑影,道一声,“郎君、娘子慢走”,院门在眼前骤然关上,将“闭门谢客”四字道得分明。 刚才还官威凛凛的陆供奉,却突然很是怜香惜玉了,面上没有半分恼色,反而笑眯眯的,回身往巷子外走,脚步很有些轻快。 迎面来了两个人,到近前,朝陆濯揖道,“陆供奉!”竟是那两个金吾卫的巡卒,从她家离开后就没见过,曲繁枝还当他二人早已离去,却不想,竟一直暗中跟着他们。 陆濯仍是笑盈盈的模样,拍了当中一人的肩,嗓音才略略沉下,“看紧了,有动静随时来报!” 曲繁枝眉梢微挑,果然! “走吧!”陆濯朝她将头一扬,信步而行。 曲繁枝迈步跟上,“陆郎君,看来这里的事儿你已经心里有数了,那我就回去了。” 陆濯蓦地停步,看向她,“回去?曲娘子从哪儿看出来我心里有数了?这永安巷的事儿到底怎么回事,尚且没有眉目呢,要说与你有没有关系,都还为时尚早,在彻底查清楚之前,曲娘子还且稍安勿躁。” 曲繁枝听得面色几变,明知道他有狡辩之嫌,可也清楚,他对她的疑心可不只永安巷这一桩。如果不能让他释疑,被他盯上,她只怕从此再无宁日。心念电转间,她哪怕满心的恼火也只能暂且捺下。 “曲娘子,你眼下得先陪我去一趟光福坊!”曲繁枝明明已经恨得咬牙,却不敢发作的样子陆濯有没有瞧见不好说,倒是他脸上的笑更灿烂了两分,要求说得那叫一个顺口,脸皮那叫一个厚。 到了光福坊那家民宅,整个宅子已经被团团围了起来,进进出出都是大理寺的人。 进了院子,一个身着官服的人迎上来,没有客套,只是神色略有些平淡地瞥了一眼跟在陆濯身后的曲繁枝,就是对陆濯低声说,“看样子跟前面几人相似,是不是丢失了魂魄,还要你看过才能确定。但有点儿奇怪,这娘子尚云英未嫁,家中父母健在,刚粗略问过,家里没有什么突然故去的亲人。” “这个也未必,你也说了,这娘子尚待字闺中,这就是问题。她的爷娘亲人未必说实话。”陆濯眉目沉沉,明明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说出口的话却锐气凛凛。 那人神色一正,“明白。我立刻让人暗中查探这娘子近年都与何人交往。”言毕,那人转身急去,临走时,朝着曲繁枝一颔首,算作招呼。 “那是大理寺的崔司直。”陆濯转头看向曲繁枝。 后者轻点了一个头,看出来了,这位崔司直与陆濯很熟。不过,她不认为与她有什么关系,她只盼着尽早了结了永安巷的案子,陆濯能够放过她,让她安心过她的小日子。 “曲娘子最是擅长侍弄花草,我看这院中也有一些,不如就帮着四处看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陆濯半点儿没有察觉曲繁枝的腹诽,毫不客气地指派曲繁枝做事。 曲繁枝蓦地抬头瞪他,这是把她当柴犬用了? 陆濯却是朝着她咧嘴一笑,怒火总能把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显得格外精神。他笑着转过身,大步进了屋去。 曲繁枝在他身后皱着眉,咬了牙,仍是敢怒不敢言,默了半晌,转头走向了院子里的那些花草,如陆濯所愿,一株株看了过去。 事实上,从踏进院子开始,她已经下意识看了,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还是再确认一番。适才,陆、崔二人言语未曾避着她,她也听了那么一耳朵,这家的小娘子怕是遭了难,陆濯插手进来,定与诡秘之事有关。 第六章 贪痴虫 陈家的小娘子本来年方十八,很是年轻,可此时却是形销骨立,一副生机断绝的模样,诡异的是,她脸上却挂着甜美的笑,只是此时那笑僵在瘦削惨白,如同死人的脸上,很有两分瘆人。 此时端坐在胡床上,眼神发直,任谁喊也没有反应,嘴里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却半点儿听不清楚。 陆濯看了两眼,便是对崔司直轻点了一个头,这意思便是与之前几桩百姓失魂案一样,莫名失了魂魄,抽了生机,变得形销骨立,憨傻痴呆。 崔司直心领神会,眼下,就等着刚才吩咐下去的事情有了眉目,若陆濯所料不差,该是可以并案了。 陆濯瞥见站在窗外朝着屋里看的曲繁枝,眼睛闪了闪,冲她招了下手。 曲繁枝到近前,冲着他摇了下头,告诉他没有看出什么。 陆濯好像没什么意外,反而是朝着呆呆坐在床上的陈娘子一瞥,“顺道看看?” 崔司直极快地看了曲繁枝一眼,虽然脸上还是八风不动,眼睛里却明显掠过一丝惊疑之色。 这是真当她是柴犬了?她只会“看”草木,怎么连人也让她看? 曲繁枝心里腹诽着,目光下意识往陈娘子的方向看过去,这一看,却是轻轻“咦”了一声。然后为了凑近些,她不由自主蹲下了。 “怎么?看出什么了?”她在那儿蹲了一晌,手倒是探出去了,却一直不出声,陆濯从来不是个有耐心的人,遂也蹲了下去,凑上前问,瞧见她指尖绕着的东西时,他脸上登时又惊又喜,“我这倒是神来一笔,没想到曲娘子真是了不得,除了草木,竟也能探得这东西。” 他这一说,曲繁枝终于有了反应,却是颤着手,骤然伸到了他眼跟前,一张粉白的小脸满是惶然,浓密的睫毛忽闪忽闪,连声音也紧得震颤,“这是什么东西?” 她猝不及防的靠近,让陆濯瞳孔微微一缩。一缕淡淡的草木气息从鼻腔闯进,什么味道?自然不该是她指尖缠绕着的那东西的味道。陆濯的眼,从她的指尖缓缓一挪,定在了她写满惶然的脸上,她忽闪的睫毛怕是惊起了风,有一瞬间,那风好像也吹在了他心尖上。 没有开天眼的人自然看不到曲繁枝的指尖上有什么,陆濯却是看得清楚。包括属于她的灵息,那是一种淡淡莹白的光,只是此刻,那荧光当中绕着一团黑气,那气里好似有什么东西在颤颤蠕动。 那画面绝无半点儿赏心悦目。 陆濯有些嫌弃地伸出手,隔着衣袖将曲繁枝的胳膊往后推了推,也顺道将那团瞧着有些恶心的黑气推远了些,不答反问道,“曲娘子觉得这是什么东西?” “我要知道还会问你吗?”曲繁枝被那东西恶心得不行,也忘记了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嘴比脑子快地把心声说了出来。 陆濯难得地没有再卖关子,“我瞧着,这应该是虫迹。” “虫子?”曲繁枝更恶心了,苍白的脸上嫌恶更甚,想也没想就将手伸过去,将那团恶心的黑气往陆濯衣襟上抹。 “干什么?”陆濯猝不及防又被她蹭了一把,出手如电扣住她的手腕,语气有些恶狠狠地道。 “陆郎君又不怕虫子。”曲繁枝语气很是理所当然。 “可我怕脏。”陆濯哼声。 两人互相瞪着对方,谁也不让谁,可方才一时情急,陆濯竟没有顾得上分寸,扣住她手腕的地方,没有隔着衣袖,他温热的掌心就牢牢箍在她的皓腕之上,虽然此时大理寺的其他人都在外屋和院子里各自盘问陈家其他人,可……这屋里也并不是只有他们两人啊! 边上的人看不过去了,咳咳一声。 陆濯这才陡然察觉到掌下细润如玉的触感,他像被烫到一般,立时松了手,整个人也是往后一撤,抬起头,无声望着屋顶房梁。 崔司直瞥了一眼陆供奉有些发红的耳朵根,语调不改沉稳地问道,“所以……曲娘子的发现于案情可有帮助?” 说回正事,陆濯的脸色正常了许多,清了清喉咙,端正神色道,“我之前一直拿不准这接连被抽了生机的百姓究竟是因着地缚魔还是贪痴虫,托曲娘子的福,我总算可以确定了……”神色是很正,眼神却悄悄避开了曲繁枝。 “是贪痴虫?”刚才已经说了虫迹,那答案很明显了。可是……她为什么能探到这样的东西?曲繁枝有些不安,低头将腰间的香囊掂起仔细看了看,这是阿爷连夜给她做的,里面也放了新画的平安符,倒是没有裂…… “曲娘子知道贪痴虫?”陆濯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也看了眼她手里的香囊。 曲繁枝却是摇了摇头,“头一回听说,是什么东西?” 陆濯正要说什么,就见着一个人快步从院外而来,行色匆匆,居然是陆濯交代守在永安巷的两个金吾卫巡卒之一。 曲繁枝心头一动,那巡卒已是近前揖道,“陆供奉,刚刚苏娘子鬼鬼祟祟出了门,我和瞿大一直悄悄跟着,见她进了西市一家药肆,瞿大这会儿正在药肆外守着,让我快来禀报。” “陆郎君还真是忙碌,又是金吾卫,又是大理寺的,可你不是说,兼的是京兆府阴阳事吗?”去往西市的路上,曲繁枝没有忍住心头重重困惑,终究是开口问道。 陆濯乜她一眼,“我也说了,我这阴阳查察使专拆长安城中诡事,这些说不清,摸不着的事儿都归我管。” 不知为何也跟着来的崔司直沉声补充道,“陆供奉不在大理寺和金吾卫供职,但涉及到诡事,他便有统管之权,无论是三法司还是金吾卫、京兆府,陆供奉都有调配之权。” 曲繁枝瞥一眼身边光鲜亮丽的年轻郎君,真是好大的威风! 瞿大两人跟得谨慎,苏娘子半点儿没有察觉到有人跟踪,进了药肆之后,许久未曾出来,这才能挨到陆濯带了大理寺的人过来,将药肆团团围住。 乍然见药肆被围住,苏娘子就变了脸色,见到陆濯更是神色惶然,“郎君这是作何?妾不过来药肆买药。” “不是提醒过苏娘子注意门户,不要随意外出吗?外头不安全。”陆濯勾着唇角,笑得肆意,言毕,不再看苏娘子,反而抬起眼看向了药肆的店主,“我怀疑你二位与永安巷的诡事有关,还请随我回一趟金吾卫。”他语气淡淡,话语间却并无转圜余地,一抬手,他身后的差役便已上前来拿人。 苏娘子面色惨白,未及言语,那店主却已是惊声喊道,“冤枉啊!这位郎君,这娘子只是来我这药肆买药,你口中所说,断然与我无关啊!” 第七章 这饼好吃 药肆店主是个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中年人,脸色不知是不是常年待在屋内的缘故,有些青白,鼻子不大,鼻头却是厚实,随着他说话,嘴边两簇短须一翘一翘的。他似是惊恐极了,一脸的急色,迭声喊着冤枉,眼里已是包了泪。 陆濯却半点儿不见动容,反而不耐烦极了,轻轻一挥手,示意差役们拿人,“有什么话等到了大理寺狱再慢慢交代不迟。” “郎君啊,我说,我说……”药肆店主吓坏了,一边躲闪,一边急声,“这位娘子根本不是来买什么药的,她是来请我引荐,找卢媪买'骨香'的。” 苏娘子脸色灰败,委顿在地。 陆濯却终于听到他想听的,抬起的手不疾不徐落下,方才还凶神恶煞要锁人的差役们立时停了手,一个撤步,退到了一边。 陆濯长腿将近旁一张胡床勾到身边,整整袍摆,好整以暇地坐下,“什么卢媪?什么'骨香'?” 药肆店主脸上神色复杂,似有些后悔,但话已出口,悔之晚矣。他看看苏娘子,又看看陆濯,一咬牙道,“西市的药肆多会请'坐堂医',可我这铺子小,生意一直不温不火的,一直没有请得,大约在一月前,有个瞎眼的老妪找到铺子里,说她有一味祖传的骨香,可医治心之顽疾,只需借我的药肆挂个名,所得钱帛便予我四成,她便是卢媪了。” 药肆店主一边说着,一边偷瞄陆濯的神色,陆濯却是一手支颐,半阖着眼,不知是在听着,还是已然睡了过去。 药肆店主喉间滚了两滚,咽了口口水,才又接着道,“我虽不信她真有什么灵药,但这样的事于我并无坏处,再加上她只需在我这儿挂个名,若有'思之欲狂'之症状的病人便由我引荐于她,至于这病人她医治与否,还要待她看过才能决定,她只医有缘人。这于我没有半分损失,是以我便应下了。” 陆濯此时睁开眼来,朝着崔司直一瞥。 后者立刻会意上前,将几张案卷递上前,“这几个人你是否有引荐给卢媪?” 那案卷上头不只有画像,也有那人生平,姓甚名谁,父母家人何在,又住在何处。 药肆店主看过之后,战战兢兢点了点头,“确实,这几人都是由我引荐给卢媪的。当中这两人是来铺子抓药,我与他们闲聊,知晓他们有'思之欲狂'之症状,才引荐给卢媪,后面这些人都是自己找来的。想是从旁人那儿听说了卢媪医疾之事。” “卢媪现在何处?”陆濯手搁在胡床的靠背上,身姿舒展,眼神却是锐利。 “我就是不知卢媪现在何处啊!这苏娘子已经来过好几趟了,足见诚心,若是我知晓卢媪在何处,定早为她引荐了。”药肆店主一脸的无奈无辜。 “卢媪平日在哪儿给病人诊治?”陆濯脸上仍是漫着笑,横搭在靠背上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那声音全无规律,落在耳中,却让人莫名心中发紧。 “人都是带去她的宅子看的。”药肆店主忌惮地瞄着陆濯,脖子微缩。 “在何处?”陆濯轻声问。 “我已经去看过了,那宅子没人,卢媪早不见啦。” “在何处?”陆濯像是没有听见他前一句话,嗓音往下沉了一度,将适才那一问又重复了一遍,甚至放下了靠背上搭着的手臂,身形往前倾了半寸,一双眼睛灼灼将人盯视,药肆店主瞬间就汗湿鬓发,讷讷应道,“在……布政坊……” 陆濯站起身,转动了一下胳膊和脖颈,沉声道,“带路!” 布政坊乃胡人聚集处,街上开了不少胡人的酒肆和香料铺子。陆濯并不急着往卢媪宅子去,而是侧头嘱咐了一个神色讨喜的差役一声,又给了他一缗钱,那差役招呼了另外两个人,就是欢天喜地揣着钱去了。 等回来时,曲繁枝才知道他们是去买胡麻饼去了。一共买了四五十个,用麻绳串成了三串,一人一串沉甸甸地拎在手里。到了地方开始分饼,每人两个,没有漏下的,连曲繁枝也有。 那些差役都是高声说着“谢陆供奉”,可动作间却很有两分熟稔,请客的事儿陆供奉看来是没有少做。 陆供奉财大气粗,自是没有必要与他客气,曲繁枝接过胡麻饼,对那差役道了谢,很是心安理得。 那胡麻饼刚打开就是一股子诱人的椒香。 曲繁枝抬眼看着一只手插在腰上,另一只手掂着胡麻饼送到嘴边,在这大街上吃得格外坦然的陆濯,心中腹诽道,此人还真是将吃当成了人生中的一大要事呢! 低头小小咬了一口,满满的芝麻香,甜脆可口。 “这米忽提家的胡麻饼果真是布政坊一绝,每回两个也吃不够。”边上有个差役一边捧着胡麻饼啃,一边跟同伴小声交流。 “你怎么不说它那价钱是普通胡麻饼的双倍呢。”他的同伴吃得香,毕竟不是自己给钱,难得挥霍一次。 “也就跟着陆供奉办差,他又寻摸得到好吃的,也舍得。” “那是……” 曲繁枝听着两人的窃窃私语,嚼着香甜的胡麻饼,心想这陆郎君不只爱吃,还挺会吃。 吃完一个饼子,她将剩下的一个用巾帕小心包好,塞回衣襟里放好,抬起眼就见陆濯不知何时走到她跟前来了,正将她连吃带拿的举动看得清楚。 曲繁枝却很是坦然,“这饼好吃,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陆濯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卢媪的宅子果真已是人去楼空,但还未见多少尘灰,想必是离开时日尚短,崔司直一路上问过药肆店主的话,基本可以确定他已有一旬未曾见过卢媪了。一旬前……正是发现第一个失魂百姓的时间。 差役们将小院儿里里外外搜查了个遍,曲繁枝也看了一回,到了陆濯跟前,却是轻轻摇了头。 虽然察觉到了一点儿虫迹,可虫迹却被掐断在了院门内,其它的,更是一无所获。很干净,太干净了,这小院儿好似被人用什么特殊的法子清理过,偶然留下的蛛丝马迹也全部被拦腰斩断。 陆濯面上不见半点儿懊丧,仍然神态舒朗,“天色不早了,辛苦诸位将殷店主和苏娘子带回大理寺狱。” “郎君……陆郎君!我已经将我知道的尽数告知,如何还要将我锁走?”药肆店主殷二郎听得这话只觉天塌地陷,立时哭喊道。 殷店主中气十足,嗓门儿大得咧!被他喊得脑袋嗡嗡,陆濯皱着眉头掏了掏耳朵,“是否真有卢媪这个人都还未曾证实,案件未明之前,你和苏娘子都有嫌疑,自然少不得请你们去大理寺狱做客。不过,看在殷店主甚是配合的份儿上……刘定住!” “在!”是那个刚才拿钱买饼,长相讨喜的差役。 “让狱里的兄弟今日不必特意照顾殷店主了。” “好咧!” 殷店主哭天抢地也没有半点儿转圜,被人拖着走了。 第八章 饼作酬劳 从卢媪小院儿出来时,天色已不早了,曲繁枝盘算着不知道她这会儿再告辞,陆供奉会不会饶过自己。 陆濯就是对那两个从昨天起就守在她家的金吾卫巡卒说,“你们两个好生送曲娘子回去。” 言罢,他屈指含在唇中,用力一吹,呼哨声后,两匹马儿不知从何处而来,踢踢踏踏奔到近前,当先一匹通体黑亮,甚是神俊。 陆濯淡淡瞥了一眼嘴角已绷不住上扬的曲繁枝,眼底似有一瞬的笑意波动,曲繁枝正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错时,他已经提身一纵,落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乜了她一眼,便是轻喝一声“驾”,纵马而出。 崔司直上了另一匹马,朝着曲繁枝一拱手,便也驱马跟了上去。 那两个巡卒当中的一个,正是早前去报讯那人,叹了一声,“这案子一日不结,陆供奉怕都不能好好歇了。” “今日总算有了进展,以陆供奉之能,想必也要不了几日便能勘破。”瞿大是个大块头,从在药肆处见着,已是大半日了,一直未曾做声,这还是曲繁枝听到他说的头一句话,对陆供奉的敬重都藏在字里行间。 “那倒是。”他那伙伴,唤作辛岳,听罢也是笑了开来。 曲繁枝看在眼里,多了两分明白,这位陆供奉,明明出身贵胄,却入了道门,修得术法,终日专拆诡事,却又与这些普通士卒关系亲近。 一路将人送回胜业坊,辛岳却是将适才还在布政坊时走开后,拎回来的一个布袋递给了曲繁枝,“曲娘子,这是陆供奉交代给你家人的。今日有劳曲娘子跟着辛苦,陆供奉说,便算得酬劳。” 辛岳刚把这布袋拎回来时,曲繁枝就闻到了那浓浓的椒香味,却没想到竟是给她的?那胡麻饼椒香甜脆,林茂一定爱吃,还有阿爷阿娘,若是吃食少的话,他们从来舍不得与他们姐弟分食。 曲繁枝略微迟疑,还是伸手将那布袋接了过来,“多谢!” “娘子要谢也是谢陆供奉!不过,陆供奉自来大方,娘子也不必太放在心上。娘子既到家了,便且进去吧,我与瞿大也回金吾卫复命去了。”辛岳说着,朝曲繁枝行了个礼,便转身叫着木头一般杵着的瞿大一道走了。 曲繁枝看着他们的背影,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们今日是不用盯梢她了?所以说……她给陆濯当了一日的柴犬也不是白当的! 拎着布袋,曲繁枝心情甚佳地进了院门。 待得吃夕食时,曲林茂果真对那胡麻饼爱不释口,“这饼好好吃,饼皮和着芝麻和蜂蜜,可香可甜了。” “你慢点儿,管够。”曲繁枝笑着捏起帕子给他擦了擦嘴,陆濯大方得很,那布袋里足足装了十个饼子,加上她早前舍不得吃,收在怀里带回来的那一个,一共十一个,也够他们一家饱餐一顿了。“阿爷阿娘,你们也吃。” 饼子多,曲守安和温氏也就没有推辞,各自拿了一个吃将起来,两人也是赞叹好吃。 曲繁枝看着他们吃得香,又是高兴又是心酸,“虽然热过了,但到底比不过刚出炉的,改日我再买新出炉的给你们吃,那才叫好香甜呢。” “那陆郎君倒也是个有心的。”曲繁枝回来时拎着一布袋的胡麻饼,自然向温氏交代过,这才引着温氏来了这么一句感叹。 曲繁枝微微一顿,是了,怕是适才她想让林茂尝尝鲜,把那余下的一个饼子收起,才引来了他这么一出。不过……虽然被他盯上挺麻烦,但这一桩事儿,确实算他有心。 曲守安瞥了一眼女儿,本来有些话要问,但……看一眼吃饼吃得开心的温氏和曲林茂……不是时候。他暂且按捺下心事,与家人共度这温馨的时刻,烛火跳跃的温度直漫进眼眸深处,笑容在烛火中亦愈显温暖。 大理寺的值房内,崔秉方刚行至门口,就听着门内一声响亮的“阿嚏”,陆濯坐在桌案后,面前堆着厚厚的一沓案卷,他坐在高脚胡床里,正揉搓着鼻子,面上有些困惑。 “你该不会是昨夜淋了雨着凉了吧?”崔秉方一边皱眉关切,一边迈步进了值房,“不能啊,你那身子骨一贯强健,淋点儿雨而已,至于么?”虽是这么说,崔秉方还是转头对门外喊道,“去看看厨司还亮着灯没?有人的话让煮碗姜汤送来。” 陆濯却是不承他的情,“用不着!”揉了揉莫名发痒的鼻尖,他比较关心案子的进展,“让去查陈娘子的人可回来了?” “正是要来告诉你呢。你猜得没错,陈娘子确实与她家隔壁巷子的吴家大郎走得亲近,只是吴家大郎家中只有寡母,家境贫寒,她爷娘不同意罢了。前年,吴家大郎为了多赚点儿钱帛,去跑船,哪儿知道船在险滩里翻了,人送回来时,已是泡胀了,他那寡母没过多久,也伤心而去。陈家一直瞒着他家娘子和吴大郎的事儿,知道的人不算多,这儿又过去一年多了,更是几乎没人提起了,也多亏你提醒。”崔秉方说起案子,也是正了神色。 “这便都对上了。”陆濯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所谓“骨香”,便是以执念为引,施以邪术,用贪痴虫将人困在失而复得的幻境之中,这就是为何那几人虽然失了神魂,形容呆滞,可嘴角却含着笑意的缘故。几个人身上都有淡淡的药味,想来都是在出入药肆时沾染上的,但长安城药肆众多,查过这几人的行踪,一时没有头绪,倒是因着永安巷的这一桩闲事,有了新的进展。 “现下只需将那卢媪寻到,案情说不得也就明朗了。”胶着了数日的案情总算有了些许眉目,崔秉方惯常皱着的眉宇都舒朗了些。可见平常总是喜欢笑脸迎人的陆濯却是反常地蹙着眉,半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搁在桌面上的手指却敲得更快,更乱了…… “怎么?有什么不对的?”崔秉方与他共事几载,自是了解这是他惯常想不通事情时候的模样。 陆濯轻轻摇了下头,眉心仍是攒着,“有一点。只是贪痴虫按理不会让人失了魂魄。” 崔秉方这几年跟着陆濯见过不少诡事,比寻常人对这些事情多了解一些,但陆濯都想不通的事儿,他自然更是没有头绪。 “罢了。”崔秉方尚在发愁,陆濯却是很快想通,扬起眉道,“像你说的,先将那卢媪拿住再说。” 第九章 我想活着 “罢了。”陆濯却是很快想通,扬起眉道,“像你说的,先将那卢媪拿住再说。让他们去查,但也不能只查瞎眼老妪,若真有卢媪这个人,她说不准会有诸般变化,年龄、相貌,甚至是性别都能作假……倒不如朝着'骨香'去查。不管凶手是不是卢媪,她定有所图,又连着得手几回,只怕不会停手,她再动手,咱们就有线索可查了。” “好!我一会儿便按你说的交代下去。”崔秉方点头。 “对了,狱里都交代过了吧,让他们尽管使出手段来,若能再问出些什么来,定重重有赏。”陆濯突然又想起了大理寺狱里新来的两位客人。 “放心!都吩咐下去了,大家心里都有数呢。” 陆濯果真放心地点了头,一拍桌面站起身来,“有些饿了,走,出去寻摸点儿吃的。”说着,已是绕过桌案,上前来,伸出手臂搭上了崔秉方的肩头。 “吃什么?米忽提家的胡麻饼?布政坊挺远的,而且这个时候怕已经买不到了!不如去胜业坊曲家吃?你不是让买了不少送给人家吗?”崔秉方面无表情地反问。 什么胜业坊?陆濯突觉不对,狐疑地瞥向崔秉方,这人难不成是在奚落他?他用力一锤他肩头,“胡思乱想些什么?我一个男子无所谓,你可别胡乱带累人家小娘子的名声。”说罢,他已松开崔秉方,迈步上前。 崔秉方一边跟上他,一边继续道,“怕带累人家小娘子的名声,你还将人带在身边?” “我那是带着她查案,她有些嫌疑,得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心,而且你也瞧见了,她有些本事,能帮上忙。”陆濯语气里满满的无奈,“别瞎想!别瞎想啊!” “人小娘子看着挺好的,有什么嫌疑?”崔秉方刚问出声,就见陆濯淡淡朝他瞥来,他忙一点头,“好!我不问,也不瞎想,那你跟我说说,这曲娘子到底何方神圣?” “什么何方神圣?崔秉方!崔四郎!你什么时候这么碎嘴了?你还是好好当你板着脸的木头人崔司直吧!” “我看你就是心虚……” “我哪儿心虚了?崔四郎,别逼我揍你啊!” “不用道术,你可未必能赢我!” “那好啊,比比?” “好啊,比比!” “好了,你今天在外面忙了一天了,刚才又帮阿娘做夕食,这里不用你,你去歇着。”吃罢夕食,曲繁枝跟往常一般要帮着温氏收拾,温氏却说什么也不肯,和主动留下帮忙的曲林茂一起,将她撵出了厨舍。 曲繁枝从厨舍里被“赶”出来,脸上却是挂着笑。 小院儿的枣树下放着一张露床,虽然还未至夏日,但曲守安和曲林茂父子俩的火气自来旺,连冬日都时常只穿一件单衣,刚开春,就已经觉得热了,这露床早早就搬了出来,晴日里,温氏都会铺上竹席。 曲守安此时正坐在露床上,见曲繁枝出来,就朝着她招了招手,曲繁枝走过去时,就见他从衣襟里掏出一个纸包递过来。 曲繁枝一见,就是无奈地笑开,“阿爷,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用不着给我买糖吃。”那纸包里包着两小块儿饴糖,正是幼时每回阿爷外出,她都翘首以盼的人间美味。 “什么不是小孩子了,不管多大,你总是阿爷的女儿。”曲守安微微瞪了下眼睛,“快收起来,不然被林茂瞧见了,你也不许偷偷匀给他,阿爷也给他买了的,这是你的份儿。” 曲繁枝哭笑不得,无奈应了一声“好”,却是将纸包里的饴糖好生收了起来。 “永安巷的事儿查得如何了?”曲守安把随身的酒囊取下,轻轻晃了一下,里头的酒咕咚作响。 曲繁枝将今日发生的事儿说了,一直压在心口的隐隐不安终于冒出了头,“……阿爷,我为什么突然能探到什么虫迹了?我的灵息不是只能探听草木吗?”她记不得八岁之前的事情,因为阿爷说了要保密,很多事,她只能和阿爷说。 曲守安听着她的话,神色几变,半张脸隐在阴影中,“我给你的平安符呢?” 曲繁枝将腰间的香囊取下,递了过去,“我看过了,没有裂。” 曲守安翻看着那张符纸,眉头越皱越紧。 “阿爷?”曲繁枝更不安了。 “你那印记可有什么不妥?”曲守安转眸看向曲繁枝。 “昨夜发过烫,今天倒是没什么感觉。”曲繁枝一边说着,一边将襟口略略理开,低头朝锁骨处看去,这一看,她却是惊得变了脸色,“怎么会这样?” 那淡青色的花枝印记一根短枝上,竟是在微微发亮。 “果真如此!”曲守安长叹了一声,像是什么悬在半空的东西,轰然落了地,他看着曲繁枝,眼中尽是复杂。 “阿爷……”曲繁枝又喊了一声,这回嗓音已微微发颤,脸儿也有些发白。 “枝枝,有些事阿爷从未对你说过,但你自小聪慧,想必已是猜着了,不说不问,不过是怕勾起爷娘伤怀罢了。阿爷总与你说起那年你病重,你阿娘几乎疯掉之事,你便格外爱惜自己,你知晓自己与旁人不同,阿爷让你守住秘密,你便小心把一切藏起,这些阿爷都知道。只是……枝枝,阿爷这些年其实一直心有不安,却也心存侥幸,奈何,我所知所能有限,阿爷只怕……终护不住你啊!”曲守安说到此处,眼框已有些泛红。 曲繁枝却是越听神色越镇定,只一张小脸上的血色是半点儿也无了,“阿爷……”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幽幽唤道。 “欸!”曲守安应了一声。 曲繁枝转头看向他,目光安静却也幽深,“所以……昨夜,是我自己招来了那东西,卷进了永安巷的诡事里?” 曲守安没有回答,只看着曲繁枝的眼神,满是心疼。 果然……曲繁枝深吸一口气才得以平缓开口,“阿爷也没有法子化解吗?” 曲守安嗓音喑哑,却还是说,“阿爷会想法子的……一定会有法子的。” 曲繁枝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阿爷……可有事瞒我?” 曲守安心下一沉,沉吟片刻,才哑声道,“有!只是阿爷眼下也暂且理不清头绪,并非刻意瞒你,待得弄清楚了,阿爷定会对你和盘托出。” 曲繁枝点了头,“我信阿爷!”言罢,她便自露床起身。 “枝枝,这些日子……”曲守安急声道。 “这些日子我会想法子待在陆濯身边。”曲繁枝已有主意,“阿爷说过,他的道术远在您之上,阿爷护不住我,他却未必不能。” 曲繁枝转头看着曲守安,小脸苍白,可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却尽是坚定,“阿爷,我想活着。而且你放心,我也一定会活着。” 第十章 护身符 天明,曲繁枝推门而出,迎着天边的曦光舒展了一下身形。昨夜拿定了主意,她仍睡得香甜,一夜无梦,今日便又该是为活下去而拼尽全力的一天。 “阿姐!”廊下,曲林茂正伏在一张小案上练习着画符纸,仰起头笑着招呼一声。 曲繁枝在他身边蹲下,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目光却落在他正在画的符纸上,“这是什么符?” “驱祟的。”曲林茂一边答,一边埋头画着,他自五岁起便跟随阿爷学道术,一是学门本事,来日如阿爷这般也能养家糊口,二是阿爷说,学了这个,关键时候可以护得家人。他隐约记得幼时阿姐病重,家中愁云惨雾的样子,是万万不想再经历一回,因而这些东西哪怕再艰涩,他也学得格外用心,他得护着阿娘,护着阿姐。奈何,曲守安自己就是个散修,教起儿子来也很是随意,全无章法,这些符更是连名字都未曾取过,就按着效用区分了一下,曲林茂此时画的正是驱祟的一种。 曲繁枝目光闪动了一下,“我记得阿爷给你画过一本册子,借给阿姐瞧瞧?” “阿姐想学了?”曲林茂仰起头看她,犹显稚嫩的脸上显出两分诧异。曲守安之前也是想教曲繁枝的,奈何她自己不怎么感兴趣,曲守安或许是抱着几分侥幸,巴不得女儿远离这些事情,便也随她了。 曲繁枝打哈哈,“是啊!”眼下是不得不学啊,为了保命!早知道早些学多好? “好啊!我一会儿寻摸出来给阿姐。”曲林茂很是爽快。 “多谢了。”曲繁枝轻揉了揉他的脑袋,站起身来。 曲林茂看她身上挎着阿娘给她做的小布包,“阿姐这是要出门去?” “是啊!”曲繁枝仰起面来,新出的日头投下的光为她的面容镀上一层釉色,曲林茂只觉得阿姐的脸好像在发光,就看着她翘起红唇微微笑开,那笑好像带着破开阴霾的力量,“阿姐要去寻一枚护身符呢!” 吵嚷声一点点闯入耳中,陆濯不堪其扰地皱紧眉,昨夜和崔秉方喝了酒,聊得有些晚,虽然他酒量自来不错,可睡得晚啊,正想着今早好好补个眠,是哪个不要命的,竟然敢来扰他清梦? 说话声越来越近,就停在门外,其实那声音也算不上大,可耐不住陆濯耳力好啊,他虽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可那声音却直往他耳朵里钻,闹得他脑子嗡嗡不停。 再睡不下去了!陆濯从榻上一跃而起,杀气腾腾地直直冲着门而去。门,被拉开,门外,骤然一寂,本来正在低声说话的几个人都是寻声转过头来,神色各异将门内的人看着。 “陆郎君!”门外最先反应过来的少女冲着他微微一笑。 骤然醒过神来的陆濯一壁默默将半敞的衣襟拉好,一壁将右脚塞进落在身后的靴里,脸色算不上好,“曲娘子怎么来了?” 那些领曲繁枝过来的大理寺卒悄悄走开。 曲繁枝笑着走上前,“不是陆郎君说,永安巷的事儿要查清楚才能知道与我有没有关系吗?为了我的清白,我也希望陆郎君能早些破案。左右我在家也没事,就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这么积极?昨天不还一脸的勉强吗?陆濯很是狐疑地瞅着她。 曲繁枝权作不知,将手里拎着的一个布袋递到陆濯跟前,“陆郎君刚起身,想必还没有用朝食吧?这是我阿娘自己做的笼饼,味道还不错,带来给郎君尝尝,希望郎君莫要嫌弃。多谢郎君昨日请我家里人吃胡麻饼。” 陆濯本想说不用,办案时他是没有办法讲究,只能将就,但平日里,他也不是什么吃食都能入口的。但刚想开口,一股鲜美的味道就直入鼻端,他一向爱吃,也会吃,不只长了饕餮的舌头,也长了馋猫的鼻子,那香味一入鼻中,他便知道曲繁枝说味道不错绝不是夸大其词。 等到将那笼饼吃进嘴里时,他更是满足地叹息,果不其然……确实味道不错。 看他两口一个笼饼的,吃得异常欢实,曲繁枝却有些肉疼,阿娘调的馅儿好吃,但这笼饼若是少了肉到底少些滋味,因而也不是随时都能得吃。今日为了感谢陆濯昨日的胡麻饼,温氏放的肉足有平日的三倍,能不好吃吗? 不心疼,不心疼,只要能寻到这张护身符,就不亏。曲繁枝默默为自己宽心,见陆濯吃得差不多了,她择了一个他们之间最合适的话题,开口问道,“陆郎君这里可有查到卢媪的线索,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忙的吗?” 怎的过了一夜,就突然对案子这般上心了?昨日不还赶鸭子上架般的不甘不愿吗?陆濯一壁拭手一壁满腹狐疑地瞅着曲繁枝,“哪儿有那么快啊?这案子从最开始到现在我已是跟到第十天了,也就昨日才略有一些进展……” 曲繁枝点着头,满脸赞同,是她想得简单了。可眼下案子没有进展,于她倒也便宜,至少暂时用不着再想什么借口,凑在这张护身符身边了。 “陆供奉!”就在这时,一个大理寺卒却是脚步匆匆而至,“刚才赵三来报,说是在永安巷附近撞见了疑似那卢媪的老妪,来的路上先遇上我们,崔司直已是带人先去了,着小人来回禀陆供奉。” 陆濯蓦地站起身来,怎的来得这般快?而且又是永安巷?瞥一眼边上神色怔忪的曲繁枝,他将种种疑虑压在心头,“去点十个人,随我去一趟。” “是!” 陆濯立刻带着人和曲繁枝一起赶去,奈何,到永安巷的某处死角时,还是晚了一步。 没有见着形似卢媪的影子,倒是崔司直并与他一起来的十来个差役都是受了伤,当中有几个躺在地上哀嚎,另外几个伤得轻些的,正奋力压制着一人,就是崔秉方都挂了彩。 陆濯面沉如水,上前先一一察看过那些个差役,确定没有大碍,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只脸色仍不太好,看向崔秉方,关切问道,“没事儿吧?” 崔秉方轻轻摇了摇头,面上亦是灰败,“确实是个瞎眼老妪,我们一路跟着她到了这里,本来想隐而不发,待你来了再说,谁知我瞧她燃了香,似要对此人不利,没有办法,只得动手拿人。奈何,实在不是她的对手,让她给逃了不说,还打草惊了蛇。”崔秉方说着,头已低低垂下。 陆濯拍了拍他的肩头,带着无声的宽慰,目光朝着那被几个差役压制在地的人看去。 第十一章 算是熟人吧? 那人看上去约摸知天命的年纪,长得黑瘦,手脚关节却大,看样子,应是做惯了苦活儿的人,此时,人却似陷入癫狂了般,双目泛红,青筋暴起,那几个差役都有些压制不住他,他龇着牙,竟是朝着当中一个差役的手臂张口咬去。 “小心!”陆濯脸色大变,急声喊道。同一时间,身后有人几乎与他异口同声。 他顾不得其它,身形如风卷去,捏起一个诀,直直点上那人眉心。 那暴起之人双眸骤瞠,目眦欲裂,身形亦是一抻,下一瞬,便是软倒下去,连带着双目也是合上,彻底昏厥。 落后一步的曲繁枝长舒一口气,“他应已是被人种下了贪痴虫,如果被他咬了,怕是有些麻烦。”说到这儿,又有些犹豫地看向陆濯,“陆供奉,我说的应该没错吧?” 陆濯深看她一眼,低低“嗯”了一声,“贪痴虫刚入体时,可经由口唾和血液传播。虽然它以执念为食,对于无执念之人不会寄于体内,但会啃食血肉,破体而出。” 刚才险些被咬到的那个差役登时面色煞白,虽然没被咬上,也觉得浑身好似被蚁爬过一般,难耐得很。 “这人已被种下贪痴虫?那为何与其他人的症状不同?”崔秉方皱眉问道,“是因为刚被种下,还是因为这骨香未燃尽?” 陆濯眸底亦有疑色,却并未多言,而是走到了一旁被打翻的香炉处,用手指轻轻捻起了一撮细灰,放到鼻间一嗅,眸中暗色陡然更深。 “这是什么?”曲繁枝却是惊骇地看着自己指尖萦绕着的几缕淡紫色气丝。 陆濯目光如电看向她,淡吐二字,“妖气!” 妖气?曲繁枝脸色大变,如今连妖气也能感知了? 陆濯满腹复杂看着她,旁人没有开天眼,瞧不见那几缕妖气,而曲繁枝好似连这东西是什么都不清楚,犹自懵懂,他却看得清楚。方才那缕妖气分明是自己寻到曲繁枝,缠上去的。 她……究竟是何人? “先将此人带回大理寺狱看管起来,将这瓶药粉撒在牢室四周,在将贪痴虫引出之前,谁都不许靠近。”陆濯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只白陶瓶递给那些差役。 “这贪痴虫还能引出来?”崔秉方一向沉稳的语气里也掺进了一丝惊讶。 “刚被种下,那骨香也未燃尽,他症状与其他人有些不同,方才我探过,他魂魄俱全,或可一试。”陆濯为防万一,又掏出一张符纸,贴在那人身上,这才示意差役们可以将人带下去了。 陆濯做这些的时候,曲繁枝一直在边上看着,看得很是专注,一双眼睛竟有些隐隐发亮。 “我怎么不知你还有引虫的本事?”崔秉方的语气里终于带出了两分轻快的笑意。 “我是不行,可我这儿不是有个好帮手了吗?”陆濯扬起眉梢,朝曲繁枝的方向一瞥。 曲繁枝正看着他呢,不知在琢磨些什么,眼目灼灼,猝不及防与他的双眼对上,再听他的话,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忙惊声道,“我吗?我可不会引虫。” “曲娘子不要妄自菲薄,你刚才都能一眼看出那人已被种下贪痴虫了,而且还知道若被那人咬中会很麻烦,引虫想必于你而言,也只是举手之劳,你就莫要推辞了。”陆濯语调闲闲,却很有两分诚恳。 曲繁枝却觉得浑身的皮子都绷紧了,急声道,“看出那人被种了贪痴虫,是因为瞧见了他身上与昨日陈娘子身上一样的虫迹。至于为什么觉得被他咬中会很麻烦,是直觉,就是觉得危险……” “直觉?”陆濯斜斜一勾唇角,“我的直觉是这个忙曲娘子定能帮。” “我……”曲繁枝还待说什么,陆濯已经转头对崔秉方道,“你先带人回去吧,找冯老给你们一个个的看看伤,虽然没有妖毒,但也别大意了。” “只是小伤。”崔秉方不在意地一瞥手臂,眼角余光见陆濯皱起了眉,他连忙话锋一转,“不过,听你的,回去就找冯老看。” 这还差不多。陆濯神色稍霁。 “那我先行一步。”崔秉方言罢,转头朝着曲繁枝一礼,就转身带着人将伤员带回大理寺去了。 陆濯这才看向曲繁枝,笑得有两分不怀好意,“走吧!曲娘子,我亲自送你回去。正好,我有些事儿想找令尊聊一聊,令尊在家的吧?” 曲繁枝却是摇了摇头,“不在。我阿爷有事儿,一大早就出了远门,怕是要些时日才能回了。”她知道阿爷定是为她去寻法子去了。而这位陆郎君,眼下对她的疑心又重了两分,不过,这也是好事,他只怕更乐于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了吧? 陆濯听罢,蓦地停步,皱起眉来,这么巧? 曲繁枝跟着停步,狐疑看向他,她阿爷不在家,他便也不送她了? 陆濯停了两息,又继续迈开了步子,“曲娘子,你阿爷可有与你说过,你体内灵息由何而来?” 曲繁枝跟着迈开步,两人并肩而行,听了陆濯的问,她却是轻轻摇头,“我阿爷未曾说起,我也问过,但我阿爷自己尚不怎么明白呢。” “早前能探草木,昨日能辨虫迹,今日就能感妖气,曲娘子难道不好奇自己究竟为何与常人这般不同?”陆濯眼中含两分试探的锐意,睨向曲繁枝。 “好奇啊,自然好奇!可是好奇又有什么办法呢?陆郎君道术高超,不如,你来告诉我,究竟为何?”曲繁枝像是没有看清他眼中锐利的逼视,反而将问题又抛回给了他。 陆濯被问得一窒,他若知道为何,又何必一再探问。“曲娘子身上可曾发生过什么变故?或者,你那灵息是自何时有的?” “陆郎君不是知道吗?我幼时曾生过一场大病,差点儿就死了。” 陆濯自然知道,关于她的生平巨细靡遗,整理成卷,自前日见过她之后,就放在了他的书案上,空时,他已将那案卷翻看过了无数回,已能倒背如流,自然知道她如今十八年的人生,平淡如水,唯一的波澜就是八岁时那场大病。 是以,她这灵息若非天生便有,那变故只可能出在这里。而她,好似确实不知背后缘故,陆濯这才想去曲守安那儿一探,谁知,他却在此时离开了长安。 或许,还可以查查她爷娘,还有往她祖上也查一查,说不定,是她祖上有过什么不同寻常的际遇也说不定。 陆濯一壁走着,一壁认真思索,虽然察觉到曲繁枝几次将目光落在他身上,但她未开口,他便作全然不知。 曲繁枝却是终于忍不住了,“陆郎君,你我虽然前日才遇上,但也算熟人了吧?” 第十二章 它叫阿呆 “可不敢当曲娘子的熟人,毕竟,曲娘子于我而言,可是眼下一大未解之谜。”陆濯轻哼一声,将他对曲繁枝的怀疑袒露得痛痛快快,半点儿遮掩也无。 曲繁枝笑带两分抱歉,“陆郎君想知道的于我自己而言,也尚且是谜呢,并非有意相瞒。不论如何,你我总算相识,我眼下,又还勉强算得为郎君你办事吧?” “曲娘子方才不还不愿帮忙引虫吗?”陆濯将双臂一抱。 “我那不是一时没有准备吗?而且,我也确实不知如何引虫,若是有郎君从旁教导的话,我自然会尽我所能。”方才是她一时想岔了,他用的上她,那是好事,用的上,她就有价值,有价值的话,关键时候,他总会保她一保的吧?而且,这样一来,她不是更可以名正言顺地跟在他身侧了吗? 她话语里的诚恳倒是衬得他有些小人之心了。陆濯抬起食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鼻尖,“那药粉便是为了引虫做准备的,你是不是真如我所料一般,能将那贪痴虫引出,明日到了牢中一试便知。” “那好啊!那明日便去试上一试吧!只是……也不知道这引虫是否有危险?我刚才见陆郎君随身便能取出药粉和符纸,想必定还有许多法器在身?不知,郎君可否舍上一两件护身法宝给我,若真到关键时候,能护我一二,也免得拖累了郎君,还要分神照应我。”曲繁枝说着,眨巴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脸儿带笑地将陆濯切切望着。 陆濯却是倏然嗤笑出声,“我说曲娘子怎么答应引虫答应得这般爽快,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我是有不少法器,即便我舍给曲娘子一两件,可曲娘子会用吗?” 曲繁枝一听有戏,眼睛都亮了,“陆郎君总有不用我会用,也能有护身之效的符咒或者法器吧?” “这么害怕呢?”陆濯眯起眼来,“怎么这么害怕,今日还这般积极要帮我查案?” 曲繁枝一噎,如果说把您老人家当成了全长安城最可靠的一张护身符,您老人家怕是就要不高兴了吧?罢了,这真话不说也罢。“这两天跟着陆郎君长了不少见识,能不怕吗?郎君就看在我这般胆小的份儿上,舍我一两样护身的法器,全当安我的心也好。” 这几日看来,此人虽然嘴有些臭,行事也甚是张扬,但待身边之人极好,她即便比不上崔秉方等人,但若在他眼前出事,他必然会出手相救。但他总有不在跟前的时候,无论如何还是求得一两件法器傍身更心安。 “嗯。”陆濯听罢,点点头,“曲娘子连虫子都怕,确实是挺胆小的。这么一来,我就更不能将法器给你了,毕竟我这里不少法器比虫子可吓人多了,本是拿来护身的,却将胆小的曲娘子吓出个好歹来,岂不得不偿失了?” 怎么还能这样?曲繁枝急了,“那不会。既然都知道是护身的法器了,又如何能被吓着?” “是吗?”陆濯不置可否地挑眉,右手骤然就伸到了曲繁枝跟前,“那试试!” 那手腕上盘着的正是那条小黑蛇,就在眼跟前,近得曲繁枝都能清楚看见它身上黑亮的鳞甲,她不由地就是僵白了脸色。 “这是镇灵螭,可算我身上最厉害的法器了,你既然不怕,便试着摸摸它。”镇灵螭似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头,那静伏的蛇首倏然昂了昂。 曲繁枝脸色吓得更白,下意识地往后一退,惊惶的眼抬起,刚好撞上陆濯一双满是促狭的眼。 他是故意的。曲繁枝暗暗咬牙,掐住手掌让自己冷静下来,又不是要命的事儿,她不认输。 这么一想,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破釜沉舟一般伸出手,指腹轻轻触在镇灵螭的蛇首上,凉凉的,鳞甲有些粗糙……可那镇灵螭却安静得很,没有突然张开嘴咬她一口,也没有暴起,半昂的头反而又重新静伏下去,由着曲繁枝轻抚它,竟有两分乖顺的模样。 曲繁枝心里的惶然渐渐散去,胆子也大了些,好奇地用指腹摩挲着镇灵螭的蛇首,摸到它头顶上的两个包,她好奇地凑上前仔细看,这是角吗?蛇也会长角? “它不是蛇,是螭龙。”像是听到了她心里的疑问一般,陆濯沉声为她解惑,“螭本是无角龙,而且脑袋长得像虎,只有我的阿呆不同,虽是螭,却更像龙,它此时乖巧,可它若化为真身,可大得很呐。”陆濯一壁说着,却是一壁神色复杂地看向曲繁枝。 镇灵螭性子桀骜不驯,除了他,哪怕是他师尊、师姐和爷娘若是碰了它,它都必然暴烈发怒,可在她指下,它却这般乖顺。还有初见之时,螭身发烫,残玉轻鸣…… 他侧眸看向她,少女已全然不怕镇灵螭了,轻轻磨蹭着它的脑袋,嘴角漾开笑,颊边浅浅一个窝,他这才发觉,她竟长着一对梨涡。 “它叫阿呆?”曲繁枝骤然抬起头来问,笑意将她一双眼睛染得晶晶亮,就如乍然破开夜穹的光,猝不及防直投陆濯眼底。 他眸心陡缩,低低“嗯”了一声,却是将眼一转,不再看她。 “怎么给它取这么个名字?这不挺乖的吗?不过……这样伏着任人摸的样子确实也挺呆的,倒也贴切!”虽然别开了头,曲繁枝细细软软的声音仍一字不漏地落在耳畔。 陆濯心间莫名发燥,他皱着眉,蓦地将手收了回来,自然连带着也撤回了镇灵螭。 曲繁枝一愕,怔怔看他,从侧面刚好瞧见他抿成一条直线的嘴角,这是不乐意了?“所以,我这算过关了吗?” “嗯。”陆濯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迈步。 曲繁枝脸上喜色不及漫开,“欸”了一声就连忙跟上他,“既是算过关了,那陆郎君可得舍我两件护身的法宝,不可赖账。” “谁说我要赖账?”陆濯脚步猝然一刹,转头往她看来,掌心已多了一个小小锦囊,他隔空一掏,便掏出两枚玉符,递与曲繁枝,“这是两枚我师尊亲手炼制的护身符,又在观中以三清之气供养七七四十九日,比寻常的护身符强出不只十倍,便给你了。” 曲繁枝喜笑颜开地捧了玉符,“多谢陆郎君。”抬起的眼却落在陆濯掌中那只小小锦囊之上。 陆濯登时头皮一紧,连忙将锦囊捂紧,一壁转身疾走,一壁促声道,“人心不足蛇吞象,你可莫要再贪求其它了。” 曲繁枝连忙跟上他,“陆郎君,你这锦囊莫不是传说中的乾坤百宝袋?这么小小一只当真能够装下那么多东西?你就给我瞧瞧嘛,莫要小气……” “陆郎君,你莫要走得那般快,我又不抢你的东西!” 第十三章 认出她了吗? 送了曲繁枝回来,陆濯就立刻钻进了书房,将那张写着曲繁枝生平,他已能倒背如流的案卷找出来,再重新确认一回曲繁枝八岁时生重病险些病死的时间。 承明十二年三月底、四月初…… 果然……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镇灵螭的异样就都可以解释了。 陆濯轻吁一口气,抬手轻点了一下腕上静伏的小黑蛇,“所以,阿呆,你是认出她了吗?” 打定主意将陆濯当护身符的头一日,便从他这儿得了两枚护身玉符,曲繁枝安心了许多,一夜好眠。翌日,在大理寺狱这样的地方瞧见“小气”的陆郎君,都觉顺眼了许多。 曲繁枝还是头一回来大理寺狱这样的地方,四周皆是不见天光的阴暗,白日里尚且要四处点着火把照明。甬道逼仄,一头通向看不见尽头的黑暗,淡淡的血腥味夹杂着痛吟声传进耳中,曲繁枝浑身的汗毛一瞬间就竖了起来,紧赶两步,靠走在前面的陆濯近了些。 火把明灭闪烁的光影中,陆濯瞥她一眼没说什么,脚下的步伐却悄然放缓了两分。 离他近了些,曲繁枝惶惶的心安定许多,悄悄舒了一口气。 到得一间牢室时,陆濯先停了步。 曲繁枝见牢室四周都撒着白色的粉末,又从木头柱子中间的间隙看过去,见靠墙那儿坐着一个人,虽是半边身子都隐在暗处,但想必应是到了。 果不其然,他们身后跟着的狱卒上前来开了锁门,不等陆濯吩咐,就先行离开了,转眼,便只剩陆濯和曲繁枝,以及牢室里的人。 陆濯当先一步,推门而入,曲繁枝赶忙紧紧跟上他。 待得走近牢室,曲繁枝终于借着天窗投下的微光将那人的形容看了个清楚,他没有昨日癫狂的模样了,但却好似失神般倚在墙边,脏兮兮的脸上挂着笑,但他没有之前见过的陈娘子那么瘦削,也没有那生机断绝的模样,更因为魂魄俱全的缘故,那笑并不让人觉得瘆人,只是让你清楚地感知到,他正沉浸在美好的梦境之中。看来贪痴虫和“骨香”还是起作用了,只是因为种下不久,那骨香也未燃尽,作用有限,也才给了此人一线生机。 “开始吧!”陆濯沉声道。 曲繁枝茫然抬头看他,开始?怎么开始? “你站那儿便好!”在陆濯嘴里,这开始还真开始得简单,“对了!把我昨日给你的玉符,还有……那个!”他抬手指向曲繁枝腰间的香囊,“先交给我!”那香囊虽然灵气微弱,挡不住大的邪祟,但也足够让小小的贪痴虫忌惮了。 曲繁枝却一时捂着香囊,面带犹豫。 陆濯眉心微攒,“怕什么?我在呢!” 曲繁枝想想,是哦,最厉害的护身符就在周遭呢,干嘛还舍不下其它的?虽然不知他为何要这般做,但曲繁枝还是依他所言,摘了香囊,又将他昨日给的那两道玉符从怀里取出,一并交给了他。 那玉符尚带着她的体温,落在陆濯掌心时,他很有两分不自在,赶忙收进百宝囊中,然后抬手捏了个诀,往那人眉心处一点。 曲繁枝亲眼看见一道金光从陆濯指尖直直没入那人眉心,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下一瞬,面容开始扭曲,嘴里惊声喊道,“慧娘!慧娘!你不要走……你别走!不要丢下我!” 随着惊声的呼喊,他眼里的泪蜂拥而出,转眼流了满面,他沉浸其中的美好幻梦正在崩塌毁灭,拼命想要挽留,却无济于事。有点点虫迹在他身体里流窜,眼看着就要钻出来…… 他身形蓦地暴起,一双含着怨气,猩红怨怒的眼死死瞪向陆濯和曲繁枝,“是你们!都是你们……你们想带走慧娘,想再从我身边将她夺走!你们休想!休想!”梗着脖子,青筋暴涨,喊出的这一句落在空寂的牢室内,竟是掷地有声,那怨怒之气化作一波气浪,直冲面门而来。 陆濯身形迅疾一展,将曲繁枝让在身后,轻轻一抬手,腕间镇灵螭黑鳞透金,漫开一波光浪,将那道怨气破开。 “怎么回事?”曲繁枝惊声问道,他体内的贪痴虫眼看着就要钻出来了,为什么却好似被什么牵扯着,又硬生生拉拽回了他体内? 陆濯面沉如水,“贪痴虫想要离开,却是被他强留下了,是我小瞧了他的执念。” “那现在怎么办?”这人身上的贪痴虫非但没有被引出,此时还有一道黑沉的怨气萦绕周身,那气越聚越浓,已快将他吞噬,与此同时,他眼中的猩红之色愈浓,瞧上去很是危险。 “得破除他的执念,否则,有贪痴虫和骨香为引,他心中执念与怨气并生,怕是要将自己生生拖拽入魔,届时,神仙难救。” 所以,此人还有救?曲繁枝蓦地抬手,揪住了陆濯的衣袖。 陆濯低头看了一眼她揪在自己衣袖上的手,白生生的,纤细柔嫩,指甲是桃花瓣的颜色,可却又好似握着多么坚定的力量,与她此时眼中的神色一般无二,她想要救面前这个人,为他破除执念。 那人周身萦绕怨气越发浓重,再等不得了。 “宋其勇!”陆濯朗声喊出那人的名字,昨日他已是用了些手段,问出此人名字,并连夜查出了他的生平,“你醒醒!莫要执迷不悟,邓氏已离世,那不过只是以妖术幻化出的虚影,你不再自欺欺人了!” “胡说!这就是我的慧娘,她就是!她舍不得离开我,是你们……是你们想要将她从我身边夺走。我不会让你们得逞,绝不会!”宋其勇一张面容在怨气的黑雾中扭曲变形,猩红双眸中的怨气几乎凝为实质。 “宋其勇,你如何不是自欺欺人?你当真觉得邓氏若泉下有知,还会与你演什么伉俪情深?你对她,就没有半分愧疚吗?” 那本来如浪潮般翻涌的怨气陡然一窒,怨气中心,宋其勇狰狞扭曲的面容也随之僵住。 陆濯恍若未觉,继续道,“邓氏十六岁嫁你,整整十二年,为你操持家务,供养父母,因为劳累,两度胎死腹中,还拖垮了身体,你呢?你是如何对她的?她临死都没有等到你见她最后一面,她到死都没有闭上眼睛啊!” “她活着时,你忙于生计,长年在外,与她聚少离多,让她独守空闺。她临死时,你让她满心遗憾,死不瞑目。她死了之后,你还要将她的骨头磨成粉,烧成灰,将她挫骨扬灰,让她死不安宁。” 怨气开始崩塌,宋其勇拼命摇着头,“没有,我没有……我不是!” 第十四章 真会招邪 “你没有?你没有将她的骨头磨成粉,燃成灰吗?还是没有用你的一腔愧疚,满心执念将她困在这里,让她死不安宁?” 曲繁枝听得心神俱震,所以,那所谓的“骨香”竟是这般来的?她心口突然翻搅起来,几欲作呕。 “宋其勇,你装什么情深不寿?自己不觉得恶心吗?我真替邓氏感到悲哀,她生时遇见你,一生已够不幸,到死,你还是不肯放过她。” 那深浓的怨气崩塌四散,速度越来越快,宋其勇眼中的猩红一点点褪去,淌下血泪来,衬着那张不再扭曲,却仍是难看的脸色煞白煞白,他似是承受不住,本来暴起的身形倏然开始收势,打起颤来。 “宋其勇!用这骨香帮你见到邓氏的人可曾告诉过你,你见到的邓氏不过只是虚影,用的骨头却是邓氏实实在在的遗骨,代价是抽取她的一魂一魄。而魂魄不全之人,再也不得入轮回,永生永世只能徘徊在无间地狱。” 宋其勇的头已深深埋下去,整个身形都佝偻起来,浑身都颤巍巍的。 陆濯目色一厉,最后添了一把火,“宋其勇,因为你的'一腔深情',邓氏死后连投胎都不成了,你说,若换了你是她,会想如何?会不会也恨得将你挫骨扬灰?” 这句话,犹如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宋其勇终于再也承受不住,双膝重重跪倒在地面,哭喊出来,“慧娘,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对不起……”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伏在地面,泣不成声,那些怨气终于是四散而去,而那贪痴虫亦从他体内窜出。执念已破。 曲繁枝刚松一口气,就见那虫子竟朝她的方向飞来,她吓了一跳,怎么回事?她又未曾燃过什么骨香,难道只是想活着,也算是执念,才要引来以执念为食的贪痴虫吗? 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挡在了身前,是陆濯。他捏了个诀,身前金光一盛,那贪痴虫飞到半空中,就直接被金光碾碎成齑粉,四散而去。 曲繁枝长舒一口气,迎面扔来几样东西,她连忙伸手接过,正是适才他要去的两道玉符和装着阿爷给的平安符的香囊。 所以……他刚才是将她当成了诱饵?曲繁枝终于明白过来,不过,他如何知道的?想起方才贪痴虫直直朝她飞来,看来,阿爷说的没错,她果真会招邪。 只是,早前阿爷的平安符能勉强护得她十载平安,而今,却不知为何没了效用。 本以为陆濯会对她疑心加重,再加诘问,陆濯却并未如此,反而蹲身在哭得伏倒在地,浑身发颤的宋其勇身边,朝着她一招手。 曲繁枝迟疑地靠了过去,“这是什么?”宋其勇周遭,有一些蓝色的光点,闪闪烁烁,兜绕不去。 “是魂魄!”陆濯看着那些光点,面色变幻不定。 “是邓氏被抽取的那一魂一魄?”曲繁枝心领神会,“可……她为何会在这里?” 伏倒在地的宋其勇闻声一僵,一晌,缓缓抬起头来,他一张脸尽是泪水,一双眼熏红,带着些情怯往四处看去,可他不是陆濯和曲繁枝,看不到他们说的慧娘的“魂魄”。“慧娘……慧娘……你在?” “不知道。不过,若不再做些什么,她很快就要魂飞魄散了。”陆濯神色复杂地看着那些光点似是听懂了呼唤,将宋其勇包裹其中,竟有些依依不舍之姿。但是那光点挣扎闪烁着,却也慢慢地变淡,眼看着就要变成透明的。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她,救救慧娘!”宋其勇听见陆濯的话,又是泪流满面,拼命哀求,跪在陆濯和曲繁枝跟前,一个接一个响头叩下去,叩得结实,“咚咚”作响。 曲繁枝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宋其勇,听了陆濯之前的话,她不知该如何形容面前的男人。邓氏走到快要魂飞魄散的这一步,全因他,说他情深是假,可那响头却一个比一个结实,不过片刻,他额头已是磕破,见了血。 “怎么做?”曲繁枝捺下满腔的复杂,看向陆濯,不为宋其勇的哀求,她只是觉得邓氏未免太无辜。 “你来试试吧!”陆濯的语气有些不确定,说着,他已是很快起了一个阵,曲繁枝便瞧见整个牢室霎时被笼罩在了一层光晕之中,她不知这是护阵结界,但莫名安心,想了想,不用他开口,她便已将刚回到手里的玉符和香囊递还给他。 陆濯将东西收回百宝囊,便是起势捏诀,“沉心静气,跟我做!” 曲繁枝依言摆出架势,姿势有些僵硬,但好在算不得复杂,勉强可得。又听陆濯口中念念有词,那咒语很是艰涩,曲繁枝不解其意,只能跟着念,她衣衫下,锁骨处那枚花枝印记发起烫来,越来越烫…… 陆濯腕间的镇灵螭也发起烫来,他下意识看一眼曲繁枝,又忙收敛心神。 那些蓝色光点在咒语声声中往曲繁枝处飞来,在她面前聚拢,竟慢慢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模样。 陆濯上前一步,掌中一件物事将那人形模样的蓝色光点尽收其中,再一并装进了曲繁枝的香囊里,递还给她,“暂且能护她数日,她因你而聚,便以你的气息来温养。” 曲繁枝点点头,将那没有什么重量的香囊接过,珍而重之地挂在自己腰间。 陆濯神色复杂地看向她,“怕吗?” 曲繁枝不知他问的是日夜将一缕魂魄系在身上,还是其他,她眨了眨眼,语调轻软却铿锵,“怕有何用?要活着,便不能认输。” 陆濯看着她,倏然就是笑了,这细胳膊细腿儿的,看似柔弱,时而胆小,可在某些时候,却又能迸发出无穷的力量,催人奋发……真是奇怪啊! “走吧!”陆濯将玉符掷还给她,抬手撤去了护阵结界,转而迈开步子。 曲繁枝收好玉符,转身跟上,身后宋其勇又是重重几个响头磕下,“多谢……多谢郎君!多谢娘子!请郎君、娘子务必救慧娘,只要能让她魂魄得保,往后能安稳投胎,我愿付出任何代价。求郎君、娘子千万帮我!” 陆濯与曲繁枝脚步微顿,复又继续迈步而行。 两人沉默着往前走,那好像没有尽头的逼仄甬道里只能听见彼此脚步声和呼吸的回响,但曲繁枝已没有来时的惧怕。 “你说,宋其勇当真为了邓氏,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吗?”曲繁枝终于轻声问道。 “谁知道呢。毕竟,好听话谁都会说。” “邓氏的魂魄很温润,没有半分的怨怒之气,就连刚刚她绕在宋其勇身边也是……可宋其勇那般对她,她竟没有半分恨意吗?” 陆濯没有回答,良久,只是轻轻叹了一声,谁又知道呢? 第十五章 起炉吧 走出大理寺狱,灿烂的日光兜头照下,不过几日的天光,夏日的气息更浓厚了两分,街道两边的槐树都已开花,不用提鼻,就能嗅得满鼻槐花的香气。 陆濯却是猝然停了步,曲繁枝也停下,若是有旁人瞧见,定能看出两人眉间含着相似的疑虑。 “宋其勇的状况确实与其他人有些不同。”曲繁枝沉吟道。 “嗯。”陆濯沉凝着脸色点点头,“他身上没有半点儿药味。” “那也说得通,他应该没有去过殷二郎的药肆。”曲繁枝话音刚落,两人便是不约而同猝然转头看向对方,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恍然。 “殷二郎!你可以走了!”牢门上的锁被打开,再听得狱卒这一句,殷二郎有些没反应过来,愣愣站起身来,“真的……真的可以走了?” “你被关牢里时,那卢媪又犯了案,陆供奉已查清你与此案确实无关,所以可以放你出去了。”狱卒解释了两句,有些不耐烦了,“你走还是不走?” “走!走!我立马就走!”殷二郎忙打迭起笑容,跟在狱卒后出了牢室,一边走,一边低声问道,“陆供奉可有抓到卢媪?” “这事儿你也敢打听,不要命了吗?”狱卒斥他一声。 殷二郎吓得噤声,但也只片刻,又忍不住问道,“那与我一起被锁来的苏娘子呢?她可也被放出去了?” “你倒还有那闲心操心别人呢?”狱卒乜他一眼。 殷二郎笑笑,“这不是到底是老主顾吗?总得关心关心。” “放心吧!苏娘子已是回家去了,往后少不得还能照顾你的生意。” “那就承您吉言了。” 殷二郎和苏娘子从大理寺狱出来,起先,大理寺这头也还不能完全放心,又派差役暗中盯梢了几天,确实没有看出什么,就报到了崔秉方这儿,崔秉方思虑了片刻就是道,“行吧!左右咱们人手本也不足,既是没什么问题就都撤回来吧!” 这头大理寺的人不再盯梢药肆和永安巷,将人都尽数派出去找寻卢媪的下落,却一直未果。 这一日,天色阴沉,不见一丝风,闷热得有些厉害,晚些怕是有场雨。 从大理寺狱出来后,已经闭门不出几日的苏娘子今日出了门,只是神色还是有些苦闷。 她一路到了西市,四处逛了逛,又仔细看过周围和身后,确定无人跟着之后,这才脚跟一旋,进了殷二郎的药肆。 药肆店主前两日被大理寺锁了,来来往往的人都知晓,这生意自然受了些影响,苏娘子进去时,药肆里几乎没什么客人。 殷二郎见到她,脸色变了两变,探头到门外看了片刻,没有瞧见盯梢的人,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却还是谨慎地将苏娘子请到了后院! “苏娘子啊,你怎么又来了?我之前是帮着卢媪牵线搭桥,可怎么也没有料到她做的是这般伤天害理之事。在大理寺狱被关了这么几日,我是万万不敢了,你听我的,也不要心存妄念,还是好好过日子吧!” 苏娘子却是“扑通”一声就在殷二郎面前跪了下来,殷二郎唬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她,“苏娘子这是作甚?快些起来!” 苏娘子却是铁了心,死死跪在地上,怎么也扶之不起,“殷店主,妾丧夫失子,孤身一人活在这世上,了无滋味,毕生所念,不过是再见我儿一面。妾知道你是个好心人,妾求你,帮帮妾。”说着,已是眼含热泪,重重一个响头就是磕在了地上。 殷二郎看着她,神色复杂,“苏娘子,那些找了卢媪的人最后是个什么下场,你即便没有亲眼看到,听到陆供奉等人所说,也能猜到一二,你当真还要如此吗?就不后悔?” “殷店主,你未曾失去过儿女,不知骨肉离散之痛,妾自失去阿禾以来,一直生不如死,妾想得很清楚,只要能再见我儿,一切都值得,妾愿付出任何代价!”苏娘子抬起头来,双目熏红,神色却是坚决。 殷二郎看着她,长长叹了一声,“罢了,罢了!既是如此,你随我来吧!”殷二郎迈开步子,苏娘子连忙应了一声,从地上爬起,跟在殷二郎身后。 殷二郎没有再回前头的药肆,反而是直直进了后院的屋子,然后掏出一方丝绢递给苏娘子,“卢媪的规矩,要见她,得蒙上眼睛。” “好!”苏娘子接过丝绢,二话没说就系上,蒙住了双眼。 “还有这颗药丸,含在舌根下,等到见到卢媪,你很快就能见着阿禾了。”殷二郎又将一枚丸药放进了苏娘子掌中。 这回苏娘子犹豫了几息的时间,手掌按着腰间的布囊,终于是咬牙将那丸药含进了唇中。 “跟上吧!”麻绳的一端被递到她手中,苏娘子拉紧麻绳,被殷二郎牵引着,走进了黑暗之中…… 也不知走了多久,只觉得原本混杂的浓浓草药味被一股林间腐朽的味道所代替,脚下的地面也变得松软,踩下去,有枯枝落叶被鞋底碾碎的声响。 “到了!”殷二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苏娘子迟疑地抬手触到脑后的结,没听见殷二郎阻止,这才将结拉开,将蒙眼的丝绢取下。已经习惯了黑暗的眼睛只觉得光线刺眼,苏娘子闭了会儿眼睛,这才睁开来,发觉自己已不在药肆之中,而是身处一片树林。树木很茂密,将光线都隔绝在外,显得有些阴森。 殷二郎正在与人说话,那是个老妪,头发花白,看不出年纪,可一张脸沟壑遍布,没有半点儿笑,眼睛没有落点地“看”着苏娘子的方向,她登时觉得后背汗毛直立,连忙避开了目光,心跳如擂鼓,这应该就是那卢媪了。 “那就开始吧!”卢媪虽然眼盲了,但朝着苏娘子走来的那两步却稳当得很,近前后,将手掌往上一摊,“骨粉都带来了吧?” “带……带来了。”苏娘子哆嗦着从腰间的布囊里取出一个纸包,小心地放在了卢媪的手中。 卢媪接住,却是放在鼻间嗅了嗅,想是确定没有问题了,脸朝殷二郎的方向侧了侧,“起炉吧!” 殷二郎捧出一只香炉来,将苏娘子带来的骨粉撒进香炉中,然后将之点燃。不一会儿,香炉里就腾起袅袅的烟来,带着些奇怪的味道,形成一朵云一般,直直朝着苏娘子的方向而来,转眼,便要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苏娘子怔愣地瞪着一双眼,眼看着周身要被那烟笼住,身后骤然而来一道金光,含着万钧之力,生生将那道轻烟劈了开来。 第十六章 锁魂草 “你个蠢货,身后跟了尾巴居然都没有察觉?”卢媪转头便是“瞪”向殷二郎。 殷二郎却很是无辜,“我一路上都很小心,怎么会被人察觉?”想到什么,他蓦地扭头看向苏娘子。 苏娘子往边上缩了缩,没敢对上他的眼睛,也不知是怕还是心虚。 “你倒是不眼盲,却是心瞎,选的好啊!”卢媪虽然双目不能视物,可却敏锐得很,当下就是冷声刺了一句。 “若不是你一直催,我何必在此时铤而走险?”殷二郎已听见了四周包围过来的脚步声,知道此时已是逃不走,压低嗓音道。 听得脚步声已到了近前,转眼,数十大理寺的差役已经从林子四周聚拢而来,将他与卢媪团团围住。 殷二郎见得落后一步的陆濯,登时喜笑颜开,“陆郎君,你总算来了。你再不来,只怕我就要唬不住这老妪了。” 陆濯没有说话,手里没有握着什么法器,反而甩着一根狗尾巴草,恍似是来郊游的,一晌,才撩起眼皮,似笑非笑看了殷二郎一眼。 殷二郎一看,却是头皮一紧,“难道陆郎君不是收到我捎的口信儿这才赶来的吗?” “哦?”陆濯挑起眉梢,“殷店主让人捎了口信儿?” 那边苏娘子上前一步,将手里捏着的东西恭恭敬敬递给了陆濯。 殷二郎瞧见了,那正是他方才给她,交代了要含在舌下的药丸。他方才明明见她含进口中的,定是她趁他未察觉之时,又悄悄吐了出来。 殷二郎暗暗咬了咬牙根,面上却是展开殷勤的笑来,“是啊!前两日这卢媪就来催促我给她带客,可她手段阴狠,我怕打草惊蛇,不敢轻易动作,只好暂且按捺着,直到今日苏娘子登门,她实在催得急,我见机会难得,这便应下了,又恐这老妪心机深沉,不好蒙骗,只好一壁做着为她带客的准备,一壁悄悄招了一个药肆外要饭的小乞儿去大理寺给郎君带信儿,怎么……郎君竟是没收到口信儿吗?也怪我,这样的要紧事儿,怎么就能交给一个小乞儿了呢?”殷二郎越说越是一脸的懊恼。 “可惜了,这长安城的小乞儿怎么说也有两三百,我倒是可以将人都抓了来,但那些小乞儿浑身都一样脏兮兮的,脸都看不清,想必殷店主怕是也认不得耍弄了你的是哪一个了。”陆濯感叹着,一脸的惋惜。 殷二郎也是叹惋,“可不是吗?” 陆濯却不知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竟是低低笑出声来。 “你个蠢货!你以为你随便说说人家就能信你了?人家一早就疑心你了,你这般,只会显得更蠢!”边上卢媪忍不住了,转头“看”向殷二郎,骂道。 后者被骂,脸色自是不好看,神色却算得镇定。 陆濯却是笑着摇手,“卢媪此言差矣,殷店主之言有理有据,我如何不信呐?我可是一直很信任殷店主的,为了酬谢他,我还特意去了一趟药肆,给他取了礼物。来!抬上来!” 陆濯一招手,他身后的大理寺差役往两旁退开,后面有几个身形高壮的,抬着一件沉甸甸的物事从后而来,竟是一口黑黝黝的棺材,只是上头已贴了好些符纸。 殷二郎登时面色铁青,就待扑过去,此时也不装了,目眦欲裂瞪向陆濯,似是恨不得饮血啖肉。 陆濯却全然不知一般,犹在安慰殷二郎,“这些符纸不过是为了顺畅将礼物带来此处,不会损伤当中遗体,殷店主放心!” “说了半天,我这费劲儿带来的礼物,可还得殷店主喜欢?”陆濯挑眉笑看向殷二郎。 他身边的曲繁枝看得啧啧称奇,陆濯此人,若非在这长安城中有家世权力依仗,他自个儿也还算本事,只怕光凭这性情和这张嘴,也能死上八百回了。 “殷店主为何不说话?这死了多年的人,殷店主不让入土为安,反而在药肆里造了一方密室,用于藏棺,这样费尽心机,自然是看重得很,如何会不喜欢呢?”陆濯嘴角含笑,可一双黑眸却点点沉冷,再开口时,语气已是一片沉冷,“殷二郎!我知你巧舌如簧,可也不必再绞尽脑汁想托词为自己狡辩。你根本不是只为卢媪带客这般简单,你根本就是她的帮手,共犯!” “贪痴虫以执念为食,是会让人陷入幻梦,无法自拔,但却不会致人失魂。你很聪明,借用药肆,让我们轻易就忽略了几位受害人身上的药味。” “若非你被锁在大理寺狱中时,卢媪等不及再动手,被我们的人拿住,我也察觉不到这当中的差别。”说到此处,陆濯微微顿住,目光带着两分复杂轻瞥了一眼身边的曲繁枝,这次若非有她,想必他无法轻易窥到这诸多线索。 “陆郎君到底在说什么?倒是让人越发听不懂了。”殷二郎袖了袖手,脸色虽仍有些苍白,可神情却已慢慢恢复镇定,只一双熏红的眼睛看着陆濯,仍能隐隐瞧出怨恨之色。 陆濯冷笑,轻吐三字,“锁魂草!” 殷二郎的脸色果然微乎其微地变了。 “贪痴虫不能将人的魂魄啃食干净,那究竟是用什么法子将人的魂魄生生抽走,不留一点儿痕迹?我翻阅典籍,可与之相关的邪术却没有一个能对上,直到察觉到药味,还有被药味掩盖了的,那一丝微不可察的锁魂草的痕迹。” 那日在牢室中审完宋其勇,他和曲繁枝察觉到不对,连夜便到了药肆中,细细查验。虽然殷二郎已经足够小心,将能够抹去的痕迹都抹去了,足以蒙蔽大多数人。可他没有想到,会遇上一个能探知草木的曲繁枝,虽然很难,她还是探到了那一丝丝只遗漏了星点的锁魂草气息。 也是那一夜搜索,他们发现了药肆密室里的秘密,此时被抬来的那方黑黝黝的棺材,还有……棺材里躺着的人。 过后,他们将一切还原,将殷、苏二人放出大理寺狱,布下了今日瓮中捉鳖之局。 “这药丸是你给苏娘子的吧?想必还交代了,要让她服用?”陆濯将方才苏娘子交给他的药丸玩儿似的往半空抛了两抛,又接住,然后凑到鼻间一嗅,“这药丸里锁魂草的味道可比受害者身上残留的浓了许多,我没有冤枉你吧?” 殷二郎不说话,只脸色已显灰败。 “看来是无话可说了?”陆濯嗤笑,“殷二郎,你助纣为虐,亲手将这些与你萍水相逢,无冤无仇,甚至可以说算得同病相怜的人一个个引上绝路,你于心何忍?” 第十七章 卢媪 “倒是苏娘子,你迟迟未将她带去找卢媪,可是动了一丝恻隐之心?” “却又是为了什么呢?因为苏娘子与你一般,经受了丧子之痛?还是说,苏娘子眉眼之间与你夭折的女儿有些相像,你看着她,便能恍惚以为那是你女儿长大时该有的模样了,所以,你才一时不忍?”陆濯虽是诘问,可却带着笑,语气里都带着他惯常的漫不经心。 殷二郎却是越听脸色越是奇怪,听罢,竟也笑了起来,只那笑声很有两分飘忽,衬着他熏红的双目,恁是多了两分瘆人的狰狞。 风突然吹起,刮过林间的暗处,都透着两分阴森。 笑罢,殷二郎终于幽幽开口,“什么丧子之痛?陆郎君既是修道之人,如何看不出我的阿星未死,也不会死?她只是睡着了而已,我会让她醒过来的。我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让她醒来。”他越说越是激动,语气坚决,话声响亮,像是对他在做的事情万分笃定。 陆濯却是听得眉峰微蹙,“是谁告诉你,已经死了的人还能死而复生?你抽去的那些生魂都在哪儿?”他话音方落,一道带着腥气的阴风已是朝他面门扑来,陆濯抬手,镇灵螭昂首轻嘶,将那道腥风破开。腥风之后,一条破布练携着鞭风而至,陆濯一抬手,闪过鞭风,将布练拽住。 布练另一端紧紧拽在卢媪手中,她一双眼睛“看”着陆濯,苍老的面容上露出森然的笑意,“你问那么多作甚?想知道?可惜……就不告诉你!” 陆濯微微眯眼,“本以为你们二人当中,殷二郎为主,没想到,竟是我想岔了!问错了人!也罢!那便将你拿下,再慢慢问!”话音落,他将手中布练一扯,腕上镇灵螭化作一道银光,破空而去,转眼将卢媪的布练绞成粉碎。陆濯步罡踏斗,手中捏诀,镇灵螭化为一道雷光,朝卢媪头顶直劈而去,“不过一具凡胎,一缕妖识,也敢在长安城兴风作浪。不知道长安城是我罩着的吗?” 这人狂,曲繁枝一直知道,看来他已看出卢媪端倪,那身姿、那语气更是狂得没了边儿。 镇灵螭灵光大盛,卢媪体内妖识似是怕了,竟是挣脱而出,却是慌不择路般直直朝着放在边上的那方棺材而去,“哐啷”一声,那四方棺材板儿就是被撞得崩开,女孩儿的尸体在板上弹跳了两下,跌落在地。 殷二郎登时如同疯了一般要奔上前去,却被他身侧的两个大理寺差役牢牢压制在地,他伏倒在地上,熏红的双目紧紧盯着地面上的尸体,动弹不得,绝望地嘶吼出声,声声颤心。 妖识化风,刺骨刮皮,竟是带着冰寒之气,倏忽整片树林都摇动起来,飞沙走石,人睁不开眼,更是连脚下也虚浮,转眼,已有数名差役被那妖风掀翻在地。 曲繁枝仗着手中玉符,勉强能够在妖风中立住,然而不过片刻,玉符当中的一枚竟是生生在妖风中散作齑粉,她脚下同时一飘。 一声铃响,她勉强眯眼看去,见陆濯祭出一方金铃,在半空中蓦地放大,变成一道泛着金光的铃影,从天而降。 电光火石间,陆濯挥出一道掌风,将所有人都送了出去。谁知,在最后一刻,曲繁枝又被那道带着腥气的阴风勾着腰肢卷了回来。 陆濯几个挪步赶到她身边,堪堪将脚步趔趄,险些栽倒的她扶稳,“嘭”一声响,那道从头而降的金色铃影已是落了地,将他们罩在其中。 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哼,是殷二郎。方才与曲繁枝一道被卷回来的,还有他,只是没有人扶他,他被那道狂风狠狠掼在地上,摔了个结实。 至此,除了陆濯、曲繁枝、殷二郎,还有卢媪,其余那些差役并崔秉方,都被留在了外头。 曲繁枝定神去看,铃外已是恢复平静,差役们面面相觑,还在为来得莫名,消失得更莫名的妖风而愣怔。待得反应过来,皆是手握兵刃,一脸担忧地看向铃影内,却无力相帮。想必,这样的事儿遇到也远不止一回,他们与陆濯已有默契,只是围而不动。 铃影内,陆濯却是面色铁青。他本是想将人送出去,他独自在澄光御界铃内将这缕妖识收拾了,他不用分神照顾他们,没了后顾之忧。谁知,只是一缕妖识,也这般诡计多端,似是看出他的打算,将曲繁枝和殷二郎又卷了回来。 “怎么回事?”风声稍止,殷二郎凄厉的嘶吼声倏然再响起,曲繁枝终于能将双目全睁开,只一眼看去,却是惊得失了声。 陆濯也咬着牙根看着那处,“是我小瞧了这缕妖识,也不知是什么来头?” 可怜的是地上那具女孩儿的尸身,在刚才那一阵狂风吹袭之下,原本看着还完好的血肉竟是寸寸崩塌,而后化为齑粉,四散而去,竟好似被人挫骨扬灰了一般。也难怪殷二郎看着,已恍若疯了一般的叫喊,直喊到嗓音嘶哑,双目赤红,竟有血泪淌下。 刚刚才停歇两息的狂风再起,“哐”一声巨响,那缕妖识逃脱不得,狠狠撞上铃壁,却是一声嗡响,铃影之外的人尚不觉什么,铃影之内,曲繁枝却觉得耳中嗡鸣,头痛欲裂。 “堵住双耳!”陆濯大喊一声,曲繁枝连忙抬手捂耳。 陆濯站在她身前,捏起一个诀,手中无形符箓一道道抛出,结成法阵,将那缕妖识网在其中。 “收!”一声喝令,那无数张符箓如同一个囊袋,倏然合拢,将网在其中的妖识装在其中。 风止,声停,铃影之内,骤然安静。 缩小了不知多少倍的符箓袋落回陆濯摊开的掌心,里面隐隐还可以看到一缕乱撞的妖识,囊袋时而鼓起,可再随着陆濯一道符纸拍出,那囊袋里的妖识便瞬时沉寂下来,再动弹不得了,此时,他掌中的,便只宛如一只普通的香囊一般。 陆濯这才舒了一口气,然而,悬起的心还未及放下,就听得身边曲繁枝的抽气声,“陆濯,你看!她在干什么?”她惊得直呼他名。 陆濯也顾不得她这般没有礼数,便抬头看去。 却见卢媪笑着点燃了一堆拢起的沙土,袅袅轻烟中,她对殷二郎轻声道,“你女儿尸身已被毁,复生无望,瞧在我们也算有些情分的份儿上,我再帮你一回。你不想见你的女儿吗?我让你见她吧!” “糟了!”陆濯面色一变,那根本不是什么沙土,而是卢媪方才趁乱收拢的,殷二郎女儿的骨粉。“看来,殷二郎虽非主谋,却知道不少事情。” 第十八章 贪痴虫……妖? “看来,殷二郎虽非主谋,却知道不少事情。”话落,陆濯已抢步上前,顺势捏诀,腕上镇灵螭虚化成数道雷光,朝卢媪劈去。 眼看着就要劈中,卢媪的身形却是骤然暴起,陆濯抬眼看去,脚下一个打迭,险些从半空中坠下,好容易双足轻踏,一个反身飞纵,落回原处,却是看着眼前情景,面上既是惊骇,又是恶心,“这是个什么鬼?” 只见眼前的卢媪身形已经暴涨数丈,头直接顶到了御界铃的顶部,头顶上长出了一对触角,四肢更是化成了虫足。 曲繁枝躲在陆濯身后,两只手拽着他的衣衫,探头来看,语调怯怯道,“这不是鬼,看上去,倒像是只虫。” “废话!我瞧不出来那是虫子吗?可她明明是一介凡躯,如何能变成虫子?”陆濯急声吼道。 “看上去像是贪痴虫。”虽然放大了不知多少倍,“不就是虫子吗?陆郎君又不怕虫!砍它就是了。”曲繁枝拍拍他,语调真诚地宽慰。管卢媪是人是虫,以此人之狂,只管砍就是了,怕什么? 陆濯却半点儿没被宽慰到,脸色难看得紧,“这跟一般的虫子能一样吗?我可从没见过贪痴虫可以成妖的。” “很难对付吗?”曲繁枝也有些紧张,“要不……像那时宋其勇那般,先破除她的执念?” 陆濯摇摇头,面色凝重,“我们连她到底是什么人都不清楚,拿什么破除她的执念?而且,看这虫子的个头,不知在她体内养了多久,她人半点儿不像沉溺在幻梦中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寄存在她体内那缕妖识的缘故,总之……有些棘手。” 曲繁枝听到这儿,脸色亦是变了,“那怎么办?” “如你所说,先砍她再说!”陆濯手中镇灵螭一抖,小黑蛇化为一方玄锏,提身纵起,玄锏裹挟着雷电之光,似有千钧之力,直直砍向硕大的虫身,却不想那虫身一个晃动,竟然分裂出了一个虚影,不过眨眼功夫,虚变实,与之前那个一般无二,却已成了两道。 陆濯捺下眸中惊色,手腕一转,玄锏回刺,那虫身再裂开,由虚变实,二变四。再刺,四变八,将御界铃内撑得满满,八具硕大虫身围成一个圈,居高临下将被围当中的陆濯与曲繁枝看着,这一刻,他们恍似成了板上鱼肉。 “不能再刺了。”曲繁枝一手急伸而出,按住陆濯手中玄锏,仰头看着俯视他们的八双虫目,神色尚算镇定,可一张小脸已是煞白。 陆濯错牙,他自然知晓不得再刺。 “快看那些虫目!”曲繁枝突然急声道。 陆濯寻声望去,那双双虫目皆为复瞳,每一只瞳中隐约都可见得画面流转,每一只皆不同,那应该就是卢媪执念所在,或者说,就是卢媪的过去,可是……那么多的眼瞳,哪一只是真,哪一只是假,哪一只又是真正执念所在? 曲繁枝转头看向陆濯,他眼中尽是思索,亦有犹豫,抬起的左手指尖轻轻摩挲了两下鼻尖,眼底的神色渐渐沉定,“那便赌一把吧?” 赌?曲繁枝将这个字在心头咀嚼了一遍,按住自己的腰间,仰起脸儿看向他,“有几分把握?” 她一张微白的小脸被铃影和妖息映得斑驳,唯独一双眼睛,却如星子般璀璨,陆濯勾唇笑开,“放心吧!我运气自来不错!” 在这般境地之下,这两人还能闲话,虫妖似是觉得受到了冒犯,开始躁动起来,虫足疯狂舞动,朝着两人的方向齐齐抓来。 电光石火间,曲繁枝咬牙自腰间扯下一物,往陆濯怀中一塞,“既是要赌,那便赌把大的。我加注,我们要赢!” 陆濯低头一看,才瞧出她扔过来的是她用来装护身符的香囊,登时脸色大变,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在心底骂了一声,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娘子!惊抬起头时,已是来不及了!一股极强的吸力骤然从某只虫瞳中喷薄而出,卷住曲繁枝的腰肢便将她往那虫瞳处拉去。 好歹先商量一声啊!陆濯在心底腹诽,来不及多想,纵身一跃,伸手朝曲繁枝够去,两人的指尖在半空中一触,曲繁枝便被卷得更深,两人一道跌进虫瞳,漫天风起,光影错乱,电光石火间,陆濯只来得及咬破指尖,快速地画了一个符,往曲繁枝的方向一推。 曲繁枝只觉得左耳后皮肤微微一烫,下一瞬,眼前一黑,便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但好像也只晕了几息的工夫,她骤然睁开眼来,手中握着的东西“啪”一声落在地上,眼前所见却是让她惊得双瞳微缩。 没有吹得人睁不开眼来的狂风,也没有那些错乱无章的光影,眼前是一间极雅致的屋舍。帐子半卷,露出一架紫檀木的月牙凳,凳面锦垫上绣着缠枝莲纹。靠墙的卧床挂着杏子红的单丝罗帐,帐钩是鎏金鸳鸯,嘴里衔着淡黄的流苏。妆台设在西窗下,她此时正坐在妆台前,入目就是台上散着的几盒胭脂,一只银盒半开着,露出里头鲜红的膏子,空气里隐约有好闻的味道。帘帷垂着,只留一道缝,透进来的日光刚好照在架上一袭嫁衣之上,满目皆是沉沉的青色——那是一种介于蓝与绿之间的颜色,庄重而深远。细密的金银线在襟口和袖边绣出缠枝宝相花,一朵朵地蔓延开去。 而适才从她手中滑落出去,落在地上的是一卷竹简,上头墨迹淡淡,一阵风起,几瓣粉红的海棠花瓣从半敞的窗外吹进,飘飘扬扬落在那竹简之上。 这是一间富贵人家娘子的闺房,而且,这娘子正在备嫁。 可是她为什么会在这儿?她不是被卷进虫瞳之中了?难道……这里是卢媪的执念? “娘子!郎君回来了!”正在一头雾水时,骤然听得一把嗓音响起,一道杏黄色的身影也从屏风相隔的外间转了进来,直直冲着妆台前坐着的她而来,那是个年轻的小娘子,做大户人家婢女的妆扮,见人愣神看着她,她蹙了蹙眉,又低低喊了一声,“娘子!你怎么了?” 娘子?她在喊谁? 曲繁枝脑袋嗡嗡,蓦地转头看向妆镜。那铜镜被磨得雪亮,镜面上清晰地映出一张脸来,全然陌生的眉眼与轮廓。 曲繁枝在心里倒抽一口冷气,这……是谁? 她这举动落在婢女眼中却全然是另外一个意思,忙道,“娘子瞧着甚好,不会让郎君担心的。娘子需得快些,婢子瞧郎君行色匆匆,说不得一会儿又要出府去了。” 第十九章 元神对话 曲繁枝骤然站起身来,提步就往外走。 “娘子,你慢点儿!”婢女紧紧跟在她身后。 曲繁枝慢不了,她记得刚才陆濯也跟着来了,眼下情形实在太过诡异,她得先找到陆濯再说。得快点儿找到他。 “娘子!你走错方向了,郎君在那边!娘子!”婢女的叫喊声在身后,曲繁枝的脚步却是越迈越快,她要去找的是陆濯,不是什么郎君。 “娘子!娘子!”婢女急追在后,她越喊,曲繁枝就走得越快。 前方廊下骤然一道刺眼的白光,将曲繁枝包裹进去,她偏头闭眼,下一刻“嘶”了一声,竟是指尖一疼,再睁开眼来,她哪里在什么长廊,分明又回到了刚才那间闺房之中。 只此时所见又与方才有些不同,方才已经绣好,挂在架子上的嫁衣如今尚绷在她眼前的绣架之上,她刚刚应该正在赶制,不慎却被针刺破了手指,“啪嗒”一声,一滴血就是滴在沉青色的衣料上,落下一滴暗色的痕迹。 “娘子!”又是刚才那婢女,换了一身装束,一脸担忧地看了一眼嫁衣上那滴血渍,又望着曲繁枝,不,应该是望着她家娘子欲言又止,血落嫁衣,可是极不吉利的事情,果不其然,她家娘子正捧着滴血的手指,魂不守舍,脸色苍白呢。 婢女取了巾帕来,要为她包扎,她却是突然醒转过来,拎起裙摆就冲出房门,陆濯到底在哪儿?她得先找到他! “娘子,你去哪儿啊?你不是说要抓紧时间赶制嫁衣吗?” “娘子!” 曲繁枝疾步朝前狂奔,只有一个念头,要找到陆濯。待得眼前又出现那道刺眼的白光时,她连忙刹住步子,却还是转眼就被吞没。 再睁开眼时,她又已不在原地,而是坐在一间看似临街茶肆的雅间,窗下,就是行人如织的街巷。 “娘子,你莫要担心了,郎君说了无事那便是无事,我们还是快些回府去吧!现在城里到底不比从前太平。”又是早先那个婢女。 曲繁枝此时已是心乱如麻,再听到她的声音,只觉得脑袋瓜子嗡嗡直响,“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嗓音果真不是她的,但也柔婉清润。前两次她都是举步就跑,这回却不敢再轻举妄动了,到底该怎么做,她得先好好想想。 那婢女似有些迟疑,还是道了一声“是”,然后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曲繁枝以手支颐,望着窗外行人熙熙攘攘,神思已然飘远。她那日摘下护身符,被吸进虫瞳,那么根据她的特殊体质,应该是被吸入了最邪之处。那么此处,很有可能就是卢媪的执念所在,现在她这位“娘子”是不是就是从前的卢媪?为何前两回,她一动作就被吸入白光,然后被投放到另外的场景里,这一切……到底是个什么道理? 曲繁枝想不通,越想越是头疼。 “曲繁枝!”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谁?”曲繁枝一个激灵,抻直了身子。 “是我!”那声音又响起,少了两分飘忽之感,变得清楚了些,也变得真实了些。 “陆郎君?”这嗓音熟悉得让曲繁枝想哭。 “嗯,是我。”陆濯轻声应道。 “你在哪儿?”曲繁枝目光带着两分急切四处逡巡,可雅室内除她之外,再无旁人,自然也不见陆濯。 “适才被卷入虫瞳时,我情急之下,以血画下传声符烙于你耳后,此时便是以此符与你传音。” 原来如此。曲繁枝这才发觉耳后隐隐发烫,而陆濯的声音更似在脑中响起的。 “我们是在一处吗?”听到陆濯的声音,曲繁枝心安不少。 “嗯,在。你现在在什么地方?”陆濯又问。 “我在街上一家茶肆的二楼,你在哪儿?我不敢过去找你,前两次我想去找你,可每次都被一团白光吸走,转眼就到了另外一个场景。”曲繁枝忙不迭将此时的处境道出。 “果然是因为你……”陆濯的声音里带了两分含糊不清的无奈。 “什么?”曲繁枝没有懂他的意思。 “我说还是请曲娘子胆子小些,莫要再轻举妄动了。你听着,这是她的执念所在,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如今在这里,便是她。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改变,是要先弄清楚她的执念究竟为何,才能想法子破除。” “所以……我又搞砸了对吗?”曲繁枝惶惶,按陆濯的说法,她刚来的时候才是最可能接近执念所在的时候。 “你心里清楚就好。”陆濯哼声,“已经这样了,多想无益,顺势而为。你先好好想想,除了场景有变,别的可有什么异常?” 异常?当然是处处都异常。曲繁枝掐掐掌心,让自己冷静下来,思索片刻之后,她眼底滑过一道亮光。闺房还是那间闺房,婢女也还是那个婢女,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我第二次醒来的时候明显比第一次要早,或许……我可以想法子确定一下,现在所在的场景,会不会比第二次的要早。” “如果按你这么说,最终还是会回到你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只要你不再试图改变,让它按着既定的轨迹去走。”陆濯的语气终于松快了两分。 “可是……我怎么知道如何让它按着既定的轨迹去走?” “你不要试图去主宰这具躯壳,不要以你的意志去做任何的事,你只需将自己沉睡在这具躯壳里,当个看客就好。”在陆濯口中,这件事情再简单不过。 “什么?”曲繁枝却是没能彻底明白。 “你试试看吧。总之,不要做任何的改变。”陆濯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飘忽,他语气里就多了两分急切。 曲繁枝也反应过来,“你要走了?” “是……我在这里,也不是我。” “那你是谁?”曲繁枝问,她凝神听了片刻,那头半晌没有声音,“陆濯,你还在吗?我……我怎么找你?” “你要找我时只需唤醒传声符就可以用元神与我对话了,只是元神对话太耗神,不可过久。” “如何元神对话?我不会呀!” “曲娘子!”这一声里,含着两分咬牙隐忍的意味,“你现在就在与我元神对话啊!而且,已说了半天了。” 曲繁枝恍然,是了,现在“她”的嘴没有动过,说话的声音也是与自己从前一般无二,还有陆濯的声音也是。原来……她已经在用元神说话了啊!“那如何唤醒传声符呢?” “只需唤我三声便好。”陆濯语气无奈且无力。 “哦。” 那头没有声音了,也不知陆濯是不是被她气走了,还是因为他们说了好一会儿,得暂歇,以免当真伤及元神。 “娘子!”这时房门外婢女试探性地唤着。 曲繁枝想到方才陆濯的话,一时不知如何将自己只当做一名看客,正在踟蹰时,这具身体似有自主意识一般,轻声道,“进来吧!” 婢女推开门,轻手轻脚进来,“娘子,时辰不早了,咱们回府吧!晚了郎君怕是要担心了。” 第二十章 他非国贼 每一次,婢女都提到“郎君”,所以,这位郎君会不会是卢媪执念的关键人物? 曲繁枝正在沉思时,她所在的这具身躯已是轻轻“嗯”了一声,站起身来,“回吧!”婢女连忙捧来一袭披风,搭上她的肩头。 果然……第一次醒来,海棠花开,嫁衣已成;第二次醒来,嫁衣还在绣架之上;而这一次,穿这样的披风,显见远没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 确认了这一点,曲繁枝稍稍松了口气,看来,事情还能转回正轨,没有因她一时的失误导致无可挽回的结果。 试过了陆濯的方法,曲繁枝安下心来,只是沉在这具躯壳的某个角落,安心当着一个看客。可心里也是焦灼,他们进来多久了? 从雅室离开,方踏足走廊,便已能听见大堂内的喧嚣声,茶肆这样的地方自来是人流汇聚,消息疯传之处。 当中一个书生模样的,喝醉了酒,似是说了什么话,被与他同桌的同伴制止,他却更像是被惹恼了一般,一拍桌子,音量也跟着提高,“我呸!什么郡守,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窃国之贼罢了!” 他的同伴吓得脸色大变,连忙伸手去捂他的嘴,“你小声些,不要命了?” 曲繁枝察觉到暂栖的这具躯壳脚步骤然僵在木阶之上,甚至能感觉到她心口微微缩起的刺疼。怎么回事儿? 楼下大堂里,那醉鬼挣开同伴的手,非但没有收敛,反而酒气上头一般,声音更是响亮地喝骂道,“我就说了,他徐占英能怎么着?还能杀了我不成?就算杀了我,就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他徐占英就不是国贼了?” “开城献降,对突厥蠕蠕卑躬屈膝,他徐占英贪生怕死,却未曾问过,我安乡百姓是否愿如他一般,苟且偷生,舍家弃国。”那人双目不知是被酒气还是怨怒染红,字字句句皆掷地有声。 喧嚣的大堂内稍稍一寂,片刻后,有人小声附和说,“是啊,这徐郡守可是卢仆射的学生,听说还是从小带在身边,当成儿子般养大的,怎的……怎的却半点儿没有气节?” “卢仆射在世时,对他可是倾囊相授,可不只是嘴上说说的当成儿子般养大,他可是卢公一早就看中的东床,卢公临去前,已是将唯一的掌上明珠都托付给他了。” “是啊是啊,我也听说了,卢公丧期一过,婚事就已经操办起来了,若不是突厥突然来犯,说不得已是成婚了。” “若说以前,也能说一句郎才女貌,可如今……这卢娘子真是可惜了。” “也不知卢娘子这幼承庭训的名门闺秀要嫁给这般贪生怕死,奴颜婢膝之人,心中该是怎般苦楚?” “老天不公!如徐占英这般国贼,该当肠穿肚烂,死无全尸才是,如何还能高官厚禄,娇妻美眷?”起先那起话头的书生本已酒气上头,不知想到什么,脸上神色又羡又妒,咬牙切齿间恍似要将徐占英剥皮拆骨,以泄心头之恨。 “那是,人在做,天在看,老天爷迟早会收拾他的。”群情激奋,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说着连最开始的畏惧都涓滴不剩了,只不知人人心中是恨多一些,还是妒多两分。 曲繁枝却分明感受到了刻骨的悲愤,来自于眼下栖身的这具躯壳。徐占英……定与她有关系,想到那个时时被提到的“郎君”,想到那袭嫁衣,卢娘子、卢媪……曲繁枝心中已有所猜测。 果不其然,在听到那些人满怀恶意地说着“等着看吧,不是不报,时辰未到”,“别说什么肠穿肚烂,死无全尸了,徐占英这样的国贼,千刀万剐,挫骨扬灰都不过分”时,她终于忍不住了,挥开婢女的手,不顾婢女那声声“娘子”,疾步就下了木阶。 偏大堂里的人还在慷慨陈词,“城门洞开那日,徐占英那狗贼当即就跪下了,跪祖宗都没有那么干脆的,是铁了心要当突厥人的狗!” “他哪儿比得上狗,狗且知道守家呢。” “丧节辱国,当夷三族!” “那便夷吧!他父母俱亡,亲族离散,三族之内,也只唯我一人尔。千刀万剐,挫骨扬灰,我随他一道便是,可你们字字诛心,却由不得我不辩。”“啪”一声脆响,一个杯盏被用力摔在地上,跌了个粉碎,女子本是娇嫩的嗓音却是铿锵有力,幂篱垂挂的轻纱荡开,露出女子略有些苍白,却坚韧的脸。 “呀!是卢娘子!”人群中有人认出女子的身份。 曲繁枝轻叹一声,果然。 “卢娘子?那便是卢公的女儿了?你父亲两朝元老,一生忠义,可听你的意思,竟是要为徐贼辩解吗?” “是又如何?我阿爷一生忠义,可他教我的'忠',是忠于社稷,忠于黎民,而不是忠于虚名。”卢娘子小脸微白,腰背却挺得笔直。 “强词夺理!献城降敌,便是节义有亏!你还想替徐贼狡辩,就是辱没你卢氏门风!”那书生梗着脖子,也顾不得是不是与一介女流相争,顾自高声。 “献城降敌是节义有亏?”卢娘子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书生,面色沉静,语调却铿锵,“那屠城之后,满城妇孺尸骨无存,就是节义两全了?” 满堂倏而寂然。 卢娘子深吸一口气,又道,“诸位在此侃侃而谈,想必都听说过不久前的柳中之围。秦、孙两位将军死守城池两月有余,城破之后,突厥屠城,尸骸塞井,人人都赞二位将军忠义,可那些死去的百姓呢?他们不想活着吗?”卢娘子眼眶微微红了,但她倔强地抿着唇,不让眼泪坠下。 “娘子!”身后婢女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 卢娘子抬起头来,隔着满座寂然,望见了茶肆之外,那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人,一袭青色衣衫,不过短短时日,他清减了好些,但仍腰背挺直,立在料峭的春风中,更似一竿青竹。他微微勾着唇,轻轻摇头,让她不必再说。 卢娘子的双眼骤然有些模糊,她侧过头,抬手极快地揩了一下眼角,“你们今日能站在这里骂他,不过是因为你们都还活着!你们骂他献城下跪,失了气节,可他那一跪,跪的不是突厥,跪的是你们。” “这座城,之所以能保全到今日,不是因为城墙坚固,不是因为守军勇武,也不是因为城民坚守,只是因为有一个人,把自己碾碎了,铺在你们的脚下。” 满堂寂静。 卢娘子能说的已说完,想说的尚堵在喉咙口,她希望终有一日能坦然说出,更希望即便她不说,也有人能明白,明白他。 她迈开步子,身后是渐渐被私语声打破的沉寂,而她,没有回头。只是坚定的,走向他。 第二十一章 徐占英何人? 卢娘子看着那人走过去,快要走到他面前时,不知从何处掷来一块儿小石头,直直砸在了他的头上。他偏过头去,卢娘子却是一急,快步上前,喊道,“阿兄!” 他额角被石头砸破,已是见了血,卢娘子脸色微微一变,转头看向石头掷来的方向,刚好瞧见一个面色仓皇的小孩子被他母亲拽走,她脚下一动,腕上却被人拉住。 “阿蕴!我没事!”是他,对着她笑着轻轻摇头,笑容和煦,可衬着额角那触目惊心的红,却到底刺得卢娘子眼中生疼。 马车踢踢踏踏从茶肆前跑走,卢娘子在晃晃悠悠的车厢里给她阿兄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眉却自始至终皱着,“瞧着有些深,一会儿还是得请医师看看,上点儿药才行。” “只是皮外伤,不碍事。”年轻郎君却仍是眉目舒展,云淡风轻的模样。 “阿兄今日得闲了?”卢娘子轻声问,见男人没说话,她了解地点了点头,“看来是知道我出了门,怕我听见什么,所以特意来接我的。” 男人轻轻叹了一声,“那些话知道你听了会不高兴,又何必出门寻这不自在?何况,他们说的你不乐意听,也没必要与他们争论。” “他们说的不对,我自然要与他们分辩。”卢娘子却自有坚持。 男人的眸色黯了黯,良久,才幽幽道,“他们说的,都是事实。” “很多事,你不说,我便不问,可阿兄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他们任何人都清楚。”卢娘子看着他,神色坚定。 男人眼底掠过一抹难以名状的情绪,一晌,车厢内一片悄寂,只能听闻马蹄声声,车轮辘辘。 “我已派人仔细打探过,去往长安的路尚算太平,你过两日收拾好便先启程回去吧!到了长安,有宗亲照料,我也可安心。待得事了,我再去接你。” “我不去!”卢娘子却是想也没想就断然拒绝,“阿爷去后,阿兄,我只有你了,你在何处,我便在何处。” 男人一时没有说话,卢娘子也没有,两人以目光无声对峙。 马车在这时轻轻一震,停了下来,男人似是沉沉叹了一声,“回去歇息吧!” 卢娘子收回目光,钻出了车厢,下了马车之后,她却是转身道,“我的嫁衣快要绣好了,等那日,阿兄记得回来看看。” 马车没有立刻驶离,车厢内却是静悄悄的。 “阿兄!你会平安回来的,是吗?”卢娘子面色如常,却又紧声追问了一句。 许久,车厢里响起一声闷闷的叹息,紧接着传来的是男人有些无奈的嗓音,“嗯,我会平安回来的。” 曲繁枝感觉到卢娘子一直屏住的呼吸微微一松,也就是那一刹那,她觉着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天光已变,指尖是有些熟悉的疼痛,她下意识地轻“嘶”了一声,彻底清醒过来。 春色悄浓,半敞的窗外,一株海棠已是打了花苞。 面前是一方绣架,架上绷着的正是那袭尚未完工的嫁衣,一滴殷红的血珠恰恰落在那沉绿色的衣料上。 她又回到第二次醒来的时候了? 心头微微一喜,她却很警觉地一抿嘴角,没敢动作。 “娘子!”那婢女原本坐在窗下,听得动静,这才转身过来,见得那血渍,面露不安地欲言又止。 曲繁枝按捺下心口的激越,静静等待着,看着婢女寻了巾帕来给卢娘子包扎,又过了一晌,才听卢娘子对婢女道,“采菱,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唤作采菱的婢女迟疑了片刻,还是应了一声,礼罢退下。 卢娘子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愣愣看着那袭嫁衣,或是嫁衣上那一点血渍,曲繁枝能感觉到她心绪不佳,似是有些不安,她这会儿也顾不得别的,与卢娘子不同,她这会儿心绪甚好,迫不及待想将她的发现赶快告知陆濯。 曲繁枝试探性地小声喊了一句,“陆濯!”静悄悄的,可卢娘子也没有反应,曲繁枝登时胆大了一些,又连着喊了两声,“陆濯!陆濯!你在吗?”音量倒是一声比一声大些。 “你小声些我也能听见,声音大可不必这么洪亮!”一把懒洋洋的嗓音在脑中响起,带着两分熟悉的嘲弄。 曲繁枝心虚地压低了声音,小心感觉了一下卢娘子,“怎么?会被人听到吗?” “……”陆濯沉默了两息的工夫,“想说什么快点儿。” 看来是她杞人忧天了,卢娘子只是记忆里的一缕影子,根本察觉不到她。曲繁枝放下心来,赶忙说正事,“都是好消息。我现在已经回到第二次醒来的时候,看光景,已是初春,离最开始醒来的海棠花开时候应该不远了。” “所以,曲娘子想让我给你道声恭喜?”陆濯不耐烦地哼声。 这人的嘴哟!曲繁枝被堵得一噎,气不打一处来,但到底有些心虚,错了错牙,罢了,她大人大量,不与他一般见识。 “还有一个事儿,如果这是卢媪的过去,说不定她的执念与她阿兄有关。” “哦?”陆濯的嗓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兴味,“你有什么发现?” “首先,我醒来的这三次,不同的场景,可都提到了这位郎君,也就是卢媪这位阿兄,名唤徐占英。” “徐占英……”陆濯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怎么?”曲繁枝莫名觉得他语调里似含着些别样的意味。 陆濯却显然没有想为她解惑的意思,“你继续说。” 曲繁枝心口一闷,只她很快调整了心绪,继续道,“这徐占英听说是卢娘子父亲养大的,卢娘子唤他阿兄,可他们却有婚约在身。之前经历的那一段回忆都是围绕徐占英,两人分别之后,我醒来就到这里了,所以这个执念定然与徐占英有关系。” “我感觉卢娘子很是看重徐占英,哪怕他献城降敌,她也要为他辩解。你说……会不会是徐占英见异思迁,背叛了她,所以她由爱生恨,生了执念,这才见不得别人好,想出贪痴虫这样的害人主意,让人沉浸在虚假的幻梦里,不得清醒?” “不可能!”谁知陆濯却是想也没想就道,“曲娘子平日是不是看多了那些痴男怨女的话本子?怎么张口就要胡说八道,徐占英不会是那样的人。” “嗯?”曲繁枝敏锐地听出了他对徐占英的维护,狐疑道,“你怎么知道徐占英不会是那样的人?” 陆濯在那边莫名岔了一口气,咳咳了两声,再开口仍然是理直气壮得很,“我看是曲娘子孤陋寡闻,听到徐占英这个名字,也什么都想不到吧?” 第二十二章 肢体接触 曲繁枝不解,徐占英怎么了? 那头陆濯似有些恨铁不成钢一般小声嘀咕了两句,才有些不耐烦道,“曲娘子平日还是少看些话本子,多关心些世间大事吧!前朝时,突厥趁朝中局势动荡,出兵大举东进,犯我朝边境,来势汹汹,连下三座城池,这安乡郡便是第三座城。” “这安乡郡好像不是突厥人打下的吧?可是徐占英亲手献上的。”曲繁枝提出异议。 陆濯似被噎了噎,两息后才道,“对!确实是徐占英开城献降,突厥人不费一兵一卒就进了安乡。也是因此,当时徐占英很是被当地百姓诟病,若非彼时局势动荡,朝廷自顾不暇,只怕早就出兵了,想必徐占英也很快就会被处决。可若非如此,徐占英的一切布局都会落空,只怕就真要背负一世骂名了。” 布局?这么说徐占英献城降敌还另有内情? “若非徐占英费心筹谋,说不得安乡无法保全不说,突厥还会长驱直入,那时便不只是连下三座城池这么简单了。”陆濯语调虽是平稳,但仍能听出他对徐占英的推崇。 “徐占英是诈降?”曲繁枝也听出了些许门道。 “他确实是献城降敌,但彼时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安乡之前,突厥已先后攻下两座城池,军民都是死伤惨重,柳中更是惨遭屠城,十室九空。偏偏朝廷内乱,已是无兵可派,他若率兵抵挡,在没有援军的情况下,坚持不了太久,破城之后,安乡就会沦为第二个柳中。” “所以……他就降了?” “嗯。他不只降了,他还哄得突厥大军甚是高兴,将领们都沉浸在安乡的温柔富庶之中,纸醉金迷,乐不思蜀。等到朝廷终于平息内乱,他便暗中联络了援军,里应外合,大败敌军,援军乘胜追击,将突厥大军又赶出了边境。” 曲繁枝听到这儿,半晌不知该作何反应,“没想到他倒是个人物。这是条极难走的路。” 献城降敌,必然背负骂名,已是为人不齿,他还与突厥虚以委蛇,只怕更是遭人恨。 “是啊!人人都恨他,在不明真相之前,安乡人人骂他狗贼,恨之入骨,待得明白真相,知道他忍辱负重,他们错怪好人,却已是悔之晚矣。”陆濯慨叹。 曲繁枝有些不好的预感,“徐占英是个什么下场?” “他耍弄了突厥人一通,害他们功败垂成,折戟沉沙,突厥人也不是真的傻子,发觉吃了这么一个大亏,若换了你是突厥人,会将徐占英如何?” 曲繁枝喉间哽住,说不出话。 陆濯却已是极冷极淡地给出了答案,“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即便已有了心理准备,但那轻飘飘的八个字还是重得曲繁枝心口一沉,一时间,她脑中纷乱,想过种种,“所以,卢娘子,不,卢媪的执念会不会……” “她叫卢秀蕴!”陆濯说,“卢仆射的独生女儿,徐占英未及过门的娘子,唤作卢秀蕴。” 曲繁枝想起方才徐占英唤的那声“阿蕴”,原来她叫卢秀蕴,真好听的名字。出身名门的闺秀,还有清丽的眉眼,饱读诗书的气韵……想起卢媪的样子,再想到方才听到的徐占英的事儿,她此时心里是五味杂陈。 “到底怎么样,咱们还得再看看,像你说的,也许很快我们就能看到结尾,也能找到真正的执念所在了。” 也就是说,徐占英也没有多久可活了!不!徐占英已经死了,他们只是陷在卢媪过去的记忆里。如此而已。 曲繁枝轻轻“嗯”了一声,将低落的情绪按捺,打起精神说正事,“对了,我暂栖的躯壳是卢秀蕴,你呢?你在哪里?是什么人?” 陆濯默了片刻,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转而道,“这是卢秀蕴的记忆,所以她的记忆到哪里,你就只能看到哪里,我也只能在她记忆里出现的时候才出现,其它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事实上,在这里,我能做的只有我暂栖的这具躯壳能做、会做的事儿,除了传声符我什么道术都用不了,所以……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若有什么发现,先与我商量了再说。” “知道了。”曲繁枝明白,这是在点她之前的自作主张呢,“所以,在这里,你到底是什么人?记忆里出现的……我在茶肆里倒是见过不少人,你是那个骂徐占英骂得最厉害的书生?是那个谢顶了的中年大叔?还是那个癞痢头?你总不能是采菱吧?” 曲繁枝迭声问道,奈何那头却是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儿声息。 “陆濯?”她喊了一声,“你还在吗?” 还是静悄悄的,不闻半点儿回音。 曲繁枝失望地皱起眉来,嘀咕道,“他的元神在这里弱成这般了吗?我都还没觉得累呢。” 话是这么说,但到底没有再硬唤三声,将他叫回来,回答了她的问题才走。 “不对啊!”曲繁枝突然想起来,“徐占英的事他知道不奇怪,那卢秀蕴的名字呢?贵胄世家的女子闺名也可以随意被旁人知晓的吗?” 陆濯自然不会回答她。 想起卢秀蕴,曲繁枝转回思绪,方才这人一直很安静,以至于她和陆濯说话时全然没有注意到她不知何时竟是取了一只精致的杨木匣来,外面密密匝匝用五色丝线缠了三道,这样的东西曲繁枝之前也见过,哪怕是平民百姓家的也是如此,足显郑重。 果不其然,那匣子打开,里头放着两份红纸,墨迹隐隐,卢秀蕴的指尖停在“婚书”二字上,那两个字一横一竖,一撇一捺都写得格外端正,仿佛落笔时便已知道,这是两个人一生的重量。 卢秀蕴不知在想些什么,曲繁枝只觉得一颗心仿佛是被水浸透了的棉花,沉甸甸的,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阿蕴!”房门处突然传来一声轻唤,带着笑,恍似被春风纠缠得缱绻。 卢秀蕴骤然抬头望去,眼中便瞬时盈满了欢喜的笑,原本已是被不安熬得暗淡的双眸又如星子一般被点亮,“阿兄!”她喊了一声,手边的东西放下,人已如一只蝶儿般往门口的方向飞去,“你今日怎么得空回来?” “回来看看你。”她鬓边有两缕发丝散落下来,徐占英极自然地抬起手来,将之勾到了她耳后,指尖轻轻拂过她颊边的肌肤。 卢秀蕴想来也是习惯的,虽略有些害羞,但却并未躲开,可曲繁枝就不一样了,她从未与男子这般亲近过,一时只觉得浑身不安闲,用力咬着牙,这才没有掌控身躯,躲开去。 第二十三章 那该多疼啊 一个简单的动作,卢秀蕴垂下眼去,脸儿微红,徐占英也是耳根烫热,转开了头去,左手抬起,轻轻摩挲了一下鼻尖。 曲繁枝刚好瞧见,在心底惊得“咦”了一声。 徐占英已经咳咳了两声,目光朝着卢秀蕴身后睇了睇,“在做什么?” 卢秀蕴没有说话,敛下眸子,徐占英也看见了桌案上那只此时打了开来,用作装婚书的“函”,目光微微一顿,才又看向卢秀蕴,“发生了何事?” 只一眼,徐占英便知卢秀蕴不会无故翻看婚书,两个人竟可以默契到这般? 卢秀蕴转身往屋里走,徐占英无声跟上,一直走到绣架旁,卢秀蕴抬手指向绣架上尚未完工的嫁衣,徐占英的目光顺着她的指尖落在那点血渍上,微微一怔,继而失笑道,“就因为这个?只是小事一桩,及时处置便是,再不济,可用绣线遮挡。倒是你,可伤得厉害?”说着,便已是去抓她的手。 不过一点针扎,自然算不得伤得厉害,早就不疼了,卢秀蕴眉心上的结却没有半分舒展,“嫁衣见血,到底不吉。” “什么时候信这些了?”徐占英笑着摇头。 “本也是不信的。”卢秀蕴抬眼看他,眼目幽幽,个中深意,彼此都懂。 徐占英敛去笑,两人相顾无言。 “曲繁枝!曲繁枝!” 谁?是谁在叫她?嗓音有些莫名的熟悉,可她脑袋中满是浓雾,一时想不起那是何人。 “曲繁枝!醒醒!快醒来!曲繁枝!”那声音更急了两分,加大了音量喊她。 脑中的浓雾好像散了些,那声音更清晰了。是……陆濯?是陆濯吧?他为什么要喊她?是了,他们好像在卢媪的执念里,他这么着急的喊她,难道是出了什么事?这个念头一起,她也急了,立时想要醒来,却发觉动弹不得。 “曲繁枝!你想死吗?”陆濯的声音灌注了满满的焦灼。 曲繁枝用力挣扎着,胸口锁骨处发起烫来,她一个激灵,终于睁开眼来,天光渐明,入目是杏子红的单纱罗帐,有些眼熟。 这是卢秀蕴的屋子,她躺在卢秀蕴的卧床之上。不对,她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分明记得正在和徐占英说话来着。难道,是又跳进了另外一天? 曲繁枝的心莫名不安地惊跳了两下,抬起手抚着心口,轻声唤道,“陆濯?陆濯!你还在吗?” “你总算醒了。”那头传来陆濯的声音,好似长松了一口气。 “我怎么了?睡着了?”曲繁枝虽然醒了,可声音却有些绵软无力。 “你再睡下去,只怕就永远醒不过来了。”陆濯的语气很是凝重。 曲繁枝最是惜命,听得这一句,立时一个激灵,“怎么回事?” “你是什么时候没有意识的?”陆濯沉声问。 这话中深意让曲繁枝心下更是不安,勉强按捺住,才道,“我没有意识?可我记得刚刚徐占英正在和卢秀蕴两人说话。” “他们说什么的时候?”陆濯却没有放松,又紧声问道。 曲繁枝更不安了,“就是说婚书,还有……还有嫁衣……” “那已经是前晚上的事了。”陆濯声音又往下沉了两分。 什么?曲繁枝心口骤然往下一沉。 “之后的事儿,你一点儿都没有印象?”陆濯又问。 曲繁枝轻轻摇了摇头,想到他看不到,才又闷声道,“没有。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失去了意识。那之后还有发生什么事吗?” 陆濯这回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也失去了意识,只比你早醒来了一会儿。” “我们小瞧了那卢媪的手段,我们进了她的执念,被她投射在她记忆当中的人身体中,时间长了,就会被执念吞噬,忘记自己是何人,到那时,我们便再出不去了。” 那与死何异?曲繁枝更着急了,“那怎么办?” “咱们得尽快出去。” “可是我们还没有找到她真正的执念所在,更遑论破解了。”曲繁枝语气也凝重起来。 “一起想办法吧,希望用不了多久,在此之前,一定要记得保持清醒,你不是真正的卢秀蕴。”陆濯已是镇定下来,说得格外认真。 或许是因为他的话,也或许是因为知道不是她一个人孤军奋战,曲繁枝惶惶的心暂且安定下来。 “娘子!”这时门外响起了采菱的声音,曲繁枝感觉到卢秀蕴似要醒过来了。 “我得走了。”陆濯说,“记得,尽量保持清醒。” “我们互相提醒着。”曲繁枝忙道。 “嗯。”陆濯应了一声。 曲繁枝又急声道,“陆濯!你是徐占英对吗?”那头没有声音,也不知道是人已经走了,还是怎么,她又忙补充道,“我是说,在这里,你是徐占英对吗?” “嗯。”过了好一会儿,那头才传来陆濯有些闷闷的声音。 曲繁枝心弦稍稍一松,“之前问你时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我只是觉得有些尴尬。”陆濯的声音仍有些发闷。 尴尬? 曲繁枝尚未回过味来,陆濯已经哼声道,“你现在知晓了我是徐占英,你便不觉得尴尬了?” 曲繁枝陡然想起那日徐占英和卢秀蕴之间的亲密举动,按理来说,对于自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又是成亲在即的未婚夫妻,委实已算发乎情止乎礼了,可问题是她是卢秀蕴,却又不是卢秀蕴,已够觉尴尬。如今再知道,对方也是徐占英,又不是徐占英,而是陆濯……好吧!确实很尴尬。 卧床之上,卢秀蕴已是醒了过来,采菱推门而入,“娘子,郎君有事儿,这便要出门去了。” 卢秀蕴一听,本还惺忪的睡意散了个干净,急声道,“快些替我更衣。” “陆濯!”曲繁枝抓紧时间,想问,却又欲言又止,“你是徐占英……那如果到了最后,也会将他临死前的罪挨一遭吗?” 陆濯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或许吧……就看这执念里有没有这一遭了。若有,那也躲不开,说不得只能挨一遭了。” 这一句话后,那头彻底静了下来,曲繁枝的心绪却是翻覆得厉害。在这里,他们确实能够清晰感受到这具躯壳身心所遭受的一切,就像她能感觉到卢秀蕴针扎手指的疼痛,也能感觉到她的心绪的转变,酸甜苦辣皆能感同身受,那想必陆濯也是一样的。 旁的倒还罢了,可如果走到了最后,想到徐占英的结局……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那该多疼啊?” 第二十四章 傻阿蕴,别等了 卢秀蕴心里很急,曲繁枝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能感觉到她很急,起身穿好衣物,钗环都来不及戴一个,就是急急忙忙往府门处冲去。 到得府门处,马车已然备好,徐占英正要登车而去。 “阿兄!”卢秀蕴急唤一声,奔上前去。 徐占英转头看过来,微微笑,眉目却深深,“阿蕴!” “阿兄何时回?我的嫁衣还有两天就能绣好,阿兄到时能回来吗?”卢秀蕴跑到徐占英跟前,稍稍匀了呼吸,便是道,说话时双眼紧紧盯着徐占英。 曲繁枝脑中陡然闪过一道灵光,但待得她凝神去想时,却又无迹可寻。 “我尽量。”徐占英笑容与语气都仍是温和,眸光却微微黯下。 卢秀蕴没有说话,只是仍静静凝望着徐占英,嘴角紧紧抿在了一起。 良久,徐占英似叹了一声,却是妥协般道,“好!我会回来!” 卢秀蕴脸上的神色这才和缓下来,“阿兄照顾好自己身子,少喝些酒,我让人送去的补汤记得喝……”她迭声吩咐着。 徐占英脾气极好,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应好。 等到徐占英终于上车离去时,曲繁枝还在琢磨着刚才在脑中一闪而没的古怪念头究竟是什么,总觉得她就差一点儿就能抓住它了。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闪过,在曲繁枝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就已经将她吞没,眼前再一亮时,她已经身处屋舍之中,窗外海棠花开,嫁衣已成,就沐浴在那一线阳光之中。 终于来了! 久盼的时刻终于如期而至,曲繁枝除了尘埃落定的踏实,还是忍不住有些激动,还有些惶惶。只盼着一切能顺利吧!她孤注一掷进来,是为了活着,不是为了送死,更不能除了自己,还搭上一个陆濯。 “娘子,郎君回来了!”采菱带着欢喜的嗓音传来,曲繁枝深吸一口气,看着卢秀蕴站起身,往外走去。 徐占英不只回来了,还颇有闲情逸致。卢秀蕴看见他时,他正在院子里忙活。两只袖子高挽,脚边已经有好些劈开的篾条,他修长的食指灵活地绕动,手下竟已是个半成型的灯笼。 卢秀蕴的步伐停在廊下,看着他忙碌的侧影,却一时不敢靠过去,心中的感受更是五味杂陈,复杂难辨,曲繁枝品出了甜,可这甜里却又隐隐渗着苦。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到来,徐占英略略停了手下的动作,转过头往廊下看来,眼眸如星,面上还带着笑,比曲繁枝之前见过的几回都要灿烂明朗,似是透着真真切切的开怀。 “阿蕴!来了?快!来帮忙!” 卢秀蕴迟疑着靠了过去,走到近前抬起头细看他,眸中却是一痛,“阿兄!”半月时光,他鬓边竟染了霜,可他不过弱冠之年啊! 徐占英却全然没有察觉到一般,仍是埋头编着灯笼,待得编好一只,他却是长长叹了一声,“许久不碰,手都生了,这手艺瞧着比从前差了许多,阿蕴别嫌弃。” “阿兄今日怎么想着做灯笼了?”卢秀蕴轻声问道,脸上没有笑,眸色幽幽。 “自然是有值得庆祝的事。”徐占英脸上的笑意漫开。 卢秀蕴喉间微微一哽,见徐占英这般,却也终于勾起唇浅浅一笑,“还是和从前一样吧?我来糊纸,作画归我,题字归阿兄!” 徐占英回望她,眼中笑意潺潺,嗓音却不知为何有些喑哑,“好!” 天色微暗时,两盏灯笼做好了,卢秀蕴搁笔,画成。 徐占英垂眸看去,左边一盏上一方棋盘,墨线细而有力,纵横十九道,棋子零星散落,但在棋盘正中央,一颗白子孤悬天元,仿佛一颗星辰,穷尽己光,照亮天地。远处,隐约是一方城池的轮廓,城门之上两个字已极小,可细细看去,还是能辨认,分明是两个字——安乡。 右边一盏,则是一线细细新月,恍若弯眉,笼着小小的院落,一双剪影静静依偎,不见眉眼,那影子被月光笼着,朦胧好似水中月,雾中花,看得见,却触之不及。 徐占英看着看着,眼中竟是闪动了泪光,嘴角却是勾起笑痕,“知我者,阿蕴也。” 卢秀蕴敛下眸子,重新执笔,饱蘸了墨汁,递到了徐占英跟前。 徐占英从她手中接过笔,略一沉吟,便在两盏灯笼上各题了一句诗。 左边那盏——血未沾衣城可易,身将碎玉志方酬。 右边那盏——来生若卜溪山住,半亩荷塘半亩风。 笔顿,画与字皆成,两人却尽皆沉默下来。 “一会儿天色晚时,让他们把灯点起,挂上吧!”片刻,徐占英哑声道。 “是。”采菱应了一声,将两盏灯笼捧着下去了。 正在这时,却有人快步而进,到了徐占英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徐占英面色不变,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再抬眼看向卢秀蕴时,眼中似是翻搅着千言万语,却终不得一字。他只深深看她一眼,蓦地转过了身。 曲繁枝感觉到卢秀蕴心口的绞痛,“阿兄!既有好事庆祝,那我便温了酒,点了灯,等着阿兄回来!阿兄记得早去早回!” 徐占英的脚步微微顿住,将卢秀蕴的话听得清楚。 “阿兄?”卢秀蕴又唤了一声。 若唤了之前,徐占英必然已是妥协,定会应下她。可这回,徐占英却也只是一顿,复又迈开步子,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却都坚定决绝。 “阿兄!”卢秀蕴扣在桌沿的手因用力而指节泛白,呼唤里已夹了哽咽之音,可徐占英,却再未回头。 在徐占英的背影在眼界消失时,卢秀蕴像是突然活了过来,拎着裙摆朝着他的背影追了出去。追到府门处时,刚好瞧见载着徐占英的马车踢踢踏踏跑开。她眼里的泪倏然滚下,望着马车离开的方向,拔高嗓音道,“阿兄不做声,我就当你应下了。从小到大,你应过我的事,从未食言。你会回来,我会等你。” 车轮辘辘中,好似捎来一声沉沉的叹息,转眼就被风吹散,“傻阿蕴,别等了吧!” 心口的阵阵绞痛后,好似空了,曲繁枝突然醍醐灌顶,她可能……已经知道卢秀蕴的执念是什么了。得快些告诉陆濯,否则就来不及了。 念头刚起,她眼前却已开始阵阵发黑,她拼命让自己保持清醒,“陆濯……”然而只来得及喊出一声,她便无能为力地沉入黑暗之中。 糟了!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