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铬龙开始》 关于重质龙 重质龙来源于DND设定中的亚铁龙。 我自作聪明,重设了它们的主神、外形、习性、性格和能力,并改名重质龙。 算是自设龙种,希望这些设计,能够让它们各具魅力, 也希望读者们喜欢。 《从铬龙开始》关于重质龙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从铬龙开始</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回答一些老读者的疑问 此文用以回复一些关于另一本书的读者疑问,新读者可以直接忽略,希望不要受此影响。 ————— —————— 近来老读者所讨论的,多是关于蓝龙,针对一些疑问,我在压抑之中,也想作出一番自白。 这是我犯的一个错误。 首先,和大家所想的不一样的是,蓝龙所采用的收益模式,和大家熟悉的分成模式是不一样的,它是的收益模式类似买断,虽然名义是保底+分成,实际上我占比只有极少一部分。 所以在我看来就是买断,买断价格也比大家所想象的要低很多。 我不知道这是否涉及保密问题,所以关于具体的数字(后面会有一个比较),我就不透露了,以免成为被告。 当初我为什么会接受呢? 因为当时黑龙结束,我心里没有太多想法,受到邀请,说可以自由创作、没有条条框框、没有订阅压力和连载压力(重点是这个),于是我就去了。 之后就有了蓝龙。 最开始我只是把蓝龙当做一个草稿,一个锻炼写作能力的尝试,它甚至是没有大纲的,只想着随便写写,同时赚一点小钱。 是的,这就是我当时的想法,因为随意,所以这本书里甚至还出现了非常邪恶的情节,在许多严格的地方,这是不可以出现的。 可是随着写作的推进,情况开始有所变化,在进入野林篇后,我脑子里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剧情,下笔也越来越用力。 我相信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一旦进入创作形态,又有哪一个作者会不热爱自己的作品,想把作品写到好上加好呢? 蓝龙好不好,我不敢自夸,但至少觉得它算是一本能看得过去的书,它给我带来收益了吗?带来了,但也许和大多数读者想的截然不同,这收益并不很多。 远远不如黑龙。 后来因为身体、家庭问题,加上蓝龙本身所产生的内耗(那时我已经意识到自己离开起点是错误了),我开始感到非常疲惫(大概在旷野之战结束、杀死卓耿之后时期),数次向网站方面提出要休息一段时间,但都遭到拒绝。 于是我只能强撑着写,但整个人的状态已经非常不对,甚至出现严重的焦虑和失眠,以及对作品感到十分痛苦的情况。所以无论合同方是否同意,我都必须中止写作了。 (这时我犯了一个大错,我并没有考虑到我的读者,他们并不了解事情的原委,完全是无辜的,并且会感到莫名其妙。 可是说我蠢也好、自以为是也好,当时我的心里,真的就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点,我是抱着一个无订阅连载压力、跑来小站写买断的心态来的,完全就不记得要向读者负责,要给读者一个交代这回事。) 直到某一天,合同方和我说,因为我长时间断更,原有的合同不能够继续了。 说实话我真是一头雾水,不是说没有连载压力么?如果需要日更,我呆在起点就可以了。 在多次尝试沟通无果后,只能就,结束了。 只是从头到尾,我都忘记了我的读者这一回事,如果有在长时间追更蓝龙的朋友应该会发现,在创作蓝龙过程中,我和大家几乎是完全没有互动的。 因为读者多与少、订阅与否,对当时的我来说,没有区别,哪怕拿到了均订破万的惊人成绩,我所得到的回报也没有增加。 它的收入,只与我更新的字数相关。 所以,对于一些读者攻击我,说我圈钱的说法,这个其实是不存在的。 明明是跟字数相关,我却没有痛痛快快的更新,东拉西扯,写他个一千万字,还自作聪明的反复摇摆,3000字能作妖作上一天,自以为能写出很好的东西,感觉自己真是愚蠢至极、可笑至极(这就是自我内耗的原因)。 但是,对于蓝龙这本书本身,我还是问心无愧的,因为我交出的文稿,都是我自认为细心钻研、打磨过的,剧情和文字有水平高低的起伏,但绝没有胡乱灌水、使用AI、洗稿、寻找代笔,我都可以拍着胸脯说,绝对没有。 尽管我曾经就是想这样去赚钱,尽管它的模式就是根据字数计算收入。 当然,书里有对江南老师有拙劣的模仿,一些片段的“借鉴”,这个也确实是真的。 但还是那件事,我没有照顾到我的读者,没有替他们考虑过,这是我最大的错误。 蓝龙不属于我,全都不属于我,甚至读者群我都不是群主,这些年时间过去,我所拥有的空空如也。 对于蓝龙的所有回答,我都放在这里了,我也知道事情已经发生,说什么都于事无补,只希望想要探询其中缘由的大家,就把疑问也留在这里吧,评论区就不要再提了。 往事也不要再提。 ———— 最终还是要向所有曾经支持我的读者致歉。 我之前一直认为,作者更新作品,读者付费订阅,是一件你情我愿的事情,作者是有权力断更、甚至切书的。 直到近期我才忽然意识到,我错了,而且大错特错,错得离谱。 读者的订阅,不是用来购买眼下这一章的,因为如果读者只想看到眼下,他们完全可以去看盗版,他们付出的金钱,是希望能够看到后续的剧情和内容,是用来购买作者未来的持续写作的。 而作为作者,如果收到了这样的支持,却不能进行后续的产出,当然是一种近乎欺诈的犯罪了。 不管蓝龙我究竟得到了多少,大家付出的金钱是真的,给出的支持也是真的,我确实是应当立正、挨打。 ————— 还有几个奇怪的谣言。 1说那边原先是我写黑龙的编辑,对我施恩才提拔我去的,但我黑龙的编辑是小圆,已经转战女频行业了。 2说因为我断更太久,合同方不想给我白发钱,实在受不了,才修改合同的。我只能说我没见过哪个网站会给作者白发钱的,我断更的时候,一毛钱都拿不到,连读者订阅钱都几乎没有,要喷我可以直接喷我,我断更确实不应该,挨骂也不敢做声,但这种歪曲事实、颠倒黑白造谣是让人愤怒的。 第一章 初生 赭石谷的夕阳很美,晚霞犹如烧熔的黄金,沿着起伏的丘陵流泻而下,给层层叠叠的铁木林镀上一层金色。 有风忽如其来,铁叶木的叶片相互碰撞,轻铃似的叮叮作响。 西隆打了个喷嚏,感受新鲜空气钻进鼻腔,第一次填满自己的肺部,接着翻了个身,咿咿呀呀的,努力撑直四肢站起来。 这是一条新生的铬龙幼崽,浑身被尚未硬化的灰色嫩鳞覆盖,膜翼软趴趴耷拉着,眼神明亮,头颅是倒三角的铲形。 西隆·索拉克斯,这是它的龙之真名。 “我这是……穿越了?” 西隆举起手来,盯着面前那只爪子,怔怔出神。 他原本是个籍籍无名的小主播,没有女朋友、爱喝冰可乐,凭着些许游戏天赋,靠做陪玩代练填饱肚子,闲下来就看看电影和,日子过得没有很好,但也不算坏。 有天熬夜工作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膝盖疼痛急剧加重,一发病就是好几天,原本一直认为是关节炎的他,不得不前往医院进行检查。 结果被诊断为晚期恶性肿瘤,病程进展极快,只折磨一年,便结束了他的生命。 “虽然年轻,但也要时刻注意身体啊……” 这是西隆前世最后的遗言。 来不及多想,真龙传承给予的馈赠纷至沓来,令他立即掌握龙类的语言、文字和感官习性,建立身为重质龙的认知。 人的灵魂与龙的躯体融合,传承与记忆也相互结合,再也不分彼此。 惊奇之后,西隆竟然觉得有些欣喜。 前世他年纪轻轻却匆匆离世,回首过往,既没有赚到多少钱,又没有好好看看世界,如今发现有重活的机会,当然是振作欣喜。 尽管这一世不做人了,但变成健康、长生的龙类,对西隆来说,反倒像是一件好事。 他盯着自己的手爪,虚握之后再张开,反复数次,接着扭动脖子和尾巴,又抖动膜翼、翻滚两圈,发现对身体的体验如此熟悉,丝毫没有隔阂生涩的感觉。 “唔,累了。” 只是,对于新生儿来说,长时间的活动并非易事,小铬龙没什么力气,只挪动一阵后,便嘟囔着撒开后腿,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好在他还知道用尾巴支撑脊背,没有干脆利落的直接躺下。 坐稳之后,西隆便开始转动脑袋、左顾右盼,打量这个未知陌生的世界。 湿润的红土香气扑面而来,伴随微甜的金属芬芳。 暖红色的赭石丘陵在视线里延展,青绿的铁叶木林簇拥其间,湍急清澈的溪流从峡谷中间穿过,由于河床富含矿物,溪水竟呈现出一种瑰丽的琥珀色泽。 一颗硕大头颅出现在西隆上方,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 迦卓萨的鳞片暗如黑钢,边缘泛着隐约的铁光,头颅两侧延展出棱角分明的骨嵴,使整张面孔显得冷峻而克制。 她的眼睛红亮,像是燃烧的炭,展开的龙角自额后生出,略微后掠,质地粗粝,如同未经抛光的金属枝杈。 随着青年龙的呼吸,其壮阔胸膛微微起伏,带起低沉的气流声,犹如一座缓慢运转的熔炉。 “真是好大的一头龙啊。” 面对鳞色与自己完全不同的巨龙,西隆第一时间竟然没觉得畏惧,脑袋里各种各样的想法纷呈,“……看来我是真的穿越了。” 在西隆仰望大龙的时候,迦卓萨也完成了对这个新生儿的凝视。 铬龙在重质龙族的地位,约莫相当于银龙之于金属龙、蓝龙之于色彩龙,是重质龙中排名第二的强大者,天赋体魄虽然弱于铁龙,但也是非常值得培养的目标。 由于是刚刚破壳的幼崽,所以这小家伙身上没什么真龙威势,虽说来自邪恶阵营,却也看不出凶恶,只觉得四肢短小、头大肚圆。 唯独那对黄澄澄的竖眼,以六价铬的颜色,显示出其同样高贵的纯血种身份。 至尊之龙陨落之后,重质龙失去了自己的神灵,遭遇前所未有的浩劫。 生来命定的说法,从此再也不存在了,如今每一头重质龙的善恶,完全取决于它们自身性格和后天经历,如今陆地上有温和友好的铬龙,也有暴虐残忍的钨龙。 看得出来,这只刚出生的铬龙很好,虽然没有铁龙那样的个头,但也比其他重质龙稍大一些,不仅茁壮,而且非常活泼健康,一看就知道性格稳定、很好养活。 迦卓萨点点头,心里觉得满意,于是伸出爪趾,抛下一块几乎和雏龙等大的兽肉。 眼看食物落地,西隆本能的动起来,迅速往前爬一些,抬起前爪,只用后足支撑身体,先把兽肉压在自己身下,之后才盯着到手的血食打量。 食物形似牛腿,却比寻常牛腿大上许多,东西肯定是好东西,看起来十分新鲜,明显刚被扯下来不久,断口处肥瘦相间,肉质纹理和白色筋络清晰可见。 可惜它根本就是生的,肉里还缓缓往外渗出血来。 “吃不吃呢?” 西隆咂咂嘴,似乎对茹毛饮血有些抗拒。 嘴上说是抗拒,身体却从不说谎,在青年龙的视角里,雏龙抱着那块腿肉,眼睛亮得发光,口水在嘴边淌来又淌去,馋得根本止不住。 大概迟疑了几秒钟,小铬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一大口咬下去,差点把整个脑袋埋进肉里。 腿肉表层带着刚撕裂的韧劲,却并不难嚼,嫩得出奇,西隆的牙齿刚一嵌入,筋肉便顺着力道轻轻分开,像是被热刀切过的油脂,却又蕴藏着爽口的弹性。 随之涌出的,是直接浓烈的腥鲜。 没有熟食调味后那样丰富的口感,只有荒野之间最原始的美味—— 血液的甘甜、脂肪的醇厚、肌肉本身的紧实滋味同时在口腔里炸开。 像一团火顺着喉咙一路滑下,落进身体深处,让龙浑身上下都变得暖和起来。 “居然还怪好吃的。” 西隆眯起眼睛,情不自禁的摇晃尾巴,趴在腿肉上,吭哧吭哧乱啃。 简单来说……就是吃美了。 不过,山谷里并非只有一个幼崽,周围的碎石与红土之间,竟然匍匐着数量众多、鳞色各异的雏龙,听到这边的动静之后,陆陆续续都把视线投了过来。 它们破壳的时间比西隆更早,也曾受过迦卓萨的投喂,已经完成进食。 每一条雏龙都知道腿肉的滋味是最好的,因此心里更加渴望,这时候全都目光闪烁,被龙类天生的贪婪食欲驱使着,跃跃欲试。 只是,龙类并非痴蠢的野兽,哪怕没有龙之传承的次龙,也比大多数智慧生物更聪明,生来就知道察言观色、趋利避害。 它们没有贸然冲上来争抢,是因为暂时搞不清楚青年龙的性情,不知道大龙的喜恶和规矩,担心贸然表现会触怒大龙,所以才十分犹豫,不愿做最先出格的那个刺头。 半晌之后,一头体型稍大的铁龙,终于还是忍不住动起来。 它先前同样分得一块腿肉,自恃有些优待,因此比其他雏龙胆子还更大些。 尽管如此,这家伙也没急于扑上来争抢,反倒是绕了一个小圈,交替四肢慢慢的试探前行,一边凑近西隆,一边观察大龙的反应。 迦卓萨面无表情,端坐不动。 西隆看也不看逼近的铁龙,只是晃着尾巴自顾自进食,已经快把腿肉啃完了。 直到铁龙凑到近前,铬龙才终于抬起头来,直视对方,喉咙低低的震动着,发出一阵沉闷的低吼。 铁龙以同样的声音作为回应。 眼看对方并不退却,西隆随即龇出尖牙,颈后的骨锥低颤,他已经适应外面世界的空气,吃过血食之后,浑身力气也涌了上来。 小铬龙踩在吃剩的骨头上,把自己撑高,做好了打架的准备。 直到这时,青年龙的干涉才姗姗来迟,以两根爪趾掂住铁龙身体,把它放回到原来地方。 “在场雏龙,无论鳞色、血统,都是烬痕家族成员,家族分发的食物,现在还不许争抢。” 青年龙以低沉宣告作为自己的开场白,这才俯视四周,缓缓开口,“迦卓萨·燃心,这是我的名字,你们可以称我为喂哺者,今后你们的教养和训练,都将由我负责。” 太阳终于落了下去,天黑了,赭石谷里暗淡下来。 第二章 赭石谷最速传说 时光流转,距离西隆诞生,转眼就过了六个月。 秋日的阳光还带着几分毒辣,小铬龙慢吞吞爬出阴影,在阳光下伏低身躯,用力抻开脊背,像一只蓄势前扑的大猫,抖擞一阵,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 神清气爽。 雏龙破壳之后第一年,是龙类生长发育最迅速的时期,原始本能会迫使它们尽快强壮起来,以面对荒野之间存在的各种危险。 可这段日子对西隆来说,反倒觉得十分悠闲。 尽管名义上是烬痕家族的私产,但他的生活其实极其优渥—— 身处在喂哺者庇护下,既不必面对什么危险,也不用为了食物发愁,整个赭石谷尽是雏龙的玩乐场,每日四餐,都由家族眷属定时定量供应。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西隆想要荒野求生,也没那个环境和条件。 像凡人童话故事里所描绘的:因为巨龙母亲性情酷烈,剥夺不受宠的幼崽血食,导致幼崽只能出去吃土啃树这种事,在赭石谷里是绝对没有的。 喂哺者大人一视同仁。 “西隆。” 眼看西隆从集会地里走出来,原本匍匐在树荫下的雏龙一跃而起,“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呢,胃里的东西都快消化完了。” 西隆看一眼和自己鳞色相仿的雏龙,轻快说,“今天喂哺者多讲了几个故事。” 每日聚餐结束,在集会地吃饱喝足,喂哺者便开始讲授龙类的语言和文字。 重质龙是真龙,但山谷里,还有许多没有龙之传承的次龙,所有东西都要从头学起,迦卓萨便拿出时间来专门教它们。 至于重质龙,这时候可以旁听也可以离开,只要不发出噪音乱跑乱动,喂哺者一般不会限制雏龙的自由。 西隆最喜欢待在喂哺者身边旁听。 因为迦卓萨不仅教语言和文字,偶尔讲到一些晦涩艰深的古代龙文,都会顺带描绘一下那个时代的传说故事,有时联想到了,也讲讲家族的历史和现状,介绍一下邻居塔戈玛王国和血岭诸部的情况。 西隆初来乍到,哪怕生而知之,也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什么都想了解,迦卓萨的讲授,就是他获取信息的重要途径。 “我们去鹰嘴崖玩吧,怎么样?” 雏龙朝集会地探头探脑,看了几眼,确定喂哺者没往这个方向来,“我已经有两天没有去玩了,心里很急,今天说什么也不能错过。” “你看过没有?山上的龙多不多?”西隆问。 “不多不多。” 雏龙连忙摇头,眼巴巴邀请,“而且如果是你的话,那些家伙肯定愿意让位置。” 它的名字是莫奇·索拉克斯,有着和西隆相同的姓氏,从血缘上来说,他们可以称得上兄弟。 尽管龙类的血缘观念十分淡薄,但有这层关系在,莫奇还是更愿意和西隆亲近些。 莫奇需要玩伴,西隆其实也不是死板枯燥的性格,只是平日清晨、上午,他都有自己的训练计划需要完成,那是不能够拖延懈怠的。 直到下午得了空闲,他才可以做些其他的事,和伙伴去追逐玩闹、猎熊吃羊。 譬如现在,莫奇一说,西隆也不迟疑,立刻答应下来,“好,那就先去玩一圈再说。” “走咯!” 有了西隆倚仗,莫奇立刻神气非常,晃着尾巴一摇一摆,朝着鹰嘴崖去了。 等他们抵达目的地,附近已经聚集了许多雏龙,正准备新一轮的竞驰赛。 虽说是雏龙,但这些家伙个个都有草原母狮那么大,在鳞片摩擦间拱动身体,努力把旁边的讨厌鬼挤开,爪子踩得碎石哗啦作响。 烬痕家族通过请求、交易甚至胁迫等方式,从各种渠道搜集得来无数龙蛋,为了方便哺养,统一用魔法在赭石谷孵化,期待它们长大后为家族效力。 所以赭石谷里才有如此之多的幼崽,不仅有铁龙、铬龙,也有钴龙、钨龙和镍龙,不仅有重质龙,还有很多混血龙和次龙后代。 看到西隆,雏龙们犹豫片刻,最后还是留出一块空地,给了冠军应有的待遇。 莫奇狐假虎威,也成功拿到一个位置,一边摩拳擦掌的准备,一边偷眼打量前方的西隆。 如今赭石谷里正有些传闻,许多小雌龙悄悄议论,说西隆长得好看。 莫奇听了那些流言,心里难免不服,于是趁着准备的时间,把西隆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让我看看究竟哪里不一样?” 西隆的鳞片呈现出干净的钢灰色,映衬阳光时并不刺眼,反而在云下的阴影里更有光泽,面孔上鳞片堆叠,头颅后方犄角延展。 相同体型下,铬龙没有铁龙那样壮硕,身材比例更匀称,躯干结实、四肢有力。 一根根细小的刺状骨锥,在他颈下和膜翼末端整齐有序排布。 作为曾经的恶龙,西隆浑身上下都是森冷的色调,眼睛却显现出两点澄黄的暖光,瞳孔是一道苍白的裂隙,随着他的顾盼扫视,天然有种英武的感觉。 “啧,也就只比我好看一点点嘛。” 莫奇看一眼自己灰扑扑的鳞片,心里暗暗的想。 其实好不好看并不重要,西隆体型比一般铬龙大些,动作敏捷,力气同样不小,即使面对家族核心的铁龙们,也能斗上一斗,还曾胜过一场,在边缘龙的圈子里,很是有些威风。 莫奇常常跟在西隆身边,明显是想和他搞好关系。 充作裁判的羽龙甩动翎羽,一声清唳,竞驰赛即刻开始。 山道上顿时响起密集的碰撞声,十几条雏龙全部团成球形,以比奔跑更快的方式全速下山,它们彼此挤压、撞击、阻挡,碎石飞溅、尘土扬起,仿佛一场小型山崩。 “咚隆咚隆!” 伴随着沉闷的撞击,两条铁龙呼吼嘶叫,仗着强悍的身体横冲直撞,一马当先。 它们绕着山道盘旋而下,眼看后方一条钨龙追赶上来,领头的铁龙立即一扭,犹如滚石般狠狠撞上去,直接把对方撞得维持不住球形,在疼痛中松散散架,摔在地上狼狈翻滚。 钨龙根本来不及爬起,后方追赶者就尽数冲了上来,被它这样一挡,自然是人仰马翻。 一条又一条雏龙撞在一起,要么摔出山道,要么干脆在原地厮咬打起来,只剩领先者们得意的吼叫声。 西隆衔住尾巴,颈下与翼端的细小骨刺依次贴合,没留下多余的棱角。 他故意压着速度落在铁龙后面,沿着它们碾开碎石的路线走,一直保持体力,直到第一个曲形急弯抵达。 前面的铁龙全力转向,却并不减速,它们不愿意放弃领先优势,而是直接擦撞岩壁,想利用撞击带来的反作用力,让自己如同弹珠般快速过弯。 虽然这样做很容易受伤,但他们毕竟是为铁龙,天生强大、皮糙肉厚,有这样的自信。 而西隆的应对方式则完全不同。 他的身体在翻滚中展开,即刻解除球形,四爪点地,膜翼半张,踩着折弯内侧三块突起的岩尖,干脆利落的跃迁,走出锋利的“之”字,从两条铁龙的空隙里穿了过去。 绝对漂亮的切入,就像一柄缝衣针熟稔的穿过线头,精准优雅、不留痕迹。 铁龙们大怒咆哮,蛮力追赶,但速度已经慢了不止一分。 莫奇跟在后面,眼睛看得发直。 他也是以灵巧见长的铬龙,于是同样在入弯时解开身形,准备模仿西隆的动作,结果第二个落点就失误踩空,直接扑倒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 眼看追赶无望,莫奇只能垂头丧气退开,爬上高处跑去观赛。 风声猛然变大,断崖近在咫尺。 它是竞驰赛对雏龙们的最大考验,惊人的飞跃距离好似天堑,雏龙们只要冲刺速度不够、亦或没有掌握滑翔的技巧,根本到不了对面断崖。 按理说,西隆这时候应该张开膜翼,稳稳的滞空,划一道宽阔的弧,确保落在对面。 他之前一直都是这样做的,那是不会出错的方法。 可这一次西隆冲到崖沿,脑子里却忽然冒出另一个念头。 如果不展翼呢? 要是不滑翔、不追求高度,而是效仿那些铁龙过弯时的思路,依靠速度所产生的推进,硬生生冲过去呢?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西隆自己都觉得有趣,他已经是冠军了,想要更快,只能琢磨更新的跑法。 前世玩竞速游戏时他很爱干这种事,别人老老实实走安全路线,他就喜欢贴着悬崖抢最险的近道,不管当时是领先也好、落后也好,就是想跟自己比一比,只要成了就觉得酣畅淋漓。 可现实不是虚拟游戏,影响飞跃的因素太多,还没有任何容错可言,高度差一丝就会坠崖,角度偏一分就要撞壁。 这是要把一切押在自己对身体的控制上。 崖底溪流湍急、乱石丛生,雏龙摔下去虽不致死,但至少也会筋断骨折。 西隆舔舔牙齿,感觉很有意思,终于认真起来。 他解开球形,调整角度,后爪猛蹬崖沿,双翼贴身后掠,勾勒出完美的流线型,像一块被狠狠掷出去的飞梭,贴着断崖,笔直射向对岸。 回来观赛的莫奇瞪大眼睛,该死,这个高度完全不够,空中直扑的铬龙,分明是要一头撞死在对面岩壁上。 西隆却并不慌乱。 在这犹如电光火石的刹那,他竭尽全力保持身体的稳定,体会风在腹下、膜翼和表皮呼啸而过的触感,感受着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鳞片,忍不住低吼出声。 “怪不得那些铁龙动不动就要嘶吼咆哮,这种感觉……” 西隆从空中狂掠而过,“……太棒了。” 这就是龙类么? 一旦遇到惊险刺激的时刻,心跳就变得隆隆犹如战鼓,挤出磅礴的血、流向四肢骨骼。 他的躯体正精准回应他的每一丝意念,双翼在风中犹如战旗猎猎,所有的肌肉都绷紧如弦,每一块鳞片都铮铮作响。 可是作为铬龙,西隆身体的反应犹如火山爆发,大脑却冷得好似一块冻铁,思考过程中仿佛时间都慢了下来,瞳孔里捕捉到的事物全都纤毫毕现。 莫奇的判断不对,这个角度和高度,在极限情况下,足以堪堪抵达。 就在即将撞上崖壁的最后一刻,西隆膜翼尽数张开,全力消解多余的冲势,整个身体都竖了过来。 他的胸腹落在悬崖之下,前爪却已攀住了崖沿! 千钧一发的瞬间,他猛力一撑,强行改变方向,贴着悬崖扑了出去。 飞扑又急又狠,西隆没能从容落定,身体砸在山道上连滑带蹭,爪痕犁出去很远,最后靠着尾巴狠狠一甩,才终于把身体稳住。 他的姿态不算好看,甚至有点狼狈,却比平时任何一次都快。 铬龙伏在山顶,隆起脊背,沉重的喘息,回头看着刚刚飞跃的断崖,那条低得离谱的飞线还残留在眼睛里。 这就是龙类啊,尘世之中最完美的掠食者,不是那具被折磨至死的残躯,如此热烈的心跳,如此强劲的力量,如此鲜明的…… 活着。 西隆咧嘴一笑,收敛身形,滑进最后一段坡路,疾驰而下,直抵终点。 一段不短的时间之后,第二名才尾随而至,竟然不是铁龙而是条黑黄的次龙,从终点一跃而过,看一眼西隆,也不说话,默默退到一边。 紧接着是第三头、第四头…… 莫奇姗姗来迟,花了一会工夫,才找见山溪里的西隆,兴致勃勃的问:“再来一轮吗?” 西隆正借助溪水冲洗身上的砂砾尘土。 他站上岸来,抖擞一阵,甩出几泼水花,摇头说,“不了。” “一轮时间很快的,我还想向你请教,刚刚急弯跃迁、直线飞扑的方法。” 莫奇玩心很重,虽然摔得灰头土脸,却仍急着想要再来,“为什么不比了呢?” “因为没对手啊。” 西隆面不改色,随口说道,“我都下到半山腰了你们却还在山上,这种无人可敌的感觉,你们没经历过的龙,不会懂的。” 莫奇眼前一黑,没想到刚对西隆生出几分敬服,就发现他是一头这样的龙。 可是没有办法,事实也的确如此,他这个兄弟只要参赛,便是毫无悬念的冠军。 其实西隆也挺喜欢竞驰赛,只是他一直第一,出出风头固然是好的,但要是太打击其他雏龙,说不定今后就没龙陪他玩了。 他想了想,干脆停赛一段时间,让其他雏龙多背背路线,之后再来挑战鹰嘴崖的传说。 另外,所谓比赛,说到底也只是玩乐,在游戏里赢一百次,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也得不到真正的尊重和认可。 西隆若有所思,与铁龙竞速之后,心情逐渐沉重起来。 第三章 重质龙 两条铬龙离开鹰嘴崖,沿着蜿蜒的山溪,一路走向谷底。 眼看西隆丧失兴趣,莫奇琢磨了一会,换了个话题,“那么……我听说拉顿在矿洞那边拔河,以一对二,我们去不去看热闹?” 和竞驰赛比起来,拔河相对冷门很多,一些雏龙闲得无聊去到矿场,找灰矮人要了拉矿的长绳来,两条龙分别咬住两端的绳结,竭尽全力把对手往自己这边拉。 谁能把对方拽过来,就是谁赢。 “不去。” 西隆轻轻摇头,这种纯粹的力量比拼,没有任何龙类能够胜过铁龙,所以边缘龙都不太感兴趣,只有铁龙在自娱自乐。 “话说,刚刚等你从集会地出来的时候,我看到窝棚那边狗头人又多了许多,似乎十分忙碌。” 莫奇左顾右盼,随口说,“说不定晚上会有大肉吃。” 他所说的狗头人,都是喂哺者的眷属,而窝棚则是它们为雏龙准备食物时,所用到的“厨房”。 “我倒是很想吃甜味的水果。” 同伴随意说,西隆就随意回答。 刚刚看见铁龙,他又想起前些天的惨败,所以有些心不在焉,回忆着这段时间的事情,几乎接不上莫奇的话。 眼下雏龙们的生活,除了吃饭玩耍,就是打架斗殴,因为争强好胜、蛮横霸道的天性,这些家伙总会因为各种不起眼的原因打起来。 譬如谁挡了谁的路,谁多看了谁几眼…… 在龙类的世界里,忍耐和克制并不是什么好品行,遇到挑战,示弱逃避的家伙,必定会遭到其他雏龙的鄙视和嘲笑。 只有那些勇于竞争、并且不断取得胜利的龙,才能赢得同类的尊敬。 身处在这样的环境里,西隆也打了不少架。 他是铬龙,血脉天赋在重质龙中排名第二,所以面对钨龙、镍龙,往往能轻松占据优势,加上一些战斗的思路理解,与同类交手胜算也很高。 可一旦对上铁龙,西隆很快便会败下阵来,几乎没有还手之力,直到现在为止,也仅仅只凭侥幸赢过一场。 “莫奇。” 静了片刻,西隆才仿佛自言自语般开口,“你说,我到底要怎样才能打赢希多里维?” 莫奇一听,就知道这家伙还惦记着前些天的失利,可他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只能挠了挠下颚的鳞片,安慰说: “虽说我们铬龙高贵优雅又魅力非凡,但怎么可能打得过铁龙呢?它们可是重质龙中的王啊,位列比我们更高一等,当初你能打赢莱杰多雷,就已经十分出人意料了,搞得那些小雌龙现在还在谈论你的名字。” 说是安慰,可莫奇还是对雌龙们的议论耿耿于怀。 重质龙,又被称为重金属龙,因为有着同样充满金属质感的鳞片,诸族常常将重质龙误认为金属龙的亚种或旁系。 这种误解对重质龙们来说,几乎是一种耻辱,它们自认为比金属龙更古老,金属龙以卓越的施法能力闻名,而重质龙则恰恰相反,将天赋尽数集中于躯体本身。 它们的法术能力觉醒缓慢,在雏幼期往往只表现出微弱的魔力反应,暂时无法吐息与飞行,却拥有龙类中独一无二的“重质体”构造。 所谓“重质体”,是各种重金属元素,在龙之躯体上的生命化呈现,表现为高密度骨骼、奇异的鳞片结构、强韧肌腱、多层脏器与极度耐损的爪角系统。 不同种类的重质龙,会在重质体基础上演变出不同生长方向:铬龙表现为锋锐与灵巧、钴龙侧重耐久污染、钨龙产生高热高压,镍龙则擅长形变和重构。 而铁龙,作为重质龙的王种、冠座,生来就是得天独厚,拥有令人望而却步的躯体和沛莫能御的力量。 不知是巧合偶然还是龙神刻意设计,铬龙对其他龙类来说极其危险的灵巧锋利,却会受到来自铁龙的全方位压制。 就连那些专门研究重质龙的学者,也这样戏说,“铬龙是无可匹敌的锋刃,唯有龙王能以铁手握住它。” 尽管眼下的生活无忧无虑,但想到龙之传承里这些记忆,西隆还是不免觉得有些憋闷。 莫奇完全体会不到西隆的烦恼,换作是他,要是能赢铁龙一场,恐怕早就高兴得要拍打翅膀飞起来,向赭石谷里每一头龙炫耀自己的战绩。 可西隆却完全是另外一副样子,即便有这样的本领,他还是每日进行枯燥的训练,常常一条龙踞坐发呆,看赭石谷的日出日落、岩羊啃食野草,刚刚更是说连竞驰赛都不想去了。 “太奇怪了。” 莫奇脑袋里胡思乱想,“这种莫名其妙的孤独感,究竟是从哪来的啊?” 难道是因为被父母抛弃的缘故? 他们的父母索拉克斯,曾经替烬痕家族征战过一段时间,在去往大冰川之前,与泰戈达成交易,留下了这两枚龙蛋。 可龙类对于血亲向来没什么感情,知道父母跑了之后,莫奇反而觉得没了负担,每天在山谷里吃吃喝喝、玩耍嬉闹,心安理得享受家族里的一切。 西隆这么受小雌龙喜欢,总不可能是因为这事烦恼吧? 半响,莫奇终于还是忍不住,问,“说到底,你为什么一定要打赢希多里维呢?” 他心里真是有些疑惑,因为雏龙之间打架是常有的事,除非被打得惨了,否则一般不会记仇,铬龙也注定会被铁龙击败,所以按理来说,没什么好不甘心的。 西隆口中的希多里维,只是一条比较强势的铁龙,也不是龙群最强,并不特殊,他不知道西隆为什么对此念念不忘。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西隆笑笑,平静坦然的说,“只是赢过铁龙一次之后,心态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多了很多幻想,总想试试能不能赢得更多些,甚至一直赢下去。” 他匍匐下身,露出微微思索的神情,“我心里也清楚,以我现在的能力,去挑战雏龙里最强的那个,那是不可能的,只能先找个熟悉的目标,看看能不能警醒自己,努力再往上爬一爬。” “我理解。” 莫奇听完,故作深沉的点了点头,“其实不管是重质龙、金属龙还是色彩龙,哪个在雏龙时期,没想过未来要逐星揽月呢?可直到看见真正的古近种、祖代龙,才知道……” 他话才说到一半,眼睛忽然往旁边一瞥,立即把所有东西全都抛在脑后,闪电般往溪涧里一钻。 等西隆起身去看,发现他已经抓着两只大石蟹从水里跳出来。 莫奇得意洋洋,一只递给西隆,一只叼在嘴里咯吱咯吱的咬。 “吃点东西心情好。” 莫奇一边咀嚼一边说,“山谷里的活物越来越少,再不多吃一些,都要被那群家伙啃光了。” 西隆接过,却没立刻塞进嘴里,而是把石蟹放在地上,翻来覆去、逗弄几圈。 莫奇知道他就是这样的性格,看起来英武早熟,有时候又和自己没多大区别,尤其对于山谷里各种动物十分好奇。 有一次他去找西隆,发现西隆正压低身体,像只蓄势待发的大猫,全神贯注盯着下方注视。 最初莫奇还以为,西隆是在进行某种神秘的训练,不敢轻易上前打扰。 结果小心翼翼靠近之后才发现,这家伙趴在地上,正聚精会神的看赤蚁搬家。 还看了好半天。 虽说是雏龙,但这也太幼稚了。 溪水清清,日头暖暖,两条铬龙晃着尾巴踞坐,静了一会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段不短的时间,西隆发现莫奇眼睛已经瞄了过来,正不停的舔舐手爪,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他知道不能再等待了,迅速把石蟹咬进牙齿里,蟹壳在强大咬力下迸开,满嘴都是新鲜的汁液。 莫奇收回目光,又仔细扫几眼溪涧,没有新的发现,叹了口气之后,才举目去看别的地方,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西隆也随他的目光望去,看到半山腰有几块不大的梯田,风吹麦浪飘,麦芒沿着田垄在风中翻涌,沙沙啦啦的响。 矮人眷属在山脚下修筑起散乱的石屋,在田里种些大麦和烟草,又在林间建起小伐木园,硕大的铁叶原木在场内堆积。 那边的劳工你呼我喊,合力将铁叶木抬上板车。 有人驱驾着大如小山的科多兽,慢吞吞将板车拉走,一点点消失在长路尽头。 “以前一直想看所谓的田园牧歌……” 西隆低声说着,似乎喃喃自语。 雏龙的嘶叫贯穿宁静,上方传来微微的震动,西隆和莫奇都抬起头来,看到不远处的山溪被踩得水花激溅。 一条鸣雷龙纵跃疾奔,呼啸着从面前掠过,紧接着是飞扑逼近的追赶者们。 一只铁龙、一只钨龙、两只镍龙,四条重质龙围追堵截,把次龙的逃跑路线全部封死,一点点蚕食对方的活动空间,不断缩小包围圈,终于把次龙赶进一个逼仄的角落,再也无法逃脱。 “没传承的贱种,让你在我们面前张狂!” 雏龙的声音还有些稚嫩,下手却凶狠有力,领头的铁龙猛一甩尾,破风声呜呜作响,鞭子一样抽在次龙脸上,打得鸣雷龙龇牙咧嘴。 “比不过就比不过,还要场外下黑手,难道这比赛就只准你们赢,不许我们赢么?” 黑黄相间的鸣雷龙低吼。 “谁下黑手?我们比谁下山更快,你在前面又是故意挡路,又是想方设法撞龙,该死的贱种,你这么喜欢玩,我们现在就陪你玩个够!” “没谁规定不许冲撞阻挡,一直以来大家都是这么比的,不过是因为我拿了第一,才让你们觉得不痛快。” 鸣雷龙盯着几条重质龙,“我不怕你们,要打就打,你们现在打我,迟早我会打回来。” “还敢叫嚣,撕烂他的嘴!” 几条重质龙纷纷围上去,鸣雷龙还想反击,但真龙与次龙的差距已经开始显现,两条镍龙钳住他的四肢,踩住他的后背,鸣雷龙剧烈的喘息,身上重到说不出话,更别提挣扎站起来。 铁龙开始用爪子撕他的嘴,另外几条重质龙也下狠手,把牙齿压进鸣雷龙的鳞片,猛烈的摆动头颅,咬得他皮开肉绽、血流不止。 莫奇在不远处看着,微微变了脸色。 雏龙打架在赭石谷是常有的事,一般来说,连喂哺者也是不管的,以前碰到其他龙打架,莫奇都是高高兴兴在旁边看热闹。 但这一次不知怎的,他心里有些不太舒服,却又说不出具体原因。 另一边,西隆已经走近过来,“喂,莱杰多雷,你们搞什么?” 莱杰多雷是领头那条铁龙的名字,它闻言转过头来,看到体型只比自己略小一号的西隆,脸上凶狠的表情略微变化。 “西隆,我们不是找你麻烦,不想打架就别管闲事。”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莱杰多雷其实对西隆有些恼火,所谓冤家路窄,两周前他们刚刚打过一次,结果却十分出人意料。 莱杰多雷竟然输了,被打倒在地上,成为唯一被下位种击败的铁龙。 因为这场失败,莱杰多雷被其他铁龙嘲笑了很久,后来他的兄弟替他击败了西隆,却也耻于和他为伍,结果现在莱杰多雷只能和钨龙镍龙一块玩。 西隆继续往前,来到他们近处,“我是问你们在搞什么?” 他这样表态,另外三条重质龙迟疑片刻,最后不得不停手、退后。 它们跟在莱杰多雷身边,是有几分讨好对方的意思,但归根结底,钨龙和镍龙都属于边缘群体,无法融入核心的铁龙圈子,所以它们还是对西隆的身份更加认同一些。 “天生坏种的铬龙,怎么忽然有了救助弱小的心,管起这样的闲事来?说到底,不过因为看到是我,所以才过来张扬显摆、故意针对。” 莱杰多雷磨牙吮齿,“西隆,你不要以为赢了一次就很得意,要不要我去喊希多里维?” “我没针对你,也不想管闲事。” 西隆摇了摇头,“只是莱杰多雷,你和次龙打架,怎么还要喊上帮手,跟鬣狗似的群起围攻,难道不觉得羞耻么?” “没错。” 莫奇也应和说,“而且你那两个兄弟,希多里维和杰利里昂,在矿洞那边拔河,以二对一都赢不了对面,你又有什么好神气的?” 莱杰多雷立刻对莫奇怒目而视。 莫奇往西隆身后站了站,嘴上却还是不依不饶,“欺负次龙就算了,殴打次龙的事,我们都干了不少,可没谁像你一样,还要叫这么多重质龙一起,真是丢脸丢到红堡去了,别说你那两个兄弟,我们看了都觉得脸上蒙羞。” 莱杰多雷怒火中烧,却也陡然一愣,觉得莫奇说的有几分道理。 身为重质龙的上位种,铁龙的骄傲正在制止他这样行事。 莱杰多雷沉默下来,眼神变幻,冷冷的和两条铬龙对峙。 “这样确实没什么意思。” 最后,铁龙哼了一声,“但是西隆,你得意不了很久,等过段时间再长大一些,我会把你们这些劣种全都踩在脚下。” 说完他立刻就走了,再不回头。 其他几条重质龙却没有立刻跟上去,一是因为被莫奇说得略有愧色,二来莱杰多雷说铬龙是劣种,那他们这些不如铬龙的钨龙镍龙,就更是劣种中的劣种了,重质龙们的脸色都十分难看。 西隆摇摇头,眼看着日落西山,吃饭的时间就要到了,便打算带着莫奇离开,这家伙先前透露说晚上可能有大肉吃,他急着要去占位置。 剩下几条重质龙面面相觑,地上鸣雷龙盯着西隆背影,也一直都没有说话。 走出一段距离,莫奇回头看了一眼,有些不太高兴,小声说,“那条鸣雷龙,你帮它撑腰,它也不知道跟上来说报答感谢,一点眼色都没有。这些次龙,傻乎乎的,智商真低。” 西隆只当是些玩耍时的小事,并不在意。 第四章 喂哺者的任务 等西隆抵达集会地,发现已经有许多雏龙在等待了,左蹦右跳,嗷嗷待哺的样子。 又过了不短的时间,体型矮小的狗头人,才从窝棚里鱼贯而出。 它们举着形状各异却大小相仿的岩石,小心翼翼放在雏龙面前,接着又逃离似的退开。 虽说狗头人天生对龙类爱戴忠诚,可这地方气味太乱,大龙小龙、真龙次龙都有,搞得它们晕头转向,连走路都左摇右摆,只能敬而远之。 西隆收回目光,看向自己面前那块岩石。 石块呈现出红褐相交的深色,质地粗粝,表面有血管般的纹路,沉甸甸压在泥地里。 是枚赤铁矿石。 西隆伸出爪子,拨弄两下,重质龙偏爱金属,矿石他当然也是喜欢的,可是喜欢归喜欢,现在是用餐时间,总不能拿这硬邦邦的东西来充饥吧? 不久前他还心说家族不会让雏龙吃土啃树,难道才仅仅过了半天就有反转,把每天定时定量的血食改成石头了? 高处,迦卓萨顾盼俯视,目光缓缓扫过雏龙,大概是在确认幼崽们的数量,静了一阵之后,才终于开口。 “六个月的雏龙,可以开始训练。” 喂哺者的声音平缓,“这些矿石里含有一定的铁,却不像真正的铁块那样坚硬,现在,我要你们把它咬成碎片。” “重质龙的祖先相信,在雏龙尚未完全发育的时候,可以从咀嚼矿石的训练里,吸收其中的金属元素,使獠牙变得更锋利、坚硬。” 小龙们个个坐直,安静一瞬。 迦卓萨俯身,衔起一块铁矿石,那东西几乎和雏龙等大,却在青年龙的上下颚间显得不值一提。 矿石碎裂的声响低微,沉重的是牙齿碰撞的轰鸣,仿佛两块钢板猛然对撞。 青年龙只一口便将矿石咬碎,后齿缓慢地研磨,把岩石和金属都无情碾碎在牙齿里。 再过一阵,迦卓萨才张开獠牙,牙齿间渗出细细的粉末,落在台地上,积成高高的一滩。 “做到这样,才是完美。” 青年龙完成演示,重新坐直,环顾四方,“次龙我不强迫,但是重质龙,至少应当将矿石咬成均等的六份,如果做不到,未来三天不会得到任何血食,这是雏龙第一次训练,让我看看你们的本事。” 喂哺者话音落下,隔着一段距离,西隆看到拉顿率先开动。 那头铁龙全名拉顿·隆坦,是目前雏龙群里最大最壮的一头。 他的鳞片明显有了光泽,而不是嫩鳞那样的哑光,仿佛甲胄披挂在身上,獠牙利爪都颇具规模,明明才六个月大,却一点也不像幼崽,反倒有几分大龙的气势。 拉顿咬得用力,背脊的鳍状骨嵴猛烈扩张,颈脖上的肌肉随着每一次咬合隆起,矿石在强劲的力量下爆裂,咔咔作响,他的呼吸沉重,发出巨大的咀嚼声。 “哎,这时候突然很想变成一条次龙。” 旁边,莫奇用爪子捂住脑袋,发出一声哀叹。 虽然看起来难以下口,但在踌躇片刻之后,莫奇终于还是捧起矿石,把边角往嘴里塞,与此同时,其他雏龙也纷纷行动起来。 很快,山谷里便响起此起彼伏的低嘶声。 西隆看见有镍龙下嘴太重,本身又最弱小,一咬下去,口腔立刻被矿石划伤。 它们在疼痛之下嘶叫不止,吐出几口混合唾液的血水来,随后便面露畏惧,对着矿石犹豫迟疑,很久都没有再继续。 西隆收回目光,静默不动。 想起刚才的事情。 莱杰多雷不久前还曾输给过他,被雏龙们笑称为“铁龙之耻”,却仍然信誓旦旦,声称等再过一段时间,要把西隆重新踩在脚下。 这不是莱杰多雷天赋异禀、刻苦努力,只因为单纯的龙种压制。 作为重质龙族的王种,铁龙的对手从来都是紫龙、金龙和红龙,是其他龙类族群的最强者,而不是他们这些位列在后的小龙。 龙之传承告诉西隆,位列不可更改,天赋差距也是必然,铁龙注定强大,铬龙和钴龙弱上一分,另外两种重质龙则再弱一分。 因为这样的认知,大多数雏龙都能心安理得,接受被铁龙轻松击败的事实。 可西隆不愿意。 他来这个世界的时间并不很长,目前还没什么理想抱负,唯独只有一点——— 他不想落在朝夕相处的同类后面,更不甘心被同龄龙以等待成长的方式,毫不费力的压制击败。 因为这点小小的不甘心,西隆始终都在摸索让自己变强的方法,锻炼肌肉试过、自伤自残试过,连吃土啃树都试过。 奈何有的根本没用,有些收效甚微。 不过他是乐于尝试的,迦卓萨说咀嚼矿石可以坚固牙齿,西隆自然也不会怀疑,只要有提升的机会,他都会认真对待。 就像那些收效甚微的锻炼,西隆也每日都在坚持。 西隆张开獠牙,开始噬咬。 这是他第一次啃咬如此坚硬的物体,远比打架时咬到的利爪鳞片牢固得多,刚开始角力,牙齿传来的震感,便从齿根一直蔓延进颌骨。 矿石边缘粗粝,嵌进牙龈,立刻带出一丝腥甜的血气。 疼。 西隆不停,前爪按住矿石,一端塞进嘴里,把半个身子压在上面,绷住尾巴,用后齿去碾。 石质在不断增加的力量下出现裂纹,不久后裂纹延伸,在铬龙的反复施压下,终于断开一块。 一种奇异的味道在嘴里漫开,除了血腥气,还有矿石里渗出的冰冷、湿润味道,带着金属的苦涩。 西隆垂着眼睛,用牙齿缓缓研磨,品尝矿石的味道,竟然觉得还有一番滋味,仿佛血脉里某种隐藏的古老渴求,被轻轻揭开一角。 时间流转,山谷里的噬咬声稀稀落落,中途放弃者越来越多。 几头镍龙已经彻底停下来,口腔里火辣辣,疼得根本受不了,干脆把矿石推到一边,缩着身子表示受罚。 另一边,莫奇才刚刚把矿石咬成两份,便崩断了三根牙齿。 他犹犹豫豫的,左顾右盼,先是看那些放弃的镍龙,又瞄身边不说话的西隆,琢磨半响,眼睛一转。 他学着西隆的样子,把矿石按在身下,却不用牙齿啃咬,而是悄悄使上全身力气,直接用爪子去掰。 好几次喂哺者目光扫来,莫奇立刻把掰下来的碎块塞进嘴里,情急之下,甚至干脆吞咽下肚,就当是咬成粉末吸收了。 西隆余光瞥过,看到这家伙正涨得浑身难受,趴在那里左扭右扭,满头大汗、坐立难安。 值得一提的是,尽管喂哺者未做强迫,有条次龙居然也在学着他们的样子噬咬。 在莫奇后方,视线越过条条雏龙的阻挡,可以看到一条鸣雷龙埋低身躯,佝偻着脊背缓慢咀嚼,看不到进度如何,只有起伏的脊背表明它仍在努力。 表现最好的,还是铁龙们。 它们发育的比其他龙种更快,身体强壮的同时牙齿也更坚硬,加上传承里的相关知识,让它们知道喂哺者所言非虚,所以一个个都格外卖力。 瞥见这一幕,西隆心里的压力增多。 因为前世疾病折磨,他其实是很能忍痛的,所以才坚持下来,可没想到铁龙们也没有一个放弃。 哪怕都只是幼崽,它们仍展现出顽强的斗志,纷纷将矿石咬成六份才算停下,完成了喂哺者的任务。 迦卓萨俯视全局,神情平静。 她对铁龙们的表现并不意外,嚼食矿石本就是铁龙一族的传统,小家伙们在六个月大时就应该能够咬碎矿石,做到是理所当然,做不到才不应该。 随后她看到还在努力的西隆,这条小铬龙也完成了目标,可是还在坚持,似乎是想要做到更好。 迦卓萨看了一阵,轻轻点头,却不说话。 同样盯着西隆的还有拉顿。 此时铁龙们都已完成训练,但只有拉顿,做到了喂哺者所说的“完美”。 他面无表情,俯视还在啃咬的铬龙,张开獠牙,矿石粉末从牙齿缝隙里渗出来,流沙般落在地上。 西隆不管那些目光。 他的嘴里一片糜烂,锋利的颗粒在他口腔里滚来滚去,像是有人拿了把尖刀伸进他嘴里乱绞。 牙齿上的断茬和裂口触目惊心,剧烈的疼痛经过神经,一直扩散到整张脸,一些细粉呛进喉咙,真有种火烧般的感觉。 西隆的速度比铁龙们慢很多,最终还是没能将矿石磨成粉末,剩下许多不大不小的碎块。 可他没办法再继续了。 因为牙齿已经尽数挫伤,失去了往日的锐利和坚硬,无法再研磨矿石,再怎么坚持也是徒劳,只会伤害自己。 这只铬龙终于停下,口腔里满是鲜血。 他张开嘴巴沉重的呼吸,血液沿着下颚,不可抑制的淌出来,染得砂石地一片暗红。 第五章 群星铭刻 西隆返回自己的巢。 雏龙的巢说是龙巢,其实就是几块石头围起来的地方。 不过龙类一直对筑巢有很重的情结,既然不能跟喂哺者同居,西隆破壳之后,便一直将筑巢视作重中之重。 那时他在出生地附近转了一整天,考察了不少地点,才选定山坳背面这一块岩下缓坡。 这里一来地势好,避风避雨、视野开阔不积水,二来远离山谷核心,迦卓萨的感知能够顾及,又不会有雏龙轻易路过打扰。 从条件上来说,算是非常不错。 赭石谷里岩石随处可见,可并非所有石头都适合筑巢。 小铬龙在山谷里兜兜转转,花了很长时间,寻找那些单面较平、大小合适的方石,找到了就用爪子和牙齿往回拖,再一块块把它们垒成墙面。 接着他又从山溪里挖来砂砾,在巢里铺上细细一层,蹦跃起跳,把它们踩实压紧,最后取来一捧蓬松的麦杆用来枕头,才终于搭出自己的小窝。 尽管这个巢看起来其貌不扬,但胜在安静、干净,又是自己一点点动手完成的,所以小铬龙每次躺在砂石上滚来滚去的时候,心里都有种奇妙的满足感。 这时西隆匍匐身躯,像只大猫似的倚躺下来。 训练已经结束,他嘴里的伤口却仍在渗血,整个面孔都一阵一阵的痛。 但或许是因为精神上的疲惫,躺下之后,他感受着腹下砂石由凉变温,很快便觉得意识昏沉,渐渐地想要睡去。 远处隐约响起轻缓的唱颂声。 声音遥远,声调也低,所以有些模糊,西隆听了,只以为是喂哺者在施放什么法术,所以并不在意。 但是过了一会,他又发觉不对,因为那声音已经持续很久,不像施法,更像是哪只雏龙在故作深沉、唱诵传承里的诗歌。 西隆皱起额间的鳞,换了个姿势,把脑袋埋在膜翼下面。 吟唱声庄严起来,声音也越来越大,重重叠叠的,最后每一句都变得隆重非常。 简直像是人群在耳边合唱,激昂慷慨、纵声高歌,发出近乎轰鸣的声音。 该死,灰矮人狂欢节? 看样子是睡不成了。 西隆有些恼火的站起来,晃晃脑袋,离开巢穴,打算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赭石谷的夜晚无星无月,正被前所未有的大雾笼罩着。 铬龙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往前走,浓雾里带着湿润的潮气,明明还是秋天,可是不知为何气温却陡然低了很多。 空气冰凉,吸进肺里,让龙也有种想要颤栗的错觉。 随着他的步伐向前推进,浓雾缓缓向两侧退开,周围事物渐渐从白茫茫里显现出轮廓,起初只是模糊的线条,像是被水晕开的墨,接着线条清晰,连成形状。 西隆忽然怔住,浑身鳞片沿着肌肉水波般翕动,一片片绷紧又松开。 脚下的土地…… 不见了。 他放眼四顾,脚下不再是赭石谷的砂石,而是一片广袤无垠、黑得发亮的镜面,平整得看不见一丝褶皱,延伸向无限远的尽头。 吟唱声不知何时悄悄停了,周围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寂静。 到了这个时候,西隆已经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恐怕是在做梦了,亦或是产生了某种幻觉、灵视。 因为如果身处现实,那么高亢庄严的吟唱声,不能只有他一条龙听见,可直到现在,包括强大的喂哺者在内,附近没有任何生灵出来查看。 如果说是专门针对他的幻境或传送,好像也不太可能,谁会花这么大力气戏弄一条雏龙? 寂静的黑暗忽然亮起。 无数光点从镜面深处悠然升空,将无垠的黑暗照得彻亮,光芒铺满西隆脚下、四周、头顶每一寸空间,各种颜色交相辉映,洋溢出波涛如海。 犹如群星升空,而他正处于星海中央。 西隆有些吃惊,也有些好奇,眼前的场景似梦非梦,如此真实却又奇幻非常,让他在懵懂之中产生一种奇特的预感。 好像有什么事情即将要发生了,但具体是什么,他又说不出来。 西隆凝视看去,看到一些星尘正在快速变化,它们聚拢、凝结,很快勾勒出轮廓,显现出一条雏龙的形状。 等它完全定格下来,西隆才认出那道光影,是那条和自己有着相同姓氏的雏龙。 莫奇·索拉克斯。 莫奇的光影在星空中压低脊背、四爪着地,摆出蓄势前扑的姿态,身体里延伸出一条明亮的光带,把自己与西隆连接起来。 西隆移动目光,看向左侧不远处,似乎还有另一道轮廓正在成型。 那条不知名字的鸣雷龙,居然同样显现在星空中,它的神情倔强、面露凶狠,不过投影却比莫奇更小,连接而来的光线也非常暗淡。 来不及思索,两道光影忽然快速闪烁。 一股微弱的力量,顺着光线渗进西隆的身体,没入他的内脏骨骼。 那力量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在一瞬间让西隆理解了一切。 所有的解释皆数出现,不需要文字与声音,好像龙之传承凭空多出一部分,那些内容清晰明确、不容置疑。 他通过一场灵视开启了自己的秘藏,秘藏以星空的形式呈现,这两道显现在星空下的投影,是西隆的“命运同盟”。 不管是亲友、伙伴、眷属还是奴仆,只要与西隆产生正向的命运纠缠,就会成为他的命运同盟,映照在星空之下。 它们在现实世界越强大,所显现的投影也就越庞大。 这些投影与西隆的连接,被称为“羁绊之丝”,双方的关系越紧密,所缔结的羁绊之丝也就越牢固。 作为秘藏的主人,西隆可以从命运同盟中汲取力量,力量的强弱多寡,由投影的庞大程度和羁绊之丝的牢固程度共同决定。 “这么好。” 小铬龙绕着两道投影踱步,眼神明亮,啧啧称奇。 他是精神世界里唯一主宰,随着他话音落下,整片星海都震动起来,无数星光拖出长长的尾迹,从四面八方螺旋着坠向同一点,朝着西隆的头顶汇聚。 西隆抬起头来,看到漫天星光璀璨,那些光芒翻涌汇聚,从模糊到清晰,最后定格成炽亮的古代龙文,降临在他额间的鳞片上。 【吞金纳铁】 一个全新的能力在西隆体内形成。 铭刻结束,所有的星光尽数褪去,精神世界又变回最初的状态,只剩下两道雏龙投影,孤零零映照在黑暗之中。 “在建立更多牢固的命运同盟、汲取到足够的力量之后,就可以再度唤起群星,进行铭刻。” 西隆回忆着刚才的异象,低声自语,“每一次唤起群星,相较之前,所需要的力量会成倍增加……” 这样看来,这条路未来似乎会逐渐变难走。 不过,对于西隆来说,他已经得到了一个能力,也看到了未来持续变强的希望,这是最大的收获,没什么能够媲美。 小铬龙心满意足,闭上眼睛,退出黑暗星空。 第六章 “寻宝” 秋雨连绵,一直下了三日,直到今天才稍稍放晴,万道阳光金线般从云缝里透下来,照得山谷一片灿然。 西隆将脖子平放在地上,尽量把上下颚打开,嘴巴张到最大,露出一根根弯刀状的獠牙。 獠牙另一边是莫奇的头颅,他正在探头探脑朝里面打量,挨个检查西隆的牙齿。 “不愧是姓索拉克斯的,痊愈速度就是非同凡响,口腔粘膜的伤口基本都看不见了,只剩一些牙齿上还有缺陷和裂纹。” 莫奇一边说着,一边拿爪趾朝里轻轻一弹,碰到獠牙,发出叮的一声,“痛不痛?” 西隆龇了下牙,站起身来,晃晃脑袋,“你说呢?” “哎,我知道你想在喂哺者面前表现一下,可这种训练毕竟是为铁龙准备的,对我们来说,实在很难。” 莫奇慢悠悠的说,“你那天满嘴是血的样子,把我都吓到了。” “是吗?” 西隆不以为意,“可是你三天没有吃东西,看起来精神却还算不错。” “喂哺者说三天没有血食供应,又没说不许自己找东西吃。” 莫奇神采奕奕,一点没有受罚的样子,“我抓鱼捕蟹的手法,是其他雏龙比不了的,用凡人的话说,叫做‘信手拈来’,只要我往河溪里一钻,随便都能饱餐一顿,嘿嘿。” 说到最后,他忍不住有些得意。 “不过,这些鱼虾刚尝起来新鲜,多吃几次就觉得缺油水。” 似乎担心西隆现在就叫他去抓鱼,莫奇说完,又赶紧补充一句,“还是喂哺者给的红肉更有滋味。” “血食肯定更有滋味。” 西隆点点头,“那是科多兽的肉,喂哺者特供给雏龙吃的,来自钢脊平原的大牧场,并不是什么随处可见的东西。这种大型役兽的肉,那些灰矮人、狗头人也许一辈子都吃不上,它们的食物只有大麦糊、干豆和腌鱼。” “喂哺者对我们,算是很好了,虽然她是铁龙,但也满足了我对母亲的一切幻想。” 莫奇嘴里说着,一边在颈下的骨锥夹层里摸索,然后把爪子伸到西隆面前,“吃不吃?” “什么?” “烟叶。” 莫奇往自己嘴里塞一把,含糊说,“我前几天才搞到的,放在嘴里可以一直嚼,汁液有点苦,嚼久了却另有滋味,闻起来也蛮香的,听说凡人会用这东西镇痛,你牙齿坏了,要不要试试?” 西隆掂起两片,尝了几口,瞥他一眼,“从灰矮人晾棚里偷的吧?” “不是,我们自己家族里的东西,怎么能叫偷呢?” 莫奇理直气壮,“我在没人的时候去拿的。” “这叶子晾完,还得受潮堆酵,之后才串起来做烟,做好之后,大龙们要拿去和商人换金币。” 西隆有些无奈,“你现在把它们偷了吃,若是喂哺者发现,又要被吊起来打。” 莫奇讪笑两声,明显有些害怕,嘴里却还是咀嚼不停,嘟囔说,“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提到惩罚,倒不是西隆夸大其词,喂哺者真的会把犯事雏龙绑在锁链上,用法力藤蔓一刻不停的鞭挞,周而复始、整夜不绝, 简称吊起来打。 其实迦卓萨看似严肃,却并非蛮横凶狠的性格,也不愿动辄使用暴力,只是有时候雏龙们真的过分了。 那些罪名罗列出来,连西隆看了都忍不住摇头。 譬如勒索狗头人、钻进矿洞行窃、偷猎牲畜、践踏麦田烟草地、故意破坏眷属屋舍等等,有些格外邪恶的镍龙,甚至还想袭击灰矮人杀了吃。 这样的雏龙被吊在铁链上,没有一鞭子是白挨的。 就连西隆自己,虽然看似很乖,但也被抓住打过一次。 那时他刚刚破壳不久,对周围的环境充满好奇,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漫无目的地乱走,以至于脱离赭石谷的范围,撞上了外面的家族驻军。 豺狼人士兵拿雏龙没办法,只能又把他恭恭敬敬送了回来。 “赭石谷这种家族腹地,为什么会有驻军守卫?”西隆当时有些疑惑,却也没往下深想。 擅自离开山谷当然是不被允许的,结果自然也很不好受。 不过在西隆看来,喂哺者对待他们这些重质龙和次龙,还算是比较温和的,有些次龙因为认知不足,犯了些许小错,喂哺者也会谅解,时常免于惩罚。 可若是换作铁龙,完全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迦卓萨对待铁龙尤其严厉,每次惩罚时法力长鞭几乎凝成实质,下手明显比对待其他龙更狠,旁观的雏龙看了,没有一个是不怕的。 倒是那些铁龙幼崽,有时候被打出了凶性,反倒会选择梗着脖子硬抗,都遍体鳞伤了还咬牙切齿,也算是种奇观。 “说起来,我们今天到底玩什么啊?”过了一会,莫奇再问。 “三天前喂哺者的训练,我感觉好像有些效果,又担心那是错觉,所以想叫你帮忙,一起再找些矿石,拿来确认一下。”西隆说。 “你太可怕了。”莫奇评价。 嘴上这样说,莫奇还是爽快答应下来,反正他也无事可做,很乐意跟着西隆去寻宝。 赭石谷原本就有许多裸露的矿岩,这些矿岩含铁量不高,所以未经过灰矮人专门开采。 但对于一无所有的雏龙来说,这仍然算是一笔财富,所以它们看到就会直接挖走,还有雏龙为此专门搜过几遍,拿去当做小龙间的货币使用。 几个月下来,野外的矿岩已经变得十分稀少,西隆想找,可能还要费一番功夫。 两条铬龙在山地里行走,利用重质龙天生的金属亲和,兜兜转转,花了接近一小时,才总算在一块岩壁后发现自己的目标。 岩壁经过长时间的风化开裂,裂缝里露出铁矿石的轮廓。 铬龙们立刻伏身,用爪子去抓,他们运气很好,矿岩大半都是脆的,只轻轻一掰,便落下来好几坨龙爪大小的碎块。 没想到如此轻松便完成了此行的目标,莫奇显得十分兴奋,西隆也很高兴,继续往里深挖。 “布叽,布叽。” 裂缝里传来几声小小的声音。 “哈?” 莫奇愣了一下,接着使劲把头往里拱,想要钻到里面去看,“这里面也有蘑菇人吗?应该是这两天下雨了,跑到上面来收集水分的。” “什么蘑菇人?”西隆疑惑。 “一种很小的东西,我之前和几个玩伴,在湾湖那边抓到过几只,非常有意思,但是没有菌巢,养一会就死了,很可惜。” 莫奇把半个身子都塞进岩缝里,一边用爪子捞啊捞,一边向西隆介绍。 蘑菇人是一种生活在矿脉里的小型菌类生物,只有凡人手掌大小,短手短脚,眼睛小的就像黑点,却顶着宽大坚硬的蘑菇伞,拥有一定的智慧。 它们喜欢潮湿、富含生命力的矿道,在雨后或地脉震动时,偶尔也会出现在地表。 “布叽。” 随着莫奇的翻找,蘑菇人在受惊之后迅速散开,钻进岩壁更深层的细小缝隙里。 那是龙类所无法抵达的。 “逃走了。”西隆说。 “嗯。” 莫奇收回手爪,却并不气馁,“但是别急,我还有办法。” 他拉着西隆作势退开。 静候半响之后,莫奇又蹑手蹑脚爬回来,趴在岩缝边,躲在遮挡后,活动活动喉咙,轻轻的开始拟声。 “布叽,布叽,布叽。” 莫奇发出和蘑菇人相同的声音。 龙类的音域极为宽广,可以模拟自然界绝大多数声音,雏幼阶段的龙类,如果流落到荒野求生的地步,便可以以此作为技能,拿来引诱或欺骗自己的猎物。 西隆看着莫奇趴在地上,摇着尾巴学蘑菇叫,立刻警惕起来,迅速的扫视四周。 倒不是有什么危险,只是莫奇这副样子,如果被其他雏龙看见,不知道要被嘲笑多久。 以讹传讹之下,恐怕连站在旁边的自己也要受到波及。 好在山野安静,并没有谁刻意跟踪这两条小龙,西隆收回目光,发现莫奇看似好笑的引诱,居然真的产生了效果。 裂缝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有蘑菇人回到地表,小心翼翼躲在里面偷看。 莫奇无法再等待了,往前一扑,拿出抓鱼捕蟹的精妙手法,闪电般向前抓去。 这是势在必得的一击,封锁了小蘑菇全部退路,莫奇咧着牙齿,龙脸上甚至开始出现笑容。 等到蘑菇人发觉受骗,想躲想逃,都已经来不及,绝地之下,只能奋起反击。 小东西干脆站在原地,扬起蘑菇伞,对准莫奇伸来的手爪,爆裂头槌。 黑沉的蘑菇伞和雏龙尖爪碰撞,哐当作响,竟发出金属碰撞般的脆声。 莫奇在挫痛下停手,而蘑菇人则趁怪兽没有反应过来,赶紧转身,迈开火柴般的短腿,布叽布叽消失在裂缝深处。 “这回真的逃走了。”莫奇沮丧着脸。 “怎么停手,你受伤了?” 西隆端详莫奇的爪尖,上面只有一道浅浅的擦痕,连伤口都算不上,要是现在没看见,过一会恐怕就要消失了。 “那菇伞其实是这些小东西的武器,又硬又沉,撞上一下,还怪疼的。” 莫奇叹了口气,“抓不到就算了,它们离巢之后也活不了,我是想试试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找找这些家伙的老巢,如果成功,那就发财了。” “怎么说?”西隆知道自己该提问了。 “我请教过传承里有相关知识的铁龙,他们说这种蘑菇人生活在矿脉里,以矿露为食。” 莫奇很高兴有机会给西隆上课,“所谓矿露,其实就是盐分、菌膜、腐殖质的聚合物,蘑菇人就吃这个。” “可因为生活在矿脉周围,它们舔食的矿露,必定含有微量金属成分,那是蘑菇人所不能吸收的,只能把这些东西储存在体内,定期返回巢穴,把金属元素传输到菌床里,自己才能活命。” “接下来菌床会通过富集反应,把所有蘑菇人的金属元素攒到一块,凝成铁脂。” 莫奇滔滔不绝。 西隆若有所思,“听上去有点像是蜜蜂制造蜂蜜。” “差不多也能这样理解,这些小东西不会损害矿脉,所以不算害虫,但它们巢里的铁脂,却是很好的东西,类似被冶炼过一遍的粗铁胚。” 莫奇越说越觉得可惜,有点恼火,“大龙看不上,却比我们手里这些普通矿石,珍贵多了。” “你说它们的巢在矿脉里。” 西隆想了想,问,“可喂哺者不允许我们进矿洞,你要怎么才能够得到它们呢?” “哎,只是看到蘑菇人就想抓,没抓到就找个借口胡扯,我临时起意,哪里能想到那么远……” 雏龙的生活总是无忧无虑,气馁一阵之后,莫奇很快便把这件事抛在脑后,恢复了兴高采烈。 他拉着西隆前往河溪,非要展示一下自己抓鱼捕蟹的精妙手法。 两只铬龙在河溪里潜泳,一起捕了几条热洲大鲫,快活的饱餐一顿。 直到天色转阴,西隆才和莫奇告别,带着收获的铁矿石返回巢穴。 第七章 吞金纳铁 西隆回到巢穴,把矿石放在地上。 尽管分给莫奇一部分,剩下的却也仍然不少,大大小小堆在一起,表面裂出暗红色的纹路,像是一堆安静燃烧的炭。 他期待使用自己的能力,已经等了好几天,这时却没立刻把矿石往嘴里塞,而是先动起爪子,把每一块矿石都用力掰开,碎成方便吞咽的小块。 虽然龙类不会像巨蜥那样把自己噎死,但若落到那个场面,也会非常难堪狼狈。 在这种时候,西隆不想横生枝节。 直到所有准备工作完成,铬龙才在巢穴里正襟危坐,把碎矿小口小口吞下去。 哪怕巨龙号称可以吞噬万物,但真要它们去吃石头,个个都会觉得很不好受。 碎矿粗粝锋利,勉强吞进咽峡、刮过喉壁,全是火辣辣的痛感。 好在西隆可以发动能力。 【吞金纳铁】 胃里先是一暖,仿佛饮下一口滚烫的热汤,接着整个胸腔都暖和起来。 不同于吞食血肉所产生的饱腹感,矿石进到胃里,却像是将要渴死的人,忽然等到了久违的水分,顷刻间舒畅非常。 那些养分不急不迫,缓慢的渗进四肢,滋养肌肉骨骼,流向每一个神经末梢,让所有细胞全都发出振奋的欢呼。 西隆悠长的呼吸,把秋日的清爽空气尽数吸入肺里,再一点点吐出。 吞金纳铁并不是什么罕见的能力,历史上许多巨龙曾有过类似的天赋,譬如在西隆传承里留下名字的,“金星铸者”诺恩隆顿—— 一条曾在浩劫之战中大放异彩的半神铁龙。 传说诺恩隆顿很早便觉醒了吸收金属的天赋,后来更是吞噬了一整个脉金星球,才铸成那具连神灵也为之侧目的穹隆巨躯。 可它终究还是死了,被三尾龙后的女儿泽拉妮娅所杀,无法抵抗初代种的血谕威能。 和那些赫赫有名的强大存在相比,西隆的成长之路才刚刚开始。 另一方面,【吞金纳铁】并非只指黄金和铁,也包括其他金属。 但它每次所能消化的金属是有限度的,会根据所吞食的金属品级,缓慢激活龙类潜能,小幅提升使用者的体魄,能力生效期间,无法被再次使用。 西隆知道自己所吞食的,只是最低级的铁矿石,甚至不是粗铁,金属含量很低。 但眼下他也只是雏龙,一条刚刚破壳不久的幼崽,只想以最简单的方式尽快体验能力,并不好高骛远,能吃上这样一口,已经心满意足。 一股困意涌了上来,懒洋洋的,不像睡前的疲倦,而是身体正在给他提醒,告诉西隆悄无声息的变化正在发生。 小铬龙没有抗拒,随意放松四肢,蜷身匍匐在砂石上,面颊压住麦秆,很快进入睡梦之中。 …… 醒来已是第二天。 清晨,赭石谷的天还没亮透,薄薄的晨雾笼在山坳里,小铬龙站起来,抖落鳞片上的砂砾,缓缓的磨吮牙齿。 前几日啃咬矿石留下的裂痕和缺口,如今消失的无影无踪。 裂痕被修复、缺口被补齐,西隆抬起爪趾,对着獠牙叩了叩,听到一声清脆的鸣响,再无任何痛感。 喂哺者果然所言非虚。 经过矿石研磨的牙齿,明显出现了些许强化,比以前更加粗壮锋利,森森然排列在口腔里,迎着晨曦映出光芒,好似钢锻。 除此之外,西隆还察觉到另一种变化。 说不上具体哪里不同,只是活动四肢的时候,好像卸去了某种负担,有种极其轻快顺畅的感觉。 他活动一阵手爪,又晃晃尾巴,发现那感觉确凿无疑,自己的力量没有变强、速度也没更快,但对身体的掌控和感受,却在一夜之间变得细致入微。 这个发现让西隆振奋,很想找东西验证一番,但腹部马上发出一声低鸣,把他拉回现实,拉回到眼下最要紧的事上来。 因为忽如其来的沉睡,他错过了昨夜的晚餐。 进食、进食,龙以食为天。 西隆迈开步伐,沿着山坳往集会地走,昨夜下过一场小雨,脚下的山地微有些湿润。 小铬龙轻巧掠过,留下一串模糊的爪印。 清晨的空气凉,肉香却格外浓,顺着风散开,漫山遍野都有。 集会地里不少雏龙已经到了,三三两两趴着,各自安静进食,连平日最爱使坏的几条镍龙,这时候也都不太说话,埋着脑袋,专心填饱自己的肚子。 迦卓萨随意盘踞在高处的台地上,闭着眼睛假寐,巨大的尾巴垂落,缓缓摇晃。 西隆朝着青年龙低头垂首,以示尊敬,之后才找了个位置弯曲后腿坐下。 不多时,两只狗头人便举着一份血食跑过来,小心放在他面前。 铬龙不做声,自顾自低头嚼食,早晨的集会向来比其他时候更安静,因为喂哺者刚刚从睡梦中苏醒,脾气暴躁,稍微一点噪音,都有可能引发她的怒火。 所以雏龙们都小心翼翼的,吃好了便赶紧退场,打算到远一点的地方再闹再玩。 西隆一边吃,一边慢慢思索。 因为牙齿受伤的缘故,他的日常训练已经停了好多天,今天趁着状态好,必须克制龙类懒惰贪玩的天性,把训练重新提上日程。 “吞金纳铁”所带来的潜能提升,大大提振了他的信心,为了能够发挥这些优势,西隆决心制作一个更加详细的计划,接下来再也不能荒废了。 西隆来得晚,细嚼慢咽,吃得又格外慢,时间渐渐过去,集会地里的雏龙几乎走光了,狗头人也出现在场地外围,眼巴巴等着收拾残羹剩饭。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才终于结束进食,舔干净牙齿,爬起来准备离开。 才发现有几条次龙没走,正在盯着自己看,都是雌龙。 “挑战我么?” 西隆感觉虎视眈眈,站直了躯体,和那边对视。 意识到他目光望来,一条通体殷红的羽龙犹豫片刻,迈着轻巧地步伐小跑靠近。 它嘴里衔着一块铁矿石,和西隆的目光交错一瞬,把矿石放在铬龙的面前,也不说话,又和其他几条次龙一块跑远了。 “这是……” 西隆有些摸不着头脑,看了看铁矿石,又看了看它们消失的背影,“……何意味啊?” 那条羽龙,西隆其实是眼熟的,它是整个赭石谷里唯一懂得飞行的雏龙,天生就会,所以一直在竞驰赛上担任裁判。 西隆以前常去竞速,见过很多次。 羽龙又被称为禽龙,说是龙类,习性却与某些超大型猛禽类似,拥有四爪四翼,长着普通龙类所不具备的翼羽、冠羽和尾羽。 羽龙虽然身体软弱、力量不足,却以视野、感知、敏捷和精准扑杀闻名。 最后一点,倒是和铬龙有几分类似。 迟疑片刻后,西隆还是把地上的铁矿石捡起来,赭石谷的雏龙把矿石当作货币,一块矿石就是一份财富,不捡真是不行。 也许是他前些天制止莱杰多雷的事情,传了出去,几条次龙是来表示感谢的。 西隆这样想着,没有放在心上,自顾自前往他的训练场。 第八章 凌晨四点的赭石谷 五个月后,赭石谷,鹰嘴崖。 绝高的山崖向外悬出一块,形似巨鹰倒悬的喙嘴,锋利的刺向天空,以极险峻的地势挡住阳光,将下方垂直的峭壁,尽数笼罩在阴影里。 阴影里有条钢灰色的雏龙,只凭一只手爪攀住岩石,把自己悬挂在峭壁之上。 它手爪上筋肉和骨结暴突,哪怕隔着鳞片表皮,也能感受到其中所承受的强大力量。 西隆一直保持这个姿态,直到爪趾开始发抖。 由于高密度骨骼和复杂的鳞片构造,重质龙远比看上去要沉许多,同体型下远超金属龙和色彩龙。 想要仅凭一只手爪对抗自重,其实并不轻松。 “十、九、八……” 西隆在心里默数时间,一点点咬紧牙齿,竭尽全力硬撑。 因为协同发力,他关节末端的细小骨锥悉数低颤,连全身鳞片也纷纷振动起来。 他能够单爪攀住峭壁,所依靠的当然不只有指骨和爪腕,而是一条由指骨爪腕发起、经由肘部、肩胛,一直延伸到脊背的肌肉链条,就像一根绷紧的铁索。 只要这根铁索稍一松懈,西隆就会脱力坠落。 他花了很久才掌握这发力方式,最初悬挂时,西隆只凭手爪硬撑,没一会就要掉下悬崖,靠着滑翔狼狈落地,根本坚持不住,也没什么训练效果。 后来他才想明白,想要对抗重质龙的自重,光凭指骨和腕力,还远远不够。 必须调动更多肌肉,必须发动肩臂、募集脊椎,把这些力量全部汇进爪趾,迸发出龙的巨力,才能将手爪化作铁爪,把自己牢牢钉在峭壁之上。 譬如现在。 强撑着坚持完十个呼吸,西隆才用左爪去替换右爪。 “咔咔咔咔——” 然而,峭壁经过长时间风化,表面砂岩远没有看起来那样牢固,西隆所选的那块锚点,竟然在一抓之下迅速龟裂、崩塌。 顷刻之间,铬龙失去支撑,身体后仰,连带着大片大片碎岩,一同从近百米高的悬崖上坠落。 呼啸的狂风席卷来袭,立刻冲击西隆的身体。 下坠之中,西隆不慌不忙,冷静的顾盼环视,两枚澄黄竖眼闪烁,立刻调整身体,同时快速寻找新的锚点。 他心里知道,自己只有几秒钟的时间。 由于庞大的重量,西隆一旦开始下坠,就会在很短的时间里,堆叠出极其恐怖的重力势能,就像从天而降的重型铁块。 届时别说一根手爪,哪怕全身发力也拉拽不住。 电光石火的瞬间,西隆已经确认目标,左爪怒张,径直抓向岩壁。 “嗤啦——” 利爪爆鸣,他左臂的肌肉水流般泵动,将铬龙独特的重金属角质爪,强行推进坚硬的砂岩壁里,刮落大片碎砂,与峭壁发出一阵狞厉、凶狠的摩擦。 一道狰狞沟壑随之显现,西隆下坠的势头戛然而止,他单爪悬在半空,微微喘息。 爪趾之间,滚烫如火。 那只带着金属质感的灰白手爪,此时仿佛真被高温烤过,竟呈现出一种变幻的红亮光泽。 “两秒。” 西隆低声自语。 再慢一点,这只手爪恐怕又要断了。 在攀岩过程中脱锚其实很常见,可每次脱锚,西隆重新寻找锚点的时间,往往都只有几秒钟。 否则就会迎来惨痛的后果。 这是对他力量、反应和判断的绝大考验,因为无数次的失误,西隆的爪指、肩臂,也曾经折断过无数次。 好在重质龙强大的体魄和自愈能力,令西隆不必畏惧受伤,可以使用这样疼痛、危险的方法,高效持续的进行训练。 他一甩尾巴,拉动身体,贴向峭壁,避开从天而降的岩石。 岩石落下悬崖,下方是绵延起伏的丘陵,几条次龙在湾湖的方向厮咬、低吼咆哮,但声音传到这个位置,几乎已经听不见了。 同样心里默数,多坚持十个呼吸,完成之后西隆便松开手爪,翻身而动,改作后爪抓攀,把整个身体倒吊过来。 尾朝上、头朝下。 重量全都反过来压向腹面。 西隆很清楚要如何对抗这些重量——倒吊比悬挂难度更高,悬挂只需要掌握发力,倒吊却需要在发力的同时,使尽浑身解数,用以维持平衡。 在倒吊状态下,龙的身体就像一面迎风的旗,稍微把握不住重心,尾巴就会不受控制的乱甩,整个身体也跟着左摇右晃,幅度一大,必然坠崖。 西隆仍记得自己第一次倒吊,连三个呼吸都没坚持住,尾巴一甩,立刻栽下悬崖。 失败后的定式,就是张翼、滑翔,摔进树林翻滚,再灰头土脸爬起来。 可随着无数次的苦练,如今西隆倒吊时哪怕狂风来袭,也能做到纹丝不动,甚至还有余裕,就这么头朝下挂着,去看湾湖边的次龙打斗。 那些次龙打得你来我往,却不见多少血花,也始终难分胜负。 这当然是因为它们年纪还小、力量不足,可更重要的是,那些次龙的爪击是“软”的,每一次爪击抓拍看似凶猛,力量却最多只到肩臂,没有更多的肌肉募集,爆发力完全不足,根本无法穿透对方的鳞片。 可西隆却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通过练成肌肉记忆的发力链条,直接把利爪贯穿进到砂岩壁里。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龙种差距了。 很久之后,西隆才调整姿态,四爪全部落下,在近乎垂直的峭壁上如履平地,用尾巴和膜翼校正身形,一路掠行向上。 最后,他纵身一跃,轻巧的站上山崖,像只灰白的大猞猁,没有巨龙的呼啸震动,脚下只发出一阵轻微的悉索。 训练终于结束,四肢开始发颤,身躯也开始摇摆,积压已久的疲惫潮水般涌来,全身血液在这一刻尽数流向肌肉。 像是绷了太久的弦,松弛下来之后反倒更显绵软。 西隆有些站立不稳,大脑产生一种轻微的、可控的恶心感。 心肺的反应也同样激烈,他全神贯注的呼吸,把巨量的空气吸进肺里,再尽可能平稳缓慢的吐出,浑身鳞片都翕张开来,冒出丝丝缕缕的热气。 精疲力竭,却浑身舒畅。 攀岩是他最喜欢的训练,基本上每日都是天未亮就开始,黎明练完一轮,在集会地吃过早饭、休息一阵,上午再练一轮,才算完成目标。 通过调整不同的姿势,西隆可以将肌肉尽数调动起来,感受全身力量的流动,强化每一个细枝末梢,也可以通过每一次惊险的脱锚,锻炼自己的反应和判断。 随着长时间的坚持、手爪的反复折断,他的骨骼也越来越坚硬,所有的筋腱都在极限承压与松弛之间,变得强韧非常。 距离西隆使用吞金纳铁,已经过了半年,吞金纳铁大大提升了他的潜能,这半年他训练所得,比前半年的收获恐怕多上一倍不止。 西隆悠长的呼吸,心里知道,自己的灾害等级,已经到达三级。 所谓灾害等级,是瓦蓝世界一种常用的检视尺度,并不直接代表强弱,只是评估一个生命在全力爆发的情况下,能够造成何等程度的破坏,有时也被称作破坏等级。 赭石谷里的雏龙们,灾害基本都只在一、二之间,三级已经是非常强大的数值,目前只有少部分优秀的铁龙才能达到。 此时此刻的西隆,早已不复刚破壳时头大滚圆的模样,他比山谷里其他铬龙都高一截,身材虽然没有铁龙那样横阔,但也同样结实、健硕。 唯独那对瞳孔,还是和以前一样,以六价铬的颜色,渗出黄橙橙的暖光。 其实西隆这样磨炼自己,并不仅仅是要和铁龙们竞争。 雏龙之间的打斗较劲,说到底也只是玩闹,就像湾湖边的次龙,咬来咬去,过上几天,心里大概就忘了。 可真实的龙之血战,却是你死我活的暴力厮杀。 根据这半年所获取的信息,西隆已经清醒的意识到,自己所在的家族,虽然强大,却并不安稳。 屹立在失落荒野的烬痕家族,不仅要面对近邻塔戈玛王国和血岭诸部,还曾不止一次遭到异彩龙的袭击,又与远方的蓝龙族群,爆发过一场规模庞大的战争。 全凭家族的大龙们浴血奋战,他们的头领泰戈·烬痕,以开山裂地的巨力,先后撕裂一条成年紫龙和一条传奇蓝龙,咆哮在最前沿的战场上,无人可敌。 六位巨龙成员拱卫在传奇铁龙身侧,粉碎所有敌人的阴谋和野心,用血与火,共同维护着族群的领地和尊严。 然而,尽管取得了这样的胜利,家族里仍有种隐约的紧迫感,有关色彩龙和异彩龙的威胁,也在喂哺者的教育中被数次提起。 受此影响,西隆心里也多了几分忧虑。 不过他也想的很明白,所谓的龙之血战、领土战争,都是他目前所无法触碰的高度,他没把这些威胁当做耳旁风,但也不会因此惶惶不可终日。 无论怎样,对于雏龙们来说,最要紧的事情始终都是吃饱、睡好、努力长大。 就连严肃认真的喂哺者,有时也会告诉雏龙们不必太过紧绷,大龙的战场暂时还轮不到它们忧虑,只要心里有所警惕,该吃就吃、该玩就玩。 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在这片孕育着大量新生儿的山谷里,一切都还是美好着的。 西隆对于家族来说,并不重要,他控制不了任何事,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但他可以控制和改变自己的身体,可以竭尽全力,让自己长得更大一些,变得更强壮一些。 第九章 半年之期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压下来,晒得晾棚发出干燥的草木气息,混着烟叶的辛香,一阵阵往鼻子里钻。 莫奇趴在晾棚外的空地上,百无聊赖晃着尾巴,尾巴在泥地上无意识划动,画出歪歪扭扭的图形。 远处传来嬉戏打闹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像是从鹰嘴崖的方向飘过来。 莫奇的耳朵动了动,立刻站起来,伸着脖子朝那边打量。 什么都没看见。 他收回目光,在地上滚了个身,仰躺着看了一会天,又翻过来趴着,顺手揪一把旁边的野草,捏在爪子里搓来搓去,心里跟猫挠似的,浑身都不自在。 “难受啊。” 莫奇往胸口挠了两下,重重的叹了口气。 当初他嘴馋好奇,小心翼翼从灰矮人的晾棚抓了几捆烟叶,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谁知转眼就被喂哺者发现了,把他绑在岩壁上吊起来打。 挨打也就算了,结果喂哺者还下了命令,说以后每日灰矮人外出下矿的时候,莫奇就要在晾棚旁边看守,如果烟叶再出现损失,一概全部算到他的头上。 莫奇满心不愿,却也不敢违抗喂哺者的命令,只能每天在晾棚附近呆着。 这样一趴,转眼就是大半年。 最开始那些讨厌的雏龙知道这事,没少跑来这里嘲笑他,还有许多偷偷摸摸、想要捣乱把烟叶盗走的,弄得莫奇手忙脚乱,不过后来时间久了,大家习以为常,渐渐也懒得再来,日子终于变得清净下去。 其实他倒不觉得待在这里有多羞耻,也不记恨那些捣乱的家伙,只是这样日复一日的看守,实在很消磨龙的耐心,非常无聊,搞得莫奇每天都心烦意乱、郁闷非常。 他还想像之前那样,漫山遍野的玩,尤其想去参加竞驰赛。 自从西隆退赛之后,之前那种一家独大、毫无悬念的局面再也不存在了,鹰嘴崖上反倒变得更加热闹,竞争也愈发激烈,越来越有意思。 接近一岁的雏龙们,纷纷开始显现自己的特长,凭借铬龙独特的精密灵巧,莫奇逐渐开始获得比赛上的领先,更是拿到了几次第一,这种成就感让他心里热情更大。 后来鹰嘴崖上的小龙们凑在一起,学那些铁龙搞战力排名的方法,又搞出一份竞驰赛排名来。 莫奇心里清楚,赭石谷里的战力排名轮不到他,可是竞驰赛排名,自己却很有机会去争一争,要是能拿下十次第一,就可以把名字刻在鹰嘴崖起点的大石板上,想想还是蛮威风的。 要是成功,他接下来还可以把西隆邀请出来挑战。 西隆已经半年没有参赛了,虽然是鹰嘴崖的传说,但也势必生疏,到时候他们齐头并进、势均力敌,最后自己凭借对山道惊人的理解,以毫秒之差拿下胜利……哈哈,哈哈。 这样想着,莫奇忍不住开始得意起来。 想起西隆,他们都姓索拉克斯,流着一模一样的血,可西隆的天赋明显更高,自破壳后就表现出明显的与众不同,不仅爪牙锋利、发育更快,还异常的聪明刻苦,每日训练不辍,近来实力更是突飞猛进,只凭单爪就可以把自己挂在悬崖上,看得莫奇目瞪口呆。 不过这半年来,西隆好像尤其忙碌,莫奇每次去找他玩,他都说没有时间,亦或是说想要休息。 莫奇没了玩伴,当然不开心,于是有空了就跟在西隆后面,看看他到底在干什么。 结果发现这家伙不仅每天都去攀岩,还要跑到湾湖,在那边曳游潜水,拿膜翼拍击水流,又去铁木林里踩绳索,摇摇晃晃站在上面行走。 乖乖隆滴咚,别说上去体验,莫奇仅仅是看着,都觉得眼睛干涩、浑身疲惫。 说起铁木林踩绳索,还有件额外的插曲。 那条绳索,原本只是矮人们用来快速传递物资的滑绳,半年前莫奇和西隆一起发现的,西隆小心翼翼站上去试了试,说感觉还算牢固,可以承受雏龙的重量,便准备将其加入自己的训练计划。 结果当西隆真正踩上去,仅仅只是为了维持平衡,在滑绳用力挣扎几下,滑绳便立刻崩断,连带着两端的木桩、窄桥一同坍塌,土崩瓦解,尽数坠入下方的河溪之中。 大祸临头。 破坏桥梁的事情被喂哺者知道,西隆当然少不了挨一顿毒打,莫奇在旁边,也被训得不敢出声。 可过几天他们再去看的时候,发现灰矮人们已经修好了木桩,把需要两人合抱的铁叶木深深凿进大地里,原本细小脆弱的麻绳,也被换成了油光瓦亮的筋索。 那是用来制作床驽和投石车的军械物资,异常坚韧,除非有人使用利刃蓄意切割,否则绝难损坏。 因为遍布雏龙的缘故,山谷里的金属制品基本都被妥善收纳起来,筋索虽然不是铁索,却远比铁索要贵重许多。 从此西隆的生活便变得愈发规律,力量明显越来越强,个头也越来越大。 现在莫奇走出去,那些雏龙都不喊他的名字,反倒说他是西隆的兄弟,也有直接说他是西隆弟弟的。 其实莫奇破壳的时间,比西隆还更早一些,但现在他们两个站在一起,任谁也不会说鳞片灰扑扑、体型小一号的莫奇是为兄长,不仅如此,恐怕还要严重怀疑一下他们的血缘关系。 有这样一个兄弟,对莫奇来说,真是…… 太好了! 他一点嫉妒的感觉都没有,反倒觉得美滋滋,巴不得西隆越变越强,最好能一巴掌拍翻什么希多里维、杰利里昂,最后去挑战那个血脉强到离谱的怪物。 如果成功,莫奇到时候也能扬眉吐气,昂头挺胸从那些铁龙面前走过,以后只要碰到,都斜着眼睛看它们! 就是最近有条鸣雷龙,不知怎的一直跟在西隆后面,西隆做什么,鸣雷龙也做什么,好像要把他的兄弟抢走似的,想到这里,莫奇心里又有些不太高兴。 时间一点点过去,光线的角度渐渐变了,晾棚的草顶投下长长的阴影,斜斜铺在红土地上,矿坑那边陆续传来脚步声和人声,灰矮人们下工了,三三两两从山路走下来。 莫奇立刻结束胡思乱想,抬头看了看天色,感觉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可以去竞驰赛里玩上几轮。 脑袋里还没想完,他已经站起身来,活动一下四肢,兴致勃勃往鹰嘴崖方向走去,尾巴甩得欢快。 刚准备上山,前面的路却被骤然挡住。 莱杰多雷站在那里,膜翼微张,鳞片在夕光里泛着暗沉的铁色,眼神从高往低落在莫奇身上。 他不急不缓,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喂哺者的工作完成了?”莱杰多雷问。 “当然。”莫奇停下脚步,“干嘛?” “完成了就好。” 莱杰多雷活动着颈脖,“你当初讥笑我的话,我记的一清二楚,现在我站在你面前,你却问我想要干嘛。” 莫奇心里咯噔一下,左右看一眼,没找到帮手,嘴上说,“我不想打架。” “可是我想。” 莱杰多雷往前迈出一步,“不要再说我欺负你,以一对一,今天不把你揍到爬不起来,我把烬痕的姓氏送给你。” “谁要你的姓氏,你要打架,有本事去找……” 莫奇话还没说完,莱杰多雷已经动了。 铁龙庞大的身体横推过来,像是一块倾辄的巨石,莫奇侧身闪躲,却没有避开,被莱杰多雷整个撞倒在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完全站起,就听见背后狂风呼啸,知道铁龙的追击已经到了,也不犹豫,转头扭身的过程中,挥起爪子直接就往后拍。 莫奇的反应无疑是正确的,奈何力量太弱,爪击落在莱杰多雷身上,却只抓下几块鳞片,没能撼动铁龙的身体。 莱杰多雷抓住莫奇的左右肩胛,像是两块铁钳死死咬合,直接把这条铬龙举了起来。 莫奇连忙猛蹬后爪,才发现因为体型的悬殊差距,他居然够不到莱杰多雷。 铬龙的灵巧在正面压制中失去用武之地,莱杰多雷低吼咆哮,用力把莫奇砸在地上,紧接着就是凶猛的践踏。 莫奇浑身剧痛,却又逃脱不得,只能捂住脑袋、缩成一团挨打,心里把莱杰多雷和他那几个兄弟骂了个遍。 一道黑黄相间的身影从侧面扑击而至。 鸣雷龙角度刁钻,从莱杰多雷侧后方切入,速度快得出乎意料,身体贴地疾冲,在逼近对方的瞬间,脊背的黄色纹路骤然亮起,有细碎的电弧一闪而过,结结实实撞在莱杰多雷肋侧。 莱杰多雷被撞得侧移半步,放开莫奇,转过身来。 “次龙?” 莱杰多雷盯着突然出现的鸣雷龙,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看来我真的被嘲笑太久了,连次龙杂种也敢朝我龇牙。” “我说过迟早有一天要打回来。” 鸣雷龙看都不看地上的莫奇,只盯着莱杰多雷的脸,伏低身躯,摆出进攻的姿态,脊背上的纹路微微发亮。 “我想起你了,次龙。” 莱杰多雷露出獠牙,低吼,“不过,你们两个一起上都不行。” 连续三次交锋。 鸣雷龙的速度不慢,也有一定技巧,可力量仍旧不足,无法对铁龙构成有效杀伤。 在第四次尝试进攻时,莱杰多雷已经完成预判,任由它攻击自己脊背,侧身一抬脚爪,直接将鸣雷龙蹬进旁边的泥沼里。 鸣雷龙趴在地上,挣扎着想要起身,莱杰多雷的大嘴紧跟着噬咬。 铁龙力量强劲,竟然咬着鸣雷龙的脊背,把它整个衔起,接着猛甩头颅,往岩石和树上撞。 鸣雷龙一声不吭,只是想方设法去抠铁龙的脖子,直到遍体鳞伤血流不止,莱杰多雷才松开獠牙,将其甩在地上,吐掉嘴里的碎鳞和血肉。 他刚才只要发狠,能直接咬断鸣雷龙的脊椎,但这是头领严厉禁止的。 铁龙不像恶龙那样控制不住自己的凶性,对莱杰多雷来说,做到这种程度,已经是足够了。 “一个杂种,一个蠢材,就该你们凑在一块。” 莱杰多雷俯视着莫奇,凶狠的说,“去找你那个兄弟,告诉他半年时间已到,我彻底受够了,叫他来铁龙的废弃矿洞,把龙群之耻的称号领回去。”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再不回头。 “哎。” 静了片刻,莫奇才捂着脑袋坐起来,活动着筋骨,感觉全身无处不是酸痛,看着倒在泥地里的鸣雷龙,说,“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鸣雷龙躺在地上,喘息了很久。 它伤得比莫奇重许多,却不在原地停留,也不和莫奇说话,等恢复一些体力后便重新站起,踉踉跄跄,自顾自走远了。 第十章 真正的进攻 西隆看着莫奇,这家伙鳞片被撕下来不少,露出光秃秃的表皮,横七竖八挂在身上,耷拉着脑袋,像一只软趴趴的海狗,看上去有些可怜,又十分好笑。 西隆绷着脸,“怎么搞成这样?” “想笑就笑吧。” 莫奇瞟他一眼,郁闷说,“我去找喂哺者大人问了,原来她最开始惩罚我,只是想让我看守晾棚三个月,结果后面一忙起来,就把这事忘了,害我平白无故在那里蹲了半年,被莱杰多雷这个坏种堵住了。” “莱杰多雷?” 西隆匍匐下来,微微思索,“这家伙花时间在晾棚蹲守,专门找你打了一架?” “是啊,他一直记得我曾经嘲讽他来着,说是铁龙,心眼真小。” 莫奇晃晃脑袋,“其实我倒还好,反倒是那条鸣雷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被莱杰多雷打得很惨,最后都吐血了。” “因塔斯,这是喂哺者给它取的名字。” 西隆短暂介绍一句,又问,“莱杰多雷跟你打完,说了什么没有?” “他说哪怕我和鸣雷龙一起上,都不行。” “还有么?” 莫奇摇头晃脑,“没了。” “撒谎。” 西隆眯起眼睛看着莫奇,“莱杰多雷被我打败之后,一直受到其他雏龙冷嘲热讽,心里肯定不甘,我们是兄弟,他连曾经被你讥讽都记得,难道心里最惦记的事,却什么都不对你说?” “唔……” 莫奇迟疑了一会,他原本不打算把那些话说出来,因为西隆最近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独来独往,他也不知道西隆想不想和莱杰多雷打架。 万一西隆不想和铁龙纠缠了呢? 自己这样传话,岂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烧烤? 可现在西隆眼睛盯下来,简直跟喂哺者的目光似的,莫奇发现自己一点都瞒不住。 “莱杰多雷说,半年时间已过,他彻底受够了。” 莫奇叹了口气,“其实这家伙也挺可怜的,只因为输了那一场,就一直顶着个龙群之耻的绰号,哪怕堵我,也知道不给我的差事添麻烦,其实如果真要捣乱,他可以……” “你看你被打得鼻青脸肿那个样,还有心情同情其他龙。” 西隆看着他絮絮叨叨的样子,实在绷不住笑,站了起来,“我去找莱杰多雷。” “诶?” 莫奇一怔,连忙也跟着站起来,端详着西隆的脸色,有些犹豫,“要不……还是算了?” “我知道你最近力量突飞猛进,肯定能轻松赢过莱杰多雷,但他那两个兄弟,真不是好惹的,光看着就让人心里犯怵。” 莫奇小心翼翼。 “是啊。” 西隆也赞同的点头,低声说,“莱杰多雷一直惦记着之前的失败,我也一样,他想击败我雪耻,我也想战胜他那个兄弟希多里维,我等这一天,同样已经等了很久。” 莫奇看着他凌厉的身躯,看到那些骨锥在阴影里映出冷光,想了一会,还是有些不太自信,“西隆,希多里维……现在是赭石谷里排名第二的强大者。” “第二?什么第二?” “就是力量排名。” 莫奇绘声绘色的描述,“那群铁龙什么事情都不干,整日就是打架,你打我、我打你,打了整整一年,搞出一个力量排名来,希多里维位列第二,他在铁龙里第二,在整个雏龙群里当然也是第二了。” “希多里维第二,第一是谁?” “第一是杰利里昂啊,所以我才说他们不太好惹。” 莫奇龇了下牙,“这三兄弟,除了莱杰是个没用的,另外两个,真的是很厉害。” “不对,第一不应该是拉顿么?” “拉顿不在排名里。” 莫奇想了想,说,“很久没有见过那家伙了,听说它现在不和雏龙们玩了,正在向喂哺者学习战斗呢。” “学战斗好,我也想学。” 西隆应了一声,接着又点点头,下定决心,“不管怎样,先打赢希多里维再说。” “还有一件事。” 莫奇又提醒说,“他们三个,毕竟是姓烬痕的,未来终将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万一真惹恼了他们,以后我们在家族里的日子,恐怕不太好过。” 西隆看了莫奇几眼,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我们又不是色彩龙,重质龙的世界,哪有那么多勾心斗角,打架而已,别想太多。” “那好吧!” 眼看西隆立场坚定,莫奇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一下蹦了起来,“气死我了,今天必须把他们狠狠揍一顿,不管莱杰多雷还是希多里维,以后见到铬龙,叫他们把头埋低!我知道这帮家伙在哪,我现在就带你去!” …… 阳光斜斜的照进碎石地,废弃矿洞外,雏龙们三三两两匍匐,晃着尾巴,百无聊赖的晒太阳。 隔着很远,就能闻到铁龙身上那种燃炭般的气味。 随着步步接近,莫奇逐渐变得有些紧张,但想到身边的西隆,又立刻鼓起勇气,闷头闷脑的带路,直接就往里面闯。 龙类是领地意识强大的生物,虽然雏龙们名义上没有任何财产,但因为长期盘踞在此,铁龙们已将废弃矿洞视作自己领地,眼看有外来者靠近,立刻都把视线移了过来。 “别再往前走了。” 一条离得近的铁龙从匍匐改为站立姿态,抖落身上的尘土,凝视铬龙,“你们两个到这里来,是有什么要说?” “我找莱杰多雷。” 听到这个名字,铁龙们发出几声低低的嗤笑,但是西隆声音不停,继续说,“还有他的兄弟,希多里维·烬痕。” 铁龙们不笑了,神情微微变化,拦路的那只看了西隆两眼,退到一边,让开道路。 “西隆·索拉克斯。” 希多里维大步走近,越过拦路的铁龙,他的身材高大、气息沉稳,与旁边的同类相比,四肢明显更加粗壮。 “我记得你的名字,听说你这段时间一直都很努力,现在闯到这里来,是打算再次挑战我么?” “希多里维!” 不远处传来另一条铁龙的声音,莱杰多雷从铁木林里走出来,低吼,“他是来找我的。” 希多里维转动头颅,盯着西隆看了一会,又扫一眼自己的兄弟。 他摇了摇头,说,“你不行,让我来。” “不。” 莱杰多雷态度强硬,“是我把他引来的,我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今天是我雪耻的一天,我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向所有龙证明,看看究竟谁才是龙群之耻。” 对希多里维来说,莱杰很少有这么忤逆的时候,他眯起眼睛、脸上的鳞片微微跳动。 但在沉默一会之后,希多里维终于还是点点头,给了莱杰多雷这个机会,迈步走向一侧。 其他铁龙也在他的带领下,缓缓向外退开。 “该说的话你都说完了。” 西隆身形挺拔,朝莱杰点头,“打吧。” “吼!” 莱杰多雷咆哮一声,马上猛冲上来,沉重的身体践踏大地,浑身鳞片互相碰撞,哐哐作响。 西隆闪身突进,贴着莱杰多雷切入,两者交错的瞬间,铬龙尾巴和前爪毫无征兆的探出,同时扣住铁龙冲势最猛的前肢,共同发力一拧。 莱杰多雷噬咬落空,立刻就被拌了一下,他无法对抗自身庞大的动能,不可遏制的向前扑倒。 铬龙紧随而至,几乎就在莱杰多雷倒地的同一刻,爪趾便抵住他的后颈。 重金属角质爪往前一推,瞬间裂开鳞片、贯穿表皮,锋利的趾尖微微见血,然后停住。 “你输了。”西隆说。 莱杰多雷已经懵了,刚摔在地上就被抵住要害,后颈一阵冰凉的刺痛,被无形的寒意所笼罩。 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铬龙的灵敏锋利,之前从未有铬龙能够快到这种程度,并且还顷刻贯穿了铁龙的鳞皮。 他的瞳孔震颤、不可置信。 “决斗还没开始!” 莱杰多雷叫嚷起来,“我还没有准备好,刚才只是想换个位置,那不是我真正的进攻。” 终究还是雏龙…… 西隆觉得有些好笑,但也不计较,收回手爪,放开莱杰多雷。 “好,那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他缓缓退到对面,说,“这次要是再输,就让莫奇打你一顿出气。” 莱杰多雷从地上爬起来,抖落身上的砂尘,深吸一口气,没有咆哮也没有冲锋,只是压低重心,用眼神死死盯着西隆的脸,一步一步小心靠近。 “别盯着他的脸,看他的爪子。”不知是谁提醒了一句。 两条龙对峙片刻,莱杰多雷忽然发力,这次没有蛮冲,而是虚晃一爪,声东击西,真正的力量凝在肩胛上,带着铁龙的全部体重,轰然压下。 西隆避开爪击,眼看莱杰多雷的身体倾压上来,竟然不退反进,贴地疾扑,沿着铁龙的膜翼钻了过去。 莱杰多雷肩撞落空,重心前倾的瞬间,西隆已经来到他的身后,再度迫近铁龙的身体,如同附骨之疽。 西隆前爪攀上铁龙颈背,肘部抵住脊骨,猛地一压。 莱杰多雷颈脖咯吱作响,原本就重心不稳,加上铬龙的全身力气和全部重量,四爪支撑不住,脚下立刻一软,跪倒在地上,激起大片砂尘。 西隆站在铁龙身上,凝视着他,语气平静,“怎么说?” “我……” 莱杰多雷嘴里含糊不清,“我……” “我输了。” 他无地自容,甚至不敢去看其他铁龙的目光,认输之后,赶紧从西隆脚下撤出来,垂头丧气跑向一边。 “记得去找莫奇啊。” 西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莱杰多雷身体一颤,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悻悻然以更快的速度逃走。 第十一章 第二名 废弃矿洞外。 希多里维冷着脸,缓步走近,瞥一眼面前的铬龙。 他心里有些讶异,西隆战斗时所使用的技法,他在旁边看得很清楚。 从错身探爪到闪转腾挪,在极短的时间里两次制住莱杰多雷,每一次都干脆利落,而且取胜之后没有任何得意的神情,说明他心里早有把握。 一条铬龙,怎么会在对战铁龙时早有把握呢? “你的爪子很好,能撕裂铁龙的鳞片。” 希多里维说,“爪牙锋利、身形灵活,有战斗的理解和应变,那么不管是重质龙还是次龙,都有挑战我们的资格,莱杰多雷这次输给你,不算羞耻。” “我今天主要是来找你的。”西隆说。 “要休息么?还是已经准备好了。” 希多里维昂然说,眼睛盯着西隆的手爪。 “来!” 西隆话音落下的时候,两条重质龙同时动了。 钢灰和黑铁两种光芒在烈日下交错,发出金属碰撞般的脆响。 希多里维的动作并不很快,他已经看出西隆的招式,无非就是抓住敌人进攻的间隙,借力使力逼出失误,最后通过扼住对手的要害取胜。 只要对身体的控制足够细致,力量收放自如,就不会轻易踩进铬龙的陷阱。 西隆被猛烈的力量震击,被迫连续后退,希多里维不是弱手,他是雏龙之中排名第二的强大者,即便经过长期训练,单从力量上来说,西隆仍无法胜过这条铁龙。 希多里维眯起眼,在铬龙被震退的瞬间,立刻抓住一个机会,迅速追击,以势不可挡的姿态抓拍,裂风声呜呜作响。 铬龙不敢面对他的巨力,再次后掠退开。 看到这一幕,铁龙们纷纷发出一声低笑,那是希多里维屡试不爽的一击,看似盛气凌人势不可挡,实则根本未尽全力。 他在半空中收招,爪击并未落下,而是用红亮瞳孔,紧紧盯住铬龙闪避的方向,忽然之间猛扑突进,直接去抓铬龙闪避的落点。 希多里维利用这一次爪击,彻底改变战斗节奏,将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许多铁龙都曾败在他这招之下,只要闪避,就一定会被提前攻击落点,连反击都来不及。 在铁龙们看来,唯一的破解方法,就是像杰利里昂那样不闪不避,迎上去和希多里维硬碰。 但杰利里昂敢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强大,自信可以在力量上胜过希多里维。 其他重质龙和次龙,哪个敢在铁龙的爪击面前昂然不退?即使号称重盾的钴龙也做不到吧? 电光石火之间,希多里维已经扑向铬龙的落点,两者一前一后,不过毫秒之差,再闪再避,绝来不及。 铁龙们看到这一幕,心里都觉得希多里维已经赢了。 可是西隆只有前爪落地。 他似乎预判到了希多里维将要追击,借着闪避未消的冲势,双爪铁钳般扣进地面,以前爪为圆心,依靠强劲的腰腹力量,拉动整具身体腾空。 铬龙的身体回旋呼啸,划出一个巨大的圆,像一柄凶猛的链锤横扫。 那条覆满钢灰鳞片的重尾,带着千钧之力,轰击在追击而来的希多里维脸上。 伴随一声沉重的巨响,身长两米的铁龙,与岩石同样沉重,竟然被抽翻出去,横身砸倒。 “吼!” 莫奇大吼助威,振奋得几乎要跳起来,引得许多雏龙侧目。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许多重质龙聚集到了场地周围,钴龙、钨龙、镍龙都有,还有一些次龙躲在远处偷看。 希多里维晃晃脑袋站起,吐出一口污秽的血,牙齿不知道碎了多少颗,受击的下颌骨明显裂了,剧烈的疼痛汹涌而来。 他有些吃惊。 这一下跟杰利里昂的猛击相比也不逞多让了,可对手明明只是一条铬龙,不知是如何挥出这样巨大的力量。 西隆缓缓收回自己的尾。 不要小看龙类的尾巴,作为龙的第五肢,只要运用得当,足以将全身力量都聚集起来,爆发出远超于爪牙的巨力,哪怕是雏龙,也可以拍碎岩石、轰击钢铁。 希多里维眼神闪动,神情变得凶狞。 在他眼里,西隆不再是一个挑战者,而是一个必须要全力以赴的对手,这个对手的风格与铁龙们完全不同,灵活多变,凌厉而危险。 这是他第一次切身体会到铬龙的锋利,而不是龙之传承里空泛的形容词。 希多里维感觉自己心跳加速了,浑身的血都滚烫起来,热烈的战意撩拨着他的神经,忍不住想要纵声咆哮。 “吼!” 希多里维纵声咆哮,声音好似重锤砸在铁毡上。 西隆摆正身形,鳞片在烈日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他没有盲目追击,刚才那一击虽然重创了希多里维,却也使他的尾巴变得僵硬疼痛,真有种拍击在钢铁上的感觉。 “要开始着手准备了,等到能力生效期结束,接着进行第二次吞金纳铁。” 他在心里默默的想。 烈风呼啸,庞大的身躯拉出一道黑色残影。 那是由力量和体重扭合而成的凶猛突进,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希多里维将全身重量化作轰鸣的战车,直挺挺撞向西隆。 既然灵巧上不如铬龙,那就回归铁龙的本质,用绝对的力量,将对方连同那些精巧的招式,一同碾碎! 围观的钨龙镍龙们都缩了缩脖子,似乎被希多里维排山倒海般的推进震慑,情不自禁后退。 西隆却迎击而上。 双方在偌大的场地里纵掠飞扑,展现出远超雏龙打斗的极高水准。 希多里维用令人咋舌的力量,强行对抗庞大的动能和惯性,每一次都极速启动又极速刹停,在废弃矿洞外横冲直撞。 他的鳞片和骨骼咯咯作响,发出令人牙酸的哀鸣,但希多里维却毫不在意,追逐着铬龙嘶吼狂奔。 面对高速运动下的厮咬缠斗,西隆所采用的却是另一种方法。 他迎着希多里维扑上去,全速冲刺,却在即将碰撞的刹那,右翼紧收,左翼如一面愤怒的战旗勃然炸开。 空气悲鸣呜咽,庞大的空气阻力强行拽住他的左侧,让铬龙的身体划出一个夸张的弧形漂移。 西隆顺势滑铲,贴地横拉,从希多里维的利齿前擦过,也给出一击势大力沉的噬咬。 整整十二次交锋,希多里维只有一次真正命中对手,那一次他折断了铬龙的右翼。 可对手给他留下的伤势却更多更重。 每一次铬龙都如同刀刃出击,在他肩胛上反复切割,如此精准和锋利,即使层层铁鳞也防护不住,狰狞的肌肉和筋络翻涌出来,伤势深可见骨、血流如注。 希多里维深深的呼吸,眼神狞亮如火,在西隆獠牙落下的瞬间,一个完整的进攻机会也随之显现。 他决心结束这场战斗了。 铁龙后足沉沉陷进砂石地里,把全身的重量牢牢压下。 这是龙之传承中的杀式,希多里维之前从未对其他雏龙施展,只有杰利里昂陪着他训练,帮助他矫正招式的轮廓和发力技巧。 一次又一次的苦练之后,希多里维认为自己已经可以将它在战斗中施放出来,他有这样的信心。 西隆噬咬落下,獠牙贯穿表皮,碎鳞和血液迸溅。 可是当他顾盼扫视的时候,看到的却是希多里维那张认真到近乎虔诚的脸。 战斗本能预警,铬龙立刻感觉到了危险。 下一秒,希多里维动了,宽阔的胸腔骤然收缩,胸腹、肩胛、脊背、翼根的肌肉群,在一瞬间尽数塌陷。 他对着西隆抬起前臂,笔直的将那只手爪打了出来。 “哧——” 废弃矿洞外突兀响起一阵尖锐的金属爆鸣。 那只黑沉沉的重爪太狠、太快,在极短距离内直线爆发,如同从原地悍然爆射的实心炮弹。 西隆根本来不及反应,纯靠战斗直觉全身绷紧,松开獠牙,把头颅向后猛甩出去。 希多里维的爪尖从西隆面前穿过,并未命中。 然而这记笔直探出的爪击完全怒张、速度太快,竟然带起一股狂暴的排空风压,明明不是什么法术,激荡的气流却如同魔法般压在西隆身上,迫使他朝着希多里维的爪子贴过去! 西隆只觉得身后一沉,忽如其来的风压紧紧抵住他的后背,这力量并不十分强劲,可是在白热化的厮杀之中,任何一点变量都可能是致命的。 与此同时,希多里维那只探出的巨爪,已经顺着前冲的余势,在空中极其利落地往回一扭。 他大张的五根爪趾暴虐内扣,粗壮的指骨因过度发力而节节锁死,犹如五枚生铁铸造的尖楔,配合风压所产生的逼迫,要将西隆钉在原地贯穿! 凶险莫测。 西隆的身体早已绷紧,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他没有弯腰扑倒,也没有屈膝起跳的动作,只是将原本绷紧的爪趾尽数锁死,以冷酷的力道抠进脚下的坚硬岩盘里。 “咔咔咔咔咔……” 毫秒之间,清脆的金属摩擦声从他指骨处连续炸响,西隆将全身近吨重的恐怖质量,尽数压在了扣住岩盘的十根指骨上。 仿佛身处垂直的峭壁之间,身下就是万丈悬崖。 他的爪趾由于极度充血、受力、摩擦,竟然从钢灰转变成了微微发亮的暗红色。 来不及看更多细节,因为希多里维的巨爪已经到了,就在风压合拢的刹那,西隆死扣地面的指骨,尽数爆发回弹! “嘣——” 铬龙脚下岩石崩裂,大片碎石如同霰弹般四散激射,西隆没有作出任何闪躲的动作,却毫无征兆的横移出去,退出希多里维的攻击范围。 这种位移完全不是靠蹬地所产生的,而是利用指节回弹的爆发式推力,实现短距离、无预兆的移动。 它没有任何直观的身体起伏,以至于希多里维竟然全无预警。 铁龙那记势在必得的抓取,彻底落在空处,由于丢失目标,五根爪趾凶狠的撞在一起,迸出刺耳的金铁齐鸣,竟真有火花激溅出来。 西隆暴退出去,几点灼热的火星在眼前一闪而过。 他沉重的喘息,意识到那一击的可怕。 希多里维也沉重的喘息。 纵使身为铁龙,他也仅仅只是雏龙而已,完全无法承受杀式给身体带来的巨大负荷。 加上持续失血和体能耗尽,希多里维再也坚持不住,他的四肢颤栗,脱力跪倒在地上。 一个站着,一个倒下。 “你赢了。” 即使是在群龙注视之下,希多里维也并不纠缠,干脆利落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周围一片死寂,无论是重质龙还是次龙,都被他们凶猛的交锋震慑,说不出一句话。 和这样冷酷的战斗相比,雏龙们先前的打斗好似玩闹。 “嗷吼!铬龙赢了,都看见没有,西隆赢了,他打败了莱杰多雷和希多里维,他现在是龙群第二啦,他比你们所有龙都厉害,哈哈,哈哈。” 唯独莫奇在原地左蹦右跳,尾巴甩得飞起,兴奋的大声欢呼,向每一条重质龙宣告战斗结果。 西隆走近几步,看着希多里维,“你那一招很好,叫什么名字?” “楔式。” 希多里维面无表情,“是我体魄太弱、力量不足,如果换作杰利里昂,你没有闪避的机会。” “确实是很凶险的招式。” 西隆认真点头,表示相信,“可以教我么?” 第十二章 三只铁龙 这样询问传承里的杀术,显然是很冒昧,饶是以希多里维的沉稳,一时半会也被搞得有些手足无措。 最后还是拒绝了。 西隆倒也不介意,点头致意之后,便转身离开。 直到返回巢穴、完全放松下来,西隆才终于色变,浑身独属于铬龙的细小骨锥低颤,鳞片尽数翕张开来,里面渗出丝丝缕缕的热气,好似人类的大汗淋漓。 将在战斗中强行压制的惊悸和痛楚,一一释放。 回想先前的战斗,西隆虽然表现的举重若轻,却也不是真的游刃有余。 时隔半年,这是他第二次挑战龙群中的强大者,希多里维的攻势侵略如火,无论是力量还是体魄都强悍非常,给西隆所造成的压力,真不是一般的大。 他之所以能够取胜,也不完全是实力压制,而是耗尽了希多里维的体能,使其支撑不住。 西隆最后能躲开那记令人惊悸的杀招,还存在一定的运气成分。 “呼……” 铬龙悠长的呼吸,纳入巨量的空气,再尽可能缓慢的吐出。 尽管如此,他也没有妄自菲薄,相比半年前那场惨败,这一次无论结果是胜是负,自己都和希多里维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这就是进步。 成长不是龟兔赛跑的游戏,希多里维不会在原地等他,半年时间过去,那家伙已经变成铁龙中排名第二的强大者,一举一动都带着上位种的气势。 可西隆还是迎头追赶上来。 经过这一场战斗,他也成功确立自己在赭石谷中的地位,正式晋升龙群的强大者行列。 “……这些铁龙,下手真黑。” 西隆低嘶一声,感觉到右翼的疼痛。 那里表面看上去并无大碍,没破皮也不流血,可是被希多里维抓住之后,一拧一折,整个翼骨都被掰断了,被西隆紧紧夹贴在背脊上。 即使是重质龙的自愈能力,恐怕也要一周才能修复。 不过他终究还是痛并快乐着的,击败希多里维,是西隆半年前就定下的目标,如今愿望完成,当然是既振奋又满足。 “现在看来,仅仅埋头苦练也是不行的,还是要多多与其他强大者交手。” 西隆蜷身匍匐在巢穴里,缓缓思索,“力量和反应可以训练,可战斗的意识、直觉和本能,却不是攀岩涉水能够训练出来的。” ———— 杰利里昂盘踞在废弃矿洞的阴影里,缓缓思索。 他没有去看战斗,杰利里昂从来不看其他雏龙打斗,龙与龙之间的差距太大了,作为铁龙中的最强者,多数雏龙的厮杀在他眼里犹如玩闹。 相比用玩闹来消耗精力,杰利里昂更愿意盘踞起来,把时间花在对传承的钻研琢磨上。 他有一个很好的兄弟,希多里维·烬痕,雏龙群中仅次于自己的强大者。 这个兄弟会替他精心挑选对手,只有击败希多里维,才能获得挑战杰利里昂的资格,但是目前为止,能够做到这件事的,雏龙之中一个也没有。 可今天似乎例外。 杰利里昂凝视着兄弟的躯体,希多里维仿佛遭到了一场刀刃审判,身上的伤口如沟壑般纵横交错,不知是怎样的暴力切开了他的铁鳞,留下的裂缝深可见骨。 那些翻卷的肌肉和筋腱,匕首一样刺痛杰利里昂的眼睛,他面孔上的鳞片微微跳动,流露出几分真实的怒意。 不过希多里维虽然有些萎靡,神情却还是平静的,他先前坦然承认了自己的失败,现在似乎也对这些伤势不以为然。 “怎么输的?” 杰利里昂直白问,铁龙不需要安慰,他们兄弟之间也不需要客套作态。 希多里维在旁边倚躺下来,一边舔舐着身上的血迹,一边回忆和讲述战斗的过程,声音平静缓慢,尽可能提出更多细节,从头到尾,并无遗漏。 杰利里昂眯着眼睛、若有所思,好像那些交锋在自己身上重演。 直到听见希多里维使出杀招,对手毫无征兆的瞬移闪避,杰利里昂额间的鳞才逐渐皱起,变得有些凝重,似乎看到什么一时未解的谜题。 “打到最后,胜负已分,他忽然说一句想学楔式,倒是把我问住了。” 希多里维想了想,笑了一下,“这些铬龙,还蛮活泼的。” 杰利里昂也笑,笑容却明显更冷,“做梦。” “我当时也拒绝了,不过现在想想,反倒觉得并无不可,他要是想学,就教给他好了。” 希多里维主动拔掉身上的碎鳞,对着角落一抬首,“莱杰,你去。” “我……” 蹲在角落里的莱杰多雷迟疑,这场战斗打完,希多里维浑身上下都是伤口,像是被无数把刀割过,他自己也反过来被莫奇打了一顿,想起来就觉得憋屈恼火。 可现在希多里维却好像毫不在意这场失败,直说要把杀式给铬龙送上门去,莱杰多雷当然是想不通,心里既不愿,又不服。 可是两个兄长生来强大,又早熟早慧,在日常相处中,早已形成巨大的权威,莱杰多雷在他们面前,根本没有说话的余地。 纵使心里一百个不情愿,这时候他也不敢吭声。 “只是一条铬龙,赢了你又怎样,还要反过来拉拢它么?” 好在有老大杰利里昂开口,“你休息一阵,让那条铬龙也休息一阵,再过一段时间我去找它,把它按在地上给你出气。” “倒也不是这样说。” 希多里维摇了摇头,“他那个招式很好,显然也是传承里的秘术,又是力量爆发的路数,对我们来说,有很大的参考价值,拿楔式去换,不算吃亏。” 盘踞着的杰利里昂眼神一眯,刚要说话。 希多里维又说,“我们离拉顿还差得很远,那怪物已经不能用雏龙来形容了,如果老大真想挑战一位古近种,就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提升自己的力量。” “既然发现铬龙手里有这样的秘术,可以交换,那么我们就不应该错过。” 杰利里昂沉默下去,角落里的莱杰也不敢说什么,场面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磨吮牙齿的细微声音。 静了一会,希多里维终于转过头来,看向一直小声磨牙的莱杰多雷,“莱杰,我让你去找西隆,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是。” 莱杰终于得到开口的机会,鼓起勇气,“我……我不想去。” “为什么?”希多里维问。 “兄长的理由,是因为他手里有值得交换的秘术,所以才去联络拉拢,可是传承里有秘术的重质龙虽然不多,却也同样不少,难道我们都要一个个找它们去交换么?” 莱杰反对说,“现在把楔式交出去,难道今后我们还要把链式、斧式也交出去么?” 希多里维一歪脑袋,似乎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那又怎样?” “赭石谷的雏龙,都是家族成员,未来会成为我们的臂膀。” 连老大杰利里昂也说,“只要他们对家族忠诚,这些东西,不必私藏。” 莱杰多雷想了半天,低下了头。 “可是,我还是不想去见那条铬龙……” 他小声说,“虽然那家伙说话的时候平平淡淡的,但是我觉得,他有点看不起我,我不想自取其辱。” “嗬。” 杰利里昂冷冷的笑了一下,“难道你觉得我们看得起你么?” “不一样的。” 莱杰争辩,“我们都是铁龙,两个兄长力量强横,都是姓烬痕的,看不起我,我也认了,可他一条铬龙,连父母都不知道在哪的下位种,生来就是给我们当刀使的,凭什么看不起我?” 杰利里昂和希多里维对视一眼,他们的体型比莱杰多雷大很多,矿洞里的光线明暗不定,照得他们的脸庞也阴晴不定。 无声的沉默。 许久,希多里维才终于开口,用异常森冷的声调,缓慢清晰的说,“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蠢材。” 莱杰多雷完全愣住了,虽然都是一窝生的,但因为天赋、性格和力量差距,所以两个兄长一直都点看不上他,这些莱杰多雷是知道的。 可他从未听过兄长们对他如此评价,蕴藏着巨大的失望、不屑与鄙夷。 “我们的神死了,重质龙赋予后代龙之传承的能力,正在迅速退化,许多重要的历史、知识与秘术因此流失,也许再过几千年,我们就会彻底失去龙之传承,变成一种看似金属的次龙劣种。” “色彩龙和异彩龙担心我们复起,时至今日,仍在对星海诸界强大的重质龙进行狩猎,金属龙也不再是我们的盟友,对重质龙族所经历的浩劫冷眼旁观。” 希多里维看着莱杰多雷,几乎一字一顿,“我们身为铁龙,生来就肩负着振兴族群的使命,诸界里每一位铁龙,都在尸山血海中翻滚,凭借自己的爪牙一步步往上爬,期待能够成为新的至尊,重新握住神的权柄,以强绝无匹的力量来力挽狂澜,再铸重质龙族的无上荣光。” 他的眼神锋利如刀,莱杰多雷回避着兄长的目光,竟然不敢对视。 “我们所讨论的是力量,我们所追求的也是力量,这是唯一能够拯救铁龙、拯救重质龙族的东西,可当我们谈论如何获取力量的时候,你却跑来和我们说你的血统。” “你是纯血铁龙没错,你是姓烬痕没错,可是那又怎样?等你到了外面的世界,你会发现色彩龙、异彩龙根本不在乎你是谁,它们只想扒你的皮、喝你的血,就连那些短命种,也敢趁你睡觉的时候,用刀来割你的脖子。” “你说那条铬龙看不起你,他凭什么要看得起你?刚才如果不是玩闹,而是你死我活的厮杀,你已经在他手上死了两次,变成一团烂在地里的肉,难道他要看得起一具倒在地上的尸体么?” “看看你都在做些什么吧,莱杰多雷·烬痕,你每天和那些镍龙混在一起,爬到山顶上,跟猪猡一样往下滚,前呼后拥的去欺负次龙,你把我们铁龙的脸都丢尽了,还在纠结铬龙看不看得起你。” 希多里维的面孔一跳一跳,露出暴戾的凶相,“今后若是再听到你说这样的蠢话,我就捏碎你浑身上下的骨头。” 第十三章 战斗余波 挑战之日过后,春天逐渐临近。 四季女神向大地撒出勃发的生机,赭石谷一改往日灰蒙蒙的面貌。 映着琥珀光的溪流愈发清澈,铁叶木接连抽出新芽,雏黄色的金雀小花,一下子就从岩石缝里开到了天边。 风把树林摇得叮当作响,溪水从铁木林环绕而过,几簇嫩绿的叶片落进水里,拥着丛生的虾蟹鱼群,一起向山谷的湾湖汨汨淌去。 湾湖并非天然生成,而是古早矿脉被掘空后塌陷出的巨大凹地,地下暗河从裂开的岩层里年复一年灌入其中,最终把废弃矿道、赤铁断层和焦黑的炉渣一并淹没,养成了这片嵌在赭石谷腹地的冷湖。 因为曾是矿脉的缘故,雏龙们很是将此视作一块宝地。 常有小龙在此曳游潜水、探索寻宝,也有雏龙在湖畔捕猎鱼虾,追踪蘑菇人和小石灵。 午后,湾湖边的雏龙已经聚集了不少。 若是从上方走过,就能看见一群岩石旁边的钨龙镍龙,正围着一条铬龙七嘴八舌。 “莱杰多雷”、“西隆”、“希多里维”这样的名词,从龙群里断断续续飘出来,偶尔伴着一声惊奇的吼叫,或者一记砸在地上的爪子。 这段时间小龙们聚在一块,嘴上说来闹去,最后总少不了废弃矿洞外的那场决斗。 赭石谷里养育着大量雏龙,彼此之间打斗从来不缺,倘若仅仅是一条雏龙击败另一条雏龙,大家说几句可能也就算了。 可那一场非同小可,铁龙与铬龙的决斗,败者反倒竟是铁龙。 那只铁龙还不是龙群之耻莱杰多雷,而是在龙群里排名第二的铁龙,希多里维·烬痕。 希多里维的名字,山谷里的雏龙都是知道的,他是真正依靠力量取得龙群尊敬的强大者,而不是凭借“烬痕”这个姓氏。 所以就连战斗结束,希多里维当众认输的姿态,也被视作铁龙的骄傲坦荡,成了雏龙们反复传播的话题。 此时此刻,湾湖西岸的铬龙眉飞色舞,尾巴快要甩到天上去了,正绘声绘色给围观者演示,旁边还有几个小家伙添油加醋,都跟亲身经历似的,说得比谁都详细。 它们讲的起劲,马上开始表演起来。 一条钨龙模仿着希多里维的样子,大吼着“楔式”,而那条铬龙闪转腾挪、倒退出去,接着又忽一转身,反手把钨龙按在地上。 钨龙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认输,而铬龙张牙舞爪,昂着头威风八面。 这样的吵闹,隐约飘到了另一侧湖畔。 湾湖东岸一处背风岩洞里,几条次龙挺直脊背踞坐,山龙、棘龙、荧龙都有,它们正睁大眼睛,磕磕绊绊辨认着石面上的古代龙文。 在凡人世界,常有“巨龙骑士”、“唤龙者”之类的称号流传,这些称号倒也不是胡编乱造,只是凡人所驯服的龙,大多都是飞龙、龙血魔兽。 血统最高,也只是次龙。 次龙之所以被称作次龙,是因为它们虽然有巨龙的躯体和形状,却没有血源龙神的庇佑扶持,它们的神或许在百万年前就陨落了,又或者根本不曾存在过。 因此,次龙根本没有赋予后代传承的能力,一条新生的次龙,连最基本的语言、文字,都要从头开始学起。 这样的龙,即便拥有力量,也无法理解龙之血统的高贵,更无法对龙类的辉煌历史感同身受。 它们数量广泛、种类极多,因为生而无知,常常与那些真龙视作奴隶、仆从的短命种混在一起,甚至遭到驯养,担任短命种的战宠、坐骑。 这是真龙绝对无法忍受的,为了将自身与这样的龙区别开来,在龙类世界里,所有不具备龙之传承的巨龙,一律都被称作次龙。 就连善龙之神巴哈姆特,也同样认可这个定义。 “我们不应该纠结真龙与次龙的定义,而是应当全力行动起来,给次龙教化,帮助它们独立自主、重拾尊严。” 关于次龙,善龙之神曾经这样说。 而在烬痕家族,次龙们的生活其实还算不错,虽然总会受到欺负,但家族上层给予它们的待遇,与重质龙幼崽相比,并无不同。 因为这些家伙生来无知,喂哺者还一直对它们保持教导,尽可能拿出耐心,讲授语言、文字,还有对世界的理解和认知。 不过,迦卓萨终究不是专业的老师,身为真龙,她也无法对“生而无知”感同身受,所以每次传授知识、文字,从来都只讲一遍。 次龙们听懂了记下了,当然最好,听不懂记不住的,事后却也不敢再问。 好在它们中也有些天赋异禀的,勉强还能做到互帮互助。 此时此刻,次龙们的传授者倚在岩洞入口,把下颌枕在前爪上,半阖着眼,一边等待同伴提问,一边听湾湖西岸的动静,神情若有所思。 这条次龙的颜色十分明亮,浑身都覆着殷红的鳞羽,四爪四翼,外层的翎羽根根挺立,末梢带着灼烧过的焦色。 迎风看过去,仿佛整条龙都在冒着火光。 余焰,这是喂哺者给它取的名字。 同伴们都觉得余焰是个很奇怪的家伙,她最聪明,过目不忘,也是雏龙之中唯一懂得飞行的,比重质龙还要突出,却从来不用这事张扬。 她是竞驰赛上最好的裁判,什么犯规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却也从不与那些辩驳者争论,只是把话说完就自顾自离开,来去都悄无声息。 余焰站在那里的时候,鳞羽低垂,眼睛微微低着,看上去安安静静的,好像很好相处的样子。 可一旦有龙开始靠近,她的翎羽就会悄无声息竖立起来,像一只猛禽下意识绷紧了全身,那双眼睛也隐秘的抬起来审视,轻轻的磨吮牙齿。 直到确认安全之后,羽龙才慢慢松弛下去,翎羽一根一根落回原位,重又安静下来。 余焰几乎不与其他雏龙争吵打架,看上去是那种比较谨慎的龙。 可一旦碰到什么感兴趣的事,她又会忽然变得大胆起来,把平日那些小心翼翼全都抛在脑后,发表一些十分出人意料的见解,让伙伴们惊讶不已,不知道羽龙究竟是怎么回事。 结果说完她自己又后悔,迅速把脑袋扭到别处,怎么也不肯再解释了,浑身翎羽烧得更红。 总之就是十分奇怪。 羽龙感官敏锐,不仅视力惊人,听力也是一流的,此时余焰即使倚在岩洞里,也能听见湾湖西岸的吵闹,甚至能通过那些声音,分辨出说话的究竟是谁和谁。 她觉得被围住的那条铬龙,莫奇·索拉克斯,实在很有意思,在那里拉着钨龙镍龙,绘声绘色的描绘,表情又神气又得意,却又让人讨厌不起来。 关键是这家伙还会学蘑菇叫,真的跟个大活宝一样。 她知道莫奇学蘑菇叫,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了,那时余焰正在云中练习飞行技巧,目光一瞥之下,看到两条铬龙在山谷里兜兜转转,最后停在一块岩壁面前。 发现对方眼熟,余焰便把高度降低一些,好奇的观察,结果就看到两条铬龙鬼鬼祟祟,趴在岩壁那里,开始学蘑菇叫,布叽布叽布叽…… 差点让羽龙笑到从云里栽下来。 后来她看见西隆把矿石带回巢穴,虽然不知道是要用来做什么,但能让铬龙学蘑菇叫,想来应该蛮重要的。 于是第二天她想了一想,便从巢里拿出一块矿石,给了那条铬龙。 羽龙对矿石并不偏爱,这样做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看西隆眼熟,想找个机会,认识一下。 西隆每次参加竞驰赛,都是毫无悬念的第一,因此总是被怀疑作弊,余焰作为小龙们推选的裁判,必须对他重点关注。 才发现西隆的技巧和思路真是很好,跟其他雏龙的玩法,完全是不一样的。 有点特别,还蛮好看。 这是余焰对西隆的第一印象。 后来随着喂哺者的教育引导,雏龙们的危机感和竞争意识陆续增强,许多龙开始主动减少玩乐的时间,余焰不再担任竞驰赛的裁判,西隆似乎渐渐的也没有再去。 可她还是经常能够看见西隆,每次她在云中练习巡猎,感到累了,向下望去,都可以找到那条挂在悬崖上的铬龙。 于是身体里又多了几分力气,暗自较劲,想看看到底是谁更能坚持。 次龙们在岩洞里识字,努力了一阵,被湖畔那头吵闹的声音影响,每条小龙都有些心浮气躁,情不自禁的挪动身体,无法集中精神。 半响,一条棘龙实在忍不住,抬起头来,问说,“余焰,你再给我们讲一遍,西隆战胜希多里维的故事吧?” 羽龙想了一会,露出微笑,“好。” 【 故事的主角名字叫做西隆·索拉克斯,他是一条铬龙。 铬龙是很厉害的龙,爪牙锋利、身体灵巧,大多数龙都打不过他。 可是山谷里还有一种更厉害的龙,叫做铁龙。 铁龙又凶狠又强壮,身体和钢铁一样坚硬,力气大得可以把山推倒,铬龙每次和铁龙打架,都会被铁龙打倒在地上。 其中有一条铁龙叫希多里维,非常强大,他把西隆打败了许多许多次,西隆每次输了,心里又难过又不服气。 为了能够战胜希多里维,西隆给自己制定了许多计划,他每天要去最陡最高的悬崖,用一只爪子把自己挂在上面,训练自己的力气,还要去湖里扑腾翅膀,把翅膀挥到又酸又痛、连水花都打不起来,非常刻苦。 最特别的训练,是西隆每天睡觉之前,都要把硬邦邦的石头塞进嘴里,用那些难啃的石头磨牙,直到嘴里流血,痛得受不了才停止。 他的兄弟不理解他的行为,问西隆为什么要这么做。 西隆回答说:“石头又坚硬又锋利,就像铁龙的鳞片和爪牙一样,我把它当作警示,告诉自己别偷懒、别放弃,只要足够努力,迟早能够战胜希多里维。” 就这样,西隆一边用岩石提醒自己,一边把自己锻练得越来越厉害,爪牙越来越锋利,身体越来越灵活。 很多很多天以后,他再一次站在雏龙们面前,挑战重质龙中最厉害的铁龙。 经过一番苦战,西隆终于打赢了骄傲的希多里维,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 这故事也不知道是谁编的,反正已经在山谷里流传了,相比重质龙们津津乐道的战斗细节,次龙们更看重故事的起因和结果。 故事背后有个小小的隐喻,铬龙对于铁龙来说,就像次龙对比真龙一样,可即使是位格更低的铬龙,经过长期的刻苦努力,也能挑战生来尊贵的铁王座。 重质龙们对这个故事嗤之以鼻,在它们看来,真龙位列森严、血脉高低有定,靠后天努力一点点超越上位种这种事,听起来不仅无聊、而且不切实际。 它们更愿意相信西隆生来就是天赋异禀,是铬龙中少见的异种,才能战胜铁龙。 至于次龙,它们当然也不会天真到对此全盘相信,但西隆就在它们身边存在着,鹰嘴崖、湾湖、铁木林到处都留着他的身影。 它们曾经亲眼看到过他的训练,有些甚至还上去模仿过,并且直到现在仍有次龙模仿着。 他的事迹编成故事,无论怎样添油加醋,都比那些久远的神话、传说,都更有几分可信度,也更加具有激励意义。 余焰看着小龙们一个个都安分下来,正襟危坐,重新开始念诵古代龙文、建立学习龙语魔法的基础。 她眨眨眼睛,感觉喂哺者教给她的这个故事…… 真是太棒了。 第十四章 交换 莫奇心满意足,从钨龙的讨论圈里退出来。 这几天他一直在宣传西隆的战果,见到谁都凑上去闲聊,聊着聊着就冒出来一句,“诶,你怎么知道西隆打赢了希多里维?” 没办法,谁让希多里维输给了西隆呢? 莫奇在赭石谷里兜兜转转,下定决心,要让每条小龙都知道这个消息,为了完成这个目标,简直可以用不辞辛苦、不遗余力来形容。 作为兄弟,莫奇觉得这是他应该做的。 因为西隆现在的身份,已经不一样了,理应获得来自整个龙群的尊重,这些雏龙以前是怎么对待希多里维的,现在就应该怎么对待西隆。 没办法,谁让西隆在龙群里排名第二呢? 万一哪条笨蛋雏龙没收到消息,见到西隆还是嘻嘻哈哈的,一点眼色都没有,那铁龙们耗尽力气打出来的龙群排名,不就全都成了笑话么? 为了维护铁王座的威严和信誉,莫奇觉得自己哪怕辛苦一点,也不算什么。 嘿,要不是喂哺者严禁雏龙与眷属接触,他都恨不得跑到谷底的棚户区去,逮住那些灰矮人、狗头人,也给它们讲讲龙群里最近发生的新鲜事。 经过山道,莫奇顺手在地里挖了两根雷笋,一根揣在爪子里,一根直接往嘴里塞,连着外层毛茸茸的硬壳,咔嚓咔嚓生啃。 雷笋外壳是带着金属斑纹的紫黑色,铁木林里到处都有,春天的季节万物生发,什么都好,连溪涧两侧的阴凉地里,都长出了不少甘甜的蛇莓。 等晚点回来,再挖两颗雷笋抓一把蛇莓,给龙群第二也尝尝味道。 莫奇吃着雷笋,摇头晃脑,一路往鹰嘴崖山上走。 山道上,莱杰多雷拦路出现,面色不善。 他知道莫奇这几天一直在干什么,不过就是把希多里维战败的事,在山谷里翻来覆去的讲。 一开始铁龙们还觉得不在意,可要只是铬龙说说也就算了,可不知怎的,连那些弱小的镍龙、次龙也参与进来,说什么的都有,听得多了,他们脸上渐渐都有些挂不住。 但他们也没什么好办法,就算是杰利里昂出手,下场打败西隆,那条铬龙的声名也不会改变,也仍然是龙群中的强大者。 想到这些,莱杰多雷心里一股无名之火涌出,看着莫奇那张得意洋洋的脸,真的很想把他按在地上再打一顿。 莫奇也发现了拦路出现的铁龙,眼睛一瞥,就看到莱杰多雷那张凶狠的脸,感觉真是冤家路窄。 不,不能说是冤家路窄,因为这家伙好像又是专门来堵他的。 莫奇把雷笋往爪子里揣了揣,觉得莱杰多雷脑子真是有些问题。 当时西隆第一次赢他,这家伙还耍无赖,嘴里喊着不算,非要再来。 结果第二次又被一招放倒,才答应要让自己打他一顿出气。 后来莫奇上去,看着莱杰多雷那张大脸,攥紧爪子,左右开弓,梆梆梆一口气打了七八拳,这件事才算罢休。 他觉得自己算是留手了,因为铬龙独特的重金属角质爪,在重质龙里最锋利,西隆的爪子,甚至可以在一抓之下贯穿砂岩。 即使砂岩并非很坚硬的岩石,但对于雏龙来说,这种表现依旧堪称可怕。 莫奇当然没有西隆那样的实力,但他只是力气小、体魄弱,爪子却也不钝,可以轻松翻开坚硬的红土挖笋。 他没去抓去刺莱杰多雷,反倒攥起爪子去打,当然算是留手,大概就是想表达“我们扯平了、以后别再来找麻烦”此类的意思。 但他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还要来堵自己,简直就是不可理喻,难道铁龙的脑袋已经被力量彻底填满,除了打架再也看不到其他东西么? 看来西隆打败希多里维还不够,还要打败杰利里昂,这些家伙才会真正服气。 眼看莱杰多雷一步步欺压上来,莫奇想要逃跑,又觉得丢脸,心里已经下定决心,要是西隆以后真能打赢杰利里昂,自己再也不要手下留情了。 一定要把莱杰多雷从真龙打成狗头人,打到他那两个兄弟都认不出来为止。 莱杰多雷上下扫视莫奇几眼,哼一声,瓮声瓮气的说,“你在这里,西隆在哪?我没有找到。” “他在巢里休息,希多里维下手真狠,把西隆的膜翼都拧断了,接近一周还没有好。” 莫奇以为要打架,凶巴巴的说,“你想干嘛?” “他不是想学楔式么?” 莱杰多雷说,“我们同意了,今后由我来教他。” 发现铁龙不是来找麻烦的,莫奇顿时放下心来,但很快又露出怀疑的神情,目光警惕,反过来上下打量莱杰多雷, “你?你在西隆面前连一招都挡不住,你知道楔式怎么用?该不会说是教学,故意胡言乱语来害西隆吧?” “你放屁!” 莱杰多雷突然大吼,几乎是瞬间暴怒,“你以为铁龙是什么?肮脏卑贱的色彩龙么?有诺必践是我们的信条,说出去的话要像是刻在铁上,不要用你们恶龙的卑鄙思想,来揣测我们的品格和雄心。” “好好好。” 莫奇连忙点头,他也知道这话过分了,铁龙最受不了这个,“我不是怀疑你的品格,我是怀疑你的能力,你也会使用‘楔式’么?” “我是不会使用,但不代表我不知道怎么传授、学习,我和杰利里昂、希多里维,龙之传承里的东西,一模一样。” 虽说被怀疑能力也是一种羞辱,但莱杰多雷反倒平静了许多,“不过,这世上没什么东西是无偿的,你们想学,就拿传承里那个移动技法来换。” 莫奇知道他在说什么,一摊手爪,雷笋还在爪子里,“交换的事你得去问西隆,我又不会。” “你们不是兄弟么?他会的东西你不会?” 莱杰多雷打量着莫奇,眼神奇怪。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是残缺,我和西隆传承里的东西也一模一样,但他所使用的,却不是龙之传承里的招式。” 莫奇连忙解释,“后来我去问过西隆,他说那是他在攀岩时想出来的,并没有很特别,也没想过要特意取什么名字。” “自己想出来的?” 莱杰多雷眼神闪了闪,“我不相信。” “随你信不信。” 莫奇绕过莱杰多雷,自顾自往前走,“我去玩竞驰赛了。” 莱杰多雷沉默下来,他是真的不相信,但莫奇随意自然的样子,却也不像撒谎作假。 这条小铬龙大概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龙之传承里所有的杀式、秘法,都是真龙祖先用岁月积累下来的瑰宝,不仅有名有姓,还能查到出处和流传脉络。 所以兄长们说要用楔式和铬龙交换,还说以后要把链式、斧式也送出去,莱杰多雷才会那么抗拒。 因为它们原本都属于“烬痕”这个姓氏,是瑰宝、是机密,只是因为有神陨浩劫悬在头顶,铁龙们才不得不和其他龙种分享。 结果他现在又忽然得知,西隆用一个没有名字的技法,决定了那场战斗的胜负。 要说西隆自己创造出了一个传承级别的技法,那是不可能的,莱杰多雷也知道那不现实,可如果莫奇不是残缺且没有说谎,只能就是…… 铁龙们看走了眼。 西隆并没有什么传承秘术,而是像他说的那样,只是用了一个并不特别的小把戏,可因为速度太快太灵活,骗过了希多里维和所有观战者的眼睛。 对于那场战斗,铁龙们讨论分析,都觉得是西隆运气好,通过不断绞杀,给希多里维放血、让希多里维力竭,才侥幸拿下胜利。 可如果西隆没有传承招式,他们的结论就必须全部推翻。 因为那家伙根本不是运气好,能这样骗过所有龙,只能说明他的身体机能,比表现出来的要强大得多。 难道那些怪模怪样的训练真的有用? 莱杰多雷内心动摇,听到莫奇的回答,非但没有放下心来,反而更加凝重。 这时他看到莫奇居然毫不停留,真的已经走远,连忙低吼,“你带我去见西隆,不管是不是传承里的秘术,我们都已经同意交换,不会反复。” “不去,我要参加今天最后一场竞驰赛。” 莫奇不回头,声音远远的飘过来。 “你不是敬服西隆么?他的事情,难道不比你的游戏重要?” “都说西隆在休息了,他的事情对我当然很重要,但你的事情,对我不重要。” 莫奇晃着尾巴,嘴上一本正经,脚下却半步不停,“你自己去找他吧,要是你不能完成任务,希多里维肯定要揍你,所以根本不用我带你去啊。” 莱杰多雷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顿时火冒三丈,“小东西,喜欢玩,我先把你从比赛上撞飞出去再说。” 第十五章 命运同盟因塔斯(上) 赭石谷核心区的野兽,基本都被雏龙们吃光了,这时候还想找大型猎物,就得不断往外围走。 因塔斯没有铬龙那样的灵敏,但他的狩猎本能却也很好,能持续不断追踪气味,在脑海里勾勒地图,计算出猎物的活动范围, 依靠这个能力,因塔斯花了半个下午的时间蹲守,成功见到一只警惕的岩羊。 鸣雷龙猛扑出去,干脆利落,直接将其咬死在地上。 狩猎成功,因塔斯却没有立刻大快朵颐,反倒是叼着岩羊把它衔起来,一路小跑,沿着丘陵往回走,留下一连串星星点点的血迹。 越过眷属棚户区,途经湾湖和铁木林,绕到山麓的另一侧,下一段缓坡,可以看见一座隐在岩石下的巢穴。 西隆站在巢穴外面,一点点将右翼张开抬起,接着又缓慢落下贴缩,如此循坏反复,他断裂的骨骼已经接续痊愈,此时所作所为,算是康复训练。 鸣雷龙放下岩羊,一双灰白的眼睛直勾勾看着他。 目光扎人,西隆却也不介意,只是平静的收敛动作,转头看向鸣雷龙,“因塔斯,你怎么来了?” “我说过的,我的狩猎本能很好,如果你愿意指导我训练,我可以帮你狩猎。” 鸣雷龙说,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你膜翼的伤势很坏,需要更多食物。” 其实他们已经认识了一段时间。 两个月前,西隆攀岩结束,正蹲在角落里嚼食锈兔,锈兔是他从莫奇手里抢来的,作为训练之后的加餐,这样吃起来,反倒比血食更加满足。 随着一段悉悉索索的声音,鸣雷龙出现在他面前。 因塔斯向西隆垂首致意,算是打过招呼,接着表明来意,说自己观察他的时间已经很久,今后想要跟随西隆一起训练。 自从破壳之后,西隆便一直在鹰嘴崖、湾湖和铁木林里流连辗转,其他雏龙见得多了,以龙类的智慧,大致推断一下,基本都能猜到他是在做什么。 对于西隆的日常训练,雏龙们的看法不一,有私下议论的、有嗤之以鼻的,当然也有想要学习模仿的。 譬如莫奇,一开始觉得新奇好玩,就打算跟着西隆尝试一番,结果只是半天就喊累到不行,不愿坚持。 其他想要学习模仿的龙,大抵也都是如此。 龙类的天性就是这样,它们血统高贵又聪慧异常,生来就知道自己注定会登上食物链顶端,即使会被击败,也是被天赋更高、血统更强的龙类击败。 所以类似的训练,对大多数雏龙来说,完全是自讨苦吃,就像喂哺者下达的磨牙任务,它们也同样不愿坚持。 雏龙兴致勃勃模仿、半途而废放弃的事情,西隆见了不少,所以对因塔斯的接近,既谈不上热络,也不拒绝疏离,只是说, “我这些都是浅白的方法,没什么可教你的,既然你知道怎么观察,那就在近处多看一些吧,看明白之后,照着做就可以了。” 从此西隆不再形单影只,从赭石谷的底部看去,常常可以看见一条鸣雷龙跟在他身后,照着铬龙的样子学习模仿。 磕磕绊绊、踉踉跄跄。 “我说过了,我没有教给过你什么,所以也不需要你帮我狩猎。” 直到今天,西隆也仍然还是摇头,说,“你带回去,自己吃吧。” 鸣雷龙直直站立,静默不动。 西隆看他一眼,知道这家伙愣劲又上来了,当初莫奇评价鸣雷龙“傻乎乎的”,还真有一定道理。 不过,要不是有这股愣劲,鸣雷龙也下不了苦功,他一直跟在西隆身后模仿,哪怕受伤流血,也从没喊过疼痛苦累。 这么多雏龙尝试复刻西隆的训练,唯独鸣雷龙坚持的时间最久。 西隆倒也不是矫情扭捏的性格,眼看因塔斯不愿离开,便琢磨了一阵,迈步上去。 铬龙用爪子一划,把岩羊整个剖开,一分为二。 “来。” 他在原地匍匐,对鸣雷龙致意,“既然都叼到这里了,我再拒绝也没有意思,把这头羊分了,我们各吃一半。” 因塔斯眼神闪了闪,却还是不吭声。 “你捕到的猎物,理应有你一份,你要是不吃,我肯定也吃不下去。”西隆又说。 因塔斯终于被说动,凑近几步,在西隆身边踞坐下来。 铬龙匍匐,鸣雷龙踞坐,共同分食一只岩羊,场面一时变得有些安静,只剩下缓慢咀嚼的声音。 一条崎岖小径从缓坡下延伸出去,赭石谷里日头正暖。 狗头人在山道上推着小车,雏龙们尖叫着追来打去,晾棚里烟叶沙沙,磨坊石轮轧轧碾转,伐木场的斧声缓慢沉重,灰矮人妇人躲在溪涧最下游,悄悄的浆洗粗布。 很久之后,因塔斯盯着西隆的手爪,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说,“你能不能……教我指骨回弹的方法?” “怪不得叼着岩羊来了。” 西隆笑了起来,“原来是怀着这样的心。” “我……” 听到西隆这样说,鸣雷龙一下吐掉嘴里的羊肉,神情急迫,爪子在地上扣来扣去,一边摇头,一边僵硬的勾着尾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有什么可难为情的,向人请教,准备一些礼物是应该的。” 西隆神情随意,想了一会,又说,“这不是什么很机密的东西,我可以教你,只是,你为什么会想要学呢?又或者说,你这段时间一直跟我训练,是有什么理由?” 相处两个月下来,这是他们第一次坦诚说话。 “我……” 因塔斯又噎住了,努力组织着措辞,半响之后,才说,“我……不想再被欺负了。” “我讨厌那些镍龙,它们恶毒,每次看到我们,就要扔石头过来打,或者干脆撕咬过来,我们每次找到些果子和食物,它们就直接上来抢,抢不走的,也要砸烂捣烂,还动不动就毁我们的巢……” 西隆听着,微微点头,“镍龙确实很像色彩龙。” 因塔斯像是打开了话匣,一口气说,“还有铁龙和铬龙,他们虽然很少和次龙接触,但我看得懂他们的眼神,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我受不了那种眼神,就像是在观看牲畜。”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帮我喝止了莱杰多雷,我心里感谢,但还是不甘心,我说他们打我,我一定要打回来,那是真的,直到今天,我也还是很想自己打回来。” “我会爬到山上去找你,不是因为你很厉害,而是因为我观察了你很久很久,发现你和其他重质龙不太一样,我觉得你有可能会和我说话、有可能会愿意给我指导,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我就是有这样的感觉,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所以我才主动爬到山顶,过去找你。” 鸣雷龙把话说话,西隆思索了一会,问,“羊腿你吃么?” 因塔斯一怔,不明所以,摇了摇头。 西隆毫不客气,直接把因塔斯那份的羊腿切了,拿了过来,塞进嘴里,连骨头一起咔咔咬碎,缓缓咀嚼。 “你的理由很好,我相信了,但别以为你这样天天跟着我练,就也能像我一样抓爆岩石,这不现实。” 西隆一边吃,一边说,“我们重质龙,生来就有独特的重质体构造,并且会随着年龄增长不断异化、加固。” 他把自己的手爪向前摊开,让因塔斯查看。 “铬龙的重金属角质爪,还有我们强悍的高密度骨骼,都是其他龙类所没有的东西。” “我的指骨回弹,靠的是指骨和角质爪的硬度,足以承受近吨重的反震,才能够完成闪身。” “次龙一成不变的去学,像我一样发力,先不说力量是否足够,首先就要崩断你自己的爪趾。” 第十六章 命运同盟因塔斯(下) “还有一件事,我也必须要提醒你。” 西隆停下片刻,忽然换了一个话题:“这两个月你模仿我的训练,应该也能感觉得到,那些项目在你身上的成效,远没有在我身上那么明显。” “所以你只能更加刻苦,去得更早、休息更晚,我黎明时分到,你凌晨就已经在了,我练到身体颤栗、四肢发软,你就干脆练到爬不起来为止。” 因塔斯直直的看着他。 “但还是,没有用。” 西隆的声音冷硬:“山谷里传说,我通过训练打败了希多里维,这当然没错,但却不是因为我有多努力有多刻苦,什么睡在削尖的木头上,用岩石把自己扎得满嘴是血,那是不可能的,我又不是什么疯龙。” “真正的原因,是因为那套训练和我的身体契合,是因为重质龙本来就将潜能集中在躯体上,加上我又天赋异禀,是铬龙里少见的异种,才能突飞猛进,打败希多里维。” 他回过头来看向因塔斯,“这训练适合我,却未必适合你,你刚才说的指骨回弹,也许你无论怎么都无法学会,就像你无论怎样努力,训练也始终都是收效甚微,在这种前提下,你还是想要学习么?” 因塔斯低下头去,安静了很久,始终没有回答。 西隆看着鸣雷龙鳞片上的斑纹,同样安静的等待着,也不说话。 “我还是想学。” 因塔斯再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喂哺者说,不会在雏龙期教我们任何变强的方法,可如果不变强,就要一直受欺负,我不想受欺负,却也找不到其他的路了……我现在只能看到这一条路,我现在也只能把这一条路,一直走到底。” “找不到其他的路么?” 西隆沉默了片刻,“好,那么剩下的岩羊,都归我吃了,指骨回弹的方法,今后我来教你。” 因塔斯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西隆答应得如此爽快。 西隆不在乎他的呆傻,把剩下的岩羊都扒到自己面前,用手爪压住,头狼似的,开始大快朵颐,连岩羊的骨头也一起咬碎,吞咽下肚。 “你说你一直都在观察我,但在这两个月里,我也盯着你看了很久,看来看去,发现你跟我真是差得很远。” 西隆缓慢的咀嚼,“不过,你身体里有一点东西,倒是我所没有的。” 鸣雷龙脖子伸了起来,“什么?” “魔力。” 西隆说:“重质龙魔力觉醒很晚,次龙却不一样,我能感觉到,你身体里的魔力渐渐活跃起来了,每次你练到用力处,咬牙切齿的时候,身上就有电弧压不住的往外冒,你自己有没有发现?” “我知道的。” 鸣雷龙迟疑,下意识去看自己的爪趾,“可是……” “既然你知道,心里又想变强,难道就没有想过把它们用到战斗里?” “没有谁教过我使用的方法,我不知道怎么控制。”鸣雷龙说。 “有点奇怪了。” 西隆歪着头:“没有谁教,难道就不能自己探索么?还是你觉得我那些训练手段,都是龙之传承里教的,亦或是我天生就会呢?” “你是怕痛,怕受伤,还是怕会把自己电死?” 西隆一口气说,“别想着怎么把力气练得跟铁龙一样大,把爪子练得像铬龙一样锋利,跟我们比这些,次龙不够资格,金属龙、色彩龙,都不行。” “你与其紧紧盯着我,不如多想想电弧是怎么激发的,如果是因为肌肉发力,那就持续发力,如果是因为情绪上的愤怒,那就保持愤怒。” “指骨回弹我会教你。” 他往前倾了倾身,黄橙橙的竖眼盯住因塔斯:“但你也自己想想,如果把身体里的魔力激发出来,把那些跃起的电弧压在爪子里,碰到目标后再震爆,那样的威力,是不是也能和重质龙碰一碰呢?” 因塔斯怔在原地,那道雷电从爪趾里爆发出去的画面,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的闪烁,激得他浑身血流加速。 鸣雷龙鳞片战栗,隐约发出噼里啪啦的爆鸣声。 西隆收回目光。 在真龙生而知之的世界里,很多事情都是理所应当的,比如莫奇虽然惫懒贪玩,却只是因为性格所致,生活中并不需要谁来教他什么,莫奇生来就对世界有全面的认知,事事都琢磨的很清楚。 而像希多里维这样的龙,除了体型与力量的差距,其他方面,已经和大龙没有任何区别。 可是换到次龙身上,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在西隆眼里,因塔斯说话做事,分明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所知道的事情太少,脑袋也懵懵懂懂的,要是没谁教导点醒,就只能靠心里那股劲推着走。 鸣雷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爪子,又看了看翼根,那双灰白暗淡的眼睛里,逐渐流淌出一种自己未曾察觉的光。 “那么,西隆呢?” 很久之后,因塔斯才重新开口,问,“我不想受欺负,所以才要想方设法变强,可身为铬龙的你,天生就是重质龙里的上位种,还打败希多里维,成为龙群第二,就连铁龙见到你,都要向旁边让路。” “可你为什么还要苦练呢?你想要变强,是有什么理由?” 这是西隆先前问他的话,结果被鸣雷龙原封不动的问回来,看来这家伙,还是蛮会动脑筋的。 “来。” 西隆很乐意的招呼一声,把因塔斯叫过来看。 鸣雷龙乖乖凑近,两条雏龙在阳光下踞坐到一块。 铬龙把手爪按在砂石上,从脊柱开始,拉动一整套发力链条,他爪臂上的肌肉水流般泵动,爪趾一点点抠进岩石,尽数扣紧锁死。 随着近乎残暴的不断增压,西隆的指骨爆鸣,原本灰白的角质爪,竟逐渐呈现出一种暗红的金属色泽。 “啪拉——” 最终岩石嘭然爆裂,大量碎石激溅出去。 “看明白了么?”西隆问。 “这就是指骨回弹的方法么?” 因塔斯认真摇头,“看不明白。” “我让你看的不是结果,而是感觉,那种力量在爪臂里流动、意念控制住每一丝筋肉的感觉。” 西隆问,“你能体会这种感觉么?” 鸣雷龙还是摇头。 “这么说吧,随着喂哺者的教育引导,雏龙们都知道家族存在着一些危机,可是就拿莫奇举例,这种危机感和紧迫感,只能偶尔挑动莫奇的情绪,让他振作奋起几天,可要让莫奇因此一直保持动力,终究还是很难。” “而我能够做到一直刻苦努力,是因为我很享受在那之后的感觉。” 鸣雷龙看着西隆的脸,发现他露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表情。 “我享受每一次竭尽全力之后,心脏剧烈跳动、血液流向四肢、剧烈的呼吸、甚至头晕目眩的感受,每一次体验这些感受,都会让我清醒的意识到,我自己的生命,竟然如此鲜活。” “我能够像虔诚的信徒一样苦修,是因为我深爱我自己的身体,我深爱那种不断掌控身体、开发身体的快感,你问我为什么想要变强,可我所迷恋的,是变强这件事本身,是那种熊熊燃烧的感觉,以及它所带来的,近乎升华般的满足。” 鸣雷龙呆呆的看着他,西隆先前还说自己不是什么疯龙,可现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分明有一种极其狂热的感觉。 “呃。” 一番话说完,西隆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忘形了,终于收敛神态,略略有些尴尬,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因塔斯老老实实的点头,他脑子里的词汇,还不理解什么叫“虔诚信徒”,也不知道什么是“近乎升华”,只是听到西隆说享受和满足,感受到那种流淌的情绪,相信这是真的。 原来西隆只是单纯的喜欢变强。 “那么……你变强之后想要做什么呢?我看重质龙都说想成为龙神。” 鸣雷龙又问,雏龙们最喜欢畅想未来,说自己的梦想,说自己以后要成为怎样的龙。 “其实我们是不太信仰神灵的。” 西隆介绍说,“大家说想要成为龙神,是因为重质龙族需要一个神灵,能够端坐在至尊神座上,握住龙神的权柄,赋予族群传承和繁衍的能力。” “可其实大家并不关心龙神是谁,也不在乎龙神的思想和善恶,对我来说,这样一个存在,好像并没有很大的意思。” “我现在的目标,就是成为龙之谷里的最强,打赢杰利里昂,打赢……拉顿。” 西隆笑了笑,说:“至于未来,我还没有什么想法,只是想要活得更久一点,看看世界究竟会有多大。” “这样啊。” 因塔斯认认真真的记下,他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你现在已经是最强的边缘龙了,所以……那些镍龙,在把你当做靠山,用你的名字使坏。” “镍龙。” 西隆沉吟一阵,其实前几天他就听莫奇说过这事,“确实是要处理一下,这些家伙,真是阴险……损害我在雌龙们心里的形象。” 第十七章 西隆老大 棘砾趴在溪涧边,用力按住那只还在抽搐的狍鹿,心里振奋欣喜。 狍鹿在赭石谷越来越少,又极其警惕,速度很快,稍一惊动就跑没影了,要是没点特长,真是很难狩猎。 棘砾今天什么事都不干,就跟这些狍鹿较劲,在无数次失败之后,才终于沿着溪涧穷追不舍,逮到这么一只。 她按着那只狍鹿,小口小口喘气,警惕的观察四周。 次龙不像真龙,没有生而知之的本领,也没有重质龙那样强悍的身躯,虽然正在觉醒魔力,但还是很孱弱。 因此在山谷里行走,必须要小心翼翼,否则,很容易就要惹麻烦。 这时,一阵杂乱的声音从山坡上滚下来。 棘砾的动作僵住了,她甚至不用抬头,光听那种尖声嘶叫、张狂得意的动静,就知道来的是谁。 镍龙。 三四条镍龙,连蹦带跳来到溪边,把棘砾团团围住。 它们个头不大,鳞片是一种暗淡无光的白灰色,挤在一起,活像一窝刚从泥地里钻出来的老鼠。 领头那条来得最快,脑袋上有一片歪歪扭扭的黑斑。 棘砾认得这个家伙,比多·西诺兹,恶棍中的恶棍。 “让我看看,一条棘龙,叫做棘砾,是不是?次龙的名字,我都记得。” 比多有点得意,歪着脑袋,眼睛在棘龙脸上扫一圈,又看向她面前的狍鹿,“不愧是次龙,擅长狩猎,猎狗一样。” 棘砾下意识把那只狍鹿往身下扒,爪子按得更紧。 她不回话,这些镍龙,越说话越来劲,就喜欢胡搅蛮缠,但凡和它们多说一个字,都是给自己找麻烦。 “藏什么藏?” 比多凑上来,小眼睛里露出理所当然的贪婪,“喂哺者天天给你们发放血食,份量比我们都多,难道还不够你吃么?吃了血食,还要跳出来抢我们的狍鹿,真可耻,山谷里的东西,都要被你们这些次龙吃光了。” 他说着,舔了舔牙齿,“交出来吧,我们在上面看了半天,心里都等急了。” 棘砾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叫,把狍鹿守在身下。 可即便如此,她也清楚,被这些镍龙围住之后,再想护食,已经是很难了。 她心里恨透了镍龙,镍龙是重质龙里最弱小的,它们不敢出现在王种铁龙面前,也不敢招惹上位种铬龙和钴龙,就只会把眼睛挂在次龙身上。 次龙走到哪里,这些镍龙就欺压到哪里,食腐的秃鹫似的,无论怎么甩、怎么躲,都逃不掉。 棘砾心里愤怒,有心想去呼唤同伴,次龙里也有些天赋异禀的,余焰、因塔斯、雷森…… 如果它们在的话,未必不能和这些镍龙斗一斗。 眼看次龙毫无眼色,比多也懒得废话,他一摆头,两条镍龙立刻欺压上来,露出锋利的獠牙,准备动手强抢。 溪涧下游传来一声闷响。 “喂。” 一条钨龙走近过来,用尾巴拍打地面,鳞片是铁木叶的青绿色,“你们这些镍龙,是不是又要盯着次龙欺负?” 山谷不大,雏龙很多,彼此碰到都是常事。 镍龙比多獠牙一咧,转头看向钨龙。 他心里有些恼火,却没急着答话。 钨龙在重质龙里排名第四,主要擅长装模作样,表现出温和善良的天性,用来讨好喂哺者、亲近王种和上位种。 因为这样的原因,这些钨龙在山谷里,很是有些优待。 有时候就连铁龙也会带着它们一块玩,所以比较棘手。 比多不想和钨龙爆发冲突。 “我们都是朋友,正凑在一起玩呢,跟你没关系,钨龙。” 比多换了一副表情,笑嘻嘻的,又瞥一眼次龙,“棘砾,我们很早就认识了,是不是?” “谁跟你认识?”棘砾低吼。 “让它走。” 钨龙压近过来,把那颗生满犄角的脑袋一沉,“你们就是要抢它的野食,想吃狍鹿,自己去抓!” 比多眯起眼睛,一条钨龙不算什么,真要动起手来,他也是不怕的。 只是钨龙伙伴很多,待会时间一久,要是真把上位种招来了,免不了各种麻烦。 好在他有的是办法。 “你胆子真大。” 比多神情一变,突然凶狠的瞪起眼睛,磨牙吮齿,“西隆老大的事情,你也敢指手画脚。” 西隆。 这个名字一出,钨龙顿时愣了一下,“你们在这里欺负次龙,跟西隆有什么关系?” “什么叫我们欺负次龙?” 比多阴阴的说,“西隆老大和希多里维战斗的时候,膜翼折了,我们在山谷里寻猎食物,是为了给老大送去,让他的身体快些痊愈,结果刚把狍鹿围住,就被这只次龙抢走,你说,这件事要怎么算?” 钨龙的神情变化,它盯着比多脑袋上那块黑斑,张了张嘴。 那股刚冒出来的真龙气势,竟然一寸一寸矮了下去。 “我……我不相信。” 迟疑了片刻之后,钨龙仍然表示怀疑,“最近流言蜚语太多,说什么的都有,我听说昨天有镍龙把次龙的巢穴砸了,也是为了西隆,难道西隆叫你们去砸次龙的巢么?高贵的铬龙,怎么会和镍龙同流?” “那条次龙把巢筑在老大训练的地方,挡了西隆老大的路,当然应该砸了。” 比多流畅的回复,适时露出尊敬的神情,“铬龙当然高贵,我们和铬龙相比,就像是煤渣对比宝石一样,可西隆老大是骄傲的,很多事情,他不方便去做,只能由我们代劳。” 说着,他主动进逼一步,“你不要忘了,铬龙、钴龙、镍龙都是恶龙,铬龙是重质龙里最邪恶的,天生就是镍龙的头领,难道你的龙之传承,没有告诉你么?” 钨龙的气势再弱一分。 在至尊之龙迦拉戈贡尚未陨落的时代,铬龙确实是最邪恶的重质龙,性喜杀戮、热衷破坏。 而镍龙则是最像色彩龙的重质龙,喜欢躲在幕后使用阴谋诡计作恶,至于钴龙…… 钴龙说是恶龙,口碑却还是不错的,这里暂且不提。 “我……” 听了这些话,钨龙明显有些犹豫,它迟疑了一会,说:“你们在这里等着,我认识西隆的兄弟,现在就去问,如果发现你们骗我,我会回来找你们算账。” 最终,绿鳞的钨龙梗着脖子,把视线从狍鹿上移开,快步离开了现场。 趴在湿泥里的棘砾,神情复杂变化。 她听着镍龙和钨龙的对话,看着钨龙退却离开,看到镍龙露出得意神情,听镍龙屡次三番搬出那个名字,忽然生出一种巨大的愤怒,几乎要令她颤抖起来。 “嗷吼。” 棘砾猛然一口咬住狍鹿,嚼也不嚼,直接整个往嘴里塞,竭尽全力想要一口吞下去。 “杂种!” 比多吃了一惊,一只狍鹿不算什么,但他花了那么多口水,好不容易把钨龙哄走,结果到手的野食就要被棘龙吃了,这怎么能行。 “吐出来!该死的……杂种,松嘴!松嘴!” 几条镍龙都连忙冲上去争抢,可棘龙一口咬住之后,死活再不肯松嘴了,还不断发力往喉咙里咽。 “妈的!” 比多火了,一尾巴抽在棘龙脸上,往它脑袋上猛踩,“敢抢西隆老大的野食,给我往死里咬!” 无数道利齿和爪子落下来,棘砾在镍龙的围攻中翻滚,一瞬间皮开肉绽,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但她仍咬着那只狍鹿,怎么也不让镍龙抢走。 西隆老大,西隆老大。 棘砾听着镍龙一遍又一遍,提起这个名字。 她当然知道它们说的是谁,西隆·索拉克斯,一条孤高的铬龙,他靠着自己的努力,击败了希多里维·烬痕,晋升到龙群强大者的行列,连铁龙们都要向他让路。 他的事迹被编成故事,在龙群里流传。 棘砾最喜欢听余焰讲那个故事,每次听完,都央求余焰再讲一遍,然后拼命把那些晦涩艰深的古代龙文记在心里,感觉受到了某种激励,好像自己也没那么差。 可是她现在渐渐有些分不清了,不知道余焰嘴里的西隆·索拉克斯,和镍龙嘴里的西隆老大,究竟是不是同一条龙。 第十八章 乱石地 赭石谷,乱石地。 这是镍龙的聚集地,却不是什么很好的地方。 嶙峋的碎石胡乱堆叠,被山洪冲刷出大大小小的孔洞,地上散落着各种各样的杂物,沤出一股浓浓的馊味。 四条镍龙连蹦带跳的涌回乱石地,前呼后拥、兴高采烈,时不时发出一声兴奋的尖叫,各自回味着今天的“战果”。 “你看到那条荧龙的表情没有?” 一条镍龙笑嘻嘻的,甩着分叉的舌头,“拿它两块矿石,跟要它命似的,嘿,松手时那个委屈样!” “还有那条棘龙,也真是欠揍,好像饿了几百年,咬着个烂狍鹿,死活不松口。” 另一条镍龙抢着附和,“是不是叫棘砾?是不是叫棘砾?以后见它一次,打它一次,赭石谷就这么大,我看它能躲到哪去!” “最好笑的是那条钨龙。” 比多脑袋上的黑斑一动一动,也是得意洋洋,“开始还觉得自己算一回事,结果说两句就软了,哈哈,也不知道最后还会不会爬回来。” “莱杰多雷那个家伙,要跟我们划清界限,也无所谓,本来就是个靠姓氏和血统的废物,西隆的名字比他好用多了。” “我看啊,就算真的碰到上位种,也能拿出来唬一唬。” 他们七嘴八舌,把刚才如何抢夺荧龙、殴打棘龙、吓退钨龙的事,翻来覆去地咂摸,每说一遍,便畅快的哄笑一阵。 笑着笑着,领头的比多,脚步却忽然一顿。 他身后三条镍龙收势不及,一条接一条撞在一起,刚准备怒声叫骂,就看到比多僵住的表情。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镍龙们纷纷都是一惊。 为了防止其他雏龙报复,他们在乱石地留了个同伴据守,可是此时此刻,那个同伴已经蹲在巢穴外面了,跟看门似的,一边龇牙咧嘴,一边努力给他们使眼色。 乱石地中央,卧着一条钢灰色的铬龙,身材比其他铬龙都更高大,爪角凌厉,骨锥在阳光下淬出锋利的光。 听到动静,他一点点抬起头来,用一双黄橙橙的竖眼,平静凝视所有回归的镍龙。 西隆·索拉克斯。 比多脑袋里嗡的一声,鳞片低颤,不是说西隆独来独往,很少与其他雏龙接触,从来不问赭石谷里的事吗? 这家伙来这里做什么? 比多天天把这个名字挂在嘴边,靠着它吓唬次龙、唬骗别的重质龙,觉得真是得心应手,甚至连自己都快相信,西隆就是镍龙的靠山。 可直到这一刻,比多才忽然想起来,他根本不认识西隆,也完全不知道要怎么上去搭话。 “啊——呜。” 静了几秒,比多把惊疑尽数一收,讨好的笑容洋溢出来,连滚带爬凑近,姿态摆得极低:“西隆老大!” 他一甩尾巴,其他几条镍龙也紧跟着往前凑,纷纷伏低身躯,谄媚作态。 “西隆老大,你怎么亲自来了?” “我们刚才还在念叨老大呢,听说老大在和希多里维战斗时受了伤,我们的心里都是焦急,四处打探老大的巢穴位置,想要送些野食过去。” “我们镍龙,生来就是和铬龙亲近的,老大你看,咱们连鳞片的颜色,都几乎一模一样。” 西隆不动,只是静静看着他们,半响,才开口问说:“乱石地里的镍龙,都在这里么?我已经等了很久,不想再等了。” “别说乱石地,整个赭石谷里的镍龙,都在这里了。” 比多连忙回答:“加上我,总共五条镍龙,虽然咱们在赭石谷是数量最少,但无一例外,全都是得力的,西隆老大叫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西隆眯起眼睛,目光慢条斯理,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像是要把他们全都记下。 “好。” 静了片刻,他才点点头,说:“既然想要追随我,那么就,上供吧。” 比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的喜色雀跃而出。 果然,他的龙之传承里所言非虚,铬龙才是最邪恶的重质龙,天生就是恶龙之首,可以担任镍龙的头领,替它们冲锋在最前面。 “都在发什么呆!” 他连忙回头,朝另外几条镍龙呵斥:“把我们的宝贝都拿出来,让西隆老大挑选,快!” 另外四条镍龙连忙动身,慌慌张张的,钻进各自的窝洞,开始翻找。 很快,他们便献宝似的,把各自的收藏品一件件堆到西隆面前。 几根磨亮的鱼骨、带着金属光泽的矿石、一张发硬的兽皮,不知哪条雏龙蹭落的鳞片…… 西隆瞥了几眼,随意扫到一边:“还有么?” 镍龙们观察着他的神情,犹豫了一阵,又各自咬牙,奉上新一轮的财宝。 一只磕了边的青铜酒爵、锈迹斑斑的铁匕首,不知作何用途的铜牌,看上去是冒了一些风险,从棚户区里偷窃得到的。 镍龙们非常不舍,带着犹豫与迟疑,不情不愿,将这些东西供献上来。 西隆盯着那些东西,看了一阵,才低低的叹了口气,“真是一群老鼠。” 他的声音极低极轻,甚至被镍龙们聒噪的嘶嘶声盖了下去,只有比多看到西隆的嘴角动了动,像是说了些什么。 “老大……” 他连忙往前爬了爬,略略有些尴尬:“山谷里没什么好东西,等我们进入幼龙期,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西隆打断,“你是镍龙里领头那个?” “是,是。” 比多连忙应声。 “叫什么名字?” “比多·西诺兹,老大,咱们名字里还有同一个音调呢。” “头上是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比多下意识摸摸脑袋,迎着铬龙的目光,这才反应过来。 “是这块黑斑吗?老大,这是我的一个小特点。” 他讨好的笑:“我们这群镍龙,长得都差不多,要是觉得难分辨的话,就找这块黑斑,一下就知道哪个是我了。” “很难看,我不喜欢。” 西隆说:“擦掉它。” 比多彻底愣住,只能勉强的抬起爪子,用力磨了两下。 “老大,这个……” 他还是尽力挤出笑容:“这个是我的斑纹,天生的,破壳之后就有,从骨头里长出来,没办法、擦不掉,要是老大觉得难看,我就找个东西遮一下。” “你骗我?” 西隆歪着头,看着比多,说,“把鳞和皮都撕下来,不就擦掉了么?” 乱石地里喧闹的动静,在刹那之间被强行掐断。 那些刚从窝洞里钻出来、手里还捧着碎矿的镍龙,动作全部僵住,山风掀起乱石地特有的馊味,在沉寂中呜呜作响。 比多的爪子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也随之定格,他弓起脊背,一步一步的向后退去。 “原来如此。” 比多声音里的讨好谄媚,尽数消失,面孔也平静下来。 他那双小眼睛盯着铬龙,只剩下镍龙特有的阴狠,低低的说:“看来,西隆老大,并不是真的想要我们追随。” “我确实需要一些同伴。” 西隆平静说:“只是,你们还不够资格。” “既然不够资格,为什么还要我们上供?难道高贵的铬龙,就喜欢欺凌我们这些弱小的镍龙么?” “我不是欺凌你们,我是羞辱你们。” 西隆轻巧的一甩尾巴,把那些财宝全都掀翻出去,稀里哗啦散落一地:“就像这样。” 虚伪和作态都已经到了尽头,随着铬龙的步步紧逼,镍龙们终于不再示弱了,也不再谄媚讨好。 他们的神态齐齐变化,灰白暗淡的鳞片下,一根根凶狠的脊柱勒紧绷起,全都伏低身躯,喉咙里低吼,露出锋利的尖牙。 那条敢于独自走进乱石地的铬龙,被团团包围在群龙最中央。 “我最恨其他龙,谈论我的黑斑。” 比多一字一顿,把声音从牙齿缝挤出来:“让我看看,所谓的上位种,是不是真的不会流血。” “五条镍龙。” 西隆站起身体,环顾一圈,活动着爪趾:“你们一起上吧。” 第十九章 羞辱 镍龙们动了。 作为群居的恶龙,镍龙们早在长久相处中变得默契非常,根本不用交流号令,随着第一条镍龙暴起,其他几条也紧随其后扑出,前后相差不过半秒。 镍龙是小型龙种,比中大型的铬龙要小很多,雏龙期大约只有一米半左右,却个个灵活,犹如狼群。 它们沿着凹凸不平的砂石地窜动,灰白的影子交错穿插,从四面八方一齐绞杀而至。 獠牙、利爪,还有倒钩如毒蝎的龙尾。 领头的比多冲在最前,脑袋上的黑斑涨得发紫,凶相毕露,他扑的又快又狠,獠牙直取西隆的咽喉。 西隆在合围的阴影中,陡然一转。 没什么山呼海啸的动静,比多只觉得面前铬龙鬼魅般一晃,视线里的龙之轮廓便即刻消失。 他的扑击完全落在空处,原本直取咽喉的獠牙,也彻底丢失目标。 紧接着,一道冷厉的爪锋,贴着他的面颊,忽然笔直的斩切下来。 比多立刻瞪大眼睛,他刚刚落地,却想也不想,脑袋一缩,直接就往砂石地翻滚出去,这才堪堪闪过。 饶是如此,锋利的爪尖依旧划到比多的脸,割出了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 血液顿时喷涌出来,糊住了他整个面孔。 好快。 比多的心脏顿时一紧,这是他第一次面对山谷里的强大者,如此迅猛的抓势,如此锋利的手爪,这一击要是命中,岂不是要把他的喉咙也切开了? 这样想着,比多立刻色变,莫名的一阵惊恐,这种感觉和平时的雏龙打斗完全不同,这家伙……难道是冲着杀死他们来的? “铬龙是最邪恶的重质龙,性喜杀戮,热衷破坏。” 一条龙之传承里的描述冒了出来。 比多晃了晃脑袋,强行压制心里的惊慌,铬龙又怎么样,龙种差距再大,现在大家也都只是雏龙,以少敌多,算不得什么威胁。 五条镍龙构成的包围圈,别说铬龙,哪怕铁龙来了,他们也敢去啃上一啃。 “吼——” 然而,比多还未从思索中回过神来,就陡然听到一声凄厉的痛吼。 一条镍龙窜得太急,还未等到同伴掩护就位,在无人吸引铬龙注意的情况下,仍然想要强行发动进攻。 结果立即付出代价。 西隆的利爪太快太准,比多甚至没看清它是怎么落下来的,只听见“嗤”的一声的裂响,好像狞亮的刀刃一闪而过,毫无阻碍的切开皮革。 凑近的镍龙躲闪不及,白灰色的手爪刚刚伸出,就被一道更森冷的爪锋齐根削下。 它锋利的右爪就此截断,所有的爪趾都在一瞬间被切了下来,切开的伤口平滑如镜,露出里面森白的骨茬,血液喷涌如柱。 直到扑倒在地,镍龙才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悲鸣。 雏龙哪里经受过这样的疼痛,它的力量在一瞬间溃散殆尽,居然再也爬不起来。 “盯紧……他的爪子!” 比多声音狰狞,几乎咬牙切齿。 不过,在西隆专心进攻的时候,他背后的破绽也随之显现。 一条镍龙直接跳上西隆背脊,踩着膜翼,猛力噬咬他的颈椎,倒钩般的獠牙穿透鳞片、扎进血肉。 这只镍龙非常聪明,还未等到西隆回头噬咬,便立即后跳逃脱,一击奏效之后,丝毫不急于扩大成果。 丝丝缕缕的血液淌落下来。 那是铬龙的血,殷红、滚烫,顺着明亮的鳞片,落进肮脏杂乱的乱石地里。 镍龙们立刻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嘶叫。 他们来不及同情倒地的同伴,反倒全都变得激动非常,就像比多所说的那样,哪怕上位种又如何,同样也会流血。 所谓的龙群第二,说到底,也不过是单打独斗的战绩,真要落进战团里咆哮厮杀,谁赢谁输,还是个未知之数。 镍龙们发出一阵阵低吼,全都盯着西隆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惊慌和恐惧来。 一旦西隆露出那样的神情,它们就知道这场战斗自己将要赢了。 可是在群龙环伺之下,西隆只是缓缓拧动了一下脖子,悠长的呼吸,目光里既没有疼痛,也毫无慌乱。 似乎是露出几分…… 兴奋? 来不及感受他流露的情绪,因为下一秒西隆主动行动起来。 他不再在原地等待了,而是要进行反向狩猎,面对四条镍龙不断压缩的包围圈,竟然毫无顾忌的闯入进来。 “吼!” 镍龙们纷纷咆哮。 乱石地里,尘土飞扬,龙影交错,血花四溅。 镍龙们的獠牙、利爪、尾刺,陆陆续续在西隆身上,留下越来越多的伤口。 可是随着时间推移,镍龙们却惊恐发现,那条受伤流血的铬龙,非但没有随着伤势畏缩退却,反倒却越来越舒展、越来越狂烈。 西隆不嘶吼也不咆哮,只是平静推进自己的攻势,他当然受伤了,却把伤势换成了更凶猛的进攻。 镍龙咬他一口,他就抓下镍龙一块肉;镍龙抓下他一块肉,他就直接给镍龙切开。 浓重的血腥气里,铬龙仰头呼吸,飞扑纵掠,呼啸狂奔。 “不……不打了。” 西隆始终都不畏惧,于是畏惧的只能是镍龙。 这只镍龙不能不畏惧,因为除了比多·西诺兹还站在后方,它身边的同伴已经皆数倒下,而自己正被西隆抓在手爪里! “不打了!” 它发出变调的尖叫声,“西隆老大,我们认输了!认输了!你想怎样都行,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可是已经晚了。 西隆抓着那只镍龙,一拧一切,把它的翼膜尽数切开,才抛下手里的镍龙。 如同抛下一块灰白的抹布,再不去看。 镍龙摔在地上,痛到咬牙切齿,那伤势虽然并不太重,血却在极短时间里漫了一大滩,疼痛程度更是难以描述。 “咔咔、咔咔。” 西隆扣紧强劲有力的后爪,牢牢抓握在砂石地上。 有了这样的支撑,这只铬龙竟然人立起来,只凭两条后腿在地上行走。 “咔咔、咔咔。” 西隆的身姿矫健,缓缓抖落手爪上的血迹,歪着脑袋,审视着最后的比多·西诺兹。 侧身徐行,闲庭信步。 他身上也尽是淋漓的伤口,血流不止,可那种眼神,就好像巡视羊群的猛兽。 不,根本就是一个疯狂的恶魔,走进了他的屠宰场! “恶魔……” 比多在他恐怖的凝视下彻底崩溃了,再也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只是语无伦次的尖叫,“你是一个……恶魔!” “恶魔?” 西隆想了想,微微点头:“在铬龙的世界里,恶龙就应该是和恶魔、天灾一样的名字,它应该使人尊敬、使人畏惧,也可以使人憎恨,唯独不能让人觉得卑贱、鄙夷。” “你们算不得恶龙,只是一群喽啰。” 他忽然欺身上前,直接捏住比多的喉咙,把镍龙整个提起来。 比多心里最后一点战意也被掐灭了,竟然不敢反抗。 直到西隆把重金属角质爪,刺进他的头颅里。 “吼。” 难以名状的剧痛袭来,比多全身绷紧,尖声咆哮,尾巴在身后乱甩,竭尽全力挥动四爪,往西隆身上抓挠。 可是西隆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平静的按下手爪,眼睛里流淌着冷酷的金色。 “啊——” 比多颤如筛糠,惨叫不止。 其他镍龙看着这一幕,同样浑身战栗,他们之中,有些还没有失去行动能力,可此时被西隆的气势威吓,竟然不敢上前。 一段不短的时间之后,西隆才终于松开爪趾,把比多抛在地上。 比多痛苦的嚎叫着,浑身蜷成一团,像是被煮熟的红虾,又像一条乱扭的蚯蚓,什么姿态都维持不住,恨不得钻到地里去。 “这东西我就收下了。” 一块骨片在西隆爪趾里跳动,他竟然把比多脑袋上的黑斑,连着一小块头骨一起剜了下来。 “从今往后,若是再听到你们叨念我的名字,等能够离开赭石谷的时候,我就把你们这群喽啰,全都杀了。” 西隆迈着步伐,逐渐远去:“这是铬龙的承诺。” 第二十章 残暴(上) 山道上,莫奇和因塔斯踞坐着,看着下方乱石地里的场景。 西隆要找镍龙的麻烦,他们身为同伴,当然不会坐视旁观。 只是西隆执意要独自行动,莫奇和因塔斯就只能在这里等着,想着西隆如果被围攻到招架不住,他们就立刻下去帮忙。 结果最后谁也没想到,乱石地会变成这样一个场面,那根本不是雏龙打架,而是血淋淋的厮杀。 最后仅剩下铬龙独自站着,仰头呼吸,顾盼徐行。 西隆缓步回归,仍保持人立而行的姿态,手爪勾曲在身侧,浑身上下都是镍龙的鳞皮、筋络。 血污将这条铬龙涂成狰狞的黑红色,带着浓重的腥气。 乍看上去,真有种恶魔般的感觉。 因塔斯看着他,眼睛里惊疑不定,带着几分惶恐,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西隆看见他的神情,额鳞一挑:“吓到你了?” 因塔斯怔了怔,迟疑的,点点头。 “吓到就对了。” 西隆笑笑,低头看一眼浑身狼藉,又连忙摇头:“先等会再说这些,我要赶紧去洗一下,不然就要臭了。” “走咯。” 莫奇没心没肺的,还是原来的样子,晃着尾巴,乐颠颠就往湾湖带路。 他跟西隆凑得很近,一点不在乎那些血腥气,仿佛西隆身上沾的不是血肉,只是几片稀松平常的泥巴雨点。 如果西隆是恶魔,那自己就是小恶魔了,根本没区别啊。 嵌在赭石谷深处的湾湖平静无波。 西隆涉水深入,原本悠闲的活鱼立刻四散而逃。 湖水一寸寸没过脊背,黑色的污秽向外漫开,血垢、碎肉、那股黏腻的腥气,都在湖水的洗刷中,一点点消失褪去。 西隆在水里滚动,翻了个身,哗啦啦的水声中,钢灰色的鳞重新亮出来,在阳光下迸出细碎的光。 另一侧的湖岸上,几条前来饮水的雌龙,正悄悄朝这里打量,看着曳游的铬龙,又看着漫开的血污,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最后玩闹着跑远了。 一段不短的时间以后,西隆才重新跳上岸来,四足落地,回到因塔斯和莫奇身边。 因塔斯看着西隆,还没等他说话,西隆就咧开獠牙,猛力晃头、抖擞起来,向四周甩出大泼的水花。 因塔斯后退两步,莫奇毫无防备,骤然被溅了一身,更是连忙躲闪,一边哇哇大叫。 这样一甩,西隆忽然就不是什么恶魔了,而是变回之前那个铬龙,他四爪站着,眼神明亮、轻盈快活,分明就是个还没长大的小家伙。 “本来就该揍他们一顿。” 闹腾一阵之后,他们才重新凑在一块。 “我们铬龙,虽然也爱干坏事,但都是光明正大的使坏。” 莫奇说:“镍龙却不同,这些家伙有两副面孔,表面说一套做一套,背地里又是另外一副样子,一开始还哄着我玩,把我也给耍了。” 说着,他还理直气壮的哼一声,好像西隆是帮自己出气,感觉镍龙比打了他一顿的莱杰多雷,还更加可恨些。 对于那场厮杀,莫奇丝毫不放在心上,可因塔斯却不同。 纵然西隆变回了之前那副样子,鸣雷龙的神情也犹豫着,一直回想着乱石地里的场景。 西隆趴在因塔斯身边,舔舐着身上的伤口,看一眼鸣雷龙的神情,知道他心里因此产生了一些困惑。 “你是不是认为,我不该这么做?”西隆问,神情宁静。 “我……” 因塔斯迟疑着,他心里也讨厌镍龙,西隆能把镍龙教训一顿,他本来也应当觉得痛快。 可是不知为什么,方才那一幕看完,他却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心里,有话想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觉得,太过分了吧?” 西隆若有所思,轻声问:“有点太血腥了?” 因塔斯想了一会,确定了心里的困扰,点头。 乱石地里那些画面,对一条刚刚诞生的次龙来说,确实形成了不小的冲击。 平时雏龙们打架,虽然也有狰狞凶狠、头破血流的时候,可没有谁会像西隆那样,动辄把雏龙的膜翼撕了、爪子切下来,连头骨也剜下来一块的。 那种冷酷和残暴,哪怕隔着很远,哪怕不是亲身经历,也依然觉得浑身发怵。 “一点也不过分啊。” 莫奇凑了过来,平静的解释:“只是看上去血腥一点而已,又没真的把他们怎么样,这世上只有智识残缺的巨龙,却没有肉体残缺的巨龙,折翼断爪子,过段时间也就长回来了,说不定还能长得更坚韧呢。” 他是真的一点也不在意,无论性格如何,说到底,莫奇终究还是铬龙。 即便不存在命定的善恶,但受到传承里认知、记忆的影响,莫奇心里也仍保留着冷酷的底色,和西隆的立场完全一致。 “我来说。” 西隆制止莫奇,转向因塔斯。 铬龙能够理解铬龙,可鸣雷龙就不一样了,西隆知道,因塔斯还是个孩子,很容易产生困惑和困扰,应该要给他解释一二。 如果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从不解释,对鸣雷龙心里的想法也漠不关心,什么都不管不问、放任自流,那么就只是嘴上同伴,私底下却把鸣雷龙当成手下、工具。 这样的事情,西隆是做不出来的。 “我不会读心术,所以还是要你先开口,就以血腥过分这几句话作为由头,因塔斯,你心里有什么想法,都可以拿出来说一说。” 西隆平静的看着鸣雷龙:“不必担心嘴笨,如果说不清楚,就慢一点说,我们是同伴,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说的,反正事情都已经做完了,接下来就是闲聊胡扯。” “我觉得……” 因塔斯组织着措辞:“镍龙所做的事,我心里也讨厌,去乱石地里教训他们,这是对的,还可以表明态度、划清界限,最后再警告一下,这些都是好的。” “可是……西隆。” 他的语调微微加速:“为什么要把它们膜翼撕了、爪子切断,连头骨也剜下来一块,这个比我想象中凶狠很多,甚至有点……残暴。” “这有什么残暴的,我们铬龙,和那些超大型的铁龙、钴龙不一样,我们体格就那么大,力气也就那么大,像铁龙那样战斗,那样击飞、拖拽、抓拍、摔砸,我们是做不到的,没有那个能力,知道吧?” 莫奇又凑过来,啧嘴说道:“西隆是最好的铬龙,我们的战斗方式就是这样,就是切割、贯穿,希多里维打完之后不也很凄惨么?我听说杰利里昂都气死了,可人家铁龙最后也没说什么。” “让我来说啊。” 西隆真是有点无奈了,抓着莫奇的犄角,把他的脑袋拉向一边:“我刚刚以少胜多,真是疲倦非常,这时候要是能吃几口石蟹的话,那就太好了吧?” “你刚刚在水里一阵翻腾,什么石蟹都被惊走了,现在再想要抓,得往更深处潜才行。” 莫奇活动活动身体:“又到我展现秘术的时候了么?想吃几只?” “五个镍龙,就吃五只。” “一刻钟。” 莫奇毫不犹豫,扑咚一声跃进水里。 第二十一章 残暴(下) “莫奇刚刚说的,也算是对的,我们铬龙的战斗方式就是这样,贯穿、切割,因此显得比较残暴。” 西隆收回目光,缓缓的说:“另外,我之前也和你说过,其实我很喜欢这样狂烈战斗、熊熊燃烧的感觉,所以有时候会控制不住力度。” “但这些其实都不是问题的关键,问题的关键,是你眼里的目标,和我眼里的目标,并不完全相同。” 西隆说:“你认为惩戒、警告、划清界限,做完这三件事就已经够了,但是因塔斯,我必须提醒你,有一个问题是需要你记住并思考的,那就是绝除后患。” “绝除后患?”因塔斯一怔。 “是的,对待铁龙,我可以毫无顾忌的跟他们战斗,不用担心后果,哪怕决斗之后,也能跟他们正常对话,甚至成为朋友。” “但是对待镍龙,完全就不是这个情况了。” “你们不了解镍龙,但作为同族的我们却很清楚,镍龙是我们之中最弱小的,它们是最像色彩龙的重质龙,睚眦必报、阴狠恶毒。” “镍龙或许会因为一件很小的事,对你产生很大的仇恨,这种仇恨也许会在你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持续几百年,直到一个绝佳的机会到来时,才轰然爆发。” “所以哪怕是在神陨浩劫的前提下,家族也不太喜欢镍龙,他们的数量在龙之谷里是最少的,并且不像我们一样各有来历可寻,龙蛋基本上都是冒险者和眷属供献给家族的。” 听到这样的话,因塔斯的神情微微一黯。 镍龙的身份来历令上位种鄙夷,次龙的来历却也是如此,龙之谷里阶级森严,能够决定话语权的,只有力量和血统。 他想了一会,回归正题:“既然是这样,岂不是不能轻易招惹镍龙?” “在短命种看来确实是这样,不过同为重质龙,我们却是不怕的,你知道战斗的时候,我脑袋里在想什么吗?” 西隆微微凑近了因塔斯,脸上又再次出现了那种令人惊悸的神情:“铬龙的传承反复提醒我,要把他们全都杀了,才能绝除后患。” “可这是家族严令禁止的罪行,如果同类相残致死,别说铬龙,就连铁龙也不能活命。” 说完西隆就坐了回去,身上那股气势还没升起,便松懈下来。 “所以我用了另一种方法,我不仅是要教训它们,我是要践踏它们。” “我要让它们感到恐惧,给它们形成雏幼时期的阴影,让它们想到我的名字就害怕,连报复的心思都不敢升起。” “镍龙是非常邪恶的重质龙,铬龙却是最大的邪恶,镍龙也许不会畏惧强大的善龙,但绝对会畏惧强大的铬龙。” “因为我们不讲规则,而且说到做到,这就是我绝除后患的方法。” “至于这东西……” 西隆把那块镍龙的头盖骨片掏出来,“吓唬他们而已啊,毕竟我又不是什么疯龙。” 他掂了掂骨片,使劲往湖面上一甩。 那骨片打着旋,斜斜地飞掠出去,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接二连三地弹跳,两下、三下……最后消失在视线尽头。 湖面上传来莫奇扑腾的水声,西隆抬起脖子,探头去看,对莫奇曳游的姿态指指点点。 因塔斯沉默的思索,回忆那些镍龙平时的形象,又想象它们的恐惧和畏缩,心里拥堵的困扰一点点松解。 或许西隆是对的,如果镍龙真有强烈的报复欲望,那么心慈手软只会耽误自己,也损害同伴。 “接下来,我要和莱杰多雷一起学习指骨回弹么?” 因塔斯提起另一件事情。 “那又怎样,你要是看他碍眼,就直接上去咬他,天天和他打架好了,不过要是这样找事,被莱杰多雷揍了,我们可不会帮你。” 西隆笑笑,又拍拍鸣雷龙:“拿出点干劲来啊,和莱杰多雷比一比,他虽然身为铁龙,但学起新东西来,说不定还没你快呢?” “嗯。” 因塔斯认认真真点头。 静了一段不短的时间,看到莫奇不断在水里翻腾,鸣雷龙的注意也渐渐被他吸引,想着自己要不要下去帮忙。 很久之后,西隆才轻声说:“其实,还有另一种方法。” 他的声音遥远,因塔斯甚至没听清楚,于是转过头来,疑惑问:“什么?” “我之前说,对付镍龙,应当以暴制暴、血腥威慑,但那都是铬龙的方法,在我心里,其实还有另一种方法。” 西隆露出思索的神情,认认真真的说:“凡智慧生命都有尊严,面对施暴者,应当制止他们作恶,但不该施以极端的血腥酷刑,而是要在给予恰当惩戒之后,把他们当做能理解、能选择、能改过的生命对待,进行教化、改良。” 因塔斯完全愣住了,这根本不是雏龙所能够说出来的,他好像听见传说中的铂金龙神开口,在他头顶说话。 “不过,对我来说,虽然能够理解,但现在还做不到。” 西隆晃了晃脑袋:“我还有好多自己的事情要做呢,我每天都有训练,我想挑战杰利里昂,我要学习楔式、教你和莱杰多雷指骨回弹的技巧,我还想观察其他的雏龙,认识一些新的伙伴……” 他望着湖面,轻轻的说:“也许长到很大很大的时候,我会考虑做一些这样的事吧,但是现在不行,我没有精力花在镍龙身上。” 因塔斯说不出话来,他的脑袋里乱糟糟的,各种各样的想法经行而过,他用力看着那条铬龙,似乎要把它从眼睛印到脑海里去。 “石蟹没找见,两只热洲大鲫够不够?” 莫奇从水里冒出头来,嘴里拖着一条黝黑的大鲫,爪子里还抱着另一条正在乱扭的,瓮声瓮气的喊叫。 他不等回话,直接把嘴里的大鱼往岸上甩。 西隆一个漂亮的起跃,精准咬住热洲大鲫,掠翼回身,无声无息的落地。 “完全够了,快上来。” 西隆朝着莫奇喊,接着一爪剖开,交给因塔斯:“你在石头上动手片一下,我去抓几把蛇莓来,先别急着偷吃啊。” 因塔斯看着他轻盈明快的背影,看着剖开的大鱼,又听到哗啦啦的水声,听到莫奇逐渐靠近的嘟囔,终于笑了起来。 第二十二章 克莱利 沉洼,钴龙们的聚集地。 这是一片低于谷地数米的塌陷,因为地下河的渗出常年积水,水底淤着深黑近紫的泥沙,把整片洼地染成一种昏昏沉沉的颜色。 一般巨龙不太喜欢这种环境,看起来阴郁闷湿,似乎不太干净,基本都会想远离。 但对于钴龙来说,简直恰到好处。 钴龙天生喜欢闷在低处,爪子揣在身下,鳞片浸在水里,腹部压着湿润的土地,眯着眼睛、皱着额鳞,黑色瞳孔里渗出森冷的光芒。 不了解它们的凡人,看到这样的钴龙,理所当然觉得这些庞大邪恶的家伙,是在思考什么恶毒凶狠的大事,亦或是酝酿惊天动地的阴谋。 但只有身为重质龙的同族知道,大多数时候,钴龙脑子里什么都不会想。 它们趴着就是趴着,纯粹只是发呆。 此时七八条钴龙,陆陆续续从山谷各处退回来,默默走到习惯的位置,淌进水里,整片洼地安静得只剩涉水声。 直到一条钴龙缓缓凑近过来。 “克莱利。” 发音低沉,带着钴龙特有的浓重鼻音。 正中央最大的那条钴龙一动不动。 “克莱利。” “克莱利。” “克莱利。” …… 钴龙们七嘴八舌,把那个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 “唔……干什么。” 盘踞中央的钴龙终于睁眼,庞大的身体碾动,前爪从身下伸出来,仿佛一座化石从淤泥中活转。 他的鳞色深沉,深蓝偏紫,几乎泛出黑光,仔细打量之下,才发现这条雏龙的体型竟然近乎三米。 作为超大型种,钴龙拥有重质龙中最庞大的身躯,比铁龙更加沉重几分,脖子却又粗又短,所以看上去脑袋不太灵活。 但也因此失去了一个龙类的关键要害。 另一方面,钴龙虽然身体庞大,膜翼却比其他龙类更小,在强烈的反差对比下,膜翼就像两片小小的装饰,贴在它们脊背两侧。 这些都是重质龙“重质体”构造特化的结果。 钴龙纯粹依赖魔法飞行,几乎放弃空战,它们将全部的潜能,尽数投入身体其他部位,发展出一身可怕的耐久器官,被称为行走的战争堡垒。 对于一个龙之家族来说,钴龙是极重要的战场利器,因此很受重视,烬痕家族通过与南大陆的泽渊缔盟,才换取得到这批钴龙龙蛋,在赭石谷里孵化。 这些幼崽被视为双方盟约的链条,待到八条钴龙长大,它们的忠诚,将由泽渊族群和烬痕家族共享。 “有个最新的情报。” 钴龙们围着中央那只,慢吞吞说,“西隆昨天去镍龙的乱石地,以一敌五,结果赢了。” 克莱利晃晃脑袋,似乎是因为发呆太久的缘故,有些不太清醒,“哪个西隆?” “铬龙,西隆·索拉克斯,之前打赢希多里维那个,原来镍龙一直在借他名字使坏,我们之前还以为都是真的。” 钴龙们一句一句,把西隆教训镍龙的事情讲了一遍,山谷并不很大,雏龙们又多,但凡有点新鲜事,很快就传遍了。 “五条镍龙,可能对铬龙来说,是比较棘手,不过,这也要专门来报告吗?” 克莱利嘟囔。 “镍龙确实不算什么,但是克莱利,你不是说过早晚要打赢希多里维和西隆吗?” 一条体型最小的钴龙凑过来问,虽然体型小,反倒更活泼。 “我什么时候说过?” 被围住的克莱利有些难受,眼看所有钴龙都凑了上来,无奈的拱了拱身体,“被你们围殴时说的啊,我自己都快忘了,这你们也相信?” “我当然相信你啊。”最小的那条钴龙理所当然。 “我也相信。” “相信。” “信。” 其他钴龙纷纷附和。 “因为你是我们的钴蓝霸主啊。”小钴龙说。 “钴蓝霸主。” “霸主。” “咕。” 钴龙生来就以群居的方式生活,它们会将族群里最强大的成员,选作“钴蓝霸主”。 所谓钴蓝霸主,约莫相当于龙群头领,拥有对族群的领地控制权、财产分配权和异性占有权。 但与其他龙群头领不同,钴蓝霸主无法直接命令军队,一旦族群与外界爆发冲突、战争,钴蓝霸主不可以用统辖领地、坐镇指挥等名义推诿,必须身先士卒、在第一时间投入战斗。 这是它无法推卸的责任。 钴龙们只要聚在一起,就会自动生成钴蓝霸主,然而烬痕家族里并没有大钴龙,所以只能由克莱利·贝利维担任这一职位,毕竟它是雏龙之中最强大的。 “克莱利。” 钴龙们愈发凑近,“你是我们之中最厉害的,你的鳞甲比我们厚一层,爪子比我们硬得多,你收紧肌肉,可以拧断我们的牙齿,我们加起来都咬不死你。” “那是你们太弱了。” 克莱利翻来滚去,不准它们再靠过来,“和铁龙铬龙比起来,我什么都不是。” “你试过吗?” “你没试过。” “你试一试。” 钴龙们又开始七嘴八舌,克莱利觉得乱糟糟的,吵得他心烦。 他确实没和其他龙种较量过,其实克莱利心思还是蛮灵活的,也不是非要拒绝同伴们的愿望。 只是半年前的某天晚上,他在睡觉的时候,恍恍惚惚的,好像听见有谁唱歌。 自那以后,克莱利就一直觉得身上很重、很累,实在没有活动的力气,除了在集会地进食,就只趴在沉洼睡觉,根本不和其他龙种往来。 他把这件事告诉同伴们,没有一个相信,要不就说是他懒,要不就拿他开玩笑,说他身上有魔鬼缠着,专门吸食龙的血气,其他家伙都看不见。 然而随着持续昏沉,克莱利的体型也不断增加,近段时间,从形体上来看,他甚至超过了原本龙群最大最壮的拉顿。 当然,克莱利心里也知道,他和拉顿之间,还差得很远。 “为什么西隆可以去挑战希多里维,铬龙能挑战铁龙,你就不可以呢?明明你也说过同样的话。” 最小的钴龙不依不挠。 “铬龙脑子有问题,我又没有。” 克莱利嘀咕一声。 这句话引起了在场钴龙的共鸣,它们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在钴龙的认知里,铬龙脑袋多少是存在一些问题的。 因为哪怕闲来无事的时候,铬龙也总想试试自己是否锋利,看到什么都想去戳一戳、捅一捅,制造一些破坏和麻烦,实在是很糟糕的相处对象。 而在铬龙的龙之传承里,钴龙又是另外一番形象了。 这些家伙又蠢又懒还老土,总希望退回到连巨龙也尚未开化的远古年代去,明明是邪恶阵营,却从来干不出正经坏事,只要肚皮下有个地方能趴,就能心安理得把智商降到和河马同一水平。 靠着一身老掉牙的鳞片和臃肿器官,几百万年都没有半点长进。 “一群乌龟。” 铬龙总是这样评价钴龙。 “不管怎么样,既然铬龙可以挑战铁龙,钴龙当然也可以,克莱利,你要打败希多里维,他现在已经不是第二是第三了,而你要把它变成第四,你要相信自己,我们也都相信你,你是最强大的,你可以做到。” 钴龙们循循善诱。 “不要再骗我了。” 克莱利把最近的钴龙拎起来,丢远:“你们就是想看我被打死,这样就不会有龙抢沉洼中心的位置了。” “怎么这样说呢?” 钴龙们有些不好意思,“你要是实在害怕和希多里维战斗,去挑战西隆也可以。” “我去挑战西隆?” 克莱利简直震惊了,“刚刚是说笑,现在我确定了,原来你们是真的想看我被打死。” “我们钴龙比任何龙类都更耐活,你又是我们中的霸主,怎么会轻易死掉呢?铬龙和钴龙,并称为铁王座之下的剑与盾,虽然铬龙看起来很好杀我们,但实际上,我们也是很克制它们的。” “乱说。” “不是乱说。” 钴龙们瓮声瓮气,慢吞吞分析,“铬龙的爪子是锋利,尤其是那个西隆,每根爪趾都跟刀似的,给镍龙截肢就不说了,连希多里维都被割的遍体鳞伤。” 那只被丢远的钴龙又爬回来:“我看了那场战斗,希多里维每次出手,都被西隆闪开,主动出击也抓不到,他气死了,在矿洞外面蛮牛似的发狂乱撞,结果把自己累得站不起来,所以才输。” “但我们和铁龙不一样,我们不需要主动出击,甚至不用还手,铬龙冲上来,碰到我们的鳞片和血,就要被我们夹伤,就要被腐蚀污染。” “铬龙不耐腐蚀,体格又弱,必须爱惜自己的鳞片爪牙,攻击我们的时候肯定也是小心翼翼的,不能发挥全力,反倒把战斗时间拖得更久,而拉锯越久,对我们越有利。” “我们钴龙什么都不怕,唯独只怕年纪比我们更大的铬龙,那才是挡又挡不住、跑也跑不掉,赭石谷里都是我们的同龄龙,没什么可畏惧的。” 钴龙们纷纷出谋划策,给出龙之传承里的信息。 “霸主,我们真的不是想看你被打死,只是想让你去表现表现,我们好歹也是上位种啊。” 最小的钴龙一本正经,“那故事我们也听说了,西隆半年前第一次和希多里维打,也被揍了一顿,他心里恨得要命,回去苦练半年,才把希多里维打败,铬龙不怕输,我们也不怕输,钴龙比任何龙都活得长久,只要不被杀,什么都不怕。” “半年前。” 克莱利终于把眼睛睁开,黑色的瞳孔微微一闪,这回是真的开始思考了。 他琢磨了一阵,又把前爪揣回身下,“可是我天天在沉洼里趴着,那些龙又没跑来惹我,我要怎么开口去跟它们打架呢?” “霸主……” 钴龙们开始软磨硬泡。 “我知道你们也想要威风一下,毕竟我们是从泽渊来的,不能一直被烬痕家族的小看下去,够了,等龙诞日过后吧,我感觉我身上的负重正在消失,应该是魔鬼快要走了,在那之后,再全力以赴去打一场。” 克莱利闷闷的回答。 紧接着他神情一变,凶巴巴说:“但是现在,都给我闪开,钴蓝霸主要高效小睡一会。” 第二十三章 龙诞日(上) 暮色还未降临,集会地却已热闹非凡。 雏龙们从山谷各处汇聚而来,把砂石地挤得密密实实,许多甚至提前就在这里等待了,小龙们摇头晃脑,脸上无一不挂着期待和好奇的神情。 今天是龙诞日。 所谓龙诞日,就是雏龙们集体出生的日子,当初家族把它们从各处搜集过来,用魔法控制在同一天孵化,这样既方便家族哺育教养,也利于小龙们接受族群观念、相互结交竞争。 因此,三月十二这一天,就成了它们共同的生日。 破壳之后第一年,是雏龙生长发育最快最迅速的时期,一年的时间过去,昔日那些头大肚圆、四肢短小的幼崽,如今尽数换了另外一幅模样。 这些家伙刚破壳时只有家猫那么大,可现在即使是最小的钨龙、镍龙,也陆续长到一米半左右。 而铁龙、钴龙那样的大型种,个个都超过两米,说是雏龙,却比成年的雄狮还更大些。 它们的鳞片完全硬化,闪烁出各异的金属光泽,此时此刻,雏龙们三三两两盘踞在砂石地里,区分出各自的分界,躁动的气息相互挤压,活动间鳞片碰撞,仿佛金属低鸣。 但凡有谁不耐烦的拍打地面、或是动作稍微大些,立刻引来一阵充满示威性质的低吼。 集会地罕见的点了火,篝火烧得正旺,噼里啪啦,把暮色烤得发暖,狗头人绕着窝棚忙碌,举着各式各样的器具来回奔走,数量比平时数倍还多。 “因塔斯怎么不过来?” 莫奇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近,来到西隆身边,蜷身趴下,刚想闲聊几句,就被空气中的气味吸引,“哎呀,什么东西搞这么香?” “我让他回去了,次龙都待在那边,显得合群。” 西隆嘴上回应,眼睛却也盯着那座火台,看狗头人在窝棚里忙碌。 食物的气味和平日里雏龙吃惯的血食截然不同,温和、醇厚,不含一点腥气,反而带着被火与烟反复侵染过的香味,随着晚风漫过山谷。 惹得满场小龙喉咙滚动,不安分的踩踏四爪。 片刻后,上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躁动的集会地迅速安静下来,最前排的铁龙率先低头,接着是铬龙、钴龙,再往后,钨龙镍龙和外围的次龙也陆续收敛声息,伏低身躯。 砂石地所有雏龙,齐刷刷转向同一个方向,对着同一道身躯垂首致意。 迦卓萨·燃心的身躯足有十五米,鳞片深黑,泛着森然的铁光,巍峨、沉重,像一座移动的山,令雏龙们油然而生一种本能的敬畏。 “在这样的青年龙面前,雏龙恐怕很难拥有叛逆期了。” 虽然低着头,西隆的脑袋却还是很活络。 青年龙在高台上盘踞下来,平静的环顾所有雏龙,一只一只,不疾不缓。 被她目光注视到的小龙,都不由自主将身体伏低,尽可能想要表现成熟,又控制不住畏惧和亲昵,显得十分局促。 “恭喜你们度过生命中最孱弱的一年,没有雏龙夭折,也没有雏龙残缺,你们每一个都很好,健康、茁壮,符合家族对你们的期待。” 迦卓萨缓缓开口,“今天是为你们庆祝的时刻,我没有长篇大论要说,只是你们都长大了,作为喂哺者,有责任向你们介绍今天的食物。” 青年龙轻点爪趾,外围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立刻响起。 狗头人们从火台两侧鱼贯而入,合力捧着一只只巨大的石盘,小心翼翼穿过龙群,把那些石盘一一摆放在雏龙面前。 肉香浓郁,雏龙们不由绷起身子,眼神都挪不开,但喂哺者积威深重,青年龙不开口,没有任何小龙敢于先动。 “这是豺狼人猎到的暴怒熊兽,由灰矮人转运而来,地精缴纳海盐,飞猿贡献卤酱,侍鳞人送来香料,狗头人负责烹饪,才做成这道菜。” 迦卓萨缓缓说:“我们烬痕家族,控制着失落荒野所有的山川河流,领地南至赤潮滩,北抵钢脊平原,途经溪流地、赭石谷、灰山黑湖和红堡。” “几十个部族向我们的战旗效忠,家族七位巨龙领主统治的智慧种族,人口总计超过五十万。” “这是眷属们向家族新一代,献上的礼物。” 集会地发出一阵明显的骚动,雏龙们窃窃私语。 “啊……” 莫奇发出低低的惊叹声,在他的脑海里,家族只是一个很大、很强的概念,直到喂哺者这样描述,才终于能够想象出一个完整的图景。 “之前大概猜到了。” 西隆低低的说:“我们日常吃的科多兽肉,灰矮人一年都难得吃上一次,赭石谷里四十七头雏龙,每天消耗的血食蔬菜不计其数,没有王国级的资源财富,根本难以供养,何况还有狗头人氏族专门为我们服务,山谷外驻扎着豺狼人的军队布防。” “那我们的地位岂不是很高?” 莫奇甩着尾巴,非常高兴:“这样看来,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西隆怔了一下,和莫奇说不明白,于是只能点头:“喂哺者曾经提到,这是一个从未有过的尝试,只能说……家族的野心很大。” “来。” 青年龙不管雏龙的反应,继续轻点爪趾。 又一列狗头人捧着浅口的陶盘进入中央,盘里盛着的东西色彩斑斓,气味甜润,与厚重浓郁的凶暴熊肉截然不同。 “这是蜜馅拼盘。” 迦卓萨缓缓说:“把溪流地种出的小麦磨成粉,让灰山的浆果用蜂蜜煨熟,将赭石谷的黑栗连壳烤裂,还有侍鳞人用山羊乳凝出的乳酪,撒上香草,才拼成这道菜。” “这些东西,不会凭空长出来,它们来自耕地、园圃、蜂房与奶棚,也不是你们想要就有,只能耐心等待成熟,凭借力量,你们可以吃到凶暴熊肉,但想吃领地上的蜜馅拼盘,还远远不够。” 莫奇盯着蜜馅,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在给你上领主课。” 西隆说:“生产和治理。” “啊?” 莫奇左看右看,发现其他龙都是认认真真的样子,于是也连忙坐直,慢慢的点头,好像深以为然。 “最后。” 青年龙的话只说一遍,不管雏龙们懂还是不懂,都不解释,而是第三次叩击爪趾。 这一次狗头人们抬上来不是菜品,而是几座细长光滑的陶瓶。 瓶身的工艺一望便知不是常人所能烧制的,蜡封启开,一股凛冽辛辣、带着陈年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散开来。 “这并不是我们土地上的东西。” 迦卓萨摇了摇头,说:“它来自一个名为艾诺的人类王国,用焰莓果子酿成,蒸过之后,在橡木桶里窖藏七年得到,一般由艾诺王国的王室、贵族享用,以国家为名‘艾诺红’。” “那个国家,与我们并不接壤,中间隔着一个塔戈玛王国,但也正因为艾诺王国离得远,塔戈玛王国离得近,我们才要与艾诺王国结盟,一同压制塔戈玛王国。” 迦卓萨说,“这些珍藏烈酒,是艾诺王国送来的结盟礼,想喝它们,不靠力量,无需等待,要看你们的远见与眼光。” “这回我听明白了。” 莫奇点点头:“想变成厉害的龙领主,必须多找几个盟友。” 西隆没看艾诺红,只是盯着迦卓萨如钢铁浇筑的庞大爪趾。 七位巨龙领主、五十万人口,拥有这样的力量,却仍要选择与远方的人类国家缔盟,或许,烬痕家族的处境,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乐观。 狗头人开始斟酒,它们把整块木桩挖空,里面打磨干净,就成了没把手的大号酒杯,虽然粗粝原始,却也符合龙的风格。 艾诺烈酒从瓷瓶里汨汨流出,奉到小龙们面前,香气浓郁,酒液像珍珠一样清澈晶莹。 有酒,有肉,有奶与蜜。 西隆眼神明亮,心里觉得温暖。 身旁的莫奇早已等不及,一边连吞口水,一边偷瞄高台上的喂哺者,躁动难耐,小声嘀咕,“可以吃了吗?可以吃了吧?快说可以吃了呀。” “泰戈·烬痕知道龙诞日,特意取珍藏烈酒运来,有一句话要我说给你们。” 迦卓萨的声音微微变了,沉重缓慢:“头领说,‘你们在赭石谷里破壳出生,每日茹毛饮血,像野兽一样活着,但并不意味着你们是真的野兽,各位烬痕家族尊贵的成员,在这么好的日子里,请你们与我一同痛饮吧’。” “所以。” 迦卓萨恢复了她的声线,点头致意,音调上扬:“其他话暂且不说,请众位先饮酒吧。” 满场雏龙嘶叫,尽数昂声欢呼。 第二十四章 龙诞日(中) 欢呼声里,雏龙纷纷把头凑向面前的木杯。 烈酒入喉,好像是被火烧过,可辛辣仅仅只是一闪,马上就化作柔和的暖意,带着浓郁的果香,在喉咙里慢慢散开。 “好喝。” 西隆评价,眼神亮晶晶。 短命种的酒酿再烈,没有魔药成分,终究只是普通饮品,所以落进雏龙肚子里,连一丝醉意都激不出来。 可那种带着文明气息的味道,却是小龙们从未品尝过的。 铁龙浅尝辄止,坐得端正,只是轻轻的摇晃尾巴,钴龙们一口饮尽,翻开肚皮躺着,慢悠悠享受回甘。 钨龙舒展身体,哼起龙之传承里的古老歌谣,吟游诗人般低唱,没有竖琴风笛,他们就拍地而歌,神情宁静又温暖。 镍龙聚在一起,身上还带着伤势,交头接耳,吵吵闹闹,不知道在议论什么。 “真热闹。”西隆捧杯再饮。 后面的次龙,被影影绰绰的重质龙挡住,看不太清,只发现它们把杯子护得很紧,啜一小口,左右看看,再啜一小口,好像生怕这东西会长翅膀飞走似的。 “是不是要干杯啊,西隆。” 莫奇带着他的木桶凑过来,“我记忆里形容,要是高兴的话,就要互相碰一碰杯子,才最开心。” 莫奇固然是馋嘴贪吃的,却不仅仅是因为蜜与酒而高兴,而是因为泰戈称“尊贵的成员”高兴,因喂哺者口说“众位”高兴,和所有小龙一样,有种受到正视的感觉。 “干杯。” 西隆随意和莫奇一碰,露出微微思索的神情。 他现在所处的第二万年纪,被称为龙与泰坦的时代,巨龙统治着天空,泰坦在群山间行走,金属龙、重质龙、色彩龙和异彩龙,万色升空,群龙并起。 一千年前,至尊之龙还没有陨落,重质龙也仍是诸界中举足轻重的力量,迦拉戈贡盘踞在至高的神座上,祂的目光俯瞰星海,眼睛里烧着永不止息的血火, 至尊在高耸入云的黑曜石宫殿里,宴请所有前来觐见的重质龙。 成千上万的巨龙纵情豪饮、放声高歌,然后咆哮着离开神国,如同天上坠落的陨星降临诸界,凭借不可一世的力量,开山裂地、势不可挡。 一千年前的美酒,和此时此刻的美酒,早已不是同种滋味。 一声叩击,犹如钢铁合鸣,把所有小龙的思绪都拉扯回来。 集会地一层层恢复安静,小龙们捧着杯子,抬头,喂哺者在火光里盘踞着,已经静静看了他们很久。 “酒喝过了,肉也可以品尝。” 迦卓萨说:“现在让我们随意说话,既然你们现在都长大了,我有个问题,想让你们解答。” “烬痕家族的成员们,说说看,谁是你们心里最大的敌人。” 雏龙们怔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明白喂哺者的用意。 迦卓萨随意一笑,说:“答得好的,奖赏一枚金币。” “色彩龙!” “异彩龙!” 几个声音立刻响了起来,对于重质龙来说,最大的敌人,当然就是这两种恶龙。 当年至尊之龙和恶龙之母结盟,约定一同围杀铂金龙神,却在血战中被三尾龙后埋伏袭击,紧接着恶龙之母倒戈相向,加上铂金龙神先前留下的伤口,最后造成了迦拉戈贡的陨落。 谈及那场战争,人们总是嘲笑迦拉戈贡的狂妄愚蠢,恶龙之母的阴狠卑鄙是有名的,与色彩龙结盟,就像把毒蛇带在身边,却自以为能够控制。 可至尊之龙原本就不是什么善神,祂麾下的铬龙、钴龙和镍龙,同样都是恶龙,早就因各种原因对金属龙饱含敌意,恶龙之母稍一挑唆,立刻就被引诱了。 龙神战争惨败后,无数重质龙受到波及,被围剿猎杀清算,要说重质龙不憎恨色彩龙、异彩龙,那是不可能的。 “泰坦!” “金属龙!” 也有雏龙提起这些名字。 泰坦一直都是巨龙的宿敌,自然不必多说。 当初重质龙主动开战,落到现在这步田地,根本就是自取灭亡,所以金属龙自然不会对它们伸出援手,一直都是冷眼旁观,也让一些镍龙心生憎恨。 时至今日,基本所有种族,都在盼望重质龙灭绝,夺取它们曾经占据掌控的生态位。 反过来说,除了唯一挚友宝石龙,重质龙也警惕着其他所有族群。 雏龙们十分踊跃的发言,有认真作答的,也有拾人牙慧的,还有几个次龙跟着前面的羽龙,傻乎乎复读的,惹得重质龙们又开始低声嘲笑。 迦卓萨冷眼扫去,那些笑声立刻收敛,她细细听着雏龙们说话,不管是镍龙的阴狠答案、还是次龙的畏怯回答,她都认真听完,最后平静的应下,点头说好。 篝火跃动,一段不短的时间过去,集会地里慢慢安静下来。 为了得到金币,活泼的雏龙们基本都说完了,只剩一些比较特殊的家伙,要么自恃强大、要么过于谨慎、要么惫懒非常,到现在还各自踞坐着,保持着克制没有开口。 “克莱利。” 迦卓萨终于动了,直接点名,眼神看向场地中段:“不必一直往旁边躲,你长这么大,谁看不见么,你是钴龙们的钴蓝霸主,有没有什么要说?” 所有雏龙都顺着喂哺者的目光望去。 钴龙在赭石谷的存在感一直很低,它们几乎不参加活动,什么竞驰赛拔河、厮咬打架、追猎玩闹都没有,整日就在沉洼自己玩自己的,只在进食时大量出没。 因为数量不少又是上位种的缘故,哪怕铁龙铬龙,也不会轻易去招惹它们,所以彼此之间缺乏了解。 直到今天细细看去,雏龙们才惊觉发现,这些家伙居然个个都比雄狮还要大了,一坨坨趴在那里,围着中间最大的那一头,小山似的。 “诶?” 莫名其妙成了群龙中心,克莱利没有办法,只能把揣在身下的爪子伸出来,说:“喂哺者大人,我心里最大的敌人……” 他停下片刻,确认了心里的答案,才说:“是短命种。” “短命种?” “他们都说异彩龙和色彩龙危险,可并不是所有异彩龙色彩龙,都会服从三尾龙后和恶龙之母,这些家伙,本身就喜欢互相攻杀、内斗不断,还在不断遭到其他正义种族讨伐,比我们的名声更加狼藉。” “除了龙神与龙神身边的使徒,其他色彩龙和异彩龙,说到底,就是一盘散沙,没什么可怕的。” 克莱利慢吞吞说:“可要是换作短命种,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第二十五章 龙诞日(下) 克莱利答案出口,接下来的话都流畅起来。 “我们眼睁睁看着短命种学会使用火和魔法,把丛林里的野兽驯化成战宠牲畜,像流沙一样汇聚起来,缔造成庞大的国家,动辄出动十几万、几十万的军队,去进行一场战争。” “他们明明没有龙之传承,却能依靠彼此的交流讲述,把知识和情感,像繁衍一样,一代代流传下去。” “他们还在不断的发展、进化,制作出各种各样可恨的武器,譬如猎龙弩、对龙法咒和亵渎秘药。” “我们钴龙,原本什么都不怕,因为我们活得足够久,但活得越久,越能意识到那些短命种的变化。 “现在他们已经可以与长生种分庭抗礼,向龙和泰坦发起挑战,如果时间再久一些,我也无法想象他们会变成什么样子。” 克莱利缓缓说着:“所以,在我心里,短命种就是最大的敌人。” 钴龙语速慢吞吞,解释又格外长,雏龙们都有些不耐烦了,喂哺者却保持着罕见的耐心,听克莱利一句句把话说完。 短暂的安静。 “好。” 喂哺者点点头,作出评价,看向其他雏龙,“你们觉得,钴蓝霸主说的对吗?” 雏龙们窃窃私语。 “好像有点道理啊。” 莫奇一边抿酒,一边小声说:“喂哺者刚才提到的塔戈玛王国、艾诺王国,也都是短命种国家,崛起很快,西隆你觉得怎么样?” 西隆摇了摇头:“能理解,但不赞同。” “怎么说?” 莫奇知道自己该追问了。 “钴龙的意思,是短命种进化太快繁衍太快,所以危险,钴龙这样想,我能够理解,但说到底,是因为它们害怕进化与改变,因为自己总是一成不变的。” 西隆对莫奇说:“而我们铬龙是乐于进化和竞争的,我心里更是如此,所以哪怕钴蓝霸主说话,我也不能赞同。” “钴蓝霸主又怎么样,钴蓝霸主有排名么,哎呀,这些狗头人真没眼色……” 莫奇嘀咕着,轻手轻脚站起来,跑去让狗头人斟酒,临走前把西隆的木桶也顺便抓走了。 “希多里维。” 喂哺者又开始点名,“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钴龙的话,有一点我很认同,异彩龙和色彩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铁龙群里,希多里维站起来:“我心里最大的敌人,是血岭诸部,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因为家族目前最大的敌人,就是血岭诸部。” “好。” 迦卓萨点头称好,“你姓烬痕,确实应当心系家族、忧虑眼前,等到幼龙期,你们就可以参与到家族的具体事务里了,那么杰利里昂,你的回答呢?” 莫奇提桶回来,看到那具颇具气势的身体缓缓站起,杰利里昂·烬痕,排名更在西隆之前,他咂咂嘴,感受到那种汹涌的压力。 “我心里最大的敌人。” 杰利里昂回答,眼睛却不看喂哺者,而是盯着前方的一个背影:“当然是拉顿。” 喂哺者居高临下,问:““拉顿也是家族成员,难道你心里将他视作敌人么?” “拉顿确实是家族成员,但喂哺者既然这样问,我只能这样回答。” 杰利里昂语气平淡:“我每天所想的,就是如何战胜比我强大的对手,我眼睛里只能看到拉顿,至于他们所说的短命种、血岭诸部,我现在还看不见。” “好。” 迦卓萨点点头,“你们两兄弟,都是专注眼前的性格,不错,最小的那个,莱杰多雷,你有没有要说的?” 莱杰多雷看了看喂哺者,又看看希多里维和杰利里昂,沉默了一会,才鼓动喉咙,说:“我跟兄长们想得一样。” “能看到其他龙的长处,明白自己的短处,也是自知之明,也好。” 迦卓萨仍然点头。 话落,她看向自己身边的那一只:“拉顿,杰利里昂将你视作最大的对手,你怎么想,你心里的敌人又是谁?” “其他雏龙怎么想,我管不了,敌人与敌人之间,我也不觉得谁有资格成为最大的那个。” 拉顿平静的摇摇头。“所以我无法回答。” “你动手太多,动脑太少。” 迦卓萨看着这条铁龙:“赭石谷领主命令,你必须回答。” “如果非要给出一个答案的话。” 拉顿沉默片刻,说:“我认为是……等待。” “等待?” “准确来说,是等待时间的流逝。” 拉顿确认了这个答案:“明明可以看见天空,却要忍受在地上爬行,明知道终将撕裂万物,却还要忍受眼下的弱小,等待是唯一令我觉得痛苦的,它让我怒火中烧,坐立难安。” “拉顿无敌了。” 莫奇根本忍不了,在西隆旁边张牙舞爪,用力吐槽:“还等待,我那个时候天天守在晾棚里,无聊到想一头撞死在树上,我都没说等待是我最大的敌人,被他说出来了,故意装个大的。” 西隆移动目光,看到铬龙钴龙、钨龙镍龙,大部分都嗤之以鼻,露出和莫奇一样不以为然的神情。 反倒是最中心那五条铁龙,三只姓烬痕的和两只姓卡拉杰格的,一个个都绷着身体,皱着额间的鳞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西隆若有所思:“也许他现在真是无敌的。” “好。” 喂哺者放过拉顿,反正只要作出回答,她都说好。 “西隆。” 迦卓萨心里默数,知道这是最后一个了,目光从上方缓缓落下:“你能够以铬龙之躯战胜铁龙,说明很有本领,你的答案,和其他雏龙一样么?” “不好了,风头都被他们抢光了。” 西隆还没来得及开口,莫奇就在他身边小声说,“西隆,咱们想拿到金币,得说个更无敌的才行。” 群龙目光汇聚,西隆如今在赭石谷里名气很大,基本上每一条龙都知道他的事迹,不过他开口最晚,之前群龙踊跃说话,能交出来的答案基本都交完了。 雏龙们饶有兴致,全部盯着西隆的脸,有点想看他出丑,又期待他能说出些新东西来。 “我觉得同族们说得都对。” 轮到自己,西隆缓缓站起,低声说:“色彩龙、异彩龙和泰坦,短命种、血岭诸部和拉顿,乃至时间和等待,都是我心里很大的敌人,却不是最大的敌人。” “那你眼睛里,看到的是什么?” 迦卓萨说,这是她考问每一条小龙的目的所在。 “最大的敌人,应该是时时刻刻,都能让我感到威胁的东西,我思来想去,发现那敌人只有一个,就是龙的天性。” 西隆说:“我们血液里流淌着强大的力量,也蕴藏着难以抗拒的天性,它会拿傲慢遮住龙的眼睛,用暴怒让龙变成野兽,以贪婪勾引龙作恶,犯怠惰使龙庸碌无能,这是我不能接受的,所以在我心里,天性是最大的敌人。” “好!” 莫奇挤眉弄眼,虽然不能理解,但观察西隆说话时候的语调神态,感觉气势已经完全够了,莫奇心里喝彩,觉得怎么也不会比拉顿差上多少。 然而这一次,喂哺者却没有说好,而是眯起眼睛,露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神情。 她的力量蔓延开来,几乎立刻就让群龙噤声。 “你大错特错!” 一阵惊人的寂静之后,迦卓萨才沉声开口:“力量和天性源于我们的血脉,正因为拥有这样的天性,我们重质龙才能拥有这样的力量,你竟敢将它视作最大的敌人,是要将重质龙的身份也剥夺抛弃么?” “我深爱我的血脉和身份,至死也不会抛弃。” 西隆神情不变,迎着如山般的威压,说:“喂哺者大人,我想我是没有错的,我将天性视作最大的敌人,目标却不是要将它剥夺消灭。” “那你想要怎样?”迦卓萨声音隆隆。 西隆说:“我的终极目标,不是消灭和压制天性,而是要能够看见天性,然后收放自如。” 迦卓萨眼神更加锋利,紧接着追问:“怎样收放自如?” 西隆怔了一下,晃晃脑袋,像是有些局促:“看见天性、感受到天性的流动,就已经很难,至于收放自如……目前还处于梦想之中。” 片刻对峙之后。 迦卓萨收回目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为了解决一直以来的困扰,她心里有些急迫了,而对于一条雏龙来说,这样的威压也过于深重。 “算你狡辩过关。” 半晌,迦卓萨低低的哼了一声,凝聚的气息悄然散去,重新看向群龙:“你们每一个说得都很好,所以每一个都能得到奖励。” 她扣动爪趾,狗头人再次入场,这回它们手里捧着的不是菜肴了,而是亮闪闪的黄金,每条雏龙一枚金币! 砂石地的气息再次热烈,犹如煮沸的浓汤那样翻滚起来,面对黄金,不管什么龙类都没有抵抗能力,哪怕青年龙的压迫在侧,雏龙们也不可抑制的躁动嘶叫起来。 “金币收下,希望你们在今后的日子里,想明白自己、记清楚敌人,也看得到身边的同伴。” 迦卓萨一拂爪趾:“这就是龙诞日的全部了,我的话到此为止,接下来开始狂欢吧。” 莫奇欢呼一声,把金币攥在爪子里,一边畅饮果酒,一边扑进菜肴里大快朵颐,情不自禁的晃着尾巴。 西隆也拿到了他的金币,用钩趾缓缓摩挲着,开始品尝香气浓郁的晚餐,他喜欢这样的食物,也喜欢这样的生活。 小龙们吃得尽兴,甚至忘了喂哺者的存在,开始肆无忌惮,连各个群体之间的分界,也好像变得模糊消散。 日子过得总是很快,雏龙们已经一岁了,并且仍在持续长大。 终有一天他们将会各自离去,或许有些龙会夭折陨落,或许有些龙会活下来,或许有些龙会反目成仇…… 但无论未来怎样,此时此刻,雏龙们心里都是高兴着的,山谷里的氛围也都是快活着的。 钨龙们拍打着砂石地,再一次唱起歌来,是世俗里常见的矮人风格小调—— “金子埋在土里,没有自己翅膀, 橡木桶里的麦汁,它比蜜还要香! 等太阳落下山头,我们就别去看远方, 哪怕天塌下来,现在也好好睡一场! 嘿!干一杯啊朋友,尾巴翘一翘, 嘿!干一杯啊朋友,摇头又晃脑!” 天越来越黑,篝火熊熊的光芒下,盛宴也逐渐进入尾声。 “喂哺者。” 热闹的氛围里,拉顿再次来到迦卓萨面前,“最近我觉得很饿,需要更多的肉,我比他们加起来都更强大,理应得到更多的东西。” “可以。” 迦卓萨点头应下:“但这并不是因为你比谁强,而是因为等价交换,你想多吃一份肉,就多做一件事,山谷新建的碎石场,今后你去那里干活吧。” 拉顿面无表情,默默退走,算是答应了。 “原来已经可以提要求了吗?” 看到这一幕,西隆等了一会,也跑到迦卓萨面前,仰头说:“喂哺者大人,我想学点石成金的魔法。” “点石成金?魔法?” 迦卓萨看了他两眼,伸出爪趾一弹,把小铬龙弹倒在地上:“梦里学去吧。” 第二十六章 喂哺者迦卓萨 深夜,赭石谷,巨龙之巢。 喂哺者的巢穴与雏龙完全不同,它位于山谷一侧的高处,由一座古老的熔岩洞改造而成。 洞口高阔,足以容纳巨龙展翼进出,里面的空间也同样不小,还有几座可以当做藏宝室的偏洞。 洞穴深处,迦卓萨·燃心蜷身匍匐,闭目假寐。 她身下是一块浅浅的凹陷,被灰矮人开凿的四平八稳,里面铺了张鞣得极软的兽皮。 兽皮由七张雪原牦牛的整皮缝制而成,造价不菲,毛面朝上,铺开来浑然一体。 巢穴四周的岩壁,都被眷属们仔细打磨过,泛着微微的暗光,岩壁上挂着一盏不大的吊炉,松枝毕剥燃烧,空间里飘着若有若无的烟雾。 青年龙浸在松枝安宁的气味里,一动不动。 她尝试让自己静下来。 静下来,把一切都隔绝在巢穴之外,雏龙散场时的喧闹、狗头人清洁打扫的声响、篝火的噼啪、夜风掠过谷地的低吟,一层一层全部剥去,只剩下自己的呼吸。 再放慢呼吸、平缓心跳、控制思想,进入全方位的平静。 接下来,把意识沉入重质龙纯粹的血脉汪洋,避开那些狰狞强烈的凶性,探索寻找、保持平静、探索、避开…… 随着时间推移,迦卓萨的呼吸逐渐变得沉重,原本放松的肌肉一根根绷紧,心跳隆隆作响,力量和气势都不可抑制的外溢。 她越是想要遏制意识,越是难以收束,越是想要避开凶性,那些翻滚的欲望越要将她的胸膛填满。 最后,在铁龙的鳞片边缘,竟然迸出激跃的电火。 迦卓萨睁开眼睛,漆黑竖直的瞳孔里,复杂的神情一闪而过。 “我还是无法掌握冥想。” 青年龙晃晃脑袋,站起身来,缓慢踱步,低声叹息。 她心里有些愤怒,更有些失落。 龙类冥想,与凡人口中的冥想截然不同,凡人冥想是一种锻炼精神、积攒魔力的手段。 而龙类血液里天生就流淌着魔力,不需要任何学习,仍然能够觉醒魔法。 迦卓萨闭目假寐,看上去也是一动不动,所渴求的却不是精神、魔法,而是巨龙的血脉本身。 在龙类语境里,冥想还有一个更贴切的名字—— “精炼血统”。 艾提西雅告诉她,物质世界的龙,如果想要超凡脱俗,完成位格上的晋升,就必须掌握精炼血统的方法。 不管是冥想、神眷还是其他秘术,只有掌握精炼血统的方法,龙类才能开启跨越位格的黄金之门。 “暴血……” 迦卓萨喃喃低语,声音近乎祈祷。 当黄金之门轰然洞开,随着血统的不断提升,龙类会从更加纯粹的血脉里,逐渐领悟到许多古老而强大的能力。 首先就是暴血。 它在不同的龙类族群里有不同名称,宝石龙说灵化、金属龙说血怒、色彩龙说暴走,但指向的都是同一个能力—— 让心脏超负荷跳动,挤出巨量的血,强行压榨内脏、骨骼和肌肉,以恐怖的血液流速,全方位强化身体机能、或者全方位增幅施法能力。 当一条龙的身体,能够持续使用暴血,却不因这种惊人负荷而破败死去的时候,它就可以被称为“古近种”了。 那是生命本质上的飞跃,摆脱龙神命定的位格,哪怕是最弱小的镍龙,在成为古近种后,也可以轻易战胜同龄的上位种。 为了打开那道黄金之门,成为非凡,迦卓萨努力了数十年。 不甘心。 她在巢穴里行走,松解自己的身体,尽量平复情绪,最后回到那块凹陷,盘踞匍匐下来,准备再度尝试。 迦卓萨调整呼吸,进入平静。 冥想的秘法,来自艾提西雅的传授,艾提西雅是真正具有智慧的龙,虽然年纪小,能力却反倒更强大,本身也是宝石龙中的异种,一条罕见的白皓石龙。 所有重质龙都喜欢和宝石龙相处,迦卓萨也不例外,她和艾提西雅因机缘巧合相遇,曾在诺兰的森林山脉中结伴同行,一起度过了青少年期的美好时光。 时至今日,迦卓萨仍记得艾提西雅坐在她的身边,给她讲解冥想的要领,不厌其烦,一遍遍向她演示。 午后阳光从林荫缝隙里渗下来,艾提西雅俯下头颅,她的面庞犹如纯白的大理石,明净澄澈,美到不可方物。 可迦卓萨还是做不到。 她早知道问题的症结所在:重质龙的身体密度太大了,血脉里充斥着沉重的金属元素与躁动的血欲,那些凶性就像沸水上的气泡,周而复始不断冒出来,导致她根本无法进入空灵的冥想。 迦卓萨数十年的练习,走过一次又一次弯路,直到现在,即使偶尔能捕捉到一缕灵光,却也总是一闪而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很久之后,铁龙身体里再一次响起熔炉般的声音,跃动的电火迸溅而出。 迦卓萨起身,眼睛里的情绪冷淡下来,缓缓在巢穴里行走。 两个月前,迦卓萨向艾提西雅写信询问,自己能否向其他龙转授冥想秘术,那封信写的格外小心,迦卓萨还默默念了几遍,确认语气无误后,才向希恩半岛送出。 回信她早已收到,迦卓萨来到角落石台,又把那张羊皮纸卷找出来,小心翼翼掂着,仔仔细细再看一遍。 没想到艾提西雅根本不介意,说从未想过要隐瞒私藏,冥想是否需要传授、公开,都可以由迦卓萨自主。 她还在信里安慰说,冥想修行讲究排空心灵、遏制纷乱的思想和欲望,一直以来,都只有少数天赋异禀的宝石龙能够掌握,连金属龙想要学习,也是极困难的。 所以希望迦卓萨不要因此气馁,即便没有冥想,未来说不定也会有其他晋升之路可走。 “遏制思想,排空心灵。” 迦卓萨低声说,这几十年来,她已经把那道核心要领,低声念诵过无数次。 这时她又想起刚才的集会地那场问答,一条铬龙站出来,说心里最大的敌人。 天性。 听到那个答案,迦卓萨理所当然的愤怒了。 为了能够掌握冥想、压制身体里的天性,整个青年期,她都处于无休止的自我对抗中,力量不仅没有增长,反倒日渐衰落。 直到近来,她心里才有所感悟,逐渐从内耗里摆脱出来。 迦卓萨的感悟,就是天性不能对抗,血脉里的凶性也难以压制,否则只会伤害自己,在血脉深层的意识汪洋中探索时,只能尽可能无视它们、躲避它们。 可那条雏龙却说出另外一番话来。 “遏制思想,排空心灵。” 迦卓萨重复宝石龙的要领,又低声念说:“看见天性,收放自如。” 她觉得那个回答真是很好,甚至好到不真实,不像是未经磨砺的雏龙说出来的话,却能与宝石龙的要领不谋而合。 她知道自己在幼崽们面前失态了,可那是她苦寻的晋升之路,在探索答案的时候,不能不为之失态动容。 几十年的努力,她已经能看见血脉里的凶性,可究竟要怎样才能收放自如? 不同的龙类族群,答案必然不同。 说到底,还是只能自己作答。 迦卓萨晃晃脑袋,走向偏洞,检查从各地转运而来的物资。 既然得到艾提西雅的允许,那么她便可以向小龙们传授冥想的方法了,两个月的时间过去,她所需要的材料皆已经陆续备齐。 她与家族有过约定,在这批后代成为幼龙时,如果能拥有一条七级灾害、三条六级和十条五级灾害,就说明迦卓萨的哺育工作很成功,可以获得溪流地的部分领土,以及来自头领的一万金币报酬。 当年迦卓萨孤身加入烬痕家族,既未携带财富、也无眷属跟随,是家族成员里实力最弱的那一位,虽然名义上是赭石谷领主,却连山谷外的驻军都不属于她。 这样的报酬对她来说,已经足够诱人。 因此,迦卓萨虽然看似对幼崽们的生活从不干涉,实际上却十分重视,总是希望它们能长得更快一些、更大一些。 这时熔洞外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 迦卓萨抬起头,看到一条钢灰色的雏龙,带着些许拘谨,谨慎又大胆的走了进来。 第二十七章 对话喂哺者 西隆在青年龙的目光下停住,隔着一段距离,原地端坐下来,乖巧的晃晃尾巴,说:“喂哺者大人。” “这么晚到我的巢穴里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迦卓萨皱起额间的鳞。 小铬龙抬头,打量着她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说:“我以为喂哺者一下把我弹倒在地上,是暗示我午夜一点过来学习魔法。” “什么?” 迦卓萨的额鳞皱得更紧。 “我的传承里有个故事,说有一只石灵,为了学习超凡秘术,进入一座隐匿在迷雾中的古老修道院,寻找当时世界上最伟大的贤者和奥术大师。” 西隆说:“为了向大师学习秘术,石灵历经重重考验,过了很多年,大师才在它头上敲了三下,让它在午夜三时去到中庭,教给了它‘凌云咒语’和‘七十二道变形魔法’。” “我没听过这个故事。” 迦卓萨听完,摇摇头:“石灵在赭石谷里也有很多,灰矮人拳头大小的东西,智慧很低,也能够学习魔法么?” 西隆想了想,回答:“总有一些天赋异禀的。” “这个故事不属于我们,我们铁龙说话,从来都是坦诚直白,没有什么暗示的说法。” 迦卓萨想了一会,说:“而且,若是换作次龙来说这些,我还相信,可重质龙生来将天赋集于躯体本身,从来不擅长魔法,对魔法也并不热衷,我看你每天做的那些事,也不像是要寻找施法者之路的样子。” “所以……” 迦卓萨凑近西隆,她的脸庞比雏龙的身体更宽阔,獠牙犹如成列的矛枪:“你晚上先是向我许愿,试探我的态度,得到答案之后,又找个借口,悄悄跑到我面前来,究竟是有什么要说?” “果然被看穿了,喂哺者大人目光如炬。” 西隆晃晃尾巴,倒没有什么尴尬的表情,只是说:“我想请求您的授权,准许我深入矿脉探索。” “理由呢?” “我之前和莫奇玩耍的时候,发现了一些蘑菇人,很感兴趣,我想进入矿脉,捕获它们,取走它们的铁脂。” “原来是这样。” 迦卓萨微微点头,随后一摆手爪:“回去吧,我不允许。” 西隆一怔,这就是铁龙的交流方式,直白坦然,喂哺者说话太明确太直接,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他心里想要争取,还得酝酿一下怎么开口。 迦卓萨回到巢穴中央的凹陷,瞥了一眼,发现铬龙还在原地坐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关天性的那番问答又蹦了出来,迦卓萨回忆西隆一直以来的表现,脑海里各种画面闪回,心里微微一动。 “矿脉复杂,连接着未知的地下空间,对雏龙来说,吸引力很大,所以在你之前,许多雏龙来向我请求,包括拉顿、烬痕兄弟,但无一例外全都被我否决了。” 她破例多说了几句:“你想进入矿脉,有什么能说服我的理由?” “还是先前的说法。” 西隆想了一阵,依然说:“我想要得到铁脂,是因为我觉得铁脂能够强化我的鳞片爪牙,我想抓捕蘑菇人,是因为我心里有些野心,想体验收服眷属的感觉。” 迦卓萨看了他一阵,原本如钢铁般的气势逐渐松解,蜷身匍匐下来,点头说:“过来吧。” 小铬龙乖乖凑近。 “你从出生以来,便表现出自己的与众不同,虽然不是最有天赋的那个,但也带着自己的特质,聪明、刻苦,对世界好奇,又有些孤僻。” “半年之前,我第一次让雏龙进行磨牙训练,你和铁龙一样完成了任务,很出色,还把自己嚼得满嘴是血。” “接着你花了大概三四天时间,修复自己的伤势,然后……” 迦卓萨眯起眼睛,审视着面前的铬龙:“然后你身上的气味变了,你开始愈发刻苦、而且生活极其规律,虽然你一直就是个有毅力的孩子,但那股忽然冒出来的自信、积极的气味,是之前从未有过的。” 迦卓萨面色不变,语调却深沉:“我想,在那三四天的时间里,有什么事情在你身上发生了,它改变了你,赋予你更加坚定的信念和动力,我说的对不对?” “是。” 西隆思索了片刻,坦白说:“第一次嚼食矿石之后,我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可以吸收金属,强化自己的身体潜能,后来经过半年的时间验证,发现事实的确如此。” “的确如此,那刚才为什么不说?”迦卓萨冷冷的。 “我……我有些不安。” 西隆表现出一条雏龙应有的畏怯。 “你不信任我。” 迦卓萨说:“我目睹你破壳诞生,给你投下第一块血食,养育你一天天长大,你所经历的一切,都逃不过我的眼睛,现在你来我的巢穴,说起你的渴望,却对我遮遮掩掩、毫不信任,你认为,我应该感到高兴,还是愤怒?” 西隆沉默。 他忽然想起一件小事,是磨牙训练之后的几天,那时候他和莫奇在铁木林看到一根滑绳,西隆有心训练,就踩上去行走,弄得桥毁绳断,连同两端的木桩尽数塌陷。 结果当然是被吊起来打了一顿。 可是后来西隆再去查看,发现灰矮人已经修好木桩,把粗壮的铁叶木深深凿进地里,原本细小脆弱的麻绳,也被换成用来制作床驽和投石车的筋索。 “是我过于谨慎多疑,所以才小心翼翼。” 西隆认真的说:“只是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自己能够相信谁,导致虚伪作态,我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希望喂哺者不要生气了。” 这是什么奇怪的语调,明明是在认错道歉,怎么听起来却像是在安慰她一样。 看着小东西一本正经的样子,迦卓萨有点想笑,却又克制下来。 还是以大龙的姿态说:“你是听了那些流言蜚语,觉得铁龙才是这个家族的主人,其他龙种只是附庸,就算铬龙同样是上位种,也是给铁龙当刀使的,是不是?” 西隆迟疑了一阵,点头:“是有一些。” “我不会告诉你,什么铬龙也可以成为家族的主人,对你来说,那还太遥远,我要告诉你的是,即使是刀那又怎样,难道当刀就不是家族里的一员么?难道铁龙们就不希望那刀刃更加锋利么?” 迦卓萨说:“反过来说,赭石谷里的小龙,生下来都是一无所有,你不信任依赖自己的家族,又能信任和依赖谁呢?你还是好好想想这其中的道理吧。” 西隆再次点头:“我……明白。” “我希望你是真的明白,你是家族里最好的铬龙,就该做无可匹敌的锋刃,不要因为这些无聊愚蠢的破事,去遮掩你自己的光芒。” 迦卓萨说:“探索矿井的请求我准许了,但不是因为我对你偏爱,而是因为那真的对你有用,作为交换,今后你来替我看顾那几条镍龙。” “镍龙?” “那几条镍龙,它们清楚我的底线,不敢触犯我的规则,却在规则之内一直闯祸,让次龙心生仇恨,我不喜欢。” 迦卓萨说:“但是你把它们吓到了,也许会让它们丧失斗志、更加谨小慎微,这样也不好,不管铁龙铬龙、镍龙次龙,在我看来都是可以培养的,既然铬龙天生就能压制镍龙,那么就由你帮我打磨一下它们吧。” 西隆沉吟了一阵,他知道喂哺者等价交换的规则,连拉顿想要得到更多的肉,都不得不去采石场里碎石,在赭石谷里想要不劳而获,是不现实的。 “好。”他答应下来。 “那么约定达成,我不希望其他雏龙知道这件事的内幕,就把这当做我和你之间一个小秘密。” 迦卓萨微微点头。 “最后,还有两个要求。” “第一,矿脉复杂,连接着地底空间,虽然不存在大型灾害,但也可能会有一些危险,如果你感到力有不逮,那么就不要强取,既然天赋异禀,更应该保护好自己,不要轻易把自己放在危险之中。” “第二,不许偷窃,矿脉里有许多矮人开掘的矿石,那不是你的东西,我们重质龙虽然称不上善良,但也绝不会行卑劣之事,色彩龙和异彩龙是我们所鄙视的,不要变得和它们一样。” “没有问题。”西隆点头。 迦卓萨一摆手爪:“好,那么我安排一下,明天或者后天,放你进去。” 西隆垂首致意,告退离开。 迦卓萨迈步走向巢穴里的偏洞,开始整理起各种材料,低声念说:“冰川盲螈的清血、冷香草、麻绳子花……” 那是制作魔药的材料,虽然并不十分珍贵,却也比较难寻。 迦卓萨没办法进入冥想,不能像艾提西雅那样演示教学,但她也有另一种方法,可以用魔药让雏龙们体味一下冥想的感觉,今后能不能成功,就看幼崽们自己的本领了。 “吞食金属的能力么?” 迦卓萨沉吟思索。 在赭石谷里,最特殊的当然是古近种拉顿,但杰利里昂、西隆、克莱利也很好,还有一些钨龙,也表现出了不俗的天赋。 当年至尊之龙自负强大、狂妄不可一世,但在最后必死的局面里,祂主动烧掉了自己的血谕“万钧”,把自己的生命和神格也作为柴薪,换取了另一个血谕。 “遗火燎原”。 至尊的神座熊熊燃烧,把他的力量他的威能和他的爱,无远弗届分享给了每一条重质龙。 自那以后,重质龙族中出现“异种”的概率大大提升,它们的潜能和天赋极易出现蜕变,理论上来说,几乎每一条重质龙,未来都有成为至尊的可能。 恶龙之母和三尾龙后,始终都在发动神谕狩猎,追杀诸界之内强大的重质龙,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迦拉戈贡,你这个自负狂妄的疯子,把我们全都害惨了。” 青年龙缓缓捻动着那些药草:“你安心的去吧,重质龙不会灭绝,总有一天,会有新的至尊,去握被你烧掉的权柄。” 第二十八章 灰矮人 两天后。 西隆得到新的授权:在遵守规矩和命令的情况下,可以带着同伴进入矿脉,相互护持,以免出现意外。 所以在集会地用过早饭,他便带着莫奇和因塔斯往矿山走。 越过对雏龙充满警示意味的护栏,还没靠近洞口,就发现一个灰矮人正在原地坐着,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喂哺者忌讳雏龙跟眷属接触,所以自破壳以来,这是西隆第一次近距离观察灰矮人。 说是矮人,那家伙身高却也有一米五左右,体态敦实,皮肤铁灰。 大概是因为长时间劳作的缘故,矿井里的红铁粉混着汗水,在矮人身上留下了一条条鲸面般的赤色沟壑。 他抱着一盏生铁油灯,看见西隆过来,连忙从石头上滑下,仰着头,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日安,幼龙大人。” 灰矮人嗓音沙哑,如同两块岩石摩擦:“您可以叫我陶塔,领主大人命令,说要找个人给幼龙引路,我就自告奋勇来了。” 西隆点点头,莫奇左顾右盼,因塔斯在后面站着,都没有说话。 陶塔似乎也不指望幼龙会跟他攀谈,一边说着,一边熟练的取了松脂,把油灯点燃。 橙黄色的火舌猛烈地跳动了一下,冒出一股黑烟。 “往这边走,幼龙大人,矿洞里路杂,您可千万得跟紧我的灯光。” 陶塔有些唠叨的说。 “不必忧虑我们。” 西隆说:“即使在黑暗里,龙类也能看得清楚。” “好,好。” 陶塔连连点头,看出这只最大的铬龙是头目,也不敢耽误时间,立刻领着他往里进。 鳞片在油灯下泛着微光,西隆迈步向前,进入矿洞入口,还没走一会,就驻足停下,橙黄色的竖瞳眨动,盯着岩壁下方凝视。 地上散落着藤条背篓,背篓后是随意垒起的红土堆,在庞大而狰狞的矿山背景下,那些土包小得像一窝兔子打的洞。 西隆侧歪脑袋,问说:“这是什么?” 灰矮人注意到西隆的目光,沉默一瞬,有些泄气地挠了挠胡须。 “坟地,大人。” 陶塔回答:“赭石谷里每一块土地,都归领主所有,我们是不可以用的,挖矿的时候死了人,就埋在矿山的废洞里,也有些说在矿洞里干了一辈子,说死了想呆在外面的,就给他们挪一挪,埋到这里来。” 他语调还算轻快:“废洞里坟地不少,听说您要往深层去,就不必看这些碍眼的东西了。” “有这么多坟地?” 因塔斯疑惑:“难道你们动不动就死?” “唔……大伙也不想死。” 陶塔琢磨一阵,说:“但是矿井里危险多得很,我们没大本事,挖矿靠的是火爆山——把干柴堆在岩壁上烧,烧得赤铁矿脉像烙铁一样发红发亮,再把一桶桶冷水猛泼上去,给岩石炸开。” “这样一炸,耳朵里全是轰鸣,鼻孔里可以抠出血垢,有些呆愣的傻子跑得慢,当场就死了,那些冒出来的蒸汽也碰不得,要是被捂住一下,啧,还不如当场死了痛快。” 他脚下不慢,一边说着,一边引小龙们跃进坑道,一路向下。 空气里的味道变得黏稠,充斥着的焦糊、铁锈和动物油脂的哈喇味。 “加上吸到毒气的、被异怪拖走的、迷路的、勘测回不来的,万一要是遇到塌方,死的更是不计其数,能抬出来的都往废洞里埋,抬不出来的,就只能让他们呆在里面了。” 越往里走,外头的天光越稀薄,到后来索性没了,只剩陶塔手里那盏油灯,豆大一点橙黄,在前头一晃一晃,照着脚下两步远的泥泞。 “真有异怪么?” 莫奇探头探脑,他好像是来冒险的,只对这个好奇:“都有什么异怪?” “真有异怪,大人。” 陶塔认真回答:“这山连着山,洞连着洞,直接往地底去了,所以碰到什么都有可能,像什么晶化兽、岩虫、坟里爬出来几只骷髅这种,算是比较常见的,灰矮人自己就能解决,万一要是碰到大型灾害,就得赶紧去通知领主大人。” “怪不得拉顿和烬痕他们也想来。”西隆微微点头。 “领主大人这个月已经看过了,昨天又来看了一次,确定没有大型灾害,按理来说,大伙也都该放心了,不过啊……” 陶塔忽然变得神秘兮兮,有点欲言又止的样子。 “不过什么?” 莫奇连忙追问,他感觉这个陶塔还蛮有意思的,有点讲故事的天分,怪不得能被选出来做向导,当矿工可惜了。 “不过最近一段时间,底下有点不太平,我们在最深处的采掘区,总能听到更下方传来的怪动静。” 陶塔压低声音,把怀里的生铁油灯往上提了提,驱散头顶的黑暗。 那些斜撑着的圆木支柱,表面还带着未剥干净的树皮,在光影的拉扯下,像是一排排巨大的肋骨,正将他们缓缓吞进矿山腹部。 “具体形容那动静,就像是……像是有很多东西在敲击岩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仿佛有什么恐怖的怪物,要破洞而出似的,每隔一阵,就稀里哗啦的乱响,把大伙吓得够呛。” 陶塔警惕的看一眼后方,又往西隆身边凑了凑,西隆个头最大、气质沉静,安全感给的很足。 “以往碰到这种怪事,咱们都是汇报给领主大人,巨龙一来,基本片刻钟就解决了,可这次领主大人偏说安全,没有大型灾害,嘿,您说奇怪还是不奇怪?” “不过领主大人都发话了,咱们这些做奴属的,也只能硬着头皮干活,虽然那声音听着发慌,但这一个月忙活下来,倒也没什么事情发生。” 陶塔嘀咕几声,又换了个语调:“说起来,咱们现在这位领主,跟之前那位比起来,可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好的不得了,大伙都敬服,干活也都是卖力的。” “诶?” 这回连西隆都好奇起来,脚步慢了半分:“赭石谷领主,之前不是喂哺者么?” “现在这位领主,并没有比小龙大人们早来多少,在两年之前,我们效忠的还是另一位巨龙,咳……那位领主的名字,是维克斯·卡拉杰格。” 陶塔一提这个名字,连脸色也微微变了,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卡拉杰格。 西隆知道这个姓氏,山谷里除了拉顿和烬痕兄弟,另外两条铁龙,都来自卡拉杰格。 “哎,幼龙大人,您可千万别怪我多嘴,别说我们这些做奴属的,我看就算是山谷里这些小龙,要是赶上那位大人在的时候,恐怕也有得受的。” 陶塔壮着胆子说,想办法先让小龙和自己站在同一阵线。 “什么意思?”莫奇好奇地凑过来。 陶塔沉默半晌,似乎在想从哪儿说起,末了,朝着外面比划了两下,说:“几位大人在外头,看见那些砍树的、挖山的、运料的灰矮人了么?” “很常见。”西隆说。 “如今这些,都是赶上了好时候的。” 陶塔的声音微微变了:“卡拉杰格大人在的时候,咱们灰矮人氏族,根本不是现在这个活法,那叫……矿奴。” “卡拉杰格领主的任务,是做不完的,这个月干一份活,下个月就得干两份,月月涨、年年加,从来没有到头的时候,干不完,怎么办?” 他自问自答,语气麻木。 “干不完活,就罚,先是扣口粮,全家老小都挨饿,饿了还不听话,就吊起来打,打死了就往矿山的废洞里一扔,卡拉杰格领主有句话,底下传了好些年——” 陶塔顿了顿,学着那条龙的口气,干巴巴地念了出来: “矿奴跟骡子有什么区别?不干活的,纯粹就是浪费粮食,死掉一些也很好,赭石谷里养不活那么多人。” 陶塔胸膛起伏,深深的呼吸。 “那你们就一直这样忍受?” 因塔斯想了一会:“为什么不试着逃走呢?” “逃走?” 陶塔咧咧嘴,笑容比哭还难看:“往哪里逃啊,大人,我们都是龙的财产,谁知道另一位领主是好还是坏?要是落到豺狼人、侍鳞人手里,活着可比死了难受。” “卡拉杰格领主有一回,逮着两个想往山谷外逃的,您猜怎么惩戒?” 他往鸣雷龙身边凑了凑:“那两家人,上到老的,下到吃奶小的,全部拖到外面,叫整个氏族的人过来看着……” 陶塔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脸上浮起一种仍未褪去的惧意。 矿道里静了一阵,油灯的焰火噼啪。 “呃……这就没了?” 莫奇有点摸不着头脑:“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啊,怎么搞得很难过、很低落一样?” 陶塔猛的哆嗦一下。 “对眷属来说,这已经很可怕了。” 西隆瞥了莫奇一眼,又看向陶塔,问说:“那么后来呢?为什么赭石谷换了领主?” “那就不是我们这些奴属能知道的了,只看见来了两条更大的巨龙,卡拉杰格领主把配偶也召来了,四条巨龙聚在一起,像是争论似的,吓得所有灰矮人都不敢动。” 陶塔嘀咕说:“最后,卡拉杰格领主像是有些生气的样子,抓碎山上的岩石飞走了,之后再没回来,又过一段时间,燃心领主才在头顶降落,宣布接管赭石谷。” 第二十九章 “战争” “卡拉杰格,是山谷里另外两条铁龙的父亲吧?他们一直被烬痕兄弟压着,好像也蛮不服气,就一直嘲笑莱杰多雷是个笨蛋,然后找希多里维打架。” 莫奇琢磨了一阵:“龙诞日那天,我听喂哺者说,家族总共有七位巨龙领主,却不清楚具体是哪几个。” 矿道迂回曲折,他们一路向下,即将进入最深的采掘区。 “首先就是泰戈·烬痕,他是最强大的,灾害等级高达二十三级,之后就是维珞亚·烬痕,她不仅是泰戈的妹妹,还是泰戈的配偶,也是家族中最有势力的领主。” 因塔斯向他介绍:“接着就是矮人提到的,成年龙维克斯·卡拉杰格,以及他的配偶英格丽特,他们统治着灰山黑湖,算上赭石谷的喂哺者,就有五位铁龙领主了。” “诶?” 莫奇一怔:“你怎么知道?” “喂哺者大人授课时提到过的,学习对次龙来说是最重要的事,她说过的话,不管有没有用,我全都记下来了,一个字也没有忘记。” 因塔斯想了一会,摇头:“不过,剩下两位领主,就是我所不知道的了。” “还有两位钨龙领主,诺兰特尔兄弟。” 西隆说:“山谷里总共九只钨龙,数量最多,全是他们想方设法搜集过来的。” 莫奇更加惊讶:“西隆,你不是很少与其他龙打交道么?我天天在山谷晃荡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 “龙诞日那天晚上,钨龙们喝得高兴,在那里唱歌,我听他们互相说话,得到了这个消息。” 西隆回答。 莫奇看看西隆,又看看因塔斯,泄气:“你们这个样子,搞得我好像一个傻瓜。” “胡说。” 西隆揉揉他的脑袋,安慰:“什么叫好像?” “还往前走么?幼龙大人?” 灰矮人提起油灯照了照四周:“采掘区快到底了,再往后就是警戒区,平时干活的时候,都要派人守着的,领主大人说是没有大型灾害,但也可能会有些许危险。” “带我们看看吧。”西隆说。 前来冒险的小龙兴致勃勃,一步踏入,那股带着焦糊、铁锈的矿道气味,立刻被甩在身后,一种阴冷、潮湿的气息,从地底丝丝缕缕渗上来。 “两位钨龙。” 因塔斯记下这个情报,看着莫奇闷头闷脑的样子,转移话题:“我还以为会是铬龙领主,山谷里还有四只铬龙栖息在断崖,好像不是跟你们一起的。” “确实不是一起的,不过我们的父母,当时都是受烬痕家族雇佣,从大冰川跑来和色彩龙打仗,他们的父母运气不好,在战争中直接被杀掉了。” 莫奇说。 因塔斯默默点头,这样一来,山谷里所有重质龙,来历基本都清楚了,他们有名有姓,每一个都有历史渊源,不像十三条次龙,来路不明、不知父母,连名字都要喂哺者赐予。 “哎,这样看来,山谷里的雏龙,没几个是好惹的,铁龙、钨龙头上都有大龙护着,钴龙来自泽渊,唯独我们和镍龙孤苦伶仃,比较凄惨。” 莫奇摇头晃脑。 “又胡说。” 西隆转回头来,瞥了他一眼:“喂哺者不是我们头上的大龙么?” 因塔斯心里微微一动。 “这里就是警戒区的终点了,幼龙大人。” 灰矮人脸色有些犹豫:“您看,领主的鳞片挂在那儿,后面有没有路、会有什么,灰矮人也搞不清楚,说不定连着地底和其他山脉。” 西隆看了眼被铁链挂起的鳞片,那是一枚巨龙颈下逆生的鳞,气味凶狞、深黑反光。 那是来自掠食者的原始宣告,无需任何文字和声音,却可以清晰无误表明自己的领地边界,任何活物,只要知道趋利避害,就一定能够看懂那种语言。 “还怪好闻的。”西隆说。 “咯啦咯啦——” 下方忽然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击岩层。 “就是……这个动静。” 灰矮人惊慌,下意识往西隆身边靠,恨不能抱住铬龙的尾巴:“大人,您听,就是这个,在采掘区听着还没什么,到了这里,可就十分响了。” “你走吧。” 西隆想了想,说:“一路走来,都没发现我要找的东西,所以我们还要继续往下探,真要有危险,你帮不上忙,也护不住自己,带着你的灯,回去吧。” 陶塔先是一怔,竟然露出如负重释的神情,他心里也明白,自己跟着三条龙往凶险里钻,非但帮不上忙,反倒是个累赘。 一开始陶塔介绍的时候,说他是自告奋勇来的,其实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只是领主大人下了命令,怎么也要有人来当向导,他这个老家伙不来,总不能让族里那些年轻的孩子来吧? 思来想去,最害怕的,就是龙类不把矮人的命当回事,逼他举着灯一直往前走,到时候脚下一滑,说不定立刻就死了,也不知道领主大人会不会给点抚恤。 没想到这些小龙居然是通人性的,就这样轻描淡写的放他走了。 “哎,哎!” 陶塔连忙行礼,对着三条雏龙,深深鞠躬:“那我退到采掘区去等您,真要是有什么事,您大声使唤一句就行,到时候我……我立刻去报告领主大人。” 他不敢多留,谢过之后,提脚就往回走,摇晃的灯火渐渐变成一个光点,最终彻底消失在坑道拐角。 周围陷入黑暗,只剩雏龙们眼睛里还闪着幽幽的光。 “咯啦咯啦咯啦。” 奇怪的声音再一次从下方传来。 “嘿,喂哺者都说没灾害了,矮人还能吓成这样,这些类人种族,真是太弱了。” 莫奇晃了晃脑袋,努力想让自己显得毫不在乎,可听着下面的动静,也不自觉的绷紧了爪趾。 “你怎么不往前走?”因塔斯问他。 莫奇磨牙:“我……” 西隆不跟他俩说话,神情认真起来,一步踏入更深沉的黑暗。 越往下走,那股属于矿场的焦糊气味便越淡,四壁的岩石也悄然变了模样。 人工开凿的痕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天然的、嶙峋的轮廓,脚下的斜坡愈发陡峭,西隆能感觉到,自己正一步一步,深入这座山脉真正的腹地。 但奇怪的是,越往下走,黑暗反倒又转而变淡了。 起初,雏龙们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顺着斜坡一路向下,确实有光从黑暗里,丝丝缕缕渗了上来,柔和而朦胧,像是月色沉进了水底。 “真有点不对。” 莫奇瞳孔里的颜色微微变化,调整着黑暗视觉,也不再插科打诨:“地底下哪来的光?” 西隆沉默扫视,保持最大程度的感知,平稳的前行。 光线越来越盛,斜坡也终于到了尽头,三条雏龙穿过一道狭窄的石缝,鱼贯而入,发现眼前豁然开朗。 别说因塔斯和莫奇,就连西隆也是微微一怔,看到了一副完全不曾预料的情景。 缝隙之外,是一座广袤的地下空间,仿佛将山体挖空一块,平坦开阔,岩壁缝隙间丛生着伞盖宽大的荧光蘑菇,菌伞或青或紫,柔和的光晕呼吸般明灭。 成群结队的萤虫,提着各自的幽光,从地下水洼的上方飞过,像是深海里发光的鱼群,奇幻又瑰丽,洒落光芒如雨, “咯啦咯啦。” 令人惊悸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 雏龙们循声看去,发现在地底空间中央,正在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战争。 参战一方是曾经让莫奇抓捕失败的蘑菇人,短手短脚,顶着宽大的蘑菇伞,布叽布叽的发动冲锋,不断扬起菇伞头槌。 坚硬的菇伞磕到地上,哐哐当当的响。 另一方则是迦卓萨提到的小石灵,矮人拳头般大小,身体圆滚滚,拿着一根根石棒当做武器,排成一道道密集的阵列。 那种咯啦咯啦的震动,就是它们集体冲锋翻滚时发出来的。 双方已经打得不可开交,完全没注意到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全都朝着中央石球发起冲锋。 石球被菌丝团团缠绕,周围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一只蘑菇人被打飞出来,骨碌碌滚到西隆爪下,刚摇头晃脑的站起来,就被西隆一把抓住,举到脸前查看。 发现怪兽出现,蘑菇人的小眼睛里,明显露出慌张害怕的神情,它按着铬龙手爪上的鳞皮,挣扎撑起,竭尽全力想把自己往外拔。 等西隆看了几眼,把它放开,这小东西也不给其他蘑菇报告情况,居然又布叽布叽的跑回战场,再次和小石灵打作一团。 第三十章 献宝效忠 之前灰矮人绘声绘色,说得很是阴森,没想到越过狭隘的岩缝豁然开朗,之后所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副场景。 闪光蘑菇、萤火虫、倒悬的钟乳石,流散的微光和透明的水泊,还有正在互殴的蘑菇人和小石灵。 气味明净清爽,好似一场童话。 紧张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雏龙们舒了口气,原本准备应战的利爪也松弛下来。 “是个好地方啊。” 莫奇喃喃的说:“要是能做我们的秘密地盘就好了。” 前方场面混乱,又一轮交战结束,几只石灵滚了出来,停在莫奇脚下,爬起来什么都不管,对着莫奇的爪趾就是一顿乱砍。 “还挺有力气。” 莫奇咧嘴,一爪把它们扫飞:“话说这些小东西打得热闹,好像没我们什么事啊,接下来要怎么办?” 西隆观察片刻,确认双方的战略目标,不管是石灵还是蘑菇人,都向战场中央冲锋,争夺那座被菌丝缠绕的岩球。 “西隆。” 因塔斯也看出来了,扬首示意:“那些菌丝上挂的,是不是你要找的铁脂?” 早在出发之前,西隆便已讲清楚此行的目的,莫奇多嘴,还把他们当初第一次抓蘑菇的事也说了一遍,只是省略了部分细节。 学蘑菇叫之类的事情,他自己早就忘了。 “这么看来,那就是蘑菇人的菌床了。” 莫奇挠挠下颚的鳞:“把菌丝扯出来,刮了上面的铁脂,我们今天就算大丰收,还蛮轻松的。” “那颗岩球也不一般,仿佛具有灵性,那么多孔洞,大概是石灵的巢,因为被菌丝缠住了,所以才让它们打成一团。” 因塔斯低声说着,一边踱步一边观察,注意到更多细节:“地上痕迹很多。” 莫奇顺着它的目光看去,看到菌毯上有一道浅沟,浅沟向上延伸,从洞窟高处的一片阴影里,一路蜿蜒下来。 “这些都是压出来的。” 因塔斯说:“岩球原本不在这里,是上面滚下来的,砸进了蘑菇人的菌床。” 他一边描述,一边攀上洞窟的顶部,尾巴和膜翼垂落,倒挂在头顶行走,跟随西隆训练这么久,因塔斯这点本领还是有的。 他找到那片痕迹的起始,目光闪烁,左右翻找,观察四周,又低低的嗅了一阵,才回到西隆身边。 “上面的岩壁塌了一块。” 因塔斯对西隆说:“那里有很多旧时留下的细节,应该是石灵原本筑巢的地方,没有其他生物的气味,不像外力影响,大概是岩石日积月累松动了,石球滚脱下来,刚好砸进蘑菇人的领地。” 接着鸣雷龙又走到前方,俯下身,凑近地表那些亮褐的菌丝,菌丝在他的钩趾下微微蜷曲,缠向雏龙的爪趾。 “菌丝没有自我意识,但是有蔓延攀附的特性。” 因塔斯退了回来:“岩球砸下来停住,菌丝就顺着那些孔洞钻了进去,结果纠缠到了一起。” “灰矮人说这个月以来,一直听到奇怪恐怖的声音,应该就是两族打仗发出来的,只不过隔着层层岩壁,变了一种声调。” 鸣雷龙说完了全部细节:“喂哺者说下面没有大型灾害,是对的。” “厉害。” 莫奇赞了一声:“那现在就更好办了,把岩球切开就可以,铬龙最擅长这个,待会我们把菌丝上的铁脂都刮下来,就算大功告成。” “不能切开。” 因塔斯摇头:“你不是说蘑菇人离了菌床就活不了么?我看这些石灵也是一样,要是切开,等于是把它们的生机全都灭绝了。” “灭绝么,那我就当个灭绝者。” 莫奇眼神明亮,一点也不在意:“至于它们活不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确实不能切开。” 西隆也摇头:“还记不记得喂哺者的领主课,菌床内的铁脂可以循环产出,石灵也好像可以收服的样子,这些对我用处很大,我不要当灭绝者,我要当征服者。” “说得好。”因塔斯非常认真的点头。 “坏了。” 莫奇愣了一下,“怎么夸得比我还快?” 西隆看着中央岩球,露出微微思索的神情。 “要是没了活物,地底空间就不好玩了。” 西隆又说:“哪怕能当做秘密地盘,也没有意思。” “那怎么办?总不能去把岩球和菌丝解开吧,我看那些根须,都缠到石头缝里去了,一团乱麻、千头万绪。” 莫奇嘀咕:“就算我们愿意帮忙解围,也做不到啊,谁来都不行。” 因塔斯也沉默下来,他的观察细致入微,可也正因为如此,才知道事情的棘手,如果不能干脆利落的切开,想解开石球的症结,极其困难。 “谁来都不行,那就更要试一试了。” 西隆跃跃欲试,迈步向前:“过来帮忙。” 直到此刻,闯入地底空间的不速之客,才终于暴露了他们“魁伟”的身形。 满场小石灵与蘑菇人,被这几头突如其来的怪兽惊得一滞,纷纷停止厮杀,仰着头、呆呆的看他们从战场中央穿过,一时竟然忘了交战。 西隆俯下头颅,凑近那颗缠满菌丝的岩球。 岩球约莫只有一个狗头人大小,因塔斯说是石灵的巢穴,应该不对,更像是小石灵的造物池。 无论蘑菇人还是小石灵都不能自我繁衍,它们的族群依赖的是菌丝,和作为造物池的岩球。 可此时此刻,那颗岩球已经覆满菌丝,像是理不清的线团。 西隆眨动眼睛,竖直的瞳孔放大又缩小,最后变成细小的针尖状,面对千丝万缕的纠缠,耐心审视,仿佛品鉴一件罕见的珍宝。 那些菌丝就像活人的血管,有些无关紧要,仅仅是为了攀附而生的牵连,有些却是维系菌床生命的主干。 事关族群生死,所以无论如何,蘑菇人也不让石灵前来切割触碰。 良久,西隆缓缓抬起爪子,如同熟稔的缝衣匠人,又像肢解猎物的屠夫,开始下刀。 他的爪趾末端锋芒毕露,只轻轻一颤,一根细丝便应声而断。 当第一次切割落下,西隆的手爪迅速活动起来,像是五把笔直无鞘的尖刀,伸张收拢、锋芒毕露,在指尖进行一场优雅的舞蹈。 他精准地、只切那些非断不可的牵连,接着剥离、引导,将缠绕在石头孔洞里的菌丝,一缕一缕解放出来。 西隆每一刀落下,都巧妙避开所有要害,既不伤害蘑菇人的菌床主干,也不损坏石灵生死攸关的造物岩球。 这一幕神乎其技,饶是铬龙生来就以精准锋利著称,莫奇和因塔斯也看得近乎呆了。 同样看呆了的还有小石灵和蘑菇人,不过它们很快就躁动起来,发出巨大的混乱。 对于这两个族群来说,龙类完全就是陌生的,以它们的智慧,一时半会,也很难理解那些怪兽在做什么。 为了守护自己的菌床和母池,蘑菇人和石灵不再交战,而是全面集结,一同朝着几头怪兽冲了上来,发起不要命的总攻。 眼看石灵将地面踩得哗哗作响,蘑菇人敲出铿锵火花,莫奇谨慎的后退一步:“这数量……怕是有点多啊。” 西隆从容不迫,目不斜视:“要一会时间,把它们弄远一点,别打扰我。” “收到。” 因塔斯立刻伏身等待,摆出战斗的架势,身上白炽的电弧一闪。 莫奇一咧獠牙:“灭绝者来咯。” 他直接大步冲上去,甩尾把前方的扇形荡开,接着起跃抓拍,沉声吼叫,莫奇主动的选择战斗,有种记忆里龙类进行灭国之战的快感。 可是这些小石灵看起来其貌不扬,一旦聚集成为队列,所形成的战斗力,居然不是一般的高。 它们的身体非常坚硬,即使被拍击打飞,也不会就此死去,不一会又爬了起来,勇敢的进攻,几轮冲锋下来,居然让莫奇爪趾里淌出几滴暗红的血。 另一边,因塔斯专心致志的对付蘑菇人,情形与莫奇相仿,他一边攻击,一边思索,努力想将西隆教他的魔力控制,运用到自己的实战之中。 西隆嘴上说要一会功夫,实际上真操作起来,时间并未过去很久,莫奇还未尽兴,刚打飞一批小石灵,就发现那铺天盖地的冲锋,已经齐刷刷停住。 场地中央,那只狰狞的钢灰怪兽抛开菌床的主干,把岩球从地上拿起来,拎在眼前,细细端详。 满场的石灵与蘑菇人,怔怔的看着这一幕,看着它们完好的母池和“干净”的菌床,各自安静的自成一体。 随即—— “布叽布叽布叽。” “咯吱咯吱咯吱。” 小石灵和蘑菇人全都欢呼起来。 它们终于明白了,这些怪兽不是来伤害它们的,而是来拯救它们的,而且十分睿智强大,从进场到结束不过片刻时间,就解决了它们困扰一个月的难题。 “哈哈,有什么宝贝,现在都献上来吧。” 莫奇昂头挺胸,得意洋洋,好像自己立了首功。 小石灵们放下石剑,它们围着西隆转圈,一个接着一个,陆陆续续都蹲伏下去,把圆滚滚的身体贴在地面。 蘑菇人们则推着菌床缓缓靠近,菌丝里有一块隐藏的大型铁脂,已经凝固成型,色调暗红,闪烁着金属的光芒。 最年长的一只蘑菇人爬上菌床,朝西隆挥舞短短的手臂,一群蘑菇人把那块铁脂抬起来,吃力地举过头顶。 西隆低头看着它们。 小东西举了半天,见西隆没有反应,又一起往前挪了几步,踮着脚尖,努力把铁脂举得更高。 仿佛献宝。 “拉顿再厉害,有生灵朝他效忠么?” 莫奇看着那些朝西隆伏跪的小石灵,乐呵呵的:“西隆现在有眷属了,就像家族里的巨龙领主一样,嘿嘿,雏龙里第一个龙领主。” 第三十一章 平淡日 龙诞日过后,天气逐渐暖和起来。 正午阳光正盛,照得赭石谷一片明亮,起伏的丘陵林间,鸟鸣声喳喳叽叽、此起彼伏。 饶是雏龙精力旺盛,被这样的太阳一晒鸟儿一吵,也感觉懒洋洋的,连动也不想动。 西隆蜷身匍匐,打了一个哈欠。 铬龙原本属于中型龙种,但西隆天赋异禀,个头长得很快,近来愈发大了,早就超过了两米,已经与部分铁龙、钴龙的体型相近。 为了容纳不断庞大的身体,西隆只能将原本的巢穴推倒重建。 在镍龙的帮助下,他的新巢更加宽敞、明亮,从外面看过去,不再是一个简陋的石窝,反倒真有几分龙巢的模样。 此时外头阳光猛烈,巢穴笼在岩壁的阴影里,西隆盘踞其中,压着干净柔软的细沙,轻轻的摇晃长尾,有种说不出的悠闲。 他身上趴着十几只小石灵,鸟儿似的蹦蹦跳跳,咯吱咯吱,对着雏龙的鳞片蹭啊蹭。 这些小东西的身体本就是石头,摩擦起来,刚好能把鳞片上的毛刺细细磨去,给西隆打磨抛光,却又不真正伤害他的身体。 西隆动了动,张开嘴巴,把獠牙、犄角和爪趾,也全部加入打磨队列。 拯救岩球事件,让这群小石灵对西隆崇拜非常,毫不犹豫把他认成了自己的庇护,它们把造物岩球往铬龙爪子里一塞,便骨碌碌的追随着他,一起离开了地底矿脉。 它们在岩石、地缝里重新定居,平时根本看不到,只有西隆召唤的时候,才会稀里哗啦从各个地方冒出来。 随着小石灵的不断研磨,铬龙略显暗淡的钢灰色鳞片,逐渐显现一种更加明亮的金属光泽,爪趾獠牙也在研磨之后愈发锐利,如同明晃晃的锋刃。 偶尔有小石灵发力过大,使鳞片微不可察的低颤,便立刻受惊停下,瞪着黑曜石般的小眼,紧张的观察西隆反应。 直到铬龙依旧阖眼不动,它才重又安下心来,换了一块鳞片,先是小心翼翼的开始,逐渐卖力、接着忘形,最后又是兴奋的蹭来蹭去。 这些小东西似乎很喜欢给西隆打磨鳞片,每当研磨结束,它们灰扑扑的身体都小了几圈,却因为吸收了落下来的鳞粉,个个都心满意足,眼睛里也有了几抹亮色微光。 巢里安静,只听见细碎而绵密的沙沙声,仿佛春蚕啃食桑叶。 西隆换了个姿态,部分小石灵摔到地上,摇头晃脑一阵,很快又爬了回来。 距离探索矿脉至今,已经过了一段时间,西隆返回之后,再一次使用“吞金纳铁”,把蘑菇人献上的铁脂,连同喂哺者给予的金币,一起吞入腹中。 最开始他还有些犹豫,因为那金币来自龙诞日的赠予,可以被视作一份纪念,不过为了自己的潜能提升,西隆还是做了取舍,把黄金和铁脂尽数消化。 幸好每次消化金属之后,“吞金纳铁”的潜能激活效果,都能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否则他恐怕要一直为了金属来回奔波。 虽然现在好像也是这样,随着能力生效,西隆已经在考虑半年后要吃什么了。 矿脉探索收获不小,得到了铁脂和小石灵的忠诚,答应喂哺者的事情,当然也要去做,所以西隆使用能力之后,又去了一趟镍龙栖息的乱石地。 当初他切了镍龙的爪趾,还剜下一块头盖骨作为警告,可是现在西隆再去察看,发现镍龙们都已经完全好了,一个个活蹦乱跳,正在商量要如何埋伏一条看不顺眼的钨龙。 镍龙们原本兴高采烈,结果又撞上西隆这个恶魔,当然是一阵手忙脚乱。 西隆来访,最开始是想执行喂哺者的任务,把巢穴迁徙到乱石地来,和镍龙们同住一块,对它们进行看管。 但在实地考察之后,他立刻打消了这个想法。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单纯的脏、乱、臭。 铬龙自诩高贵,向来爱惜自己的鳞片爪牙,不太能接受污垢,所以在湾湖、溪涧,常常能看见铬龙清洁身体。 哪怕莫奇常常玩到灰头土脸,但每次也要洗干净之后,才会返回自己巢穴。 可换作镍龙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镍龙有食腐的习性,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的废品,拖回来就在栖息地随意堆放。 所以他们居住的地方,总是弥漫着一股馊味和酸味,加上镍龙自身所产生的气味…… 啧啧。 西隆当时教训镍龙,行事看上去冷酷残暴,可换作任何一条铬龙在乱石地里苦等那么久,忍受各种各样的污秽臭气,最后脾气恐怕都不会好到哪去。 打消了和镍龙同住的念头,西隆拿出上位种的架势,使唤这五条镍龙去给自己筑巢,然后趁着干活的间隙,把自己当时惩戒他们的前因后果,全部解释一遍,算是给上次的事情做了一个交代。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喂哺者说要西隆看管几条镍龙,可究竟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西隆心里也没有详细计划,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凭借身份和力量先压着它们一些。 接下来西隆的生活,依旧还是原来的样子,每天清晨、上午,都是固定的训练时间,下午则和莱杰多雷交换楔式,教铁龙和鸣雷龙指骨回弹的技法。 临近黄昏的时候,就和莫奇跑去抓鱼吃螃蟹,在湾湖偷看雌龙们悠游戏水。 日子一天天过得很快。 因为龙群排名的缘故,还有很多雏龙来找他挑战,比较有实力的,是那两只姓卡拉杰格的铁龙、还有另外几条栖居在断崖的铬龙。 西隆很高兴自己有了陪练,每一次都认真对待,给他们切开放血。 小石灵的研磨结束,中午时间已经过了,阳光不再猛烈,西隆从巢穴里爬出来,晃晃身子,前往鹰嘴崖下的一块空地。 那是他和伙伴们约定的地方,平时互换技巧、聊天闲谈,都在那里进行。 等西隆抵达的时候,因塔斯和莫奇都已经到了,对面还有一个莱杰多雷,正在按部就班的练习指骨回弹。 准确来说,是刚才在练习。 此时此刻,莱杰多雷和因塔斯已经对峙到一起,龙类的气势相互挤压,獠牙毕露。 莫奇早就习惯了,幸灾乐祸,蹲在旁边看热闹。 “你就不能小心一点么?” 因塔斯脸色阴沉:“故意把碎石崩到我身上来,是不是?” “嗯?” 莱杰多雷左顾右盼:“谁在说话?我看不见,难道是没有真龙血脉的劣种?” 因塔斯冷冷的看着他,他不想跟莱杰多雷多说,一点点绷紧身体,摆出战斗姿态,等到铁龙轻蔑的朝他示意,立刻扑了上去。 “想不想听新鲜的?” 发现西隆靠近,莫奇不管他们的战斗,连忙凑了上来:“最近山谷里有好玩的事。” “怎么说?”西隆问。 “那些钴龙,原本天天趴在沉洼里不吭声,可最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都活跃起来了,在山谷里大量出没,到处挑战其他雏龙。” 莫奇挤眉弄眼:“那个钴蓝霸主,听说昨天还打赢了希多里维。” “希多里维、钴蓝霸主……” 西隆想起龙诞日那天看到的庞大身躯,露出微微思索的神情。 咔咔咔一阵脆响,鸣雷龙被甩翻出来,四爪在地上连抓带蹭,翻滚两圈才重新稳住身体,低沉的喘息。 因塔斯是次龙,血脉远不及强大的铁龙,只交战一会,便被莱杰多雷抢占上风。 “我说过了。” 莱杰多雷昂头挺胸,扬声冷笑,看一眼莫奇,又看一眼因塔斯:“你们两个,一个蠢蛋,一个劣种,就算加起来一起上,都不行。” 莫奇磨牙吮齿,没想到自己也被殃及池鱼,顿时恼火起来。 听到这话,西隆也收回目光,看两眼莱杰多雷,又瞥一眼莫奇,说:“换我真忍不了。” “吼!” 被兄弟这样怂恿,莫奇顿时大吼一声,径直加入战场,三条龙打成一团,各自厮咬咆哮、翻滚摔砸,最后全都鼻青脸肿。 西隆抓了几把蛇莓,一颗颗抛进嘴里,好整以暇的看热闹。 直到侧后方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他才转头望去。 大量钴龙出没。 第三十二章 霸主的挑战 地面微微震动,一种湿润的砂石气味扑面而来。 那是属于钴龙的独特气味,随着它们的出没,一瞬间侵略山野,使扭打在一起的雏龙即刻停手。 莫奇原本还咬牙切齿、低吼咆哮,和莱杰多雷打得鼻青脸肿,可察觉异样之后,第一个退出战团,直接跑了出来。 他再不看莱杰多雷,只是抖落身上的尘土,警惕的站到西隆身边。 无声无息之间,因塔斯也悄然站到了另一侧,翕动鼻翼,凝视着气味传来的方向,盯着那些接连出现的不速之客。 “这些家伙,像是不怀好意的样子。” 莫奇低声提醒。 西隆也感觉到气氛逐渐压抑,把最后的蛇莓抛进嘴里,向外一甩手爪,爪趾碰撞发出铮鸣。 钴龙们愈发逼近。 这些家伙每一个都格外壮硕,深蓝鳞片从犄角一直蔓延到鼻尖,布满了整张脸,仿佛披着厚厚的铠甲,反射出强硬的金属光芒。 它们全部环绕着中间的钴蓝霸主,那只钴龙的身躯足有三米,比赭石谷任何一条雏龙都更庞大,投落大片阴影,犹如一座钢铁锻造的小山。 莱杰多雷看着这一幕,陷入迟疑。 他知道这些肉坨并不好惹,前些天才和钨龙打过一场群架,结果在钴蓝霸主并未参战的情况下,仍然将山谷里数量最多的钨龙尽数击败。 那场群架结束,九头钨龙被压制在铁木林里,全部垂头丧气,不得不向钴龙们屈服。 后来,钴蓝霸主又战胜了希多里维,很是威风,如今这样全面压迫过来,气势真是不容小觑。 莱杰多雷脸上阴晴不定,迟疑了很久,终于选择走了起来。 他脑袋上被莫奇抓出好几道血痕,眼睛又被因塔斯全力甩尾抽了一下,脸上不太好看,可还是慢吞吞走到西隆身边,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乱石丛中,一只只小石灵也悄悄从岩缝里冒出头来,紧张兮兮的,躲在后面观看。 “在那里就够了。” 莫奇学着铁龙的腔调,昂起头说:“钴龙,这不是你们的地方,来到我们面前,是有什么要说?” 莫奇带着些许敌意,一开口便让钴龙们陆续停下,但最大的那只却不肯驻足,而是一直迈步,直接逼迫到了近前。 “克莱利·贝利维,这是我的名字。” 他的脚步声沉重,言语之间的低音更显深沉:“我来找铬龙中最强大者,西隆·索拉克斯,是在这里么?” 西隆抬起头来,和克莱利对峙。 他在龙诞日时见过这家伙一次,不过当时隔得很远,并未觉得有什么特别。 可是在没有青年龙的压制之后,克莱利身上独特的气势流露而出,加上他本就十分庞大的体型,确实有种如山般的压迫。 “是我。” 西隆轻轻点头,语调平静。 “好,现在所有龙都说,你的爪牙是赭石谷里最锋利的,但是我不怕你。” 克莱利瞳孔深黑,俯视西隆,语调凶狠:“我想和你比一比,我已经赢了希多里维,打赢你之后,就可以挑战杰利里昂,我们是从泽渊来的,我要证明钴龙的力量。” “可以。” 西隆轻描淡写的答应下来,他会是乐于和其他龙类战斗的,但是想了一会,又觉得这样太过随意,便接着补充说: “不过,对我来说,你才是挑战者,我接受你的挑战,对我有什么好处?” 克莱利沉默,开始思索符合自己身份的台词。 “那么,来押注吧。” 半晌之后,钴蓝霸主才重新开口,瓮声瓮气的说:“龙诞日的时候,喂哺者给了所有雏龙一枚金币,就以它作为赌注,输了的龙,要交出自己的金币,这个条件怎么样?” 我哪里还有金币。 西隆心里嘀咕,脸上却不动声色,仔细打量克莱利几眼,才认真点头:“好。” “我们上位种,说出去的话,要像刻在铁上,一定兑现自己的承诺。” 克莱利昂起头颅:“你吃饱没有,要不要准备一下?” “不用了,叫你的同伴退开,把场地空出来。” 西隆一边说,一边往回走。 约定达成,双方拉开阵势,克莱利也回到钴龙群里,跟它们说了几句。 “太棒了霸主,不枉我们准备那么久的台词,很有大恶龙的气势,把对面全都吓住了。” 最小的那条钴龙立刻凑上来:“接下来就是真正的力量交锋了,霸主会赢么?” 克莱利瞥了它一眼,闷声问:“如果我输了,你有金币可以给我么?” “那肯定不行。” 小钴龙紧张的后退一步,连连摇头:“我们可以为霸主赴死,但巨龙的财产神圣不可侵犯,是连至尊都不可以谋夺的,我没办法把它交给霸主。” “哼。” 克莱利冷哼一声,却不生气,只是晃了晃脑袋:“那是我唯一的金币,为了这场战斗,我已经赌上了自己的一切,所以无论如何,我都是不可以输的。” “金币已经被我吃了。” 另一边,西隆来到莫奇身边,问说:“如果我输了,可以把你的金币借我么?” “啊?” 莫奇一怔,没想到火会烧到自己头上。 他看了看西隆,又打量几眼对面那条小山般的钴龙,喉咙里咕哝半响,左右为难。 赭石谷里金属极其稀缺,别说黄金,平日想要见到铜铁都很难,每条雏龙的金币,都是喂哺者赏赐下来的,只此一枚,绝无仅有。 龙与龙之间,最忌讳的就是讨论财产。 可是西隆都开口了,莫奇思想斗争半天,终于把心一横,狠狠咬牙:“好……好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肉痛地龇牙咧嘴。 窸窸窣窣的声音四下响起,许多凑热闹的小龙陆续出现。 山谷里没有什么好玩的,雏龙们本就闲得无聊,看到钴龙集体行动,早就用眼睛盯上了,发现钴蓝霸主要挑战最强大的铬龙,纷纷控制不住,冒头凑近过来观看。 龙与龙的交错之间,西隆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希多里维·烬痕迈步走近,先是看了莱杰多雷两眼,面色不变,又看向西隆,点了点头,说:“小心他的鳞片。” 西隆微怔,思索一阵之后,也朝希多里维点头致意:“好。” “会赢吗?”因塔斯问。 西隆扭动颈脖,鳞片下的肌肉水波般流动:“我不仅一无所有,甚至还赌上了莫奇,所以一定会赢。” 第三十三章 战争机器(上) 西隆话音落下,神情沉静下来,走进场地中央,伏低身躯、隆起脊背,摆出战斗的姿态。 在他对面,克莱利同样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钴龙的四肢沉沉陷在地里,鳞片表皮下的肌肉虬结,他的尾巴轻轻晃动,尾巴末端,硕大的钝击尾锤隐约泛着铁光。 钴龙的四肢颈脖都很短小,这种奇怪的身体构造,使它们很难进行闪避扑杀,一旦战斗起来,所使用的,唯有碾压冲撞。 流动的微风逐渐止息,铁木林也不再沙沙作响,仿佛被无声的对峙压迫。 对峙一方是孤高冷冽的铬龙,他虽然长达两米,体格却并不很大,反倒有些纤瘦,但爪趾之下暴突的骨节,也显示出他凶悍的力量。 在西隆颈下与四肢末梢,一根根刺状骨锥正在低颤。 铬龙的鳞层非常薄弱,这些骨锥是它们唯一的防护,可即便是用于防护的构造,也同样带着凶狞的气势。 从对面看过去,那条铬龙就像一柄无鞘的锋刃,精密、凌厉,全身上下尽是明晃晃的刀光。 而位于对面的钴龙,则完全是另一种气势。 克莱利的身材壮硕到堪称臃肿,浑身上下尽是虬结的肌肉,被厚重的块状鳞片铺满,如同披挂着一层甲胄,气势沉重如山,又仿佛从远古时代走出的巨兽,带着龙类最开始时的原始野蛮。 互相之间的观察,终于到了尽头。 西隆一咧獠牙,本就伏低的身躯,再度向下一压,接着猛然扑出。 他的步幅极大,奔跑起来像只迅猛的大猫,在短短数秒之内达到极限速度,横跨看似遥远的对峙距离犹如一道苍白掠影,从小龙们面前呼啸而过。 莫奇心里清楚,即使和赭石谷所有雏龙相比,西隆的速度都是最快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其他雏龙狩猎狍鹿,往往需要引诱埋伏,西隆则不管不顾,看到之后,直接扑上去就抓,狍鹿折跃变向、他也折跃变向,把追猎同样当做训练,当真是铬龙中的铬龙,怪物中的怪物。 “一定不能输啊。” 莫奇攥着手里的金币,比场上战斗的两只重质龙都更紧张。 西隆连续折跃,钴龙近在眼前,他反复变向、截然相反的突进,克莱利甚至来不及分辨,西隆就已经拉到他的身体后方。 肌肉水波般流动,牵动一整套发力链条,西隆的爪趾在空中发出破风呼啸,直指钴蓝霸主相对薄弱的后颈。 不管钴龙以什么防御著称,这一击落到实处,连岩石也要贯穿! 利爪近在迟尺,克莱利终于反应过来。 好在他并非静止不动的岩石,立刻沉下重心,在地上留下一个个凹陷的脚印,以脊柱为中心,整个背部绷紧蓄力,不闪不避,原地迎击。 钴龙发出一记势大力沉的肩撞,宽阔的背甲径直靠了上来。 双方各自显现出他们的可怕之处,西隆的爪趾仅仅只是在钴龙颈后一剜,便立刻扯出淋漓的血肉。 可他也好像撞上一座实心铁块,巨大的反震沿着前爪一直蔓延到胸腔,震得他内脏抽搐、骨骼发麻。 西隆灵巧拧身、反身一晃,贴着地面向后滑行,卸掉这股力量,同时闪避克莱利可能的追击。 “嗤嗤嗤。” 他的爪趾冒出丝丝缕缕的烟雾,西隆低头看去,发现竟然被钴蓝霸主的血液所腐蚀,锋刃正在变钝,还有种灼烧般的痛感。 克莱利转过身来,重新面对西隆,他颈后的肌肉扭动,强行将伤口封闭起来,不再向外渗血。 “我说过了。” 克莱利哼一声,笑了笑:“我不怕你的利爪。” 西隆收回注视爪趾的目光,神情平静:“你们这些钴龙都是乌龟。” 克莱利脸色一变,不再笑了,有点生气。 第一次交锋没有占到便宜,西隆毫不意外,橙黄色的瞳孔微闪,压低身躯,暴起再进。 他快速抵达钴龙周围,接着膜翼勃然怒张,借着空气阻力横移滑铲,拉动全身的力量挥爪切割。 克莱利来不及反应,根本不知道铬龙会从何而来,只是发出一声闷吼,全身肌肉即刻绷紧,那些块状鳞片竟然齐刷刷地反向翘起,如同刺猬般炸毛片片竖立。 一眼看去,就像无数柄森冷微卷的倒刃。 西隆的爪趾太快太锋利,直接将克莱利的膜翼整片切下,可也在同一时间,被那些倒竖的鳞片卡住锁死。 随着克莱利肌肉的猛力拧动,一阵恐怖的撕扯骤然爆发,西隆的角质爪在密集的锯齿中崩溃,鲜血如同涌泉那样激溅出来。 如此剧痛之中,西隆却冷静得近乎冷酷,他不嘶吼也不咆哮,只是当机立断,不惜扯断四根爪趾的尖端,强行拔爪爆退。 克莱利抓到机会,丝毫不给西隆喘息的余地,这条钴龙中最强大的霸主咧嘴低吼,踞坐而起,那些凶狞的鳞片再次颤动起来,发出密如爆豆的铮鸣。 “咻,咻!” 下一刻,鳞片竟然从克莱利身上暴射而出,如同离弦的弩箭,又像盗贼的飞刀,一枚又一枚迸射,将西隆笼罩锁死。 围观的龙群里,希多里维眯起眼睛。 在他的下颚附近,隐藏着一道狰狞的血痕,先前那场战斗,克莱利依靠暴射的鳞片,切开了他部分气管,使希多里维无论如何也不能战斗下去了,最后只能示弱认输。 所以他才会给西隆提醒,说出那句“小心他的鳞片”。 但是铁龙躲不开这样的攻击,西隆却可以做到,他的身影在鳞片锁定下快速行进,将速度拉到极致,毫无征召的闪转腾挪,时而低伏、时而跃起,全方位的立体机动,甚至不给克莱利预判路线的机会。 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之下,西隆飞掠疾行,迎着庞大的压力,再一次贴近到克莱利身边。 眼看鳞片飞射无效,克莱利终于放弃了这一招,说到底,他也不能把鳞片尽数宣泄出去,那样自己就变成了嗷嗷待宰的羔羊,全无任何防护。 “待会打完之后,还得把那些鳞片收回来才行。”克莱利心想。 重质龙之间的战斗,从来都是肉体的暴力搏杀,又一次凶残的交锋,克莱利胸前出现一道狰狞伤口,与此同时,他故技重施,废掉了西隆蹬踏而来的后爪。 双方终于拉开距离,陷入短暂的喘息。 西隆站在一块岩石上,露出微微思索的神情。 他看向自己的手爪,爪趾还在,可末端的角质都被损毁了,失去了往日的锋利,丝丝缕缕的血液,此时还在不断渗出来。 克莱利的战斗思路,他大概也清楚了,钴蓝霸主就像一座战争堡垒,以守代攻,想要凭借不断的伤势互换,废掉他引以为傲的爪牙,将自己逼入绝境。 “是个好对手啊。” 西隆深深的呼吸,将巨量的空气吞进肺里。 那种灼热的凶性又涌了上来,激流的血液赋予他源源不断的力量,磅礴的生命力填满了他的胸腔,令西隆感到享受又满足。 他伸出损毁的爪趾,缓缓摸向颈后,接着用力一扯,将一根锋利的骨锥生生拔下,骨锥末端还粘连着血肉,却被铬龙用指骨全力攥住,反握在爪趾里,像是一柄猩红的短刀。 西隆再次伏下身躯,身体微微颤抖,因为痛楚,更因为兴奋。 克莱利看到了这一幕,昂起头颅,朝铬龙发出沉重而凶狠的咆哮。 第三十四章 战争机器(下) 没有一秒钟停顿,拔出骨锥的铬龙再度前冲。 依旧是猎豹一样的扑近,避开正面交锋,西隆反持骨锥,像是短刀似的,一下扎进克莱利鳞片,却不拔出,而是立刻衔接下一个动作,翻腾起跃。 他的身体向后空翻,脚爪朝钴蓝霸主猛力一踩,正蹬在那枚扎进肉里的骨锥上,使其更加深入几分。 克莱利低吼,鳞片锯齿般翕动。 然而西隆的攻击行云流水,已经再度拉开距离,克莱利的反击无法命中,又因为骨锥入体,疼的龇牙咧嘴。 钴蓝霸主泵动肌肉,半晌之后,才将那根骨锥挤了出来,骨锥落在地上,已经被他的血液腐蚀到细如短针,冒出丝丝缕缕的烟雾。 西隆落在不远处,凝视克莱利的身体,缓缓踱步。 这个距离虽然很近,但仍然算得上安全,钴蓝霸主没有迅猛扑杀的本领,只要盯着那条重锤般的尾巴,就可以精准测算出他的攻击距离。 西隆一边思索,一边活动着全身上下的关节。 铬龙的身体里有数千块骨头,在需要的时候,这些骨骼能够以任何方式重组。 随着西隆缓步徐行,他的身体开始重新校准,部分骨骼紧密的结合在一起、缝隙消失,变成一整块硬骨。 另一些关节则松解开来,获得更大更全面的活动性。 如果说钴龙是行走的战争堡垒,那么铬龙就是无情的决斗机器,在百万年的征战厮杀里,这些上位种早已将各自特性演化到了极致。 最后,凭借强劲有力的后足,西隆只凭反关节支撑,将长长的颈椎压进脊背,矫健的直立起来。 “又来了……” 比多喃喃自语,几条扒挂在乱石上的镍龙,全都瞪大眼睛,纷纷感觉到头颅和脊背的剧痛。 那种姿态说是直立,却又微微佝偻着,有种十分狰狞的感觉,把浑身上下的肢体全部解放,化作独立的武器。 铬龙用这种方式撕碎了镍龙们的合围,直到现在,也仍让他们心有余悸。 场地中央,克莱利深黑的瞳孔缩紧,感受到无声的危险。 这一次他选择主动出击,沉重的脚步踏碎乱石,利用庞大的身躯横冲直撞,接着顺势摔砸,在地上翻滚碾压。 这完全就是钴龙在水里打滚的动作,看上去滑稽可笑,不过它们一直以来确实也都是这样战斗的。 凭借恐怖的力量和体重,钴龙翻滚起来,就像是一柄在地上跳动的重锤,寻常生物若是受到这样的碾压,马上就要变成一滩血泥。 但是在面对铬龙的时候,这些动作就显得有点呆蠢了。 “这要是换我上,我也能躲开啊。” 莫奇在场下嘀咕。 西隆面无表情,眼看着钴蓝霸主碾压过来,刹那间后足一扭,身体向后弓旋,如同被风搅动的落叶,轻盈的后退。 他不仅后退闪避,同时也在作出反击,又从颈下拔出一根骨锥,再次扎进克莱利身体。 随着钴蓝霸主的翻滚,那根骨锥立刻消失不见,面前只有巨石滚动般的轰隆声。 西隆的爪趾一阵刺痛,仅仅只是接触翻滚的钴龙,便立刻又被那种庞大的势能挫伤了,好在他毫不犹豫,立刻放弃骨锥,同时再度闪身后退。 西隆围绕着巨大的钴龙闪转腾挪,时而横移、时而滑铲,借着克莱利的主动进攻,再次把你来我往的攻防,变成高速运动下的绞杀。 那是铬龙最擅长的领域,西隆纵掠飞扑,每当距离拉近,便立刻在攻击的间隙里,闪电般摸向自己的颈下、肩胛。 “噗嗤!” “噗嗤!” 鲜血四溅,一根又一根尖锐的骨锥被西隆连根拔下,密集扎入克莱利的身体,钉刺、切割、贯穿! 克莱利身上的厚重甲胄开始大面积爆碎,每一个被撕开的伤口里,都必然会被西隆狠狠钉进一根骨锥。 钴蓝霸主彻底被这种狩猎肢解般的打法压制了,他的身体构造,使他注定无法跟上西隆的闪转腾挪,只能像只巨大的鳄龟一样,站在原地不断地调整重心,使用鳞片肌肉硬抗。 当时钴龙们躲在沉洼里悄悄分析,声称钴龙不畏惧任何同龄龙,只害怕年纪更大的铬龙,因为只有年纪更大的铬龙,才能快到令它们反应不及,轻而易举撕裂它们的鳞片。 就像西隆这样! 战斗逐渐推进到了尾声,克莱利开始感到疲惫了,全速掠行的西隆抓住一个机会,体内力量全面积聚,他的胸膛、肩胛和爪臂,在一瞬间坍陷下去。 那是铁龙传承秘术中的杀术,西隆已经掌握了部分发力技巧,他握住最后一根骨锥,连同五根指骨一起,捏合成灼热的战矛,朝着克莱利直挺挺的打了出去。 “噗嗤!” 西隆将全身重量与惯性压在这一爪上,从上倒下,凿穿钴蓝霸主的块状鳞片,将整条右臂,悍然扎进了克莱利的肩胛深处。 交战以来第一次,钴蓝霸主踉跄倒退,几乎站立不稳,身体里骨裂声接连爆响,血液激涌如瀑。 正常来说,到这一步,战局应该结束了,任何雏龙面对这种几乎贯穿的重创,都该崩溃认输。 可是克莱利沉重的喘息着,居然抬起双爪,反锁住了西隆的前肢,双方脸贴着脸互相瞪视,彼此之间獠牙毕露。 “抓到你了。” 克莱利缓缓露出凶相,一直瓮声瓮气的声音,显现出几分真切的狰狞意味,他低吼着爆发巨力,使铬龙的鳞皮尽数爆裂。 “西隆,认输!” 克莱利警告:“不然把你的前肢拧下来。” “来吧。” 西隆也绷紧了身躯,他的脊椎缓缓扭转、勒紧:“让我们比一比,看看是谁的意志更强烈。” 话音落下,他以脊椎为轴心,猛然旋转起来,展开掠食者原始的死亡翻滚,爪趾尖端化成一柄螺旋的矛枪,带着刺耳的骨骼摩擦声,往钴蓝霸主身体深处钻了进去。 另一方面,克莱利全身上下的肌肉在这一刻尽数拧紧,协同发力,要将铬龙的爪趾连同骨骼,一同拧断! 双方同时发出了沉雄的吼叫声。 他们都是强有力的纯血龙类,一方是钴蓝霸主,一方是异种铬龙,各自掌握着可怕的暴力,在如此凶狠的交锋下,双方的鳞片表皮尽数崩溃,骨骼和肌肉也陆续哀鸣,血液如同激流般喷涌如注。 直到一段不短的时间之后,胜负才终于揭晓。 西隆缓缓后退出来,右臂无力的坠在身侧,克莱利的强酸腐蚀与鳞片绞杀,将他手爪的鳞皮肌肉尽数损毁,只剩下一截被拧断的骨骼。 鲜血顺着富含铬质的骨骼,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但是他还站着。 另一边,克莱利已经坐在地上,肩胛被钻出一个巨大的窟窿,艰难的喘息,失去了行动能力。 其实还有一个选择,他只要死死抱住西隆不松手,钴龙独特的侵蚀之血会将西隆淹没,把西隆彻底腐蚀成一具龙骨。 但是那样的话,西隆发觉危机,大概会直接切碎他的心脏。 这终究只是雏龙之间的交锋,不可能使出这种同归于尽的战法。 “果然是最锋利的铬龙啊。” 克莱利喘息了半晌,才终于能说出话来:“现在你比我强。” 他话音落下,身体里再次飞射出一道光影,可这一次却不是鳞片,而是一枚亮闪闪的金币。 “那就下次再来挑战吧。” 西隆伸出左爪接住,轻快的笑笑:“记得带金币。” 第三十五章 冥想 随着克莱利·贝利维的战败,钴蓝霸主的挑战之路,也终于告一段落。 不过钴龙们既然活跃起来了,就不会轻易沉寂下去,即使克莱利不想再惹麻烦,其他钴龙也在各寻对手挑战。 而随着它们的挑战行动,山谷里又再次热闹了一段日子。 西隆的生活还是老样子,花了一周的时间修复伤势,又因为身体增长的原因,把系统训练的强度提高了许多。 夏季之后,天气明显开始变得炎热,他和伙伴们商量一阵,又把聚会地点从断崖下改到湾湖,平时曳游潜水、抓鱼捕蟹都是常事,后来莫奇又发现许多雌龙清晨有舔食花露的习惯,便拉着西隆也跟着去试了试,西隆尝了几次,感觉并没有什么味道。 最近,小龙们对西隆的态度,明显尊敬了许多。 如果当初击败希多里维,还可以用运气形容,那么这次战胜最大最壮的钴蓝霸主,就是毫无疑问的实力了。 西隆用力量捍卫了自己在龙群中的排名,又因为痛揍了镍龙和钴龙的事迹,使铁木林里的钨龙对他感到亲近许多,加上莫奇的四处宣传,让他几乎有了等同于杰利里昂的待遇,隐隐带着几分龙群头领的样子。 这一段时间过去,唯一感到困扰的,恐怕就只有希多里维了。 希多里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西隆和克莱利战斗结束,胜者西隆声威愈隆,败者克莱利,也依旧还是钴龙们的霸主。 但不知怎的,希多里维的声势好像忽然就一落千丈了,他依旧还是龙群中的强大者,却成了雏龙们竞相挑战的目标,不管铁龙铬龙、钴龙钨龙,都想检验一下他的力量。 居然还有次龙小心翼翼的请求,询问能不能跟他交手的。 次龙! 饶是希多里维的冷静沉稳,也被这些骚扰搞得心烦意乱。 其实西隆私下觉得,希多里维是个不错的家伙,只是这条铁龙似乎有点过于成熟了,总是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做派,好像背负着什么沉重命运的样子,没办法跟西隆他们玩到一块。 终究还是很难成为朋友吧。 最后,西隆还是放弃了结交的打算,即便他很渴望有强力的命运同盟来撬动群星铭刻,但毕竟身为真龙,西隆也有自己的矜持存在。 既然不是一条路上的龙类,强行走到一起,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鹰嘴崖的背坡巢穴,西隆睁开眼睛,从小憩中苏醒。 他感觉喉咙有些不适,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站起身来,低低的咳嗽一阵,又发出几声干呕。 一道呼啸的寒流喷涌而出,将面前的石墙尽数冻结,形成一大片晶莹的白霜。 西隆看着这一幕,眨眨眼睛,知道自己觉醒了吐息能力。 重质龙的魔力觉醒很晚,因为体内充斥着沉重的金属元素,不像许多金属龙、色彩龙生来就会飞行、吐息,这些能力,需要随着它们年龄的不断增长,才能缓慢掌握。 这很正常,因为重质龙肉体发育极其迅速,生来又具备一定的元素抗性,其他龙类在雏幼期面对重质龙,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重质龙还能够快速掌握飞行、各种辅助法术,那就轮不到色彩龙异彩龙来追杀重质龙了,为了抢占生态位,重质龙会反过来猎杀所有龙类。 觉醒了一个新的能力,西隆当然十分高兴,在动身前往喂哺者巢穴的路上,他见到什么都要尝试一下—— 朝着树木吐息然后一爪拍碎,追捕狍鹿锈兔把它们冻结,竭尽全力试图冰封溪涧…… 直到喉咙抽搐,咽峡一阵酸软,这条雏龙才知道自己失能,终于放弃新奇有趣的玩耍,赶往自己的目的地。 等他抵达青年龙之巢,看到希多里维、杰利里昂都已经在等待了,角落里还站着一条羽龙和一条鸣雷龙。 加上刚走进来的西隆,总共五条雏龙,通过了迦卓萨的面壁考验。 所谓“面壁考验”,就是将所有雏龙召集起来,面对石壁踞坐,全程保持绝对的静默,不许说话也不许动,甚至不允许翕动鳞片和摇晃尾巴。 下达这样的命令之后,迦卓萨便开始讲授冥想的方法,虽然这一次她的语调极慢且十分耐心,小龙们却也仍然听得懵懵懂懂,他们的传承里没有相关知识,难以形成类似的概念。 最后,迦卓萨提出,面壁考验无关天赋、力量,只鉴定小龙们的意志,她手里掌握着五份魔药,完成考验的雏龙,可以通过服食魔药体验一次完整的冥想。 就是面前这五条雏龙。 迦卓萨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扫过,目光微闪。 她心里原本的五个名额,属于杰利里昂、西隆、克莱利、希多里维和加克斯,也就是龙群里排名前五的几个小家伙,总共三条铁龙、一条铬龙和一条钴龙,无论身份还是力量,都符合她的心意。 可没想到加克斯·卡拉杰格是个性情急躁的,考验中只稍微坚持一阵,便控制不住乱动。 克莱利倒是没动,这位钴蓝霸主,干脆在面壁考验里坐着睡着了,连带着所有钴龙都开始睡觉,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迦卓萨忍无可忍,只能把它们全部扔了出去。 到了最后,反倒是一条鸣雷龙和一条羽龙坚持下来,青年龙的目光在他们身上稍作停留,记起自己当时给他们赋予的名字。 因塔斯,余焰。 “该说的话,昨天我都已经说过了。” 没有任何开场白,小龙到齐之后,迦卓萨便点头致意,狗头人小心翼翼的端着陶罐,各自走到小龙面前。 “魔药饮下之后,能不能有所体悟,能不能有所成就,今后都是你们自己的事情。” 西隆看着那枚陶罐,里面盛放着青绿泛白的液体,看上去有些粘腻,并不十分珍贵的样子。 他一口吞下,原地蜷身匍匐,开始平缓呼吸、排空心灵,按照喂哺者的教学,尝试探索自己的血脉汪洋。 迦卓萨的巢穴风格质朴,没有什么亮丽的颜色,只有一盏小小的吊炉,在角落里毕剥燃烧,空气里漂浮着宁静的松枝气味。 很长一段时间以后,雏龙们才陆续苏醒,彼此相互注视,都是一副欲言又止、若有所思的模样。 “我没有什么可教你们的,趁着还有余味,就各自回去好好体悟吧。” 大抵是等了很久,迦卓萨已经换了位置,匍匐在巢穴中央,轻轻一扬头颅,示意他们离开。 雏龙们依言后退。 “对了,西隆留下。”青年龙又说。 第三十六章 新的规则 雏龙们陆续离去,巢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西隆和迦卓萨默默对视。 经过这段时间的成长,西隆的灾害等级即将到达四级,可在面对迦卓萨的时候,仍旧有着体型上的悬殊差距,像是个还没长大的幼崽。 “你曾经告诉我,可以通过吞食金属,获得潜能上的提升。” 静了一会,迦卓萨主动开口,说:“每半年使用一次,是不是?” “是。” “你第一次吞食的是矿石,只含有微量的铁,第二次吞食的,则是蘑菇人富集的铁脂。” 迦卓萨侧歪头颅,问:“从感受上来说,有什么分别?” “区别很大。” 西隆老老实实的交代:“潜能上不好描述,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精力变得更加饱满,受伤流血之后,身体恢复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希多里维折断了你的翼骨,克莱利蚀穿了你的前肢,伤势的严重程度截然不同,你却同样只花了一周时间痊愈。” 迦卓萨看了西隆一眼:“这么说来,吞食越贵重的金属,对你来说效果越好?” “倒也不能这样定论。” 西隆想了一阵,说:“据我推测,脉金、秘银这些昂贵的魔法金属,吃下去效果肯定是最好的,但换作锇、铀这样的强势金属,收益也不会很差。” “只是它们同样罕见。” 迦卓萨露出微微思索的神情:“这是诺恩隆顿的能力啊,它被称为金星铸者,当年是至尊身边最强大的战力之一,据说可以通过吞食金属,改变自己的生命形态,难道你也可以做到么?” 西隆没有幻想,只是晃着尾巴笑笑:“也许未来可以吧。” “不必说未来,前段时间,塔戈玛王国发现了一座巨型金矿,加上一批冒险者带回的巨人财宝,淘金热和探险热陆续爆发,使整个红土大区陷入动荡,物价极速飞涨。” 迦卓萨说着,低低的叹息:“换而言之,我们手里的黄金价值正在缩水,而养育你们的成本极速增加,不管对家族还是对我来说,都是十分沉重的负担,等你们进入幼龙阶段,必须离开赭石谷了。” 西隆微微一怔,倒是没有想到巨龙的家族,居然也会受到凡人王国的影响,这让他对外面的世界,再次多了几分好奇。 不过他更好奇的却是另一件事。 “喂哺者大人,等到幼龙之后,家族会安排我们做什么呢?”趁着这个机会,西隆提问。 迦卓萨闻言,垂下头来,仔细打量西隆一阵。 她仍记得这条铬龙刚刚破壳时的模样,膜翼软趴趴,四肢短小、头大肚圆。 可是他转眼之间就长大了,矫健又茁壮,不再像是雏龙了,带着几分青少年龙的模样,甚至有些英武的气质。 大龙的心态就是这样,希望后代既强悍又乖巧,既成熟又天真,无所不能又言听计从,总希望雏龙快快长大,又希望青少年龙能够变小。 这样想着,迦卓萨忍不住伸出爪趾,把面前的铬龙拨来拨去,弄翻在地上,然后按在爪趾里,一根钩趾抵住他的下颚,逗弄一阵。 即使同为铁龙,相比那几只强势骄傲的铁龙后代,迦卓萨还是更喜欢像小崽子一样的西隆和克莱利。 “何意味啊?” 西隆莫名其妙,龇牙咧嘴,在大龙的爪趾下挣扎蹬挠,却也没有拼尽全力。 要是拼尽全力,大概能抓出几道血痕……吧? “幼龙能够做什么,要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过了一会,迦卓萨才把他放开:“眼下的计划,是将次龙尽数送往红堡,届时家族会聘请一位大施法者,向次龙传授魔法课程,同时它们也会成为家族的巡猎者,在失落荒野的领地上行走,加强家族对各个氏族的控制,巩固巨龙的统治。” “至于重质龙。” 迦卓萨停了一下,才接着说:“家族的哺育培养不是无偿的,你们是巨龙领主手中最强大的武力,将会成为开拓者,前往家族各个边境。” “扩张开荒和收复失地,将成为你们最重要的任务,也是你们不可推卸的责任。” “听上去有些危险。”西隆说。 “不仅危险,可能致命。” “你们要面对的是外敌,是鱼人和海盗、是山民和沙民、是食人魔和巨人族,所以我虽然很厌恶雏龙和眷属接触,但并不介意你们自己拉帮结派,因为在离开赭石谷的那一天,你们都需要一些能并肩作战的同伴。” 迦卓萨沉默了一会,又说:“说到底,还是要尽快强大起来。” 西隆也陷入沉默,巢穴里又只剩下吊炉毕剥燃烧的声音,溢散出若有若无的烟雾。 他也闻到了青年龙喜欢的松枝气味,丝丝缕缕渗进脑海,温和、安静。 “半年之后要吞食什么?还是铁脂?”迦卓萨问。 西隆摇了摇头,表示手里一无所有。 “跟我来。” 迦卓萨霍然转身,她步幅极大,只四五步便迈入巢穴深处,矮身绕进一座偏洞,把用作遮挡的石板向外推开。 随着迦卓萨低沉的呼吸,洞穴里的烛火也缓缓亮了起来。 这是一座隐藏起来的深洞,岩壁上挂着不知来历的头骨战利品,每一个都凶狞非常,龙类喜欢收藏强大的怪物头骨,用来彰显自己的力量。 岩壁下的矮石架里,搭着一层层兽皮,保存完好、品相绝佳,看起来就价值不菲,再往深处看去,里面伫立着一个盛满金币的橡木桶,桶边铺开一张长毯,毯上则是成色不一、形状各异的黄金、白银碎块。 西隆眼神明亮,知道这是迦卓萨的藏宝洞,她的宝库风格一如她的巢穴,简单质朴,也就是自己现在弱小,不被青年龙视作威胁,否则绝无可能看到青年龙的财宝。 “接下来,你去伐木场替我工作,半年之后,我会付你一批精炼铁锭作为报酬,等你什么时候能够战胜杰利里昂,我就从这里取一批黄金喂你吞食,如果你能战胜拉顿……” 迦卓萨迟疑一瞬,接着说:“如果你能够战胜拉顿,那么我会为你准备一份魔法金属,作为你的奖赏。” 西隆听完,怔了半晌,才抬起头来,凝望青年龙魁伟的身形。 “喂哺者和希斯兰维,是很好的朋友么?”他低声问。 迦卓萨低头:“希斯兰维是谁?” “这是我和莫奇母亲的名字。” 西隆说:“我觉得喂哺者对我很好,我也很喜欢喂哺者,只是你这样看重培养我,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迦卓萨听完,并不回答,反倒是提起另一件事:“你刚才经历了一次完整的冥想,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体悟和收获?” 西隆摇头,他的天赋还没强到那种程度。 “既然你没有特别的体悟,那么我也没有特别的理由,我看重和培养你,是因为你可以被培养,如果其他龙能够击败杰利里昂和拉顿,那么待遇也是一样。” “所以别想太多,龙群之中,弱小者需要有一个努力追赶的目标,强大者则需要能威胁自己的对手,才会更有斗志。” 迦卓萨说:“至于我,我对你们一视同仁、并无偏爱,只希望你们能够快点长大,这样就能完成我对家族的义务了。” “我知道了。” 西隆轻轻点头:“我应该很快就能挑战杰利里昂,但是拉顿的力量,我现在还看不清楚,我想知道他到底有多强大,或者说,我们之间还差了多远。” “回去吧。” 迦卓萨摇头,并不回答,只是低声说:“很快你就能够见到了。” 西隆不明所以,只能低头垂首,离开迦卓萨的巢穴。 接下来他的日子按部就班,只是在提升身体强度的同时,多了一份冥想训练,以及一份切割木材的工作。 西隆日常生活极其规律,期间还收到一条棘龙送来的小罐花蜜,度过了愉快清爽的夏天。 直到北风卷起赭石谷里的沙尘,天气转冷,秋季到来的时候,喂哺者忽然宣布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接下来不再向雏龙平等分发食物,所有的血食,任凭群龙自取,从今往后,夺食期将与分食期循环交替,各自持续一月。” 宣告结束,拉顿从喂哺者身后迈步而出,站在如山般的血食上,冷冷的俯视群龙,独占了所有食物。 第三十七章 拉顿 赭石谷的秋天有种独特的色调,天空高阔,麦穗金黄、烟叶沙沙,太阳从正上方的头顶经行而过,洒下的光芒诗意犹如油画。 “太可恶了。” 此时正值午后,湾湖湖畔,莫奇面露凶光:“真想一拳打在拉顿脸上。” 在他身边,西隆和因塔斯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不久前的午饭时间,喂哺者宣布了全新的规则,今后不再平等的分发食物。 听到这个消息,雏龙们的反应各不相同,占据有利位置的铁龙立刻转向,将血食环护起来。 作为重质龙中的王种,他们理所当然将食物视作自己的财产,第一时间控制起来,对外围的雏龙十分警惕,以防其他雏龙的骚乱争抢。 接着拉顿迈步而出,将所有血食踩在自己脚下,冷冷的俯视群龙,占据了所有食物。 因为铁龙们背对拉顿的缘故,在那个刹那,几乎所有雏龙都认为,铁龙们达成心照不宣的默契,共同完成了对食物的绝对控制。 自群龙诞生以来,赭石谷里从未有过这样的对峙,铁龙们威压着其他所有龙类。 一段时间以后,克莱利转身离开。 在他的带领之下,钴龙们纷纷退出集会地,铁龙群里不仅有拉顿,还有杰利里昂、希多里维这样的强大者,钴龙可以轻易压制钨龙,却并没有挑战铁龙的把握。 接着镍龙和次龙也尽数屈服垂首,它们是赭石谷里最弱小的,连强大团结的钴龙们都放弃了挑战,它们没有任何选择可言,只能服从铁龙们的安排。 钨龙们在山谷里数量最多,却并没有能够站出来的强大者,所以只能保持观望,暂时不动。 在这种情况下,拉顿就像狼群里的头狼,独自完成了进食,其他雏龙只能在他的咀嚼声中沉默等待。 喂哺者取消了原本的平等分配,可是龙群自有秩序,在旧的规则消失之后,弱肉强食的规则也会自然而然生成。 他们默认,由最强大的拉顿先行进食,之后是龙群中其他强大者,之后的雏龙,会去捡拾它们剩下的残羹剩饭。 这规则虽然残酷,却也能够让群龙认可。 可是拉顿却说不是这样。 他已经完成了进食,但并不离开,依旧守着那堆鲜肉,像是守护财宝的恶兽,用身体划出一道清晰的界限,不允许其他任何龙类越过。 …… “我算是看明白了。” 莫奇咬牙切齿:“拉顿这家伙,动不动就要装个大的。” “连铁龙们也退缩了,他们心里应该很清楚,以一对一,并没有谁能够胜过拉顿。” 因塔斯低声说:“看样子想改变这个局面,只能放弃龙的骄傲,选择群起围攻了。” “你们说,喂哺者大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莫奇问:“难不成真想把我们全饿死?” “不可能饿死。” 西隆摇了摇头:“在静默状态下,钴龙两三个月不进食都不会有任何问题,所以当时他们轻而易举就放弃了,没有尝试和铁龙开战。” “钴龙这么耐活?”因塔斯好奇。 “钴龙一个个都是乌龟。” 莫奇说:“这些家伙行动起来慢吞吞,要是丢到荒野丛林里,根本没办法自行狩猎,如果不耐活,早就灭绝了。” “一个月。” 因塔斯思索片刻:“如果次龙改作食草,再捕食一些山谷里的猎物,应该也能生存下来。” “这就是喂哺者的目标,她不会真的把雏龙逼到绝境,做出吞食同类血肉、扑杀灰矮人之类的事情。” 西隆说:“但如果不想挨饿,那就必须向更强者发起挑战了。” “西隆怎么想?” 因塔斯看着西隆的眼睛,问道:“如果你想攻击拉顿,我们都跟随,要是需要帮手,我还可以去召集一些次龙。” “我可以去邀请其他铬龙。”莫奇也提出。 “召集次龙有什么用?” 后方传来一句低低的嗤声,莱杰多雷迈步走近,说:“不用想方设法取食了,铁龙已经做了决定,我们不会任由拉顿一直蛮横下去,等到黄昏时候,铁龙们会联合起来击溃他,重新制定新的规则。” “好!” 莫奇欢呼,接着反应过来,有些怀疑的看向莱杰多雷。 “既然是要联合起来、群起围攻,你们为什么不来邀请西隆,是不是不重视西隆,不把龙群第二放在眼里?” 莱杰多雷被这样轻佻直白的话问得一怔,他瞧不起因塔斯和莫奇,但是对于西隆,终究却还是尊重的。 犹豫了一会,莱杰多雷解释:“我们认为,这是铁龙们的内部事务,如果邀请其他龙加入干涉,那么完全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事关所有雏龙的血食,变成铁龙的内部事务么?” 莫奇有点恼火,血食里也有他一份:“你们这些家伙,是不是太狂妄了一些?” 莱杰多雷沉默,在他看来所有的血食,分明都是来自家族的赐予,而铁龙则是家族未来的主人,原本就是铁龙的内部事务,难道其他龙种也想来掌握家族的分配么? “好。” 西隆制止了莫奇继续吵闹,朝莱杰多雷点了点头:“既然铁龙们已经做了决定,那么我祝你们成功。” 黄昏时分,如山般的食物再一次堆了起来。 几条镍龙跃跃欲试,想要抢在集会之前,直接从狗头人手里夺取食物,却被迦卓萨盯了一眼,立刻畏缩胆怯,不得不选择放弃。 “拉顿,你吃不完所有的肉。” 杰利里昂排众而出,盯着再一次占据血食的拉顿:“我们尊敬你的力量,愿意替你维护集会地的秩序,但是作为交换,我们也应当获取自己那一份食物。” “我能不能吃完所有的肉,和你们有没有吃肉的资格,这是两回事。” 拉顿平静回答。 “连我们也没资格么?” 杰利里昂的面孔一跳一跳,数条铁龙在他身后聚集。 “你觉得你们有资格。” 拉顿俯视着他:“证明给我看。” “吼!” 随着杰利里昂的震怒咆哮,铁龙们同时向拉顿发起了进攻,吐出爆鸣的电火。 拉顿以一己之力,与五条铁龙的吐息对撞,面对汹涌来袭的强大者,他却并不后退,只是眼神狞亮、沉雄低吼。 “暴血。” 拉顿的鳞片里喷出汹涌的气流,在沉重的负荷下数度强化身体,以一敌五,呼吼咆哮、势不可挡。 混乱之中,西隆数次进入战团,却并不对谁偏帮,只是取走自己的食物,不过铁龙之间的战斗狂烈如火,饶是他速度极快,也不免留下两道伤口。 一道来自杰利里昂·烬痕,他在嘶吼之中,早已经不分敌我,西隆有意掂量他的力量,与杰利里昂错身而过,被他在胸口撕出一道血痕。 西隆注视着那道伤口,微微点头。 另一道伤口则位于肩胛,来自拉顿,在西隆刻意闪避的情况下,仍然被那家伙甩尾命中,肩胛上皮开肉绽,骨骼近乎崩裂。 这时候战团已经分出胜负,拉顿沉重的喘息着,他的身上尽是淋漓的伤口,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而他的对手则被完全摧毁了,横七竖八躺在地上,没有一个能站得起来。 场面一片狼藉。 在此之前,拉顿并未参与雏龙们的战斗,也从未宣扬过他的天赋与力量,只是站在山顶,骄傲又冷漠,平等的俯视所有雏龙。 直到这一刻,群龙才意识到拉顿强绝无匹的力量,感受到那种来自血统的可怕压迫。 “古近种。” 西隆低声自语。 “看来我只能去抓鱼捕蟹了。” 莫奇看着铁龙们的惨状,喃喃说道:“那一拳,留到以后再打吧。” 第三十八章 小故事 “开启冥想的大门之后,是精炼血统的黄金阶梯,通过服食魔药,你们可以短暂体会冥想、看到门后的风景,但想要真正攀登黄金阶梯,还是要看你们自己的本领。” 西隆睁开眼睛,迦卓萨的声音还在耳畔回响。 “难道我真是天命?” 他喃喃自语,神情若有所思。 或许是他的灵魂心智异于其他龙类,或许是吞金纳铁的帮助,也可能仅仅只是因为天赋异禀,他感觉喂哺者口中的黄金之路,似乎…… 并没有那么崎岖曲折。 他能够看见身体里沉重的金属元素,也能看见血脉汪洋里翻滚的凶性,在数十上百次的失败之后,他刚刚经历了一次完整的冥想,好像真的有所体悟,感受到一些细微的变化。 西隆把爪趾举到自己面前,虚握然后伸开,反复数次。 “暴血。” 他低低的念诵,全面发力,鳞片之下骨结暴突,肌肉线条纤毫毕露。 什么都没有发生。 算了,西隆也不气馁,翻了个身,往巢穴里扒了扒,取出一些野果抛进嘴里,缓缓品味。 秋天的赭石谷没有蛇莓和雷笋可吃,但还有山菍和油柑,都是十分甘甜的野果,只不过平日里比较难寻,龙类是没有耐心去搜寻采摘的,但是西隆不同。 他现在是最年轻的龙领主,小石灵就是他的军队。 随着铬龙发出动静、翻来滚去,那些只有凡人拳头大小的石灵,纷纷从四周岩缝里冒了出来。 它们从地缝里给领主采来新鲜的食物,一簇簇红菇和干巴菌,然后喀哒喀哒相互组合,在角落里摩擦木棍,竟然生起火来。 西隆生啃了一些红菇,又把剩下的丢进石碗里煮,只可惜没有盐和香料,否则也能算是一道美食。 前段时间杰利里昂领导的围攻,最后只能用惨败来形容,而经此一役,铁龙们全都身受重伤,被迫陷入蛰伏,剩下的雏龙也尽皆畏惧,不敢再去挑战古近种的锋芒。 但夺食期的日子还是要过的,雏龙们也各有各的活法,钴龙集体沉眠,打算硬生生熬过一月,铬龙们则占据着赭石谷里各个区域,靠狩猎山谷里的野兽填饱肚子。 至于钨龙、镍龙和次龙…… 拉顿终究不是守着财宝的恶兽,他期待着群龙的围攻,在发现无龙挑战之后,反倒觉得意兴阑珊,所以等到日落,拉顿把血食吃得差不多了,也会回到自己的巢穴里睡觉。 这时候下位种们就会围拢过来,争抢拉顿吃剩下的血食。 第一个月的生态,大抵就是这样了。 西隆是不愿和下位种争抢残羹剩饭的,但山谷里的活物正在急速减少,西隆每日训练极重,所以食量很大,仅靠一些野兽和果实、菌子,完全无法满足他的日常需求。 眼下吃着红菇,西隆却在怀念鲜美的科多兽肉,正在思索要怎么从拉顿口中夺食了。 不管古近种还是超级种,真要是饿得狠了,哪怕喂哺者守着也要抢下几块肉来。 这时候他听到一阵拍打翅翼的声音,晃晃脑袋,从巢穴里走出来,看到一条羽龙在前方驻足降落。 那条羽龙他是认识的,名字叫余焰,在次龙里很出众,还曾得到了冥想资格,已经见过很多次。 余焰看着西隆,似乎有些犹豫。 静了片刻,羽龙才开口说话,嗓音干净:“你……你有没有东西吃?” 西隆警惕起来,摇了摇头:“我们也没有食物。” 近来山谷里雏龙都开始为食物发愁,大家都知道西隆的速度很快,看见什么都能抓得住,可即便西隆能有余裕,也要优先考虑自己的同伴,不可能会把东西分给其他龙。 何况他现在喂饱自己都困难。 “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东西吃?” 羽龙重复刚才的话,接着又补充一句,“如果没有,我那里有。” 诶? 西隆脸色一变,眼睛亮了起来:“你有什么好吃的?” “你跟我来。”余焰转身。 西隆毫不犹豫跟了上去,仿佛刚才隐含敌意的不是自己,他们离开鹰嘴崖的背坡,进入湾湖范围,来到次龙的栖息地,再走到一座山壁前。 余焰拍打翅翼飞了上去。 山壁顶端有一处凹陷,羽龙喜欢在悬崖峭壁上筑巢,但是赭石谷最高的山崖,基本都被铬龙占领了,她只能退而求其次,选了这块湾湖边的岩壁,还能跟其他次龙呆在一起。 西隆没有飞行的能力,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攀行了一段,才灵巧一跃,进入岩壁里的凹陷,动静却也不大,和羽龙相比,就像鹰隼对比山猫。 这处凹陷形成了一座天然石洞,地势不高,但却平坦,视野也还算开阔。 只是一进石洞,西隆立刻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腥骚气味。 铬龙的感官极其敏锐,并且不太能忍受异味,西隆的神情微变,没想到羽龙的巢穴里味道这么重,微微龇露獠牙。 余焰恍然未觉,领着西隆走向一侧,腥臊气味更加浓重,西隆侧头看去,发现那里居然堆积着大量野食。 两三只锈兔、一只狍鹿,这是西隆认识的,之前在赭石谷里很常见,但还有许多他没见过的东西,全部长着纤长的羽毛,看上去都是鹰鸟隼之类的飞禽。 “锈兔、狍鹿,我看大家都是喜欢的,就给你吃吧。” 余焰走近过去,把食物扒拉出来,一只只分类:“这个是山雉,肉很紧实,也是可以吃的,这里还有大鸨,这个是最好的,只剩下最后一只了。” “怎么有这么多肉?” 西隆向前走了几步,这回不觉得腥臭了,眼神明亮,左看右看。 “你是不是去外面狩猎了?”他问,羽龙能够飞行不是什么秘密,大家都知道的。 “不要告诉其他龙。” 余焰低声提醒,“我也不敢经常出去,被喂哺者知道的话,要被绑起来打,所以每次行动,就多狩猎一些,堆在巢穴里,能吃很多天。” 西隆轻轻点头,表示了解,也不犹豫,直接上去把狍鹿和锈兔吃了,咔嚓咔嚓,连同骨头一起嚼碎,咽进肚子里。 最近吃的确实不是很好,有改善伙食的机会,不能够错过。 余焰就在旁边看着他嚼食,并不说话,等了片刻,自己也取了只山雉,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吃过之后,她又转到一边,用翼羽把脸擦干净,在角落安静梳理自己的鳞羽。 一段不短的时间以后,西隆才完成进食,把锈兔和狍鹿全部吃了,心满意足的晃了晃尾巴。 他看到余焰的动作,又看见山洞另一侧羽龙的巢床,那是一张由树枝和藤蔓搭建出来巢床,上面很干净。 西隆有些奇怪,他再度嗅了嗅巢穴里的气味,又凑到余焰身边,低低的闻了一下。 羽龙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连续后退,原本垂落的翎羽根根竖立,爪趾间咔咔作响,盯着西隆的身体,眼神带着警惕。 “原来不是巢穴里的味道,你身上是香的。” 西隆退回原位,说:“是这里的食物,数量不少,堆得久了,我帮你冻起来吧。” 说完他便俯首吐息,吐出铬龙的寒流,把那些山雉和大鸨挨个冰冻起来。 “这样虽然能维持一段时间,但还是要尽快吃掉才行,不然放得久了,味道真是很臭,有点太腥骚了。” 西隆认认真真的说。 余焰怔了一下,浑身翎羽像是忽然烧了起来:“这些很臭么?我以为只是食物平常的气味。” “可能是铬龙比较敏感,不用介意。” 西隆笑笑:“你的食物很好,下次有机会的话,换我邀请你吧。” 说完他一个纵跃出去,离开了羽龙的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