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官锦衣,从满级太玄经开始》 第一章 哥,你看我还有机会吗? 曹少璘幽幽醒来,只觉胸口剧痛难忍。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坐在墙角,屋内光线昏暗,月光从窗棂透入,照在剥落的夯土墙面上。 “我不是被泥头车撞了吗,这是哪儿……” 他想站起身,却发觉四肢酸软,提不起一丝力气。 不等他细想,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曹少璘,二十岁,白莲教反贼,奉命入京,盗取朝天观至宝…… 一行人做了万全准备,可行动时还是出了岔子,惊动了观中道士。 好不容易杀出重围,赶回据点,却没想到一队锦衣卫黄雀在后,一路寻踪而来…… 消化完记忆,曹少璘愣了几秒……我穿越了?! “啊——” 突然院中传来一声惨叫。 “宝物在何处?快说!” 一个熟悉的声音厉声喝道。 “狗官,你不得好死……” 院里很快没了动静。 接着,一道脚步声响起,朝屋内走来。 曹少璘满脸苍白。 如今他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就是俎上鱼肉。 “卧槽,该不会落地成盒了吧……” 吱呀—— 老朽的房门被推开,一道颀长的身影走入。 曹少璘连忙抬头看去,来人一身黑色锦衣,头戴缠棕帽,提着一把绣春刀,刀尖血珠点点滴落。 看清那张清隽的面容后,曹少璘脱口喊道: “哥!” 这名锦衣卫,正是他的双胞胎哥哥! 他脑海中记忆翻涌…… 当今是大景朝。 五十年前,文宣一朝,晋王奉天靖难,攻入京城,登基称帝,死后庙号世祖。 当年城破之时,文宣伪帝带着传国玉玺逃出京去,不知所踪,至今还是疑案。 直到十年前,当今皇上收到密报,辽东总兵与伪帝后人私通信件。 天子震怒,令锦衣卫彻查,此案牵连甚广,上万人被株连。 曹少璘之父,是辽东总兵旧部,也被扣上意图谋逆的罪名。 曹父身死。 曹少钦、曹少璘两兄弟尚且年幼,被一块长枷锁在一起,流放岭南。 但两兄弟前脚刚到岭南,后脚就来了大赦。 原来谋逆案有了转折,辽东总兵是被人构陷…… 但人已经杀了,皇帝也要面子的,不可能翻案。 于是皇帝处死内阁首辅,赦免部分犯案人员。 之后,大哥曹少钦选择回到京城,找曹父故旧运作,进了锦衣卫。 曹少璘却恨透了朝廷,心生反意,在江湖上漂泊几年后,加入了白莲教。 两兄弟从此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直到三月前,曹少璘入京执行任务。 他私底下找到了在锦衣衙门做事的哥哥,一来想打探情报,二来想……赚他入伙! 不曾想世事无常,成了如今这副局面。 曹少钦提着刀,缓缓走了过来。 “你还知道我是你哥?” 他语气低沉,压制着怒气。 “二郎,你要做贼,我不怪你。” “但你为何要入京?为何要把我牵连进来?” “若让旁人知道,我有个造反的兄弟,会是什么下场?” “二郎,你害苦我了!” 滴血的绣春刀近在眼前,曹少璘心脏狂跳,整个人都在发抖。 “哥,我做这一切,只是想替咱爹报仇啊!” 听闻弟弟提及先父,曹少钦浑身一震,双眼紧闭,面露不忍。 曹少璘见状,连忙继续道: “哥,你放了我,这屋里有条密道,我这就走,不会拖累你!” “今后我也绝不再回白莲教,我去乡下买几亩地,娶媳妇安稳过日子,谁也找不到我!” “哥,在这个世界上,你就我一个亲人了。” “给我一条活路!” 曹少钦紧握长刀,神情变幻,挣扎、犹豫、痛苦…… 有希望! 曹少璘咽了口唾沫,就要继续劝说……却见他睁开了双眼,已是满脸冷漠。 “二郎,最近有人帮我说了门亲事,想来再过几年,你也要有侄儿了。” 听大哥这话,曹少璘心中一凉…… “当年我们一起被流放,吃了多少苦头?二郎,你也不想将来有一日,你可怜的侄儿也受那种苦吧?” 曹少璘浑身汗毛竖起。 我命休矣! “大哥……” “宝物在何处?二郎,我不想对你用刑!” 宝物? 曹少璘下意识勾了勾手指,后腰上挂着一个布袋,里面就是宝物…… 忽然眼前浮现几行小字! 【命格:天生反骨!】 【可吸收皇帝龙气,攫取王朝气运,选取神功……】 …… 【物品:六壬神骰】 【大景太祖皇帝遗物,内藏不世之秘,兼具皇帝龙气与王朝气运!】 【是否吸收气运,兑换功法?】 曹少璘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已翻起惊涛骇浪。 这是……金手指? 像是即将溺亡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没有丝毫犹豫。 是! 【气运+100……】 【可选取——】 【先天功】【小李飞刀】【太玄经】 曹少璘瞪大双眼……这是三选一,直接获得神功? 扫了一眼三门神功,他立即选择了太玄经。 在前世网络上,太玄经都被吹成玄幻功法了,虽然实际没有这么夸张,但也能说明这门功法的强悍。 太玄经包罗万象,内含剑法、拳法、轻功、内功…… 且每一门武功都是顶级武学,比九阴真经更称得上是天下武学总纲。 登时曹少璘猛觉一股暖流钻入体内,冲破了十余个窒滞之处,自丹田而至头顶,自头顶又至丹田,越流越快。 顷刻之间,身上的内伤痊愈,被封闭的穴道也冲开了…… “二郎,你快说啊!” 曹少钦还在逼问。 曹少璘抬头看向大哥,面色平静,再也没有一丝恐惧。 “哥,你看我还有机会吗?” 曹少钦一愣,蹲下身扶住他肩膀。 “二郎,你不要怕,我的刀很快,你不会痛的。” “将来我会给你过继一个儿子,绝不让你断了香火……宝物在哪?快告诉大哥!” 曹少璘释怀的笑了笑。 曹少钦见状,也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突然他的笑容戛然而止! 却见被点住穴道的曹少璘一掌拍来,砰的一声,恐怖的劲力如海潮狂涌。 曹少钦眼前一黑,只觉胸口传来剧痛,整个人都飞了起来。 曹少璘缓缓收掌,面无表情地站起了身。 只见曹少钦瘫倒于地,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只是大口大口的吐出鲜血。 “此行入京,连累于你,的确是我的过错,但是……” “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曹少钦怒目圆睁,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曹少璘沉下心神,仔细倾听,确保院内没有一个活口。 他来到大哥的尸体前,脱掉锦衣、靴子、冠帽。 “大郎,我不用给你过继儿子,因为……我会替你好好活下去的。” 这方世界武道鼎盛,武功就是一个人最好的立身之本,比什么官位、金银都重要。 而他只需获得气运,就能直接抽取武功! 曹少璘方才看着那几行文字,便感悟到了其中深意。 要近到皇帝身边,才能吸收龙气。 手揽大权,执掌朝政,便会有王朝气运加身。 而锦衣卫为天子亲军,权势赫赫,刚好能满足这两条。 两兄弟是同卵双胞胎,长相、身材几乎一模一样。 他想顶替大哥的良家子身份,再简单不过。 即便旁人察觉到不对劲,也只会认为是人性的变化,不会有谁脑洞大到能猜出是换了一个人。 换上一身锦衣后,曹少璘拿出火石,点燃油灯。 又在屋内伪造痕迹,做出打斗时碰到油灯,引燃房屋的假象。 曹少璘看着尸体燃烧,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这个时代的消防设施很差,等五城兵马司运来水车,只怕几间房子都烧塌了…… 便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脚步声,杂乱沉重的脚步声!至少有几十人。 还有行军时盔甲、兵刃碰撞的声音…… 曹少璘看向手中的布袋,眉头一皱。 还不知道这“六壬神骰”有什么隐秘…… 算了,不世之秘,也代表着滔天的麻烦。 上面的气运已被吸收,此物对他的价值也不大了。 “里面的贼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快快出来束手就擒!” 曹少璘回头看了眼屋内的熊熊烈火,整理了下身上的锦衣,提着绣春刀,走出院门。 一瞬间,数不清的长弓劲弩对准了他。 “自己人!” 曹少璘一只手拿着“北镇抚司”的腰牌,高高举起。 “我是锦衣卫总旗,曹少钦!” 第二章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夜色低垂,火把猎猎,人影重重,铁甲寒光如水。 一队锦衣卫赶了过来,为首那人身披银白锦衣,是一名百户。 曹少钦脚步踉跄地迎了上去,举起装有“六壬神骰”的布袋。 “大人,宝物已追回,贼人全部伏诛!” 话音甫落,他一头栽倒下去。 立即有两人闪身上前扶住了他。 “孟靖,你伤得怎么样?”那百户连忙道,“快去请郎中。” 孟靖是大哥的字。 曹少钦有气无力道:“无需请郎中……贼人负隅顽抗,卑职死战到底,一时气力衰竭,休息片刻就好。” 那百户点了点头,并未多说什么,转身沉声吩咐道:“赵乘风,你领几个人手,护送曹总旗回家休养。” “是!” 【任职锦衣卫总旗,攫取大景王朝气运!】 【气运+50……】 曹少钦心中一动,冒险顶替大哥成为锦衣卫,果然是值得的。 现在还只是总旗,等日后升到百户、千户,吸收的气运只会更多。 几名锦衣卫将他搀扶起,一路离开现场,送到平康坊一座宅院之中。 待几名锦衣卫走后,床榻上的曹少钦弹身而起,轻巧地落到地上。 他四下打量着,这是一处一进宅院,北边三间正房,东西厢房各三间。 院中有一座石磨,角落摆放着石锁、木桩等练武器具。 这地段,只怕要七八十两银子…… 不得不说大哥还挺上进的。 但这一切都是他的了。 曹少钦打开墙角的黑漆顶箱柜,找出一身黑色劲装换上。 他与大哥身材一致,穿上极为合身。 曹少钦来到院中,伸了个懒腰,只觉浑身轻盈无比,四肢百骸都充满了劲力。 他提了一口气,纵身上了墙头,足尖点瓦,朝东南方掠去,几个腾身,便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太玄经以《侠客行》二十四句诗文为载体,每一句都是一门武功。 曹少钦使出“千里不留行”的轻功,在京城的夜幕中无声无息地穿行,犹如一道幽灵。 只一盏茶的时间,他来到西市的一家茶楼前。 清风茶楼,白莲教在京中的一处重要据点。 盗宝行动之前,曹少钦一直居住在此处。 今夜他假装力竭脱身,专门赶了过来,就是为了处理往日教中的“同事”。 曹少钦可不想等他在锦衣卫站稳脚跟后,有人找上门来。 “你这秘密,我吃一辈子……” 白莲教都是一群法外狂徒,没有善茬,可不能掉以轻心。 曹少钦来到茶楼后门,有规律的敲门。 咚,咚咚!咚咚,咚! 房门打开一条缝隙,一个店小二打扮的男子探出头来,四下张望了一番,才让开道路。 曹少钦侧身进入,跟随那店小二进了茶楼后堂。 一个掌柜打扮的白须老者迎了出来。 “宝物呢?” “让锦衣卫抢走了。” “什么?咱忙活大半夜,让那群朝廷鹰犬摘了桃子?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掌柜的满脸怒气。 曹少钦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堂主呢?我有要事汇报。” “秦堂主在楼上……” 掌柜的瞳孔猛地一缩,只见曹少钦抬手一掌拍来,打在他胸膛上。 那店小二还未反应过来,曹少钦回身一掌,落在他天灵盖上。 两人一个心脉寸断,一个脑骨粉碎,只闷哼一声,当即毙命。 曹少钦上了楼,一道高挑的身影已立在走廊中。 皎洁的月光从她身后的窗户透入,但见她一袭白裙,黑发飘散,手中三尺青锋寒光凛冽。 “少璘,是你么?” 她低声道。 秦揽月,白莲教凤栖堂堂主,他的顶头上司,也是教中唯一知晓他身世的人。 这次入京,也是秦揽月授意他与大哥接触,获取情报。 此人与朝廷似乎有深仇大恨,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曹少钦从楼梯口的黑暗中走出。 秦揽月冷声道:“叛教者,必受万刃加身之刑。少璘,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如果我不想回头呢?” “那就……受死!” 话音甫落,秦揽月长剑挺出,剑尖上生出一尺吞吐不定的青芒,径向他心口刺来。 曹少钦眼神一寒,脚下“飒沓如流星”躲闪,秦揽月变招奇快,立时横剑斜削下来。 电光石火之间,曹少钦伸手一探,牢牢抓住了剑刃,使出“赵客缦胡缨”的功夫,手中生出阴阳两股劲力,登时将长剑绞成麻花状。 劲力传达过去,秦揽月手腕猛地一扭,衣袖寸裂爆开,露出一条雪白的藕臂。 曹少钦顺势一拳“纵死侠骨香”砸去,秦揽月紧咬牙关,左手出掌相对。 只听嗬嚓一声骨裂! 曹少钦擒住她手腕一拉,秦揽月立足不稳,噗通一声跪倒在他身前。 秦揽月抬起头来,光洁的额头上几滴冷汗滑落,一双美眸中满是惊骇。 “你,你究竟是谁?!” 作为上司,曹少璘身手如何,她再清楚不过。 此人武功之高,堪比教中四大长老,绝非等闲之辈。 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孔,秦揽月心中猛地一震。 “你是……曹少钦!” 曹少钦笑了,他伸出手,捏住秦揽月纤细的脖子。 掌中传来细腻、嫩滑的触感。 秦揽月眼神中透出恐惧,她朱唇翕动,想要说些什么…… 咔嚓! 曹少钦手中发力,拧断了她的脖子。 他松开手,秦揽月如一堆烂泥般瘫了下来,一声也没哼出,便即毙命。 尸体歪在地上,曲线婀娜。 “可惜了……” 曹少钦摇摇头。 他没有当卧底,做双面间谍的打算,更不想受制于人,只能杀了这个老上司。 在电影中,黑帮份子卧底警局,暴露后大不了去坐牢。 但锦衣卫可是有诏狱的,刑具琳琅满目,铁打的硬汉子也扛不住…… 身后楼梯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是茶楼中其他教徒听到动静前来查看。 曹少钦身形一闪,迎了上去。 夜幕下的清风茶楼,传出凄厉的惨叫声…… 等锦衣卫闻讯赶到时,现场早已火光冲天。 …… 曹少钦施展“深藏身与名”的轻功,回到家中。 他脱掉身上染血的劲装,放在火盆里烧了。 夜色已深,曹少钦仍没睡意,索性钻进书房,一通翻箱倒柜。 明日就要去锦衣衙门,可不能露馅,家中有什么信息,都要利用上。 很快,他翻出一堆信件,以及一本手记。 浏览一遍后,曹少钦不禁皱起了眉头。 看来大哥在衙门里,也不是一帆风顺啊…… 信中有两个关键人物:齐盛、李进忠。 两人都是北镇抚司百户,大哥的上司。 大哥是齐盛的马仔,对方多有照料……曹少钦立即想起了今晚遇上的那名百户。 那人喊大哥的字,很是亲近,多半就是齐盛。 而李进忠,就与大哥不太对付了。 去岁有一个试百户的缺,大哥找齐盛使了银子,李进忠却从中作梗,让他没能补上。 “一个百户而已,无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至于手记,记的东西就杂了。 某天哪个同僚请他吃酒,回请又花了多少钱; 谁家办红白喜事,送了多少礼钱; 某日去铁匠铺打造兵刃器械,花了多少银子…… 曹少钦不嫌繁琐,仔细看完。 通过这些内容,也能了解与大哥来往密切的同僚。 曹少钦还留意到,他和大哥的字迹相差甚远…… 于是看完之后,索性将所有书信也一并烧了。 第三章 锦衣衙门 翌日一早,北镇抚司衙门。 曹少钦随大流点了卯,路上不断有同僚打招呼,他谨慎地回应着。 刚出院门,便遇见了一个身穿银白锦绣服的年轻百户。 他让开道路,行了一礼。 “大人。” 那年轻百户斜了他一眼,脸上略有诧异之色,皮笑肉不笑道:“曹大人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曹少钦一听这阴阳怪气的语气,立即猜出了这人的身份……李进忠! “大人说笑了。” 李进忠冷笑一声,拂袖而过。 曹少钦看着他背影,有些疑惑……我能有什么喜事? 难道说,要升官了?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大哥原本是总旗大圆满,加上这次的功劳,升官也正常。 全歼贼人,夺回至宝,这可是一桩大功劳。 按道理应该能跳过试百户,直升百户。 百户,正六品,独领一个百户所,才算真正跻身军官行列。 当了百户,应该能吸收不少气运…… 这时,一人走了过来。 “曹总旗,齐大人叫你过去一趟。” 齐大人,多半是齐盛。 曹少钦瞥了这人一眼……身穿青衣,衙门的普通文书。 “带路。” 他不动声色道。 那人愣了愣,连忙称是。 他一个底层小吏,即便心中奇怪,也不敢问出口。 来到一间房门前,那小吏做了个请的手势。 曹少钦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走入屋内,便见大案后坐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两撇山羊胡,显得很精明。 果然是昨晚那位百户。 “大人。” “孟靖来了啊,坐。” 齐盛从大案后走出,有小吏奉上茶水。 “你伤势无碍吧?” “些许小伤,不碍事,劳大人挂念。” 齐盛点点头,两人喝着茶水,寒暄了一会儿,他突然话锋一转。 “孟靖,你把昨夜的事细细说来,不得有一处遗漏。” 曹少钦面不改色,以大哥的视角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齐盛听完,捻着一撮胡须,沉吟不语。 曹少钦心中纳闷,这事不都解决了吗? 宝物追回,贼人全歼,皆大欢喜。 你齐盛白捡一桩大功劳,不应该偷着乐吗? “大人,可是出了什么乱子?” 齐盛不答,反而盯着他的双眼,问道:“你将那宝物拿到手后,可曾打开袋子查验?” “不曾!此物乃朝天观秘宝,属下岂敢僭越?”曹少钦斩钉截铁道。 当今元嘉帝一心玄修,朝天观兰道士深受其信任,地位尊崇。 鬼知道这秘宝是不是宫中御赐…… 齐盛听罢,长叹一声:“难怪……昨晚你中计了,那伙贼人是诱饵,他们手中的宝物是假的。” “假的?” 曹少钦脸色微变。 六壬神骰是假的,那他的气运是从哪吸收的? 曹少钦立即心有所悟……他给齐盛的宝物,一定是真的。 但齐盛上交衙门的宝物是假的。 真相只有一个,齐盛中途把宝物掉包了!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竟敢掉包赃物,让白莲教平账,当真胆大包天! 不对……齐盛背后一定还有人,甚至是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 曹少钦正在进行头脑风暴,忽见齐盛目光灼灼盯着自己,不由得心中一突。 “难怪昨夜作战如此顺遂,原来只是一队诱饵。” “这伙贼人,当真狡猾!” “属下办事不力,请大人责罚。” 曹少钦说着低下头去。 齐盛拍了拍他的肩膀。 “丢失至宝,有罪责,也是朝天观担着。” “你虽没能追回宝物,但杀贼有功。” “我已禀明何大人,试百户的事,有着落了。” 曹少钦连忙起身行礼。 “多谢大人栽培!” 宝物被掉包,预料中的百户也变成了试百户。 但事到如此,曹少钦基本满意。 只要不把遗失宝物的锅甩到他头上就行。 升官,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是你自个争气。”齐盛笑道,“你先跟在李进忠身边,历练几年,这次你入了何大人的眼,百户也是迟早的事。” 试百户是一个独立、正式的官职,即百户的副手,从六品。 曹少钦一愣:“李百户?” 本来就有仇,到他手下干活,能落得到好处? 齐盛眉头一挑:“不愿意?那你继续做总旗,等其他的缺?” “大人说笑了,为宫里做事,岂能推三阻四?” 锦衣卫的总旗,家境殷实、有后台背景的不少,等到下一次,指不定还轮得上他。 落袋为安。 齐盛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句话说的好,咱们都是为宫里办事。放心,衙门自有规矩在,他李进忠也不敢胡来。” 曹少钦道:“有大人这句话,属下就放心了。” 见齐盛端起茶碗,他顺势告辞。 待曹少钦走后,一道身影从屏风后走出。 齐盛连忙起身,候立在一旁。 “大人,他应该没有说谎……再说了,他打开看过也无妨,常人哪知晓朝天观秘宝究竟是何物?” 那人沉默片刻,道:“事关重大,只怕万一啊……” 齐盛朝门外看了一眼,淡淡地道: “那只能,斩草除根了。” …… 【升锦衣卫试百户,攫取大景王朝气运!】 【气运+80……】 【当前气运:130】 【是否消耗气运,选取功法?】 曹少钦心中一热,这么快又能抽奖了? 衙门里虽然尔虞我诈,人心复杂,但奖励也同样丰厚。 先跟他们虚与委蛇几年,努力往上爬。 等他执掌大权时,只怕也天下无敌了…… 看着【天生反骨】的命格,曹少钦不禁有些好笑。 好不容易彻底脱离白莲教,摇身一变成了锦衣卫,还是造反的命? “开抽!” 【请选择——】 【五虎断门刀】 【太祖长拳】 【兰花拂穴手】 噗…… 这么脸黑? 太玄经不会就是奖池里最好的那一档吧?首抽福利了属于是…… 曹少钦选取了兰花拂穴手。 一句句心法秘诀,在他脑海中闪过。 刹那之间,他便完全掌握了兰花拂穴手的使用方法,对敌窍门。 便如同是自己苦练了几十年学会的一般。 顾名思义,这是一门精妙的点穴手法,出手优雅,姿势端丽,兼顾装逼与实用性。 “刚好没有点穴武功,不亏……” 【当前气运:30】 曹少钦不禁思索起来,除了升官,还有什么法子能攫取到大景王朝的气运? 第四章 三鼠闹京 官衙校场内,几十名身披锦衣的缇骑列队整齐,军容肃穆。 曹少钦站在台上,瞥了一眼身旁笑意盈盈的李进忠,心中警惕。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可不能大意。 “这位,就是新任试百户曹少钦,大伙儿都是老熟人了,便不多废话。” “近几日来,三鼠的案子闹出好大的阵仗,六扇门不顶事,宫里也专门过问了,我李某人当真是寝食难安,操碎了心。” 听李进忠提及三鼠案,曹少钦顿感不妙…… “这下好了,有了曹试百户这尊干将,想来破案指日可待,我也能高枕无忧了。” 李进忠扭头看来,肃声道: “曹试百户,三鼠入京旬日,累犯大案,还敢口出狂言,诽谤朝臣,欺我锦衣卫无人乎?” “本官奉命出京,五日而归,便限你在五日内破案,将三鼠缉拿归案!” 曹少钦心中暗骂……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李进忠有仇扭头就报是吧! 三鼠案闹的这么大,六扇门都束手无策。 让我五日内破案,穿小鞋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吧! 你已有取死之道! …… 午间日头正盛,曹少钦领着两旗人马出了北镇抚司,往六扇门衙门去。 曹少钦骑在马上,留意着两旁的街道,回想起近日“三鼠闹京”一事…… 三鼠本是太湖上的水匪,平日以打劫来往商贩为生,在江南黑道上威名赫赫。 一日河东大侠燕不弃路过,三鼠久仰他侠名,设宴款待。 燕不弃心高气傲,瞧不上他们这帮匪类,宴上醉酒兴起,讥讽三鼠。 说官府悬赏五千两要他的脑袋,三鼠三人却只值三千两,远不如他! 宴席不欢而散,三鼠大为恼怒,决定入京做一番大事。 当年燕不弃在河东遇上了一桩冤案,他打抱不平,灭了当地知府满门,由此名震江湖。 三鼠欲效仿燕不弃旧事,他们入京后,恰逢工部侍郎赵嗣源给老母过八十大寿。 世人皆知,赵嗣源乃奸相父子党羽,败坏朝纲,迫害忠臣,罪行累累。 三鼠便大闹赵家寿宴,杀了许多家丁护院,抢走寿礼财货无数,还掳走了赵嗣源之女,使赵家颜面扫地。 案情并不复杂,将三鼠缉拿归案即可。 但在这偌大的京城两百万人口之中,找出三只武功高强,擅长东躲西藏的老鼠,谈何容易? 还限期五日…… 曹少钦想想就头疼,他可不擅长破案。 不过话说回来,三鼠案虽然难搞,但如果办成了,也是一桩大功劳。 而且这五日内李进忠不在,没有人掣肘,若办成了,功劳全是他的。 祸兮福所倚,正是如此。 这时,身旁有人提醒道:“大人,六扇门到了。” 曹少钦回过神来,抬头望去。 街边蹲着两只大石狮子,三开间大门,每间设两扇黑漆门扇,上嵌着铜钉,显得威严肃穆。 不过比起锦衣衙门,还是差了些…… 曹少钦下马。 “叫人进去通传。” …… 衙门内堂,曹少钦放下卷宗,看向对面两位六扇门总捕。 上首那人是个精壮汉子,一双手臂比寻常人大腿还粗,三四十来岁,气度沉稳。 铁夏,江湖人称“铁拳无敌”,京城四大总捕中排名第三。 另一人是个女子,身有残疾,坐着轮椅,容貌甚美。 曹少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略微有些好奇…… 唐徽音,四大总捕中排名最末,名声不显。 她看着不过十七八岁年纪,一身黑裙,乌黑的长发梳得整整齐齐。 荆钗布裙,难掩天生丽质; 碧玉年华,已是仙姝之姿。 曹少钦阅历不俗,但如此貌美的女子,却也少见。 唐徽音也抬头看来,与他视线甫一对上,便低下头去。 曹少钦微微皱眉,方才他看卷宗时,这人就一直盯着他看…… 并非寻常少女看向英俊男子的视线。 更像是……捕快看见了疑似嫌犯的人,在和通缉令上的画像比对。 属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难道说……她和大哥认识? 铁夏道:“此案详情,曹大人已悉知,六扇门正在城内大肆搜捕三鼠,若有进展,定会立即告知锦衣衙门。” 曹少钦笑了笑,拿起案上三鼠的画像。 “铁总捕的意思是,叫我们不要多管闲事?” “在下绝无此意。” 六扇门乃三法司下属,通常只接手涉及江湖斗争,和地方官府难以查办的大案。 总捕正五品,位同千户。 而锦衣卫乃天子亲军,位尊权重,虽说曹少钦只是一个试百户,铁夏等人也不敢得罪。 更何况,他是代表锦衣衙门来过问三鼠案的。 “不敢就好!”曹少钦道,“京畿防卫,缉捕谳狱之重任,是在我锦衣卫头上担着的,不是你们六扇门。” 铁夏为之语塞,他不善言辞辩驳,多说多错,不如不说。 唐徽音开口道:“曹试百户所言极是,锦衣卫若有意接手三鼠案,六扇门敢不从命?本案卷宗、证物都在此处,曹试百户尽可带回衙门。” 她淡淡说来,犹如水激寒冰、风动碎玉。 曹少钦看去,但见她坐在轮椅上,面色平淡,一身娴静的书卷气。 任谁看了,都会以为是高门大院里娇生惯养、饱读诗书的闺阁小姐。 谁能想到她一介弱龄女子,已是六扇门这个暴力机构的实权总捕? 曹少钦放下画像,嗤笑道: “三个南省来的水匪就把你们搞得束手无策,整整七日,连个人影都没抓到,朝廷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光了!” “现在想撂挑子不干?依我看,干脆把衙门也拆了,落得干净,省得外人笑话。” 唐徽音被怼的面色泛红,偏偏无言以对,只得低下了头。 铁夏硬着头皮道:“六扇门昼夜查访,已经有了一些进展,几日后就能揭晓,还请曹大人……” “具体有何进展?”曹少钦打断道。 “这……” 铁夏看向曹少钦,又瞥了眼站在他身后的两名锦衣卫小旗,闭口不言了。 锦衣卫根正苗红,倒不是怕他们给三鼠泄密。 铁夏是从地方升入京城的,办案经验丰富,见过太多官员眼高手低,看见功劳就想抢,结果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三鼠案闹到这个地步,朝野震怒,首当其冲的就是六扇门。 好不容易有点进展,如果再出波折,六扇门可吃罪不起。 曹少钦沉声道:“都到这个时候了,铁总捕还计较门户之见,生怕锦衣卫抢了你的功劳?若因此贻误时机,教贼人走脱,待宫里问起……呵呵。” 铁夏脸上一黑,迟疑了许久,还是开口道: “六扇门接到密报,昨晚捣海鼠徐浪在金龙帮现身了……” 第五章 松鹤楼 曹少钦听了眼前一亮! 三鼠分别是搬山鼠岳彰、捣海鼠徐浪、窜天鼠白玉泉。 其中老大岳彰在赵家寿宴上负了伤,伤势不轻……赵嗣源身为当朝大臣,府上还是有几个高手的。 因为有伤员,其余两鼠被限制行动,才没有离开京城。 金龙帮是京城内的大帮派,六扇门、锦衣卫都埋有眼线。 但锦衣卫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看来六扇门的卧底,在帮内职务更高。 “金龙帮控制着积水潭码头,三鼠是想走水路出京,沿运河南下!”曹少钦背后一个小旗官说道。 另一个小旗也道:“大人,咱们这就把金龙帮帮主汪元庆捉进诏狱,不怕他不招!” “不可!” 铁夏情急之下拍案而起,只听砰的一声,桌案碎裂炸开。 “放肆!”一名小旗大声喝道,“锦衣卫怎么做事,需要你们来教?你……” 见曹少钦抬手,他立马住嘴。 “愚蠢!若你们是三鼠,会把藏身之处告诉汪元庆?” 铁夏忙道:“对!对!曹大人说的对,千万不能打草惊蛇,否则三鼠警觉,再也抓不住他们了!” 铁夏长叹一声,言至于此,也只能全盘托出了。 “方才在下一时情急,失礼之处,还请曹大人勿怪。” “六扇门收到情报,汪元庆今晚请了人到松鹤楼吃酒,我们已在楼中提前设伏。” “还请曹大人在衙门静候,届时我等将汪元庆秘密拿下后,交由曹大人亲自审问,再做计较。” 铁夏话中之意很清楚了,六扇门只想破案不背罪责,可以让出功劳,只求锦衣卫不要坏事。 曹少钦忍俊不禁,六扇门在锦衣卫面前,也显得太卑微了…… “一切按夏总捕的意思办,只有一条……今晚松鹤楼,我也要去。” 铁夏也不意外,无奈应下:“多谢曹大人体谅……” 见唐徽音递来眼神,他拱手道:“失陪片刻,各位请便。” 说罢推着唐徽音出了门,商量对策去了。 “可惜……”曹少钦没由头的说了一句。 身后一名小旗居然会意了,附和道:“长得这么俊,偏偏是个瘸的!” …… …… ……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 松鹤楼檐下绢纱灯笼高挂,晕开团团暖黄光。朱漆廊柱悬着五彩绸缎,被夜风吹得飘乱。 楼上灯火通明,雕花窗纸上映着人影。 曹少钦站在窗边,望着下方稍显冷清的街道。 国朝京城宵禁不算严格,从一更三点开始,也就是晚上八点。 宵禁后各坊市、街口大门关闭,百姓可在坊市内活动。 他转身回到桌上坐下。 桌案上佳肴丰盛,银杯酒满,角落兽炉吐烟,香气沉沉地浮在空气里。 房间隔音不算好,楼下丝竹管乐隐隐传了上来,隔壁觥筹交错的笑闹声更显嘈杂。 这地方人均二两银子,显然是一个高端场所。 “铁总捕不再吃点?这么贵的酒菜,可惜了。” 曹少钦说着,挑了一只大虾剥了起来。 酒菜上来后,铁夏囫囵用过饭菜,滴酒不沾。 至于唐徽音都没入席,端了一杯茶水,把轮椅停在窗下看着外边,只留给二人一个清冷的背影。 铁夏苦笑道:“等下还要干活,吃多了反而活动不开,曹大人您自个慢用就是。” “铁总捕这是在骂我饭桶呢?” “不敢不敢。” 铁夏笑着替曹少钦斟满酒,这会儿他也摸清了这位曹大人的脾气,虽然很强势,但不是心胸狭窄的人,开得起玩笑。 加上讲道理、肯配合六扇门行动,已经算是锦衣衙门里难得的好共事的官员了。 忽然房门被推开,外间鼎沸的声浪便轰然涌入,来人又立即反手关上门。 “大人,汪元庆到了,刚进屋去。” “跟他吃酒的是南城兵马指挥司副指挥邱良,还请了两个锦香院的妓女陪酒。” “汪元庆带了八个人来,四个在下边吃酒,四个守在门外边。” 铁夏眉头紧皱,缓缓道:“让他们先吃着,吃醉了咱们好抓人。” 那人应下,又退出了房门。 半个时辰后,铁夏才出门去,领着早已潜伏在楼内的六扇门捕快,实施抓捕行动。 曹少钦坐着没动,抓一个帮派头目而已,用不着他出手。 他侧耳倾听——铁夏带着六扇门的人突然偷袭,汪元庆的护卫叫了两声就倒下了。 一伙人破门而入,碗筷落地,女子尖叫,有人大喊:“你们是什么人……” 很快就没了动静。 抓捕过程只是十余息时间,闹出的阵仗不大,楼内其余酒客该吃吃该喝喝,浑然没有发现异常。 六扇门出乎意料的干练、高效。 曹少钦饮尽杯中酒水,用帕子擦了嘴,站起身来。 这时,自闭一晚上的唐徽音终于动了,她转动轮椅往门外行去。 曹少钦走到她背后,伸手推起轮椅。 唐徽音猛然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一言不发的转了回去。 “唐总捕是怎么受伤的?” 他低声问。 曹少钦看得出来,她的双腿能活动,但不能下地行走,不像是半身瘫痪,更像是……被人挑断了脚筋? 唐徽音愣了片刻,道:“幼时家门遇祸,被歹人所害。” “能治好吗?” 这时曹少钦推着轮椅出了包房,来到走廊上,只觉一道热浪扑面而来。 唐徽音摇摇头,便不再说话了。 路过一间房门时,突然走出一个身穿锦袍的醉酒男子,猛地一眼瞅见轮椅上的唐徽音,登时眼前一亮,酥倒在原处。 他回过神,伸手过来,满脸调笑。 “美人儿……” 唐徽音面露愠色,抬手欲打,却见曹少钦一个闪身,已挡在她身前。 曹少钦一巴掌将那锦袍男子扇得昏死过去,一脚将他踹回房间,袖袍一挥,房门啪的一声关上。 他转过身,与唐徽音的视线对上,她面色平静,但一双澄净的眼眸中却带着些许审视。 “多谢……不曾想曹试百户武功如此高强。” 曹少钦忽然心中一紧,她这是话里有话啊。 大哥是锦衣卫总旗,之前可能与唐徽音共事过,她见识过大哥的武功,因此怀疑……一瞬间,曹少钦有了许多猜测。 但最终,他只是淡淡一笑。 “我还有更厉害的,唐总捕想见识一下吗?” 唐徽音脸上表情僵住,愣了片刻。 她兀自转动轮椅,绕过曹少钦走了…… 第六章 这就是锦衣卫! 曹少钦跟着轮椅少女进了包房。 但见屋内一地狼藉,两名姿容上等的年轻女子蜷缩在墙角,衣衫不整,粉臂雪脯半露,哭得梨花带雨。 酒桌上坐着两个中年男人,脖上架着钢刀。 一人脸色铁青,目不斜视,倒有几分临危不惧的风采。 另一人脸皮涨红,怒目圆睁,还在不断叫嚣着: “你们六扇门好大的胆子,竟敢挟持朝廷命官!”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何罪之有?” “天子脚下,朗朗乾坤,你们简直无法无天!本官定要参上一本……还不快把刀放下!” 几名六扇门捕快面面相觑,纷纷看向铁夏。 这人便是南城兵马指挥司副指挥邱良,六扇门职权有限,逮捕官员,需有刑部批文。 没有官身的汪元庆随便抓,但抓了邱良,就不合规矩了…… 铁夏也是一阵头大,只得扭头看向曹少钦。 “曹大人,这……” 曹少钦懒得废话,他走上前去撩了下衣袍,露出腰间的令牌。 邱良定睛一看,只见那腰牌金边蓝底,赫然写着“北镇抚司”四个大字! 他顿觉眼前一黑,天塌了一般,吓得面如土色,满身发颤,连忙住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不一会儿,锦衣卫的人也进来了。 曹少钦吩咐道:“把他们都带下去,等后半夜了押回镇抚司衙门关着,不准走脱一人。” “是!” 几名身穿便衣的缇骑上前,提溜起邱良和墙角两名妓女,快步出了房间。 汪元庆见状脸色一沉……看来这些人是冲他来的。 单凭金龙帮犯的事,还不配让锦衣卫出手。 那只能是,最近闹得很凶的——三鼠闹京! “汪帮主是吧?” “不敢,草民汪元庆,见过各位大人。” 汪元庆对脖子上的钢刀熟视无睹,起身行了一礼。 “知道犯了什么事吗?” “不知,还请各位大人明言,草民一定配合。” 曹少钦踱了两步,他一时也不知该从何问起。 他没半点刑侦的工作经验,更不懂审讯技巧……冒充了锦衣卫,要学习的地方还很多啊。 “铁总捕,人是六扇门抓的,你们来审。” “多谢曹大人。” 铁夏行了一礼,然后把唐徽音推到了汪元庆身前半丈处。 她擅长审讯? 曹少钦有些好奇,也拿了把椅子坐下,准备学习学习。 只听唐徽音道:“金龙帮帮主汪元庆?” “草民在……” 汪元庆话音未落,忽然双眼瞳孔失去焦距,满脸呆滞。 “昨晚徐浪找你干什么?” “岳老大重伤不治,命在旦夕,徐浪听说我有一根十年金参,特来求药……他还求我安排一条船,送他们出京……当年岳彰对我有恩,我给了徐浪金参,但事关重大,不敢给他们安排船只……” 汪元庆断断续续地说道,面无生气,仿佛一个被人控制的傀儡。 一旁曹少钦不动声色的看着,心中惊奇! 催眠术?移魂大法? 难怪唐徽音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原来是开挂的……这种能力用来破案,简直无往不利。 他倒没有心生畏惧……这汪元庆武功低微,内功薄弱,才被唐徽音轻易“催眠”了。 换一个武林高手来,多半不会中招。 “三鼠藏在何处?” “不知……徐浪没有说,我也没有问。” 问完这个问题后,唐徽音身子微微后仰,整个人躺在了轮椅上。 她闭上双眸,秀眉紧蹙,姣好的面容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情。 铁夏连忙上前,将她推到了一边。 曹少钦若有所思……看来使用这种“催眠”能力,对她的身体也有不小的负担。 汪元庆回过神来,惊得目瞪口呆,看向唐徽音眼神里满是恐惧:“你使的是什么妖法……” 曹少钦眉头一挑,道:“掌嘴!” “是!” 一名捕快上前,啪啪两个大耳刮子下去,将汪元庆打倒在地。 汪元庆匍在地上,脸色如丧考妣,再也没有方才的镇定。 三鼠大闹京城,杀人无数,乃大逆不道之罪。 按《大景律》:“凡谋反及大逆,但共谋者,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知情故纵隐藏者,斩……” 就他刚才交代的那些话,定一个“同党”都不为过。 凌迟处死,满门抄斩,女眷发配为奴! 完了,一切都完了…… 汪元庆神情急剧变化,最终惨笑两声,缓缓爬了起来,他捋了捋衣袍上的褶皱,重新大马金刀的坐下。 “汪帮主好气魄啊。”曹少钦笑道。 汪元庆叹道:“左右不过一个死字,有何惧哉?也不怕大人笑话——当年为了坐上这个帮主之位,我两个儿子相继被人害死,老妻郁郁而亡,如今看来也是幸事,至少不用受我牵连。” 曹少钦听了,冷笑两声,又道:“此事还有一线转机,就看汪帮主把握得住不。” 汪元庆道:“敢问大人,有何转机?”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能联系到徐浪?” 汪元庆不置可否。 曹少钦继续道:“你去联系徐浪,假意回心转意,答应安排船只送他们南下,待三鼠上船,走投无路,我们再将其一网打尽!” 汪元庆面无表情:“如此,我便能将功抵罪?” 曹少钦嗤笑道:“汪帮主是三岁小孩?勾结朝廷钦犯,焉有活路?” 汪元庆也大笑道:“那大人这番话是何意味?当年在江南,岳彰对我有救命之恩,反正到头来难逃一死,汪某又何必背上背信弃义之骂名?” “就凭这个!” 曹少钦拍了拍手,一名锦衣小旗走入,将什么事物交到了他手中。 屋内众人都侧目看来。 只见曹少钦提起了两只玉佩,一只是观音菩萨,一只是大肚弥勒佛。 汪元庆见了这两枚玉佩,登时呆住,如同被抽去魂魄一般,久久不语。 曹少钦冷声说道: “你在安业坊、王驸马胡同各养了一个外室,前者给你生了一儿一女,后者刚怀胎七月……” “你的确做的隐秘,那些仇家对头都不知道。但你认为,京中有什么风吹草动,能瞒得住锦衣卫的眼睛?” 汪元庆已是呆若木鸡,满脸死灰。 别说他,便是屋内其他六扇门捕头,也是脊背发凉…… 这就是锦衣卫! 不仅监察文武百官,还监视着市井百姓。 缉访不轨、不法、妖言、人命、贼匪、仓盗等一切奸宄! 只要危害皇权,锦衣卫都能管。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无孔不入,令人闻之胆寒! 唯独唐徽音心想……锦衣卫这么厉害,怎么就查不到三鼠的藏身之地? 第七章 无所谓,我会出手 “同是一个死字,那凌迟和斩首能一样吗?” “若汪帮主肯戴罪立功,兴许上面开恩,减刑一等,判个流放充军,至少也不会祸及家人。” 胡萝卜加大棒的道理曹少钦还是懂的。 先以家人软肋威逼,再用减刑利诱,不怕他不配合。 汪元庆面如槁木死灰,一时没有言语。 他执掌金龙帮,常年与各路人马打交道,官府里的人是什么秉性他再清楚不过了。 先利用他将三鼠捉拿归案,再把整个金龙帮打为同党……案子闹的越大,功劳自然也越大。 届时他汪元庆的身后名声会成什么样? 贪生怕死,背信弃义,投降官府,谋害抗击奸党的义士三鼠。 偏偏自己还被人用完就丢,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面子没了,里子也没捞到,还不得被定在耻辱柱上,让后人耻笑? “大人空口白牙,教我如何相信?” 曹少钦听这话,便知他心中已产生动摇,当即指着一旁记录的文书道: “将我刚才说的话通通记录在案,到时候一同呈报上去。” 汪元庆听了脸色稍霁,曹少钦肯这么做已是表明诚意。 毕竟他的身家性命、家人儿女都在对方手中捏着,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汪元庆拱手道:“汪某死不足惜,只是儿女年幼无辜,还请各位大人高抬贵手。” 说罢,便在口供上签字画押。 而后,双方讨论了一些行动细节,如何将三鼠赚上船去,一网打尽…… 不多时,汪元庆神色忧虑地带人离去,到街上青楼留宿,他对手下自然有一番说辞安抚。 曹少钦、铁夏、唐徽音一行人,从后门出了松鹤楼。 这才第一天,三鼠案就有了重大突破,曹少钦心情很不错。 过后院时,却见一名锦衣卫小旗揪着一个富绅打扮的中年男人说着什么。 “松鹤楼竟敢窝藏贼人,你们好大的胆子!” “冤枉啊大人,小的们开门做生意,哪知客人是何身份?这是一点茶水钱,还请大人高抬贵手……” “十两银子?谢掌柜,你这么大一座酒楼,打发叫花子呢!” 曹少钦脸上一黑……大景朝官员俸禄低的可怜,锦衣卫亦是如此,主要收入就是趁办案之机,勒索盘剥商户小民。 还是唐徽音轮椅辘辘之声,惊动了院中几人,那小旗和谢掌柜一同看来。 小旗脸色一白:“大人……” 谢掌柜却是满脸欣喜:“贤婿!” 松鹤楼是铁夏老丈人家开的?深藏不露啊,等案子办完了得好好宰他一顿……曹少钦心想。 他看向铁夏,却见铁夏、唐徽音二人都扭头看着他。 卧槽……不对! 谢掌柜果真向他走来,满脸堆笑:“今夜原来是贤婿领人来办案,这事闹的,贤婿为何不提前知会一声,松鹤楼也好配合。” 一瞬间,曹少钦反应了过来。 大哥死之前说过,有人帮他说了一门亲事——看来对方就是这个谢掌柜家的女儿! 这年代结婚讲究三书六礼,步骤繁琐,但谢掌柜一口一个贤婿,只怕双方都订了婚…… 曹少钦心中卧槽,这种豪华酒楼,还不得日进斗金?大哥一个小小的总旗凭什么高攀? 也对,这个时代商贾地位很低,一个锦衣卫小旗都能勒索他。 谢家再有钱,女儿嫁进大户人家也只能做妾。 要么找不第的寒酸文人,要么找他这种衙门里有些地位的武夫…… “衙门里的事,岂能外传?” 曹少钦不咸不淡道,他瞥了一眼那名小旗。 那小旗满脸苦瓜色,勒索到顶头上司的老丈人家里,这事闹的…… “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快滚!” 小旗丢下银子,脚底抹油,连忙溜了。 曹少钦敷衍了便宜老丈人几句话,见他相貌平平,体态肥胖,心想那未过门的媳妇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不由得大失所望…… 不行,这门婚事我不同意。 退婚!必须要退婚! 商家女有什么好的?我要娶江湖女侠,人漂亮、武功高、名气大的那种。 什么道门仙子、洛神宫神女、拜月教圣女…… 话说回来,面前的六扇门女捕快也挺好的,除了轮椅没什么缺点…… 来到街上后,铁夏去赶马车,曹少钦和唐徽音留在原地等候。 唐徽音行动不便,又是女子,出行都是坐马车,铁夏一直充当着她的车夫。 “今晚这么顺利,多亏了唐姑娘。”曹少钦搭话道。 唐徽音闭目养神,淡淡的道:“分内之事。” 一副很不想搭理他的架势…… 因为在楼内的那句调戏? 我随口一句话,这么隐晦,她居然听懂了,一点都不单纯啊……曹少钦腹诽道。 也不奇怪,唐徽音在六扇门任职,难免见过一些龌龊的事,听过一些腌臜的话。 曹少钦见状,也懒得热脸贴冷屁股,默默复盘起今天的工作。 之前他想着当锦衣卫只是一个过渡,等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再寻别的出路。 但一天下来,他真心觉得当个锦衣卫还不错,尤其是和六扇门对比。 做到千户我就收手! 铁夏赶着马车出现在街口,寂静的街道上传来辚辚的车轮声。 “若汪元庆得手,三鼠中计上船,曹试百户有何打算?”忽然唐徽音开口问道。 曹少钦没有说话。 唐徽音等了片刻,确定他不是在思考怎么回话,而是不想搭理她后,当即懵了。 如此率性而为,锦衣卫还有这样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心情,正色道: “岳彰重伤,可忽略不计,剩下徐浪、白玉泉二人都是江湖高手,不可不防。” “尤其是白玉泉,他武功冠绝太湖,更号称‘窜天鼠’,轻功一流,只怕我们三人联手也留不下他。” “到时岳彰、徐浪伏法,白玉泉却逃之夭夭,三鼠缺一,只怕朝廷不会满意……” “六扇门华、崔两名总捕不在京中,能否请锦衣衙门的高手压阵?或者曹试百户已有对策?” 唐徽音情真意切地发问。 却见曹少钦伸了个懒腰,满不在乎道: “无所谓,我会出手。” 唐徽音当即呆愣住…… 第八章 刺客 青石板路映着稀薄的月色,街道那头隐隐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曹少钦坐在车架上,摇摇晃晃。 夜深人静,三人也没闲聊。 马车前打着六扇门的灯笼,一路畅通无阻,很快抵达他在平康坊的家中。 曹少钦跳下车。 “有劳铁总捕了。” “哪里哪里,都二更天了,曹大人早点休息。” 马车缓缓驶离,曹少钦打开院门,准备先去灶屋打一盆水洗漱。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看向月光下一片静谧的房屋,眉头微皱。 “各位不请自来,何不现身一见?” 嗖! 一道凌厉的破空声响起,曹少钦身子一闪,暗器咚的一声将门板都射穿了。 曹少钦施展身法,刹那间已循着暗器发出的地方来到屋檐之下,只见檐上挂着一团黑影。 他这一下兔起鹘落,迅捷无伦,藏在檐上的刺客都来不及反应,惊骇之余仓皇翻身而下,劈头盖脸一掌砸来。 曹少钦抬手一掌“五岳倒为轻”招架,又手指略张,如一枝兰花般伸出,在刺客手肘曲池穴上轻拂而过。 那刺客但觉整条手臂一阵酥麻,曹少钦又拂过他身前要穴,他无力招架,当即被点倒在地。 突然背后传来破风之声,窗棂上刀光一闪。 曹少钦身子一斜,一拳直出却如弯刀圆转如意,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砸在那刺客胸膛之上。 砰! 刀客倒飞出去,直砸在院中石磨之上,撞得脑花迸裂。 曹少钦扫了一眼,另有两道黑影一溜烟地翻出院墙,消失在视线里。 仅是一个照面,两名刺客一个被活捉,一个惨死,余下两人自知不敌,毫不犹豫地开始逃命。 曹少钦冷笑一声,使出“事了拂衣去”的轻功追了上去。 刚出院墙,却见一名黑衣刺客倒在街上,生死不知,另一人正与铁夏激斗,负隅顽抗着。 铁夏、唐徽音二人还没走远,听到动静便立即折返回来。 曹少钦缓步上前,只见轮椅上的唐徽音素手轻扬,几丈外的刺客惨叫一声,被铁夏趁机擒住。 曹少钦眼前一亮……好精妙的暗器手法! “曹大人,这些人是?” 不等曹少钦回答,被擒住的刺客突然口吐鲜血,脑袋一歪死了。 “咦……他嘴里藏着毒药!”铁夏惊道。 曹少钦当即赶回院中,那名被点住穴道的刺客也已毙命,同样的死法。 他立在尸体旁,神色变幻。 铁夏也推着唐徽音赶了过来,二人见院内还有两具尸体,都是面色惊奇。 他们与这些刺客交手过,对方武功如何,再清楚不过。 铁夏心中暗忖,这些刺客都是江湖好手,若一人偷袭,他一个不慎都要中招,若四人联手,他活下来的概率更不到三成。 被偷袭,还在短时间内反杀两人,吓退两人…… 铁夏再次看向曹少钦的目光,已满是敬佩。 无关他锦衣卫的身份,单纯是被他显露的武功所震惊。 唐徽音低着头,若有所思。 她想起了曹少钦方才说的“我会出手”,难道说……他是认真的? 曹少钦回过神来,笑道:“多谢二位出手相助。” 见两人满眼的疑惑,他解释道:“这些都是白莲教的人,来找我寻仇的,看来得换个地方居住了。” 唐徽音听了秀眉轻蹙…… 铁夏沉声道:“白莲教虽行事狠辣,但终究是一群江湖武夫,乌合之众,干大事惜身,见小利忘命,成不了气候……这些人口藏毒丸,是死士作风!” 铁夏说罢,看向曹少钦,却见他面无表情,不置可否。 铁夏先是疑惑,突然心中大惊! 他忙道:“白莲教作乱天下,蓄养死士也是应有之理。嗯……有曹大人在,我们便不越俎代庖了,相信锦衣卫很快就能查个水落石出。” 铁夏虽然为人良厚,但在衙门里摸爬滚打几十年,这点警觉性还是有的。 曹少钦是什么身份? 锦衣卫。 按律,杀锦衣卫,罪同谋逆。 最关键的是,对方还敢在京城内蓄养死士…… 别说他铁夏卷入这种案子,便是整个六扇门来了,只怕衙门都要被打沉。 铁夏找补完,观察着曹少钦的表情,此刻身经百战的老捕头也是后背发凉…… 曹少钦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向唐徽音。 “曹某人拿二位当朋友,便奉劝一句——有些事不上称没四两重,上了称,一千斤也打不住。” “当然,只要二位谨言慎行,锦衣衙门的事,怎么也牵扯不到二位身上。” 铁夏陷入沉默,唐徽音淡淡的道:“若有人问起,我们该如何作答?” “杀了几个白莲教徒而已,谁会来问?”曹少钦道,“若真有人相问,自然是如实回答……” “两位送我回家,我请你们进屋喝茶,突然冲出四个刺客,我们杀了两人,追出院去又杀了两人。” 唐徽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明白了。” 她调转轮椅,行出院子。 曹少钦将他们送走后,找来一个更夫,命其前往锦衣衙门报信。 而后他来到街上,观察那两具尸体上的暗器伤口。 前者被射中要穴,一击毙命;后者也丧失反抗之力,被铁夏生擒。 曹少钦用手帕拔出两根细针……是寻常闺阁女子用的绣花针,没有淬毒。 “嘶……好厉害的暗器。” 他并不会暗器手法,但以他的武功,使用飞镖、飞刀等大暗器不在话下。 但如果用这么细的绣花针,只怕不顺手,无法如此精准……在几丈外刺中人体要穴,还是移动靶。 她也姓唐,该不会和蜀中唐门有关系吧? 唐门暗器,天下闻名。 据唐徽音所说,她幼时家中遭遇劫难,若真是出身唐门,一查便知…… 曹少钦摇摇头,懒得想这些八卦。 他看向刺客的尸体,眼神渐冷。 有人要他死…… 这伙人的来历,也不难猜出——齐盛! 准确来说,是齐盛背后的人,他一个百户还没有这么大的势力。 这伙人掉包了朝天观秘宝,整个环节天衣无缝,唯一的不稳定因素就是他。 对方想杀人灭口,再正常不过了…… 第九章 案牍院 北镇抚司,理刑房。 床板上停着四具尸体,用一张大草席盖着。 齐盛掀开草席一角,仔细看了看,沉着的脸上没有表情。 “身穿夜行衣,口藏毒药,这伙刺客不像是江湖人啊。” 一旁的曹少钦正色道:“白莲教作乱天下,蓄养死士也是应有之理……许是前夜朝天观之乱,我杀了白莲教的要紧人物,才招致报复。” “有道理。”齐盛捻着胡须,脸色慎重:“幸好你昨夜有两名六扇门总捕相随,不然后果不敢想象。这些乱臣贼子,也忒放肆了!” 曹少钦也是一脸后怕:“我现在想起来都是一身冷汗……也是托大人的福,才躲过这一劫。” 齐盛道:“这几日你可得小心,依我看也别回家了,在衙门的值房里睡几晚,白莲教再猖狂不敢杀上北镇抚司来。” “多谢大人提醒。”曹少钦拱手道。 两人先后走出了理刑房。 齐盛道:“听说李进忠走之前把三鼠案交给你了,还命你五日内破案?” 曹少钦苦笑道:“我这两天正头疼呢,五日破案怎么可能?等李百户回来,不知怎么刁难我。” 齐盛摇头道:“你只管认真做事,衙门自有规矩在,有我看着,他不敢乱来。” “多谢大人。”曹少钦喜道。 当然,对于齐盛画的大饼他没有当真。 昨晚的刺客多半就是齐盛背后的人派来的,李进忠还只是在给他使绊子,而这伙人想要他的命…… 即便没有这一茬,齐盛也不会为了他交恶李进忠。 昨日曹少钦从下属口中知道了李进忠的背景——其兄李进贤,原是北镇抚司千户,后调任东厂大档头,权尊势重。 看着齐盛离开的背影,曹少钦思索起来。 这次刺杀失败后,无论幕后主使是谁,都应该会收敛几天……即便他们不死心,继续刺杀,也无所畏惧。 托铁夏、唐徽音的福,他没有暴露真正的实力。 如果对方下一次刺杀还是这种规格,和送人头没有区别。 “别被我查出来究竟是谁干的……” “我只想安安稳稳当个锦衣卫,为何要逼我?” …… 午时刚过,曹少钦在锦衣衙门无所事事,便去了六扇门。 如今三鼠案陷入瓶颈,后续全看金龙帮汪元庆的反馈,只能耐心等待。 铁夏亲自将曹少钦迎入内堂,用过茶水。 “现在三鼠还没动静,金龙帮那边也一直有人盯着,汪元庆还算老实,至少没有收拾细软逃命的动作。” 曹少钦点了点头,道:“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这事,我想看一看江湖门派的档案,尤其是白莲教的,还请铁总捕行个方便。” 想当好一个锦衣卫,增长眼界,了解各路情报,是最基础的……反正闲来无事。 毕竟是武侠世界,曹少钦对江湖情报最感兴趣。 六扇门专职处理江湖大案,百余年下来,对武林门派的情报收集还在锦衣卫之上。 按照规矩,东厂、锦衣卫都有权调阅六扇门档案,只不过需要衙门出具勘合文书,用于核验身份与权限。 铁夏起身道:“分内之事,曹大人请跟我来。”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今双方共事三鼠案,铁夏自然不会死脑筋的问他要勘合。 曹少钦道:“便不麻烦铁总捕了,找个人带我去案牍库即可。” 他这杯茶还没喝完,已经有两拨书吏、捕快找上门来,欲要汇报事务,都被铁夏眼神斥退。 想来也是,四大总捕其二离京查案,唐徽音行动不便,只怕整个衙门的事都压到了铁夏肩头上。 铁夏也未拂了曹少钦好意,行礼道:“按照案牍院规矩,前院曹大人可以随意浏览,但后院需门主手令方可进入,还请曹大人止步。” “自当如此。” 曹少钦出了门,跟着一名捕快来到了六扇门案牍院。 却见大门没有台阶,也没有门槛。 步入院中,又见几个中年妇女正在忙碌着,成箱成箱的搬出书籍晾晒。 那捕快看出他的疑惑,殷勤地介绍道:“曹大人,案牍院由唐总捕镇守,这些女人都是咱们办案时遇到的可怜人,家世清白,孤苦伶仃,索性带回衙门给唐总捕驱使,都领着一份粮米呢!” 曹少钦点头道:“善。” “大人这边请。” 两人进了正堂,一名漂亮、熟韵的年轻少妇迎了出来。 那捕快道:“赵管事,这位是锦衣卫的曹大人,特来查阅档案——铁总捕说了,前院的档案曹大人都能看。” 听说是锦衣卫来人,那少妇脚步都加快了,身前鼓囊囊处一阵起伏。 捕快交代完转身走了,赵管事笑着行礼道:“见过曹大人。” 曹少钦摆手示意她无需多礼:“拿白莲教、京城金龙帮、太湖三鼠、钦犯燕不弃的档案来。” 赵管事连忙收敛笑容,换上正色:“是,曹大人这边请。” 曹少钦跟着她来到一间幽静的茶室,在窗边坐下,很快她搬来一大捧文书,又亲自奉上清茶。 “曹大人有事叫我就成。” “有劳赵管事了。” 曹少钦拿起白莲教的档案看起来,先是高层介绍,白莲教有教主、圣子圣女、四大护法长老…… 他虽是教内人员,但因为级别太低,根本接触不到这个层次的情报。 认真做一件事情,时间就会流逝的很快。 那年轻少妇进来换了三次茶水后,天边已挂上一片红霞。 突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曹少钦侧目看去,只见铁夏走入房门,面带喜色。赵管事跟在他身后。 “曹大人,我有要事汇报,这边请。” 曹少钦心中一动,放下案牍,跟着铁夏出了门,进了一处偏院……院门依然没有门槛。 但见唐徽音坐在院子里,沐浴在橘黄色的阳光下,脚下堆着几盆月季花,一只灰色小鸟围着她飞,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 听见脚步声后,她扭头看来,视线与曹少钦对上。 但这唯美的一幕,被铁夏略显粗犷的声音打破了。 “汪元庆来信了,徐浪中计,明日卯时积水潭会驶出一条漕船,徐浪和岳彰会在御河上船……” 第十章 收网 “只是岳彰和徐浪,白玉泉不上船?三鼠为何要分头行动?” 唐徽音凝眉道,她挥了挥手,那只在院中盘旋的灰鸟叽喳的叫了一声,飞进了屋檐下的巢穴。 曹少钦仰头望着天空,叹道: “不愧是太湖三鼠,有勇有谋……汪元庆先前怕惹火烧身不愿帮忙,复又找上门来,三鼠定会起疑。” “料想是岳彰伤势过重,即便有金参吊命也危在旦夕,急需名医救治。” “但京城的好大夫都在太医院里,他们哪寻得到?只能尽快出京南下,去找那些江湖名医。” “徐浪和白玉泉猜出汪元庆可能心怀歹意,但拖下去岳彰也是一死,想救其性命,只能赌一把。” 他说到这儿,两名六扇门总捕也明白了三鼠的心思。 铁夏缓缓道:“所以让徐浪跟着上船,护送岳彰——白玉泉号称窜天鼠,京城十丈城墙对他来说也是如履平地,待两鼠走水路安稳出京后,他跟着出京便是,若两鼠遇险……” “若两鼠遇险,白玉泉就会给他们报仇,先是汪元庆,再是工部侍郎赵嗣源家。”曹少钦接话道,“这么说三鼠此举,也有威胁汪元庆不要耍花招的意思。” 这些江湖人怎么这么多心眼子? 白玉泉本来就是三鼠里最能打的,还擅长轻功,如果他打游击战,六扇门还真拿他没办法。 当然,这事的影响若继续扩大,东厂就该出手了…… 铁夏在院中踱步:“这该如何是好?只有两只老鼠进套,怎么收网?” “还能让他们安然离京不成?”曹少钦笑道,“岳彰、徐浪,就交于六扇门了。” 铁夏疑道:“那白玉泉那边?” 唐徽音也扭头看来,她已经猜到了曹少钦要说什么…… …… …… …… 京城地产不丰,物资匮乏,却汇聚百万丁口,全赖大运河输送南地赋税漕粮。 世祖皇帝靖难登基后,又新修御河,北上漕船可沿御河入京,直至积水潭码头。 积水潭湖畔寺庙林立,共有十座名刹,故而又称十刹海。 作为大运河的终点,积水潭五十年来繁华不休,舳舻蔽水。 卯时未至,天色破晓,偌大的码头上已是人声鼎沸,水上千帆林立,岸上摩肩接踵。 牌楼下立着一位身着青衫的俊秀男子,正望向水上一艘大黄船,盯着正在搬运货物的艄工看。 为防止汪元庆背刺,在船上布下陷阱,白玉泉昨晚就来了,在码头上盯了一夜。 好在至今为止他没看出来问题,这只是一艘普通的漕船。 想来也是,江湖人最重信义二字,当年大哥岳彰对他有恩,今日他又怎会背信弃义? 否则传出去了,就是自绝于江湖,至少金龙帮不会容忍一个卑鄙小人做他们的帮主。 不时,第一缕阳光照耀在水面上,大黄船拔锚离岸,缓缓向东驶去。 白玉泉也顺着河畔而下,微微展开轻功,不远不近地吊在大黄船后方。 大黄船一路过桥过闸,急转南下,驶入御河。 两岸都是繁华的街市,河上船只来来往往,也是一处奇景。 忽地大黄船航速慢了下来,过一处大桥时,一艘小船靠了上去。 白玉泉所在的方位能看得清楚,船上的艄工合力,把一只棺材拉了上去…… 看着这一幕,白玉泉长叹了一口气,不胜唏嘘。 棺材里躺的就是大哥岳彰。 当初三兄弟入京,是何等的踌躇满志? 他们决心做一番大事,以此名扬天下,让折辱他们的燕不弃刮目相看。 却不料只是闯了个侍郎家的寿宴,就被打得头破血流,最终落得这般下场,大哥只能以如此屈辱的方式逃离京城…… 三鼠铩羽而归,回到江南,指不定被人如何笑话。 本来想露脸,结果把腚露出来了……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只愿能安稳离京,南下寻得杏林圣手,保住大哥的性命。 白玉泉施展身法,一路跟着大黄船慢悠悠的南下,直到东便门前。 他远远地扫了一眼,忽然全身僵住! 水门上怎么会有这么多守卫? 白玉泉目不转睛地看着,忽然那些守卫动了,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登时一股寒气从脚底生起,直窜上后脑,他全身汗毛竖起。 白玉泉纵横太湖,数次游离于生死之间,一向无所畏惧的他,在此刻吓得满脸苍白,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他眼睁睁的看着那些兵卒跳上大黄船,一脚将碍事的艄工踢下船,目的明确地往舱室里钻……那些人不是守城将士,是六扇门的捕快,都是一顶一的好手! 那些捕快又被打出来了……二哥徐浪操着一把鱼叉,奋力搏杀,以寡敌众,犹做困兽之斗。 不过几十招,突然二哥单膝跪下,似乎是中了暗器。 众捕快一拥而上,将二哥活活摁住。 白玉泉目眦欲裂,不忍再看。 二哥号称捣海鼠,以他的水性,只需往河里一跳,逃过官差的追捕不是难事。 但他们兄弟三人当年结拜时立下誓言,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二哥又怎会抛下大哥,苟且偷生? “汪元庆,狗贼!” “我要灭你满门,将你剥皮抽筋,千刀万剐!” 白玉泉一踏,脚下地砖裂成数块,身子拔地而起三丈高,越过一座民院,展开轻功,倏忽不见。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他便赶回了积水潭湖畔,闯入金龙帮的堂口。 随便抓了个帮众拷问,丢下尸体,就往主院杀去。 白玉泉武功之高,进金龙帮犹如虎入羊圈,掌毙四五人后杀到主院,正好将汪元庆堵在书房里。 汪元庆早就听说过窜天鼠威名,又见白玉泉一身杀气,吓得肝胆俱裂,忙往里间退去。 白玉泉一步步逼近,厉声喝道:“狗贼!当年在江南,我大哥对你有救命之恩,你竟敢串通官府,加害恩主,狼心狗肺的东西!” 汪元庆脸色煞白,咬牙说道:“我那金参价值千金,救了岳彰一命,这还不够报他救命之恩?” 他越说越有理,几乎变成了怒吼: “你们三兄弟在南省待得好好的,偏偏要入京找事,你们找死也就算了,为何要来牵连于我?” “官府以我全家老幼的性命相逼,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都说你窜天鼠有情有义,你告诉我该如何是好?你说!” 白玉泉面色涨红,他突然意识到,汪元庆的确背信弃义,但这一切都是他们三鼠自找的…… 他无话可说,但大哥、二哥已难逃一死,是非对错他无心在意。 白玉泉刷的拔出腰间软剑,剑尖一抖,直向汪元庆心口刺去。汪元庆武功低微,避无可避。 寒光临近,突然一把绣春刀自屏风后斩出! 刀剑相交,劲力震荡,呲的一声,屏风裂成数块,露出一道颀长的身影。 白玉泉大吃一惊,只见那人面目俊逸,一身黑色锦衣,头戴缠棕帽,正是传说中锦衣卫的打扮! 第十一章 窜天鼠 看见眼前的锦衣卫时,白玉泉便知他已落入了官府的圈套,但他没有一丝畏惧,有的只是满腔怒火。 “今日种种,都是你的阴谋?六扇门也是听命于你吧!” 不待曹少钦回话,他软剑一抖,犹如毒蛇吐信,朝对方咽喉刺去。 厂卫凶名赫赫,江湖上无人不晓,白玉泉不敢大意,上来便使出了成名绝技白蟒剑法。 曹少钦绣春刀斜斩,挡下这一剑,不由得“咦”了一声。 只是一个照面,他已看出此人武功高强,远胜这几日来遇见的秦揽月、黑衣刺客之流。 不愧是窜天鼠。 白玉泉剑法迅疾,快得手中好似拖着一道银光,银光灵动如长蛇,或缠或绕,忽刺忽挑,变化莫测。 汪元庆缩在后边看了几眼,便觉目眩眼花,想不通世上怎会有人能挡住这凌厉的剑法。 却见曹少钦绣春刀只是简单的斜砍横削,身上竟无半点损伤,说不出的轻松写意。 白玉泉双眼一红,七十二式白蟒剑法如疾风骤雨般攻去,银光绽放,罩住曹少钦全身。 但不论他攻势再怎迅猛,曹少钦只是搅动绣春刀,兀自划下一个又一个的圆圈,便将他的剑招尽数挡开——正是太玄经中“吴钩霜雪明”这套剑法。 但听得一片叮叮当当,屋内刀剑相交之声不绝于耳,只一息间,便已相撞了百余声。 白玉泉俊逸的脸上有些狰狞,心知已遇上生平最强的敌人,他越战越勇,丹田内力鼓荡,手中软剑不留余力。 忽然听见对方笑道:“不错,不错!好剑法,好剑法!” 白玉泉瞬间怒目圆睁,脑子要炸开了一般……他怎么有余力说话?他气息外泄也能接住我的剑法? 忽然之间白玉泉才后知后觉,对方招式中刀法夹着剑招,偶尔还有拳掌的影子,一招一式挥洒自如,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显然是武功已臻化境,远在他之上。 他叫窜天鼠,这不正如同老猫戏鼠么…… 高手相斗,胜负仅在一瞬之间,哪能有丝毫分神? 白玉泉一剑斩空,曹少钦左手直按过去,将要碰到剑锋,手掌略侧,一指点在剑身刃面,软剑猛地反弹回去,弯成一轮圆月,直刺进白玉泉左肩琵琶骨里。 白玉泉连退数步,他紧咬牙关,一剑将一把交椅缠起撞向曹少钦,飞身冲破窗户,消失不见。 曹少钦侧身避开,瞥了一眼汪元庆,同样飞身而出,追了出去。 他跃上院墙,但见一道青影向西方急掠而去,迅疾如离弦之箭。其轻功之佳,的确不负窜天鼠之名。 曹少钦微微一笑,使出“千里不留行”,身形倏地穿出,追了上去。 要比轻功,他也不惧。 两人便在京城鳞次栉比的屋宇间追逐起来。白玉泉似燕雀般轻灵,踏瓦无声,行空无痕。曹少钦身形轻飘飘的有如一朵黑云,不落半步。 大白天的在京城上方蹿高走低,也是格外吸人眼球。 长街百姓但见两道身影自远方而来,一前一后,忽高忽低,待要细看,只觉一阵劲风刮过,两人早已消失在街尾,只剩檐角风铃兀自摇颤。 白玉泉多次回首望来,但无论他怎么卖力,都甩不掉身后之人,反而两者之间的距离愈来愈近……奔袭的时间一长,比的就不是轻功,而是内力。 曹少钦不知以轻功成名的窜天鼠有何感想,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到手的功劳,还能让你跑了? 他锁定前方那道身影,不远处就是城墙,以两人的轻功,翻越城墙都是易如反掌。 但前方的白玉泉忽然袍袖一振,凭空折转,又径往南方去了。 曹少钦心中生疑,略微放慢脚步,只远远的缀在后边。 白玉泉似乎放弃了逃命,要去某个地方? 又追了半盏茶的时间,忽地前方那道身影一矮,隐入了重重屋脊之后。 曹少钦不慌不忙的赶了上去,落在飞檐鸱吻之上,他向下看去,这是一处荒废的宅院,瓦破屋漏,杂草丛生,却又新添了许多人生活的痕迹。 他心中了然,看来三鼠这几日,就是躲在这里的。 此地虽然有些荒僻,但六扇门和顺天府衙派了这么多人手,也不至于找不到吧? 对了……三鼠凶名在外,普通捕快、衙役真找上门来了,也是送死。 他们心中也清楚,估计每日出来巡查也是做做样子。 大景朝国库空虚,连六部官员的俸禄都时常欠发,更别说他们这些底层小吏……大家你糊弄我我糊弄你。 曹少钦摇了摇头。 “连京城都是这样,地方的情况可想而知……即便没有我,这大景朝离亡国也不远了。” 他能听见底下的动静,白玉泉就在屋内,所以并不着急……而且屋内还有一人,是个女人。 “难道是……” 忽然白玉泉从屋内走出,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女子。他左肩上伤势未处理,又奔袭了一路,鲜血染红半边衣衫。 曹少钦微微纵身,身子如一片柳叶般缓缓飘下,落在院中。 “这位是赵侍郎家的千金?”曹少钦笑道:“怎么,堂堂三鼠,也会挟持女子,以此要挟?” 白玉泉冷哼一声:“我等自称三鼠,也绝非无耻鼠辈。” 说着他把那女子推开,那女子一个踉跄倒地,却扭头望向白玉泉,眼泪潺潺流下。 “白郞……” 语气哀怨婉转,令人心痛。 什么鬼? 人质爱上了绑匪? 曹少钦呆愣在当场……这才几天啊大姐,你是侍郎家的女儿,打小学的诗书礼仪呢? 不过仔细一想,也不离谱。 这类情况有个专业术语,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有的人在遭受威胁或控制时,反而会对加害者产生心理依赖。 这个时代的大家闺秀从小被养在高门大院里,突然被一群悍匪绑了出来,崩坏了都很正常。 再加上白玉泉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吸引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再正常不过。 曹少钦见状,也回味过来。 白玉泉自知在劫难逃,索性把他引来此处,让他把赵小姐解救回去…… 第十二章 三鼠案告破 白玉泉面如寒霜,没有理会哭哭啼啼的女子。 “阁下武功之高,足以开宗立派,何必屈身事权贵,做一个朝廷鹰犬?” 曹少钦道:“大丈夫学的一身本事,不为国效力,难道与你一样做个水匪,欺凌弱小,劫掠一方?” 白玉泉冷笑道:“我做水匪,只抢那些富商大户,从不欺凌穷人。而你们当官的,和乡绅地主沆瀣一气,尽是盘剥穷苦百姓。” “说的好!”曹少钦拍手,表示认可。 白玉泉略有些诧异,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作为锦衣卫,不应该呵斥辩驳他? 他再度抽出软剑,深吸了一口气,道:“还未请教阁下姓名。” 曹少钦收敛了笑意,架起绣春刀。 “北镇抚司,曹少钦。” 白玉泉欺身上前,将软剑舞得雪花相似。 他摒弃一切守招,剑招陡然凶狠数倍,但同时自身也面门大开,竟是只攻不防,以命换命的打法。 大哥、二哥皆已落网,他白玉泉又怎可苟活? 白玉泉心存死志,就算不能和对方同归于尽,至少也要斩其一臂,刺其一剑。 赵家小姐已经找到,抓了白玉泉,三鼠案就能立即告破。 曹少钦再无保留,他施展身法,在白玉泉剑光中穿来插去。 白玉泉本就不是他的对手,此时身受重伤,气力衰竭,凭着一腔勇猛进了十余招后,剑法中便露出破绽。 蓦地曹少钦手中绣春刀斩下,寒光闪过,一条笔直的血线溅射在地上,一只抓着软剑的手臂飞了出去。 白玉泉惨叫一声,倒地不起。 “白郞!” 赵家小姐扑了上去,痛彻心扉地叫道。 她回头道:“我不准你杀他,我是自愿跟他出来的,你放我们走好不好!我求求你……” 白玉泉一把将她推开,左手发掌猛击向自己头上要穴,竟是要自毙掌下。 他心高气傲,宁可一死,也不愿女人替他求饶。 这个距离,曹少钦可以阻止白玉泉自杀,但他没有。 三鼠案闹到这个地步,只要能破案,活捉钦犯还是带着尸体回去,没有区别。 把白玉泉抓回去,他定会被判凌迟,受尽千刀万剐而死。 白玉泉虽是罪有应得,但两人之间并无仇怨,这点善心,曹少钦还是有的。 只听砰的一声,白玉泉七窍流血,身子如一摊软泥垮下。 江南黑道威名赫赫的窜天鼠,就此自裁。 “白郎——” 赵家小姐扑到尸体上,放声痛哭。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曹少钦摇摇头,转身走了,准备去找人来把尸体抬回锦衣衙门。 忽然赵家小姐在背后喊道:“你是谁?你别想跑,你杀了白郎,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曹少钦满脸惊愕,他停住脚步,转身看去。 “窜天鼠白玉泉乃是朝廷钦犯,人人得而诛之,赵小姐此话何意?” 赵家小姐怒道:“我才不管什么朝廷钦犯,我爹是工部左侍郎,高阁老的门生,你等着!” 曹少钦只觉此事无比荒诞,以至于失声笑了出来,他瞥了一眼脚边的软剑。 “那赵小姐想干什么?” “我要你替白郞偿命啊——” 她话音未落,软剑已飞射而来,插进她心口。 “好人就得让人拿枪指着?” 曹少钦冷哼一声。 “白玉泉太坏了,竟敢当着我的面杀死赵家小姐……” …… 曹少钦把尸体运回北镇抚司时,天上日头正盛。 另一边铁夏也很懂事,亲自带人把活捉的岳彰、徐浪送到了锦衣衙门。 在前两日他就表过态,功劳归锦衣卫,六扇门只是跟着打下手。 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背刺曹少钦,跟锦衣卫抢功劳。 “托曹大人的福,三鼠案终于破了,刑部那边我也能交差了。” 铁夏满脸笑容道。 见曹少钦真单枪匹马的把白玉泉办了,铁夏的态度更恭敬了许多……之前敬的是罗衣,现在敬的是他这个人。 “哪里哪里,能破此案,六扇门的情报才是关键。” 曹少钦心情大好。 虽说破案有些运气成分,但他半路接管此案,只用了三天就侦破。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谁的功劳。 “那在下就先回去了,写好了卷宗,还要上呈刑部。此案曹大人是首功,我来写请功折子,一并送上去。” 三鼠案是钦案,这些折子肯定会直达天听。 加上锦衣卫也会上奏,皇帝对他的名字印象深刻,没准就简在帝心了,那进步还不是迟早的事? 见对方主动示好,曹少钦也释放出善意。 “那就多谢铁总捕了,有空一块聚聚……叫上唐总捕一起。” “一定一定。” 铁夏行了礼,领着人走了。 曹少钦转身进了衙门,听着同僚们酸溜溜的贺喜。 可能是三鼠案的影响太大,不时,千户何震坤竟也被惊动,赶了过来。 何震坤四十多岁,黄铜肤色,身材魁梧,像是一座移动的铁塔,他一双大眼珠子有点突出,两边太阳穴高高鼓起。 衙门传闻他是少林派俗家弟子出身,一身外功练至大成,放在江湖里也是一派宗师人物。 何震坤从最底层的缇骑做起,二十年来累积军功升到千户,属于锦衣卫的中坚力量。 “你就是曹少钦?” “属下见过何大人!”他行礼道。 何震坤上下打量着他,道:“我记得你,去年大脚僧一案也是你办的。几日前朝天观失宝,属你歼敌最多……加上今天的三鼠案,你功劳不小啊!” 去年什么僧案? 看来是大哥的资历,现在也被他一并继承了。 曹少钦道:“为衙门为宫里做事,属下不敢称功。” 何震坤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好好做事,衙门和宫里都不会亏待你的。” 说着他伸出蒲扇大的手,拍了拍曹少钦的肩膀。 力道不小,但曹少钦面不改色,身形都没晃一下。 “好小子!” 何震坤脸色一奇,立即笑容满面。 “真是一员猛将!我亲自写折子,为你请功!” “多谢大人栽培。” 曹少钦再次行礼。 这时他也摸清了这位何千户的脾气,很有江湖气,不喜欢听场面话,奉行武力为尊。 这种上司,倒不难相处。 相比笑面虎齐盛,心胸狭窄李进忠,不知好了多少…… 第十三章 敕旨 何震坤走后,跟着他前来的几名百户纷纷向曹少钦道喜。 何大人刚才的表现很明显了,生出了爱才之心,决定要栽培曹少钦。 曹少钦现在是试百户,三鼠案一破,百户板上钉钉。 加上他还年轻,能力不俗,日后稳扎稳打,千户不成问题。 现在不搞好关系,指不定人家哪天爬自个头上去了…… 才破了一桩三鼠案,还不至于让曹少钦志得意满。 他不卑不亢的和这些百户结交,其中有两人是恩荫世袭的官职,本身武艺粗浅,成日在衙门里也是混日子,曹少钦也没轻视对方,一视同仁。 在衙门里做事,人际关系比自身能力还重要——尤其是曹少钦一心想要进步。 几名百户中,唯独有一人…… “孟靖做得好大的事,昨儿还跟我抱怨什么案情没什么进展,怕李百户回来了责罚,没想到转头就把三鼠全给逮回来了。”齐盛笑眯眯道。 一名王姓百户笑道:“俗话说的好,事以密成,曹试百户当真是少年老成,做事滴水不漏。” 齐盛也是笑了笑,一双狭长的眼睛却瞟了对方一眼……这意思是说,把事情告诉他会坏事? 曹少钦笑道:“没那个意思,齐大人你可是我的老上司,一手把我提拔上来,我防着谁也不会防你啊。昨儿只是怕把话说满了,万一没把三鼠抓回来,岂不是闹了笑话。” 他毕竟是从齐盛手底下出来的,要给他几分面子,否则旁人还觉得他忘恩负义,于名声也有损伤。 众人都附和的笑了几声。 齐盛心中一阵酸涩,很不是个滋味。 几天前,曹少钦刚从总旗升到试百户,这眼瞅着又要升官了,竟和他平起平坐…… 还有,三鼠闹京可是震动朝野的大案,在谁手里破了案,一辈子都受益,甚至青史留名都可能。 没准还会有人编成戏曲话本传唱,主角因此名扬天下…… 之前李进忠凭着其兄的权势,把这案子抢到手中,但整整七日毫无进展,衙门里都在猜测三鼠已经逃出京了,无从侦破。 李进忠转手把这个烫手山芋甩给曹少钦,没想到他却因祸得福,走狗屎运把这案子破了…… 今日齐盛已看过卷宗,案子转折点,就是六扇门查到徐浪在金龙帮现身。 后面找出汪元庆的儿女,逼迫其配合,诱出三鼠……这一步对六扇门很难,但随便一个锦衣卫百户来都能做到。 只有最后一步逮住白玉泉,有些难度…… 齐盛满面笑容,心中却越想越气……那晚就该多派几个杀手,永除后患! 送走这些同僚后,曹少钦才有空做收尾工作。 又命了一旗人马赶往金龙帮,锁拿汪元庆。 回来的人报告,他们去的时,汪元庆已处理好后事,从容戴枷。 下午时,工部侍郎赵嗣源家派了人来,用一口棺材将赵家小姐的尸体运走了……听说是直接运往城外义庄停灵下葬,并不回家发丧。 他们甚至没有过问自家小姐是怎么死的,生前有无遗言。 曹少钦带入这个时代的思维,才知道赵家的想法。 这个结果,也许才是赵家想看见的。 如果赵小姐真活着回去,赵家反而不喜。 一个官家小姐被贼匪掳走旬日,即便平安归来,她的名声也毁了,下半生的生活可想而知,首先赵家内部就会排挤她…… 因为她在一日,赵家就会被非议一日,所有人都不自在。 只有她死了,众人慢慢遗忘这一茬,这件事的影响才能降到最低。 即便她才是受害者。 “原来我杀了她,才是为她好……” 曹少钦露出认真脸。 …… 折子递上去,等待批复也需时间,曹少钦照常上值。 第二日晚,请了铁夏、唐徽音相聚,但铁夏只身赴宴,轮椅少女没有来,曹某人意兴阑珊。 第三日,李进忠按时归京。 他在路上就收到了京中消息,但回了衙门后却没什么动作,只是阴阳了曹少钦几句。 虽然有些不爽,好在曹少钦是试百户,他的副官,三鼠案告破,功劳也有他李进忠的一份。 衙门的规矩历来如此。 这日午后,曹少钦泡了壶清茶,捧了本《春秋》在读。 手下的小旗忽然闯进来,满脸喜色道: “卑职给大人报喜了,有宫里的天使前来降旨!” 曹少钦大喜,绕案而出,边走边整理身上的制服。 等了这么些天,终于来了! 升了官就能吸收王朝气运,赶紧去抽奖,我就不信脸这么黑。 曹少钦快步赶到衙门正堂,但见北镇抚司的大人物们都已到场。 北镇抚使、几个千户齐刷刷的看向他,后边百户都没资格露脸。 又见衙门中门、仪门大开,一名锦袍华服的太监捧敕而入,身旁东厂番子持刀扈从。 那太监移步厅上,南面而立,扯着尖锐的嗓子喊道: “北镇抚司曹少钦接旨——” 众人视线聚焦在他身上,曹少钦深吸一口气,稳步上前……差点被这古代皇权的大场面给唬住了。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朕闻京畿重地,安宁乃国之根本。近有奸宄聚众,号为“三鼠”,潜行市井,犯禁京师,以使官民惶惶。 尔锦衣卫试百户曹少钦,职在缉察,心秉忠赤。不惮艰险,明察暗访,终破全案,诛首恶于阛阓,擒余党于门阙,使宵小遁形,闾巷复靖,朕心甚慰。 尔之智勇,可彰可表;尔之功绩,宜奖宜擢。 兹升尔为锦衣卫百户,秩正六品,仍隶北镇抚司。另赏黄金百两,苏锦十匹,特准入武英殿地字阁。 尔当益励初心,勿负新衔,除奸护良,以卫社稷。钦哉。” 曹少钦留意到重点……升百户、赏黄金百两、苏锦十匹,发财了! 武英殿,听闻是朝廷的藏武阁。 曹少钦产生了些兴趣,他还没练过这个世界的武功。 “微臣谨领圣谕,谢陛下隆恩。” 接下敕旨后,他心中来不及喜悦,当即几行小字浮现。 【擢升锦衣卫百户,攫取大景王朝气运!】 【气运+120……】 …… 【物品:敕旨】 【大景皇帝敕令,兼具天子龙气与王朝气运!】 【气运+50……】 …… 【当前气运:200】 【是否消耗气运,选取功法?】 第十四章 选取神功 宣完旨,北镇抚使把宫里来的太监请入内堂,其余同僚围了上来,皆是满脸艳羡。 “恭喜曹百户高升。” “曹百户升官发财,今晚还不得请兄弟们吃酒?” 曹少钦拱手笑道:“一定一定,今晚我在松鹤楼做东,还请各位大人赏脸。” 拿了皇帝的赏金,曹少钦决定豪气一把。 对于习武之人来说,金银只是身外之物,他更是光棍汉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不如拿出来笼络人心。 在场有些百户不懂生财之道,像是松鹤楼这种高消费的酒楼,平日里看都不敢看。 见曹少钦出手豪奢,众人纷纷喜笑颜开,呼朋唤友,今晚非得要他大出血。 人群散去,曹少钦捧起新官服打量着——试百户服制同总旗,都是黑色锦服。 如今升了百户,终于披上了这身银白锦绣。 但见其做工精美,服质华丽,前胸和后背处缀着彪补,既显得豪奢精致,又不失威仪。 当然这些收获,还都是次要的。 曹少钦意念一动,开始了抽取。 【请选择——】 【劈空掌】 【黑鬼爪】 【沾衣十八跌】 曹少钦当即眼前一黑! 都什么鬼东西?距离他所期待的神功也差得太远了…… 只有个“劈空掌”,勉强能看。 劈空掌可以隔空发劲,与弹指神通是一个级别的,他内力浑厚,使出来的威力定然不俗。 加之是远程攻击,有些时候能发挥奇效。 曹少钦选择了劈空掌。 【当前气运:100】 “还有一次机会……” 【请选择——】 【美女拳法】 【十二路谭腿】 【斗转星移】 看见“斗转星移”后,曹少钦才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不算太黑。 斗转星移,毫无疑问也是属于神功的行列。 200点气运砸下去,终于看见了点水花。 曹少钦闭上双眼,一句句心法秘笈在他心底流过,须臾之间便将斗转星移完全掌握。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斗转星移之妙,在令天下兵刃拳脚,皆成倒戈之势。 只要使用者内功足够深厚,一切招式皆可反弹! 斗转星移本身就很强大,如果在对战中突然使出,敌人猝不及防,多半会中招。 这时有名青衣文吏走了进来,禀道:“曹大人,镇抚使大人请你过去。” 曹少钦赶到镇抚使公廨,入门后扫了一圈,除了北镇抚使吴文昭,两旁的交椅上还坐着何震坤、李进忠。 他行了一礼:“大人。” “坐。” 曹少钦在何震坤下首的空位上坐下,对面的李进忠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北镇抚使吴文昭开门见山道:“三鼠案的卷宗我看了,你办的漂亮,给咱们锦衣卫长了脸。” 曹少钦正要高情商发言,吴文昭摆手示意,又道:“就是有一点,与那个金龙帮的同党讨价还价,多少有失锦衣卫威仪,咱们可是天子亲军,一言一行都要慎重。” 曹少钦心中不以为然,做事要讲究方式方法,一味的强逼威胁,有些时候不但不能成事,还会捅篓子。 但他没有辩驳,这些道理在场谁不知道?吴文昭这是摆明了要敲打他。 “大人教训的是,属下日后办案一定注意分寸。” 这时李进忠笑眯眯道:“曹大人哪是不懂分寸?分明是菩萨心肠,心善,不忍牵连汪元庆的无辜儿女。” 三鼠案告破,曹少钦原在的百户所都有奖赏。 他底下有小旗升了总旗,总旗升了试百户。 至于百户李进忠,升了副千户……上头有人好办事。 这些升迁都是走锦衣衙门的流程。 明发敕旨,这是一项荣誉,只有曹少钦这个首要功臣能享受到。 曹少钦见李进忠一脸春风得意,淡淡的道:“李大人说笑了,既是罪犯子女,何来无辜一说?” 上首吴文昭道:“这些道理,你们知道就好。还有一事——此案的朱批也下来了,即日处决,人是你抓的,也交由你监斩。” 吴文昭递来一个奏本,曹少钦上前接过,翻开一看。 主犯岳彰、徐浪凌迟处死; 同党汪元庆斩首弃市,其子女流放,金龙帮剿灭查抄。 大景朝处决人犯分为两种: 一为秋决,等到立秋这一天集中处决人犯,又称斩监候……不少人犯在行刑前得到减刑、平反或赦免,免于一死。 第二种决不待时,朱笔一勾,立即处死,即为斩立决! 三鼠闹京,挑衅朝廷威严,属十恶不赦之罪,汪元庆自然是斩立决。 值得一提的是,京城内的死刑,都由锦衣卫负责监斩执行。 因为之前屡次发生罪犯家属贿赂舞弊,导致死刑犯没有验明正身,误杀他人。 曹少钦领了命。 方才听见吴文昭敲打时说的那些话,他就猜到了结果。 宫里终究没有法外开恩,让汪元庆将功抵过,保全其家人。 曹少钦心中有些不爽。 没有汪元庆的完美配合,他们绝对抓不住三鼠。 若让徐浪、白玉泉回到江南逍遥法外,那朝廷的脸都丢尽了。 朝廷此举,在某种意义上,何尝不是过河拆桥? 虽然这一切都与他无关……案子破了,他的赏赐一分不少。 再说当初他也没答应过汪元庆什么…… 当晚,曹少钦在松鹤楼大宴同僚。 上到千户何震坤,下到相熟的总旗、小旗,一共来了二十多号人,一晚上就花去了五两黄金。 夤夜,曹少钦提着食盒,进了北镇抚司诏狱。 地牢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恶臭,两旁的牢房偶尔传来几声痛苦的呻吟。 一名狱卒打着灯笼走在前方。 “曹大人,这边请。” 来到一间牢房前,狱卒点燃了墙壁上烛火,转身离去。 火光驱散黑暗,但见空旷的牢房中堆着稻草,一道身影蜷缩在角落。 牢房里的囚犯也被火光吸引,抬头看来,认出曹少钦后,双眼中满是怨愤,恨不得把他吃了一般。 曹少钦看了他几眼,都有些认不出了……见他衣衫褴褛,胡子拉碴,满脸污垢,仿佛苍老了十岁。 这才几日,堂堂的金龙帮帮主,已没了个人形。 曹少钦淡定自若的打开食盒,拿出菜肴。 一碗红烧肉,一叠酱牛肉,一壶黄酒……都是他特意从松鹤楼打包的,正冒着热气。 “别这么看着我,我不欠你什么。” 曹少钦冷冷地说道。 第十五章 乱党 汪元庆愣了许久,才站起身,拖着残躯缓缓走了过来。 他一言不发,把筷子扫到地上,用满是污泥的手抓起酱牛肉吃了起来,又仰头喝了一大口酒,酒水流进胸膛,脸上老泪也滚滚落下。 “曹大人能来给我送这碗断头饭,汪某也无话可说了。” 说起来曹少钦也是奉命办差,对事不对人。 谁叫他汪元庆被三鼠牵连,成为案情唯一突破口呢? 若换个锦衣卫军官来,只怕他要受尽折磨,下场更加凄惨。 当初曹少钦就没有承诺过什么,汪元庆也清楚,这种案子如何判,他一个试百户连话都说不上。 能在审案口供中为他求情,已是仁至义尽。 两人没有再交谈,汪元庆默默吃完酒菜,曹少钦把碗筷收入食盒。 临走时,他低声道:“你在京中有无信任之人,可托付子女后事?” 汪元庆一双憔悴的老眼骤然绽放出光彩,他双手死死地抓住牢门,压低颤抖的语气。 “曹大人的意思是……” 他瞬间心中有所猜测……那日在金龙帮,汪元庆亲眼目睹曹少钦对战白玉泉。 连窜天鼠白玉泉都远不是曹少钦的对手,如果他愿意,做某些事轻轻松松…… 曹少钦面无表情,只是看着他。 汪元庆低声道:“我有个义弟在通州,过命的交情,昨年他们还去拜过年……” 曹少钦没有言语,提着食盒走了。 不时有狱卒来吹灭灯火,地牢里重新陷入黑暗。 但汪元庆心中,却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种…… 曹少钦出了诏狱,只觉浑身都染上了一股馊味。 这鬼地方,没人想去第二回。 回家洗澡换衣服,睡觉。 刚走到衙门门口,却见一名便衣缇骑举着腰牌,急冲冲的往里走,与他擦肩而过。 曹少钦瞟了一眼,是地方送入京的急递,不知又出了什么事。 他没有在意,出了衙门后,施展起轻功,往家中赶去。 那缇骑把急递送了进去,立即转入衙门值房。 今晚值班便有齐盛……曹少钦大宴宾客,自然请了他,只不过轮值到他,无法脱身。 这样也好,眼不见心不烦。 此时齐盛打开密信,快速看了一遍,立即眉头紧锁。 他放下密信,双手撑着额头,若有所思…… 很快,齐盛拿起密信,去了另一间值房。 “李大人,有一封急递送了进来,需你过目。” 李进忠接了密信一看,面色瞬间沉下。 齐盛道:“事关乱党,需把这人抓回来,好好审问。” 李进忠抬头看了他一眼:“齐大人的意思是?” 齐盛道:“此事并不复杂,将嫌犯抓回来就是,但江湖人桀骜不驯,断然不会束手就擒,只怕会闹出不小的风波。” 他说了一半,李进忠便已会意,笑道:“火中取栗,常人可没这本事,需要一位胆识过人的猛将前往……” 当日何震坤当面称赞曹少钦为猛将,此事很快传遍锦衣衙门。 “猛将衙门里倒是有,话说那人之前不一直是齐大人的爱将么?” 齐盛没有理会李进忠的阴阳怪气,道:“何大人那边……” 李进忠收敛了笑意,淡淡的道:“还能怎样?你我一同去跟他说,事关重大,必须派一个信得过的人去,这可不是我们公报私仇。” …… 翌日一早,曹少钦来到锦衣卫衙门,准备监斩汪元庆事宜。 他先到何震坤处取驾帖。 “坐吧。” 曹少钦坐下后,却见何震坤从案上拿起一封信件,走了过来。 “这是一封金陵来的急递,昨晚到的,你看一下。” 曹少钦拆开密信,仔细浏览起来,一行行看下去,他神色愈发凝重。 大景朝是两京制,金陵为留都,同样设有六部、都察院等中央机构,也有锦衣卫南镇抚司,六扇门南门。 这封急递便是南镇抚司发来的。 近日来,南镇抚司照常寻找文宣伪帝后人下落,却意外探查到一事。 有一位武林中鼎鼎有名的人物,与伪帝后人有过来往,疑似其党羽,参与过不轨之事。 那人便是——泰山派掌门三弟子,余岱宗。 自世祖皇帝以来,锦衣卫的头号任务就是寻找文宣伪帝及传国玉玺下落。 不论牵扯到谁,都要一查到底! 按例,要立即将这个余岱宗捉拿归案,刑讯审问伪帝后人下落。 但泰山派为武林大派,传承几百年,实力雄厚,名满江湖,锦衣卫也要慎重对待。 更为关键的是…… 泰山派掌门人东灵子年逾百岁,已决定退位让贤。 继承掌门之位的,就是三弟子余岱宗。 六月初六,泰山派举行齐鲁大醮暨掌门继位大典……算算日子,只有十二天了。 金陵各衙门虽品级与京城相同,但实际管辖范围限于南直隶地区,东南一带。 泰山派位处北地,此事又颇为棘手,南镇抚司便发往了京城。 曹少钦看完密信,又看向一同发来的证据……只是几份人犯的口供,顿觉无语。 在朝堂里,锦衣卫有了这些东西,只要宫里点头,任何人都可以抓……上到内阁、六部九卿,下到地方巡抚、知府。 有一句话说的好,侠以武犯禁。 拿到江湖上去就不是很管用了,大多数人都不会坐以待毙,最终还是要动刀子。 这些有山门驻地的武林正道还算收敛,不敢公然与朝廷对抗。 但想抓他们的掌门人物,没有确凿的证据能行? 余岱宗作为下一代掌门,若被朝廷罗织罪名抓走,泰山派颜面何存?如何立足江湖? 泰山派有什么反应,可想而知。 想办这个案子也不难,只需北镇抚司派出两个千户所。 有两千号人马压阵,相信泰山派能保持冷静,愿意配合,坦白从宽。 曹少钦一阵苦笑……何震坤把急递都给他看了,意思很明显。 要他带队,赶往泰山,在齐鲁大醮之前,把余岱宗捉拿归案,审讯伪帝后人下落。 何震坤道:“你有什么要求,要多少人马,尽管说。” 曹少钦稳下心神,车到山前必有路,没什么好担心的。 还是那句话,风浪越大,鱼越贵。 实在不行脱了这身皮,浪迹江湖去,一身武功就是他最大的底气。 “何大人,我只有一个要求——让我去泰山派抓人,那此案从头到尾都要交于我来查。” 曹少钦只担心一点,他费尽千辛万苦把余岱宗抓回来,这案子又被别的关系户摘了桃子。 江湖上的斗争他不怕,最后都是拳头说话。 但衙门里的斗争黑暗的多,任你有一身武功,也无处施展……除非武功高到能横推一切。 何震坤当下保证道:“好!只要你能带回余岱宗,将来便是指挥使大人发话,我也给你顶着!往死里顶!” 而后曹少钦取了驾帖,前往诏狱。 泰山派之事再急,也不急于一日。 他监斩官一职,是宫里指定的,不容更改。 第十六章 玉瑶 中午,西门外四牌坊,刑场。 听说有人要被砍头,附近的乡民都来看热闹,现场被围得水泄不通。 这也是朝廷愿意看见的,斩首弃市的主要目的,就是震慑普通百姓。 人群分开,但见一队锦衣卫导引驾帖而来,狱官素服角带押送着一名人犯,走上刑台。 不时,曹少钦与一同监斩的刑部主事、监察御史,及兴、宛两县知县抵达现场。 没有什么复杂的仪式,待日头上升,到了对应的时辰,曹少钦扔下令签。 “午时已到,人犯验明正身,立即行刑!” 刽子手高举大刀,一刀斩下,嚓的一声,一颗人头落地,鲜血飙射。 下方的人群也欢呼起来,叫好之声此起彼伏。 曹少钦原本面无表情,但见有人拿着馒头去蘸地上新鲜的血,一边咳嗽,一边拿到嘴边舐食……他胃里一阵恶心,差点吐了出来。 而后,兴县领人犯之身投漏泽园,宛县领首级贮库。 曹少钦没有理会刑部、都察院官员的攀谈,带着人马到衙门复了命,回到家中打点行李干粮,准备明日出京,赶往泰山。 …… 话说汪元庆的一对儿女被判了流放云贵,当日两个顺天府公差领了公文,到牢房提了姐弟二人,监押上路。 上午行了十余里地,午间在一家驿站修整。 两名公差进屋讨水食吃,那姐姐拉着弟弟到院中跪下,朝着京城方向跪拜,脸上泪珠扑簌簌流下。 见驿丞面露疑色,一名公差道:“你当他们是谁?他们是三鼠同党的子女,其父被判了斩立决,就是今天,这会儿应该在砍头!” 驿丞惊道:“就是大闹京城的三鼠?” “不然呢?” 驿丞不再多说,进屋去准备水食。 另一名公差骂骂咧咧:“陈班头真不是个东西,收了银子不办事,跑一趟云贵几千里,猴年马月才能回来?只怕到时候我婆娘都跟别人跑了!” 那公差道:“谁说不是?跑这一趟连油水都捞不到,他们金龙帮几百号人手,谁料树倒猢狲散,帮主儿女被发配也没人来相送、打点银两……呸!还都是混江湖的,也忒不讲义气了!” 那公差大骂晦气,忽然另一人拉了他的袖子,指着院里的姐弟俩,给了他一个隐晦的眼神。 那公差不解的看去,但见姐弟俩都是蓬头垢面,头戴行枷。 弟弟刚满十岁,只知道哭。 姐姐十三四岁,已然懂事,一路上照顾着弟弟。 但见她虽衣衫污秽,但削肩细腰,身段初长成,容貌秀丽,十足的美人胚子…… 那公差眼珠子滴溜溜的一转,与同伴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下午继续上路,太阳着实毒辣,姐弟俩还带着行枷,他们都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哪吃过这种苦头? 没走三里地,弟弟就受不住了,姐姐央求两名公差歇息,公差大骂,逼迫着又走了二里地,才到一树林里休息。 弟弟瘫坐于地,形似槁木:“姐,我要喝水……” 姐姐走到两名公差前,抿了抿干裂的嘴唇道:“大爷,赏我弟弟一口水喝吧,他还小,只怕路上撑不住。” 一人骂道:“丧门星,早点死了才好,大爷好回去交差!” 另一人却是调笑道:“汪姐儿,你想讨水喝还不简单?我嘴里有的是口水,你过来,大爷喂你。” 那人也笑道:“对,咱俩先吃个嘴子,赏你弟弟一口水喝又算什么事?” 汪姐儿满脸的错愕,忙退了几步。 到她这个年龄,已知世事,不难猜出这两名公差的龌龊心思。 她羞愤难当,就要一头撞死在树上,以免受其折辱。 但想到年幼的弟弟,不忍心丢下他不顾…… 两名公差越说越起劲,见四下无人,便要对她动手动脚。 弟弟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只知这两人要欺负姐姐,吓得大哭起来。 两名公差狞笑着,汪姐儿退无可退,顿觉万念俱灰。 “尔等身为朝廷公差,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如此行事?” 忽然上头传来个声音。 登时两人吓得魂都丢了,连忙退开,仰头看去。 只见树上站着一道颀长的身影,一袭青衫,灰布蒙面,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两人惊呼一声,知道多半遇上了高手,转身就跑。 那青衫男子纵身跃下,挡住他们去路,一人拔刀就砍,却被青衫男子空手夺过,平平无奇的两刀砍下,结果了二人性命。 而后他提着刀,向那对姐弟走去。 姐弟俩缩在一起,弟弟大哭不止,姐姐也是面无血色,见长刀劈来,她连忙紧闭上双眼。 只听咔嚓两声,脖子上的行枷被劈开。 汪姐儿睁开眼愣住,很快反应过来,忙拉着弟弟跪下磕头。 “多谢恩公相救!多谢恩公相救!” 那青衫男子道:“你父亲说,他在通州有个义弟,让我把你们送过去,在什么地方?” 汪姐儿惊喜道:“恩公认识我父亲?” 青衫男子没有言语。 她只得道:“我叔叔住在通州董家村……” 青衫男子点了点头,长臂伸出,一手抓起一个,将姐弟俩夹在腋下,展开轻功,飞步而行。 姐弟俩只听耳边风声飒然,两旁草石树木飞速向后移动,不到片刻,竟然路过了午间歇息的驿站。 弟弟止住了哭声。 汪姐儿满脸骇然,只觉天底下最高深的武功莫过于此,心想父亲什么时候结识了这种武林高手? 又想父亲已被斩首,从此阴阳两隔,泪水就止不住的流下,飘散在风中。 她哭得正伤心,忽然青衫男子停下,把她在地上。 “你哭什么?我弄疼你了?” 青衫男子说着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汪姐儿一呆,才知是自己的泪水飘进了他眼睛里,顿时心中大窘,小脸一片通红。 “没有弄疼我,恩公,我只是……只是想起了我爹。” 青衫男子沉默半晌,道:“你叫什么名字?” “玉瑶……我叫汪玉瑶。”她低着头,小声说。 “玉瑶,好好的活下去。” 青衫男子又抱起她,继续赶路。 汪玉瑶悲伤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此刻在这个陌生男人的怀里,她只觉无比安心,数日来的疲惫涌了上来,她竟缓缓睡着了。 当她再次醒来,发觉周围的景物很眼熟,已经到了董家村。 来到一处空地,青衫男子把他们放下,道:“你们去吧。” 汪玉瑶拉着弟弟跪下,再次磕头:“恩公,以后我们去何处寻你?还望恩公告知尊名,等我和弟弟长大了,一定结草衔环相报。” 青衫男子背身而立:“说起来我算是欠了汪元庆一桩人情,如今救下你们,正好一笔勾销,不需要你报答什么。” 汪玉瑶固执的摇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她眼神一凝,瞧见男子青衫上的污渍,那是被他们姐弟弄脏的。 汪玉瑶呆了呆,想起他们姐弟二人如今的身份,眼神黯淡了许多。 她磕头道:“恩公大恩大德,小女子没齿难忘,恩公既然不愿告知尊名,我有一桩小小的心愿,还请恩公成全。” “你说。”青衫男子淡淡的道。 “求恩公摘下面幕,让小女子一睹尊容……” 青衫男子忽然转过身来,神色惊奇的看向她。 登时汪玉瑶满脸通红,只觉对方猜出了她的心思,忙低下头去避开他眼神。 她声如蚊蚁的解释道:“我只是想……只是想日后给恩公立个长生牌位,日夜烧香磕头,保佑恩公一辈子福寿双全。” 青衫男子沉默不语,掏出了几粒银锞子扔到她身前。 “你跟你叔叔说,以后我有空便来看你。” 说着他走到一旁刻有“董家村”的石碑前,抬手一掌,石碑应声倒下,裂成数块。 他身形一闪,便到了几丈之外,一转眼就消失不见。 “恩公,恩公——” 汪玉瑶在背后大喊,眼泪夺眶而出…… 第十七章 灯火阑珊 暮色渐浓,六扇门四下也掌起了灯。 “这个点了,曹大人怎么来了?” 铁夏迎了出来,远远的施了个礼。 曹少钦还礼道:“别提了,衙门里又给我派了一桩大案,愁得我觉都睡不着,只得厚着脸皮来请铁总捕帮忙。” “曹大人这是能者多劳,”铁夏笑道,“有什么吩咐但说无妨。” “我要调阅泰山派档案。” “小事一桩,”铁夏伸手示意,“曹大人这边请。” 两人往案牍院去,路上聊的都是近日京中发生的趣事。 六扇门专职处理江湖事务,铁夏自然也好奇泰山派发生了什么事。 但他也知分寸,锦衣衙门的事可不能胡乱打听。 他不问,曹少钦自然也不会主动说。 虽说等他到了泰山派,少不了闹出一番大动静,届时江湖上定会人尽皆知…… 但铁夏事后收到情报,和他事前主动泄密,两者性质是完全不一样的。 所谓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做任何事,对任何人都要谨慎。 到了案牍院,却见四下一片昏暗,没有一点灯火。 那美少妇管事找出泰山派的档案后,道:“为杜绝明火,案牍院内不设烛台,还请曹大人移步阅览。” 铁夏笑道:“曹大人忙不?不如到我的值房来,我先下去备点酒菜,等曹大人看完了档案,咱俩喝点,吃上一锅热乎的咸菜滚豆腐。” “那感情好……”曹少钦说着,忽然听见轮椅辘辘之声,扭头看去,便见唐徽音出现在院门下。 “如果唐总捕不嫌弃,在下借宝地一坐?呃……主要是档案上有些细节,还需请教。”他话锋一转道。 一时间铁夏和那美少妇管事表情都很精彩,看向唐徽音,又瞅了瞅曹少钦…… 院门下的唐徽音愣了愣,不置可否,调转轮椅又走了。 曹少钦丢下二人,把档案夹在腋下跟了上去。 话声隔着院墙传了进来…… “几日不见,唐姑娘又漂亮了。” “曹百户也喜欢说这些花言巧语?” “什么叫花言巧语?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唐姑娘不喜欢听?” “曹百户这些话,还是留着给松鹤楼谢掌柜的女儿说吧。” 话声停顿了片刻。 “对了,上次我在广和居设宴,铁总捕都来了,唐姑娘为何不来?可是不给我曹某人面子?” “曹百户说笑了……” 案牍院内,铁夏和那美少妇管事还愣在原地,一脸的若有所思。 唐徽音虽身有残疾,但胜在姿容绝俗。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也是人之常情。 隔壁偏院内,曹少钦将四下的灯烛都点燃,院中一片亮堂堂,灯火通明。 “你要看书,点一盏灯拿到近前不就行了?”唐徽音叹道。 “你堂堂一个正五品的总捕,还怜惜这点灯油钱不成?”曹少钦道,“存着攒嫁妆啊?” 唐徽音忽然抬手,只听咻咻几声,灯烛依次熄灭,只有曹少钦面前的那一盏油灯还亮着。 “六扇门清贫,不似锦衣卫衙门富贵豪奢,还请曹百户见谅。”她淡淡的说道。 丫脾气挺大的!一句话不爱听就发作。 “无事,改天我从锦衣衙门给你搬两桶灯油来。” 曹少钦把档案摆在灯下……差点忘了,他是来查资料的。 江湖中所有门派、教会、世家,只要叫的上名字的,六扇门都有记录存档,依次排了甲乙丙丁四等。 并且选出每一等级的前三位,作为分级的参照物。 甲等前三为:道门天宗、灵山少林寺、洛神宫。 乙等前三为:唐门、峨眉派、泰山派。 “意思是,泰山派在二流势力中排第三……” 曹少钦按自己的方式理解。 泰山派人员并不复杂。 一代东灵子; 二代魏翔、玄玑子、余岱宗三人。 其他都是小卡拉米,无须在意。 二代三人,都是江湖上成名十余年的高手,但究竟实力如何,只有交了手才知道。 此行最大的威胁,还是东灵子这个百岁老人。 这可是老元魁…… 大景太祖皇帝发迹于江湖,他既终结了前朝末年的乱世,也扫平了江湖上几十年的血雨腥风。 他既是皇帝,也是武林盟主,实至名归的“天下第一”。 太祖皇帝登基后,定下了“武魁”、“元魁”两种匾额,赏赐给武林正道高手。 武魁、元魁是官方身份,有品秩俸禄,见官不跪,免赋税徭役等特权。 御赐匾额,自然不会排名次。 武魁有定数,始终是十人。 元魁初为十人,每十年增选一次,总数始终保持在二十人内。 许多习武之人的毕生梦想,就是获得一块“元魁”匾额,光宗耀祖。 但想成为元魁,条件十分苛刻。 首先,要是武林正道,邪魔歪道、为非作歹的人别想。 其次,有跟脚的人优先……比如出身名门正派、武林世家,尤其是与朝廷关系良好,立过大功的人。 最后才是,武功要到了那个层次,宁缺毋滥……不能因为你当上了元魁,拉低所有元魁的档次。 四十年前,泰山派东灵子就获得了朝廷所赐的“元魁”匾额。 这种老元魁的底蕴实力,可想而知。 曹少钦扶额沉思,愁眉不展。 这件案子不能硬碰硬,武力为辅,要智取…… 关键在于,要利用好朝廷的大义,管你武魁、元魁,也不敢明着造反。 “晚间我听说了一件事。” 一直保持安静,没有打扰他的唐徽音忽然道。 “什么事?” “顺天府派出押送汪元庆儿女的两个公差,死在了官道边。” “还有这回事?” 曹少钦看向唐徽音,却见她正盯着他看。 “汪元庆身为金龙帮帮主,手底下有几个死忠,帮他救走了儿女,也很正常。” 唐徽音笑道:“我何时说汪元庆的儿女没有死,被人救走了?” 却见曹少钦神色怔怔,没有回话。 灯火辉映下,唐徽音面莹如玉,眼澄似水,笑意盈盈,倍增明艳。 唐徽音反应过来,低下头去。 曹少钦走近几步,他双手撑着轮椅,俯身下去……唐徽音大惊! 好在曹少钦只是附在她耳边,轻声说道:“那两个公差想欺辱汪元庆的女儿,我才杀了他们。” 但此刻唐徽音脑中一片空白,他说了什么,浑然没在意…… 她第一次与男人离得这么近。 曹少钦身上的气息直往她鼻子里钻,尤其是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扑在她耳朵上,唐徽音顿觉全身一阵酥麻,浑身汗毛竖起,瘫坐在轮椅上。 她只想逃走,但她行动不便,轮椅又被曹少钦把着,当真是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半晌,才红唇翕动,软软的吐出一句:“你做的好,男人欺负女子,该杀!” 曹少钦才直起身,却见唐徽音俏脸上晕红流霞,有如鲜花初绽,娇美无限。 “我明儿出京,去泰山派一趟,大概要一个多月,应该能赶上七月十五,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海子放河灯,好不好?” 唐徽音呆了半晌,没有说话。 曹少钦也是沉默,似乎在等她的回答。 她深埋下头:“对不起,我不喜欢去外边……” 曹少钦看了她几眼,脸色渐渐淡了。 他丢下那本泰山派档案。 “那便请唐总捕归还一下。” 说罢,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第十八章 华山派 晨光初露,天边一抹鱼肚白。 钟鼓楼敲响晨钟,古朴的钟声碾过寂静的坊市街巷,右安门厚实的包铁门扇缓缓向里洞开。 早已候在瓮城里的二十余骑挨着门洞,鱼贯而出。 出了城门后,曹少钦骑着一匹青骢健马,一马当先。 蹄声如雷,尘土满天,二十余骑浩浩荡荡向南奔袭而去。 泰山派一案,只能智取,所以他只带了两旗人马,方便赶路。 人带多了,那就是行军,辎重补给都是麻烦事。 何震坤也知他此行艰难,特意从麾下调派了两个得力干将给他。 两人名为张勤、赵俭,都是累功升上的总旗,武功突出,工作能力强。 其中赵俭昨日已先行一步出发,带着兵部的勘合去沿途驿站,安排补给食宿。 曹少钦带着大部队一路南下,二十余人都是衙门的精锐,有武功在身,加上官路平坦,可在驿站更换马匹,赶路的速度非常快。 这日午后,一行人渡过漳河,本想赶去宁津驿过夜。 奈何天公不作美,天上忽然乌云密布,倏地大雨倾盆,闷雷滚滚在众人耳边炸开。 张勤打马到曹少钦近前,大声道:“大人,这附近有一座白马庙,咱们可前去避雨借宿。” 宁津驿还有二十里,雨下的太大,根本没法赶路。 他们这些武夫淋点雨不算什么,但马匹可精贵的很。 “带路。” 一行人向西南方赶去,行了二里路,便见一座破败的白马庙。 此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竟如同深夜一般。 庙宇坐北朝南,共有三间,地方还算宽敞。 众人把马匹赶进去,几个缇骑开始清理杂物,取材生火做饭。 曹少钦脱下湿透的外衣,四下打量一阵。 但见台阶上杂草丛生,墙角结满蛛网,半人高的香炉倾倒在地,几只朽烂的灯笼堆在墙角,只剩竹篾骨架。 唯独神像还完好无损的高坐台上,垂视这满地狼藉。 张勤道:“卑职上次路过此处,庙内还没断了香火,这才不过两三年,竟破败至此。” 曹少钦道:“我记得去年这边发了大水,百姓一个个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上拜真菩萨?” 张勤笑了笑,没敢回话。 不时庙内清扫出来,生起火堆。 有缇骑接了雨水,烧上一锅开水给众人擦身、泡茶。 曹少钦脱下湿衣烘烤,拿出携带的衣物穿上……都是老江湖,包袱自然做了防雨处理。 他一边喝着茶,一边拿出地图,盘算路程。 出京已有四日,行了五百里路,还剩下三百里路程。 距离六月初六的泰山派齐鲁大醮,还有七日,时间充裕。 忽然曹少钦抬头看向庙门……门外雨水从屋檐倾倒下来,好似一张水帘。 不时,张勤站起身,侧耳倾听:“大人,有人靠近……” 曹少钦没有言语。 片刻后,庙外传来一阵喧闹声。 “里面的朋友,我等是华山派弟子,途径此处,不知可否行个方便,让我等进来歇脚避雨?” 喊话的竟是个女人,声音清亮,中气十足。 她站在暴雨里喊话,声音混在滚滚闷雷之中,庙内众人也听得清晰,足见内功深厚。 一众锦衣卫皆是侧目看向曹少钦。 “此庙原是荒废之地,我等也是暂避风雨,诸位请自便。” 曹少钦淡淡说来,如同平日里与人闲谈一般,没有丝毫用内力催动的痕迹,但庙里庙外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比之庙外女子运功大声喊话,就显得更加高明自然。 庙外一阵沉寂。 看来是华山派众人见屋内有高手,在这种环境下,不敢贸然进入。 几息时间后,那女子才道:“那便打扰了。” 接着庙门被推开,只见七个年轻人走了进来,四女三男。 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还没来得及包扎,互相搀扶着,身上染血,浑身湿透,说不出的狼狈。 屋内一众锦衣卫汉子的视线,瞟向其中两个女弟子。 打头那人,多半也是喊话之人。 但见她身材高挑,青衫仗剑,腰间挂着个酒葫芦。 其面目清隽,狭长的剑眉下一双眸若点漆的丹凤眼,英气凛然,潇洒飘逸,令人不敢逼视……只是看着伤势有些严重,满面苍白,脸无血色。 第二个女子年龄尚小,看着只有十六七岁,面容姣好,肌肤娇嫩雪白,只是一双柳眉下的桃花眼有些黯淡,我见犹怜。 张勤眉头一皱,凑到曹少钦身边,低声道:“大人,他们好像是在被追杀。” “无妨。” 一群华山派弟子见屋内有这么多人,似是有些不安,都停在门口,有些进退维谷。 唯独先前喊话的那女子丝毫不怯,上前两步行礼道: “叨扰宝地,实属无奈,华山派楚君怜在此谢过各位了。” 行走江湖,也有一些不成文的规矩。 像是破庙、山洞、草屋这类可落脚的无主之地,向来都是先入为主,后来者想进入休息,必须请示主人,征得同意。 若直接闯入,碰见人家在练武、换衣等,闹出人命都是常事。 当然,江湖里不守规矩的人也多。 曹少钦眉头一挑……还遇上了个名人。 华山派大弟子,“醉青锋”楚君怜,这位女侠在江湖上的名头着实不小。 “庙内尚有余地,楚女侠无需多礼。” 随后他吩咐道:“把马牵到檐下去,让出西殿给华山派各位少侠落脚。” 男女有别,对方有女子,关照一下实属人之常情。 几名缇骑默默起身行动。 华山派众人齐身拜谢。 楚君怜不留痕迹地观察着,这些马匹都是驿马,而且对方人数众多,但静坐于地,竟无一丝杂声,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这是一伙朝廷的人,看架势多半是六扇门的捕快……楚君怜很快得出结论。 她长舒了一口气,六扇门内的捕快,大多数都是行事磊落,比起江湖上的旁门左道,不知好了多少倍。 很快西殿清理出来,华山派众人再次谢过,移步进入,扶着几个重伤员躺下。 雷声滚滚,忽然一道闪电撕裂夜幕,瞬间白马庙里亮如白昼。 暴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架势,黄豆大的雨点打在屋顶瓦片上,噼里啪啦的直响。 庙宇东边一片寂静,西边华山派众人裹伤、生火,偶尔有些痛呼出声,闹出不小的动静。 曹少钦拿了根木枝,拨弄着柴火。 忽然他眉头一皱,望向东南方向。 又有人来了…… 第十九章 赤霞山庄 忽然雨声中响起一阵马蹄声,动静越来越大。 西殿内一阵惊呼骚乱,众华山派弟子纷纷起身抽出长剑,如临大敌。 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庙前,一时间人吼马嘶声传了进来。 见对方来势汹汹,众锦衣卫默默握紧刀剑兵刃,起身肃立。 庙门忽的被人一脚踹开,一伙黑衣人鱼贯而入,沿着门口依次排开,足足有十余人。 接着走入四个红衣女子,四人腰佩长剑,个头身材相近,都是容貌秀美,体态婀娜。 四人排成两列,竟然是侍女一类的角色。 众锦衣卫面面相觑,不知这伙人是什么来路,见曹少钦没有命令,只得按捺不动。 最后才走入一名白衣男子,看着三十多岁年纪,面目俊雅,步态潇洒。 曹少钦表情奇怪,这人好大的排场,这么喜欢装逼,下雨天也不怕遭雷劈……等我哪天锦衣卫不当了,也要寻他几十个漂亮侍女充场面,走到哪里都是莺莺燕燕。 那白衣男子一眼扫过东殿的锦衣卫,毫不在意,扭头看向西殿,满面带笑。 “楚女侠、岳女侠,咱们又见面了,这叫什么?有缘千里来相会。” “你们真是阴魂不散。” 白衣男子笑道:“楚女侠何必动怒,在下只是想请二位女侠到赤霞山庄上一住,让我略尽地主之谊。听闻楚女侠好饮,庄上最不缺的就是窖藏美酒,一定能让楚女侠喝个痛快。” 赤霞山庄? 曹少钦看向张勤,张勤摇了摇头,意思是他也没听说过什么赤霞山庄。 但对方敢招惹华山派,能是泛泛之辈? 在六扇门案牍院内,曹少钦留意过华山派的档案,盖因其最为特殊,封皮上写着甲等,却放在乙等架子上。 询问后才得知,华山派先是在甲等,曾经还位列第三,紧随道门天宗、灵山少林寺之后。 但短短几十年后,就被移到了乙等,连乙等前三都没混上。 “难道这个世界的华山派,也有剑气之争?” 事情经过可能是这样……这白衣男子出行姬妾成群,多半是好色之徒,见华山派二女貌美,生了歹心。 先前双方拼杀过一场,华山派不敌逃走,白衣男子追杀而来。 但他与这两拨人都是萍水相逢,万一猜测的不对,有什么隐情也不得而知。 庙外霖雨不歇,此时虽天色已黑,但才过申时。 长夜漫漫,正巧无聊的很。 曹少钦暂时没有动弹,准备先看会儿好戏。 就算要出手,也不能白出手,等他们被逼入绝境,或者主动开口求救,让华山派欠他一个大人情。 江湖人看重信誉人情,碰上有情有义的人,为之付出生命也是常事。 一个人情,有些时候价值千金。 楚君怜冷笑一声,抱臂斜睨那白衣男子:“你良心这般坏,人自然是臭的,庄子里的酒也是臭的,姑奶奶我只怕喝了烂心肝。” 她身旁的岳姓少女也娇叱道:“姓宋的,你纠缠不清,到底想怎样?趁着我爹娘不在,以多打少,以大欺小,算什么英雄好汉?今日我等纵使是死了,来日我爹娘定会上门,领教领教你赤霞山庄的本事!” 张勤低声道:“卑职听闻华山派岳掌门有一子一女,这位应该就是岳小姐,她从未在江湖上行走过,不知名号……华山与泰山乃是世交,泰山派盛会,岳掌门必定不会缺席。” 曹少钦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华山派的档案他瞟过一眼,其中甚至记录了岳小姐的闺名……她叫岳瑶,还有个哥哥叫岳林。 那宋公子淡然一笑,闲庭信步走到供桌前,仰头看着神像。 “我听闻去年龙门镖局和盐帮在扬州冲突,还是楚女侠介入,与双方头目比酒解斗,化解了一场火拼,今日咱们何不效仿旧事,也来一场比斗?” 楚君怜道:“你想怎么比?先说好——常言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我与你是一杯酒也吃不下的。” 宋公子淡然一笑,并未生怒。 “方才岳女侠说想领教我赤霞山庄的本事,何须等到来日?二位是华山派高徒,这些侍女伺候我多年,也学会了我一些微末功夫。” “今日只要楚女侠胜过了我,或者岳女侠胜过我这四名侍女,宋某扭头就走,绝不纠缠……反之,若二位女侠输了,还请上赤霞山庄小住。” “马王爷在上!”宋公子对神像拱手,又转身对众锦衣卫行了一礼,“还有各位朝廷的大人,一同给咱们做个见证。” 华山派众人不语,面色皆有疑虑,看来他们见识过对方的武功,知道胜算不大。 但对方人多势众,若一拥而上,他们绝无胜算,赌斗还有一线机会。 楚君怜默默摘下腰间的酒葫芦,打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旋即用衣袖擦了擦嘴,苍白的脸色立时红润了一些。 在场男子无不盯着她看,心中均想……世上漂亮的女人多的很,但这般英姿飒爽、豪放潇洒的女中豪杰却是少见。 醉青锋,名不虚传! 却听那岳姓少女道:“大师姐,让我来。” 话音甫落,岳瑶走出,她只在左臂上缠着布带,鲜血渗红,伤势较轻。 楚君怜只得道:“师妹,当心!” 宋公子一挥手,四名红衣侍女上前,却只有两人拔剑,围上岳瑶。 岳瑶虽年齿尚稚,但负剑立在那里,巍然不动,竟有一股渊渟岳峙的高手气度。 众人但见她腮凝新荔,鼻腻鹅脂,娇腮欲晕,俊眼修眉,令人见之忘俗。 那两名红衣侍女虽漂亮,但和岳瑶站在一起,瞬间便成了庸脂俗粉。 而楚君怜年岁成熟,风采更胜岳瑶三分……难怪这宋公子纠缠不休。 突然一名红衣侍女喝道:“看招!” 话音未落,手中长剑急刺而出,剑刃破空发出嗤嗤的声响,一看就内力不俗。 与此同时,另一名红衣侍女也倏地出剑。两人一前一后,配合默契,攻势严密,而且都是刺向岳瑶身上要害,狠辣至极。 却见岳瑶面不改色,刷刷出了两剑,左挡右刺,化解了对方凶险的合击。 当即三女激战成一团,但见火星飞迸,听得长剑相交铮铮铮的声响如珠帘坠地,庙外风雨之声也为之唱和。 半空中忽喇喇地打了个霹雳,闷雷滚滚,似在众人耳边炸响。 台上神像高坐,俯视着殿内这场鏖战…… 第二十章 还有高手? 那些黑衣护卫入庙后,各自点燃了火把,照得庙内灯火通明。 场中激斗正盛,三女娇喝清叱声不断,身形来回穿插,火光照耀之下,人影乱晃,剑光闪烁。 曹少钦面色惊奇,他想起了那晚被四个好手刺杀一事……这些红衣侍女个个武功不俗,竟都不弱于那些刺客。 看来侍女不仅要长得漂亮,也要武功高强,行走江湖才有面子。 “难道我还要亲自教侍女武功?学武可是水磨工夫,极重天资,常人想练到这个程度,少女也变成熟妇了……除非从幼女开始教。” 对了,直接去找会武功的少女,例如这岳瑶一般,岂不方便? 曹少钦瞎想之间,忽见岳瑶身形如游龙,斜剑一挑,从一名红衣侍女剑招疏漏之处精准刺入,直取其咽喉,那人一个闪身,肩膀中剑,登时鲜血涔涔流下。 那人连忙退出战圈裹伤,另一名红衣侍女与岳瑶单斗,瞬间落入下风,胜败便在几招之内。 余下两名红衣侍女对视一眼,拔剑攻上,岳瑶独斗三人,战局再次逆转。 这三名红衣侍女配合默契,同使一套剑法,可互相翼护,可合击进攻,威力倍增。 岳瑶左支右绌,不过百余招,身上又新添几处伤口,数次险象环生。 华山派众人屏息凝神,楚君怜满脸惊忧,她紧握长剑,时刻准备救援。 三名红衣侍女剑势大涨,一齐攻上,岳瑶接连后退,如同兵败如山倒,不时就要亡命剑下。 曹少钦摇了摇头,叩住茶杯,暗自运劲。 忽听岳瑶娇叱一声,有如鸾凤清鸣,她快步后退,双足踩在梁柱上借力,猛地腾身倒翻,从三名红衣侍女头顶飞过。 只见她刃上暴涨出一层紫气,剑光如惊鸿掠水,刷刷刷连出三剑。 曹少钦几欲起身! 这是什么剑法? 场上那三名红衣侍女在同一时间身形僵直,三人向前踉跄几步,最后扑倒在地,没了动静。 其中一人啪的一声撞上梁柱,身子跪地刚好靠在柱身上。众人朝她看去,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但见她后颈上留下了一个血洞,殷红的鲜血喷涌而出…… 众人再看向岳瑶,她浑身浴血,持剑立在场中,呼吸急促,火光照在剑刃之上,忽红忽碧。 楚君怜闪身上前,将其护在身后。 “好剑法!好剑法!难怪老一辈的人都说,天下四大剑宗,当首推华山派,果真名不虚传。” 那宋公子双眼放光,鼓掌赞道,竟丝毫不在意四名侍女一伤三死的下场。 楚君怜道:“既输了赌斗,你们还不快滚!” 宋公子笑道:“宋某刚才说了,若你们获胜,请二位女侠到山庄做客的事情就此作罢……但现在岳女侠辣手杀了我三名侍女,也该给我一个说法吧?” 曹少钦愕然,看来信守承诺在江湖上也是一个稀缺品质。 “无耻!”岳瑶气得粉面含煞,“刚才你立下誓言,马王爷在上可都听着呢!” 宋公子笑道:“什么狗屁马王爷,我等只拜阳神!” 一众锦衣卫脸色微变。 楚君怜道:“难怪!难怪!我说从哪儿冒出个赤霞山庄,原来是魔教妖人。” 话音甫落,她提剑而上,宋公子也只得出剑招架。 这两人激斗,声势更为浩大,但见楚君怜剑上裹着一层紫气,那宋公子剑上附着一层红光,现场剑气纵横,在地砖、梁柱、墙壁上留下一道道深痕。 庙内众人皆满脸惊骇,慌忙后退……唯独曹少钦一人还坐在原处,凝眉沉思。 这伙人竟是逐日教的…… 大景西南方有一国,名为南诏,这南诏国上下臣民,无论汉人还是番族,都信奉一个神教。 一百多年前,神教内部信仰产生分歧,有人只拜月神,有人只信奉阳神,从而分裂成两个教派——拜月教和逐日教。 两教都视对方为异端,互相攻伐,在南诏国内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以至于民不聊生。 这场战争持续了几十年,以逐日教的失败告终。 拜月教成为南诏国教,逐日教余孽逃往大景,苟延残喘。 这几十年下来,逐日教在大景传教,实力逐渐恢复,时刻图谋反攻回南诏。 因他们行事隐秘,多不讲江湖道义,手段狠辣,故而被江湖人视为魔教,人人喊打。 朝廷对逐日教诛杀极严,仅在造反先锋白莲教之下。 多数江湖人都对朝廷敬而远之,有什么恩怨也是内部解决。 若谁去报官,请了朝廷插手,必为武林不齿,少说骂他一句朝廷走狗! 相反若有人敢跟朝廷作对,只要事出有因,江湖人还会称赞他是英雄好汉——例如河东大侠燕不弃。 所以对江湖内的私斗、火拼,朝廷多是懒得搭理……只要你不祸害百姓,影响社稷安定,公然挑衅朝廷。 原本事不关己,曹少钦还在看戏,但这宋公子狂傲自大,敢在官军面前自爆马甲。 那就不得不出手了! 岳瑶大声喊道:“各位大人,我与师姐皆是家世清白的良家女子,这贼人图谋不轨,欲要强掳我们二人去……求大人替我们做主,事后华山派必有重谢!” 曹少钦笑道:“去年九月,你师姐在苏州杀了一个地主,把他家的钱粮通通分给百姓,打伤县衙捕快无数,这也叫良家女子?你呢,杀没杀过人?可曾与官府作对?” 岳瑶俏脸一红,紧抿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都是混江湖的,谁还遵纪守法啊? 曹少钦再看向场中,两人鏖战不休,楚君怜右手有伤,是左手持剑,百余招下来,已有颓势。 杯中的茶水已经冷了,一场好戏唱到现在,也该曲终人散了。 他运上“银鞍照白马”的劲力,手上一挥,茶杯平平的射了出去。 场上宋公子攻势正盛,突觉后背一阵劲风袭来,连忙回身,横剑相挡。 茶杯撞在剑身上竟劲力不消,飞速旋转起来,震得长剑颤动不住。 宋公子心中大惊,连忙运功抵御。两股劲力纠缠,茶杯啪的一声碎裂开来,茶水茶叶飞射,溅了他一脸。 宋公子伸手往脸上一抹,神色骇然,看向东殿方向。 “还有高手?” 第二十一章 天昏地暗,斗转星移 宋公子又连忙转身,防住背后的楚君怜。 却见楚君怜横剑立在原处,方才她只消一剑刺上去,便可将宋公子捅个透心凉,将其立毙剑下。 但楚君怜出身名门正派,心怀侠义道德,即便对手是魔教妖人,也绝不乘人之危。 冷风呼呼吹将进来,火光摇曳,照得人眼花缭乱。 一时华山派弟子与一众黑衣护卫都望向东殿的方向,立即把目光锁定在坐着的曹少钦身上。 宋公子身上还挂着茶叶,他脸色愠怒,皮笑肉不笑道:“这位大人丢得一手好暗器啊,但是背后偷袭,未免也太下作了吧?” “你这等当众毁约,出尔反尔之人,也有脸说别人下作?” 宋公子冷声道:“你待怎样?” “方才你赌斗之前,叫我们做个见证。”曹少钦站起身来,指着他道:“今日马王爷不显灵,我便来收了你!” 说罢他闪身上前,中途一脚踢中红衣侍女落在地上的长剑,长剑便如炮弹般飞射出去,发出破空的尖啸声。 宋公子心中惊骇,见那长剑势不可挡,连忙闪身避开。却见曹少钦探手抓住剑柄,挥斩下来。 宋公子横剑一挡,只听当的一声,顿觉手腕震麻。 他心惊曹少钦内力深厚,变招也奇快,立即后退,丹田中提起一口真气,剑尖上暴涨出两尺长的红色剑芒,呲呲连刺两剑。 刹那之间,破庙内剑气纵横,两人缠斗在一起,便似有无数迅雷疾风相互冲撞激荡,外间的暴雨也显得温柔起来。 众人只觉一道道劲风扑面而来,脸上给刮得生疼,纷纷快步后退,远离两人的战圈。 战圈之中劲力罡风肆虐,但见相斗二人周身七八丈内的地砖上,被划出了一道道深痕,仅是两三个呼吸的时间,又添了百余道痕迹,圈中深痕密集,圈外的地砖却多是完好无损。 除却楚君怜,场上三拨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来历不同,但都是生平初见这种高手大战,不由得为之目眩,大脑一片空白,忽觉自身无数日苦练的武功是那么不堪…… 突见曹少钦剑上生出一层金气,长剑斜劈直斫。 那宋公子眼神一缩,脚下猛踏,身子拔地而起,直接冲破了屋顶飞出。曹少钦跟着飞身而出,长剑向上直刺。 瞬间两人飞出了破庙,众人视线被屋顶所阻挡,看不见两人的精妙武功,顿觉心急如焚。 雨水从屋顶的破洞淋了下来,雨水还未落地,众人忽听的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塌了。 扭头看去,才见高台上的神像被人斜着一剑斩掉脑袋,切口甚为整齐。 众人都是一愣,旋即想起曹少钦方才那一剑,宋公子飞身躲开了,想来是剑气激射而出,斩在了神像上…… 想到这儿,都是背生冷汗,若这道剑气斩在他们头上,只怕与神像的下场别无二般。 仅是这么个愣神的功夫,忽的上方一声巨响,一道人影砸破屋顶,背身急坠下来! 众人吃了一惊,没料到两人这么快就分出胜负,都翘首去看是谁落败了……他们看不清人脸,却都看见那人穿白衣。 是魔教的宋姓男子落败了! 宋公子砰的一声砸在地上,他胸前插着把长剑,嘴里狂吐鲜血。 锦衣卫与华山派之人长舒一口气,门口的一排黑衣护卫都是脸色煞白。 紧接着曹少钦持剑飞身下来,如一片羽毛般轻飘飘的落地。 楚君怜与岳瑶同时惊呼一声! 她们看向曹少钦手中的剑,又看向插在宋姓男子胸口上的剑……捅入胸口的剑,是他自己的。 二女登时心中大骇,屋顶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看这情形,只能是曹少钦夺过对方的剑,一击而中……总不能是这宋姓男子自己捅自己吧? 只见宋公子缓缓抬起头,脖子上青筋暴突,张嘴不断吐出鲜血,艰难的说道:“你这是……什么……功夫……” 话音未完,脑袋重重地落在地上,已然毙命。 门口的黑衣护卫顿作鸟兽散,曹少钦身形闪出,长剑掠过之处,人影一个个倒下。 众锦衣卫齐刷刷拔刀,围攻而上。 不一时,一众黑衣护卫尽数被诛。 独留下那名受伤的红衣侍女弃剑跪倒在地,磕头求饶不停。 曹少钦淡淡的道:“我问,你如实回答,我不杀你。” 旁人都听出,他第二个“我”字加了重音。 红衣侍女磕头如捣蒜:“大人请问,大人请问!” “这人在逐日教是什么身份?”他指着地上宋公子的尸体道。 那红衣侍女不假思索道:“他是曜日使!” “曜日使?在教中是什么地位?逐日教有几个使?” 众人都静静听着,逐日教一向行事诡迷,不与中原武林门派接触,故而他们对逐日教也不甚了解。 “教内有教主,圣女,接着是四大使者,分别是光明使、金乌使、炽阳使、曜日使……教主潜修多年,圣女年幼,教内事务一直由四大使者执掌。” 曹少钦暗自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这人只是堂主一类的中层干部,逐日教中层都这么厉害了,能跟他过上一百招,那教主还不要上天? 如果真是这样,那江湖的水就太深了……做到锦衣卫千户还不能收手,至少要指挥使! 还好,对方也是逐日教高层,顶尖战力。 目前看来,做到锦衣卫千户,依然能收手! 曹少钦又道:“其余三使在何处?逐日教总部在哪里?” 那红衣侍女惊恐道:“我不知道……我一直在赤霞山庄,教中的事都是他跟我讲的。” 曹少钦摇了摇头,看来从她身上得不到其他有用情报了。 “你走吧。” 那红衣侍女愣了下,见曹少钦不是在说笑,如蒙大赦,起身后飞一般的逃走了。 曹少钦看了楚君怜一眼,转身走入东殿。 楚君怜也是天资聪颖之辈,当即会意,一时却愣住了…… 既然已答应放她走,又玩文字游戏杀她,这算不算有违侠义之道? 但是这人走脱后,很有可能会回逐日教汇报今夜之事,届时必定后患无穷,一时她心中纠结无比。 这种事先设下言语陷阱,利用完对方后,再用别的方式杀人,虽说不能算违背承诺,但……终究不是君子所为。 楚君怜为人光风霁月,生性坦荡洒脱,若她想杀人,绝不会多问半句,若她想打探情报,事后也必定会放人走。 所以她从未遇见这样的情况,按照常理来说,以后也不会遇到……但是现在,曹少钦突然把这件事推给了她,让她必须在短时间内做出选择。 这边楚君怜还在天人交战,那边红衣侍女已经逃出了庙门。 突然岳瑶仗剑追出,雨夜之中传来一道哀婉的惨叫声,在破庙内不住回荡…… 第二十二章 女侠 轰—— 一道闪电划过夜幕,天地为之一明。 破庙之内,台上残缺的神像垂视,殿内一片狼藉,横尸满地,雨水从房顶的破洞灌下,与血水混流成渠,现场犹如人间炼狱。 岳瑶提剑走了进来,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回到楚君怜身边。 楚君怜无声一叹,她平生坚守的侠义道德,在此刻还是产生了些许瑕疵。 她不会为自己开脱,反正不是她动的手……这种想法无异是自欺欺人。 好在楚君怜生性洒脱,也不会过多纠结此事,自省而不是自责,日后更严格要求自己便是。 楚君怜一整心情,上前道:“多谢诸位大人出手相助,斩杀此魔教妖人,华山派欠诸位一个大人情!” 她行了一礼,又对曹少钦道:“还未请教尊驾姓名。” 曹少钦不语,只是随意把手中长剑插在地上。 一旁张勤会意,高声道:“这位是锦衣卫曹少钦曹大人!” 华山派众人都吃了一惊,他们原以为这伙人是六扇门的,盖因江湖门派与六扇门打交道最多。 不曾想对方竟是锦衣卫的人! 当今元嘉皇帝好修道,荒废政务,为稳固统治,大肆启用东厂、锦衣卫,监察百官,专权朝政。 在江湖人心目中,六扇门内还有忠良侠义,处事公允之辈。 但厂卫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是朝廷鹰犬,奸佞小人,天天只知道残害忠良,谄上欺下。 国事蜩螗,全都是因为他们! 楚君怜却是面色不改,拱手道:“原来是锦衣卫的曹大人,这厢有礼了!来日曹大人若有用到我楚君怜的地方,尽管招呼!” 曹少钦看向她……君怜,君怜,名字取得柔柔弱弱,言行却比许多男儿还要豪放。 “什么人情报答,日后再说,楚女侠还是先回去包扎伤口吧。” 她伤的确实严重,面色苍白,右边袖子被鲜血染红,虽看着言谈淡定,也是在强撑。 楚君怜闻言,也不废话,又行了一礼,转身回了西殿。 曹少钦道:“把这些尸体丢出去,血迹清扫一下。” “是!” 一众缇骑应下,麻溜的开始干活。对面华山派的人看见,也派出伤势较轻的人帮忙。 曹少钦走到那曜日使宋姓男子尸体前,潜用功力,双手布满真气,开始摸索起来。 很快,他摸出了一个荷包,并一个黝黑的令牌。 令牌巴掌大小,入手沉甸甸的很有分量,不知用何种金属打造,两面都刻有玄奥的纹路,似是一种文字,晦涩难懂。 曹少钦再打开那荷包,里边装着几粒火红色的药丸,不知有何作用。 他想了想,这曜日使连银子都没带,却随身带着这两样事物,一定非常重要。 索性暂且收下,来日能派上用场也说不定。 身边响起脚步声,他扭头看去,只见岳瑶一脸的纠结,缓步走了过来。 “岳女侠,有事?” “曹……曹大人,我大师姐伤得厉害,我们包袱落在客栈里了……你能不能给我们点伤药?” 岳瑶低着头,软声说道。 曹少钦略微发愣,瞧了她一眼……她一米六的个头,面容姣好,身材纤细,穿着件绿衫,身上有几处刚包扎好的伤口,那是方才以一敌四的证明。 这么一个武功高强,出手狠辣,杀伐果断的小女侠,竟是这样的性子? 语气呆萌,和陌生男人说两句话还害羞了……这也太具反差感了吧。 岳瑶被他这么一看,顿时红了脸,头埋得更低了。 她今年才下山,跟着大师姐游历江湖,两人容貌出众,少不了被一些豪门纨绔、江湖浪荡子骚扰。 岳瑶最是厌恶这类人,只要能争得大师姐允许,非得狠狠地教训他们一顿不成。 三月前在晋地烟雨楼,有人言语调戏了她几句,一番打听,才知那人竟是个采花贼,顿时气从心中来。 她只身在烟雨楼外蹲守了半月,终于又遇到那人,将其手刃后,方解心头之恨。 如今这个曹大人对她们有救命之恩,些许无礼,岳瑶心中倒没有很反感。 对臭名昭著的采花贼,和武功高强、英俊潇洒的救命恩人,容忍度自然不一样。 曹少钦回过神来,吩咐道:“把我们所带的伤药都给岳女侠拿一些来。” 张勤应下,拿来一个包袱,打开全是瓶瓶罐罐,他仔细的交代了一番。 岳瑶谢过,快步走了。 众人把庙内清理出来,开始做晚饭。 架锅烧水,把干粮、肉脯扔进去煮,再撒几撮精盐。 不一时,咸香味飘起来,冲散了一些血腥味。 西殿里几名华山派弟子眼巴巴的看着。 曹少钦道:“同在一个屋檐下避雨歇脚,也是难得的缘分,如不嫌弃,各位都来一起吃点吧。” 华山派众人都看向楚君怜,却见她拍拍屁股,大大咧咧的走了过来……一副早就等好了,只等曹少钦开口邀请的架势。 “那感情好啊,逃命跑了半天,又淋了一场雨,再饿着肚子,着实睡不着觉。” 张勤等人见状,连忙让开位置。 楚君怜大大方方的在曹少钦身边坐下,岳瑶跟着坐在她身边,畏畏缩缩的……像是过年跟着姐姐走亲戚怕生的小孩。 曹少钦亲自从锅里舀了两大碗,递给二女。 楚君怜吃相同样豪迈,可能因为她是漂亮女子,也不会让人感觉粗俗,更别有一番魅力。 相比之下,岳瑶就正常多了,斯斯文文,细嚼慢咽,这才是女子该有的优雅。 见曹少钦拿着茶杯喝茶,楚君怜一把夺过茶杯,泼掉茶水。 “我这是从醉花楼打的酒,上好的秋露白,二钱银子一斤!请曹大人尝尝。” 说着打开酒葫芦,给他倒了满杯。也不先问一下曹少钦喝不喝。 楚君怜对张勤等人摇了摇酒葫芦,发出哗哗的响声,一听壶中的酒水就不多了。 “葫芦里没酒了,怠慢各位大人了,等前边到了街市,我再请各位大人喝酒。” 张勤笑呵呵道:“小的们福分低,不敢喝楚女侠壶中的美酒。但要是楚女侠请咱们到酒楼里喝,那兄弟们可都等着呢,只怕楚女侠兜里的银子受不住!” 楚君怜面色如常,好似没有听见张勤前半句的打趣,大手一挥道:“不就二十多号人?本女侠有的是银子,酒水管够!” 气氛到了,其余缇骑也零散的接话。 楚君怜不理,只是盯着曹少钦看,似是要等他喝了酒,做出评价…… 第二十三章 夜话 曹少钦看着茶杯里的酒水,迟疑了一下…… 如果他没记错,方才楚君怜是对着葫芦口喝的吧。 他转头一看,楚君怜正满眼期待的看着他,明眸皓齿,一双红唇粉润。 曹少钦仰头一口喝尽杯中的酒水。 楚君怜大喜,她平生最欣赏喝酒爽快的男人! “怎么样?这秋露白别有一番滋味是吧。” “的确别有一番滋味,”曹少钦咂巴了一下嘴,“宫中玉酿,臻品国窖,不过如此!” 其实也不咋地,不客气的说,味同马尿。 他曹某人在京中喝的都是松鹤楼二两银子一壶的陈年花雕,喝这二钱银子一斤的散酒,也算是体验民间疾苦了。 什么醉青锋,名头叫的响亮,看来也没喝过什么好酒,纯纯酒蒙子一个。 楚君怜道:“曹大人如此喜欢,那再来一杯。” 说着拿起葫芦,又要给他倒酒,曹少钦连忙阻拦:“不必!君子不夺人所好,楚女侠还是留着自己喝吧。” 楚君怜却硬是给他满上,笑道:“曹大人请咱们吃饭,如今身无旁物,也只能以美酒相报。” 曹少钦给了她一个不失礼貌的笑容。 什么人啊这是!也忒自来熟了。 相比起来,还是人狠话不多的岳瑶师妹可爱一些。 他越过楚君怜,对默默干饭的绿衫少女道:“岳姑娘够不够吃?要不要再来一碗。” “够了够了,多谢大人。” 曹少钦道:“在外奔波,条件不好,这些都是在驿站拿的干粮,招待不周。” 岳瑶道:“大人莫要这么说,我们行走江湖,少不了风餐露宿。有时到一些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渴饮山泉,饿食野果,远不如这锅面饼子肉汤丰盛。” 小姑娘比她酒鬼师姐正常多了啊,挺会聊天的……曹少钦笑道: “相逢即是缘分,岳姑娘又不是衙门中人,不用一口一个大人的叫着,我痴长你几岁,如不嫌弃,叫我曹大哥就行。” 岳瑶脸上刷的一下就红了,糯糯应了两声,却怎么也喊不出口,便不说话了。 中间楚君怜吃完饭丢下碗,道:“曹兄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曹少钦斜了她一眼……锦衣卫的事都敢打听? 这性子也太直来直往了吧……还是说秉性质纯,不懂衙门里的忌讳? “从京城来,往泰山去。” “去泰山?曹兄可是去赴泰山派齐鲁大醮的?” 见曹少钦点头,楚君怜自语道:“这泰山派好大的面子,连锦衣卫都能请动,不愧是几十年的老元魁。” 一旁的张勤等人面色奇怪……他们是去赴会的,但却是不请自来。 楚君怜又道:“曹兄从京城来,又是衙门的人,必然知道‘三鼠闹京’一事,这三鼠为祸太湖多年,怎么就陷在了京城?这京城里当真卧虎藏龙,高手如云?” 曹少钦没有答话,先喝了一口酒。 张勤道:“好教楚女侠知道,三鼠大闹京城,朝野震怒,六扇门束手无策,正是曹大人出手,三日内将其一网打尽,捉拿归案。” 楚君怜、岳瑶皆是一愣,面色惊奇。 岳瑶偷偷看了曹少钦两眼,见他面容沉静,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顿时满心钦佩。 “那这倒是巧了!”楚君怜笑道:“曹兄原来还是为民除害的大英雄,失敬!失敬!快给我们讲讲其中细情。” 这怎么讲?说我抓住了人家儿女,以此要挟,让他背刺三鼠……这是衙门的基操,但对于快意情仇的江湖人来说,也太阴险卑鄙了。 “六扇门设计,让三鼠同党弃暗投明,而后搬山鼠岳彰、捣海鼠徐浪落网,我亲自出手抓捕窜天鼠白玉泉,白玉泉不堪受俘,自毙身亡……说起来也是机缘巧合,侥幸而已。” 楚君怜赞道:“那窜天鼠白玉泉横行太湖,在江南黑道都有不小的威名,曹兄能让他自裁,岂能是巧合?” 曹少钦笑道:“白玉泉徒有虚名罢了,他轻功的确不俗,手上的功夫还差点……依我看来,岳姑娘虽初出江湖,名声不显,但武功高强,实不在白玉泉之下,不愧为名门之后。” 岳瑶听了,也知曹少钦多半言过其实,只是当面捧她一句,但心中就是忍不住的欢喜。 她甜甜一笑,带着几分羞涩道:“曹大哥谬赞了,三鼠成名已久,定是有不俗的艺业,我哪能和他们相比。” 曹少钦却在想之前岳瑶对敌时,用的最后一招……那一剑,的确有些门路。 “岳姑娘莫要自谦,三鼠算得了什么?冢中枯骨耳,不消几年,你的名头定在他们之上。” 他又看向楚君怜: “楚姑娘方才说泰山派老元魁,不知这东灵子武功如何?不怕楚姑娘笑话,我虽练了几年武功,却从未游历过江湖,江湖见闻远不如你。” 元魁是什么战力,他早就想问了。 但去问铁夏、唐徽音,又怕会露破绽,令人生疑,毕竟两人都是刑侦大佬。 楚君怜看着大大咧咧的,应该不会在意这些细节。 “老元魁……武功自然是很高。” 说起“元魁”二字,楚君怜轻叹了一声,不知为何。 “有多高?” “泰山那么高啊。” 泰山也不高啊,不过一千五百米,还不如你们两千米的华山高……曹少钦心中腹诽。 楚君怜道:“我曾听闻,几年前东灵子前辈最后一次游历江湖时,横渡风陵渡口,衣衫不沾半点黄河水。” 曹少钦倒吸一口凉气……黄河在风陵渡区域,即便是枯水期,也有一里长吧? 他身兼太玄经、斗转星移两门神功,自认武功高强,轻功卓绝,但也不会飞啊。 “世上还有这种轻功……” 楚君怜笑着摇摇头:“若论轻功——百里奔行之速度,庭除廊庑间趋退闪挪之身法,只怕东灵子前辈不如窜天鼠白玉泉,他能横渡黄河,是武功到了那个境界。” “何种境界,居然可以离地飞行?”曹少钦追问道。 楚君怜又是摇头,她摘下酒葫芦喝了一口。 “像是两淮盐帮、金陵苏家、蜀中唐门这几家的新晋元魁,武功还有迹可循。” “但东灵子前辈四十余年前便是元魁,他老人家如今是何种境界,常人哪能知晓?” “不过有一点能肯定,他应该还不能离地飞行……我曾听师长说过,只有到了武魁那种境界,才能冯虚御风,不受拘束,逍遥天地。其中有佼佼者,更能破碎虚空,白日飞升。” “东灵子前辈武功虽高,还没有到这个境界,他之所以能横渡黄河,应该是使了某种踩水而行,踏浪无痕的轻身法门。” 曹少钦听罢,陷入了沉思…… 千户低了,锦衣指挥使也低了。 我要一步一步走到最高,我要权倾朝野,执掌天下,才能收手…… 第二十四章 岳掌门 用过饭后,华山派众人又回了西殿安寝。 赶了一天的路,又大战一场,锦衣卫等人安排好人手轮流站岗,也准备休息。 曹少钦出了破庙,寻了个地方撒尿,回来时却听见两个站岗的锦衣缇骑在聊着八卦。 “曹大人今天晚上一个时辰说的话,比跟我们赶了四天路说的话还要多。我原以为他是个正经人!” “嗐,你这不是废话吗?他跟我们这些大男人有什么好说的?哪比得了华山派那两个姑娘千娇百媚,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大,大人!” 曹少钦一人赏了一个爆栗,二人痛的龇牙咧嘴。 “我那是在打听江湖情事,提前收集泰山派情报,这你们都看不出来?”他低声挽尊道。 两人皆是满脸苦瓜色:“是是是……卑职愚钝,没看出大人用心良苦,背后嚼舌头,该打。” 说着赏了自己几个耳刮子。 曹少钦负手走了……靠,我表现的有那么明显? 进了庙中,他避开地上几滩血迹,靠着一根梁柱酝酿睡意。 夜渐渐深了,雨势停了下来。 天上乌云散去,一轮弯月撒下清辉。 曹少钦从屋顶的大破洞看出去,但见月光皎洁,星空浩瀚。 与之相比,一人何其渺小? 他不由得想起楚君怜所说,武魁之极,有人破碎虚空,白日飞升。 这才是他该追寻的东西…… …… 翌日,天色微明,丛林中满是雾气,白茫茫的一片。 华山派众人也要去泰山,与大部队汇合。 两拨人目的地一致,楚君怜主动提起要与锦衣卫同行。 时间尚且宽裕,曹少钦没有拒绝。 众人用过饭后,一起上路,往泰山而去。 华山派弟子都是习武之人,身强体壮,用了锦衣卫的上好伤药后,休息一夜,也能骑马奔行……马是逐日教留下的马。 一路上与两个华山女侠说说笑笑,曹少钦竟也不觉赶路枯燥。 一行人渡了黄河,这日下午,来到泰山脚下。 距离泰山派齐鲁大醮暨掌门继位大典,还有三日。 “这是华山派的记号!想必我师父他们也在城中。” 楚君怜指着墙上的痕迹道。 “曹兄,暂且别过,等我们与师父会合后,再登门拜访。” 曹少钦笑道:“反正咱们都要上山,等到了山上再会也不迟。” 楚君怜只是摇头,曹少钦有大恩于华山派,按照江湖规矩,定要专程登门拜谢不成。 “曹大哥,再会。”岳瑶依依惜别道。 华山派一行人走后,曹少钦也领着人进城。 便见城中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许多人身形健硕,步伐沉稳,一看就是江湖汉子。 他们这一行人二十余骑,走在街上也十分扎眼,不少审视的目光在队伍里来回扫视。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们骑的都是驿马,是朝廷中人。 曹少钦观察着街道两旁,只听张勤低声道: “泰山派掌门更迭,也是齐鲁之地武林的一大盛事,各路江湖游侠闻风而集,这山下都这么热闹,山上还得了?泰山派开山立宗多年,势力不容小觑啊。” 曹少钦笑道:“大多数人都是来看热闹的,泰山派风光也好,出糗也罢,只怕没多少人有心多管闲事。” “大人高见!”张勤往人群里扫了一圈,“泰山派应该在城里遍布眼线,知道我们来了……” 曹少钦道:“做了亏心事,哪能不怕鬼敲门?想来他们也知道我们为何而来,早就有所准备,这是一场硬仗啊。” 张勤笑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他们还能翻出大人的手掌心不成?” 曹少钦淡淡一笑。 逢此盛会,城内络绎不绝,各处客栈都是爆满。 又拐过一个弯,只见街那头有几人赶了过来,正是先行部队赵俭等人。 “卑职参见大人。” “免礼,赵总旗一路辛苦了。” 赵俭上前帮曹少钦牵着马,道:“卑职三日前到的,包下了一座客栈,县衙里也清扫出了几间房,大人下榻何处?” 曹少钦道:“去客栈,让兄弟们好好修整一日,明日上山,去会会他们!” “是!” 赵俭带路,很快众人抵达一条热闹街市,进了一家福来客栈。 曹少钦自是入住天字一号房,好生梳洗了一番,洗去旅途劳顿,满身风尘。 天边挂上红霞之际,楼下院门外传来动静,他听到了一个浑厚清亮的中年男声。 “华山派掌门人岳秀波夫妇,求见锦衣卫曹大人,还请通传。” 不一时,一名缇骑送上来拜帖。 曹少钦整了整衣冠,下了楼去。 甫一出门,往院门外望去。 但见岳秀波身穿青衫,面容端正儒雅,神情飘逸,气象冲和,俨然是名门正派的一代宗主。 一名中年美妇站在他旁边,风韵犹存,身段熟韵,落后岳秀波半步,想来就是岳夫人……她身材尤为高挑,几乎与岳秀波平齐。 两夫妇身后,还立着四名弟子,两男两女……两女自然是楚君怜,岳瑶。 她们也都仔细梳洗了一番,换上洁净衣裙,看着容光焕发,光彩照人。 “岳掌门大驾光临,在下有失远迎。” 曹少钦迎了上去,岳秀波夫妇面有异色,似是吃惊他如此年轻。 夫妇俩齐身行大礼,身后四名弟子也是跟着行礼。 “多谢曹大人大恩。” 曹少钦赶紧上前将岳秀波扶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此乃江湖常情,岳掌门何须多礼。” 岳秀波正色道:“若不是大人相救,我华山门下七名弟子就遭了魔教毒手,这份恩情,岳某必将铭记于心。” “岳掌门严重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进去说。请!” 当即华山派众人随着曹少钦进入院内,残阳如血,将他们的影子拉长。 夕阳下,山野间一片寂静,一座破败的白马庙前,马嘶声不断。 一名美貌女子立在庙门前,余晖照耀在她红色长裙上,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站在庙门外,一双美眸扫过地上的血迹、屋顶的大洞、台上残破的神像。 “谁干的?” “听山庄里的人说,曜日使大人图谋华山派的天衍剑诀,欲要擒住楚君怜和岳秀波之女,逼问出剑法……” 那女子淡淡的道:“楚君怜没这个本事,岳秀波亲自来了还差不多……下去查,给你三天时间。” “是!” 第二十五章 酒宴 福来客栈,大堂内。 曹少钦和岳秀波夫妇对坐,四个华山派弟子在夫妇俩身后站成一排,态度恭敬,俨然一副晚辈的姿态。 他瞥了一眼楚君怜,平日里随性潇洒的她,在此刻格外的乖巧,连话都没插半句……看来华山门内规矩森严,众弟子都比较畏惧岳掌门。 楚君怜与他对视上,似乎会意他心中所想,当即回瞪了他一眼,又挤了挤眉头,以表不满。 曹少钦在观察华山派众人,对方自然也在打量着他。 却见他也刚梳洗过,精神焕发。 束发银冠,身着白狐腋箭袖,脚蹬白色布靴,他本就相貌俊逸,换上这一身行头,更显得雍容华贵,丰神如玉。 随意坐在那里,气度闲雅,不像锦衣卫的军官,更像是王公贵族家的公子哥。 岳瑶面上不动声色,却不停的把视线挪到他身上,一遍又一遍的打量着。 两个华山派男弟子看了一眼自个身上布衣的褶皱,又想人家虽年龄相仿,已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不由得自惭形秽,低下头去。 岳秀波道:“曹大人,在下已在泮河楼备下薄酒,还望大人赏光,让敝派聊表谢意。” 曹少钦道:“岳掌门名满江湖,登门拜访,情真意切,已然足以。时候不早了,酒宴便不必了。” 他来是找泰山派麻烦的,必定要在山上大闹一场,成为江湖公敌也不得而知。 他是朝廷中人,对此无所吊谓。 但华山派乃武林名门,若与锦衣卫牵扯上,只怕名声受损。 一路上曹少钦跟两个姑娘关系处得挺好的,都是朋友,不能坑了人家。 岳夫人道:“曹大人这话是怎么说的?进门时我看客栈后院刚生起炊烟,曹大人既还没有用饭,为何要推辞,莫非是看不起我们夫妇?” 当妈的脾气这么火爆,生的女儿怎么能这么乖? 楚君怜也劝道:“曹……曹大人你就别推辞了,咱们一块上泮河楼,痛痛快快的喝他一场,岂不美哉!” 说到喝酒,她终于忍不住插话了。 岳秀波转头瞪了她一眼,楚君怜撇了撇嘴,低下头去。他正要打圆场,曹少钦摆摆手,并不在意。 “岳夫人直人直语,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 “咱们大伙儿有缘相聚于此,都是为了泰山派而来,但华山派是来贺喜的,而咱们锦衣卫,是来发难的。” 身后岳瑶听了,“啊”的一声,显然十分吃惊。 岳夫人惊道:“泰山派犯了什么事?竟然要派锦衣卫前来……” “事关重大,岂是你我能够打听!”岳秀波连忙呵斥打断,“贱内山野妇人,只知动刀抡剑,不识礼仪,还望大人见谅。” “无妨无妨,岳夫人乃女中豪杰,真性情也。”曹少钦道,“不过涉及朝廷要事,的确不好向各位透露。” 岳夫人白了岳秀波一眼,似乎很不满“山野妇人,不识礼仪”的说法。 她起身行了一礼,道:“倒是我错怪曹大人了,这厢给你赔个不是。你大人有大量,不跟我这山野妇人一般见识。” 岳秀波低头喝茶,装作没有听见。 曹少钦也起身回礼,复而坐下,道:“正是如此,不好累及华山派英名,只能婉拒岳掌门美意了。” 岳秀波正色道:“我华山派数百年令名,不是几句浮言就能影响的。曹大人于我们有大恩,理应治酒感谢,此事便是传到江湖上,也自有公论。还请曹大人无需介怀。” 曹少钦心下一动……这位岳掌门,正气凛然,似乎是一位正君子啊。 “岳掌门都这么说了,曹某再拒绝,就是不识好歹了。那只能叨扰。” “曹大人请!” …… 夜色渐浓,河畔长街两边店铺挂起红绢灯笼,光晕连成长串。 青石板路上,人影绰绰。 曹少钦轻摇折扇,与岳秀波笑谈同行,身后跟着岳夫人、楚君怜等人。 华山派极力相邀,不好推脱,于是他便没有带手下,只身赴宴。 这意味着华山派是与他私人来往,不与锦衣衙门牵扯。 日后即便被舆论波及,影响也小了许多。 楚君怜、岳瑶等人也深知他的用意,见曹少钦如此用心良苦,为她们着想,不禁暗自感动。 信步行了半条街,曹少钦便嗅到一股诱人的酒肉香气,抬头望去,就见一座大酒楼临河而立,金字招牌上写着“泮河楼”三个大字。 “好香的酒气!” 身后的楚君怜深嗅了一口,满脸陶醉的说道。 “一说到喝酒,你就来劲!”岳秀波斥道,“身为女子,又是师门首徒,整日酗酒,成何体统!你这个大师姐就是这么给师弟师妹们做榜样的?” “师父,我每天就喝一葫芦的酒,也才八两。”楚君怜抱着岳夫人的手臂,耷拉着脑袋道,竟显得有几分委屈。 岳夫人道:“行了行了,在山上你不准怜儿喝酒,下了山还要管?咱们华山七戒,有哪条是说要人戒酒的?” 岳秀波接连摇头,看来对这个夫人十分无奈。 曹少钦暗自好笑…… 在路上他听楚、岳二女提起过,岳秀波夫妇是同门。 岳秀波虽然年长两岁,但当年是岳夫人先拜师的,故为师姐。 加上一身武功不弱于岳掌门,所以岳秀波对她向来敬重有加。 一行人走到泮河楼下,就见一名华山派弟子神色慌张的迎了上来,附到岳秀波身旁低声说着什么。 “师父,有嵩山派的人闹事,咱们不是把楼上都给包下来了吗,他们非要占两桌去。二师兄气不过,和他们打起来了……” 这么近的距离,曹少钦想不听见都难。 岳秀波沉声道:“怜儿,你上去会一会嵩山派的朋友。” 楚君怜应了一声,快步进了酒楼去。岳瑶也跟了上去。 岳夫人道:“怎么哪儿都有嵩山派的人?净会找麻烦,依我看,还得打疼了他们。” 岳秀波转头对曹少钦道:“江湖武夫,一向喜欢没事找事,让曹大人笑话了。” 看这架势,华山派与嵩山派不对付啊…… 曹少钦笑道:“习武之人,好争强斗胜,也是常理。反正闲来无事,不如咱们也上去看个热闹。” 岳秀波笑道:“难得大人有此雅致,请!” “请。” 第二十六章 胜过一切对白 谈笑间,几人入了泮河楼。 但见大堂里热火朝天,食客斗酒划拳,后厨刀杓声和跑堂吆喝声响成一片。 走上楼去,吵闹声顿时减缓了许多。 曹少钦扫了一眼,只见两伙人泾渭分明。 有七八个人占了两张桌子,大马金刀的坐着,把刀剑撂在桌上,神色嚣张……应是嵩山派的人了。 华山派足足有二十余人,将他们团团围住,由楚君怜带着正在交涉。 那桌上有个老者,正大笑道:“楚丫头,你们华山派要请人吃酒,我们嵩山派也有贵客!就这么一座泮河楼,你们占了一层,让我们两桌又如何?” 曹少钦往他那一桌看去,只见桌上坐着四人,有一个男子最为显眼。 他看着三十岁左右,长相普通,还有点猥琐。 但身穿蓝色绸衫,轻摇玉扇,摇扇的手上带着三枚大宝石戒指,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人一副大财主的打扮,神情高傲,一双绿豆眼直向楚君怜瞟去……看来他就是嵩山派口中的贵客了。 楚君怜道:“凡是也有个规矩,先来后到的道理你老也不懂?你们嵩山派是什么意思?也别磨叽,划下道来,咱们华山派接着便是!” “好!”那老者道,“江湖事江湖了,你们华山派素来名头大,什么“四大剑宗之首”,但依我看来,二十年前还名副其实,现在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咱们就比试比试,手底下见真招。看看谁是浪得虚名!” 岳夫人走在后边,刚上楼听到那老者的话,当即忍不住大声打断道。 众人闻声看来,见岳秀波夫妇上楼,华山弟子纷纷见礼。 那两桌嵩山派的人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镇定……岳秀波乃是一派掌门人物,定不会自降身份,对他们出手。 岳秀波面色沉稳,拱手行礼:“胜观兄,别来无恙。” 那老者也起身回礼,笑呵呵道:“秀波贤弟也来了啊。” 曹少钦想起了这人的身份……嵩山派第二号人物,大长老魏胜观,也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高手。 岳夫人道:“废话少说,怎么个比法?你们说!” 老者魏胜观闻言,捋着苍白的胡须,一阵沉吟,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 岳夫人怒道:“嵩山派惯是会惹事的,现在让你说个法子,又拿不出章程来!” 这时魏胜观桌上大财主打扮的男人,摇扇笑道:“岳夫人怎如此急躁?在下倒是有个法子……” 魏胜观道:“愿闻崔堂主高见。” 那崔姓男子道:“依我看,大伙儿又没什么深仇大恨,拳脚无眼,只怕伤了两派和气。不如各露几手高深武功,岳掌门、魏长老都是武学大家,深浅一眼便知。” 魏胜观低着头,似在思考…… 岳秀波道:“敢问尊驾是?” 那崔姓男子起身拱手道:“晚辈崔不器,忝为漕帮青龙堂堂主,见过岳掌门。” 有华山派弟子窃窃私语,一阵喧闹,显然是十分吃惊。 当今江湖有三大帮,帮内成员数以万计,势力庞大,非寻常武林门派能及。 三大帮分别是漕帮、盐帮、丐帮。 漕帮控制漕运水路,堂口遍布南北,实乃第一大帮。 而青龙堂又是漕帮于江南的第一大堂,此人年纪轻轻,竟已身居高位。 “崔堂主好。”岳秀波回礼道。 他面色从容,眼底却带着几分凝重,似在思考,这嵩山派何时跟漕帮勾搭上了? 曹少钦忽道:“敢问贵帮崔副帮主是……” 崔不器笑道:“这位公子认识家父?敢问尊驾姓名?” 漕帮副帮主之子,的确是大财主了。 “在下曹少钦,只是江湖上的无名之辈。” 没听说过,的确是无名之辈……崔不器笑容淡了些,懒得跟他搭话了。 忽然魏胜观拍手叫好。 “好!崔堂主这个法子好,那咱们便各露几手……就三局两胜吧!岳掌门,方才令郎主动求战,已经输了一局,华山派该不会赖账吧?” 这老头子反应也真是够慢的……曹少钦心中腹诽,随着众人的视线,看向一名年轻男子。 只见他长相俊朗,与岳瑶并肩而立,两人眉目有五分相似,一看就是亲生兄妹。 他便是岳秀波长子,并座下二弟子岳林。 岳林身前衣衫破了两条大口子,一看就是被刀剑划开的,显得很是狼狈。 此时被众人盯着,岳林心知出了大糗,登时满脸通红,对魏胜观大声叫道:“要不是你在旁指点,我岂会输给他?有种的重新打一回!” “放肆,你怎么对前辈说话的?”岳秀波呵斥道,“输了就是输了,不知奋发图强,只会给自己找借口,平日里我是这般教你的?” 岳林浑身僵住,如霜打的茄子一般垂下头去,不敢再嚷了。 岳秀波道:“魏长老,华山派先输一局,请贵派亮功夫吧。” 难道他真是正人君子……曹少钦心中奇怪,便见嵩山派走出一名黑衫男子,提着长剑。 “这是嵩山派大弟子秦凡,剑法高超。”楚君怜走到他身边立着,低声介绍道。 “大弟子对大弟子,有无信心?”曹少钦笑道。 楚君怜轻哼一声,一双丹凤眉眼轻挑,既英气十足,又妩媚动人。 她道:“不在话下!” 忽地曹少钦感受到了一股凌厉的视线,扭头看去,便见崔不器脸上阴狠的神情一闪而过……两人视线对上,崔不器笑着点头。 曹少钦心中一阵愕然,咱俩刚见面哪来这么大的敌意? 红颜祸水,诚不欺我…… 曹少钦想了想,低头凑拢到楚君怜耳边,轻声问道:“你们华山派到底跟嵩山派有何仇怨?对方要特意来找麻烦。” 一股幽香直往他鼻子里钻……楚君怜下午绝对沐浴过,竟然从她身上嗅不到酒味儿。 几乎是瞬间,他感受到了两股杀气! 曹少钦不以为意……等等!怎么是两股? 他抬头一眼瞟过,一人是崔不器,脸色不加掩饰的阴沉; 另一人竟是……岳林? 岳林满脸涨红,怒目圆睁,死死地盯着他看。 好吧,有这种同门大师姐,谁能不喜欢?实属人之常情。 曹少钦没有在意,忽然他又发觉了不对劲……楚君怜怎么不回话? 歪头一看,但见楚君怜表情僵硬,脸蛋上沁出一层红润。 曹少钦愣在当场…… 楚君怜,脸红了? 她也会脸红的? 第二十七章 各显神通 感受到侧面传来的灼热视线,楚君怜回过神来…… 她紧抿了一下嘴唇,强装镇定道:“方才在想我该露一手什么功夫,有些走神了,你说什么来着?” “呃……我说楚姑娘今儿真是漂亮。” “哼!曹兄这些话,还是留着去骗岳师妹吧。”楚君怜满脸正色道:“我与曹兄一见如故,心中一向拿你当兄弟看待,日后少说这些轻浮话,污了咱们兄弟情谊。” 曹少钦愣了一下,顺着她的话头道:“楚兄今日一扫旅途困顿,的确比前几日光彩照人,这实属肺腑之言,有何轻浮之处?莫非不是你自个想歪了?” 楚君怜贝齿紧咬,转而笑道:“快看!秦凡竟是要耍剑,咱们且看他有何高招。” 难得见她吃瘪,曹少钦追着杀:“莫要岔开话头,是楚兄想歪了?” 楚君怜素手放在下巴处,望着场中道:“切桌子?倒也稀疏平常。” 曹少钦道:“楚兄装傻充愣,也是一把好手啊。” 楚君怜道:“一尺剑芒?有几分门道,不愧是嵩山派大弟子。” 曹少钦轻笑两声,转眼看向场间。 但见秦凡站在一张空桌前,手中长剑生出一道凝实的青芒,足有一尺长。 青光一闪,只听嗤嗤几声连成一片,方桌猛地塌下,桌面裂成整整齐齐的九块。 “好——” “秦师兄好样的!” 嵩山派众人彩声雷动,华山派一干弟子也是面有惊色。 剑尖凌空,以剑芒切割桌面,横两剑、竖两剑快得如同只出了一剑,切得又如同用尺子度量过一般整齐…… 秦凡二十余岁,就有此等武功,当真天赋卓绝。 曹少钦若有所思…… 从剑芒也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内功高低,剑术造诣。 例如在白马庙遇见的魔教曜日使,能催出两尺剑芒,非肉体凡胎能硬抗,实属他迄今为止遇上的第一大强敌。 白莲教老上司秦揽月,与这秦凡一样,剑芒可达一尺。 不过秦揽月的剑芒飘忽不定,秦凡的剑芒有如实质,显然后者更胜三分。 见楚君怜走上前去,曹少钦目光落在她身上。 秦凡倒提长剑,拱手笑道:“在下微末伎俩,让大伙见笑了,请楚女侠赐教。” 楚君怜不语,兀自走到桌前,把桌上八只茶杯零散摆开,提起茶壶逐个倒满茶水。 楚君怜这几年行走江湖,闯下了偌大的名头,直追老一辈武林人物,在场众人自然期待她的表现。 加之她姿容绝代,做起这些动作行云流水,别具美感,让人眼前一亮。 楼上众人都目不转睛的看着,一时现场竟鸦雀无声,只有她手中茶水倾倒的潺潺声。 给八只茶杯倒满茶水后,楚君怜退到离桌半丈之处,倏地拔出剑来,紫光一闪,众人只听嚓的一声,还未看清,她已收剑。 八只茶杯还好端端的立在桌上,似乎什么也没发生……只是茶水表面,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人群嗡嗡声不断,便是华山派弟子也是满头雾水,窃窃私语。 忽地响起啪、啪、啪的鼓掌声,正是曹少钦。众人齐刷刷的看来,华山、嵩山的女弟子们不禁上下打量着他。 曹少钦道:“好剑法,好剑法。” 楚君怜对他笑道:“班门弄斧了。” 不少人闻言脸色一奇,面面相觑…… 这剑法好在哪里? 这人又是什么来头?华山大弟子使剑在他面前都是班门弄斧。 又听那漕帮堂主崔不器朗声道:“这一回,是楚女侠胜了!” 见众人不解,崔不器走上前,一掌拍在桌上。 只见那八只茶杯突然从中裂开,下面一半还立在桌上,上半部分却直飞起一尺高,后坠在桌面,叮当直响,茶水已流了满桌。 几名嵩山派弟子围拢上去,现场顿时议论纷纷。 没看清的人,这时也回味过来了…… 方才楚君怜站在半丈之外,催发剑气将桌上八只茶杯拦腰斩断。 因切口整齐,上半部分还牢牢的坐在杯底上,杯中一滴茶水也未能从切口处流出,故而看起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同时斩断八只盛满水的茶杯,而不漏一滴茶水,相比切开一张大方桌而言,不知高明了多少倍…… 秦凡长叹一声,道:“醉青锋——果真名不虚传,在下甘拜下风。” 说罢,径直向楼梯口走去,华山弟子让开道路,目送着他下了楼去。 大弟子不敌大弟子,即便嵩山派第三场比试赢了,他也没有脸面留下。 众人还沉浸在楚君怜的神乎其技之中,却听崔不器朗声笑道:“魏长老,今日嵩山派宴请的是我,比试自然有我的一份。” 魏胜观满脸喜色,捋须笑道:“那老头子就等着见识崔堂主神技。” 嵩山派大弟子已经败了,接下来就该他魏胜观对上岳秀波夫妇。 赢了还好,如若输了,嵩山派必定颜面扫地。 如今崔不器有意出手,再好不过。 即便他输了,嵩山派也是一胜一负,传出去不至于丢了脸面。 崔不器低声吩咐了几句,一名嵩山派弟子下楼去,端上一只洗手用的铜盆来,盆中装满了水。 “他这是要干嘛?”楚君怜有些疑惑。 “看来他是要露一手内功。”曹少钦笑道。 崔不器将双手浸在盆里,众人都是不解,但见他手上几只宝石戒指在水下闪闪发亮,显得甚是豪奢。 忽地崔不器脸上布满一层青气,在这酷暑时节,站在他身边的人却突觉浑身寒冷,几息过后,水盆中发出呲呲的声响,更有一缕缕寒气飘出。 众人面色诧异,看着崔不器发功,过了一会儿后,崔不器提起手来,那盆水竟已结成了冰! “好!” 魏胜观大声赞道,嵩山派众人跟着喝彩。 崔不器淡然一笑,又命人把剑插进冰中,倒置铜盆,只有一些冰屑落下。 众人都明白,他是在证明把整盆水都冻成了一块坚冰,而非只在表面冻出一层冰。 “承让!” 崔不器向四面拱手,满脸春风得意。 华山弟子面色沉重,纷纷看向岳秀波夫妇。 只盼师父、师母拿出一项真功夫来,压倒对方的嚣张气焰。 却听崔不器道:“我听说华山派今晚也是宴请宾客,莫非就是阁下?不如也请阁下露一手,让大伙儿开开眼界。” 一时间,众人循着他看去,视线纷纷落在曹少钦身上…… 第二十八章 神乎其技 曹少钦一时哑然失笑…… 如何比试是崔不器提出的,他又主动上场显露武功,缘由也是明摆着的了。 无非是想在楚君怜面前人前显圣,装上一波。 这人家世富贵,武功不俗,一看就是情场浪子,见了楚君怜这般英姿飒爽的江湖女侠,顿时生了觊觎之心。 见他和楚君怜举止熟络,自然心生怨恨,有意打压他的风头,以此抬高自己。 “曹先生是岳某贵客,岂有让客人代敝派出手之理?” 岳秀波立即应话道,面色有些不好看。 今晚华山派邀请恩人吃酒,中途闹出这桩事,已是失了礼数,招待不周。 如果还让贵客在酒宴上出手相助,这哪是待客之道? “岳某不才,有一门武功,还请崔堂主指教。” 曹少钦轻摇折扇,扫视了一圈,不少人都盯着他看,或审视或好奇,也不乏轻视鄙夷者,他不以为意……忽地视线和岳瑶对上。 岳瑶甜甜一笑,一双水汪汪的眼眸中略带歉意……似是在愧疚让他沾上这些麻烦事。 身旁的楚君怜却暗自扯着他的袖口,力道不小,衣服绷紧后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低声催促:“这人都指名道姓的挑战你了,这不上去露一手?换我我可忍不了!” 她一脸的义愤填膺,竟比他还着急。 曹少钦摇了摇头,这俩姑娘的性格当真截然不同。 说实话,他无意跟别的男人做这种争斗,既犯不着,也掉价的很…… 但对方主动挑衅,把脸伸过来让你打,能怎么着? “岳掌门。” 曹少钦叫住了正欲上前的岳秀波,笑道: “这位崔堂主说的没错。上一场是大弟子对大弟子,这一场就该是客人对客人。” 岳秀波脸色犹豫:“怎好劳驾曹先生出手……” “无妨。” 曹少钦说着走上前去,也不废话,他双手捧着铜盆,提了口气,运转功力。 铜盆立即发出呲呲的爆鸣声,几乎是瞬时,一阵水汽直冒起来。 岳秀波夫妇、魏胜观、崔不器皆是面色大惊! 爆鸣声愈来愈响,盆中冒出的水汽也愈冒愈盛,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那盆中咕噜咕噜的直响,像是在烧水,浓郁的水雾像是白烟一样遮蔽视线。 却见曹少钦松开双手,扫开水雾,众人皆是目不转睛,站在后方的人都踮脚看来。 那盆坚冰竟被融成了一盆水……准确来说,只剩下半盆水了。盆中声响慢慢减缓,一个个水泡从盆底冒上。 众人皆是满脸惊骇! 曹少钦却还没有完…… 他双手放入水中,虚合在一起,笼成球形,接着抬起手来。 只见他双掌之中,竟有一颗水球凌空悬浮着,曹少钦在空中运了几下水球…… 不说两派的普通弟子,见这“神迹”如何震惊,便是岳秀波夫妇、魏胜观、崔不器也是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忽地曹少钦单掌一推,那水球便如同炮弹射出,掠过人群,从阳台飞出,落入楼外的泮河之中。 楼下的喧闹声传了上来,楼上却是一片诡异的死寂…… 却见曹少钦对崔不器抱拳,笑道: “承让!” 崔不器登时满脸涨红,神色有些畏惧,他拱手回了个礼,一言不发,匆忙下了楼去。 魏胜观也拱手道:“老头子有眼不识泰山,敢问曹少侠是哪一派的传人?师从哪位前辈?” 曹少钦道:“我没有门派,也没有师父。” 此言一出,众人均大感奇怪。 习武之人最尊师道,不肯吐露师门,那是常事。 但绝不敢乱认师父,有师说无师。他说没有师父,那便是真的没有师父。 多数人在想,那他这身高深武功是从何处学来的,总不能真有生而知之者吧? 魏胜观却在想,无门无派,又没师父,那多半是……朝廷的人了! 朝廷中有这种高手,理所应当。 魏胜观低着头,朝楼梯口走去,其余嵩山派弟子连忙跟上,一行人下了楼去。 楼上众华山弟子还没回过神来,不少人还盯着那盆水看。 “小二,上酒菜!” 忽地楚君怜大声招呼道,气氛才又活了过来。 酒菜上席,岳秀波夫妇恭请曹少钦上坐,他自是婉拒。 排了座次后,岳秀波先是自罚三杯,为今晚之事告罪。 曹少钦观其为人处事,称得上“君子”二字,暂时还无可指摘,也乐意结交。 几杯酒水下肚,话头也上来了。 楚君怜道:“曹兄,方才你御水成球,竟能随意操控,到底是什么功夫?” 岳夫人道:“江湖上倒是有些隔空取物的武功,也算不上什么高深本领,不过这隔空御水,当真闻所未闻。” 众人都能明白这其中的差距。 物体是有形的,若要隔空取一把剑,只需对剑柄发功,整把剑都会飞来。 但水无常势,水是流动的,伸手抓一把水都抓不起来,又如何令其形成水球,悬浮于掌中? 曹少钦笑而不语,并未解答她们的疑惑。 众人见状也不奇怪,纷纷岔开话题。 所谓法不外传,这等高深武功,又怎会告诉外人? 其实这只是斗转星移的一种精妙用法…… 斗转星移可反弹敌人的攻击,原理可简单拆分为接、化、发三个过程。 接下攻击,转化方向,发射回去。 但有形的兵器拳脚好接,无形的内力气功如何接? 别人发飞镖暗器可以接,如果发的是细致入微的毒粉,甫一接触皮肤,毒性立即发作,如何反弹回去? 曹少钦掌握这门神功后,才理解了其中原理。 “接”这个过程,并非用手去接。 使用斗转星移时,会产生一种强大力场,无论拳脚兵刃、内劲毒粉,一进入力场,都会被牵引着改变方向,从而达到反弹的效果。 他内功已臻化境,可将斗转星移发挥到极致,使用掌中的力场,控制无形的水体,并非难事。 之所以露这一手,也并非炫技。 崔不器这种人,向来最重脸面,他当众被折了面子,定会心生不满,私底下寻仇报复,也是常事。 曹少钦身为锦衣百户,不惧漕帮……但潜在的麻烦,有些时候也够烦人的。 他索性露一手高深武功,震慑住崔不器。 崔不器能做到堂主,自然不会是蠢人,知晓其中利弊后,就不敢在私底下搞小动作。 例如现在,楚君怜拉着曹少钦斗酒,对坐的岳林听着他们的欢声笑语,只是默默低下头去…… 第二十九章 画上题跋 戌牌时分,酒阑兴尽。 曹少钦告辞,岳秀波、楚君怜等人下楼相送。 “曹大人准备何时上山?” “明日一早。” 一旁楚君怜听见,便道:“那不如咱们一块上山?” 岳秀波道:“咱们还要在城中置办些礼品,需耽搁半日。” “那倒是不巧,不过在山上总会相遇。”曹少钦淡淡一笑,“今夜多谢岳掌门款待,各位留步,无须再送。” 说罢曹少钦走上街道,展开身法,一转眼就消失在几人的视野中。 楚君怜看向师父,挠了挠头。 岳秀波继续看着人流,长叹了一声,道: “咱们华山派欠了他一桩大人情,治酒酬谢,还是应有之理。” “但若与锦衣卫同行上山,让其余武林朋友看了,以为咱们和锦衣卫是一伙儿,日后华山派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其中轻重,你们也知晓。” 几人听了,都是面色严肃。 楚君怜收起笑意,神色有些纠结。 “但曹大哥毕竟救过我们……”一旁岳瑶低声说。 岳秀波正色道:“这份大恩,以后咱们舍命相报便是。华山百年清白令名,岂能毁在我手里?” 岳瑶低下头去,脸上有些失落。 岳夫人想到什么,忽地脸色微变,她将岳瑶拉到了一旁河边,低声说着什么。 岳瑶满脸通红,只是不住摇头。 楚君怜在远处看着,若有所思…… …… 福来客栈,天字一号房。 曹少钦推开房门,往屋里扫了一眼,忽地脸色一变。 有人来过…… 他走入房内,四下细细打量,很快发现书桌上多了一只卷轴,似是字画一类的东西。 曹少钦眉头一皱,陷入沉思…… 有人潜入进来,把这幅字画放在了他的房间里。 首先,对方知道他不在客栈,一定在城内有众多耳目,至少派人监视着福来客栈。 其次,能避开锦衣卫,说明对方是一个武林高手。 费尽心思做这件事,一定有所图谋。 曹少钦点了一盏灯,戴上鹿皮手套,谨慎的打开卷轴,果真是一幅画。 画中墨竹几竿,自石隙间挺出,直斜而上,劲节分明,枝叶萧疏。 一股挺拔、坚韧的风骨扑面而来……此画的作者,定是个大家! 他看向落款:“元嘉戊午冬月,桃花洞天主人。” 画幅上方留白处,还有一段题跋,行书略带草意,看字迹是第二人所留。 “此竹劲节,即君风骨。 余此行南,当以此竹为范: 破岩不摧其骨,风雪难压其直。 方崖谨题。” 曹少钦面色一惊……方崖? 阴阳剑——方崖! 原是湖州慧剑门掌门人,曾获元魁牌匾,几年前,方家通倭,朝廷下旨族诛。 后慧剑门余孽被文宣伪帝后人招揽,朝廷下旨褫夺方崖元魁牌匾。 “嘶……” 曹少钦倒吸一口凉气,这幅画,有些劲爆啊! 他不难猜出其中内情…… 画作者自称“桃花洞天主人”,而泰山上便有一个桃花洞。 此人作画,赠与方崖,方崖挥笔题跋。 这幅画,多半是数年之前,方家还没通倭,方崖还是元魁时画的。 只是不知为何,这幅画流落出来了,又被有心人掌握着,一直到今夜,秘密送到他的书案上。 如果事情正常发展下去,锦衣卫会找出画作者的真实身份。 而后凭借这幅画,坐实他通匪,交结伪帝乱党的罪名…… 根据“桃花洞天主人”这个字号,就能判断画作者多半是泰山上的人,他能与元魁结交,身份也不会低。 再结合锦衣卫这一趟来的目标,画作者的身份,也呼之欲出了…… 曹少钦不禁冷笑起来。 这是有人想利用他们锦衣卫,借刀杀人。 看来这一趟泰山派之行,其中还有很多不为人知的内情…… 不知不觉中,他们也已入局,成了幕后主使的棋子。 曹少钦手指敲着桌子,不能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有谜底,也不一定要解开。 他此行的目标只有一个,余岱宗! 只要将余岱宗捉拿归京,接下来有再大的阴谋,也与他无关了。 相反,如果顺势而为,没准能找到突破口。 原本他掌握的,只是几张不痛不痒的口供,路上没少为此事头疼。 但今晚却有人给他送来了这桩大礼。 这一幅竹君子图,可比那几张口供有用多了…… “只等明日上山,会一会泰山派。” 曹少钦洗漱毕,早早安歇。 …… 翌日天才麻麻亮,一众锦衣卫用过早饭,出了福来客栈。 二十余人走在城中,路上贩夫走卒无不惊慌躲避,连一向狂傲不羁的江湖人见了,也是脸色大变,退避三舍。 盖因曹少钦特命众人都换上官服,二十余人身披锦绣官衣,头戴缠棕帽,腰挎各式武器,排成两列行进,声威浩荡。 行到山脚,曹少钦远远地看见几道身影立在牌坊下,似在等候。 再走一会儿,那几人果不其然迎了上来。 几人执礼甚恭,为首的青年才俊道:“泰山末学后进余万邽,恭迎锦衣卫曹百户大驾,家父在山上恭候。” 泰山派知道他们今日会上山,曹少钦并不奇怪。但没想到,下山迎接的竟是余岱宗的独子余万邽。 “余先生知道我们是来找他的就行,也免得废话。”曹少钦笑道。 余万邽神色一僵,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曹百户,请。” 一行人上了山去,不过多时,便看见路边有一块石刻,上书“虫二”两字,不少锦衣缇骑看见,满脸不解。 又行了一段距离,来到妙香院外。 但见庵外空地上,有七八个女尼迎着朝阳彩霞正在练剑……其动作软绵,翩翩如舞,说是舞剑更为恰当。 酷暑时节,这些女尼个个身披清凉纱衣,下着绿色、粉色、紫色抹胸,脸上薄施粉黛,有的还留有长发,许是带发修行。 阳光流转玉体之上,显得她们皮肤雪白,蜂腰翘豚,酥肩藕臂……当真风情万种,美不胜收。 锦衣卫们纷纷驻步而观,个个面红耳赤,眼睛都要看直了。 似是被这队穿靴戴帽的官军惊吓到,女尼们停了剑舞,嬉闹的回了妙香院,庵门半掩。 众人呆呆地看着那庵门,队列之中甚至有人在吞咽口水。 余万邽笑道:“这就是妙香院,里面的菩萨一向灵验的很,反正时辰尚早,要不咱们进去拜拜?” 第三十章 问罪 曹少钦一阵好笑…… 大景王朝至今,礼崩乐坏,不过乡野寺庙庵堂,藏污纳垢,也是古来有之。 这泰山姑子,就是尼姑娼妓群体的代表。 今天看来,的确有独到之处。 一群遁入空门的尼姑,身穿缁衣,却妆容精致。 举手投足既有出家人的庄重,又有妇人的娇媚,制服诱惑,反差感拉满。 先前“虫二”石刻,就是風月无边之意。 这半掩的庵门,比那些青楼勾栏还要诱人。 也难怪从京城而来,见多识广的锦衣卫们,也被迷得神魂颠倒。 余岱宗能画出那幅竹君子图,加之继任泰山派掌门在即,断然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只能是余万邽自作主张,来上这么一手美人计,愿者上钩,便是他们不中招,泰山派也没什么损失。 曹少钦冷笑道:“这就是泰山派的待客之道?果真风月无边,余少侠们近水楼台,平日里有福了。” 余万邽尴尬道:“曹百户说笑了,这妙香院和敝派可没有什么关系,咱们虽叫泰山派,也不能把整个泰山都给霸占了。” 说罢不敢逗留,领着众人继续上山。 曹少钦一路留意着,只见山道打扫干净,每过数里,就有泰山派临时设的茶棚。 后日就是大典,四方宾客会在今明两日上山观礼,这些茶棚就是供宾客歇息的。 泰山派准备周到,足见对这场盛会的重视。 而锦衣卫要破坏这场盛会,泰山派定会严加提防,做好万全准备。 此事不易啊…… 泰山雄伟,其道路并不险峻,众人均有武功在身,不过多时,便上了峰,过了南天门。 便听得鼓乐声响起,三名中年男人领着十余名泰山弟子迎了上来。 结合六扇门的画像,曹少钦认出了三人,正是东灵子的三名弟子。 中间那人是三弟子余岱宗,一旁穿土黄色道袍的是二弟子玄玑子,另一人是大弟子魏翔。 三人皆是面色肃穆,相比迎客,更像是去上阵打仗。 “泰山派恭迎锦衣卫曹大人大驾。” 余岱宗上前行礼道。 魏翔、玄玑子上下打量着曹少钦,目光中毫不掩饰警惕和敌意。 “曹大人这边请。” 一行人往里走,但见二十余名泰山派弟子持剑在门外侍候,个个气势不俗,目视着进来的锦衣卫,现场气氛有些紧张。 但一众锦衣卫却毫无惧意,就算你泰山派门下有习武弟子数百,难道还敢当众造反,戕害锦衣卫? 进得厅上,迎面先看见一块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匾上写着斗大的两个字。 “元魁!” 众人神情一肃,对着御赐牌匾行了一礼。 但见厅内装潢古朴沉稳,上挂一幅问道图,地下两溜十六张楠木交椅。 “曹大人请上坐。” 曹少钦也不推辞,落座上首。 他一挥手,张勤、赵俭等锦衣卫依次坐满左边的八把交椅,余下之人在后边肃立着。 见他这架势,当即有人冷哼一声,正是魏翔。 魏翔沉声道:“泰山派与锦衣卫素来没有交情,各位大人不请自来,有何贵干?还请说明,早点事了,速下山去吧,敝派不欢迎各位。大会在即,敝派不想惹事,但也绝非怕了事!” 曹少钦冷笑了几声,无视魏翔,转而看向余岱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吾等锦衣卫,皇宫内廷去得,六部九卿府邸去得,九边总兵的中军大营也去得,为何来不得一个小小的泰山派?” “莫非你们泰山派占山自立,不尊王令了?” 余岱宗起身,向北方行礼道:“绝无此事!本派虽处江湖之远,亦久沐圣化,知天恩浩荡,向来遵循朝廷法令,协守地方,剿匪安民,全心竭力,以尽国事。” 啪、啪、啪! 曹少钦鼓掌道:“余先生言之凿凿,当真深明大义。” “不敢!”余岱宗坐下道。 “那先生通匪,交结逆党一事,作何解释?” 左首魏翔刷的一下站起身来,喝道:“绝无此事!你们锦衣卫一贯是会构陷罪名,栽赃陷害的,残害了多少朝中忠良?今日想来谋害咱们兄弟……” “大师兄,慎言!”余岱宗大声打断道。 一众锦衣卫盯着魏翔,眼神不善。魏翔怒目而视,丝毫不惧。 玄玑子开口道:“曹大人,朝廷办案,也要讲究证据确凿,绝没有空口白牙给人定罪的道理。你说我三师弟通匪,可有实证?” 曹少钦抬手,张勤、赵俭二人拿出几份口供,摆在案上。 魏翔、玄玑子二人立马起身,走到案前仔细浏览。 但余岱宗仍然稳坐上首,一副漠不关心的态度,仿佛自己置身事外。 片刻后,魏翔仰头大笑:“曹大人,不知你们从哪儿找来的这几个阿猫阿狗,说了这一通鬼话,来攀扯诬告我三师弟!” 玄玑子也道:“若凭这几份口供,就定了咱们泰山派的罪,只怕传出去了,难令江湖人信服!” 曹少钦淡淡一笑,不以为意,只是看向余岱宗。 “余先生也是这个意思?咱们锦衣卫审出的口供,不值一提,那衙门的驾帖,在你眼里也是一张废纸了?” 余岱宗起身,正色道: “不敢,锦衣衙门有召,余某敢不从命?” “但后日就是泰山派盛会,届时江湖群豪共聚,余某惭愧,继承尊师掌门之位,断然脱不了身……否则群情激动,只怕闹出事来。” “还请曹大人通融,让余某先行处理门派庶务,三月之后,余某拜别尊师,定当亲赴北镇抚司,以证自身清白。” 曹少钦道:“案情如火,岂能通融?” 余岱宗道:“尊师东灵子,世祖皇帝御授元魁,愿以身家性命为在下担保。” 现场气氛一时僵住了。 这种情况,曹少钦早有预料。 锦衣卫掌握的证据,不能给余岱宗定罪,泰山派又岂会放弃抵抗,束手就擒? 东灵子就是泰山派最大的底气。 人的名树的影,东灵子作为几十年的老元魁,在江湖上鼎鼎有名,便是锦衣卫也不敢轻视。 所以锦衣卫派他们几个人来,也是给东灵子表明了态度。 此案只查余岱宗一人,不会涉及泰山派。 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泰山派人人自危,只怕会重蹈湖州慧剑门覆辙,直接去投靠伪帝后人了。 届时文宣逆党又多了一位元魁,元嘉帝怪罪下来,锦衣卫指挥使都脱不了干系,千户何震坤更跑不了。 所以曹少钦要把握尺度,若与泰山派翻脸,万一激起了民变,届时闹得满城风雨,江湖上群情激动。 只怕朝廷要让他来背锅,以安武林人的心…… 这事,急不得! 曹少钦想起手中的竹君子画,一时也不急躁。 他有一计。 以不变,应万变! 第三十一章 倾心 大厅中一片死寂,双方气氛剑拔弩张。 忽然有侍女入厅,献上茶来。 曹少钦瞥了一眼,只见天青色的汝窑瓷杯之中,漂浮着嫩绿的龙井茶叶,清香扑鼻。 余岱宗开口道:“这是今年第一茬的狮峰龙井,我一位盐帮的朋友送的,一直不舍得喝,还请曹大人品鉴。” 曹少钦呷了一口,赞道:“不错,是上好的珍品。” 余岱宗道:“咱们是粗人,也尝不出龙井和粗茶有甚区别,白白暴殄天物,若大人不嫌弃,我这里还有半斤,一并赠与大人了。” 曹少钦笑道:“那就多谢余先生美意。咱们一伙人远道而来,也想见识一下这齐鲁大醮,不知余先生欢迎与否?” 余岱宗道:“各位大人驾临泰山,当真蓬荜生辉,岂有不欢迎的道理?敝派已备好上房,各位大人想住多久都行。” 曹少钦起身道:“今日登山乏了,后日咱们再来恭祝余先生大喜。” 余岱宗也跟着起身,将曹少钦一干人送出了院门,又命余万邽将他们相送到客院。 来到下榻之地,曹少钦命锦衣缇骑把守四处,与张勤、赵俭二人在屋内商议对策。 “此案当真如同火中取栗,既要将余岱宗捉拿归京,追查逆党行踪,又不可牵扯泰山派,逼反了东灵子……” 张勤道:“关键在于,如何让余岱宗放弃抵抗,自个就范。” 赵俭道:“他又不傻,放着名门正派的掌门人不做,去当个阶下囚?进了诏狱是什么下场,难道他没有听说过?” 张勤叹道:“今日我观泰山派三人,魏翔、玄玑子都不足为惧,唯独这个余岱宗,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城府颇深……也难怪他身为三弟子,却能获东灵子青睐,传承衣钵。” 赵俭道:“他是聪明人,所以定会和泰山派捆绑在一起,让咱们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动手。” 两人聊了半天,毫无头绪,只得看向曹少钦。 曹少钦缓缓道:“你们说的对啊,关键在于让余岱宗放弃抵抗,自个束手就擒……” 锦衣卫不想牵扯泰山派,他余岱宗何尝不是? 只要能再掌握一些有力证据,坐实的罪名。 再抓住他的软肋,威逼利诱。 将余岱宗逼到绝境,他若不想牵连泰山派,只能牺牲自己。 但证据从何来? 只能等! 这幅竹君子图,不就是别人送上门来的吗? 曹少钦当即令下: “把四下看守的人都撤了。” “兄弟们好不容易来一趟泰山,到处逛逛吧,反正此案不急于一时。” “有谁想去山下拜菩萨,咱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闹出事端,误了案情,军法处置!” 张勤、赵俭听了一头雾水,但也不好多问。 见曹少钦似有谋略,他们心中稍定,当即领命退出房间。 …… 日头悬在西边,像是一轮温润的玉璧,不似正午那般火辣。 泰山的夕阳与华山相比,似乎别有一番景致。 岳瑶凭栏望着天边的彩霞,温热的夏风拂面,她只觉岁月静好……如果身边的人能换一个,便是最好了。 “岳姑娘你看,那是十八盘,那是傲徕峰,都险峻的很……当然,比不过你们天下奇险第一的华山。” 一旁余万邽热情地介绍道。 华山派是下午上山的,两派会晤,岳秀波和余岱宗少不了一番叙旧长谈。 岳夫人带着其余弟子去客房修整,歇了片刻,楚君怜去找酒喝了,岳瑶出门四下闲逛。 中途凑巧遇上余万邽,他主动做起向导来,表现的很是热情。 岳瑶不是很想搭理他。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而且余万邽是下一任掌门之子,不好因此损害两派世交情谊。 无奈之下,岳瑶只能有一句没一句的敷衍着。 此时山上已经到了许多宾客,各处人声鼎沸,岳瑶视线掠过一个个江湖汉子,略有些发神。 曹大哥比我们先上山,不知他下榻在何处…… 眼前的余万邽肯定知道,但她一个姑娘家,怎好相问? 即便问出来了,又如何? 爹娘说了,曹大哥毕竟是锦衣卫,跟我们不是一路人…… “岳姑娘,岳姑娘?” “啊。”岳瑶才回过神来。 却见余万邽笑道:“岳姑娘,那边就是观日峰,晚霞夕照,视野独好,咱们上去看看。” 岳瑶道:“余公子,今日上山走了许多路,这会儿有些乏了,失陪。” 余万邽连忙道:“那我送你回去。” “不必。” 岳瑶心生厌烦,淡淡的甩下一句,拔步就走。 “你也是习武之人,爬个泰山算得了什么。” 忽然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两人都是一震,纷纷转身。 就见一道颀长的身影走了过来,面目清隽,玉树临风,束发银冠,一身银白锦绣官服,轻摇折扇,好不潇洒。 “曹大哥……” 曹少钦乃锦衣军官,动静举止之间,本就有一股英武之气,他内功已臻化境,更神光内敛,飘逸出尘。 所谓人靠衣裳马靠鞍,织绣华美的百户官服加身,愈发显得身姿挺拔,气质清贵。 岳瑶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穿官服的样子,一时竟愣住了,只是呆呆的望着他。 “曹大人好。”余万邽也是行礼道。 你爹如果坐实通匪的罪名,当儿子的还能身免?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勾搭漂亮姑娘,关键是还敢泡我的妹子……曹少钦直接无视这个武二代,走向岳瑶。 “天色尚早,这就回去了?你也是第一次来泰山吧,要不再逛逛?” 岳瑶低着头,脸色微红,一时没有说话。 “那走吧。” 曹少钦闲庭信步下了台阶,岳瑶愣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余万邽顿觉胸口被大铁锤砸了一下,呆愣在原地许久。 中午那会儿看见这个华山派掌门的女儿,他便一见钟情,特意让人盯着华山派的客房,见岳瑶只身出来,连忙假装偶遇…… 泰山、华山是世交,他俩可谓是门当户对,余万邽一下午盘算了许久。 但眼前这一幕,着实让他难以接受。 余万邽也不是愣头青,一眼就看出这两人关系有些暧昧。 他看着两人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不禁攥紧了拳头…… 第三十二章 吻 红日垂落,山脉的轮廓隐隐透出橙晕。 二人并肩慢行着,都很有默契,专往清净的地方去。 “怎么一个人出来?虽说是在泰山派,但这两日各路宾客汇聚,鱼龙混杂,岳姑娘又生的这般漂亮,还是要留心些。” 听见这句话,岳瑶刚平复下的心又扑扑直跳。 她想问“那我和大师姐谁更漂亮?” 但始终没这个勇气,只得低声道:“我知道了,曹大哥。” “关于泰山派的事,岳掌门是什么意思?” 岳瑶一愣,她心思聪慧,很快道:“曹大哥于我们有大恩大德,华山派怎能与锦衣卫为难?但华山、泰山终归是世交,若有危急存亡之事,也不好作壁上观。” 曹少钦笑道:“事情还不会闹到那个地步,可以请岳掌门放心了。” 岳瑶想要问什么,却又欲言又止。 相比直来直往的楚君怜,她更有分寸。 “你看。” 岳瑶顺着曹少钦手指的方向,但见绝巘之间,有一颗巨大的松树从绝壁中横向生长出来,沐浴在余晖之中,显得翠绿盎然,生机勃勃。 曹少钦笑道:“什么观日峰,我看都不如那绝壁松上,咱们去那里赏夕阳。” 岳瑶吓了一跳,道:“这悬崖绝壁的,没几处落脚的地方,万一一脚踩空,可就要摔个粉身碎骨了。” 她也是武林好手,生长在奇险华山,练就出一身飞高走低的好轻功,但决计无法攀过悬崖,去到那颗松树上。 曹少钦道:“若是楚姑娘在这,绝对会一口应下。” 岳瑶脸上一暗,道:“曹大哥喜欢我师姐,何不去找她!” 说罢转身就走,曹少钦连忙拉住她的手,笑道: “我只是随口一说,怎么还发脾气了?小姑娘这么大的气性?” 他只觉岳瑶的小手皮肤滑嫩,软绵绵的柔若无骨,不像是习武练剑的手。 岳瑶刷的满脸通红,挣了下没有挣脱出来,只得由他托着,埋下头看着脚尖那一点,不说话了。 曹少钦道:“你过不去,我可以带你啊,就算是掉下去,咱俩一起粉身碎骨,你怕什么?” 岳瑶听了心尖一颤,顿时只想,他俩真的坠入悬崖死在一起,那也挺好的…… 曹少钦笑了笑,慢慢地牵着她来到崖边,左手穿过她身后,搂住那盈盈一握的纤腰。 岳瑶满脸羞红,就如那天边火烧的云霞一般,她没有反抗,顺着曹少钦手上的力道贴近了他。 倏忽两人飞身而起,掠过陡峭的崖壁。 岳瑶惊叫一声,但听得耳边风声呼啸,整个身子悬空,没有方寸落脚的地方,全靠那一只有力的大手托着。 转眼之间,脚下踩到实地,已来到那颗大松树之上。 岳瑶脑中还是一片空白,一颗芳心扑通扑通的仿佛要跳出胸膛一般,她抬头看着曹少钦。 只见眼前的男子剑眉斜飞入鬓,目似朗星熠熠,俊逸的面庞含笑……岳瑶一时痴了。 她生平从未如此惊心动魄过,也从未见过这般洒脱不羁的男子。 呆了良久,她才道:“曹大哥,你的轻功真好唔——” 气氛到位,曹少钦见她说话时一双粉唇翕动,没忍住低头吻了上去。 岳瑶只是一个小姑娘,那见过这阵仗?只觉通身一阵酥麻,已软倒在他怀里,任由其施为…… 良久之后,两人相拥坐在树干上。 岳瑶脸颊红润,低头一看,云海在脚下翻涌,一只林雕唳叫着飞过。 抬头望向天边,夕阳还悬在云堤的边缘,迟迟不肯离去,时间都仿佛被拉长了。 直到周遭暮色渐渐逼来,岳瑶不舍地道:“曹大哥,天要黑了,我们该回去了……” 曹少钦看她脸色,搂紧了她,随口安慰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你我以后的日子还长。” 岳瑶默念了一遍,笑道:“你说的真好,我从小习武,书读的不好,女红烹饪也都不会,你……你该不会嫌弃我吧?” 说到后面,她小脸上全无笑意,带着些忧色,盯着曹少钦看。 “那怎么会,我就喜欢你耍剑的样子。” “你不嫌弃我,那你的父母呢?我是江湖儿女,你是朝廷命官……” 曹少钦心中一突……这才亲个嘴怎么想到结婚的事了?在这个时代,似乎有些操之过急了。 他嘴上回答却不慢:“这个你无需担心,我父母早亡,家中只有我一人。” 岳瑶才低下头不说话了。 曹少钦一手搂住她,施展“事了拂衣去”的轻功,在壁立千仞的绝崖上如履平地,转瞬间落到地上。 踩到实地上,岳瑶才如释重负,笑着赞道:“曹大哥,你的轻功真好,是我见过最厉害的。” “瞧你怕的样子,还是女侠呢。” 岳瑶羞道:“女侠也怕死啊……” “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曹少钦将岳瑶送了回去,看着她走入华山派的客院才离去。 岳瑶低头走着,被凉快的夜风一吹,顿时清醒许多。 方才一幕幕画面在她脑海中浮过,她才后知后觉今天是多么的大胆,羞得捧住了自己红扑扑的双脸。 “我怎么就让他亲了,也太难为情了……” “万一他以后负了我怎么办,他武功这么高,我又打不过他……” 突然脑门撞到了一个人! “哎喲!”浑身酒气的楚君怜回头看她,“师妹,你走路不长眼啊?” “大师姐……” 撞见楚君怜,岳瑶不知为何心中有些发虚。 “大师姐,你怎么喝这么多酒?” 楚君怜打了个酒嗝道:“不多不多,也才十大碗,这才哪到哪,唉……师妹,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岳瑶更加心虚了。 “哦,太阳晒的。” …… 曹少钦回了下榻之地,脱官服之时,还隐隐嗅到岳瑶身上的香味,不禁回忆起温香软玉满怀的感觉。 “吊桥效应就是好用,下回再找个人实践一下……” 接着他换上正色,在屋内搜查起来。 片刻后,曹少钦在床榻上发现了一封密信。 戴上鹿皮手套后,他打开了书信,只见书信开头写道: “岱宗吾弟尊鉴:别久弥深思念,自昔年金陵一晤,清风朗月,时萦怀抱,仰止之情,未尝稍懈。近闻……” 他通篇读完,此信较为简短,对方只是邀请余岱宗中秋到江南一聚。 没有日期署名落款,写信之人是谁不得而知……但这字迹,曹少钦看来十分眼熟。 他拿出那幅竹君子画,打开仔细甄别。 通过字迹可以分辨出,写信之人,就是画上题跋之人——阴阳剑,方崖! 余岱宗交结文宣逆党,至此可以说是证据确凿了。 曹少钦有点想笑,但只是摇了摇头,自语道: “坚固的堡垒往往是从内部攻破……” 第三十三章 贼人! 天高风急,月明星灿。 余万邽提着一个酒坛,在夜幕中独行,不时仰头狂饮一口。 “老话说的真好‘婊子爱俏’,堂堂华山掌门的女儿,和朝廷鹰犬勾搭在一起……不知廉耻!” “什么名门正派,都是狗屁!” 余万邽喝着烂酒,边走边骂,忽听得上方一阵急响,抬头望去,却见一道黑影在院墙上急奔,自后方而来,很快超过他远去。 一时他驻步而望,心头纳闷……这是什么人,大晚上的飞墙走壁? 忽听后方传来一个喊声:“有贼!抓贼!” 登时余万邽浑身气血涌了上来,酒醒了大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哪来的毛贼,敢在泰山派撒野! 他摔了酒坛子,纵跃上院墙,施展轻功急追上去。 身为名家之后,余万邽的武功自然不俗,几个闪身已追上那人,果真见他一身夜行衣,背了个包袱。 “贼人,休走!” 余万邽提了一口真气,猛地跃出,一把抓住那人肩膀,两人齐身摔下院墙。 他一个滚地卸去劲力,顺势弹身而起,劈掌朝那贼人斩去。 那黑衣人抬手一指,余万邽顿觉掌缘上后谿穴一阵剧痛,半边身子一麻。 霎时间他心中大惊,只想:“这贼子好高的武功!” 稍一分神,又见黑衣人抬手拍来,他只得硬着头皮与其对掌。 “抓贼!快,就在前边!”突然后方传来一个喊声。 黑衣人不敢与他纠缠,攻来的手一斜,与他右掌错开。 余万邽只听“呲啦——”一声,半边袖子已被扯下,那黑衣人转身就要跃上墙头。 余万邽眼疾手快,纵身扯下他背上的包袱。 后方拐角处的脚步声愈来愈近,那黑衣人也不敢逗留,几个闪身消失在黑夜中。 余万邽松了口气,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不敢再去追。 虽然只交手了两招,但他心中清楚,这黑衣人的武功远在他之上,若不是对方做贼心虚,只怕他今晚要交代在这里。 他提了提手上的包袱,只觉重量甚轻,不像是金银财物,一时心中纳闷。 又想,虽说他没抓住贼人,好在抢回了失物。 否则宾客在山上被偷了东西,他泰山派还不得颜面尽失? 拐角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余万邽抬头看去,就见几个锦衣卫冲了出来,为首那人正是那个叫张勤的总旗。 顿时他心情大坏,只想……原来偷的是他们,我就不该多管闲事! 见张勤奔了过来,他冷声道:“贼人已被我打跑了,你们看一下丢没丢什么东西。” 张勤伸手接包袱——忽地把住了他手腕,用力一拧!余万邽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天旋地转,脸上一阵剧痛,已被按倒在地。 几个锦衣卫跟着扑上,将他死死摁住。 余万邽被摔得头昏目眩,只听得脚步声不断,视线恢复过来后,但见眼前人影幢幢。 仔细一看,有灵山少林寺觉慈、觉悲两位大师,嵩山派魏胜观长老,关中神拳门谢门主、伏虎寨秦寨主……都是今日上山的贵宾! 有人举着火把,火光射来,照得他睁不开眼。 只听人群议论纷纷: “怎么是他!” “余公子?他怎么会行盗窃之事?” 余万邽听见大惊失色,只觉浑身一股寒意,心中想到:“遭了!贼人跑了,他们当我是贼人,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瞪大双眼,额头上冷汗涔涔流下,想要开口辩解,但满心惊慌失措,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忽然在人群中看见几道熟悉的身影,他扭头看去,正是华山派岳秀波一行人……岳瑶直盯着他看,脸色惊奇。 “不是我!” “我不是贼,我没有偷东西,我是抓贼的!” 余万邽大喊道。 张勤劈头盖脸一拳砸下,喝道:“人赃并获还敢狡辩,老实点!” 余万邽被打得眼前一黑,大声吼叫。 “冤枉!冤枉啊!” 他死命挣扎,但数个锦衣好手合力擒拿,寻常武夫哪挣脱的开? “曹大人到!” 忽见人群分开,一队锦衣卫走了过来,为首之人正是曹少钦。 余万邽梗着脖子叫道:“冤枉啊!曹大人,我不是贼人!” 却听张勤道:“大人,休要听他狡辩!卑职等将他人赃并获,这贼子还敢抵赖。” 说罢打开了手中的包袱,围观的众人齐刷刷看去,站在外围的人踮起脚来看。 只见包袱里装的是一些信封、案牍,还有一个画卷……众人见了,都是摸不着头脑,各自窃窃私语着。 赵俭上前道:“大人,这就是贼人所盗物品!” 说着高举起手中的一截袖子,道:“卑职虽然不敌贼人,但扯下了他一截衣袖。” 被按在地上的余万邽听见,脑中仿佛要炸开了一般……他中计了,这是锦衣卫的阴谋! 余万邽顿觉曹少钦等人卑鄙无耻,正要开口,一只手却绕到他胸前,已点住他的哑穴。 又有人抬起他的右手,果真袖口缺了半截,正是赵俭手中所持的断袖。 登时现场一片哗然,议论声四起! 众武林群豪原本还有些怀疑,余万邽作为准掌门人之子,怎可能行偷窃之事? 但现在捉贼捉赃,还有断袖为证!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众目睽睽亲眼所见,这是任何人都不能抵赖的! “没想到真的是他……” “我也没想到,这谁能想到?余岱宗的儿子,在自家山头上偷盗宾客。” “泰山派真是师门不幸……” 余万邽怒火中烧,奋命反抗着,一时间几个锦衣卫差点没按住他,连忙又加了几个人手。 他说不了话,只能怒目圆睁,死死地盯着曹少钦。 一众江湖人看见,纷纷摇头,只道他冥顽不灵,当众被拆穿丑事恼羞成怒了,还想负隅顽抗。 只见赵俭跪地道:“卑职看守不力,被贼人盗走朝廷公函、衙门驾帖、钦案证物……甘受责罚!” 曹少钦冷声道:“出了如此大的纰漏,若不是张总旗追上贼人,抢回失物,本官定要将你军法处置!” 赵俭道:“卑职知罪!” “立即革去你总旗之职,等回了衙门再行问罪!” “谢大人恩典……” 曹少钦看向地上的余万邽,又冷眼扫过当场的武林群雄。 “把贼人押上玉皇顶,教泰山派给锦衣卫一个说法!” “是!” 第三十四章 泰山之巅 一众锦衣卫压着余万邽,直上玉皇顶。 武林群豪相聚泰山,本来是为余岱宗接任掌门庆贺,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这件案子泰山派若处理不好,只怕后日的齐鲁大醮也要受影响。 夜虽深了,众人却都没了睡意,呼朋唤友跟了上去,都想知道最后是怎么个结果。 一时间山道上人声鼎沸,打起的火把连成一串,像是一条火龙。 不过多时,群雄相聚玉皇顶,但见泰山派余岱宗、魏翔,玄玑子三人并身而立,皆是面色凝重。 两旁几十名泰山弟子持剑散开,与锦衣卫隐隐有对峙之势。 群雄见状心中均有不安,只想此事闹不好,泰山派和锦衣卫火拼起来,那就是波及武林的大事了…… 但听魏翔喝道:“曹大人,你们又耍什么花招?我侄儿怎么可能去盗你们的东西,快把他放了!” 曹少钦冷冷地扫过三人,道:“你可知余万邽盗走的是何物?” 这时一个泰山弟子才赶到三人身前,低声说着什么,三人听罢,都是大惊失色……显然说的是刚才在下面捉贼现场发生的事。 曹少钦朗声道:“好教泰山派及各位江湖豪杰知晓,余万邽所盗,乃朝廷办案公函,其父余岱宗通匪一案各项证物,锦衣衙门逮捕余岱宗的驾帖……此事人赃并获,更是各位亲眼所见,铁案无疑!” 现场顿时一片骚动,人声沸腾! “余掌门通匪,泰山派乃武林名门,这怎么可能?” “我就说为何锦衣卫也来了……” “难怪余公子要行盗窃之事,原来是余掌门背上案子了……” “敢问这位曹大人,你说余掌门通匪,通的是哪个匪?” 群雄觉得惊奇的同时,纷纷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这下便是魏翔、玄玑子也说不出话来,连余岱宗也隐隐有些怀疑,难道说真是自家儿子做了傻事? 此时余万邽已被点了身上几处大穴,莫说呼喊一声,连动都没法动一下。 魏翔脸色铁青,看了一眼余岱宗,也转向众人,大声道: “既然是大伙儿人赃并获,那我们也没二话,绝不护短!” “但是有一点——余万邽乃泰山派门人,今天他在山上做出如此不轨之事,敝派自会按门规严厉处置,清理门户,就不劳各位锦衣卫的大人动手!” “江湖上的规矩一向如此,朝廷也从不插手咱们武林的事!” “老夫要说的就这样,大伙觉得有什么不对的,还请指正。” 魏翔刚一说完,就有人接话道:“魏长老说的对!咱们武林的事自己解决,就不劳衙门里的大人插手了!” 接着又有很多人附和,包括关中神拳门谢门主、伏虎寨秦寨主等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曹少钦也不奇怪,所谓屁股决定脑袋,虽说江湖中纷争不断,但面对朝廷他们才是一个阶级的人,当然会一致对外。 “谁在叫好?尔等眼中可还有王土君上?” “锦衣卫乃天子亲军,便是天威在此。区区武林门派,安敢以私规凌驾国法,向朝廷索要罪犯?” “要知江湖纵远,亦在朝廷法度之内。尔等蔑视纲常,独行其事,欲叛乎?” 曹少钦淡淡说来,却将现场江湖群雄七嘴八舌的附和声都压了下去,只震得场上火把摇晃不定,内功稍弱者,顿觉耳膜生疼。 除却华山、嵩山两拨人马,其余人面面相觑,皆有惊色,虽未言语,心中却生出同一个念头……没想到他这般年轻,公子哥儿般的人物,竟有如此高深的内功! 现场人数众多,摩肩接踵,此刻却陡然一静,只有山巅风声呼啸,火把猎猎作响。 曹少钦盯着余岱宗,观察其脸色…… 如今他手上的证据,足以坐实余岱宗通匪罪名,没有半点辩驳、拖延的空间。 但若直接问罪,只怕余岱宗当场自刎,既保全泰山派,又免于被锦衣卫问罪。 锦衣卫动余岱宗,有两个目的,一者审讯出伪帝后人情报;二者威慑武林,让江湖人不敢交结文宣逆党。 逼死余岱宗,这次行动的价值就要大打折扣。 所以曹少钦设下这条毒计,抓住他独子威胁,再甩出铁证,不怕他不就范! 忽听魏翔怒道:“说的再好听,也绝不是你等上泰山横行霸道的道理!听闻曹大人在京中灭了三鼠,好大的威名,今天老夫非得领教领教!” 话音甫落,魏翔纵身跃进场中。 “来的好!” 曹少钦大喝一声,身形轻闪,一掌拍去。 他与魏翔原本有十余丈距离,众人只觉眼前白影一闪,他已到了魏翔跟前,真有如天外游龙,矢矫而至。 群雄脸色惊骇,无一不惊他武功之高,身法之快! 在江湖上便是如此,道理永远不如拳头管用。打上一拳,比讲一万句道理都有效。 曹少钦也是深知此理。 从他获得太玄经以来,还未遇上能让他全力以赴的敌人。 但在此刻,唯有展现强大战力,才能镇住江湖群雄,镇住泰山派! 曹少钦当即手段尽出,见魏翔发掌攻来,使出“赵客缦胡缨”化解纠缠,右手空空,却好似执有长剑,斜上一拳,正是“十步杀一人”的剑法。 他所出招式,既精妙又狠辣,更是魏翔闻所未闻,不过五六招,魏翔竟然难以招架,险象环生! 原本众人举了火把,泰山派见人群汇聚,怕暗中生乱,又命人点了许多灯烛,因而火光耀天,把现场照得白昼相似。 于是江湖群雄都把场中大战看得清清楚楚,见魏翔转瞬间就要落败,众人都是满面骇然! 魏翔其人是什么身份?东灵子开山大弟子,如今东灵子潜修,在余岱宗继任掌门之前,他才是泰山派身份最高之人! 他竟在曹少钦手中撑不过一个照面? 又听一声清啸,玄玑子已闪身进入战圈,与魏翔共御强敌。 他参战之前,先发啸声示意,次而出手,这便不算背后偷袭。 实乃见大师兄远不是对方敌手,再过几招,恐有性命之危,不得已才出手援助…… 第三十五章 击掌为誓 两人合攻,可互为援引,前后夹击,往往能发挥出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魏翔、玄玑子任意一人都是门派长老的战力,两人合击之势,远胜于曹少钦那日在白马庙所遇的魔教曜日使。 但敌人越强,曹少钦发挥的空间也越大。 他只觉丹田鼓荡,全身真气狂涌,拳掌刀剑不假思索的使出,偶尔掺杂一手兰花拂穴手近扰,或破空掌远攻,随心所欲,不拘泥于,却都恰到好处。 场上三人越斗越快,围观众人瞪大双眼,看得目不转睛! 内功稍弱者,连三人的身形都看不清,只觉眼前一团残影乱晃,让人头晕目眩,胸口烦恶,几欲作呕。 但场上的高手,如少林寺觉慈、觉悲,嵩山派魏胜观,华山派岳秀波夫妇、楚君怜,均是看得清清楚楚,脸色惊奇。 只见曹少钦以一敌二,攻势还犹如狂风暴雨般迅猛。 而魏翔、玄玑子二人全程被压着打,如同汪洋大海中的两只小船,被巨浪席卷,随时都可能倾覆。 群雄均是心中惊愕……许多武林大派的掌门人物,也没有他这等高强武功,难道说此人年纪轻轻,名声不显,就已能比肩元魁? 这大景朝廷中,果真是卧虎藏龙,什么武林帮派,都无法与之相比…… 只是几息之间,三人已相斗七十余招,忽地曹少钦抓住破绽,带住魏翔攻来的拳头,施展斗转星移,转向玄玑子,两人猝不及防,乱成一团。 只听砰的一声,曹少钦双掌按上两人胸膛,劲力微吐,两人哇的一声,喷出鲜血,身形倒飞而出。 忽有一道身影掠上,双手抵住他二人背心,缓缓卸去劲力,将二人接住……正是余岱宗。 登时现场激起轩然大波……魏翔、玄玑子二人居然败了? 这二人可都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人物,联手对敌一名锦衣卫百户,竟落得大败的下场…… 再加上余岱宗通匪,其子盗窃锦衣卫,泰山派一夜之间,已经发生了三件足以震惊江湖的大事。 泰山派百年清白令名,今夜过后,可以说是颜面扫地! 众人齐刷刷的看向场中唯一立着的身影…… 嵩山派魏胜观眉头微皱,昨夜在泮河楼,他就猜出曹少钦是朝廷的人,却也没猜到是锦衣卫的人…… 若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因为昨晚那点小摩擦记恨上嵩山派,祸事矣! 华山一行人中,岳秀波夫妇对视一眼,心中均有些不安。 华山派结交这样的人物,真不知是福是祸……如今他们可欠着曹少钦一桩大人情,若对方有命,岂能不听? 岳瑶将这场大战看下来,早已是满脸通红,见情郎所向无敌,自己也甚是激动,为之心摇神驰。 楚君怜见师妹如此反应,若有所思,只是摘下腰间的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大口。 忽见余岱宗上前朗声道: “各位朋友齐聚泰山,本为贺喜而来,却不曾想发生了这样的事,扫了大伙儿的雅兴,余某惭愧!” “今夜之事,全因余某而起,不论结果如何,定会给大伙儿一个交代!” “曹大人,还请移步说话。” 余岱宗说完,转身进了屋。魏翔、玄玑子二人脸色晦暗,垂首跟在他身后。 曹少钦自然不会惧怕他们耍花招,也进了屋去。 魏翔、玄玑子二人进了偏屋疗伤,余岱宗开门见山道: “曹大人,我儿万邽,当真有盗窃之举?” “众目睽睽,人赃并获,岂能有假?” 余岱宗道:“我儿虽愚笨,也有自知之明,他那点微末武功,岂会冒犯各位锦衣大人?” 曹少钦道:“令郎喝了酒,兴许是酒壮怂人胆,醉后神志不清,也不得而知……余先生,还是说说你自己的案子吧!” 余岱宗冷声道:“凭那几张没头没尾的口供,只怕大人还不敢如此相逼,曹大人还有何后招,尽管拿出来。” 曹少钦略微有些诧异,这余岱宗果真有些心计,若不是泰山派内斗,此行只怕一无所获…… 他一声令下,张勤等人带着两件关键证物进入。 当那幅竹君子画缓缓展开时,余岱宗脸色陡然惊变,如遭雷亟,身形发颤,几欲昏倒……他即便心有准备,但此物的出现,还是令他十分意外! 曹少钦道:“你与方崖交通信件、画作,通匪一事,证据确凿,余先生还有何话说?” 余岱宗猛地转头,看向偏房的方向,视线似穿过墙壁,落在疗伤的魏翔、玄玑子二人身上……最终他只是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曹少钦挥了挥手,示意张勤等人带着证物下去。 “我知道总会有这一天的,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曹大人,你好手段啊。” 余岱宗抬头看向那块“元魁”的牌匾,缓缓说道。 曹少钦听他话中全无生气,似是心如槁木,已存死志,当即开口道: “余先生想以死保全泰山派清白?朝廷本就无意牵扯泰山派还有老元魁,余先生何不为令郎着想?” “他罪大恶极,落在你们手中,岂有活路?” 曹少钦眉头一皱,他该不会是在以退为进吧? 想了想,还是开口道:“余公子所犯之事,与文宣逆党相比,轻如鸿毛,只要余先生肯配合,去京城走一趟,我可以做主,保令郎性命无忧。” 余岱宗仰头大笑不止。 “曹大人好生狡猾!你为破三鼠案,威逼金龙帮汪元庆归附,他是什么下场?家破人亡!” 曹少钦面无表情道:“三鼠案是钦案,如何判决,不是我说的算。你可又知晓,汪元庆一对子女被判流放边疆,途中遭公差欺辱,还是我及时赶到,出手将他们救下,妥善安置!” 余岱宗收敛了笑意,满脸正色的看来,似乎在判断他所说真假。 曹少钦见状,知他已经意动。 此行成败,就在此一举。 “若余先生肯随我们走一趟,交代逆党之事,只要能戴罪立功,未必没有活路。” “至于令郎,我曹少钦保证,一到京城就将他释放。” “咱们可以击掌为誓……” 第三十六章 东灵子 夜已经深了,玉皇顶上却还是灯火通明。 群雄议论声四起,现场颇有骚乱的迹象,盖因今晚发生的事,太过于反常了。 余岱宗通匪,其子盗窃锦衣卫,这种事情当真闻所未闻。 而且双方还在屋内密谈,遮遮掩掩,让人一头雾水,难怪现场有些躁动。 就当群雄等的有些不耐烦的时候,忽见余岱宗走了出来。 “诸位,余某罪大恶极,以至累及师门,损害正派清誉,吾罪难恕,自愿脱离泰山派门墙,入京受审。” 现场轰的一下就炸开锅了,众人群情激动。 “通匪,到底通的是哪门子匪?” “余掌门,莫非是锦衣卫的狗番子用余公子性命要挟,逼你就范?” “锦衣卫想拿人,没有真凭实据,我秦老四第一个不同意!” “对,我也不同意……” 却见曹少钦跟着走了出来。 “朝廷大案,岂能轻易泄露,让尔等知道?” “谁有意见,大可以上前来,曹某领教阁下高招!” 他说话间潜运内力,振聋发聩,立即压倒所有人的声音。 刚才还在叫喊的那些人,此刻都哑火了。 方才曹少钦大败魏翔、玄玑子二人,武功之高,众人都看在眼里,谁又会自不量力,上去在群雄面前出丑? 曹少钦倏地出手点了余岱宗背后要穴,叩住他手腕上“列缺”、“偏历”两穴,带着他就走。 事不宜迟,迟则生变,曹少钦竟是要连夜下山! 一群锦衣卫押上余万邽,强势开道,众江湖人虽有不满,却也不敢发作。 “觉慈大师、觉悲大师,还有华山岳掌门,你们就看着朝廷的人肆意妄为,欺压咱们武林中人?” 众人纷纷附和,颇有教少林、华山带头反抗之意。 岳秀波自然不会出手。 觉慈、觉悲低头唤了声佛号,也无动于衷……锦衣卫出手办案,连余岱宗本人都束手认罪了,旁人又有何话可说? 今日闹大,双方少不了一场火拼。 杀锦衣卫,罪同谋逆,这笔账是算在这些江湖游侠身上,还是他们这些有山门的武林大派身上? 曹少钦挟着余岱宗退出人群,心中正一块石头落地,忽听背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尔等大闹玉皇顶,就这样轻易离去,是否太不把我泰山派放在眼里?” 曹少钦心中大惊,连忙转身看去,目光锁定屋顶之上。 但见天空那轮皓月之下,有一道身影脚踩长剑,乘风飞来,缓缓落下,他袖袍吃风鼓起,飘散的银发在月光下闪耀,愈发衬托的他仙风道骨。 御剑飞行?! 曹少钦死死地盯着半空中那道身影……不对,他虽然飞的远,但总体来说一直在下落,类似于滑翔。 但这已不是任何轻身功法可以做到的了,可以说是超越了肉体凡胎的限制。 虽说早已知晓这个世界武道鼎盛,修至巅峰甚至可破碎虚空,飞升而去。 但听人说和亲眼看见是两回事。 第一次见识此等武功的曹少钦,还是不免有些震撼。 这老者的身份,也不难猜出了。 泰山派老元魁——东灵子! 场上众人见此“神迹”,也无一不骇然,一时竟鸦雀无声。 东灵子缓缓落在场中,曹少钦仔细打量着,他一身灰白道袍,面容清癯,丰姿隽爽,湛然若神。 东灵子年过百岁,看着却只有五六十岁。 “岱宗?” 东灵子视线略过众人,落在余岱宗身上。 “师父,弟子一念之差,酿下大错,已不可挽回,愧对泰山列祖列宗!今自赎罪责,还请师父另择师兄传承衣钵。” 东灵子幽幽一叹,消瘦的脸庞上似乎苍老了十岁。 武功高至元魁,也不能事事顺遂,天底下总有不可违之事。 为保全泰山派几百年基业,他也不能公然对抗朝廷。 东灵子凌厉的目光扫来,曹少钦顿觉浑身一寒,他面不改色,默默运转功力。 东灵子冷冷说道:“今夜阁下令泰山派名誉扫地,总要给我一个说法吧?接我三剑,任由尔等离去!” 群雄一片哗然! 元魁,这可是世间顶级战力! 当年世祖皇帝靖难,有元魁高手于军阵中拼杀,一役斩八百名披坚执锐甲士,斩将夺旗,受封靖武侯。 东灵子这种老元魁,武功之高,众人难以想象,反正远远超过魏翔、玄玑子之流。 群雄中武功最高的岳秀波夫妇,觉慈、觉悲两位大师,心中均想……东灵子出三剑,自己决计接不住,想活命都要看运气。 楚君怜眉头紧皱,岳瑶更是面无血色,仿佛要接招的是自己。 却见曹少钦大手一挥,众锦衣卫纷纷退开。众人见状,也怕自身被波及,纷纷后退。 “请赐教!” 他虽毫无惧意,也是面色凝重,默默思考对策。 东灵子年逾百岁,修为多半比他高。 面对修为高于自身的敌人,斗转星移不仅难以起效,还会伤及自身。 当下曹少钦运转功力,丹田内太玄真气汹涌澎湃,如一条大川般急速流动起来。 只见东灵子立在十余丈外,抬手一剑指来,瞬间聚成一道青碧色的剑罡,凝实而又锋芒毕露,盛如天上的弯月! 巨大的剑罡掠过,路径上地砖尽数卷开粉碎,留下一道深痕,且迅疾如闪雷,转瞬间便至曹少钦身前。 曹少钦避无可避,只得缓缓推出双掌,他双掌看似极慢,但那青碧剑罡袭来之时,掌风已然呼啸。 砰! 曹少钦但觉气息窒滞,身形猛地一颤,好在没有丝毫损伤……却见东灵子已抢身至丈余范围内。 他心中一惊,一道青碧剑罡已然袭来。 曹少钦闪身挪移,使出了“赵客缦胡缨”、“银鞍照白马”、“五岳倒为轻”几招,双掌连划三个半圆护住身前。 却见东灵子又刺出一道青碧剑罡,这一剑后发先至,两道剑罡合二为一,瞬间冲破他的防势刺来。 电光石火之间,曹少钦丹田鼓荡,太玄真气狂涌,自掌间而发,掌风有如一堵无形高墙,朝那浑厚的青碧剑罡倾轧而去。 轰! 汹涌的余波扩散,激起满天的尘土,围观众人虽离得远,也是满面惊骇,纷纷运功抵消劲力。 曹少钦在空中连翻两个空心筋斗才稳下身形,落到地上后连退数步。 一瞬间他脸如金纸,立即又恢复原样,曹少钦只觉喉头一甜,胸口阵痛,已受了不轻的内伤。 他吸了口气调匀呼吸,朗声道:“泰山元魁,名不虚传,三剑已过,前辈还有何赐教?” 东灵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并未言语,他默默转身,负剑离去,走过一片狼藉,身形看着又苍老了许多…… 曹少钦长舒一口气,令下:“走!” 他挟了满脸震撼的余岱宗,施展轻功,掠下长阶。 余下锦衣卫带着余万邽快步跟随。 现场登时人声鼎沸,群情激动,众人议论纷纷,说着刚才那一番元魁之战。 唯有华山派中,岳瑶盯着曹少钦离去的方向,黯然神伤…… 第三十七章 一僧一道 夤夜,锦衣卫带着余岱宗、余万邽父子下了泰山。 曹少钦当即下令,入城取了马匹,不等天亮,立即动身押送人犯回京,只恐迟则生变。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 今夜在泰山派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不日就会传遍江湖,若逆党闻讯,极有可能会在半途截杀他们。 还有魔教…… 前些时日他杀了逐日教曜日使,凭魔教的势力,不难查明。 这也是一桩隐患。 所以曹少钦准备立即启程。 此地相距京城千里,一路都是平原坦途,若星夜兼程,最快两日内就能到。 众锦衣卫都有武功在身,两日千里奔袭,还是扛得住的。 这个速度,能快过常规渠道消息传递的速度。 好在曹少钦内功深厚,即便身负内伤,也能暂且压制住,等回京后再运功疗愈。 二十余骑来时惊尘,去时匆匆,当天色破晓之时,自济西渡口过黄河。 而后片刻不歇,人不离鞍,马蹄踏碎驿路,往京城而去。 直到黄昏时分,一行人已过了沧州地界,行了七百多里。 日头西沉,天边挂上一片红霞。 官道两旁田野空旷,拐弯处坐落着一座驿站,青砖围墙,门前竖一根高杆,悬着褪了色的驿旗,上书“连店驿”。 但听得官道上马蹄声如雷,驿站人员听见动静,出门一看。 只见十余骑从南边道上卷土而来,虽人数不多,但气势之壮,却有如千军万马迎面奔来。 十余骑奔到跟前,在驿前空地勒马停住,一时人吼马嘶声不断,众人脸色惊变。 驿丞快速扫过这一行人。 马上之人个个都是身披锦绣官衣,满脸风尘困顿,座下马匹一看就是经过长途奔袭,有的马匹口鼻处还挂着半干的白沫。 这些人,都是锦衣卫……驿丞顿时脸色煞白! 只见一人跳下马来,拿出兵部勘合和北镇抚司腰牌,驿丞壮着胆子与其交涉…… 曹少钦下了马,扫了一眼这座驿站。 他们一行人出发时有二十余骑,但长途奔袭,人吃得消马却吃不消,沿途驿站又不够给二十余人换马,走到如今半数人已经掉队。 好在普通缇骑武功平平,人员贵在精不在多。 “大伙儿用过水食,歇息两刻钟,继续赶路!争取明日一早赶到京畿,便无忧虑了。” “是!” 众人齐声回道。 千里奔袭虽辛苦,对于训练有素的锦衣卫来说,也算不上什么大磨难。 除了荫叙、改调,寻常锦衣卫的选拔标准,在武艺中就有“擅走”一项。 一日内疾走两百里以上。 这还是当年世祖皇帝亲自定下的规矩。 对于江湖好手来说,日行两百里不算困难,但这可是寻常缇骑的标准。 曹少钦瞥了眼那满脸慌张的驿丞,不以为意,他走进驿院,忽地停住脚步。 他耳力不俗,虽然现场嘈杂至极,却也能听到屋内的一丝异动,当即脸色微变! “退出去!” 众锦衣卫面色陡变,反应也是极快,边退边抽出腰刀。 忽见门窗大开,伸出来强弓劲弩,箭矢嗖嗖袭来,密集如雨点。 曹少钦一步上前,双掌划了两个半圆,使出斗转星移,将射来的箭矢回转头去,反射的箭矢加上他的功力,劲力更盛! 只听屋内惨叫声连成一片,不少弓手被反射而死。一些箭矢射在墙上,半根箭身没入墙体,箭尾雕翎兀自颤动不已。 众锦衣卫无不惊叹自家大人神功,全已安然退出院外。 赵俭揪着那驿丞,厉声喝道:“大胆,竟敢伙同匪类,袭杀锦衣卫,尔等想要造反?” 那驿丞伏地求饶:“小人也是被逼……” 赵俭哪会听他辩解?抬手一刀将其捅个透心凉。 驿院内传出一阵笑声: “哈哈,曹大人好生机敏,不愧是能从东灵子手下全身而退的人物。” 忽见一道身影闪出,立在院墙之上,居高临下俯视着一众锦衣卫。 又有一人提着禅杖,自院门奔出。 曹少钦眉头微皱,对方的消息是如何传递的?跑得比他们七百里加急还快。 听到这人说的话,他心中也有些好笑……他这次算是令泰山派名誉扫地了。 原本他大闹泰山派,强势拿下余岱宗父子,东灵子心生恼怒,加之想为泰山派挽回一些声望,才选择出手。 不然泰山派任由朝廷拿人,拿的还是准掌门人,不动一刀一剑,不敢有丝毫反抗,传到江湖上定要被人编排、嗤笑。 在东灵子看来,虽不能杀锦衣卫,与朝廷撕破脸皮,但手段齐出,三招内将曹少钦拿下,灭其嚣张气焰,还不是手到擒来? 亦能向江湖传达一个信息,只要他东灵子还在,泰山派依然门楣不坠,仍是齐鲁武林执牛耳者! 只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 曹少钦虽年轻,武功之高,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三招下来,安然无恙……至少在场江湖群雄看来,是这样的。 这下事情就尴尬了,立威不成,反给曹少钦刷了一波声望。 日后江湖上也少不了流言四起……什么四十年的老元魁,徒有虚名罢了,连一个锦衣百户都收拾不了。 当下曹少钦思绪一闪而过,打量着那两人。 只见立在院墙上那人穿着黄布道袍,须发全白,看着仙风道骨。 提着禅杖那人剔着光头,一身青灰僧衣,脖子上挂着一圈罗汉珠,身形肥胖,面目凶悍。 又听院内一阵脚步声,七八名好手各持兵器鱼贯而出,为首之人是个锦袍玉带的公子哥。 曹少钦扫了他们一眼,并不在意。 他看向张勤、赵俭,询问这一道一僧的来历。 张勤眉头紧皱:“这道士,似乎是……崂山道人?” “不错,贫道灵虚子!” 只听院墙上的道人傲然说道,他身形一闪,来到那锦袍公子身边。 崂山道人,齐鲁之地黑道高手,朝廷悬赏三千两通缉的要犯,曹少钦倒是听说过。 不足为惧。 他看向那持禅杖的僧人,心中暗自警惕。 此人一身气血鼎盛,秃头上囟门下凹,两边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内功外功俱已臻化境的高手。 就是不知这僧人是什么来历…… 曹少钦正心生疑惑,就听那锦袍公子道: “曹百户,这位是妙通大师,江湖人称铁头陀,位列地榜第十。” 锦衣卫众人听罢,皆脸色大变! 第三十八章 受命于天 自大景开国以来,武林正道有了十武魁,十元魁。 所谓正邪不两立,那些黑道邪派人物,哪肯弱了己方声势? 他们也要搞“黑道武魁”、“黑道元魁”,且名号要比正道的还要响亮! 于是在次年,便公举出了黑道天榜十大高手,地榜十大高手。 武魁、元魁是由朝廷而定,选人也极为讲究,先要考量政治因素,武功还在其后。 但黑道天榜、地榜十大高手,全以实力为尊。 能者上,庸者下。 打赢了在榜高手,挑战者就能取代其位次,竞争激烈。 正道多是有传承、有底蕴的名门正派、武林世家,其实力远远高过黑道。 但因为选人条件不同,黑道天榜、地榜高手的含金量,完全能比肩武魁、元魁。 众锦衣卫因此心惊,遇上一名黑道地榜第十的高手,可以说生机渺茫…… 只怕所有人都要葬送在此地! 曹少钦面色凝重,这“铁头陀”在江湖上也是大名鼎鼎。 铁头陀出身灵山少林寺,“玄觉妙慧”中妙字辈弟子,因触犯戒律被逐出寺门。 少林寺有规矩,逐出门墙的弟子必先废其武功。 但这铁头陀不知怎地,被废武功后竟又练成了少林神功“金刚琉璃身”。 江湖传闻他原是藏经阁扫地弟子,其人奸诈,在扫地闲暇偷记经文。 被逐出少林后有奇遇,恢复了本源,练金刚琉璃身至大成。 继而名动江湖,于前年击败地榜第十高手西域血刀僧,夺其名次。 铁头陀发迹十余年,在各地累犯大案,朝廷赏金白银一万两。 江湖传闻,铁头陀不善轻功,就算形势不利,跑路还不成问题……曹少钦心中稍安,看向那锦袍公子。 “敢问阁下是?” 对方手下有铁头陀、崂山道人两大高手,只需一拥而上,他们这十余名奔波劳累的锦衣卫,多半是抵挡不住的。 但对方并没有直接动手,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众锦衣卫自然乐意拖延时间,能恢复一点体力是一点。 锦袍公子持剑而立,淡然一笑,他神态闲雅,器宇轩昂,一看就出身不凡。 “我乃康王世子,赵廓。” 康王世子?大景从哪多出来个康王? 曹少钦立即又反应过来,对方是文宣伪帝后人! 五十年前,世祖靖难,文宣伪帝出逃,后流落民间,生有不少子嗣,俱封亲王爵位。 有亲王,自然有世子。 原来是山寨版…… 曹少钦瞟了一眼身边的众锦衣卫下属,义正言辞道:“大胆!废帝庶人之后,胆敢僭越神器,擅称王世子!” 康王世子赵廓淡淡一笑,不以为怒。 “曹百户可知我为何而来?截杀尔等,解救余掌门,只需灵虚子道长和妙通大师出手即可……” 忽地后方的余岱宗冷冷地打断道:“赵公子勿要胡言,我与你们素不相识,更没半点来往交情,何须你们解救?” 赵廓笑道:“余掌门与方崖前辈也无交情?晚辈有幸被方崖前辈指点过武功,怎忍心见他至交好友落难诏狱?” 余岱宗气息一滞,道:“余某自愿入京述罪,无需任何人解救!” 赵廓转而看向曹少钦:“曹百户可想出来了?” 曹少钦道:“曹某不知道,也无意知道。” 崂山道人阴笑一声,道:“殿下,这人好不识抬举,何必与他浪费口舌?” 曹少钦也笑道:“妖道老魔,也敢犬吠?可敢与我一战,三十招内拿不下你项上人头,曹某束手就擒!” 崂山道人脸色刷的阴沉下去,一双老眼射出两道精光,死死地盯着曹少钦……他却不再言语了。 赵廓笑道:“曹百户年少有为,难免轻狂,人之常情嘛。” 他换上正色,又道:“曹百户,本世子今日前来,是给你一线生机,更是给你一桩大机缘!” 曹少钦豁然开朗……对方居然是想招降他! 赵廓道:“十年前,元嘉伪帝听信方士妖言……” “大胆!” “你放肆!” 一众锦衣卫齐声怒喝将其打断。 忽见铁头陀将禅杖杵在地上,只听砰的一声,众人都是心头一颤,不禁停止了骂声。 曹少钦只觉有些好笑…… 世祖一脉把文宣称为伪帝,自认为正统,因为他们君临天下,身居皇宫; 而文宣一脉又将世祖一脉称为伪帝,因为世祖是造反上位的,他们是顺位继承,手中还有传国玉玺。 赵廓才继续道: “十年前,帝星摇曳,元嘉伪帝深信道玄之说,因此寝食难安。” “时任内阁次辅高泓,勾结方士进谗言,紫微帝星不稳,乃大凶之兆,元嘉伪帝大恐,方士又言,可杀文武大臣,替君父身死,消灾抵祸。” “几日后,厂卫密奏,辽东总兵与咱们交结……” 说到这儿,赵廓不禁笑了。 曹少钦心中恍然大悟,立即猜出了这桩十年前谋逆案的内情…… “元嘉伪帝先杀了辽东总兵,又以冤案为由,杀内阁首辅,用这两位文武大臣的项上人头,给自己挡灾!” “这桩谋逆案牵连甚广,你父曹锐,系辽东总兵旧部,亦被抄家灭族。” “元嘉伪帝,乃暴虐之君,更是你杀父仇人,你与他卖命,你父在天之灵,岂能安息?” 赵廓言辞犀利,情真意切。 众锦衣卫听了,都是心有不安,纷纷看向曹少钦。 赵廓以手指天道:“元嘉伪帝,不过篡逆之后,一心玄修,无德于民,不似人主,必将遭受天谴!” “曹兄弟,你何不迷途知返,弃恶从善?待日月幽而复明,社稷危而复安,你便是从龙功臣!光耀门楣,不在话下!” 忽然赵廓从怀中掏出一份案牍,朗声道: “传今上旨意,封曹少钦为武安侯,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说罢他运劲一掷,案牍直直飞来。 曹少钦运功布于手掌,谨慎接下案牍,展开一看。 他的视线略过那些封赏文字内容,落在末尾的印章上。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他不由得眼前一震…… 【物品:伪旨】 【传国玉玺用印,兼具天子龙气与王朝气运!】 【气运+10……】 第三十九章 战! 见曹少钦持着伪帝旨意发神,一众锦衣卫顿觉无比绝望。 现场有铁头陀、崂山道人两大高手压阵,他们原本就难有胜算。 逆党又晓之以情,许以重利招揽,看这架势曹少钦是心动了…… 身为锦衣亲军,在逆党说那些妖言、詈骂君父时,就该严厉斥责,拼死维护圣誉。 但曹少钦保持沉默,已是一种态度。 张勤、赵俭对视一眼,神情复杂,曹少钦孤家寡人,可以投靠逆党。 但他们都是有家世的人,妻子都在京中…… 曹少钦合上伪旨,脸色有些好笑。 文宣逆党这是当他是傻子? 明眼人都能看出,以他展现的实力,日后必将成为元魁、地榜高手,武魁、天榜高手也不是没可能…… 仅凭一个侯爵的空头支票,就想招揽他? 而且这个侯爵,没有任何好处,全是麻烦。 以如今逆党的形势,只怕连侯爵的俸禄钱粮都发不出来,更别说地位权势,连这个爵位的虚名,都不被天下人认可。 还要被打上“逆党”的烙印,整天东躲西藏,对付厂卫杀手,永无宁日。 他为何要顶替大哥成为锦衣卫? 不就是嫌弃反贼的身份,在朝廷里混更有前途么! “曹兄弟,考虑的怎样?”康王世子赵廓道,“咱们可是很看好你,只要你立下功劳,尚公主、郡主不在话下。” “你们的公主漂亮吗?”曹少钦忽然问。 赵廓一阵愕然,转而笑道:“今上九公主晋阳,有国色,好武事,曹兄弟青年才俊,已是一派宗师人物,定能博其芳心。” “如果今天是晋阳公主来劝降,我可能会考虑一下。”曹少钦认真地道。 赵廓笑意收敛,冷声说道:“曹百户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后,曹少钦也懒得废话了。 虽说黑道地榜高手,能与元魁比肩,但元魁亦有差距。 如果说泰山派东灵子这种四十年的老元魁,在其中是天花板。 那黑道地榜第十,在这个战力层次,近乎于地板砖。 两者之间,相差甚远。 这个铁头陀实力如何,打上一场才知道! “尔等伪帝逆党,祸乱天下,还敢妖言惑众,毁谤当今圣上,当真凌迟难恕!” 话音甫落,曹少钦闪身上前,凌空一记劈空掌,直取赵廓。 铁头陀肥大的袖袍一挥,便抵消了掌力,将禅杖插入地中,与崂山道人一同迎上。 铁头陀行动之间,曹少钦便看出了他身法平平,远没有地榜高手的水准……这与传闻中,他不善轻功的说法相符。 当下心中有了计较,身形一闪,使出“纵死侠骨香”的掌法,攻上崂山道人。 崂山道人拂尘斜出,守势严密,边打边退,一旁铁头陀横拳过来,曹少钦只得闪身避开。 这二人武功路数大不相同,配合起来也没半点默契可言,但终归都是武林高手,联手合攻,曹少钦一时也无计可施。 寻常高手打起拳来,都是拳风呼啸。而这铁头陀发掌打拳迅疾至极,却静默无声,没有带动丝毫风响。 曹少钦暗暗心惊,知其外功已臻化境,一招一式间劲力没有丝毫泄露,威力无穷,以至于他无法用斗转星移反弹,更不敢拿肉身硬抗。 当下聚精会神,腾挪闪移,将身法发挥到极致,一时在一僧一道间穿来插去,攻守自如。 一旁赵廓也带人与锦衣卫拼杀起来,战斗惨烈,互有损伤。 他由两人护卫着,来到余岱宗身旁,几指点在他身上,给其解穴。 但曹少钦内功何其高深?用的又是兰花拂穴手的精妙点穴法诀,劲力直透穴道深处,以他的武功,怎能解开? 赵廓问道:“余掌门,你被点了哪些穴道?” 余岱宗紧闭双眼,叹道:“我纵使一死,也决计不能随你们去。” 若今日曹少钦等人被全歼,他也只能就地自刎。 不然逆党特意派高手前来截杀,只为将他们父子救走,岂不是坐实了他反贼的身份?泰山派都要被波及…… 这是赵廓等人的阳谋,名为救他们父子,实则是要把泰山派逼上梁山! 赵廓见状,无声冷笑,余岱宗如今已为鱼肉,他不愿又如何?等会将其强行带走就是。 他手下不乏好手,十余名锦衣卫死伤过半,余下尽被俘虏,只等结束后拷问情报。 当下赵廓等人都望向场间三人,众人心中均知,这些锦衣卫只是小角色,要紧的是解决这个曹少钦,否则日后必成大患。 场上三大高手激斗正酣,曹少钦的掌风、铁头陀的拳劲、崂山道人的拂尘来往交错,织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力网,旁人别说插手,只消靠近都要立时粉身碎骨。 见曹少钦以一敌二,还显得游刃有余,赵廓脸色有些发沉。 这种武学奇才,若不能归附他们,必须当场扼杀掉! 场中,曹少钦脸色很不好看,已心生退意。 他数次抓住机会,在铁头陀身上打了十余掌,攻的都是心口、玉枕、膻中、关元等要穴,但始终破不了铁头陀的防御。 且每一掌打在铁头陀身上,他身上都会生出一股反震之力,曹少钦掌力愈大,反震的劲力愈重。 此消彼长,曹少钦只觉被勾动了内伤,胸口隐隐作痛,运气稍显凝滞。 这少林寺的金刚琉璃身,当真有些门道! 虽身法有弊,但这身内外兼修的硬功,已非常力能破。 黑道地榜高手,不愧能与元魁齐名! 又过了十余招,崂山道人拂尘虚撩,忽地一掌拍来。 这道人先前一直出守招,全程龟缩在铁头陀的翼护之中,只做侧面牵扯,此刻见二人合力,还久久拿不下曹少钦,立功心切,自个也转守为攻了。 曹少钦心中冷笑,当即施展斗转星移神功,使崂山道人一掌拍在铁头陀身上,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崂山道人脸色惊变,已被铁头陀身上的反震之力震伤。 曹少钦探手扯住拂尘,猛喝一声,银丝炸开,一股罡劲传导过去。 崂山道人被铁头陀一震,体内正气息大乱,曹少钦劲力又接踵袭来,根本无从抵挡。 只见他身形猛地一颤,哇的一声吐出大口鲜血,倒地不起,竟是被震断心脉,当场暴毙! 第四十章 天外飞仙 见崂山道人一招疏忽,便毙命当场,众人都是脸色惊变! 不等他们反应,忽见曹少钦一个折身,避开铁头陀的攻势,身形一闪,直向他们掠来。 先前曹少钦凭借身法优势,都能与二人缠斗,如今少了崂山道人在旁牵制,他便如鸟飞长空,鱼入海洋,身法有弊的铁头陀根本无从限制。 所谓擒贼先擒王,曹少钦也是目标明确,直向赵廓这个康王世子杀去。 后方铁头陀猛喝一声,对着曹少钦后背连打数拳,拳风激荡,但曹少钦头也不回,身形晃动,便尽数躲开。 赵廓已是吓得魂都丢了,但曹少钦身法之快,他如何能反应过来? 赵廓只觉眼前白影一闪,胸口猛地剧痛,眼前一黑,整个人似乎飞了起来,意识立即消散。 眼下这个局势,曹少钦即便挟持了赵廓,也无济于事。 总不能威胁铁头陀自刎归天吧? 索性直接杀了省事。 曹少钦冲进人堆,顺手几招,又将余下几名党羽屠戮。 铁头陀见状怒喝不止,吼声震天,除却曹少钦,在场众人只觉震耳欲聋,耳中剧痛。 但他虽攻守无敌,却连曹少钦衣角都碰不到,只能无能狂怒。 【击杀大景赵氏皇族直系,吸取皇族龙气、王朝气运!】 【气运+100……】 【当前气运:110】 【是否消耗气运,选取功法?】 几行小字浮现,曹少钦当即眼前一亮! 选取! 【一阳指】 【移花接玉】 【天外飞仙】 卧槽! 曹少钦大脑飞速运转…… 移花接玉也是一门借力打力的功夫,他已有斗转星移,功能重复了,提升不大。 一阳指不错,但还无法与天外飞仙相比,六脉神剑来还差不多…… 他没有犹豫,选择了天外飞仙! 当即一句句心法流转于心,曹少钦顷刻领悟。 天外飞仙只有一剑。 将全身的功力都融入这一剑中,将全部力量与精神凝于一点。 这一剑有招,却也臻至无招境界,人剑合一,无瑕无垢,完美无缺。 铁头陀还在发狂一般的攻击着,忽觉曹少钦身上爆发出了一股强大的剑意。 那股剑意锋锐无比,便是他肉身横练大成,也不由得为之心悸,当即铁头陀面色一变! 曹少钦动了! 他捡起赵廓的长剑,展开轻功,身形直直飞上天去! 铁头陀顿感不妙,几欲逃走,但他哪里快得过曹少钦? 一道剑光斜飞而下,如惊芒掣电,如长虹经天! 铁头陀但见那长剑上暴涨出三尺金芒,凝实如黄金之剑,剑未至,剑气先到,直令人呼吸凝滞,骨髓冷透! 铁头陀暴喝一声,他面色狰狞,全力运转出金刚琉璃身! 噌! 一声脆响,如金铁交鸣,又似琉璃崩裂。 那道凝若实质的金色剑芒,不偏不倚地刺在铁头陀顶门正中。 铁头陀的金刚琉璃身,横练全身,无一罩门弱点,曾硬撼过无数武林正派的剑,黑道魔人的刀,始终牢不可破。 但此刻却如被铁锤砸中的冰面,蛛网般的裂纹自剑尖落点疯狂蔓延,瞬间爬满他整张狰狞的面孔。 铁头陀双目圆睁,瞳孔中还倒映着那股金芒。 长剑自囟门没入,剑身插入过半。 曹少钦在空中翻了个空心筋斗,翩然落回三丈之外,衣袂飘飞,没有沾染上半滴血珠。 铁头陀死不瞑目,高大的身形僵立了两息时间,才轰然倒下! 曹少钦以手抚膺,只觉胸口阵痛。 天外飞仙,只此一招,一剑诛敌,却也消耗了他多半内力,加剧了内伤。 他长吸了一口气,调匀呼吸,当即原地盘坐下来,运功疗伤。 残阳如血,圆日坠入西山,苍茫天地之间,只留有一道余晖。 连店驿前,尸横遍野,血流成渠。 伪帝逆党赵廓一行人被尽数剿灭,锦衣卫也死伤惨重,十余人只剩下半数。 其中张勤战死,赵俭身中几剑,好在伤势并不严重。 他领着几名还能行动的缇骑,去马上取了伤药,给众人上药裹伤。 几人脸色凝重,偶尔瞥见地上同僚的尸体,心头伤感,长叹不止。 而后目光又集中在曹少钦身上…… 但见他双眼紧闭,脸色满布一层金气,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都不得闻,似乎是一具死尸。 众人只得原地休整,默默等待。 心中均想,这次要不是曹少钦大发神威,连斩逆党数名高手,那他们非得全军覆没不可。 曹大人居然打得过铁头陀,那可是黑道地榜排名第十的高手,足以比肩元魁…… 这意思是,曹大人已有元魁实力? 嘶…… 足足两刻钟后,天地间暮色逼近。 曹少钦头顶白雾弥漫,似一锅蒸腾的开水,他脸上金气大盛。 突然他张嘴吐出一大口黑紫色淤血,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那层金气褪去,恢复了清隽的面容。 赵俭也松了一口气,见曹少钦站起了身,他走了上去。 “大人……” 眼前白影闪过,他话音戛然而止! 赵俭低头看着胸口的掌印,满脸的难以置信…… 白影如疾风掠过,将余下的锦衣卫尽数毙于掌下! 直到来到余岱宗、余万邽面前。 父子二人登时满脸惊骇,呆呆地看着曹少钦……难道他走火入魔了! 但见曹少钦眼中一片清明。 余岱宗惊道:“你为何要杀他们?这些人不都是你的下属么?” 曹少钦面无表情。 “方才那个康王世子说了什么?” “当今皇帝因星相之说,构陷文武大臣,杀之,我父亦是被冤杀。” “锦衣卫乃天子亲军,有密奏之权,他们这些人也是临时抽调给我的,相处不过十天,我如何相信他们?” “此战人员折损过半,衙门里必定会细细问询,这么多张嘴,都能守口如瓶?” “今日之事,赵廓所言,但凡有一句话泄露出去,后果如何?” “皇帝为保圣名,会不会杀所有人灭口?” “即便不灭口,皇帝还会信任于我?” “若有一日皇帝召见,我是去还是不去?” “余先生,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余岱宗已说不出话来,因为他知道,说什么也改变不了结果。 曹少钦最后道:“我在泰山上与你击掌为誓,一到京城,就放了令郎……但现在还没有到京城,便不算背誓。” 说罢,他两道掌力打下,父子二人同时毙命。 曹少钦扫了一眼现场,满地尸首,只有他一人还立着。 场上多数人都是他下手杀的。 便是扫过那些锦衣卫手下时,他心中也没有起丝毫波澜。 宁我负人,毋人负我! 曹少钦展开轻功,在周围转了一圈,确认没有目击者,又依次检查了现场的尸首,确认没有遗留活口。 又在几具重要人物的尸体上摸索一遍,依然没有任何收获。 当即他割下了康王世子赵廓、铁头陀、崂山道士、余岱宗的人头,去驿站厨房简单处理过,将四个人头的头发结做一处,扯了一张床单包裹住。 曹少钦牵出三匹驿马来,将人头包挎于马鞍上。 又从己方队伍中拿出朝廷公函、锦衣驾帖、兵部勘合,及余岱宗案证物等关键物品随身携带。 一人三马,伴着朦胧夜色,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四十一章 元嘉帝 大景皇城,宫墙连绵,殿宇沉沉。 当今元嘉皇帝,烧丹炼汞,潜心修道,常因斋醮不视朝不祭庙,多有怠政之举。 养心殿布置典雅辉煌,昊天金阙玉皇上帝庄严宝相列中央,太上老君倒骑青牛居后殿。 精舍之内,元嘉帝身穿玄色道袍,五心向天盘坐于御座高台之上,背对众生。 一名鬓发染白的老太监跪在台阶上,双手高高举起一张人物画像。 元嘉帝眼神微眯,狭长的眼眸凝视着画像的人脸。 “康王世子,赵廓?” “就是他领着人,杀了十四名锦衣卫,还是在京畿之内?” 冷峻、威严的声音,回荡在烟雾袅袅的精舍内。 “是奴婢失职,请万岁爷责罚!” “奴婢一定督促东厂、镇抚司严加追查,七日之内,将京畿之地的乱党一网打尽。” 精舍大门外,一前一后的跪着两道身影,前者穿蟒服,后者穿飞鱼服。 正是东厂厂督汪田,锦衣卫指挥使周正。 十余年前,有内侍联手行刺皇帝,史称癸卯宫变。 宫廷传闻,幕后主使是文宣逆党,元嘉帝更在这次宫变中受了伤,落下暗疾,这才一心玄修,求取长生。 如今元嘉帝久居养心殿,侍从都是他信得过的老人。 外臣,还有习武的太监、宫女,都不能入精舍一步。 “追查?” 元嘉帝冷笑不止。 “自世祖皇帝、仁宗皇帝两朝以来,你们追查了五十年,厂卫上下都不知换了几拨人。” “看见没?人家活得好好的,还在外边开枝散叶了。” 当今大景天下,有南倭北虏两大忧患,但最令元嘉帝如芒在背的,还是内部的文宣伪帝逆党! 东南的倭寇,北边的鞑靼,对于巍巍大景来说只是癣疥之疾,无法动摇朝廷根本。 而文宣一脉,同为赵氏皇族,在外称帝,暗中交通地方军政官员,时刻图谋复辟。 他们手中更是握着传国玉玺……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对于信奉道玄之说,一心追求长生的元嘉帝来说,简直是如鲠在喉,绝不能忍受! “奴婢该死!” 汪田重重地磕在地上,响声清脆。 周正亦然。 作为厂卫的首领,二人都是武林顶尖高手,在朝中更是权势赫赫,党羽众多。 但在这间精舍之外,他们与奴仆无异,予取予夺。 良久之后,威严的声音才再度响起。 “这个曹少钦,军户出身,从哪修得这身武艺?道门天宗首徒、灵山少林寺佛子,也不过如此了。” 周正抬起头来,只见道台上绣满经文的帷幔笼罩,看不清元嘉帝的身影。 “回禀陛下,此事臣昨日亲口问过——据曹少钦所说,他七年前奇遇了一名邋遢道人,得其传授真功,近日真功圆满,方显露神威……其言已不可考证,不知真假。” “此人由定襄侯府举荐,过校考入锦衣亲军,至今已有五年零七个月,勤恳刻苦,忠心耿耿,累功升至百户,不似包藏祸心之人。” 元嘉帝沉默许久,才道: “邋遢道人?” “天下之大,草莽间卧虎藏龙,名山灵水之中,更不知有多少隐世高人……看来,他也是个有仙缘的。” 汪田忙道:“圣上明鉴!” 元嘉帝道: “这个曹少钦,还算办事得力,朕记得上次三鼠案也是他破的,要大大的赏他,委以重任。” “再派人去连店驿,给那十四名锦衣卫收殓尸首,好生安葬,抚恤恩赏,一个都不能少。” 周正道:“臣遵旨!” 汪田道:“主子仁德,他们都是为国事尽忠,死得其所,主子千万不要因此感怀,伤了仙体。” 元嘉帝不语,拿起玉槌敲了一下玉磬。 磬音悠扬,回荡在精舍之内。 汪田、周正二人起身,缓步后退,擦了一下额上冷汗,转身离去。 …… 卯时三刻,天光刚透进槅扇,西厢房檐下那窝雀儿便闹腾起来了。 曹少钦起床,打了盆水洗漱毕。 使跑腿钱让邻家小丫头去街上买了屉肉包子,在院里搭了张椅子,吃着包子,晒着清晨和煦的暖阳,享受难得的闲暇时光。 几日前他回京后,一直休假到现在。 想当日他提着四颗人头走进北镇抚司,震动衙门上下! 因事关重大,北镇抚使吴文昭都不知如何决断。 连忙然让他带上四个人头,赶到锦衣亲军督指挥使司,求见指挥使周正,接着这个消息便直达天听…… “若没有癸卯宫变那档子事,我肯定能见到皇帝,吸一吸他身上的龙气。” 曹少钦摇了摇头,只觉十分可惜。 “现在只等封赏下来,来一波抽奖……” 他吃掉最后一个包子,有点噎,喝了口凉白开缓缓。 “对了,我现在也算地主阶级,怎么还是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连个服侍的丫鬟都没有,生活也太清贫了……” 忽然曹少钦看向院门口,片刻后,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曹家大郎,在家么?喂——” 门外是个生人,曹少钦起身整理了下衣衫,去开了门。 吱吖。 院门打开,外头站着个中年妇女,脸上擦了粉,身穿青布褙子,手里捏着块印花手帕。 “哎哟我的曹大官人,可算见着您了!”她满脸殷勤的笑容。 曹少钦回以笑容道:“我前些日子出京办差了,你老找我有什么事么?” “嗐!老婆子我登门还能有什么事?自是为了大官人和谢家小娘子的婚事而来。” 曹少钦猜出了来人是谁,坊市里有名的王媒婆,据街坊所言,就是她给大哥说的媒。 对了,差点忘了这事…… 大哥身上,还有一桩婚事,对方是松鹤楼谢掌柜家。 曹少钦顿觉麻烦,大哥锦衣卫的身份对他有利,便笑纳了,但这种婚事他却不想认下…… 婚姻在任何时代都是人生大事,非得精挑细选不可,要知此时也是一夫一妻制,只不过可以纳妾室。 如今连那谢家姑娘的面都没见过,自然不是很情愿。 他潇洒惯了,若是娶个普通女人,也是累赘,以后行事难免多了一层顾虑。 再说未婚的身份,行走江湖,也方便泡各路女侠…… 曹少钦心中各种心思一闪而过,笑道: “你老请进,咱们里边聊……” 第四十二章 大肆封赏 曹少钦敞开院门。 王媒婆显得有些拘谨,先拿帕子掸了袖子上的灰,才走入院中。 寻常老百姓连顺天府的衙役都招惹不起,更别说锦衣卫了…… 听说曹家大郎前些日子刚升了官,更是不得了。 曹少钦把人请到堂屋里,坐在八仙桌上,倒了杯隔夜的冷茶。 “我是个粗人,家里简陋了些,招待不周,你老见谅。” 王媒婆陪笑道:“哪敢哟,能喝上大官人倒的茶,是老婆子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说着举杯喝了一口,频频点头,那架势似乎比曹少钦在泰山喝道狮峰龙井时还享受。 曹少钦一笑,王媒婆专门做察言观色的生意,是个明白人,自然好说话。 “大官人,前儿个谢掌柜那边托人带话,问咱这边什么日子方便下聘?” “纳吉的帖儿都换了,庚帖也合过,样样顺当,人家那边就等咱们这个礼了。” “把聘礼抬过去,这事就算定下了!只等个好日子,大官人您就能接媳妇儿了!” 王媒婆看着曹少钦道。 原来那晚谢掌柜喊我“贤婿”,是在攀关系……曹少钦心中一喜,两家还没定亲?那这事就好办了! 他手搭在桌沿上,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沉吟不语。 王媒婆眼睛尖,见他这反应当即嘴角的笑僵了一瞬,旋又化开,比先前还热络三分道:“怎么着,大官人还有旁的考量?” 王媒婆凑拢了些,语重心长道: “我的曹大官人,这么好的一桩婚事,您有什么好犹豫的?” “谢家小娘子年芳十六,正是嫁人的好年龄,那小姑娘长得漂亮得……老婆子我说媒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俊的姑娘。” “她还会下厨、女红,背得了《女诫》,会读书识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以后你们生了公子,都不用请西席先生了!” 曹少钦若有所思,又是一个好消息,大哥和那谢家小娘子还没见过面……在这个年代,结婚前男女双方没见过面也是普遍现象。 至于媒婆所说,听听就行了,哪个销售不把自家产品说得天花乱坠? 王媒婆见他神情,似猜到了他心中所想。 “哎喲喂,我的大官人诶,老婆子我糊弄谁也不敢糊弄你啊!等你把那姑娘娶回来,才知道她的好!” “还有,谢掌柜开着这么大一座松鹤楼,日进斗金,他老人家就这么一个独女,等他百年以后,这些家产还不都是你的么?” 曹少钦轻咳一声,道:“人姑娘是好,只是我前儿又找人合了一遍八字,走的衙门的关系,请的是朝天观里的老神仙,人家说了,谢家娘子的八字跟我犯了重煞,娶不得……” 王媒婆惊道:“哎喲,不能吧!咱们上回不是请人合过了吗?崇德坊刘半仙,他都说你俩命里绝配,旺子孙三代人。” 曹少钦道:“那刘半仙比得过朝天观的老神仙?” 说着他从袖口掏出一枚银锭,放在桌上。 王媒婆正准备开口劝,一见桌上的银子,立马住嘴了! “老神仙开了金口,这婚我断然不敢结!烦请你老去谢家说一趟,谢家小娘子很好,是我没那个福分。” 说着,他把银子推了过去。 王媒婆连忙接住,脸上露出菊花般的笑容。 这是官锭,一锭就是五两银子……我的乖,锦衣衙门的官老爷就是出手大方,平日里不知道搜刮了多少老百姓! “对对对,老神仙说的话咱们可得听!可惜谢家小娘子福气薄,进不了大官人家的门……” “等会儿我就去谢家,保准把这事办得妥帖,绝不让谢家人在外乱说话,坏了大官人的名声,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王媒婆把银子塞进袖口,心里明亮。 曹家大郎升了官,这山望着那山高,已经看不上谢家的门第了。 她做媒几十年,这种事司空见惯了,反正还没定亲,随便找个说辞打发了谢家人就成。 送走王媒婆后,曹少钦屁股还没坐热。 忽听得街上马蹄声狂奔,一人跳下马来,连拍着院门,急得跟去投胎似的。 “曹大人,曹大人!” 曹少钦打开门,便见门外站着个锦衣缇骑。 “有宫里天使来衙门降旨,曹大人速回衙门!” 曹少钦心中一喜,连忙回屋换上银白锦绣官衣。 出了门,施展轻功,不消半盏茶的时间,便赶到了北镇抚司衙门。 “曹大人来了,快进去吧,司礼监的王公公在里边等着呢!” 一路的锦衣卫军官都陪着笑,显得很是恭敬。 原因无他,这可是能力斩黑道地榜高手的人物,按江湖上的规矩,能比肩元魁了! 锦衣衙门的人,向来视权贵为粪土,但从没人敢瞧不起高手强者。 曹少钦过了仪门,直入正堂,便见北镇抚使等人全部齐全,就等他这个主角到了,即刻宣读旨意。 “北镇抚司百户曹少钦,接旨!” 一名身穿蟒服的大太监南面而立,手捧贴金轴瑞鹤圣旨。 曹少钦听说过这人,司礼监第二秉笔太监王寿,深受当今皇帝信任,皇帝斋醮修行,必侍奉左右。 王寿的声音,不像其他太监那般阴柔、尖锐,浑厚朴实,类于常人。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朕惟安内攘外,实赖忠勇之臣;赏功酬劳,尤重激扬之典。 尔锦衣卫百户曹少钦,器识沉毅,武略超群。昔朕深居九重,尝闻尔以赤心报国,久著劳勋,屡彰奇绩。 今次奉命履职,恪尽职守,临事果敢,奋勇当先,克建奇功,纾朕宵旰之忧,彰禁卫忠勤之节。其功卓著,朕心嘉之,宜加擢叙,以酬厥劳,以励诸卫。 兹进尔为锦衣卫千户,掌卫事如故,秩随官升,照旧供职。 特赐四兽飞鱼服、玉带、银鎁瓢方袋三事,以示殊眷; 赏布政坊宅邸一座,用安厥居。 另赏黄金五百两,蜀锦百匹,准入武英殿天字阁,选神功一门,并神兵一件。 朕之待尔,恩渥既隆;尔之报国,忠益宜懋。尚当克勤厥职,益励初心,勿懈夙夜之劳,永作干城之寄。 钦哉!” 曹少钦略过那些骈文,听着关键的封赏,眼前是一亮又一亮。 皇帝大手笔啊! 这一次,的确是重赏了,不负他义正言辞的拒绝了逆党的招揽,专心跟着朝廷走。 在衙门里混,就是前途光明! “微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第四十三章 武英殿 送走传旨的太监,及一众贺喜的同僚后。 曹少钦独自待在直房中,美滋滋的清点收获。 千户、飞鱼服、豪宅、黄金、蜀锦、神功、神兵……大丰收! 他心中无比清楚,这一趟的功劳虽大,但放在衙门里,越级提拔正五品的千户之职,便算是重赏了! 衙门里晋升官位,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别说他不久前才升到百户。 皇帝给了这么多赏赐,有且只有一个原因……他展现出来的,堪比元魁的武力! 有功之臣,稍加提拔就行。 但元魁高手,却要格外恩宠,千金买马骨。 元魁高手在任何势力中,荣华富贵都是唾手可得,因此具有很高的统战价值。 皇帝不笼络人心,如何让其心甘情愿为朝廷效命? 御赐飞鱼服,这是给荣华地位; 赐下豪宅、黄金、蜀锦,这是给泼天富贵; 神功、神兵,更是习武之人最重视之物。 这些看似圣恩隆重,对于元魁高手来说,都是理所应当的政治礼遇。 便说铁头陀的人头,如果是被江湖人斩下拿到六扇门兑换,就值一万两白银! “上次三鼠案刚过,就出京去了,还没来得及去武英殿,这次又从地字阁升到了天字阁,等会儿就去……” 曹少钦打定主意,正事完了就去皇城里转一圈,看看那武英殿里到底有什么好东西。 至于正事,那当然是…… 【擢升锦衣卫千户,攫取大景王朝气运!】 【气运+300……】 曹少钦拿起敕旨。 【物品:敕旨】 【大景皇帝敕令,兼具天子龙气与王朝气运!】 【气运+5……】 他眉头一皱,上次不是10点么? 同一事物,重复吸收气运,点数还会下降? 曹少钦看向一旁托盘中,针织华美的飞鱼服。 国朝有蟒服、飞鱼服、斗牛服、麒麟服四兽赐服。 飞鱼服位列二品,大红色,通身飞鱼纹样云肩通袖,两角龙头、四爪蟒身、鱼尾、双翼,穿着很像蟒服。 与之相比,他身上百户的银白锦绣官衣,便显得黯然失色。 曹少钦也不废话,当即换上飞鱼服。 【物品:飞鱼服】 【大景赐服,吸收王朝气运!】 【气运+105……】 【当前气运:420】 【是否消耗气运,选取功法?】 “四百就是四发,能出两门神功就不亏……” 曹少钦深呼吸。 是! 【擒龙功】 【赤练神掌】 【伏魔杖法】 “擒龙功好,可以隔空取物,装逼专用……” 【灵鳌步】 【裙里腿】 【杨家枪法】 “呃……枪法还没有,就选杨家枪!” 【柴刀十八路】 【燕青拳】 【天罗地网势】 “都什么垃圾……” 曹少钦选择了天罗地网势,古墓派的武功,至少能起到一个造型的作用。 【降龙十八掌】 【玄铁剑法】 【灵蛇拳】 “第四发,终于来点好的了!” 玄铁剑法,可惜没有玄铁重剑。 毫无疑问,曹少钦选择了降龙十八掌。 擒龙功、杨家枪法、天罗地网势、降龙十八掌……就最后一个能看。 “去武英殿,看看这个世界的武功如何……” 大景朝廷就是天下势力最大的暴力组织,皇城内武英殿天字阁,储藏的武功,毫无疑问是当世一流。 曹少钦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飞鱼服,径直出了北镇抚司,往皇城而去……他还从未去过大景皇城。 至长安门外,便见一石碑,上书“官员人等,到此下马”。 曹少钦下马,步入左门,递牌子给门校。 守城禁军见他身披飞鱼服,腰缠玉带,不敢怠慢,很快检查完毕放行。 曹少钦跟着当值的太监一路过天街,上金水桥,入承天门,继而进午门,过熙和门,来到武英门前。 只见重檐庑殿顶沉沉压下来,朱红殿柱足有一人合抱粗细,门前月台宽阔坦荡。 武英门值守并非禁军,而是武阉,每人身前都缀着七品补子,气息绵长,目光沉毅,一看都是武林好手。 他走上台阶,朗声道:“北镇抚司千户曹少钦,奉旨前来武英殿。” 有武阉进去通传,不过多时,一名身穿绯袍的大太监走了出来,身前缀着四品云雁补子。 “曹千户来了,有失远迎。” 那武英殿管事太监满面带笑,拱手说道。 曹少钦回礼道:“我奉旨前来,选取功法、神兵,有劳公公了。” “不敢!” 查验了腰牌后,管事太监领着他进了武英门。 曹少钦环视一圈,武英门内是一处方正院落,东边是凝道殿,西边是焕章殿,正北武英殿端坐于台基之上。 日上三竿,阳光铺满砖地,暖而不烈。 树下有个老太监,手持扫帚,慢悠悠的在扫着地。 那老太监脸上皮肤松垮,眼珠浑浊发黄,下巴光洁无须,苍白的长眉垂下……看着像是八九十岁高龄了,但一点都没驼背。 管事太监走了上去,躬身道:“老祖宗,万岁爷有旨意,让这位锦衣卫的曹千户进天字阁。” 曹少钦眉头一挑,这是……皇宫扫地监? 那扫地太监没任何反应,管事太监似乎习以为常了,对他行了一礼,又给曹少钦做了个请的手势。 管事太监推开武英殿的大门,曹少钦跟着进入。 “敢问公公,院内那位老公公是?” 他心有疑惑,索性直接发问。 管事太监笑道:“不瞒曹千户,这位老公公,可是宫里几万太监的老祖宗,连司礼监掌印陈公公来了,也得叫他一声老祖宗。” 曹少钦若有所思,那扫地太监有如此高的地位,定是有原因的。 太监中最有权势的,一定是司礼监掌印太监。 那只能说明这老太监是个武林高手,虽然从他身上感受不到一丝强者的气息……总不能因为他足够老,才受人尊敬吧? 【地点:武英殿】 【大景皇城武英殿,太祖皇帝藏武之所,兼具天子龙气与王朝气运!】 【气运+80……】 【当前气运:100】 【是否消耗气运,选取功法?】 又来? 曹少钦选择是。 【白虹掌力】 【玉箫剑法】 【回风拂柳刀】 他当即选择了白虹掌力! 白虹掌力以劈空掌的形式发出,远距离伤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可以让掌力拐弯,绕过障碍直击目标。 力道曲直如意、攻击轨迹游走不定。 这也是一门神功! 第四十四章 天字阁 “曹千户,东边就是天字阁,咱们先去选神兵,请!” 曹少钦跟着管事太监来到一间殿室。 但见屋内满是兵器架,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样样俱全。 “曹千户使什么?” “剑。” 武功到了他这个境界,有无兵器,是神兵还是凡武,都差距不大了,只能算锦上添花。 只可惜御赐的东西,不好转赠他人。 那管事太监打开柜子,仔细地搬出了七只长条锦盒,打开盒盖,整齐摆放在桌上。 “曹千户,请!” 曹少钦上前一步,但见每只长盒中都躺着一把宝剑,长度外形不一。 管事太监道:“这七把宝剑,都是武英殿内的上品神兵,还请曹千户仔细挑选,御赐之物,绝无更换之理。” 曹少钦一眼扫过,目光便锁定在一把通体青色的宝剑上。 其剑长四尺,剑锋未出,鞘上就隐隐发出一层青气,用金丝镶着“青冥”两个字。 他走上前去,拿起这把剑,噌的一声抽出鞘来。 但见青芒吞吐,刃寒入,顿时殿室内二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寒意。 管事太监道:“曹千户好眼力!这把青冥宝剑,乃是当年血神教教主所佩,此人与太祖爷决战华山之巅,人死教灭,这把宝剑便一直存放在武英殿内。” 血神教……百余年前江湖上的魔教,势力极为庞大,曾与大景太祖皇帝逐鹿天下,非如今逐日教这个外来户可比。 曹少钦顿觉自己赚到了! 这种神兵如果流落到江湖上,绝对会令天下剑客为之疯狂,足以引起一阵腥风血雨。 江湖上任何宗门都没有这种底蕴,也只有朝廷如此豪气了。 曹少钦忽道:“公公,如此宝剑,之前怎么没被人选走?” 管事太监笑道:“那说明曹千户是个有福之人,对了,此剑出匣后,不饮人血,不便还鞘。” 说着他看了一眼已拔出来的青冥宝剑,此时殿室内只有他们二人…… “呃……一次两次,倒也不影响。” “多谢公公提点。” 曹少钦归剑于鞘,悬于玉带之上。 而后,跟着管事太监出了殿室,进了对门的天字阁。 相比于琳琅满目的藏兵库,天字阁内便空旷了许多。 殿室内立着七只造型独特的立柜,不知由何种材质打造,都落了锁,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摆放。 管事太监道:“曹千户,当初太祖爷建下这天字阁时,就为后来进入此阁挑选神功的人,立下了一个古怪的规矩。” “哦?愿闻其详。” 管事太监笑道:“如曹千户所见,这七星中每一星都内藏一门绝世神功,但按太祖爷的规矩,咱家不能告诉你里面都是什么武功,只能由你来盲选,选到什么便是什么,全凭天意。” 曹少钦有些傻眼了,选取武功?还是盲选? 习武不一定要选厉害的武功,适合最为关键。 全凭运气抽取,那使剑的人抽到暗器,想要修内功的人抽到拳脚,想要横练武功的人抽到轻身功法,岂不令人不美? 这事有些离谱了……他的金手指都是明着选取,还给三个选项。 难道说,这七门神功分别是什么,都是一桩机密? 又或者,真有天命的存在? “曹千户,请选吧!你选到什么,都是命中注定的事。” 曹少钦扭头看向管事太监,只见他紧闭双眼,面无表情。 他盯着那七只立柜,一阵胡思乱想: “天枢星最为尊贵,代表权力,我选天枢星上的这门神功?” “天命……我两辈子都属马,午马对应摇光星,摇光代表战斗力,主破旧立新,变革。” “我天生反骨,专门攫取大景王朝气运来着,破了‘旧’也要立‘新’。” “这就对了!大哥字孟靖,靖者,平定也……一切都圆上来了,这就是天命?” 曹少钦本就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念及至此,当即下定决心。 “公公,我选摇光星位上的神功!” 管事太监才睁开眼,淡然一笑。 他取了钥匙,打开摇光星位上的立柜,取出一个锦盒双手奉上。 “恭喜曹千户,贺喜曹千户!” 曹少钦接过,锦盒上有字,他定睛一看。 “天衍剑诀!” 又有一列介绍的小字: “天下第一剑!” 曹少钦双眼瞪大,这小字该不会有假吧? 管事太监笑吟吟道:“我说怎么着?选什么神功,都是命中注定的事。功法不似兵器,不可带走,不可拓印抄录,还请曹千户移步东配殿观阅。” 曹少钦随管事太监出了武英殿,就见那扫地太监扭头看了他一眼,接着转回视线,继续扫地了。 而后进了东边凝道殿暖阁,那管事太监奉上一杯清茶,便退了出去。 曹少钦打开锦盒,拿出一本平平无奇的古籍,仔细的起来。 忽然他脸色惊奇! “这天衍剑诀,居然是华山派的!” 天衍剑诀,共有七七四十九剑,每七剑一绝招。 修行难度极高,极重天资悟性,非万里挑一的剑道天才,入门都不能! 华山派传承此剑,才被武林奉为四大剑宗之首。 大景开国之初,华山派掌门受封武魁,与太祖皇帝赌剑三千招输了二十一剑,按约定献出了二十一剑天衍剑诀。 “华山派祖上还出过武魁?怎么现在连元魁都混不上……” “可惜只有半部剑诀,要不然我也武魁了。” 当下曹少钦仔细观摩起这二十一剑。 看到第七剑的绝招时,忽觉有些眼熟。 正是当日在白马庙中,岳瑶对敌四名红衣侍女,一剑刺死三人时所使用的剑法。 这一招名为,长空落雁。 “这剑诀的确不凡……” 曹少钦回忆起来。 岳瑶使出的长空落雁,还稍显稚嫩,威力只发挥出了十之一二。 看来她只练到了第七剑。 曹少钦继续翻阅……自他穿越后,记忆能力大幅度提升,几乎能达到过目不忘。 他时而以指为剑,演练剑诀,揣摩着其中精妙之处,很快便沉迷进去,如痴如迷。 很快从第一剑练到第七剑“长空落雁”,又练到第十四剑“剑气东来”,又练到第二十一剑“天河倒卷”。 将这半部天衍剑诀练完了,曹少钦顿觉心情舒畅,伸了个懒腰。 忽然一阵动静传入他耳中,乒乒乓乓的响动,竟是有人在打斗! 更有粗汉子操着北地口音大声呼喊。 “兀那贼人,哪里逃!” 曹少钦一愣,这可是在皇宫……难道有刺客闯宫? 他此刻回过神来,才发觉天色已黑! 天衍剑诀精妙晦涩,他研学起来心无旁骛,竟于外界事物全不知晓,时间飞逝,一天都过去了…… 曹少钦摇了摇头,起身出了凝道殿。 听那打斗声愈发激烈,丝毫没有停歇的架势,他提着青冥宝剑,展开轻功,循了过去…… 第四十五章 扰乱宫禁 圆月当空,清辉铺满琉璃瓦,檐角兽影斜长。 武英门外杀声震天,穿过重重殿宇,在宫墙间回响,惊得四下宫人骚乱。 一道身影掠过夜空,立在武英门歇山顶的鸱吻上。 曹少钦扫视着战场,面上略有惊色。 空旷的广场俨然变成了一个大屠杀的修罗场,明月照耀之下,刀光剑影,百余人在舍生忘死的恶斗,血肉四溅,横尸遍地。 一方是宫廷武阉,足足有上百人。 另一方身穿黑色夜行衣,藏头露尾,只有十余人,但个个武功高强。 这些武阉都是训练有素,精锐中的精锐,武功不输名门大派的寻常弟子。 但他们在这群黑衣人面前不堪一击,简直是被单方面的屠杀,全凭人多势众才艰难纠缠住对方。 这里是大景皇宫,哪来这么多的刺客? 曹少钦来不及疑惑,闪身掠下门楼。 刷的一声,腰间长剑出鞘,寒芒吞吐,电闪星飞! 他提剑杀入战场,在敌阵中穿插横行,左刺右劈,上撩下挑,瞬息间便有四名黑衣高手丧生在他青冥宝剑之下。 众宫廷武阉声势大噪,余下的黑衣人见状,纷纷围攻上来。 一名黑衣人提着把九环大刀迎头砍来,曹少钦挥剑一斩,噌的一声,已将那大刀从中劈断,跟着将那人半个脑袋削下。 又有五名黑衣人接着赶了上来,将他围在垓心,合招齐攻。 曹少钦见此情形,旋身急刺,施展出天衍剑诀中的第七剑长空落雁。 但见剑尖一点寒芒先到,随后剑气如龙,五名黑衣人在同一瞬间咽喉爆开血雾,立毙当场。 场上众人皆是大惊失色,余下几名黑衣人望风披靡,四散逃开。 曹少钦施展出“十步杀一人”,闪身追上,青冥宝剑吞吐剑芒,所过之处,无人幸免。 现场陡然寂静,连伤者都未惨叫出声。 但见满地尸首,鲜血染红汉白玉地砖,沿着刻纹缓缓流动。 “多谢曹千户出手相助!” 有武阉跪地痛哭道,显然是被这场惨战吓破了胆子。 “无事,我乃锦衣卫,护卫宫禁,职责所在。” 曹少钦横着青冥剑,目光落在剑身上。 这一场血战下来,斩敌十余人,剑身上竟不染一丝血迹,月光照上去,泛着冷白的光。 确实是一把难得的宝剑! 曹少钦回过神来,清凉的夜风拂面,宫廷深处又传来了一阵骚动……这些黑衣人还不止一波。 他看向那些武阉,问道:“这些人是什么来路?强闯禁宫,意欲何为?” “回禀大人,我等也不知……” 忽然曹少钦抬头看去,西南方向的屋脊上出现一道人影,那人影身形一闪,转瞬间来至众人身前,悄无声息,身法迅疾如鬼魅。 只见那人身材魁梧,穿着一身大红蟒袍,看服饰是司礼监的一位大太监。 曹少钦心中惊讶,这太监好快的身法! 却见场上一众武阉齐刷刷的行礼:“厂公!” 难怪这太监武功这么高! 原来是司礼监首席秉笔,东厂厂督汪田。 “你是何人?” 汪田上下打量着曹少钦,目光落在飞鱼服和青冥剑上,已猜出他的身份。 “属下北镇抚司千户,曹少钦。” “原来是曹千户,嗯,你做的好。” 汪田扫了一眼战场,便明白了经过。 “伤者下去裹伤歇息,余下之人继续驻守武英殿,不得让一人闯入。” “是!” 汪田又看向曹少钦,道:“咱家来时瞧见有一伙贼人往西边去了,只怕要惊了贵妃娘娘的驾。曹千户,你去一趟,把西苑从头到尾清查一遍,绝不能有漏网之鱼。” 贵妃? 曹少钦记得宫中是有一位宁贵妃,怎么没住在后宫,跑到西苑去了? “是——敢问厂公,这伙贼人是什么来历?” “无非是一些逆党,想要在万寿节前扰乱宫禁,行刺圣驾……” 话音未落,汪田身形闪出,向北方急掠而去,眨眼间不见身影。 对了,今儿是六月十五,明天就是元嘉帝的生辰。 曹少钦看向汪田离去的方向——那边是,养心殿? 难怪见着贼人往西苑去了也不追,原来是要到皇帝面前露脸……他心中腹诽,也施展轻功,往西而去。 西华门紧闭,城楼上传来将士的噪声。 曹少钦提了一口真气,纵身飞起,在城墙上一踏,便跃上了高达十丈的城墙。 他轻飘飘的落在箭垛上,两把钢刀便迎头砍来,他随手拨开,道:“别紧张,自己人,贼人往那边去了?” 值守禁军见他一身飞鱼服,才反应过来,立即行礼道:“大人,贼人往昭德宫去了。” 曹少钦登高之后,下意识四周望了一圈,却见宫里御膳房的方向火光冲天,想来是逆党在制造混乱。 这些逆党也太猖獗了,我是皇帝绝对忍不了…… 曹少钦摇了摇头,飞身下了城墙,往西苑而去。 夜幕下西苑一片沉静,厅殿楼阁峥嵘轩峻,草木花园蓊蔚洇润,太液池水面上光斑碎散,风过时涟漪推着月色走。 “不愧为皇家园林,真是个好地方啊……” 曹少钦脚步不停,循着动静,往昭德宫的方向赶去,走了半里,只听里边喊杀声震天。 他很快来到一处庭园,但见清亮的月光下,园中砖径、石阶、假山皆清晰可见,整座花园都变成了一个大战场。 底下十余名宫装女子持剑与黑衣人激斗着,双方有来有回,竟是旗鼓相当……这些个西苑宫女,武功比那些内廷武阉还要高。 西北角的假山林中,更有两大高手在鏖战,其威势不俗,气劲震响。 曹少钦看了几眼,这二人武功之高,堪比江湖大派的长老人物……再定睛一看,其中一人竟然是李进忠。 曹少钦斩杀黑道地榜高手铁头陀,回京后名震厂卫,李进贤听闻李进忠与他有隙,便利用职权之便,把李进忠调入了东厂,以示退避。 曹少钦眼前一亮…… 李进忠入了东厂后,他还在思考该怎么报复对方。 直接暗杀肯定是行不通的。 京城虽说卧虎藏龙,能袭杀李进忠的人也不多,有动机的更是少之又少。 而他已经展露过元魁战力,加上两人早有旧怨,一定会被列为头号怀疑对象。 其兄李进贤为东厂千户,权势滔天,被他盯上,麻烦也不小。 现在不就是一个好机会? 第四十六章 杀李进忠 曹少钦避开园中的大战场,无声潜到假山林中,静待时机。 但见李进忠使双剑,那黑衣人使大刀,双方武功精湛,斗得正烈,剑气刀风纵横,在山石表面留下一道道深痕。 瞬息之间,两人又过了十余招……曹少钦忽地动了,身形一晃便进至两人跟前,当真快如闪雷! 这二人博命相斗了千余招,底牌尽出想置对方于死地,正是白热化阶段,突然一旁窜出道人影,猝不及防,二人被吓得魂都丢了,心知来人是敌非友,都以为是对方的援手赶到! 二人均为武林高手,手上反应更快,立时使出看家绝招,朝那道人影攻去。 李进忠一招封喉剑,挺刺其咽喉,快准狠! 那黑衣人一刀虎啸风生,砍其肩颈,威势惊人! 曹少钦身形略侧,使出斗转星移,右手横掠,往那剑上一带,左手斜出,在那大铁刀上一拨! 登时长剑一拐,直刺进黑衣人的咽喉,那大刀跳起,斩向李进忠的脖颈。 两人各自闷哼一声,李进忠捂着脖子,那黑衣人双手按着咽喉,皆是满脸惊骇之色! 鲜血狂飙到假山上,黑衣人已然倒地,李进忠认出了曹少钦,伸手指着他,张嘴想要说什么…… 下一刻,也是噗通一声倒在了血泊之中,嗬嗬的抽动了一会儿,才没了动静。 “李大人,走好……” 曹少钦观察了一下现场。 李进忠死在黑衣人刀下,黑衣人死于李进忠剑下,任谁看了,都会肯定两人是同归于尽,从兵刃、劲力、招式上更找不出任何破绽。 曹少钦转身离去……忽然他又想到了什么,回到现场。 方才李进忠过了好一会儿才死,该不会…… 曹少钦闪到近前,避开地上的血迹,仔细检查每一处痕迹……突然他双眼瞪大,看向尸体左手处。 在假山根部,赫然用血写着一个“曹”字。 “还好我多留了一个心眼……” 毁去此处痕迹后,他才放心的离开现场,在外围兜了一圈,自东南角回到园中,落在院墙之上。 曹少钦扫了一眼,园中厮杀正盛,又见远处池塘后的游廊里,立着两道高挑的身影。 左边那人穿着一身明黄大袖衫,做妇人打扮,秀发半盘半散,面容绝美至极,束腰极为纤细,身姿风流袅娜……看其装扮,定是宁贵妃了! 右边那女子身姿如弱柳扶风,云堆翠髻,肌骨莹润,眉不描而翠,唇不点而红,清丽无端的脸颊上白璧无瑕。 她看着园中血战,眉头紧颦,面露不忍之色……许是贵妃身边的女官。 月光从正面撒下,这二女沐浴在清辉之中,显得肤如凝脂,周身更有如罩着一层轻烟薄雾,似幻似真,如月宫仙子,不似尘世中人。 狗皇帝,好福气啊,迟早造你的反…… 他正心中腹诽,突然那宫装妇人转头看了过来! 她面色清冷,丹凤眼尾轻挑,视线如剑——曹少钦隔着近百丈,也顿觉一股锋锐之感,当即心中一凛! 好强的剑意! 高手,元魁高手! 这真是宁贵妃? 曹少钦动作却不慢,一个闪身进入战圈,使了“吴钩霜雪明”、“救赵挥金槌”的两招剑法,瞬杀两名黑衣人,显得潇洒写意。 余下七名黑衣人脸色骇然,也顾不上这些持剑宫女的纠缠,转身就逃。 曹少钦一步跨上十余丈距离,青冥剑斜出,使了天衍剑诀的第十四招剑气东来。 登时数道剑气斜斩而下,七名黑衣人同时惨叫着倒地,身子在地上摔成了两截,切口整齐,都是自左肩至右胯的一剑。 一众持剑宫女看见这血腥的一幕,皆是瞪大双眼,脸色惊惧! 曹少钦默默收剑入鞘……第一次用这招,没把握好力道。 现场霎时一片寂静,只听虫声细碎,时断时续。 忽地曹少钦转过身去,便见那宫装妇人施展轻功跃出了游廊,身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眼见着就要落入池塘,她单足在一片荷叶上轻点,身形再度飞起,稳稳的落在岸上。 当真矫若游龙,翩若惊鸿! “臣锦衣卫千户曹少钦救驾来迟,请贵妃娘娘恕罪。”他拱手行礼道。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在曹少钦身上…… 但见他一袭飞鱼服,玉带宝剑,俊逸神飞,英武不凡。 却听那宫装妇人道:“你是何人,怎会用华山派的天衍剑诀?” 她果然是宁贵妃……曹少钦道:“蒙圣上隆恩,臣得以入武英殿天字阁,侥幸习得此剑。” 说着他直起身来,宁贵妃看了他一眼,没有言语,只是仰头望着天上的圆月。 她天鹅颈白皙细长,柳眉微蹙,艳美绝俗的脸蛋上,竟露出了无比复杂的神情…… 一时间,曹少钦只想抚平她皱起的眉头,这贵妃娘娘,当真我见犹怜! 忽地他又想到,这贵妃娘娘,似乎与华山派有故事啊…… 片刻后,宁贵妃脸上恢复了冷清的神色。 她淡淡的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受伤了的人,下去上药裹伤,叫宫人来处理这些尸首。平日里教你们练剑,都当做儿戏,遇上这几个小毛贼都处理不了?” 一众宫女都低下头去,不敢回话。 原来这些宫女都是宁贵妃亲自教的,名师出高徒,难怪比那些内廷武阉厉害…… 曹少钦仔细回忆,方才这些宫女出手时,的确使了许多华山剑法——他见过岳瑶、楚君怜使华山剑法。 顿时他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这宁贵妃该不会就是出身华山派的吧? “曹千户,贼人已尽数被剿灭,时候不早了,昭德宫不留外臣,你自行离去吧。”宁贵妃淡淡说道。 “是,臣告退。” 曹少钦径直走向那池塘,纵跃而出,也是在那片荷叶上一点,飞身直上院墙……忽听游廊下一声惊呼,他低头看去,只见廊下那名女官正望着他,神色呆滞。 曹少钦轻笑了一声,笑声未落,身影已消失不见。 廊下女官回过神来,埋下了头,姣好的面容上有些难以置信。 她轻声低语: “怎么会是他……” 第四十七章 豪宅美婢 布政坊,崇信街。 “曹大人,就是这座宅子了!” 身穿青袍的官员指着一座宅子道。 此人姓杜,任工部营缮清吏司郎中,皇帝赏赐臣子住宅,一向由该司经办。 曹少钦看去,见那宅子大门开在东南角,门上二十五颗黄铜门钉,门前有八字影壁,栓马桩、上马石。 “请。” 曹少钦先行,杜郎中跟在身后介绍。 “这是一座四进大宅,原是前礼部温侍郎的府邸,工部接到旨意后,加班加点的修缮粉刷,规整打理,添置陈设,曹大人看看,有哪处不满意,下官立即去叫匠人整改。” 谈笑间已进了垂花门,绕过一扇影壁后,来到二进院,便见宽阔的院中已站了许多人,男女都有,服饰不一,神采各异。 见他进来,便齐刷刷的跪倒磕头。 “给老爷请安!” 皇帝赐宅,工部负责修缮清扫住宅,购买陈设家具时,会顺带把丫鬟小厮采买好,受赐的人只需拎包入住。 曹少钦扫了一眼,男女仆各十人,有看着三四十岁的老仆、健妇,也有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都起来吧。” “谢老爷!” 二十名仆人站起身来,分成两列立在道路两旁,个个垂手埋头,神色恭敬。 这万恶的封建社会,还好我也是统治阶级,那只能批判性享受一下了……曹少钦摇了摇头。 他心知这些人中一定有皇帝埋下的眼线,还可能有其他势力的人。 但就算他亲自找牙人购买奴仆,也会被那些势力威逼利诱,发展为眼线……他自己就是锦衣卫,对这一套再熟悉不过了。 蜀王府、赵王府、高阁老府邸……这些京中权贵,哪一个府上没有厂卫的眼线? 这种事难以避免,平日里提防些,注意言行就好。 “曹大人可还满意?” 曹少钦回过神来,环视了一圈院中,见阶前摆着几盆兰花,廊下悬着鸟笼,养有各色鹦鹉、画眉等鸟雀,正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 他眉头一皱:“把这些鸟笼都给我撤了。” “是是是!” 杜郎中叠声应道,连忙指挥几个男仆撤走鸟笼,心中腹诽…… 这些鸟可是花大价钱的,比人还贵,本想买来献个殷勤,没想到这锦衣卫的武夫不好此道,当真失算! 曹少钦从穿堂屋进了三进院,但见正面五间上房,皆是雕梁画栋,两边穿山游廊厢房也是轩峻壮丽。 又有四名美婢走了上来,福了一礼道:“给老爷请安。” 这四女俱是面目清丽,看来是屋内服侍的丫鬟。 曹少钦的视线落在左首那名婢女身上,她容貌甚美,皮肤极白,宛如一尊白玉美人。 且其余三名婢女都是穿青缎子衣衫,下着水绿裙子。 唯独她一身对襟羽纱衣裳,下着白绫细折裙,裙边系着杏黄宫绦,长身玉立在那儿,一身大家闺秀的气质,有如鹤立鸡群。 这种姿容的美人,市面上绝对是买不到的…… 皇帝赏赐里,也没有美人这一项啊? 他心中疑惑,转头看向杜郎中,却见其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我什么也没看见”的架势。 曹少钦若有所思……不是皇帝赏赐,那只能是其他人安排的了。 第四进院落是花园,鹅卵石铺成的甬路四通八达,曲径通幽。 东边有六角亭,秋千;西边一座池塘,水榭游廊;北面一排后罩楼。 中间清理出了一大片平整空地,曹少钦看了一眼,便知主家原本想在这里修一座戏楼,但还没开始动工,家就被抄了…… 再把东西次院逛了一遍,确认无误,接收了府邸,将工部官员送出门去。 曹少钦立在二进院里,看着几个下人在给他搬行李,心中只有一个想法……搞钱! 住着大豪宅,吃喝拉撒都有人服侍,倒是享受了,但开支同样也很大。 光这一大家子人吃马嚼,一天就不知要多少钱粮,光凭他那点俸禄,绝对养不起家。 曹少钦盘算起自己的家底来…… 先是继承了大哥的存款,有一百多两银子。 然后是皇帝两次赏赐,还剩黄金五百七十余两,苏锦十匹,蜀锦百匹。 现在金银兑换比例大概是一比八,算下来有四千六百余两白银……御赐苏锦、蜀锦不能买卖。 家底还算丰厚,但也不能坐吃山空,得想办法搞钱……有什么来钱快的法子? 明儿去翻翻《大景律》。 曹少钦走向三进院,径入中堂,抬头迎面先看见一块大匾。 匾上书“宣武堂”,后有一行小字:“元嘉二十七年六月十六书赐锦衣卫曹少钦”,又有“忠孝帝君之印”。 竟是一块皇帝御赐匾额! “武魁”、“元魁”匾额都是颁给武林人士的,朝廷内部高手自然不会有。 但同为皇帝御赐,“宣武”二字,与元魁牌匾也无差别了。 忽地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曹少钦对那御赐匾额拱手一拜,走到首位的太师椅上坐下。 便见那名皮肤很白的婢女娉娉婷婷走入,手捧填漆茶盘,盘上一个青白瓷盖碗。 “老爷,请用茶。” 曹少钦没有接,只是上下打量着她,见她肌骨莹润,举止娴雅,便料定她大有来头。 他右手搭在茶案上,指节轻敲了两下,淡淡的道:“说吧,你至少有三句话要说。” 那女子低下头想了想,道:“是赵王府的人送我来的,他们没有交代让我做什么事……第三句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曹少钦心中一奇……这女子真是冰雪聪明,三句话说对了两句。 果真如他所料,这女子是京中其他权贵安排的。 身为锦衣卫,专为皇帝刺探情报,曹少钦对朝局还是很了解的。 此时朝堂中有三股势力,分别为: 内阁首辅高泓、小阁老高邦彦的高党; 如今储君之位空悬,蜀王为皇长子,得朝中清流支持,但因蜀王本人性格懦弱,从不争权夺利,清流日益式微; 赵王多有贤名,在仕林中名声极佳,朝中势力仅次于高党。 这三股势力三足鼎立,互相制衡,上有元嘉帝看着,从未闹出过什么大事…… 第四十八章 大景宝钞 无论是高党、清流、赵王党,都能意识到一位元魁高手的重要性。 尤其是这位元魁高手还在京城之中,身居锦衣要职…… 清流爱惜名声,不会来交结天子亲军。 那只能是高党或者赵王党。 “原来是赵王想拉拢我,使的还是美人计……贤得可真是时候!” 锦衣卫结交藩王,只怕不是明智之举。 但话说回来,赵王明知此举瞒不过元嘉帝,他还是做了……只能说明此事尚在皇帝的容忍范围之内。 曹少钦摇头,藩王都不怕恶了皇帝,他还怕什么? 当即看向那女子道:“谁让你来的,你来做什么,你说了——但你是谁,什么来历,你还没说。” 这女子浑身的书卷气,一看就是世家名门之女。 她闻言抬起头来,一双水润的眼眸瞪大了些,姣好的面容上略微露出惊愕的神情…… “大人,你不记得我了吗?” 曹少钦面无表情,没有说话,没心中暗骂……草!这人也认识大哥? “先父温济川,前礼部左侍郎……” 他忽然猜到了什么…… 只听那女子道:“先父被奸人陷害,获罪抄家,那日正是大人领着缇骑上门……” 她说着说着,神情愈发悲伤,泫然欲泣。 “大人只是奉命办事,职责所在,身不由己,我没有记恨大人的意思。” 曹少钦已无话可说了…… 这座府邸,原是她的家,现在小姐沦为丫鬟,服侍的还是当初抄她家的人。 “我这人记性不好,抄的家太多了,记不清。”曹少钦淡淡的道。 见那温姓女子还端着茶盘,便随手接来,喝了一口。 “茶泡的不错。” “谢老爷夸奖。” 曹少钦撇了撇嘴,相比起来他更喜欢“少爷”这个称呼,但他爹死了十年了…… 见她拎得清自己现在的身份,态度十分端正。 曹少钦道:“你叫什么名字,家人现在如何了?” 那温姓女子暗自松了一口气,心知这是愿意留下她的意思,脸色微红道: “回老爷,我只有个闺名,叫‘素锦’。” “先母早亡,先父……如今只剩兄长在世,被发配岭南充军去了。” 曹少钦不置可否。 “你以前住西厢房?照常回话,不用老爷长老爷短的,以后叫我公子即可。” “是。” 温素锦点头道。 “那你还是住西厢去。” “谢公子恩典。” 曹少钦又道: “看见我屋里那个锦盒没?里面有七十余两黄金,你拿去,安排人分几次换成银子,做日常开销。” “采买、日用、发月钱……无论何事,只要涉及到钱,都要入账,你一本账,外边一本账,若有差错,定不轻饶。” 温素锦连忙应下:“是,公子。” 曹少钦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前世也是看过《红楼梦》、《金瓶梅》的,这些家仆下人一个个看着胆小怕事,真给他们机会,一个比一个能贪。 曹少钦在京中也没什么亲友,懒得办乔迁宴。 当天中午,府上开锅做饭,厨娘手艺甚好。 吃过午饭,曹少钦赶到锦衣亲军督指挥使司,径入案牍库,调取了“温济川案”的资料。 仔细浏览一遍,分析完案情后,他眉头微皱。 这案子是半年前发生的,温素锦口中的奸人,正是内阁首辅高泓…… 高阁老命手下御史弹劾温济川,结党营私、贪污受贿、交结外官三大罪状。 后元嘉帝名厂卫彻查,温济川被判斩立决,抄家,子发配充军,女罚入教坊司。 看来温济川的赵王是的人,不知为何得罪了高阁老,遭其攻讦报复。 赵王护不住温济川,只能保下他的女儿…… “这么说,赵王还真是贤啊!”曹少钦默默感叹。 赦免犯官女眷,可麻烦的很。 先要让刑部在赦免名单上添上温素锦的名字,再让高泓把持的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这事才算成。 这其中要动用多少关系?让出多少利益? 任谁知道了,都要夸一声“赵贤王!” 曹少钦也猜出了赵王的用意……只要美人计起效,就能一石二鸟。 一来,他会对赵王心生好感,甚至投靠; 二来,他不会倒向高阁老。 若要权衡利弊,把温素锦退回去才是最好的选择。 但美人易得,侍郎家的女儿为奴为婢,可是难得的很…… 曹少钦放下案牍,并没有在意。 他有一身武功,自然不会畏首畏尾。 管你什么藩王、阁老,敢来招惹,干就完了! 刚出案牍库,一名锦衣军官上前道:“曹大人,指挥使有请!” 曹少钦入了正堂,便见除了锦衣指挥使周正,还有老上司何震坤。 “大人!” “曹千户来了,请坐。” 周正面容带笑,显得很是客气。 何震坤看着对坐的曹少钦,心中感慨万千。 一月前,曹少钦才刚升任百户,在他手底下做事。 如今曹少钦又升了千户,虽然两人官职相当,但论在衙门的地位,曹少钦已高出他太多了。 何震坤看着他那一身飞鱼服,眼底满是艳羡…… 周正轻咳了一声,从案上拿起了一叠大景宝钞,分给递给二人。 “二位请看这宝钞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那只能是假钞呗…… 曹少钦拿起一张宝钞,背面印有“壹贯”面额,正面印有: “户部奏准印造大景宝钞,与铜钱通行使用,伪造者斩,告捕者赏银二百五十两,仍给犯人财产。” 他仔细的摸了摸,纸质、水印都没有任何问题,与真钞无异。 只听何震坤道:“这是假钞。” 他指着宝钞背面的“壹”字。 “这些钞票‘壹’字起笔有个飞白缺口,说明是假钞,其余地方,与真钞一模一样!” 曹少钦仔细一看,果真如此,笑道:“还是何千户火眼金睛啊!” 大景宝钞,即是大景朝廷发行的纸币。 大景所有官员的俸禄,一半发粮米,一半折色成宝钞、银子、布绢等实物。 曹少钦平时都用铜钱和银子,根本就没注意过这些细节,而何震坤领了一辈子的宝钞,自然能看出问题。 只听周正叹道:“这正是问题所在,这些假钞,除了这一处缺陷,居然与真钞无异……” 第四十九章 宝钞案 “近三月来,这种假钞大量流入京畿,导致物价上涨,钞值持续贬损,行使壅阻……如今京城许多米行、布庄、茶庄暗地里已拒收宝钞。” “宫中震怒——” “圣谕:着锦衣卫全权查办,限期一月。” 指挥使周正的声音,回荡在衙门正堂里。 下首曹少钦、何震坤面色凝重。 前朝亦有宝钞,因超支滥发,贬值百倍。 大景开国后吸取教训,太祖皇帝定下祖训,不得超发宝钞。 几朝下来,历代皇帝和大臣都极为克制,即便国库亏空,也不超发宝钞,竭泽而渔。 因而如今大景宝钞币值较为稳定,相比开国发行之初,只贬值了五倍多。 也难怪皇帝震怒,朝廷没钱发军饷,没钱赈灾,都没打宝钞的主意,如今却有人大肆印假钞,挖朝廷的根基,岂能容忍? 而且这已侵害了每个大景官员的利益! 朝廷发的俸禄本来就折色了,宝钞还在持续贬值,那以后不贪污,连养家都是问题。 “此案必定涉及京中权贵,不好办啊……”周正面露难色:“你们也说说看法。” 何震坤道:“派人去米行、布庄等地方蹲守,一旦发现有人使用假钞,当场抓获,追溯其假钞来源。” 曹少钦道:“假钞已在市场上流通三月,这个法子,只怕是大海捞针。” “那曹千户有何高见?” 周正面露期待之色。 曹少钦想了想,道: “这些假钞的原料、印刷与真钞无异,不如从这两个点入手。” “宝钞纸张用的是桑穰,这种材料本身就不易获取,制作工艺复杂,朝廷还在大力管控,户部每年会根据预算去南省产地收购——造假者桑穰的来源,一定也是南省!” “再者假钞印刷如此精良,要么他们见过真钞母版,甚至拿到了母版拓样——宝钞提举司,也要查。” 何震坤拍手赞道:“好!曹千户说的好,从这个两个方向入手,一定能破获这桩假钞案!” 周正沉吟片刻,起身道:“那便请何千户南下查桑穰产地,曹千户去宝钞提举司查真钞母版,咱们双管齐下,争取早日破案。” 何震坤连忙起身:“属下领命!” 曹少钦道:“圣谕限期查办,案情如火,属下请调六扇门在旁协助。” 周正道:“可!这案子本就是刑部报上去的,六扇门跑不了。” …… 北镇抚司内,何震坤当即点了两旗人马,备好行李,立即出发,争取早日赶到南省。 曹少钦的异军突起,使这位衙门老千户重燃斗志,一心想着立功! 值房内,曹少钦却在悠闲的品着茶。 什么假钞案,皇帝震怒,限期侦破……他又不是指挥使,案子办砸了,有周正在上面顶着,他自然不着急。 不时有缇骑通传:“大人,六扇门的崔总捕、铁总捕、唐总捕来了。” “请进来!” 崔总捕? 排名第二的崔胜风,江湖人称“千里寻踪”,擅长捕风追踪,轻功一流。 曹少钦起身,准备出去迎接,但想了想,还是在门口停住了。 以他现在的身份,这也不算失礼。 听着轮椅辘辘之声由远及近,他看向院门,只见一个陌生的精瘦汉子打头,后边铁夏推着唐徽音进来。 “哎喲喂!俗话说的好,‘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曹大人,咱们也就半年不见,你怎么就升到千户,还成了武林高手了,失敬失敬!” 那精瘦汉子大声笑闹着,只能是崔胜风了……看来他也认识大哥。 曹少钦脸上挂着笑,寒暄道:“崔总捕也是风采依旧啊,听说你前月南下办案,怎么样,还算顺利吧?” “嘿,甭提了!抓个江洋大盗,足足追了他两千里,腿都跑断了。”崔胜风满脸晦气道,“你猜我怎么逮住他的?听我跟你说……” 这人还是个话痨……曹少钦笑着敷衍了两句,转而招呼后面的两人。 “铁总捕、唐总捕,别来无恙。” 铁夏拱手笑道:“别来无恙,还未贺喜曹大人高升。” 唐徽音坐在轮椅上,视线看向地面,直起身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可惜前月我不在京城,错过了三鼠案,不然非得跟那窜天鼠白玉泉比比轻功!” 崔胜风叹息道,又看向曹少钦: “曹大人,你说三鼠案和咱们年前办的那桩案子,谁更棘手?” 那桩案子是哪桩案子? 曹少钦笑着,还没接话,就听唐徽音淡淡的道: “三鼠案案情简单,无需侦破,只是三鼠武功高强,需要高手压阵,谈不上棘手。” “而大脚僧一案,牵扯地方官府和京中高门,错综复杂,流言四起,扑朔迷离,显然侦办起来更为棘手。” 崔胜风、铁夏听了,纷纷点头附和。 曹少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而道:“三位总捕都是经验丰富,有你们相助,想来这次的假钞案也是手到擒来,届时我定会亲自上书给三位请功。” 谈及正事,崔胜风都正经了起来。 几人走入堂中,分座次列坐,详谈起案情。 不时,又有缇骑进来汇报。 “大人,齐副千户回来了。” 齐副千户就是老上司齐盛,他最近刚升副千户,正巧给曹少钦做了副手。 从锦衣亲军督指挥使司回来后,曹少钦就命了齐盛去调查宝钞提举司。 也专门派了大量人手盯着市场,抓捕使用假钞的人,看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有所收获。 事让手下人去做,有功劳了自己再上。 曹少钦已从何震坤口中得知,泰山派的案子,就是齐盛和李进忠推给他的。 齐盛敢在背后耍花招,曹少钦自然不会给他面子。 很快,齐盛大步走了进来。 “齐大人,宝钞提举司可有异常?”曹少钦开门见山道。 齐盛道:“属下查了钞纸、印钞二局和宝钞、行用二库——库中真钞母版俱在,封条火漆完好无损,《内库出入簿》按月装订,记录详细,没有任何异常。” 崔、铁、唐三名总捕列坐在交椅上,听了齐盛的汇报,一时眉头皱起。 查真钞母版这条路子,似乎走不通…… 第五十章 素锦 “东西没有异常,那人呢?” 曹少钦淡淡的道。 “宝钞提举司大小官吏亦无异常,唯独有一件事……”齐盛顿了顿道,“半年前,前副提举章显意外身亡了。” 众人均是心中一动,该不会是杀人灭口吧? 前副提举死于半年前,假钞已流通了三月,算算时间也对的上。 曹少钦问:“怎么死的?” 齐盛道:“说是晚上喝醉了酒,回家途中坠马而死,顺天府结的案。” 崔胜风道:“曹大人,要不去顺天府调卷宗?” 曹少钦举手示意其稍安勿躁,继续道:“这个前副提举章显是哪里人?尸体下葬了没?” 此时习俗,人死了一定要落叶归根,葬回原籍的。 若家乡离得远,便会把棺材停在义庄、道观、佛庵等地,等亲友扶柩回乡安葬。 齐盛道:“此人就是京畿人士,家住京城崇德坊,原籍大兴县,这都半年过去了,想来已经葬入家乡祖坟。” 曹少钦吩咐下:“齐大人,你立即领着人赶去大兴县,开棺验尸,查明此人究竟是不是坠马而死的……崔总捕,你一同前往。” 齐盛脸皮一抽,被曾经的下属使唤来使唤去的,简直是一种羞辱。 但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钦案紧急,军令如山,断然容不得他说半个不字。 两人接了令,出了北镇抚司衙门去。 曹少钦起身,往门口走去。 铁夏拱手道:“曹大人,那我们做什么?” “现在还能干什么?各回各家,等他们把验尸的结果送回来了,再做计较。” 曹少钦拍了拍他那粗壮的膀子。 “宫里给了一个月的时间,铁总捕急什么。” 说着瞥了眼唐徽音,径直出了衙门。 曹少钦又去了一趟案牍库,专门调阅“大脚僧案”资料。 他略过案情,看向经办人,上面赫然列着几行名字: 北镇抚司百户齐盛、总旗曹少钦; 六扇门总捕崔胜风、唐徽音。 曹少钦面无表情,心中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唐徽音以前就见过大哥,办案共事过一段时间,接触自不会少……但是她从未提起过。 曹少钦想起了两人初次见面的场景,为破三鼠案,他去到六扇门衙门。 那时唐徽音看他的眼神就不对,给人的感觉像是在看疑犯…… “该不会那时她就发现问题了吧……不可能,我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方才崔胜风问及去年的案子,唐徽音主动插话解答……曹少钦细想了下,登时忧虑全无。 如果唐徽音没发觉,那什么事都没有; 如果猜出了他是顶替的,那她刚才那番话,就是在为他解围,更不必担心什么。 “得找个独处的机会,试探她一番……” …… 天色渐晚,曹少钦回到家中后,已至掌灯时分。 入了三进院,就见温素锦领着三个丫鬟迎了出来。 进了房中,有丫鬟伺候着换下飞鱼服,穿上常服。 饭时,有丫鬟捧饭安箸,进羹奉汤。 温素锦立于桌旁布让,曹少钦想吃什么只需一个眼神,都不用自己动筷子挑。 饭后,又有人捧过漱盂漱口,铜盆洗手。 这才是地主老爷该有的生活啊,比做个江湖大侠四处流浪舒服多了……曹少钦坐在浴桶里泡澡时,如是想道。 吱呀~ 房门被推开,一道轻细的脚步声响起。 曹少钦睁开眼,浴桶前有屏风隔断,只见绢帛屏风上倒映出一道高挑的身影,腰间端着个盆子。 下一刻,温素锦走了进来,她垂下螓首盯着脚尖,阑珊灯火映照下脸蛋儿彤彤生晕。 温素锦一言不发,默默绕到曹少钦身后,拧了帕子给他擦着背……这对于曾经的大家闺秀来说,已是耗尽了所有的勇气。 曹少钦没有拒绝,闭上眼享受着。 这些人都是他花银子养起来的,做这些事天经地义。 尤其是温素锦,留下她相当于欠了赵王一个人情,日后迟早要还的,更没必要客气。 “给我揉揉肩。” “是,公子。” 等了片刻,曹少钦才感受到一双娇嫩的素手搭在他肩膀上,缓缓揉捏了起来,手上没什么力道,更谈不上手法,但也令人十分享受。 曹少钦头枕在浴桶边缘,能清晰地听见温素锦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睁开眼看去,便见袅袅水汽萦绕,温素锦脸颊红得发烫,眼睫微垂,樱唇颤动……视线与他甫一对上,她浑身都轻颤了一下。 “其他三名丫鬟,都是之前服侍你的人?”曹少钦问。 温素锦深吸了一口气,才道:“回公子的话,梧桐、鹂儿之前是我的丫鬟,咱们从小一起长大……那个春兰,是赵王府派来的人。” “那你过几天找个由头,把她调到外院去,我屋里绝不能有别人的眼线……算了,还是我亲自来吧。” 曹少钦想起赵王府之前对温素锦有恩,让她来做这个恶人,的确不好。 “赵王府对你有恩,但他们把你送了过来,你便不欠他们什么了,以后要清楚自己的位置。” “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无需我多说。” “至于你兄长,等过段时间,我会想办法的。” 曹少钦缓缓说道。 捞一个发配充军的人,不算什么大事。 先派人去岭南,使点银子买通当地军官,把人偷偷带回原籍安置。 等到朝廷大赦,就万事无忧了。 许多被流放的人,偷偷回到家乡,也安稳过了一辈子。 朝廷没这么闲,不可能关注发配到边疆的罪犯。 除非皇帝极其痛恨这人,每隔一段时间就派人打听他的近况…… 温素锦道:“多谢公子恩典!请公子放心,我如今是公子的人,自然不会交结赵王府,做吃里扒外的事。” 曹少钦轻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话说得再好听有什么用,具体还是要看怎么做的。 “行了,你出去吧,叫梧桐、鹂儿进来服侍我穿衣。” 温素锦如蒙大赦。 “是,公子。” 她走出浴房后,才长舒了一口气。 自从答应赵王府的安排后,温素锦就猜到了自己会有怎样的人生,也清楚那些事迟早会经历的。 但总需要一个适应过程,至少现在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当然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全要看曹少钦的脸色。 温素锦双手捧着自己发烫的脸颊,心中默默地想着: 公子,是一个好人啊…… 第五十一章 夏仙儿 翌日清晨,曹少钦在丫鬟的服侍下梳洗过,正在用饭,却听见外间传来一阵吵闹之声。 “外边出了什么事?去问问。” 四名丫鬟面面相觑,在这深宅大院里,她们什么也没听见。 正在剥鸡蛋的温素锦一个眼神,鹂儿丢下汤勺,快步走了出去。 片刻后鹂儿回来禀道:“公子,外边来了个女子,说是要见您,找您讨要个说法。” “找我要说法?她是什么人?” 鹂儿摇了摇头。 曹少钦满头雾水,莫非岳瑶追进京了?也就亲了她一口,不至于吧…… “把她请进来。” “是。” 曹少钦漱口,洗过手,温素锦递来帕子擦了手。 正走到门口,就见南边穿堂屋里走来一道火红的身影……不是岳瑶,他松了口气。 来人看着十四五岁,一身红色劲装,扎着高马尾,手里捏着根马鞭,蜂腰长腿,大步走了进来,美眸如电,气势汹汹。 “你就是曹少钦?” 那姑娘用马鞭指着他,质问道。 曹少钦眉头一挑,哪来的小辣椒? “不错,我就是曹少钦,你是谁?” 那姑娘哼哼两声,道:“本姑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听好了——神京镖局,飞天白虎夏仙儿是也!” “什么白虎?没听说过,你找我有何贵干?” 神京镖局他还是听说过的,天下第二镖局。 ——天下第一镖局是金陵龙门镖局,有元魁坐镇。 神京镖局的总镖头也姓夏,眼前这小辣椒多半是镖局里的大小姐。 夏仙儿被嘲讽了一句,当即气得小脸通红。 “姓曹的,我只问你一句,松鹤楼谢家怎么对不起你了?你凭什么悔婚?害得我谢姐姐哭了好几天!你混蛋!” 曹少钦这才明白…… 这夏仙儿多半是谢家姑娘的手帕交,今天是来为谢家打抱不平的。 他叹了口气,道:“你听我说……” “你说什么?你现在升了大官,住上了大宅子,有这么多美人儿服侍,就看不起我谢家姐姐了是吧?” 夏仙儿越说越气,叉着小腰继续道: “什么锦衣卫,本女侠可不怕你!你个负心汉,薄情寡义,嫌贫爱富,背信弃义,你王八蛋!” 曹少钦脸色一黑,忽然瞥见一旁的丫鬟满脸憋笑,扭头看去,正是那个赵王府派来的春兰。 “很好笑吗?” “给她发一个月的月钱,打发出去!” 春兰脸色煞白,噗通一下跪倒在地,磕头求饶。 “公子,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求求你别撵我走……” 刚来一天就被赶走,如此办事不力,她连赵王府都回不去。 如今这世道可乱的很,一个女子流落街头是什么下场?出了这院子路边的野狗都能咬她一口。 夏仙儿见状,以为曹少钦随意欺凌婢女,当即怒了。 “这位姑娘,你别求他!不就是赶你走么,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带你回神京镖局!” 春兰哪会听她一个小姑娘的话?求饶哭声不断,头都磕出血了。 “公子要打要骂,只管发落,别叫我出去就是天恩了,公子求求你了……” 曹少钦看了一眼温素锦。 “公子,念她是初犯,就小施惩戒,饶了她这一回吧。”温素锦求情道。 曹少钦道:“把她赶去外院,以后别在我眼前晃。” 梧桐、鹂儿应了声,当即扶起春兰,往外院送。 曹少钦这才看向夏仙儿,小姑娘凤眼圆睁,要气炸了。 他淡淡的道: “我也只说一句,我与谢家刚换了八字帖,还未订亲,何来悔婚一说?” “今天一大早的,你来我府上闹事,咆哮内宅,见你是一介女流,年龄尚小,便不和你计较。” “若再有下次,我也带上锦衣卫,去你神京镖局走一趟!不信咱们试试?” 夏仙儿听了,当即懵住,被吓傻了一般。 曹少钦再怎么对付她,便是打她一顿,她也不带怕的! 但是带上锦衣卫去镖局闹事…… 夏仙儿娇生惯养,以至于不谙世事,但在这京城里,乳臭未干的小儿都知道锦衣卫有多么恐怖。 便如同那索命的黑白无常,去谁家,谁家就家破人亡! 都不说别的,锦衣卫往镖局门口一坐,谁还敢来做生意? 夏仙儿想想那个场景,脸都白了。 “有什么你冲我来,咱们真刀真枪的干一场,谁怕谁是孙子!找我家镖局的麻烦,算……算什么英雄好汉!” 夏仙儿说着瘪起了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豆大的泪珠儿从娇嫩的脸蛋上滑落。 她哭出来后觉得丢脸,越哭越伤心,越伤心哭得越大声了。 曹少钦一阵无语,你上门来闹事,反而自己还哭上了,这找谁说理去! 谢家这事,肯定没得商量。 结婚是人生大事,真要结婚,他也会选唐徽音、岳瑶……甚至楚君怜和眼前的温素锦都可以。 而不是一个从未见过一面,长相、性情都不知道的陌生女子。 温素锦听完后,也知道了事情原委。 见夏仙儿哭的厉害,便走上前去,把她拉到了一边,拿出手帕给她擦着眼泪,好生劝慰着。 “妹妹,你别怕,我家公子刚才只是吓唬你的……” 曹少钦见状,给她使了个眼神,示意她把夏仙儿打发走。 见温素锦点头,曹少钦也懒得管这破事,径出了门去。 走到门口,下人已从马厩牵出了他的青骢马,等候在上马石旁。 却见另一边拴着一匹枣红母马,只能是夏仙儿的坐骑。 “行头倒是挺飒的,人也凶的很,没想到胆子这么小……” 曹少钦摇了摇头,打马离开。 时辰尚早,街上行人寥寥,道路空旷,很快赶到北镇抚司。 衙门里,铁夏、唐徽音已经到了,齐盛、崔胜风也连夜从大兴县赶回来了,今日一早入的城。 两人风尘仆仆,齐盛面色更有些憔悴,但崔胜风一脸喜色,显然是此行有所收获。 “曹大人,有情况!咱们赶去章家祖坟,把那副提举章显的棺材挖了出来,开了棺,让仵作细细查验了,你猜怎么着?” 虽让曹少钦猜,但崔胜风这个话痨根本藏不住话。 “那章显不是醉酒坠马而亡的,他是被谋杀!” 崔胜风说着献宝似的伸出手,手中有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一根细如发丝的金针。 “仵作在尸骨的颈椎上发现了这根金针!顺天府的人,一定是被买通了。” 曹少钦仔细看了看那根金针,瞥了唐徽音一眼。 “曹大人,你说接下来该怎么办?”齐盛有些幽怨地道。 “当然是去查这个章显,去他家里瞧瞧!” 曹少钦说着,看向齐盛。 “齐大人此行辛苦了,你和崔总捕奔波了一夜,二位赶紧下去歇息吧,这点小事我们来就成。” 齐盛脸色有点难看,脏活累活都交给他干,一看案件有些起色,就把他踹到一边? “怎么,齐大人你有意见?” “属下不敢……” 第五十二章 银票 崇德坊,章宅。 院里,身披锦衣的缇骑手按绣春刀,列队而立,各门皆被把守,禁止走动。 章宅上下一片肃穆,只有西厢房里传来妇孺压抑的抽泣声。 正堂里,曹少钦打量着屋内的陈设装潢,家具稍显破旧,看来章家并不富裕。 “你就是宝钞提举司前副提举章显之妻,章王氏?” “正是命妇。” 章王氏四十出头,面容有些憔悴,穿一件素青褙子,头发绾得齐整,没有戴任何首饰。 一旁铁夏、唐徽音列坐,书办提笔捻墨,快速记录。 “今日锦衣卫来,有几件事问你,如实回答,可相安无事。”曹少钦道,“章大人是喝酒坠马而亡的,那晚上他和谁喝的酒?” 章王氏道:“也是司里的同僚,钞纸局局令孙大人。” “那事发前一两月,章大人可有什么异常?交代过你什么?给过你什么东西?” 章王氏凝眉,仔细地想了想,道:“没有。” 她又道:“亡夫一直勤恳办差,从不敢交结朝臣,小心谨慎,差事也未有疏漏,大人,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曹少钦坐直了身子,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 开棺验尸证明,章显是死于非命的,大概率牵扯假钞案,若留下了什么线索,就是破案的关键。 但对于章王氏来说,就算真有问题,人都死了,查出来也没用,现在最紧要的是打发走上门的锦衣卫。 这种情况,就只能用些强制手段。 曹少钦看了一眼唐徽音…… 还是动刑吧,普通人而已,夹棍一上就老实了。 “我来吧,”唐徽音道,“章王氏。” “命妇在……” 听到有人叫她,章王氏扭头看去,视线与唐徽音对上……下一刻,她脸色呆滞起来,眼神空洞。 唐徽音把曹少钦的问题重新问了一遍。 只听章王氏如同一个傀儡一般,平静地回答道:“我丈夫没有什么异常,他也没交代过我什么……只是在前几天,给了我几张银票,叫我收好。” 曹少钦眼前一亮,铁夏缓缓站起身来。 “那些银票呢?在哪儿。” “在东屋,柜子后第三块墙砖里面……” 铁夏走进东屋,唐徽音后仰靠在椅背上,紧闭双眼,秀眉微蹙,面色有些痛苦。 章王氏回过神来,脸色如丧考妣,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人,命妇知罪,大人开恩啊……” 曹少钦一挥手,两名缇骑进入,将其押了下去,那书办也跟着出了门。 唐徽音默默忍受着精神力的反噬,忽然感觉到一双大手按在她太阳穴上,轻轻揉了起来,指尖传来温和的真气,极大的缓解了她的痛苦。 她没有睁开眼,嘴唇轻抿起来。 “你这是什么武功,摄心术?为何对自己的反噬这么大?” 曹少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控制习武之人还好,寻常人的精神力太脆弱了,一不小心就会留下创伤,轻则终身痴傻,重则当场毙命。” 唐徽音淡淡的道。 控制的目标越弱,反噬越大? 曹少钦表情奇怪…… 这世间还有练精神力的,今天也算长见识了。 “下次不要逞强了,为了这些人,不值得。” 唐徽音轻轻地摇头:“只是一时有些苦痛,无碍。” 曹少钦俯身道:“但是我心疼你……” 忽然东屋传来铁夏的脚步声,唐徽音避开了曹少钦的双手,侧身埋下头,身子微微蜷起。 曹少钦低头,但见她半张脸颊白里透红,娇艳似二月桃花,琼鼻娇小玲珑,鼻梁挺直,修长的脖颈皮肤白皙细腻。 “找到了,曹大人……” 铁夏拿着一个木盒走了出来,突见屋内两人气氛怪异,一时愣住了。 曹少钦迎了上去,铁夏连忙打开木盒。 盒中是银票,五百两面额,四张,共两千两。 “两千两,把他一个从七品的副提举卖了也不值!” 铁夏说道。 现在案情很清楚了,幕后主使买通章显,搞定了宝钞母版,然后再将其杀人灭口。 “曹大人,接下来咱们怎么查?” 曹少钦不语,而是拿起了四张银票。 四张银票顶上醒目的印着“九州通”,票面左侧都写有“元嘉二十六年十二月廿九”。 铁夏盯着出票日期,恍然大悟。 此时银票,又称汇兑票,客人先把现银存入票号,票号会开具银票,客人拿着银票,可以去任意分号兑换出现银。 票号开具银票时,会使用折叠式骑缝写法,一半在票上,一半在票号存根上,既是防伪,又用于存档。 章显是元嘉二十七年一月死的,与出票日期相近。 五百两,已是大额银票,在市场上流动性并不高,更何况四张一起使用。 如果拿着银票去九州通,就能通过票号的存档找出开票人…… 这个开票人,多半与假钞案相关,甚至就是他买通的章显! “大人,此事恐怕不妥……九州通与小阁老、赵王都有来往,朝中不少文武官员都受过他们的恩惠。”铁夏提醒道。 九州通是京畿第一大票号,其势力根深蒂固。 结交当朝权贵就不必多说了,许多出身贫寒的文武举子进京赶考,九州通都会免费资助。 只要高中,光凭一个进士功名,就能在九州通无息无抵押借贷大量现银。 例如一个新科进士即将外放县令,手头又不宽裕,可以先去九州通借贷两千两银子,三年任满,再还上即可。 长年累月下来,九州通在朝中积攒了多少人脉,可想而知。 做票号生意的,门店里全是现银,经常被江湖盗匪光顾,更是招揽了一众武林高手,看家护院。 所以六扇门平日里办案,从来不敢去招惹。 至于锦衣卫,也要忌惮三分……不给九州通面子,还能不给赵王、小阁老的面子? “我是去查案的,又不是要抄了他的票号。” 曹少钦不以为意。 “如果他们配合,等这钦案破了,也算他们一份功劳。” “若敬酒不吃吃罚酒,锦衣卫还会怕了他们不成?” “一群商人而已,还能反了天?” 铁夏听闻,不再言语。 六扇门上头是三法司,顾虑多。 锦衣卫上头可是皇帝,有顾虑的反而是九州通了。 一行人出了崇德坊,马不停蹄的往九州通赶去…… 第五十三章 降龙十八掌 曹少钦领着人到了棋盘街南口,但见街北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五间门面,门头悬黑漆匾额,匾上大书“九州通记”四个大字。 他一挥手,几旗缇骑分两列上前,把守街道,直入九州通门面,一阵鸡飞狗跳。 行止门前,曹少钦勒马停下,便见一个掌柜打扮的老者领着人自票号快步走出。 “原来是锦衣卫曹千户驾临九州通,老朽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那掌柜的满面带着笑,并无半点不喜,见曹少钦一袭飞鱼服,更是微露异色。 曹少钦下了马,笑道:“王掌柜是吧?今儿我来,是想请你帮个忙的。” “义不容辞!只要能帮得上忙,老朽一定帮!”王掌柜道,“曹大人,各位大人,里边请!” 曹少钦走入,门店内还有许多客人,见锦衣卫走了进来,一干人都是吓得面色如土,有人躲进里间屋里,也有垂手侍立的。 “曹大人,咱们去里间聊!” 这王掌柜也不怯场,熟络的把众人领到了中厅。 曹少钦扫了一眼,只见厅内摆有四扇琉璃屏风,正面墙上又有“孝悌忠信礼义廉耻”的八扇文字条屏。 墙上挂着文人墨客的字画,其中一幅山水画挥洒自如,落款正是“高邦彦”。 ——把小阁老的墨宝挂在厅上,有哪个不开眼的敢来找麻烦? 落座后,有侍女奉上清茶。 曹少钦看向王掌柜下手坐着的精瘦汉子,那人气质内敛,外表平平无奇,但曹少钦一眼就看出他是个武林高手,而且手上沾的血不少…… 曹少钦也未用茶,开门见山道: “本官奉上命调查一桩钦案,此案谜团重重,令人束手无策,好在近日有所发现……王掌柜,这些银票是你们九州通开具的吧?” 他一个眼神,铁夏将那些银票放在茶案上。 “案情不便透露,还请贵号帮我们找出开票之人,锁定凶手,侦破此案。” 王掌柜听闻,眉头微皱,仍是笑道: “曹大人,老朽只是一介商贾,银票有问题归我们管,这人出事了,可与咱们没有关系。” “天底下的票号,断然没有透露客人身份的先例,九州通也不敢坏了规矩……” “咱们做票号生意的人,全靠‘信用’二字,若失了信用,这生意也做不下去了。” “老朽略备薄礼,还请几位大人高抬贵手。” 王掌柜说着,有侍女奉上三个锦盒,盒中全是九州通的银票,一百两银子面额,厚厚的一叠。 曹少钦瞥了一眼,他的是一万两,铁夏、唐徽音的是五千两。 不愧是做票号生意的,就是大气。 王掌柜赔着笑,观察着曹少钦的脸色。 如果九州通答应了要求,把客人的信息交给锦衣卫,传出去了信誉受损,谁还会来九州通汇兑银子? 那损失的银子,可远远不止两万两。 曹少钦忽然笑了…… 王掌柜心中一喜,只当事情稳妥了,却听他道:“来人!” 一名锦衣百户疾步走入:“大人!” “写——九州通南城分号掌柜,当众行贿锦衣卫千户,六扇门总捕,贿银两万两,包藏祸心,图谋不轨!” 那百户听了,当即从怀里掏出小号的薄子,用舌头舔了舔毛笔,奋笔疾书起来。 王掌柜看着,脸都白了,只觉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下去! “曹大人,这……” 他脸皮抽动,被吓得惊慌失措,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只凭那小薄上所记的内容,曹少钦就能将他抓入诏狱,随意揉圆捏扁,谁也救不了他。 那精瘦汉子突然拍案而起,啪的一声檀木茶案四分五裂。 铁夏面色一凝,也刷的站起身来。 “曹大人,光凭你一句话,就让九州通坏了名声,这不合规矩吧?” “咱们九州通自然不敢与朝廷对抗,按照衙门条例,拿驾帖来,九州通照办就是!若无驾帖,恕难从命!” 曹少钦直接抬手一掌! 昂! 掌风呼啸如龙吟,正是降龙十八掌中的“见龙在田”! 那精瘦汉子但觉气息窒滞,好似有一堵无形高墙碾压而来。 他大惊之下,双掌全力推出抵御! 只听砰的一声,他身子有如断了线的风筝飞出,撞碎了那四扇价值不菲的琉璃屏风,倒在地上不知死活,双手歪成一个诡异的角度,一看就已臂断腕折。 “什么东西,也敢在本官面前拍桌子,不知死活!” 曹少钦冷冷说道,看了王掌柜一眼。 “把去年十二月廿九的票根都给我找来,误了本官的差事,我拿你是问!” “是!是!” 王掌柜连声应下,再也不敢推脱,他起身后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那名锦衣百户上前,架着他前往库房。 厅上,铁夏重新坐下了,和唐徽音对视一眼。 两人一言不发,心中均是想道:“曹少钦从泰山回来后,武功又高了许多……但是脾气一点儿都没变,还是这么嚣张!” 别说他们六扇门的捕快不敢如此行事,就是在锦衣卫内,这么飞扬跋扈的人也没有几个! 挑了九州通的一家大分号不难,但事后如何收场? 当那幅小阁老的字画是白挂的? 明日一早,都察院、六科的弹劾奏折一定会像雪花一般飞入宫中…… 不时,有缇骑搬出来了一箱票根,铁夏命票号人员拿着从章家搜出的银票一一比对骑缝章,很快找到了对应的票根。 票根上所记录,存银开票的人,正是——蔡氏布行,蔡裕! 江湖人上票号存银,使用假名也是常事。 但京中大商户,都是票号常客,掌柜伙计熟络,正常情况下不会用假名。 曹少钦拿着票根,不禁笑了。 他有预感,抓住这个蔡裕,离破案就不远了! 这案子虽然棘手,但办起来却比他想象中的顺利。 一来他思路清晰,抓住了章显意外身亡的这个疑点,立即派人去查。 二来他做事果决,不瞻前顾后,拖泥带水。 今日在九州通,若真被他们给唬住了,回衙门去办驾帖,等驾帖下来,只怕九州通已经意外失火了…… 并非对方做事不够仔细,留下了这些痕迹……幕后主使搞定宝钞母版后,立即杀人灭口,堪称果断! 他们绝对料不到,半年之后,有人会去开棺验尸,把一根金针,几张银票串联在一起,顺藤摸瓜查到了他们身上。 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完美犯罪! 除非出现各种巧合,还巧合的凑在了一起…… 第五十四章 染坊 “曹大人,此事只怕要从长计议。” 忽然铁夏凑了上来,低声说道。 曹少钦眉头微皱:“怎么?这个蔡氏布行也是哪家权贵开的?” 铁夏道:“据我所知,东平伯府有份子,还有……赵王府。” 曹少钦当即心中一惊,这还牵扯到了皇子藩王? 赵王素有贤名,岂会暗地里做假钞买卖?这不是自埋祸根么? 一旦事情暴露,赵王声誉尽毁,绝无登临大宝的机会。 假钞获利虽多,与皇位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赵王身为储君之位的有力争夺者,拥趸众多,按理说不缺来钱的路子,怎会如此不智,做出这样的事? 还是说,有人陷害? 曹少钦稍微思索,便知此事棘手。 即便赵王真的昏了头,以假钞获利,这案子也不能查到他身上去。 普通的皇亲国戚也就算了,赵王可是皇子,天潢贵胄,他成了假钞案主谋…… 朝廷颜面何在?皇室体面无存! 元嘉帝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谁把假钞案查到赵王身上,就是自绝于皇帝。 曹少钦沉吟片刻,道: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就算涉及到藩王,锦衣卫也要一查到底!” “查到这个份上,蔡氏布行一定脱不了干系,说不定就是以染坊掩人耳目,暗地里行制假钞之事。” “咱们先回衙门,调集人手,将其一网打尽。” “把这些人一并带回去,绝不能走漏消息!” 铁夏见曹少钦如此义正言辞,不好再劝说,只能应下。 …… 正午时分,北镇抚司。 “这个蔡氏布行在城内有七家店铺,咱们兵分几路。” 值房内,六扇门总捕与锦衣军官围着大案,听着曹少钦号令。 “沈锋、陆沉、王平、赵安,你们各领人马,去查封在内城的六家店铺。” “是!” 四名锦衣卫百户齐声应下。 “外城西南角的店铺地处偏僻,铁总捕,你们六扇门去一趟。” “是!” 曹少钦最后看向齐盛。 “齐大人,你带人去将蔡裕捉拿归案,查抄蔡家,不许走脱一人,尤其搜出了什么账册账簿,都要就地封存,切不可损毁遗失。” “是。” 齐盛有些幽怨地答道。 他是荫封入的锦衣卫,武功不济,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 昨晚一夜奔波,累个半死,刚回家睡下,又被曹少钦派人揪了起来赶到衙门,正一顿子火气。 曹少钦环视众人。 “若遇强敌,发信号求援。” 众人领了命,各自去清点人手,出了衙门。 曹少钦推着唐徽音,来到了院中。 “若蔡氏布行与假钞案有关,必定牵连赵王,你如何处置?” 曹少钦笑了笑,没有回答。 “圣恩浩荡,赏赐了我一处宅院,我昨儿刚搬进去,园子里景致不错,等这案子结了,我做东道,你可要赏光。” 唐徽音也没有回答。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地点了下头。 “此案不能牵扯到赵王。” 她扭头看着曹少钦,提醒道。 “你这是在……担心我?”曹少钦看着她道。 唐徽音低下头,不再言语,转动轮椅就要离开,却被曹少钦一把拉住了。 他笑道:“放心吧,这种大事,我省得。”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忽然曹少钦抬起了头,往天边看去,唐徽音也抬头望去。 只见西南方一道红焰冲天而起,爆炸开来,在白日里也很显眼。 唐徽音面露忧色道:“是西南角,铁大哥遭遇危险了……” 曹少钦笑道:“查封一个布行,能有什么危险?看来是遇上大鱼了。” 唐徽音正要回话,只听腾的一声,眼前那道颀长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 正南坊,蔡氏布行。 布行临河,采取前店后坊的经营模式,此刻前面店铺里各色棉布散落满地,后边传来震耳的喊杀声。 染坊里,几匹染好的靛蓝色棉布挂在竹竿上,随风晃起……忽然一道身影倒飞过来,撞翻了竹竿。 铁夏捂住胸口,紧咬牙关爬了起来。 “就凭你,也配叫‘铁拳无敌’?不够俺们兄弟打的!” 铁夏抬头看去,两个壮汉压了上来。 这两兄弟使的是苍岩派武功,想来就是冀地黑道有名的熊远庭、荀皓,两人并称“苍岩双虎”。 铁夏心中愈发沉重,苍岩双虎成名十余年,曾经还劫过朝廷发往边镇的赏赐,六扇门几次围捕,都以失败告终,可见这两兄弟武功之高。 对上一虎他都胜算不大,更别说如今两虎联手。 “二弟,别跟他废话了,没见刚才他发了信号?赶紧杀了这个鸟总捕,逃命要紧!” 见双虎攻了上来,铁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曹大人的轻功当世一流,只要再撑一会儿就行。 铁夏提了一口真气迎了上去,他放手一搏,把一双铁拳打得威猛生风,紧守面门不留破绽。 但终归双拳难敌四手,二十招后便左支右绌。 又过了几招,两虎齐身攻来,铁夏挡了熊远庭,却被荀皓一掌拍在肩上,他再次倒飞出去,撞碎了一口大染缸,靛蓝染液流了满地。 荀皓跳了上去,便要乘胜追击,结果了铁夏性命。 “小心!”一旁熊远庭急喝道。 他也感受到背后一阵劲风袭来,连忙回身迎敌,双掌推出, 砰的一声,荀皓双掌一震,只觉双臂一片酥麻。 两虎连忙扭头看去,只见房顶上飘下一道身影,来人身穿飞鱼服,神华内敛,气度不凡。 荀皓心中惊骇,方才这人在十余丈开外,凌空一道掌力打来,都震得他双臂发麻,其武功当真高深莫测! “大哥,点子扎手,扯呼!” 曹少钦一眼扫过现场,没有废话,身形一闪,右掌一扬,一招亢龙有悔打去。 荀皓深知自己不是敌手,心生退意,但对方身法之快,根本躲不开,只得拼尽全力出掌迎击。 砰! 一道身影如炮弹般射出,直撞破窗户飞进前店去…… 曹少钦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打去,熊远庭已抢身到丈余范围内,只觉面门掌风呼啸,当即心中大惊,出掌相迎。 这一掌他使出了毕生功力,但掌力打出后竟没遇到半点劲力,落到了空处。 忽地左肩上剧痛,他浑身一震,双目瞪得溜圆……这掌力怎么能拐弯? 曹少钦闪身上前,几指落下,兰花拂穴,熊远庭如一滩烂泥倒下,身上已被点了几处大穴。 “铁总捕,可有大碍?” “无碍,还好曹大人来得够快。” 铁夏喘着粗气,面色有些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