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探险笔记》 第1章 纸上黄金(上) 我叫张成,是个混得连饭都快吃不上的民间野路子。 没背景,没存款,没女人,外头还欠了一屁股烂债。 别人写编探险故事,我没那本事,只能讲一讲我亲身经历过,撞见了邪乎的东西,差点把小命丢在深山里的真事。 2008年夏天,我带着两个人,一头扎进了河南栾川那片常年没人踏足的深山。 就为了一本旧县志上写的,大顺遗金,藏于北涧诡碑之下。 我们都以为是个翻身的机会,却不知道,从进山那一刻起,信号断了,路没了,邪乎东西已经盯上我们了。 那口深潭,那座无字诡碑,那个红衣童子,这辈子,我只要一闭眼,就能清清楚楚的看见。 这不是,是我用半条命,换回来的惊魂往事。 好了废话不多讲了,故事就从我的笔记开始吧。 时间来到2008年8月5号,下午三点多,日头毒得能晒化柏油路。我跨坐在王姐那辆改装越野车的副驾上,手里攥着本破书,心里却压根没底。 成哥,咱这趟真靠谱。 后座传来程野那没出息的声音,带着颤。我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这货抱着他那个破帆布包,脸贴在车窗户玻璃上,盯着外头越来越陡的山路,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问题不大,我把书一合,故意把声儿拔高,县志白纸黑字写着,民国二十三年樵隐居士批注,北涧有碑,碑下有穴,穴藏大顺遗金。大顺遗金啥意思,李自成的金子,懂不懂。 程野咽了口唾沫,那后头那句山鬼夜哭,血嗣不宁呢,还有红衣小童索路引。 封建迷信,我打断他,手指头戳着书页,吓唬人的,要不这么写,这秘密早让人挖八百回了,轮得着咱。 开车的王娟嗤笑一声,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根烟叼嘴上,没点。她耳朵上那对银环子晃了晃。怂蛋。她声音不高,但够呛,程野你要怕,现在下车还赶得上末班车回县城,车费姐给你出了。 谁谁怕了,程野梗着脖子,我就是就是觉得这山路忒邪性,你看这导航,早特么不说话了。 他说得对。王姐那台从广东倒腾来的车载导航,屏幕已经蓝了快半个钟头,上头就一行字,信号丢失,请检查GPS连接。 山是真深了。 两旁的老林子密得不透一点光,柏油路早就看不见了,剩下的是碎石和黄泥混的土路,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挪位。远处大山一层摞着一层,一层比一层青,青到发黑。空气里一股子腐叶和湿泥的味儿,还掺着点说不清的,甜丝丝的腥气。 这地方叫北涧,老君山后山一块没开发的野沟子。地图上就一道浅浅的印子,本地人都不咋来,说是早年闹过山匪,阴气重。 我低下头,又把那本栾川县志翻开。 这书是真够旧的,民国二十七年老刻本,纸脆得跟苏打饼干似的,翻页都得捏着边儿。是我从洛阳老城南关一个收破烂的老头那儿淘来的,整整花了我八十块。老头当时还念叨说,这书晦气啊,上一个主家没得什么好。 我当时没太在意。干我们这行的,俗话叫铲地皮,文雅点叫民间文物搜集,说白了就是倒腾老东西的二道贩子,晦气玩意儿见多了。青铜器好些还从墓里刨出来的呢,不照样有人供着。 关键是这书里的批注。 扉页上用毛笔小楷写着樵隐居士录,字写得挺俊,就是看着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别扭。里头夹着好几张发黄的毛边纸,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全是关于栾川各地异闻和藏宝的记载。 这么多内容里面最扎眼的就是北涧这段。 正文里就短短一句话,北涧有古碑,碑文漫灭不可识,乡人谓之无名碑。 批注反倒写满了小半页。 癸酉年民国二十二年秋,偕友三人探北涧。循溪而上,三里许,见断崖如斧劈,崖下有潭,深不知几许。潭西二十步,乱石掩映间,果见古碑。青石质,高五尺余,上无字,仅刻云纹兽首。碑基有石可动,疑为机括。吾等启之,见穴深丈许,内有铁函,触手冰寒,未敢轻开。是夜宿于潭边,闻山中有女子夜哭,声甚悲。同行李姓者言,见红衣小童坐于潭畔石上,问,可有路引。众骇然,封穴仓皇而返。后三年,李暴卒,其子溺毙;张疯癫,焚宅自尽;唯余苟活,录此警世,山鬼夜哭,血嗣不宁。非大德大缘者,勿近勿贪。 我看这段子不下百遍了。每次看,心里都跟猫抓似的。 怕吗,有点儿。可一琢磨万一这事是真的,心里就怎么都安稳不下来了。 李自成的金子啊。1644年兵败撤离,带着搜刮的财宝一路往南撤,最后在湖北九宫山被杀。可传说里,有支偏师带着部分财宝钻进了伏牛山,就是栾川这一带。后来清朝找了几十年,毛都没找到。 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要是真的,那就不止是发财了,是翻身。彻彻底底的翻身。让老家那些瞧不起我爹妈穷,说我三十了还没出息的人看看,让那个因为我拿不出彩礼跟我掰了的女人后悔去。 到了。王娟猛地一打方向盘,越野车吭哧吭哧冲下一段斜坡,碾过一片乱石滩,停在了条小溪边上。 水不宽,两三米的样子,清得见底,哗哗响。对面就是更密的林子,遮天蔽日的。 就这儿,程野扒着车窗,探头探脑,咋感觉更阴了。 下车,搬东西。王娟利索地熄火,拔钥匙,批注说循溪而上三里。车开不进去了,剩下的路得靠腿。 我们仨开始从后备箱卸装备。王娟是老手,物品准备的齐全,帐篷,睡袋,登山绳,强光手电,工兵铲,压缩饼干,罐头,白酒,还有她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不知道塞了些啥。我和程野就寒碜多了,我就背了个登山包,里头除了换洗衣物,就是那本县志,一个破罗盘,还有我奶奶去世前塞我手里的那枚嘉庆通宝铜钱,用红绳拴着,说是保平安。程野死死抱着他那百宝囊,里头据他说有他爷爷传下来的老烟斗,一把瑞士军刀,几包榨菜,还有他闺女满月时的小银锁。 第2章 纸上黄金(下) “成哥,你那罗盘顶用不?”程野凑过来,看着我手里那个地摊买的,塑料壳子的风水罗盘。 “问题不大!”我按下开关,指针颤巍巍动起来,指向溪流上游方向,“批注说循溪而上,咱就顺着水走。注意找断崖如斧劈,旁边有水潭。” 背上几十斤的包,踩进冰凉的溪水,那股子刚进山时的燥热和雄心,忽然就凉了一半。 溪水刺骨。石头滑。林子静得吓人,只有水声和我们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越往里走,光线越暗,高大乔木的树冠把天遮得只剩碎碎的亮斑,跟撒了一地碎银子似的,晃眼。 走了大概半个多钟头,我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没信号,时间显示倒是还走着。罗盘的指针开始有点不安分,轻微地左右摆动。 “王姐,歇会儿吧?”程野在后头喘,“我脚底板快磨出泡了。” 王娟回头瞪他一眼,但自己也擦了把汗:“歇十分钟。喝点水,别坐下,就站着活动腿。” 我们靠在溪边一块大青石上喝水。我趁机又摸出县志,想再核对下细节。就在我翻页的时候,手里那枚一直贴身挂着的嘉庆铜钱,忽然贴着皮肤的地方,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温热。 我愣了一下,摘下来摸了摸。铜钱冰凉的。是错觉? “哎我操!”程野突然低叫一声,指着溪对面,“你们看!那是不是个人影?” 我心里一紧,顺着他手指看去。 对面林子边缘,树影幢幢。好像是有个矮矮的影子,在几棵树干后面一闪,没了。颜色似乎是红的。 “眼花了吧?”王娟也眯着眼看,“山里穿红衣服的,可能是采药的老乡。” “这鬼地方能有老乡?”程野声音发虚。 “问题不大!”我把铜钱塞回衣服里,收起书,“可能是野物,猴子啥的。走吧,抓紧时间,天黑前得找到地儿扎营。” 继续上路。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程野几乎是贴着我和王娟走,一步不敢拉。王娟也不再说话,手时不时摸向别在腰后的工兵铲。我嘴上说着“问题不大”,心里却开始打鼓。 那影子,太矮了。不像成年人。 又走了约莫一小时,溪流突然变宽,水声也轰隆起来。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几乎是垂直的灰白色石壁,像被巨斧劈开一样,矗立在溪流尽头。石壁得有二十多层楼高,上面光秃秃的,只挂着些顽强的藤蔓。石壁下方,溪水汇聚成一个深绿色的水潭,不大,但水色幽深得看不见底,水面平静得诡异,只有边缘微微漾着波纹。 “断崖如斧劈,旁边有水潭。”我喃喃道,心脏怦怦跳起来,“就是这儿!” 批注里描述的场景,对上了。 我们走到潭边。水汽带着一股子生冷的腥气扑面而来。潭水绿得发黑,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碑呢?”王娟四下张望。 “潭西二十步,乱石掩映间。”我回忆着批注,沿着潭边往西数步子。 果然,走了大概二十来步,一片从山体滑落的乱石堆后面,隐隐露出一个青灰色的石角。 我们扒开纠缠的荆棘和乱藤。 碑露了出来。 青石碑,蒙着一层厚厚的青苔和地衣,但还能看出大概五尺多高,碑身打磨得很平整,上面果然一个字没有,只有顶部雕刻着一些模糊的云纹,中间似乎是个兽头,但风化得厉害,认不出是啥。碑座埋在土里和碎石里。 “无字碑。”程野伸手想摸,又缩回来,“真邪性,立个碑又不写字。” “看看碑基,批注说有石可动。”王娟蹲下身,开始用工兵铲小心地清理碑座周围的泥土和碎石。 我也凑过去帮忙。清理了大概十分钟,碑座底部露了出来。是用不规则的石块垒砌的,其中有一块颜色稍浅、石质不同的长方形石板,嵌在底座之间,大约一尺见方。 就是它了。 石板边缘有缝隙,确实像是能活动的。 王娟用铲尖试着撬了撬,纹丝不动。程野也找来根粗树枝帮忙。两人撬了半天,石板只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动了一点点。 “我来!”我把背包一扔,上前接过工兵铲,将铲刃楔进缝隙最深处,全身重量压上去,憋足了劲,猛地一撬。 “嘎吱嘣!” 一声闷响,石板向后滑开了一掌宽的缝隙。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浓重土腥味和淡淡铁锈味的气息,从缝隙里涌了出来。 我们仨同时往后一退。 洞里黑黢黢的,手电光打进去,像被黑暗吃掉了一样,照不到底。 “成了。”我喘着粗气,手心全是汗,心里那股狂喜和莫名的恐慌交织着往上冲,“批注说穴深丈许,内有铁函!发财了程野!问题不大!” 程野却没应声,他脸色煞白,指着我们刚撬开的石板旁边:“成、成哥,你看这是啥?” 我低头看去。 在石板边缘潮湿的泥土上,清清楚楚印着几个小小的、新鲜的脚印。 光脚的脚印。看大小,顶多三四岁孩子的脚丫。 脚印从潭边方向延伸过来,到石板边消失。其中一个脚印,正好踩在我们刚刚撬开的缝隙边缘。 我们仨僵在原地,谁也没说话。 林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没了鸟叫虫鸣,只有潭水死一般的寂静,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分不清是风声还是什么的呜呜声,像极了女人压抑的哭声。 我脖子后面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攥着工兵铲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口袋里,那枚嘉庆铜钱贴着大腿皮肤的地方,那股诡异的温热感,又来了。这次清晰得多,甚至有点发烫。 第3章 催命符 我们仨就杵在那儿,跟三根木桩子似的。一动不敢动! 时间好像他妈凝固了。耳朵里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那远处飘来要死不活的哭声。像是有个女人躲在林子深处捂着嘴抽噎,听得我心里发毛,浑身一阵阵发冷。 程野先绷不住的。他嗓子眼里挤出点声儿,跟破了的风箱一样:“成,成哥这、这脚印” “闭,闭嘴!”我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都酸了。我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那些小脚印上挪开,抬头看天。日头已经偏西,林子里的光线变暗了,一股子莫名的寒意扑面而来,不知不觉中我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王姐”我看向王娟,想从她脸上找点主心骨。 王娟没看我,她蹲在那些脚印旁边,伸出手指,悬在脚印上方比划了一下,丈量了一下尺寸。然后她用手电筒照着,光柱顺着脚印来的方向,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潭边。“新鲜的。”她声音中带着一丝惊诧,“泥还没干。就刚才咱们撬石头那会儿留下的。” “刚才?”程野声音都变调了,“刚才除了咱仨,哪还有别人?啊?王姐你别说…真是那、那红肚兜” “放你娘的屁!”我吼了一嗓子,把胸中的憋闷与压抑释放了出来,“肯定是山里野孩子!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看咱们撬石头好奇,凑过来看看,看完就跑了!” 说实话这样的说辞连我自己都不信。但眼前的情况我必须得稳定一下大家的情绪,这鬼地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哪来的野孩子?还光着脚? “那这哭声咋说?”程野不依不饶,脸白得跟纸似的。 “风声!水声!林子大,什么怪声没有?”我把工兵铲往地上一顿,发出“哐”一声响,给自己壮胆,“瞅瞅你们那点胆子!批注上写的玩意,就把你们吓成这样?那都是自己吓自己!民国那帮人,怂包蛋,听见个夜猫子叫就以为是山鬼,看见个穿红袄的傻小子就以为是索命童子,完事自己家里出点事,全赖这头上!这叫心理暗示!懂不懂?” 我唾沫星子横飞,把能想到的词儿全堆上了。程野被我吼得缩了缩脖子,没再吭声,但眼神里的恐惧一点没少。 王娟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我和那黑洞洞的穴口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张成,”她开口,声音挺平静,“我就问你一句:这洞,你还下不下?” 我愣了一下。下不下?此刻的我犹豫了, 那脚印就踩在洞口边。远处的哭声好像又近了点。 不下?几十里山路白滚了?李自成的金子不要了?翻身的机会就在眼前,就隔着这块破石板! 我胸口那股邪火又拱上来了,混杂着冲动与恐惧,最后一咬牙说到。 “下!”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为啥不下?都到这儿了!机关是咱们撬开的,洞是咱们找着的,凭啥不下?就几个脚印,几声哭,能咋的?它还能蹦出来咬我啊?” 我越说声越大,好像声音大了,底气就足了。“程野,把手电都拿出来!最强的那个!王姐,绳子!咱们先看看里头啥情况!” 程野哆嗦着从他那个背包里往外掏手电,掏了好几下才拿出来。王娟没再多说,默默去背包里拿登山绳和照明弹。她就是这样,平时骂归骂,真到了要做决定干事的时候,她比谁都快。 我们把手电光全都对准那个黑窟窿。强光聚在一起,瞬间照亮了眼前的黑暗。能看到洞口往下是粗糙开凿的石头台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下去,斜着通往深处,手电光往下照不到底,还是黑沉沉一片。一股浓列的土腥味和霉味混在一起,从下面涌上来。 “我打头!”我把工兵铲别在后腰,接过王娟递来的绳子,一头拴在旁边一块结实的大石头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程野,你第二个,王姐你断后。记着,下去以后别乱摸乱碰,跟紧我。发现不对,我就扯绳子,你们就赶紧往上拉!明白没?” 程野猛点头,手里紧紧攥着手电。王娟检查了一下绳结,嗯了一声。 我最后看了一眼洞口边那个小小的脚印,心里骂了句脏话,给自己再次打气,然后打开头灯,率先踩上了那湿滑的石头台阶。 台阶上全是湿滑的青苔,踩上去粘唧唧的,差点没站稳摔一跤。我赶紧扶住旁边冰凉的石壁,稳住身子。下面比上面凉得多,像开着空调一样!冷气是从下往上冒的,顺着我裤腿往里钻。整个裤裆里面都是凉飕飕的,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顺着头灯的光柱在狭窄的通道里移动,照出石壁上粗糙的凿痕,年代应该很久远了。 我一步一步往下挪。大概下了有十几级台阶,通道变平了,前面似乎是个不大的空间。我小心地探进去,举起手电四下照。 是个石室,目测有个十几平米的大小,方方正正的,四面都是凿平的石壁,空荡荡的,啥也没有。地面倒是挺平整,积着薄薄一层灰。正对着入口的那面墙根底下,放着个东西。把我的注意力瞬间吸引了过去,我走进一看。 是个铁箱子。 铁箱子是黑色的,四四方方,大约一尺半长,一尺宽,半尺高。表面锈得厉害,布满了红褐色的锈迹,但还能看出当初做工挺规整,边角包着已经锈烂的铜皮。箱子没上锁,就那么搁在地上。 “铁函”我本能的咽了一口吐沫,心跳猛地加速。 程野和王娟也跟了下来。三束手电光全集中在那个铁箱子上。 “这是箱子?”程野的声音在石室里带着回音,有点发飘,“李自成的金子那?就这么个破铁盒子?” “你懂个屁!”我啐了一口,小心地往前走了两步,“好东西能摆面上?肯定是藏在里头!说不定里头是金砖,是珠宝!” 话是这么说,我心里也犯嘀咕。这铁箱子看着就这么大,能装多少金子?但批注里写得明明白白,“内有铁函”。眼前这不就对上了。 王娟走到箱子旁边,没急着动手,先用手电仔细照了照周围地面和箱子本身。“没机关。”她观察了一会儿,说,“箱子也没锁。直接开?” 开不开? 我脑子里闪过批注里那句“触手冰寒,未敢轻开”。民国那帮怂货,到这儿就怂了,封穴跑了。 我咬了咬牙。都到这份上了,今天里面不管有什么就得打开它! “开!”我蹲下身,把手电递给程野,“照着!” 程野两手抖得厉害,光柱在箱子上乱晃。王娟也蹲了下来,从靴筒里抽出把匕首,示意我小心。 我伸出手,指尖碰到铁箱盖子的边缘。 触手冰凉,还带有潮潮的水汽。 我憋了口气,双手扣住盖子边缘,用力往上一掀! 盖子比想象中轻,也没锈死,很轻松就被掀开了,发出“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三束手电光,齐刷刷地照进箱子里面。 没有金光闪闪。 没有珠宝玉石。 箱底,只放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一枚铜钱。比普通的小铜钱大很多,黑乎乎的,是那种水银古的颜色。但在手电光下能隐约看到“永昌通宝”四个字。永昌,我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李自成的年号。精神头也一下子提了上来,铁盒中间是 一卷发黑、蜷缩起来的东西,像是什么皮子或者厚帛,烂得不成样子了。 右边,是一个长命锁。应该是银的,氧化的很严重已经发黑了,但能看出是小孩子戴的那种款式,上面似乎还刻着字,不清理看不清楚。 就这些破烂?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说好的大顺遗金呢?就一枚铜钱,一个破锁,一卷烂皮子? “这,这啥啊?”程野的声音充满了失望和困惑。 王娟用匕首小心地拨弄了一下那卷发黑的东西。那东西一碰,边缘就碎了一点,露出里面一点点暗红色的、像是用朱砂或者是染料写的字迹,因为是毛笔字,还分辨不清写了什么。 “这皮子的材质?难道是人皮”王娟的声音很低,但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了。 人皮?我胃里一阵翻腾。 就在这时,我系在腰上的绳子,突然猛地往下一坠!好像上面有人在使劲拉! “我操!”我猝不及防,被拉得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铁箱子上。 紧接着,我们就听到从上面洞口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像是很多小石子滚落的声音,伴随着、啪嗒的脚步声。 脚步声,就在我们头顶的洞口附近徘徊。 “上,上面!”程野吓得手电都快掉了,光柱乱晃。 王娟猛地站起来,一把抽出工兵铲,挡在我和程野前面,死死盯着通往上方的台阶口。 那哒哒的脚步声停住了。 然后,一个细细的、幽幽的、分不清男女的童声,仿佛贴着我们的耳朵,从石室冰冷的空气里,传了进来: “路引” “给我路引” 第4章 买路钱 那声儿钻进耳朵眼的瞬间,我他妈魂儿都飞了半边。 不是从洞口传下来的,更像是从石室四面八方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我浑身汗毛瞬间唰的一下全竖起来!牙齿不受控制的打颤,身子僵硬在原地,一下子动不了。 “路引,给我路引” 程野“嗷”一嗓子就出溜到地上了,手电筒哐当摔出去,光柱打在对面的石壁上乱跳。王娟虽然还站着,工兵铲也举着,可我能看见她手腕子抖得厉害,指关节捏得惨白。 我腰上那绳子还在一下一下往下拽,力道不大,但特他妈有耐心,跟有个看不见的人在上面慢慢较劲似的。 头顶上,哒、哒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围着洞口转圈,碎石子被踢得哗啦哗啦往下掉,有几颗直接掉到我脖领子里,冰得我一哆嗦。 跑!我脑子里就剩这一个字。 “拿东西!快!”我大喊了一声,此刻情况紧急,也不管晦气不晦气了,伸手就把里面三样玩意儿全薅了起来。永昌通宝铜钱塞裤兜,那卷疑似人皮的玩意儿太脆了,一碰掉渣,我没敢使劲抓,只胡乱抓起那个长命锁。大声喊道, “上去!王姐先上!程野跟上!你他妈快点!”我扯着程野的胳膊把他拎起来,把他往台阶口推。王娟也不废话,把工兵铲往背包侧袋一插,抓住垂下来的绳子,手脚并用就往上面蹿,动作比下来时明显还利索。 程野连滚带爬地跟上。我殿后,一边抓着绳子拼命往上蹬,一边还得竖着耳朵听动静。 那细细的声音没了。 但哒哒的脚步声还在,就在我们头顶正上方,我们往上爬一点,它好像就退开一点,始终保持着一段让人头皮发麻的距离。 等我们仨连滚带爬从洞口钻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树林子里最没有了任何的光亮,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潭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让我的感知变得清溪路许多,我观察了一下周围死一般的寂静,有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王娟一出来就半跪在地上,端着工兵铲,大口喘气,眼睛死死扫视着周围黑黢黢的林子。程野直接瘫坐在地上,抱着他的帆布包,浑身筛糠般颤抖着。 我背靠着冰凉的石碑,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手里还攥着那个长命锁,锁身上那些凹凸的纹路已在不经意间烙印在我手心之中。 周围死寂。 没有脚步声,没有哭声,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们仨的喘息声。 “走,走了?”程野带着哭腔问。 “不知道。”王娟轻声回答,“不能在这儿待了。天黑透了更麻烦。赶紧回帐篷那儿!” 帐篷扎在离这儿两百多米外一处稍微平坦的碎石滩上,靠近溪流。我们当时觉得离水源近方便,现在只觉得那哗哗的水声吵得人心慌,掩盖了太多别的动静。 回去的路上,我们几乎是背靠背挪着走的,谁也不敢把后背漏出来。手电光柱在树林间乱晃,每一丛晃动的灌木影子都像是藏着可怕的东西。 好不容易连滚带爬回到营地,看到那顶橘黄色的帐篷时,我腿都软了。 “快,进去!”王娟拉开帐篷拉链,把我们俩塞进去,自己最后一个进来,反手就把拉链拉得死死的。 帐篷里空间不大,塞了我们仨和一堆背包,挤得转身都难。但这点狭窄和拥挤,反而带来了一丝安全感。 我们仨瘫坐在睡袋上,谁也没说话,外面不断传来呼呼的风声和哗啦啦的溪水声。我们把头灯都关了,只留了一盏露营灯调到最暗,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彼此惨白又不安的脸。 “刚才,刚才那到底是个啥?”程野终于缓过点劲,声音还是颤抖的。 “你问我,我问谁去?”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但心里也虚得厉害。我摸出那枚永昌通宝和长命锁,放在露营灯下看。 永昌通宝品相还行,是标准的黑漆古成色。长命锁是实心的,分量挺足,正面刻着“长命百岁”,背面是“平安吉祥”,都是最常见的吉利话。但锁的边缘,有几个及其浅的、不工整的刻痕,像是什么记号,又像是小孩胡乱划的,在眼下的环境中根本看不清。 “就为了这俩玩意儿?”程野看着它们,脸上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后怕,“一枚铜钱,一个小孩锁?批注里说的‘大顺遗金’就这?” “可能,只是个记号。”王娟开口了,她拿出那卷我当时落下的皮质卷轴,我诧异的问道你什么带出来的?王娟只是撇了我一眼,不屑地嘟囔了一句!便小心地在灯下展开一点。那东西脆很得厉害,基本快风华了,一碰就掉渣,边缘是暗褐色,像是浸透过了什么。“这像是皮子,上面有字,但烂得看不清了。可能是地图,或者契约之类的东西。” 契约?我脑子里闪过批注里“樵隐居士”他们没敢打开铁函就跑了的描述。还有那句“山鬼夜哭,血嗣不宁”。血嗣子嗣? 我拿起那个长命锁。冰凉的银锁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 “你们说”一个可怕的念头慢慢浮上来,“那铁箱子里的东西,会不会根本不是什么财宝而是‘买路钱’?” “啥意思?”程野没听懂。 “批注里,那红衣小童问的是‘路引’,对吧?”我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路引是啥?旧时候过关隘、住店用的凭证。没路引,你寸步难行。那‘买路钱’呢?是给拦路的山贼土匪的,交了钱,放你过去。” 王娟眼神一凛:“你是说,那箱子里的三样东西,是前人留下的,给这山里‘东西’的买路钱?或者说是换命钱?” “那铜钱是‘买路’的资费,那这长命锁”我看着锁上“长命百岁”的字样,“可能是保平安,或者是抵押?”我想到锁边缘那些奇怪的划痕,心里愈发的不安。“那卷皮子,可能就是‘路引’本身,或者记录了这里的规矩!” “那现在我们把它拿出来了!”程野声音尖了起来,“我们没给‘买路钱’,还把‘路引’和‘抵押’都抢了?!” 帐篷里一下子又静了。 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帐篷布噗噗作响。溪水声里,那隐隐约约的女人哭声,好像又飘过来了,断断续续,比之前更清晰了些。各种不安的情绪又再次出现。 “还,还回去?”程野哆哆嗦嗦地问。 “还个屁!”我硬着头皮说,“现在出去?黑灯瞎火的,找死啊!再说,东西都拿出来了,谁知道还回去顶不顶用?” “那咋办?”程野快哭了。 “熬到天亮!”王娟下了决心,“天一亮,不管怎么样,立刻下山!这地方不能待了。” 我们都同意了。虽然宝藏梦碎了,但比起金子,还是小命要紧。 我们轮流守夜。我和王娟先睡,程野说他害怕得睡不着,主动要求守第一班。其实我们都知道,谁也睡不着。 我躺进睡袋,闭上眼睛,身边周遭寂静的落针可闻。帐篷外的每一点风声、水声、树叶摩擦声,都像是在放大。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迷迷糊糊有点睡意的时候,守夜的程野突然发出一声极度压抑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抽气声。 “嗬,嗬” 我猛地睁开眼,看见程野正死死瞪着帐篷的透气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脸色苍白如纸,嘴巴张着,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是用手哆哆嗦嗦地指着外面。 我和王娟立刻爬起来,凑到透气窗边,顺着程野指的方向看去。 昏黄的露营灯光透过帐篷布,在帐篷外面的空地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晕。 就在那片光晕的边缘,靠近林子方向。 一个矮矮的、穿着暗红色肚兜的身影,背对着我们,静静地站在那里。 光着脚。 一动不动。 第5章 红肚兜 那红肚兜背影就那么杵着,仿佛与周遭的环境融为了一体。 我们仨挤在透气窗前,连呼吸都忘了。露营灯昏黄的光透出去,把那小身板勾勒出一个毛茸茸的、诡异的轮廓,脖子后面细软的头发茬子都看得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用钝刀子割肉般的煎熬。 它不动,我们更不敢动。 程野的牙关开始上下打颤,发出咯咯声。王娟的手慢慢摸向靠在帐篷边的工兵铲,动作及其缓慢。 我的心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心怦怦的乱跳,脑子里跟跑马灯似的,无数的念头在脑海中快速的闪过,是冲出去跟它拼了?还是装死?还是把东西还回去? 还回去?怎么还?扔出去?它要的不是东西,是“路引”!那卷烂皮子算路引吗?可皮子上的字早烂没了! 就在我脑子里一团乱麻的时候,那背影,动了。 它没转身,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一只光着的小脚丫,往后挪了半步。 从黑暗里,挪进了帐篷透出去的那一小圈光晕里。 那只脚丫子白白嫩嫩的,沾着点泥污,脚趾头圆圆小小的。就停在光晕边缘, 然后,它又不动了。 “它,它啥意思?”程野用气声问,带着哭腔。 “像是在”王娟的声音也压得极低,“等。” 等什么? 等我们给反应?等我们交“买路钱”? 我猛地想起裤兜里那枚铜钱,还有长命锁。那卷烂皮子还在王娟那儿。 三样东西,难道要我们送出去?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寒。把这三样来路不明、透着一股子邪气的玩意儿,主动交给外面那不知道是啥的东西?跟它做买卖? 可不交易,又能怎么办?它明显盯上我们了。 “王姐”我哑着嗓子,“那卷皮子,还能看出点啥不?哪怕一个字?” 王娟轻轻摇头:“烂透了,上面的痕迹像字,又像画,完全认不出。” 认不出,就不知道“路引”的真正内容,不知道这里的“规矩”。我们就像揣着看不懂的合同,要去跟债主谈判。 外面的小家伙似乎有点不耐烦了。那只伸进光晕里的脚丫,轻轻在地上蹭了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它又往光晕里挪了一点点。现在,大半个脚掌都在光里了。 它在逼近。 无声的逼迫。 “妈的”我啐了一口,也不知道是骂它还是骂我们自己。我把心一横,“把东西拿出来。摆帐篷门口。” “啥?!”程野差点叫出来。 “不然呢?等它进来拿?”我瞪他一眼,“批注里写那红衣小童是‘问’路引。它现在没直接闯进来,也没再吱声,就是在等咱‘表示表示’。咱把东西摆出去,看它咋说!这叫讲数,懂不?总比直接撕破脸干起来强!” 王娟沉默了几秒钟,点了点头。她小心地从自己背包侧袋拿出那卷用塑料袋勉强裹着的、发黑蜷缩的皮子,递给我。 我又从裤兜摸出那枚永昌通宝,连同手里的长命锁,一起放在地上。 三样东西,在露营灯下摆成一排:铜钱,皮卷,长命锁。 “谁?谁去摆?”程野看着帐篷拉链,腿肚子转筋。 我看了看王娟,她握着工兵铲,也是高度紧张。程野这怂样指望不上。只能是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慢慢爬到帐篷门边,手指碰到冰凉的拉链头,顿了顿。 “我开了。”我小声说。 王娟和程野都绷紧了身体,死死盯着外面。 我猛地将拉链往下拉开一尺多长的口子,一股山野夜晚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那股甜腥的土味。我没敢探头出去,闭着眼,摸索着把地上那三样东西,一股脑从开口推了出去,扔在帐篷门口的草地上。 然后迅速把拉链拉上,死死按住。 我们仨又凑到透气窗前,心惊胆战地往外看。 那红肚兜背影还在那儿。它好像低头瞅了瞅脚底下——我们扔出去的东西,正好落在它脚边不远的光晕里。 它弯下腰。 我看不清它的脸,只能瞅见它伸出只小小的、白生生的手,捡起了那枚永昌通宝铜钱。 它把铜钱凑到眼跟前,好像仔仔细细瞅了又瞅,然后,随手一抛。 铜钱划了个弧线,“叮”一声轻响,落在了更远处的黑暗里,不见了。 我的心跟着那声“叮”沉了下去。不要铜钱? 它又捡起了那卷皮子。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两只小手抓住皮卷两边,轻轻一扯。 那本就糟烂脆弱的皮卷,悄没声儿地就裂成了好几片,从它指间飘落,散在草叶上。 皮子也没用? 最后,它拿起了那个长命锁。 它把锁放在掌心,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慢慢摩挲着锁身,尤其是边缘那些奇怪的划痕。动作很轻,很仔细。 我们屏住呼吸看着。 它摩挲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长命锁攥在了手心里。小小的拳头握得紧紧的。 它终于,转过了身。 帐篷透出的模糊光晕,勉强照出了它的脸。 一张干干净净的小男孩的脸。瞅着五六岁,眉眼甚至有点俊。嘴唇抿着,没什么表情。眼睛又大又黑,直勾勾地,透过帐篷的布料,看向了我们。 不,不是看我们。它的目光,好像越过了我们,看向我们身后,或者更深处。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稚嫩的,但这次清晰了不少,一个字一个字,钻进我们耳朵: “东西不对。” “路引,不对。” “抵押,够了。” “你们的时间只有三天。” 说完这几句话,它没再停留,转身,光着脚丫,啪嗒,啪嗒,一步一步,走进了灯光照不到的林子深处,身影很快被河南的夜晚所吞噬。 直到脚步声远去,彻底的消失。 帐篷外,只剩下风吹草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溪水不变的呜咽。 我们仨还跟三根桩子似的杵在原地,半天没回过味儿来。 “它,它啥意思?”程野最先打破沉默,声音虚得发飘,“东西不对?路引不对?抵押够了?三天时间是啥意思??” 我脑子也呆滞了,一遍遍在心里头琢磨那四句话。“东西不对可能指那卷皮子,烂了,不算完整‘路引’了。”我深呼吸了一口气,试着分析,“路引不对是不是说,我们拿出来的‘凭证’不符合规矩?或者,我们不是它要等的人?” “抵押够了”王娟接上,眼神落在我空空的手上,“长命锁,它拿走了。它说抵押够了。意思是长命锁是抵押品?它收下了?” “那三天呢?”程野快哭了,“三天后咋的?来收利息?还是来收命?”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心里乱成一团麻。好像暂时没事了,可三天以后吶?鬼知道会怎样! “那铜钱它扔了,皮子它撕了,就拿了长命锁。”王娟皱着眉,“为什么?长命锁有什么特别的?” 我想起锁边缘那些奇怪的划痕。难道是因为那个? 帐篷里再次陷入压抑的沉默。 我们只有三天时间。在这鬼地方。 是福是祸,根本不知道。 “睡吧。”王娟最终叹了口气,语气里是深深的疲惫,“轮流守夜,不能都耗着。天亮了,再想办法。” 后半夜,我和王娟勉强眯了一会儿,但根本睡不踏实,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程野守夜,俩眼瞪得跟铜铃铛似的,一秒钟都没敢合。 天刚蒙蒙亮,当第一缕光线艰难地透进林子时,我们就迫不及待地钻出了帐篷。 晨雾很浓,像乳白色的纱,缠绕在林木和潭水之间,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东西。深山里面的早晚温差很大。气温很低,我不经意间打了一个哆嗦。这一哆嗦让我想起昨晚上那个红肚兜扔的东西,便凭着回忆去翻找了以来。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草地上,那枚永昌通宝不见了,长命锁自然也没了。 眼前的这一切即真是又那么的荒诞,但这一切又 都在提醒我们,这不是梦。 “现在咋办?”程野顶着俩黑眼圈,六神无主地问,“下山?” 我看了看雾气弥漫的来路,又看了看周遭的环境。下山当然是最安全的选择。可是 “下山后呢?”可别忘记了“那东西说了‘三天时间’。咱们下了山,它会不会跟着下去?它要的‘抵押’咱们给了,但‘路引不对’。这件事情还没解决。” 王娟点点头,她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躲,恐怕躲不掉。得把事情弄明白。至少得知道,它到底要什么‘路引’,‘三天’后到底会发生什么。” “怎么弄明白?”程野问到,“那皮子都成渣了!批注上也没写清楚啊!难道去问它啊?” 问它?我脑子里灵光一闪。 不,也许可以问问“别人”。 “那铁函里只有这三样东西。”我慢慢说,“但‘樵隐居士’的批注里提到,他们当年‘未敢轻开’就跑了。后来出事,是他们自己的问题。可我们开了,拿了东西,惹上了不干净的东西。但还有一条线索” 我看着王娟和程野:“批注里说,他们当年是‘借友三人’。除了留下批注的‘樵隐居士’,还有姓李的和姓张的。姓李的和他儿子死了,姓张的疯了自焚了。他们的后人呢?或者他们当年,真的什么都没留下吗?除了这本县志?” 王娟眼睛一亮:“你是说,可能还有别的记载?或者他们当年,其实藏了别的东西在这里?那‘路引’的真正内容,可能在其他地方?” “对!”我感觉抓住了一根稻草,“那皮子烂了,但规矩定下了,总得有地方记录。山里的规矩,往往不止一处有提示。这地方,我们可能还没摸透。”还需要再四处找找,总之不能坐以待毙才是。 程野听得一愣一愣的:“还,还要在这鬼地方找?” “不然等死?”我横他一眼,“三天!就三天!咱们得在这三天里,把这‘路引’的谜团解开,把这事了解了!不然,三天后谁知道会怎样?” 王娟看了看远处的迷雾,又看了看那面无字的诡碑,咬了咬牙:“找!但得有计划,不能瞎转。先从这碑和水潭附近,一寸一寸地搜!任何不对劲的地方,都不能放过。” 我们草草吃了点压缩饼干,收拾好帐篷。虽然害怕,但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劲也上来了。 我们再次回到那无字碑和深潭边。白天的潭水看起来没那么黑了,但依旧幽深平静得吓人。雾气在水面缓缓流动。 我们以碑和潭为中心,拉开几米的距离,像梳头发一样,开始仔细搜索每一寸地面、每一块石头、每一片苔藓。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升高,驱散了一些雾气,林子里亮堂了些,但那股子阴冷和寂静依旧。也许是心里阴影所致! 就在我扒开潭边一片茂盛的、带着倒刺的荆棘丛时,工兵铲的铲尖,突然磕到了什么硬东西,发出了不同于石头的闷响。 我心头一跳,赶紧蹲下身,用手拨开厚厚的腐烂落叶和泥土。 泥土下面,露出了一截灰白色的东西。 是骨头。 是一节人的指骨。 第6章 一场空(上) 那截指骨白森森的,关节分明,就那样斜插在湿得发黑的烂泥里,指头尖儿的方向,不偏不倚,正对着那口墨绿的潭水。 我头皮嗡一下就炸了,差点把手里的工兵铲给扔出去。不是怕骨头,干我们这行,死人玩意儿见了不少。是怕这骨头出现的地儿,还有它指着的那玩意儿。 “王姐!程野!过来!”我压着嗓子喊,声儿都不敢放大。 王娟和程野立马围了过来,看见泥里那截东西,脸唰一下就变了。 “人,人骨头?”程野声儿都带颤音。 王娟没吭声,用工兵铲小心地把周围的烂叶子和浮土扒拉开。更多的骨头露了出来——不止一根指骨,是一整个手巴掌骨,还连着半截小臂骨。骨头看上去念头很久了,颜色灰白,有的地方有细小的裂口,保存比较完整,就那样保持着一种微微蜷着、往前伸着的架势,像是临死前还想抓住点啥,或者就想指着哪儿。 “看这架势,不像是自个儿死这儿埋这儿的。”王娟语气沉得能拧出水,“倒像是被人慌乱埋这儿的,或者从别处被水冲过来的。”两种可能性都有。 “从哪儿冲过来?”我顺着那只骨手指的方向看去——就是那口墨绿的深潭。“潭子里?” 我们仨的眼珠子,齐刷刷钉在了那平静得的水面上。 潭水绿得发黑,上午的阳光压根穿周围的树叶枝干折射在深潭,只在潭面上投下些晃来晃去、的光斑,显得潭水更深夜更加神秘。昨晚那红衣童子就是在潭边现的身,脚印也是打潭边过来的。 “这潭到底有多深?”程野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底下有啥玩意儿?” 没人能答。批注里也只说“深不知几许”。 “要不下去瞅瞅?”这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觉得疯了。可那只骨手明明白白指着潭水,线索八成就在下面。我相信这绝对不是巧合,像是冥冥中的一种指引。 王娟盯着潭水瞅了老半天,摇头:“太悬。水啥情况都不知道,水温也很低,而且”她顿了顿,“底下要真有东西,也不是咱这点破烂装备能招呼的。先别急着作死。” 她说的在理。我们只有普通的登山绳,潜水服、氧气瓶啥的毛都没有,更别提水下照明的大家伙和趁手的家伙。冒冒失失下水,跟送死没区别。 “那这骨头”我看着那只孤零零的手骨,“就这么埋这儿?不管了?” “埋回去。”王娟说,“但记准地方。要紧的不是这骨头本身,是它为啥在这儿,指着啥。咱们再往外围扩扩,仔细找找,看有没有别的蛛丝马迹。” 我们把那只骨手小心地用土重新捂严实,做了个自己识得的标记。然后以这儿为起点,沿着潭边,向外围扩大搜索。 这回,我们看得更细。苔藓长得是不是有点怪,土色有没有不一样,石头摆得是不是太齐整…但凡瞅着有点别扭的地儿,都没放过。 搜了大概得有个把钟头,绕着潭边走了大半圈,快挨着那片像是刀削斧砍的断崖根儿时,程野突然“咦?”了一声。 他蹲在一丛长得贼旺的羊齿蕨旁边,用手扒拉着蕨类植物宽大的叶子。“你们瞅这石头是不是忒齐整了点?” 我们凑过去。断崖底下堆满了从上面风化掉下来的大小石块,大多是歪七扭八的自然形状。可程野指着的,是几块摞在一起的青灰色石头,大小差不多,表面相对平整,虽然也糊满了青苔,但隐隐约约能看出人工凿过的痕迹。它们垒起来的样儿,不像自然滚下来乱堆的,倒像个小的、粗制滥造的“石龛”或者“祭台”的底座。 “这儿!”王娟眼毒,她发现“石龛”靠着的崖壁上,有一片地方的苔藓颜色比旁边浅,而且边儿特别齐,像是个被啥东西长期挡着后留下的印子。 我们用工兵铲小心地刮掉那片浅色苔藓。下面露出了糙了吧唧的岩壁,但岩壁上,刻着东西! 不是字。是几道深深的、跟小孩瞎画似的刻痕。 刻痕很旧了,边上的痕迹有点模糊,但还能认出来形状:最上头,刻了个简单的圆圈,圆圈下面,是三道波浪线。波浪线下面,是个“X”形的记号。在“X”的旁边,还刻了个小的、“锁头”形状,锁头下面,好像还有两个更小的点儿,或者划痕,看球不清了。 “这,这啥意思?”程野一脸懵圈。 我盯着那刻痕,心脏砰砰直跳。圆圈?日头?还是铜钱?波浪线是水?代表这口潭?“X”是代表地儿?还是“不准?”那个锁头形状太扎眼了,就是一把锁!跟咱们拿出来的长命锁有关?锁头下面那两个点是啥? “这是记号。”王娟斩钉截铁地说,“留给后来人看的。或者是标定某种东西的图。” “看这刻痕的深度和风化成这德性,年头不短了,少说几十年。”我用手摸了摸刻痕边儿,“比民国那批人可能还早,或者就是他们刻的。” “要是圆圈代表铜钱,波浪是潭水,‘X’是位置,锁头是长命锁”我试着解读,“那是不是说,铜钱和锁,跟这口潭,还有这个‘X’标记的地儿有关?” “可铜钱被那小崽子扔了,锁被它拿走了。”程野说。 “东西虽然没了,但‘关系’还在。”王娟若有所思,“这刻痕指的,可能不是东西本身,而是东西背后代表的‘位置’或者‘意思’。那童子说‘路引不对’,‘抵押够了’。抵押是长命锁,它拿走了,算咱给了。但‘路引’可能指的不光是那卷烂皮子,更是通向某个地方的‘凭证’或‘法子’。这刻痕,会不会就是‘路引’的一部分?或者就是个指路的?” 这推测让人心里发毛,也让我们瞅见了一丝亮光。 “找这个‘X’!”我立马说,“既然刻在这儿,那‘X’代表的地儿,应该离这不远!就在这水潭边儿上!” 我们以这个刻痕为圆心,开始向四周围辐射状搜索,重点找任何可能对着“X”记号的地形或物件。 断崖脚下,乱石成堆,野草杂藤缠成一团。我们几乎是每寸地方都拿手扒拉。汗水很快湿透了衣裳,山里的蚊虫特别多,很快都围上来,我们一遍翻找线索一遍驱赶蚊虫还要忍受着高温的烘烤。 找了快俩钟头,日头已经快到脑瓜顶了,潭边的雾气散干净了,但树荫底下还是阴凉阴凉的。我们几乎把断崖根儿这一片都翻了个底朝天,除了石头就是苔藓,屁个像“X”的明显标志都没找着,更别说埋东西的痕迹了。 “是不是猜岔了?”程野累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泄了气,“可能就是个乱刻的玩意儿。” 我也有点怀疑了。难道这刻痕不是地图,而是别的意思?警告?还是就是个随手划拉的记号? 第7章 一场空(下) 王娟却还是盯着那面断崖。她退后几步,仰起头,从下往上,仔仔细**量着这面几乎垂直的灰白色石壁。看了好一阵子,她突然说:“你们看,从下往上看,这石壁左上方,是不是有一片颜色特别深的地方?形状有点像个横着的‘X’?” 我和程野赶紧学她的样儿仰头看。 日头光透过枝叶缝儿,在石壁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子。在石壁大约七八米高的位置,确实有一片地方,岩石的颜色是暗褐色的,跟周围灰白的石壁一比,特别扎眼。那片地方大致是个不规则的交叉形状,中间部分凹下去一点,像个被拉长、拧巴了的“X”,或者一个歪着的“十”字。 之前我们一直在地面找,完全忘了往上看。 “那个位置”我目测着高度和距离,“从下面很难上去。可要是从侧面你们看,断崖左边不是完全笔直的,有一段斜坡和凸出来的石头,好像能爬!” 我们转到断崖左边。这儿地势稍微缓点儿,确实有一些天然的石台阶和凸起,上面长着一些灌木类植物,可以当攀爬的抓手。虽然也陡得吓人、但不是完全上不去。 “我上去瞅瞅。”王娟把背包卸下来,只带了匕首、手电和一小截绳子,开始往斜坡上爬。我和程野在下面提心吊胆地看着,随时准备接应。 王娟身手确实利索,爬得稳稳当当。十几分钟后,她接近了那个暗褐色的“X”区域。 她在那里停了老长时间,不停用手摸索、敲打岩壁。然后,她回头朝我们打了个手势,示意这里有门儿,接着,她开始用匕首小心地撬挖那片岩壁。 一些碎石渣子和泥土簌簌往下掉。突然,王娟的动作停住了,她整个上半身都探进了那个“X”凹陷的区域里,好像在使大劲往外拖啥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开始小心翼翼地往下退,手里多了一个用油布包着的、长条状的东西。油布黑乎乎的,糊满了泥土和苔藓。 她安全下到地面,我们都围了上去。 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用已经烂得差不多了的麻绳捆着。王娟用匕首割断麻绳,一层层打开油布。 里面包着的,是一把残破老式的单筒望远镜,镜片早就碎了。还有一本更小的、用油纸仔细包着的笔记本。 笔记本是那种老式的硬皮抄,比县志小不少,封皮早就破了边儿,卷着角。我们屏住气,王娟小心地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用钢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 “余,李顺友,与张茂才、周文渊,同探北涧,贪念招祸。碑下之物,非财宝,乃契约与孽债也。周怯而逃,张欲独吞,余为自保,不得已今藏此记于山壁,若后来者见之,切记:速离!勿贪!勿信人言!山灵索债,血嗣难逃,永昌钱为引,长命锁为押,人皮契为凭,潭底方见真像” 笔记到这儿,后面几行字被水渍洇得一塌糊涂,完全看不清了。最后落款的时间是:“民国二十四年冬”。 李顺友!批注里那个“暴卒”的李姓者!这是他留下的! 我们飞快地往后翻。后面的纸页大多空白,只有中间几页,用更潦草、更断断续续的笔迹,记了一些片段: “张疯了,他竟想将契约据为己有,以子嗣为祭,换取” “周逃了,留下县志批注,是想祸水东引?还是良心未泯?” “我儿我儿昨日溺毙于村口浅塘他才七岁报应来了” “东西必须分开!钱、锁、契,绝不能合一!合一则债主现” “真正的‘路引’在在此处字迹被用力涂黑,完全无法辨认” “潭下有口,非铁函,乃石函契约正文在其内但需” “后来者,若你已触动契约,拿走钱、锁、契速寻齐三物,掷还于潭心或可暂缓” 笔记到这儿,戛然而止。 我们仨看完,心已经凉了大半,半晌说不出话。 原来根本不是什么李自成宝藏! 那铁函里的三样东西——永昌通宝、长命锁、人皮契约——是一个不知道跟谁立下的、可怕的“契约”信物!是孽债! 周文渊知道危险,跑了,留下批注警告,但也隐去了关键。 张茂才想独吞契约谋利,结果疯了,家破人亡。 李顺友试图阻止,分开藏匿信物,但也没逃过“血嗣不宁”的报应,儿子死了。他在绝望中留下这本笔记,藏于山壁。 而我们这三个蠢贼,不仅把分开的信物凑齐了,还直接送到了“债主”那红衣童子面前!铜钱被拒,契约已毁,只有作为“抵押”的长命锁被收下,换来了三天时间。 “契约正文在潭底石函里需要凑齐三样东西,在某个特定时辰,扔回潭心才能‘暂缓’?”我喃喃重复着笔记里断断续续的信息,手脚发麻,“可咱们的铜钱被扔了,皮子烂了,锁被拿走了!三样东西都没了!咋凑齐?咋‘暂缓’?” “那童子说‘抵押够了’。”王娟声音干涩,“是不是说,长命锁作为‘抵押品’,暂时抵了咱们的小命?可它要的‘路引’也就是履行契约的法子或者真正的契约正文咱们没给,给错了。所以它给了咱们三天时间,去找到真正的‘路引’?” “三天找到潭底的石函?拿到真正的契约?”程野脸如死灰,“就凭咱们?咋可能!” 绝望再次像洪水一样兜头浇下来。 但李顺友的笔记,至少指明了方向:潭底。石函。契约正文。 也证实了最坏的可能:这不是寻宝,是趟浑水,是填一个几十年前、甚至更早以前留下的血债窟窿! 我们现在不是探险者,是欠债的。 “下水。”我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说,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没别的道儿了。趁现在是白天,水温可能稍高那么一丁点。找绳子,做好记号。必须看看潭底到底有啥!” 王娟看着深不见底的墨绿色潭水,又看了看手中李顺友那本浸透了绝望的笔记,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 程野哭丧着脸,但也知道别无选择。 我们回到营地,找出最长的登山绳,在绳子上每隔一米做个记号。在王娟腰间系牢,我和程野在岸上拉住绳子的另一头。 “小心。”我叮嘱王娟,手心里全是冷汗,“有任何不对,立刻扯绳子,我们拉你上来!” 王娟深吸一口气,嘴里咬着手电,对我们点了点头,然后一步步走向潭边,游进了那墨绿冰寒的潭水之中。 绳子一圈一圈,缓慢而稳定地放出去。 五米,十米,十五米 水面只剩下一圈圈漾开的涟漪。 二十米,二十五米 绳子还在往下放!这潭竟然深过二十五米! 就在绳子放到将近三十米记号的时候,突然,绳子那头传来一阵剧烈的、毫无规律的抖动!不是约定的拉扯信号,而是疯狂的挣扎! “拉!快拉!”我魂飞魄散,和程野拼命往回拽绳子。 绳子绷得笔直,沉重无比,水下仿佛有千钧之力在往下拖拽! 我们俩用尽吃奶的力气,脚蹬着岸边的石头,一点点把绳子往回拉。 就在我们把绳子拉回差不多二十米的时候,哗啦一声水响,王娟猛地从水下冒了出来! 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乌紫,眼睛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她一只手死死抓着绳子,另一只手, 竟然抓着一块沾满淤泥的、沉甸甸的青石板!石板边儿残缺,上面似乎刻着字! 我们七手八脚把她拖上岸。她瘫在地上,剧烈地咳嗽,浑身抖得厉害。 “下,下面”她牙齿打颤,指着幽深的潭水,“不止石函还有很多很多骨头堆在石函周围像是某种祭祀仪式” 她缓了口气,看着手里那块被她硬生生掰下来的石板碎片,上面沾着的淤泥被溪水冲掉一些,露出下面深深的刻字。 那是一种非常古拙的字体,不是楷书,更像是篆书或更早的铭文。我们勉强能认出几个字: “誓山神债子孙偿” 在这行古字的旁边,还有一行稍小的、歪斜的刻字,像是后人加上去的,用的是我们能看懂的字体,但充满了怨毒与疯狂: “张家骗我!契约是假的!金子是假的!全都得死!!张茂才” 张茂才!那个疯了的同行者! 他不仅在笔记里被提及,竟然还在潭底的石函上,留下了这样的字! 那么,李顺友笔记里说的“契约正文”,和这石函上古老的“山神誓约”,还有张茂才刻下的疯狂诅咒到底哪个才是真的“路引”? 潭底如山的人骨,又是谁的? 第8章 糊涂账(上) 王娟瘫在冰冷的潭边石头上,咳得肺管子都快咳出来了,每一声都带着冰水那股子寒气。我和程野连拉带拽,把她拖到离水远点的干地儿,扯开睡袋把她裹上。她嘴唇还是紫的,浑身抖得跟秋风里最后那片叶子似的,手里那块石板碎片却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了泥里。 “骨头好多”她牙齿磕碰着,眼神发直,“围着那石函堆着像,像是故意摆成那样的” “啥样的骨头?”我一边用力搓着她胳膊帮她回回温,一边急着问。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沉。 “人的,也有小的,像是小孩的”王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我们心坎上,“石函很大,青石板的盖子上有字但盖得太死我撬不动只,只掰下边儿上这块” 她把那块石板碎片递给我。 碎片沉甸甸的,糊满了黑色的淤泥和滑腻腻的水藻。我用袖子使劲蹭掉表面的脏东西,露出下面的刻字。那行古老的字体,后来才知道是金文变体。确实难认,但“山神”、“债”、“子孙偿”这几个字连蒙带猜,大概意思跑不了。旁边张茂才那行歪斜的刻字更是触目惊心“张家骗我!契约是假的!金子是假的!全都得死!!” “张家?”我脑子里飞快转着,“批注是‘樵隐居士’周文渊写的。同伙有李顺友、张茂才。这张家难道指的是张茂才他们家?还是更早的、立下这个古老山神誓约的‘张家’?” “张茂才说契约是假的”程野哆哆嗦嗦地插话,“那真的契约是啥?山神誓约?还是李顺友笔记里说的潭底石函里的东西?” “问题就在这儿!”我烦躁地抓着头发,感觉脑浆子快被这一团乱麻搅和沸腾了,“李顺友笔记让咱们找潭底石函里的‘契约正文’。可这石函上的古老誓约和张茂才的诅咒又明摆着。到底哪个才是那红衣童子要的‘对的路引’?我们他妈的该信哪个死人的话?” “会不会”王娟缓过来一点,裹着睡袋坐起来,脸色依旧苍白,“根本就没什么‘对的路引’。这就是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 她看着我们,眼神里有种被冰水浸透后的清明和寒意:“最早,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可能就是那个‘张家’,跟这里的‘山神’立了个誓约,用子孙后代偿债的方式,换取了什么东西可能就是批注里传说的‘大顺遗金’?或者别的利益。所以石函上刻着‘子孙偿’。” “后来,这个誓约不知道怎么,变成了具体的‘契约’和信物就是铁函里的永昌通宝、长命锁、人皮契。信物可能被张家后代,或者知道内情的人掌握着。” “再后来,民国二十二年,周文渊、李顺友、张茂才这三个人,不知道从什么渠道知道了这个秘密,跑来寻宝。他们可能一开始也以为是金子。结果打开了铁函,发现了这三样代表‘债务’的信物。” “周文渊胆小,或者看出了凶险,跑了,留下语焉不详的批注,可能既想警示后人,又怕担因果,或者别有用心。” “张茂才,作为可能知情的张家人,或者被贪欲蒙蔽,想独占这个‘契约’,用它谋利,甚至可能想用自己的子嗣去履行那‘子孙偿’的条款来换取什么,结果遭了反噬,疯了,家破人亡。他在石函上刻下那行字,是绝望的诅咒,也说明他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契约可能根本无法带来利益,只会招祸。” “李顺友,可能是三人中最清醒也最无奈的。他试图阻止张茂才,分开藏匿信物,并留下笔记警告。但他自己也卷入了‘血嗣不宁’的报应,儿子死了。他的笔记指向潭底石函,可能是希望后来者找到真正的契约根源,彻底解决,或者把债务转移?” 王娟的分析条理清晰,却让我们心头发冷。我们不是第一批陷进来的,甚至可能不是第二批。这是一笔跨越了几代人的、沾着血的糊涂债! “那我们呢?”程野声音带着哭腔,“我们算哪根葱?凭啥这债就落到我们头上了?” “因为咱们手贱!”我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腿,“咱们把分开的信物凑齐了,送到了‘债主’面前!按照李顺友笔记里说的,‘合一则债主现’!咱们就是那个点燃引信的人!那红衣童子,就是来‘收账’的!” “可它收走了长命锁,说‘抵押够了’”程野想起那童子的四句话。 “抵押够了,只是暂时抵了咱们三个的小命。”我苦笑,“但‘路引不对’。它要的是解决这笔债务的‘正确方法’。咱们给的那卷烂皮子不对,可能因为它只是信物之一,不是方法。真正的‘路引’,可能就是如何履行或解除那个古老‘山神誓约’的方法!” “方法在哪儿?”程野绝望地问,“李顺友笔记里关键地方被涂黑了!石函上的古老誓约咱们看不懂!张茂才的诅咒屁用没有!” 我们都沉默了。是啊,方法在哪儿?三天时间,已经过去大半天了。 我再次拿起那块石板碎片,盯着那行古老的“子孙偿”,还有张茂才疯狂的诅咒。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游移。 突然,一个极其大胆、甚至荒谬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我的脑子。 “你们说”我慢慢开口,声音干涩,“张茂才刻下‘张家骗我’,‘契约是假的’。他指的‘契约’,会不会就是这石函上古老的‘山神誓约’?他们张家祖上,可能用这个假誓约和假信物,骗了后来无数寻宝者,包括张茂才自己?真正的危险,或者真正的‘债主’,根本就不是这誓约里所谓的‘山神’?” 王娟和程野都愣住了。 “那真的债主是啥?那红衣童子是啥?”程野问。 “不知道。”我摇头,“但李顺友笔记里说,‘潭底方见真章’。他让咱们找石函里的‘契约正文’。如果石函上的古老誓约是假的,是张家祖上编的骗局那石函里面,会不会封存着揭露骗局的真相?或者,封印着更可怕的东西?张茂才打开看过,所以他疯了,刻下诅咒?” 这个推测让事情变得更加诡异和凶险。我们面对的,可能不是一个简单的“山神索债”,而是一个精心编织了不知多少年、掺杂了谎言、贪婪、背叛和血腥的恐怖陷阱。 “不管怎样,石函必须打开。”王娟下了决心,她恢复了一些力气,“李顺友指向它,那童子等咱们拿出‘对的路引’。钥匙,可能就在石函里面。” “咋开?”程野看着幽深的潭水,打了个寒颤,“王姐你刚才都差点” “刚才准备不足。”王娟咬着牙,“现在咱们知道下面有石函,周围有骨头堆。这次,多做准备。绳子加固,带撬棍下去。一次不行就两次。必须打开它!” 我们回到营地,把能用的装备都翻出来。除了最长的登山绳,还把几段短绳接起来备用。找了根结实的钢筋撬棍,用防水布缠好手柄。王娟把状态最好的强光手电用防水袋密封,又带了把匕首。 “这次我下去。”我拦住王娟,“你刚上来,体力不行。而且,这债是咱们仨一起惹的,不能全让你冒险。” 王娟看着我,没反对,只是默默检查了一遍我腰间的绳结和装备。“小心。感觉不对立刻上来。不要硬撬,先看看情况。” 我点点头,心里其实慌得一逼。看着那墨绿色的潭水,腿肚子就有点转筋。但话放出去了,硬着头皮也得上。 程野和王娟在岸上拉住绳子。我咬住密封好的手电,深吸一口气,踩着冰冷的潭边石头,慢慢滑入水中。 第9章 糊涂账(下)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像无数根针扎进毛孔。我强忍着,开始下潜。 水下的能见度比想象中还差,手电光只能照出眼前一两米浑浊的绿色水域。我按照王娟描述的方位,拉着绳子,小心翼翼地向深处潜去。 越往下,水压越大,耳朵开始胀痛。光线完全消失,四周是绝对的、充满压迫感的黑暗,只有手电光柱是唯一的方向。寂静被放大,只剩下自己沉闷的心跳和水流划过耳边的嗡嗡声。 绳子放到大约二十五米时,脚下终于触到了实物,不是潭底淤泥,而是硌脚的、坚硬的东西。 我调整身体,让手电光向下照去。 光柱穿透浑浊的水体,照出了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累累白骨。 人类的骨骼,杂乱地堆积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直径数米的圆形骨堆。骨堆**,是一个巨大的、青黑色的石函,约有半人高,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沉积物和滑腻的水藻,但方正的外形清晰可见。石函的盖子正如王娟所说,严丝合缝地盖着。 而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这些骨头的形态。它们并非自然散落,许多骨骼呈现出扭曲、挣扎的姿态,有的手臂骨向上伸出,有的头骨仰面朝天,空洞的眼窝仿佛仍在凝视着上方不可见的水面。其中确实夹杂着一些明显细小的骨骼,属于孩童。 这里不像坟地,更像一个祭祀坑,或者囚牢。 我压下心头的恐惧和恶心,游近骨堆。骨头被我搅动的水流带起,在浑浊的水中缓缓沉浮,更加诡谲。我小心地避开那些伸出的手臂骨,靠近石函。 石函的盖子上确实刻满了字,但被沉积物覆盖,看不清。边缘有一处新鲜的破损,正是王娟掰掉碎片的地方。我用手抹去盖子边缘的淤泥,试图找到缝隙。 盖子与函身结合得异常紧密,几乎看不到缝隙。我拿起撬棍,将尖端楔入王娟造成的破损处,用力撬动。 水里使不上全力,撬棍打滑。我调整姿势,双脚蹬在石函侧壁,双手握住撬棍,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扳。 嘎吱,嘎吱。 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声音透过水和骨骼传导过来。石盖微微松动了一点,但依然沉重无比。 我继续用力,撬棍深深嵌入。就在这时,手电光无意间扫过石函侧面靠近底部的位置。 那里,在厚厚的淤泥下面,似乎刻着一个图案。 我心中一动,暂时停下撬动,游过去用手抹开那片淤泥。 淤泥下,露出一个清晰的、深深的刻痕。 那是一个图形,像是一把钥匙,又像是一个特殊的符号。而在符号旁边,刻着三个小小的凹槽。 凹槽的形状我定睛看去,浑身的血液几乎要冻住。 第一个凹槽,是圆形方孔钱的模样。 第二个凹槽,是长命锁的轮廓。 第三个凹槽,是不规则的、卷曲的形状正是那卷人皮契! 三样信物!这里是放置信物的地儿?像钥匙孔? 难道打开石函的真正方法,不是暴力撬开,而是需要把那三样信物,放进这三个凹槽里? 可我们的铜钱被童子扔了,皮子烂了,锁被拿走了! 我僵在水底,冰冷的潭水仿佛要冻结我的思维。 没有信物,打不开石函。打不开石函,就找不到“对的路引”。找不到路引,三天后, 绝望如同这潭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就在我心神剧震的时候,突然,手电光扫过的骨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水流带动骨头的浮动。是更轻微、更诡异的仿佛有什么在骨头缝隙里,缓缓蜷缩,或者舒展。 我寒毛倒竖,猛地将手电光对准那个方向。 光柱下,只有森森白骨和缓缓飘荡的杂质。 是错觉吗? 我不敢再停留,也顾不上石函了。我用力扯了扯腰间的绳子,给出上拉的信号,然后拼命向上游去。 上浮的过程比下潜更难熬,总觉得下面那堆白骨里,有无数的眼睛在盯着我的后背。 哗啦! 我冲出水面,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带来一阵刺痛。程野和王娟七手八脚把我拖上岸。 “怎么样?打开了?”程野急问。 我瘫在地上,一边哆嗦一边摇头,断断续续地把水底看到的情形,尤其是石函侧面的三个信物凹槽说了出来。 “需要那三样东西当钥匙?”王娟的脸色也白了,“可咱们” “铜钱,铜钱被那童子扔了,不知道掉哪去了。”程野说,“皮子烂了,锁被拿走了这不成死局了吗?” 死局。 也许从一开始,我们拿走铁函里的东西,惊动了“债主”,就已经是死局了。那童子给的三天,不过是猫捉老鼠的游戏,或者是另一种更残酷的仪式准备时间? 夜幕,再次缓缓降临。山里的夜晚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黑。 我们围坐在营地微弱的露营灯旁,相对无言。恐惧、绝望、疲惫,像三座大山压在我们身上。 “要不咱们跑吧?”程野怯怯地提议,“趁夜里,顺着溪流往下,拼命跑,说不定” “跑不掉的。”王娟看着黑漆漆的林子,“那东西能不知不觉出现在帐篷外,能知道咱们拿走什么、留下什么。它在这山里无处不在。跑,可能死得更快。” “那怎么办?等死?”程野带着哭腔。 我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不甘心!真他妈不甘心!莫名其妙卷进这破事,莫名其妙就要把命交待在这儿? 我猛地站起来,在营地有限的空地上烦躁地踱步。目光无意间扫过我扔在睡袋旁的背包,里面露出那本民国县志的一角。 县志,樵隐居士,周文渊。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被忽略的细节! “等等!”我冲过去抓起那本县志,快速翻到有批注的那一页,“你们看!樵隐居士的批注,是写在夹在书里的毛边纸上!是后来夹进去的!那这原本的县志呢?这县志本身,会不会也有问题?周文渊特意选了这本县志来夹批注,会不会这本县志本身就是线索?或者,它来自某个地方?” 我们之前只关注批注,完全忽略了县志本身。 我快速翻阅县志的封面、扉页、版权页。民国二十七年,栾川本地书局印制。很普通。 但当我翻到最后一页的封底内侧时,手指顿住了。 在封底内侧靠近书脊的角落,有一个非常不起眼的、褪了色的藏书章印痕。 印痕很模糊,但勉强能辨认出四个篆体字: “【张氏藏书】” 张氏! 又是张家! 这本县志,原本是张家的藏书!周文渊的批注,是写在夹在张家藏书里的纸上! 周文渊、张茂才他们很可能早就认识,甚至可能都和这个“张家”有关联!周文渊得到这本县志,并在里面夹入批注,可能根本不是偶然! “张家,张家”我喃喃念着,一个更可怕的联想浮现,“你们还记得,那红衣童子出现时,问的是‘路引’。而李顺友笔记里,张茂才发疯前,想的是‘以子嗣为祭’子嗣小孩” 我猛地抬头,看向王娟和程野,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颤抖: “你们说那红衣童子会不会根本不是所谓的‘山神’或者‘债主’” “而是张家或者张茂才当年献祭掉的某个‘子嗣’的灵?” “它要的‘路引’,根本不是解决山神誓约的方法” “而是它自己回家的路!” 这个猜测石破天惊。 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古老的“山神誓约”可能是假的,是张家编造的骗局。 真正的悲剧核心,是张家或张茂才为了某种目的(可能是贪图传说中的财宝,或者履行他们误以为真的誓约),献祭了自家或拐来的孩童! 孩童的灵被困于此,化为红衣童子,不断向闯入者索要“路引”可能是它生前熟悉的、代表身份或归宿的信物?长命锁?还是别的? 铁函里的三样东西,永昌通宝可能是诱饵(对应“大顺遗金”的传说),人皮契可能是记录献祭过程的邪恶契约,而长命锁很可能就是那被献祭孩童生前佩戴之物!所以那童子拿走了锁,说“抵押够了”,因为它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但它仍被困在这里,需要“路引”才能解脱。那卷烂掉的人皮契,或许本来记录了送它“上路”的方法,但已经毁了。 所以,我们真正要做的,不是解开什么山神誓约,而是找到送这个孩童灵归去的方法! 潭底石函里封存的,可能不是契约正文,而是孩童的遗骸?或者,是更关键的、指向它身份和归处的线索? 三个信物凹槽,或许不是钥匙,而是辨认它身份的凭证?只有凑齐它生前之物,才能让它“认路”? 这个推测,比“山神索债”更让人心底发寒,因为它直指人性中最残忍卑劣的部分。 我们面对的,是一个被至亲或贪婪之徒杀害、囚禁于此数十年的幼小亡魂。 “如果如果是这样,”王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三天’是什么意思?它给咱们三天时间,让咱们帮它找到‘回家的路’?” “或者”程野脸色惨白,“是它给咱们三天时间去替它?” 替它?成为新的替代品? 露营灯昏黄的光,在我们三人惨白的脸上跳跃。远处,那似有似无的女人夜哭声,又幽幽地飘了过来。 这一次,我们似乎听出,那哭声里,除了悲伤,还有一丝焦灼的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