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从蜈蚣精到百目真君》 第一章 百目金蜈蚣 黄花山。 西牛贺洲一处无名荒岭,山势陡峭,乱石嶙峋,满山遍野长满了野黄花。 吴耀睁开眼的时候,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像是睡了很久很久的觉。 他下意识想抬手揉一揉太阳穴,入目的却是一只沾着泥土的手。 五指修长,皮肤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指尖隐隐有乌光流转。 他愣了愣,打量着这只陌生的手。 然后之前的记忆自然而然的从脑海中浮现出来。 他穿越成了一条百目金蜈蚣。 这蜈蚣天生地养,在这片山岭的碎石堆下蛰伏了不知多少年。 昨夜他化形引得天降雷劫。 原主的魂魄没能扛过那天劫,在雷光中散了干净。 他自己这个后世的游魂便这样被塞进了这具刚刚化形的妖身之中。 没有什么痛苦,也没有什么挣扎,就像是睡醒后记得自己姓甚名谁一样自然。 吴耀沉默片刻,从碎石地上坐了起来。 头顶是一片陌生的天空,天边挂着几颗残星,天色将明未明。 山风刮过来,满山的野黄花随风摇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花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化形时褪下的甲壳精华化作了一件金色法衣,薄如蝉翼,紧紧贴合在皮肤之上。 衣料上隐隐有百目纹路流转,与他手臂上的金目纹路同出一源。 虽是甲壳所化,却柔软如水,穿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之后吴耀沉下心神仔细感知。 两条手臂从手腕到肘弯,密密麻麻排列着两排金色的纹路,细看之下,竟是一只只紧闭的眼睛图案。 那些纹路嵌在皮肤深处,像天生的胎记,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金属光泽。 他试着调动体内那团若有若无的气感。 刹那间,手臂上的百只金目齐齐睁开。 每一只眼睛都只有绿豆大小,瞳孔金黄,眼白如银。 在他的皮肤上缓缓转动着,像是在同时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 那种感觉诡异到了极点,他能同时看到四面八方所有的景象。 头顶的天空,身后的碎石,左侧那片野黄花叶面上爬过的露珠,右侧石缝里一只正在结网的蜘蛛。 三百六十度,无一死角。 吴耀屏住呼吸,散了那股气感,手臂上的百只眼睛缓缓闭合,重新恢复成金色纹路的模样。 “百目金蜈蚣……还真是百目。” 他自言自语,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他开始认真梳理眼前的处境。 百目金蜈蚣,洪荒异兽。 他记得在西游记里这百目金蜈蚣应该是百眼魔君,盘丝洞七个蜘蛛精的师兄。 在黄花观中以毒药暗算唐僧师徒。 后来与孙悟空大战一场,肋下千只眼迸射金光,把猴子困在金光阵里出不来。 最后还是孙悟空变成穿山甲从地下钻走,请来了毗蓝婆菩萨,用一根绣花针将他收服。 跟孙悟空打得有来有回,还能困住那泼猴一阵子。 这份本事在西游路上的妖怪里绝对排得上号。 更重要的是,他没被打死,只是被收服了。 西游路上的妖怪,能活下来的不多。 那些没根脚没背景的野妖,十成里有九成都被孙大圣一棒子打杀了,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能被菩萨亲自出手收服、带回去看守洞府的,要么是天赋异禀,要么是背后有人。 他这条百目金蜈蚣,估计两样都沾一点。 蜈蚣虽名列五毒之中,但在道教典籍里却另有说法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乃是至阳之物。 五毒之内,蛇蝎蟾蜍壁虎皆属阴,唯蜈蚣独阳,能克制百邪,专杀阴祟。 光是这份天赋跟脚,就比那些靠吃人喝血修炼的野妖高出一大截。 吴耀想清楚这一层,心里稍微定了定。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山间的雾霭被晨光染成淡金色,一层一层铺在野黄花上。 这黄花山虽然荒僻,但灵气却不弱。 想来原主选择在此处渡劫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洪荒异兽对灵脉的感应是天生的本事。 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清楚时间线。 他环顾四周,四处都是碎裂的山石,有几块大石头被劈得焦黑,裂缝处还残留着一丝丝淡紫色的电弧。 地面上散落着不少金色的甲壳碎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边缘锋利,质地坚硬。 这是原主渡劫时褪下的虫壳。 黄花山荒无人烟,放眼望去连条正经山路都没有,更没有什么道观。 眼下这里就是一座纯粹的荒山,除了满山的野黄花和石头缝里的蛇虫鼠蚁,什么都没有。 也就是说,他穿越的时间点极早,西游量劫还未起。 那泼猴可能还在花果山当他的美猴王,甚至可能还没从石头里蹦出来。 唐僧的前世金蝉子大概还在灵山好好坐着。 整条西行路,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 这意味着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修炼。 吴耀心里有了计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刚化形的身体。 妖身初成,经脉还没有完全稳固,体内那股金色的妖力虽然精纯,却十分微弱。 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闭关,先把境界稳固住,然后再图其他。 至于那七个蜘蛛精师妹,他现在也不知道在哪。 原主是独来独往的洪荒异种,在这黄花山上蛰伏了不知多少年。 化形之前连人话都不会说,哪来的什么师兄妹。 那七个女妖日后会出现在盘丝洞不假,但那都是将来的事了。 吴耀,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天然形成的石洞上。 那石洞不大,藏在两块巨岩之间,洞口被杂草遮了大半,但里面看着颇深,倒是个临时落脚的好地方。 他弯腰钻进石洞,洞内干燥凉爽,地面平整。 大概是原主化形前盘踞的巢穴。 “先住下。” 吴耀拍了拍手上的土,盘膝坐下,双手结了一个最基础的吐纳手印。 体内那股金色的妖力缓缓运转起来。 他闭上双眼,催动妖力流转了一个小周天,速度慢得可怜,但每流转一圈,那股妖力便壮大一丝丝。 太慢了。 吴耀皱了皱眉,想起方才那百目齐开的景象,再次催动双臂上的金目。 一百只眼睛齐齐睁开,刹那间,四面八方的天地灵气,疯狂地朝着他体内灌涌而来。 那股温和的妖力瞬间被汹涌而来的灵气激得奔腾起来。 沿着经脉飞速运转,每经过一处穴窍,便有一枚金目微微发热。 百目齐开,吸纳灵气的速度是寻常修士的百倍不止。 吴耀这一打坐便是三日。 三日后他从石洞中走出,体内妖力已然稳固。 双臂上的百只金目纹路也比之前更清晰了几分,在阳光下隐隐透出金属般的光泽。 他试着催动百目,金光开合之间毫无滞涩,吸纳灵气的速度比刚化形时又快了三分。 他站在洞口伸了个懒腰。 正盘算着接下来是继续闭关还是下山转转,一道声音忽然从天穹之上落了下来。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无处不在。 像是有人在他灵台深处说话,又像是整片天地都在同时共振。 山风停了,满山的野黄花不再摇摆,连石缝里的虫鸣都静了下来。 第二章 斗姆元君讲道 “吾乃斗姆元君,今于天空山黄花洞开坛讲道。有缘者,皆可前来听道。” 声音浩大而慈悲,不带半分威压,却让人生不出半点抗拒之心。 吴耀听完,愣了一瞬,随即心中大喜。 斗姆元君! 他前世读过道经,知道这位的身份。 斗姆元君,道教尊为众星之母,北斗七星之母,天庭斗部至高神。 在道教神系之中,她是仅次于三清的存在,常年居于北斗星宫,极少现身。 这等大能竟然要开坛讲道,而且不限根脚,有缘者皆可前去。 这是天大的机缘。 吴耀二话不说,心念一动掐了个诀,周身忽然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芒。 脚下生出一道清风,托着他整个人离地而起,朝着声音来处飞掠而去。 天空山在西牛贺洲腹地,与黄花山隔着数万里路程。 若是靠两条腿赶路,少说得走数百日,但御风而行不过数日工夫便到了。 吴耀立在云端俯瞰,只见前方一座巍峨大山拔地而起,山势雄浑,通体呈青黛之色。 山腰以上没入云海,山顶却穿云而出,在云海之上孤悬如岛,终年不散的星辉笼罩着山巅,即便在白日里也能看见淡淡的星辰光芒洒落。 这便是天空山。 传说此山与北斗星宫相连,每到夜晚,山顶的星光便会与天上北斗交相辉映。 吴耀降下云头,落在山腰处。 面前是一条蜿蜒的石阶小道,宽不过三尺,顺着山势盘旋而上,每一级石阶都布满青苔,不知历经了多少岁月。 石阶两侧立着残破的石灯,灯中无火,却有莹莹星光自行亮着,将整条山道映照得幽深而神秘。 他没有急着往上走,先打量了一下四周。 四面八方不断有身影汇聚而来,各显神通。 东边天际一道剑光劈开云层,剑上站着一个白胡子老道,衣袂翻飞,仙风道骨。 西边山林中踏出一头黑熊精,身高丈余,浑身毛发乌亮,每踏一步脚下便生出一团黑风托着他往山上飘。 南边云中飞下一只白鹤,落地化为一个白衣少年,神色清冷,目不斜视地径直往上走。 北边山道上还有一群小妖连滚带爬地往上赶,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吴耀混在人群中沿石阶而上。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山壁豁然洞开,出现了一座巨大的洞府。 那洞府镶嵌在一面万仞绝壁之上,洞口高逾百丈,呈不规则的圆形,远远望去像是苍穹被凿开了一个窟窿。 洞口上方以星辉凝聚成三个大字,黄花洞。 那三个字并非刻在石壁上,而是虚悬于空中,笔画之间星河流转,仿佛将一方星域凝缩成了三个字。 只看一眼,便觉神魂都为之一清。 洞口两侧各立着九根石柱,合共十八根,每一根都有数人合抱粗,柱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星图与上古云篆。 柱顶悬浮着十八团冷白色的星火,静静燃烧,没有温度,却照得整座洞府亮如白昼。 洞口前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平地,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的星光,人站在上面像是踩在夜空里。 吴耀压下心中的震撼,在开阔地边缘找了块位置站定。 洞前已经聚集了上千人,人族道士占了左半,妖修占了右半,还有一些模棱两可、分不清是人还是妖的。 人虽多,却出奇地安静,没有人敢在这座洞府前喧哗。 那十八根星柱上的气息太过古老,压得人本能地生不出造次之心。 吴耀目光扫过四周,不经意间在右侧不远处停了一下。 七个女子站在一起。 她们穿着七色衣裙,赤橙黄绿青蓝紫,一水儿的轻纱薄裙,容貌都生得极好。 杏眼桃腮,肤白如雪,七个人站在星光下,漂亮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 吴耀心里有了数,这七个便是日后的蜘蛛精了。 不过眼下她们妖气尚浅。 神态间还带着几分天真烂漫,凑在一起低声说话,时而掩口轻笑,像是七个结伴出游的姐妹。 他没有多看,收回目光。 今日是来听道的,不是来认师妹的。 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洞前聚集的人已不下三千之众。 天色渐暗,但黄花洞前的星光不减,反倒愈发璀璨。 忽然间,十八根星柱上的星火同时一颤。 所有正在低声交谈的人齐齐闭嘴,所有闭目养神的修士齐齐睁眼。三千多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洞口。 洞内,一点星光亮起。 那星光初时只有米粒大小,转瞬之间便扩散开来,充盈了整座洞府。 光芒并不刺眼,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与庄严。 星光之中,一道身影凭空出现。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来的。 斗姆元君端坐于星辉之上,身形比常人略大几分,却并不夸张。 她身着一袭玄色道袍,袍上绣着周天星斗图,每一颗星辰都在缓缓移动,仿佛将整片星空披在了身上。 头戴星冠,冠顶垂下九道星辉,如同九条星河倒悬。 面容端严,看不出具体年岁,既像是三十许人的中年仙姑,又像是历经万劫的古老神灵。 她坐在那里,周身没有任何逼人的气势,却让三千多人同时生出同一个念头。 她就是星辰本身。 斗姆元君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没有寒暄,没有开场白,直接开口讲道。 声音落下的瞬间,整座黄花洞都变了。 洞顶的石壁消失了,露出了真实的星空,不是夜间的星空,而是宇宙深处的星海。 无数星辰在头顶缓缓转动,星云聚散,银河横亘。 众人明明是坐在山洞前,却仿佛置身于浩瀚星域之中。 斗姆元君从最基础的地方讲起。 “修行一途,自凡俗始。 凡俗四境,一曰炼精化气,二曰炼气化神,三曰炼神返虚,四曰炼虚合道。 此四境者,万法之根基,诸道之门户。” 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落入在场所有人耳中。 不是传入,是落入像是每一个字都有实质,落在心头便激起回响。 讲到炼精化气时,头顶星海中垂下一缕星光,落在每个人身上,所有人都感觉体内精气自然流转起来,无需刻意引导便循着经脉运行。 讲到炼气化神时,丹田中的气感自行升腾,直冲祖窍,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帮每个人调整气息。 讲到炼神返虚时,神魂不由自主地离体而出,在星海中遨游了一瞬又被轻轻送回躯壳,那种体验玄之又玄。 讲到炼虚合道时,斗姆元君略微停顿,目光似乎往吴耀这边看了一眼。 也可能只是他的错觉。 “炼虚合道者,以身合天地,以神契星辰。 从此超凡入圣,脱去凡胎,是为仙道之始。” 吴耀听得浑身妖力自行涌动,双臂上的百只金目隔着法衣齐齐睁开,疯狂地吞纳着周围浓郁的星辰道韵。 他此刻才明白,这根本不是在听道。 这是斗姆元君在以自身道韵为在场所有人洗髓伐脉、重塑根基。 他余光扫过四周,发现不止他一个如此。 那七个蜘蛛精盘膝而坐,周身灵光流转,身上的妖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纯净。 那个黑熊精跪伏在地,泪流满面。白衣少年闭目仰头,嘴角微微颤抖。 连那个最不起眼的老龟妖,背上的龟甲都在隐隐发光。 这一讲,便是数年。 斗姆元君从凡俗四境讲起,一路往上延伸到仙道门槛,将整个修行体系的根基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在场所有人听。 没有玄之又玄的机锋,没有故作高深的隐喻,每一句话都直指本质,像是把大道的面纱一把掀开,让所有人看了个清清楚楚。 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斗姆元君的声音终于停下。 头顶的星海缓缓消散,重新变回洞顶的石壁,十八根星柱上的星火也恢复了平静。 斗姆元君坐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没有说散场的话,身影便如星光般渐渐淡去,消失在洞府深处。 吴耀长长吐出一口气,感知起来。 手臂上的金目纹路比之前又深刻了三分,体内妖力虽然数量没有暴增,却比之前凝练精纯了不止一个档次。 更重要的是,他对修行之路的理解,从此有了完整的框架。 这场讲道,抵得上千年苦修。 第三章 结交黑熊精 斗姆元君的身影消散之后,黄花洞前沉寂了片刻,随即人群渐渐松动。 有人起身就走,有人还在原地打坐回味,也有人三三两两凑到一处,低声交流着听道的心得。 洞口的星光依旧璀璨,但那股笼罩全场的古老威压已经散去。 空气重新流动起来,山风裹着夜露的凉意拂过开阔地。 吴耀从青石上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此刻非但不觉得疲惫,反而神清气爽,浑身上下说不出的通透。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凝实了许多的妖力,正打算转身下山,目光扫过人群时,忽然顿了一下。 他看见了那个黑熊精。 黑熊精站在右侧妖修聚集的那片区域,身形魁梧,比周围的人妖都高出一大截。 他穿着一身粗布黑袍,腰间扎着一条不知什么野兽的皮做的腰带,脚上踏着一双草鞋,从头到脚透着一股山野粗犷之气。 但仔细看他的脸。 浓眉大眼,鼻直口方,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眼底深处藏着一股与粗犷外表截然不同的专注和思索。 他正独自站在人群边缘,抱着胳膊,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似乎还在反复咀嚼斗姆元君讲的道法。 周围的小妖们吵吵嚷嚷地散去,他浑然不觉。 吴耀心里一动。 黑熊精,西牛贺洲,求仙问道。 这几个关键词凑在一起,他几乎可以断定,这就是日后黑风山黑风洞那个黑熊精。 原著里那只黑熊精可不是一般的妖怪,他住在黑风山,却不吃人不作恶,反而一心向道。 后来偷了唐僧的锦斓袈裟,与孙悟空打了数场,那黑熊精使得一杆黑缨枪,武艺精湛,肉身强横,跟猴子打得不相上下。 最后还是观音菩萨亲自出面,用禁箍收了他,带回珞珈山做了守山大神。 能被观音菩萨亲自出手收服的妖怪,岂是寻常角色? 吴耀之前就琢磨过这个道理。 西游路上被收服的妖怪,要么天赋异禀,要么背后有人。 黑熊精显然属于前者。 这家伙跟脚虽不如他百目金蜈蚣这般洪荒异种。 但也是深山老林里不知修炼了多少年的老熊,根基扎实得可怕。 再加上一心向道,心性纯粹,这等妖怪若是入了正途,前途不可限量。 他之前以为黑熊精的本事是自己修来的,现在看来不是。 这黑熊精能修到那般地步。 多半就是因为今日这场听道,得了斗姆元君的指点,打下了扎实的根基。 往后又不知从哪里得了别的机缘。 一步一个脚印,硬生生走上去的。 吴耀想到这里,目光在那七个蜘蛛精身上扫了一下。 七个女妖正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穿红衣的那个正笑着跟穿紫衣的说什么,声音清脆,像一串铃铛响。 她们看上去收获也不小,一个个容光焕发,周身妖气比之前纯净了许多。 吴耀犹豫了一瞬,没有过去搭话。 七个蜘蛛精日后会是他的师妹不假,但现在他主动凑上去,没名没分的,人家凭什么搭理他? 七个女子结伴而行,他一个陌生男妖上去搭讪,成什么样子。 缘分会来的,但不是现在。 倒是这黑熊精既然遇上了,不如先结交一番。 日后他在西游路上也算有个照应。 想到这里,吴耀迈步走了过去。 黑熊精正低着头想事情,忽然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来,一双黑亮的大眼睛警惕地看向吴耀。 他的眼神干净,没有什么凶煞之气,但天生体型魁梧,只是站在原地就有一股压迫感。 吴耀在距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元君讲道已毕,在下观道友气度不凡,想与道友论道一番,道友可否赏脸?” 黑熊精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会有陌生妖修主动来搭话。 他上下打量了吴耀几眼。 一身金色法衣,气息纯净,不像寻常野妖那般浊气冲天,眼神也正,没有半分鬼祟之相。 黑熊精犹豫了片刻,脸上的警惕渐渐松下来,拱了拱手回礼道: “不敢当。俺叫熊罴,在黑风山黑风洞修行。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吴耀一听这名字,心里便彻底确认了。 黑风山黑风洞,熊罴,准没跑。 “在下吴耀,在黄花山修行。” 吴耀笑道,“熊道友方才在听道时专注得很,元君讲的炼气化神那一节,道友似有所悟?” 熊罴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粗犷的脸上露出几分憨直的笑容: “哎呀,道友你可是说中了。 俺方才听到那一节,就觉得丹田里那团气怎么都压不住,直往脑门上冲。 元君一句话点下来,俺就觉得以前好多想不明白的地方一下子通了,正琢磨着回去好好练练呢!” 他说这话时语气热切,浑身上下那股求道的劲头藏都藏不住。 吴耀看在眼里,心里对这黑熊精又多了几分好感。 这年头,西牛贺洲的妖怪十个里有八个在忙着抢地盘吃血食,能沉下心来修行的,少之又少。 “巧了,”吴耀顺着话头接过去,“在下对炼气化神这一节也颇有些心得。 熊道友若不嫌弃,不妨一同寻个清静地方,好好切磋切磋?” 熊罴略一沉吟,倒也没有扭捏,爽快地一拍大腿: “成!俺那黑风洞虽然简陋,也算清静,不过道友的黄花山……” “去我那里吧。”吴耀接过话头,“黄花山虽不如天空山这般有星辉笼罩,倒也是个灵气充沛的所在。 山中无人打扰,正适合潜心修炼。” 熊罴点了点头,周身涌起一团黑风,身形在黑风中肉眼可见地缩小变化。 片刻之后,黑风散去,原地站着的已不是一个丈余高的熊形大汉,而是一个穿着黑袍的中年道人模样。 身高与吴耀相仿,面皮微黑,浓眉大眼,留着短须,体型仍比常人壮实一圈。 “俺化形已有百余年,这具道体还算拿得出手。” 熊罴见吴耀多看了他两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就是皮糙肉厚了些,跟那些仙风道骨的老神仙没法比。” 吴耀笑了一声,心念一动,脚下生出一道清风。 熊罴也掐了个诀,脚下黑风再起,两人并肩飞离天空山,一路往黄花山方向去了。 回到黄花山时天色已经大亮。 朝阳跃出云层,将漫山遍野的野黄花染成一片金黄。 吴耀领着熊罴落在山巅,在那处石洞前的平地上盘膝坐下。 洞外有几块天然的平整青石,正好当石桌石凳用。 山风徐徐吹来,带着野黄花清苦的香气,远处云海翻涌,视野开阔,倒是个论道的好地方。 熊罴一屁股坐在青石上,四下一望,点了点头:“好地方。比俺那黑风洞敞亮多了。” 吴耀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熊道友,方才斗姆元君讲的凡俗四境,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返虚、炼虚合道。 你我都是妖身,修炼法门与人族不同,但这四境的根基却是相通的。 不知道友对炼气化神这一节,有什么心得?” 熊罴一听这个就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两只大手搁在膝盖上,认认真真地说道: “俺的感觉是,炼精化气是把浑身精气拧成一股绳,炼气化神就是把那股气往上升华。 元君说得明白气者,神之宅也。气不稳,神不安。 以前俺只晓得闷头练气,丹田里的气倒是攒了不少,可总觉得差一口气冲不上去。 今日听了元君讲道才明白,不是气不够,是气不纯。” 吴耀点了点头。这黑熊精果然不是白听的,一番话说得粗中有细,句句都在点子上。 “熊道友说得透彻。”吴耀接过话头,“在下修炼时也有同感。 妖身根基虽好,经脉天生比人族宽阔,吸纳灵气的速度快了数倍,但杂质也多。 若是一味求快,气是攒够了,纯度却不够,到了炼气化神这个关口就会卡住。 元君今日讲道时用自身道韵为在场所有人洗髓伐脉,我方才自查了一番,体内的妖力比之前精纯了至少三成。” “对对对!”熊罴激动地一拍大腿,“俺也是!俺丹田里那团气原来总觉得有些浑。 被元君的道韵一照,像是浑水沉淀了一样,清的往上走,浊的往下沉。俺现在浑身轻快,感觉像是卸掉了一层壳!”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聊越投机。 吴耀前世是个见多识广的现代人,口才本就不错,加上他确实认真听了道,感悟货真价实,说起来条理分明。 熊罴虽然说话粗,但修炼的底子扎实,对大道的理解有自己一套朴素而独到的见解,不是那种人云亦云的泛泛之谈。 吴耀心里越发觉得这黑熊精值得结交。 且不说日后他在西游路上的表现。 单论当下一个潜心修道、心思纯粹的妖修,在这遍地都是吃人妖怪的西牛贺洲,简直就是一股清流。 聊完了炼气化神,两人又扯到了肉身修炼上。 熊罴在这方面是个行家。 他别的本事或许不算顶尖,但肉身的强横程度在整个西游的妖怪里都是出了名的。 原著里他跟孙悟空对打,猴子那根一万三千五百斤的金箍棒砸下来,他硬是靠肉身扛了好几棒子。 虽然最后还是落了下风,但那可是金箍棒,寻常妖怪挨一棒子就成肉泥了。 “俺的修炼法子笨得很,” 熊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出粗壮的手臂给吴耀看,“黑风山那边有一种黑金石,质地比寻常铁石硬十倍不止。 俺每天扛着黑金石跑山,从山脚跑到山顶,再从山顶跑下来,来回跑个几百趟,跑到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才停。 然后泡在山涧冰水里,让筋骨自然恢复。 这么多年下来,皮肉骨头都练得跟石头一样。” 吴耀听得暗暗咋舌。 这法子确实笨,但笨有笨的好处修炼没有捷径,下多少苦功就有多少回报。 熊罴这身强横的肉身,就是这么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熊道友这份毅力,在下佩服。”吴耀这句话说得真心实意。 “不过方才元君讲到炼神返虚时提到,肉身是舟,神魂是渡河之人。舟再坚固,终究是渡河的工具。 道友肉身强横,日后到了炼神返虚这一关,不妨在神魂修炼上多下些功夫,如此才能内外兼修。” 熊罴听得连连点头,黑亮的眼睛里满是认真:“吴道友说得是。俺以前只知道埋头练体,神魂这块确实疏忽了。 今日听元君讲道,说到炼神返虚时俺心里就有些发虚,知道这是自己的短板。” 吴耀见他虚心受教,便又将自己对炼神返虚的一些理解说了说。 两人从清晨聊到正午,从正午聊到日头偏西,越聊越投缘。 中途吴耀从洞里翻出几枚野果递给熊罴,熊罴也不客气,接过去三口两口就吃了个干净,连核都嚼了吞下去。 “吴道友,”熊罴吃完野果,抹了抹嘴,忽然正色道。 “俺在黑风山修行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妖怪,大多数不是忙着抢地盘就是在深山老林里闷头修炼谁也不理。 像道友这样肯坐下来跟俺论道说法的,还是头一个。俺熊罴认你这个朋友。” 吴耀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笑了笑,拱手道:“熊道友此言正合我意。 你我虽出身妖类,但都有向道之心,这条路本就孤独。 日后若有机缘,你我互相提携,也算有个照应。” 熊罴哈哈大笑,笑声粗犷,在山巅回荡开来,惊起了远处林子里一群飞鸟。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日头西沉,天色将晚。熊罴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吴道友,俺得回黑风山了。 洞府里还有几株灵草种着,需要照料。” 吴耀也不多留,起身相送。 两人走到山崖边,熊罴周身涌起黑风,恢复了那副丈余高的熊形,转过头冲吴耀咧嘴一笑: “吴道友,得空了来黑风山坐坐,俺那儿别的没有,野蜂蜜管够。” 说完黑风一卷,整个人腾空而去,转眼消失在暮色之中。 吴耀站在山崖边,望着熊罴离去的方向看了许久。 山风吹动他身上的金色法衣,百目纹路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微光。 结识黑熊精,是他穿越西游世界后主动做的第一件事。 这个人情算是结下了。 他转身走回石洞,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听道的收获还需好好消化一番。 斗姆元君讲的是凡俗四境,但其中蕴含的道韵远不止于此。 那星辰之道的影子,他在听道时隐约捕捉到了一些,若能悟透,对他这百目金蜈蚣的金光神通大有裨益。 洞外,黄花山的夜色渐渐沉下来。 满天星斗次第亮起,星光落在漫山遍野的野黄花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晕。 整座山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石洞里若有若无的吐纳声。 第四章 五毒道人 自天空山听道归来,吴耀便在黄花山潜心修行,再未离开过这座荒山一步。 日升月落,寒暑交替,转眼便是数年光阴。 山上的野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循环往复了不知多少个轮回。 那处藏在巨岩之间的石洞。 洞口依旧杂草丛生,从外面看与当年一般无二,但洞内早已不是当初那副破败模样。 吴耀在洞壁上开凿出了几间石室,一间修炼,一间存放灵物,还有一间专门用来推演神通。 洞顶嵌着几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那是熊罴后来回访时带来的,说是黑风山深处挖出来的,拿来照明正好。 夜明珠的柔光终年不息,将整座洞府映照得如同白昼。 这些年里,熊罴每隔三五个月便来一趟黄花山。 有时带几坛野蜂蜜,有时带几株从黑风山深处挖来的灵草,有时什么都不带,就是来找吴耀论道切磋。 两人从凡俗四境聊到仙道门槛,从肉身修炼聊到神魂淬炼,每一次切磋都有新的体悟。 吴耀的见识加上熊罴的实战经验,互相印证之下,两人的修为都在稳步攀升。 吴耀的修行更是突飞猛进。 百目金蜈蚣的跟脚本就是洪荒异种。 加上斗姆元君讲道时为他洗髓伐脉打下的根基,再加上百目齐开那堪称作弊的灵气吸纳速度。 短短数年工夫,他便从妖身初成一路修炼到了炼虚合道的巅峰,距离地仙之境只差最后一层窗户纸。 这一日,吴耀如往常一样盘膝坐在洞府深处,体内金色的妖力奔涌如河,沿着经脉周而复始地运转。 双臂上的百只金目齐齐睁开,疯狂吞纳着天地灵气。 洞府内的灵气浓度已经浓稠到近乎雾化的地步,在夜明珠的柔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他的神魂已经触到了那道门槛,地仙之境的屏障。 只要能破开从此脱去凡胎,踏入仙道。 但这一下不能急,时机未到,强行冲关反而可能损伤根基。 他在等一个契机。 就在这时,洞府外的天空中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速度极快,带着一股腥臭的气息。 即便隔着厚重的山壁,吴耀也能清晰地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他皱了皱眉,收敛妖力,百只金目缓缓闭合,只留下双臂外侧的金色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一个声音从洞府外传了进来。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声音尖细而干涩,像是两块骨头互相摩擦发出的声响,听着便让人浑身不舒服。 吴耀站起身来,无声无息地走到洞口,透过杂草的缝隙往外看去。 洞府外的平地上站着一个老道人。 身上的道袍不知多久没洗过,颜色已经分不清是青还是黑,上面沾满了各种污渍和暗红色的斑块。 他的脸瘦得皮包骨头,面皮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黑色,像是中了毒又没死透。 一双眼睛深深陷在眼眶里,瞳孔周围泛着幽幽的绿光。 他的指甲尖长乌青,足有三寸来长,指缝里塞满了黑红色的污垢。 最让人不适的是他周身萦绕的那层雾气。 一层淡绿色的薄雾,像是活物一样在他身体周围缓缓翻滚。 雾气所过之处,地上的野草瞬间枯萎发黑,连岩石表面都被腐蚀出了细微的坑洼。 是个邪修,而且是修炼毒功的邪修。 吴耀在洞内不动声色地看着。 那老道人浑然不觉,正捋着他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 满意的目光在四周扫来扫去,像是在欣赏一件已经到手的猎物。 “妙哉,妙哉。” 老道人自言自语,声音里满是贪婪。 “贫道在这西牛贺洲找了数年,翻遍了不知多少座山头,连蜘蛛和蜈蚣的影子都没摸着。 没想到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竟然全碰上了。 蜘蛛精七个,蜈蚣精一个,好得很,好得很。” 吴耀听到“蜘蛛精七个”这四个字,眼神微微一凝。 七个蜘蛛精也在这附近? 不过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那老道人自言自语完了,从怀里掏出一把黄褐色的粉末,朝着洞口方向就是一撒。 雄黄。 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粉末落在地上,在岩石表面烧出一片焦黑的痕迹。 老道人撒完雄黄,又从袖中摸出几张符纸,符纸上用暗红色的墨画着扭曲的符文,散发出一股硫磺的臭味。 他口中念念有词,将符纸往洞口一拍,符纸化作几道暗红色的光芒,在洞口交织成一张禁制之网。 雄黄和硫磺,都是克制蛇虫毒物的东西。 寻常毒物面对这两样,轻则浑身酥软妖力溃散,重则当场现出原形动弹不得。 这老道人显然是个有经验的,对付蛇虫毒物自有一套手段。 他布下雄黄硫磺符后,便负手站在洞前,等着洞中的蜈蚣精被逼出来。 在他想来,一只野山荒岭里化形的蜈蚣精,没有师承没有传承,能有多大本事? 闻到雄黄硫磺的气味,必然惊慌失措,到时候他从旁出手,一击便可拿下。 吴耀站在洞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百目金蜈蚣是洪荒异种,至阳之躯。 雄黄和硫磺这种对付寻常蛇虫的玩意儿,对他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 那点药性连他皮肤上的金色法衣都透不过,更别说伤到他的本体了。 但他被激怒了。 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恶心。 一个浑身毒雾的邪修,站在他的洞府门口。 往他家里撒雄黄、贴硫磺符,像是驱赶害虫一样想要把他逼出去。 这种行径本身就是一种侮辱。 吴耀没有躲,也没有等。 他化作一道金光,直接从洞府中冲了出来,在洞口外三丈处站定,脚下碎石被气势一激,四散飞溅。 那老道人正捋着胡须等着蜈蚣精被熏出来,忽然眼前金光一闪,一道身影已经立在了他面前。 他微微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那双泛着绿光的眼珠子上上下下将吴耀打量了一遍,越看越是欢喜。 “好好好,”老道人拍手笑道。 “非但是蜈蚣精,而且已经到了炼虚合道的巅峰,半只脚已经踏进了地仙的门槛! 比贫道预想的还要好!真是天助我也!” 他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吴耀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在观察。 这个老道人的修为也在炼虚合道的巅峰,与自己相仿,都卡在仙凡之隔的最后一步。 但他身上的气息驳杂而混乱,显然是靠各种歪门邪道堆上来的,根基远不如自己扎实。 老道人见吴耀不说话,以为这野妖是怕了,愈发得意起来。 他将双手背在身后,摆出一副高人姿态,慢悠悠地说道: “小妖怪,莫要害怕。 贫道乃是五毒教座下五毒道人,今日来此,是要送你一场造化。” 五毒教。 吴耀听到这三个字,心里有了数。 估摸着是西牛贺洲的一个邪修宗门。 以毒物修炼为主,专门豢养蛇、蝎、蜈蚣、蟾蜍、蜘蛛五毒,用来修炼毒功炼制毒蛊。 应该不会有太大背景。 五毒道人见吴耀仍然没有反应,以为他被自己的名号镇住了。 嘴角扯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继续说道: “贫道正在突破地仙的关键时刻,需要集齐五毒入药。 蛇、蝎、蜘蛛、壁虎,四毒已备,只差一毒,便是你这百足之虫。 你若是识相,乖乖跟贫道走,贫道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顿了顿,指甲上的乌青色愈发深了,周身毒雾翻滚得更加剧烈,腥臭之气扑面而来。 “那贫道也不介意动动手。” 吴耀听完这番长篇大论,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他看着五毒道人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老道人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拿下他? 同为炼虚合道巅峰,他凭什么? 五毒道人当然有自己的底气。 在他看来,眼前这条蜈蚣精不过是个野妖。 没有师承,没有宗门,独自在山野间修炼,能修到炼虚合道已经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 这种野妖,没有正经的修炼功法,没有师门传下来的神通法术,斗法经验更是无从谈起。 跟五毒教这种有传承、有手段、有毒功傍身的正统修士比起来,简直就是野路子遇上正规军,不堪一击。 所以他根本不担心打不打得过的问题。 在他看来,这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次收割。 五毒道人眼中的轻蔑和不屑,吴耀看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急着辩解什么。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袖口下的金色法衣泛起一层淡淡的微光。 手臂上的百只金目纹路开始发热。 第五章 金蟾替命符 五毒道人话音未落,吴耀便动了。 既然已经撕破了脸,哪来那么多废话? 一道金光毫无征兆地从他袖底射出,细若游丝,快如闪电,直取五毒道人的眉心。 这道金光是百目金蜈蚣的本命神通,自他化形以来日夜温养,早已与他心神合一。 金光过处,空气都被灼出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 吴耀对这一击极有信心。 百目金光是他的杀招之一,出其不意之下,同阶之中几乎无人能挡。 他预计这一击就算不能直接灭杀五毒道人,至少也能重创其神魂,让他当场失去战力。 金光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五毒道人的头颅。 但下一刻,吴耀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没有血,没有惨叫,甚至没有任何击中实物的反馈。 那道金光像是穿过了一层虚影,轻飘飘地消失在了空气中。 五毒道人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脸上甚至还挂着那副志得意满的笑容。 然而紧接着,五毒道人胸口传来一声轻微的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一枚暗金色的蟾形玉佩从他衣襟中滑出,在半空中碎成了几片,掉落在地,发出叮当几声脆响。 碎片落地后迅速失去光泽,化作灰白色的死物。 五毒道人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碎裂的玉佩,又抬起头来看着吴耀,眼中那层幽幽的绿光猛地变得刺目而暴戾。 “你这蜈蚣精!” 他厉声尖啸,青黑色的面皮因为愤怒而扭曲变形。 “竟敢如此!你可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贫道花了三百年才炼制而成的金蟾替命符!三百年!就这么被你给毁了!” 他气急败坏的模样与方才那副高人姿态判若两人。 金蟾替命符是他压箱底的保命手段,以一炼虚合道巅峰金蟾的精魄炼制而成,能在生死关头替他挡下致命一击。 这些年他行走西牛贺洲,招惹过不少仇家。 如今被一个在他看来不过是野妖的蜈蚣精给消耗掉了,叫他如何不怒? 不过他毕竟是活了数百年的老妖怪,愤怒之余,头脑反而冷静了下来。 金光神通的威力他已经领教过了,能穿透他的护体毒雾,直取要害,若非替命符挡了一下,他方才已经死了。 但越是厉害的神通,消耗越大,限制越多。 “这种层次的神通,你能用上几次?” 五毒道人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他不再托大,反手从腰间解下一个巴掌大的布袋。 那布袋通体漆黑,袋口系着一根暗红色的丝绳,布袋表面绣着五个扭曲的毒虫图案。 蛇、蝎、蜘蛛、蜈蚣、蟾蜍。 袋口一开,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腥臭气息喷涌而出,方圆数十丈内的野黄花瞬间枯萎了大片,连地面的岩石都开始发黑冒泡。 五毒袋。 五毒教的核心法器,每一个五毒教修士都会炼制一个,用以豢养和收纳五毒之物。 五毒道人的这个五毒袋显然是花了血本的,袋口一开,里面便涌出了一大团墨绿色的毒雾。 毒雾之中,三道身影缓缓显现。 最先出现的是一只金蟾的尸体,比磨盘还大,浑身布满了暗金色的疙瘩。 虽然已经死去,但尸身上散发出的毒气依然浓郁得令人心悸。 这只金蟾应该就是五毒道人用来炼制那枚替命符的材料,替他死了一次。 紧接着出现的是一条巨蛇,水桶粗细,身长超过三丈,浑身覆盖着墨绿色的鳞片,鳞片缝隙间不断渗出粘稠的毒液。 蛇瞳呈猩红色,竖瞳中没有任何情感,只有冰冷到极致的杀意。 再往后是一只巨蝎,通体乌黑,两只螯钳有桌面大小,尾钩高高翘起,钩尖上挂着一滴墨绿色的毒液,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这两只毒物都是炼神返虚的修为,身上弥漫着一股被长期驯化后的麻木与凶悍,已经被五毒道人完全控制了心神。 吴耀的目光越过蛇蝎,往五毒袋深处扫了一眼。 他的目力远超寻常修士,一眼便看到了袋内更深处还有几团被毒雾包裹的身影。 那是七只色彩各异的巨大蜘蛛,每一只都有磨盘大小,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斑斓,正蜷缩在角落里。 它们身上缠绕着墨绿色的禁制符文,八足蜷缩,气息微弱,显然是被五毒道人捉住后关进去的,还没来得及驯化。 吴耀收回目光,脸色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已经多了一抹冷意。 “去!”五毒道人厉喝一声,手中掐诀,巨蛇和毒蝎同时扑向吴耀。 巨蛇张口喷出一片墨绿色的毒液,化作漫天毒雨笼罩而下,毒蝎则挥舞着两只巨螯从侧面夹击,尾钩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刺出致命一击。 与此同时,五毒道人自己也没有闲着。 他双手翻飞,周身毒雾剧烈翻滚,凝聚成数十道毒气长矛,随着他一掌拍出,毒矛呼啸着射向吴耀,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三道攻击同时落下,配合得相当默契。 这老道人数百年毕竟不是白活的,虽然人品低劣,但斗法经验确实丰富,一出手便是全方位的压制。 吴耀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抬起双臂,袖袍翻卷间,法衣下的百只金目同时睁开。 这一次他没有收敛,百目齐开,金光大盛。 刺目的金色光芒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迸射而出,形成了一道球形的金光护罩。 毒雨落在金光上,瞬间被蒸发得干干净净。 毒蝎的两只巨螯砸在金光护罩上,像是砸在了一座铁山上,非但没有破开护罩,反而被反震之力震得螯甲碎裂,绿色的毒血四溅。 五毒道人的毒矛更是不堪,还没碰到金光便在半空中自行溃散,重新化作毒雾,被金光一照便烟消云散。 百目金蜈蚣,至阳之躯。 金光神通至刚至阳,专克一切阴邪毒祟。 五毒道人修炼的毒功恰恰是至阴至邪的路子,遇上吴耀的金光,就像是冰雪遇上了烈阳,天生被克。 巨蛇和毒蝎还在挣扎。 吴耀不再留手,双臂一挥,两道粗壮的金光从掌心射出,分别洞穿了巨蛇的七寸和毒蝎的头颅。 两只炼神返虚的毒物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轰然倒地,生机断绝。 五毒道人见状,脸色终于变了。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这只蜈蚣精不是寻常野妖,是洪荒异种。 那金光神通的威力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而且对方的气息丝毫不见衰竭,显然这种程度的神通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负担应该是还有些许传承。 五毒道人心中退意一生,反应极快,转身化作一道墨绿色的遁光便向天边逃窜。 他连五毒袋都顾不上收了,命比法器重要。 第六章 五毒丹经 吴耀看着那道仓皇逃窜的遁光,面无表情地抬起右手,五指虚张。 一道细若发丝却凝练到极致的金光激射而出。 金光追上了那道墨绿色的遁光,从后心穿入,前胸透出。 五毒道人的遁光在半空中戛然而止,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从空中坠落,砸在山腰的碎石堆上,翻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他仰面朝天躺在碎石堆里,胸口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还在冒着金色的烟气,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恐与不甘之间。 吴耀没有多看他的尸体一眼,先弯腰捡起了地上的五毒袋。 袋口暂时封住,又走到五毒道人的尸体旁,从他腰间扯下储物袋。 在他身上搜刮了一番,确认没有遗漏什么有价值的物件,这才将尸体一脚踢到一边。 他先打开了储物袋。 五毒道人这些年积攒的家当都在里面。 几十瓶花花绿绿的毒药,一堆品相参差不齐的毒草,几本记录着邪门毒功的玉简,还有一袋灵石,数量不多,品级也不高。 吴耀翻了一遍,对毒药毒草没什么兴趣,但也没有扔掉,留着或许以后有用。 翻到最后,他的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 一本残破的册子,被五毒道人塞在储物袋最深处。 吴耀将它抽出来,入目便是一股古朴沧桑的气息。 封面上依稀可见四个古篆大字。 五毒丹经,他翻开几页,目光微微一动。 这本丹经的内容比他想象的要正派得多。 里面记录的全是以毒入药、以药炼丹的法门。 从最基础的毒草辨识到高深的丹方配伍,层次分明,体系完整。 丹经中记载的几味丹药,甚至有洗髓伐脉、增进修为的功效。 其中有一味丹药名为“五毒归元丹”,需要以五毒精华入药,能帮助炼虚合道的修士突破地仙瓶颈。 五毒道人卡在炼虚合道巅峰多年不得寸进,多半是将希望寄托在了这味丹药上。 只不过他走错了路,一味靠掠夺和邪法强行提升,根基早已歪了。 就算真让他炼成五毒归元丹,也未必能突破那道门槛。 吴耀将丹经收起。 这本册子虽然残破,但对他来说价值不菲。 百目金蜈蚣本身就是五毒之一,若能将丹经中的法门化为己用,说不定真能炼出几味好丹来。 收好丹经,他重新拿起五毒袋,解开袋口往里看了看。 七只色彩斑斓的巨大蜘蛛蜷缩在角落里。 身上缠绕的墨绿色禁制符文尚未解除,八足蜷缩,一动不动,气息微弱。 吴耀将袋口完全打开,妖力探入袋中,在那七只蜘蛛身上一一扫过。 五毒道人下的禁制并不算高明,这老道人的本事大半在毒功上,禁制一道只能说马马虎虎。 吴耀修炼的是斗姆元君所传的正宗星斗法门,妖力中蕴含星辰道韵。 破解这种邪道禁制易如反掌。 不过片刻工夫,七只蜘蛛身上的墨绿色符文便寸寸碎裂,化为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禁制一破,七只蜘蛛几乎是同时苏醒过来。 它们八足齐动,顺着袋口鱼贯而出,落在地上,化作七个女子。 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衣裙依旧鲜艳,只是一个个脸色苍白,脚步虚浮,显然被关了不短的时间。 她们互相搀扶着站稳,看到满地狼藉。 枯萎的野黄花、巨蛇和毒蝎的尸体、远处五毒道人胸口冒着金烟的尸体。 再看看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吴耀,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七个女妖互相对视一眼,齐齐向吴耀盈盈下拜。 穿红衣的那个似乎是七人之首,当先开口道: “多谢恩公救命之恩。我等姐妹本是盘丝洞中修炼的小妖,被那恶道人捉了去,若非恩公出手,只怕凶多吉少。 恩公大恩,我等姐妹愿为恩公当牛做马,以报此恩。” 她声音娇柔,语气诚恳,说完便又拜了下去。 其余六个姐妹也跟着一齐拜倒,七色衣裙铺了一地。 吴耀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不必了。 我跟那五毒道人本就有梁子要了结,救你们不过是顺手为之。 当牛做马就免了,你们自行离去便是。” 红衣女子抬起头,还想再说什么,但见吴耀神色淡淡,显然不是客套推辞,而是真的没打算让她们报答。 她也是个有眼色的,当即不再纠缠,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蛛形令牌,双手奉上。 “恩公高义,我等姐妹不敢强求。 这是我盘丝洞的信物,恩公若有用得着我等姐妹的地方,只需派人持此令牌到盘丝洞传个话,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吴耀接过令牌看了一眼便收了起来,点了点头,示意她们可以走了。 七个蜘蛛精再次施了一礼,化作七道彩色遁光,往山外飞去。 吴耀站在原地目送她们离开,直到七道遁光彻底消失在天边,这才转身走回洞府。 回到洞府,吴耀盘膝坐下,将五毒道人的储物袋彻底清理了一遍。 毒药毒草分门别类收好。 最后将那本残破的《五毒丹经》摊在膝上,从头开始仔细翻阅。 夜明珠的柔光下,古旧的纸页泛着黄,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可辨。 吴耀一页一页地翻着,目光渐渐变得专注而深邃。 这本丹经中记载的丹道体系有些特殊全是些用毒物炼丹之法。 但以毒入药,看似邪门,实则暗合天道。 天下万物,有毒便有解,有杀便有生,端看用的人是何居心。 初步翻阅之后,吴耀将丹经收入怀中,起身走出洞府。 五毒道人的尸体还躺在山腰的碎石堆上,胸口那个窟窿周围的皮肉已被金光灼得焦黑,泛着一股刺鼻的腥臭。 吴耀走到近前,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抬手打出一道金光。 金光落在尸身上,瞬间将整具尸体连同那件破旧道袍一并化为飞灰,山风一吹便散得干干净净,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毁尸灭迹之后,他拿出五毒袋,将散落在地的巨蛇和毒蝎尸体一一收入袋中。 这两只毒物虽已毙命,但毕竟有炼神返虚的修为。 体内的毒囊、毒腺和精血都还保持着活性,正是炼丹的上好材料。 那只金蟾的尸体他也没有落下。 五毒丹经上专门有一页记载了金蟾毒液的提取与入药之法,这金蟾的尸身更是可遇不可求的宝物。 三具毒物尸体被他分门别类安置在五毒袋的不同角落,袋内的毒雾能有效保持它们的毒性不散。 做完这一切,吴耀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回了洞府。 第七章 百鸟粪,前往黑风山 吴耀回到洞府,盘膝坐下,将那本残破的《五毒丹经》重新摊在膝上。 方才只是粗略翻了几页,便已觉得此书不凡,如今静下心来仔细研读,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它。 夜明珠的柔光下,古旧的纸页泛着黄,边角多处残缺,有不少页码已经遗失。 但仅存的文字工整端严。 每一味药材的辨识、每一道丹火的火候、每一方丹药的君臣佐使配伍,都写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 开篇便是一句总纲。 “五毒者,天地之精也。 善用者为药,不善用者为毒。 药毒之间,存乎一心。” 吴耀逐页细读,越看越是心惊。 这本丹经对五毒的研究堪称登峰造极。 光是蜈蚣一味,便记载了三十六种不同的处理方法。 晒干为末可入散剂,酒浸七日可入汤剂,活体制毒可取毒腺,甲壳煅烧可入膏方。 蜘蛛毒液的采集与保存、蛇胆的炮制、蝎尾毒针的淬炼、蟾酥的提取与纯化。 每一种毒物都被剖析到了极致,从毒性药理到丹方应用,体系完备,逻辑严谨。 这不是一本邪书。 写这本丹经的人,一定是个对丹道有着极深理解的宗师级人物。 只不过他所走的路子与正统丹道不同,正统丹道用灵芝仙草,他用五毒之物。 但殊途同归,最终的目的都是炼出能够助人突破、增进修为的丹药。 吴耀这一研究便入了迷。 他将丹经中的每一页都反复研读,遇到残缺不全的地方便结合上下文推测补充,遇到晦涩难懂之处便在石壁上刻字推演。 日升月落,寒暑交替,他除了必要的修炼和饮食之外,几乎所有的时间都扑在了这本丹经上。 一年的工夫,他将丹经中记载的所有药材辨识和炮制之法吃透。 两年的工夫,他将凡俗级别的丹方全部掌握,从最简单的“五毒散”到稍复杂些的“蛇蝎祛风丸”。 每一种丹方的药理和炼制手法都烂熟于心。 到了第三年,他开始着手研究丹经中记载的最高级别丹方。 五毒归元丹。 这味丹药需要集齐五毒精。 以特定的君臣配伍入药,辅以数十味辅料,再用地火配合修士自身的真火炼制七七四十九日方能成丹。 成丹后,能帮助炼虚合道巅峰的修士冲破地仙瓶颈,踏入仙道。 五毒道人花了数百年时间收集五毒,就是为了炼制这味丹药。 可惜,丹经到这里便残缺了。 五毒归元丹之后,明显还有更高层次的丹方,但书页从这里断开,后面的内容早已遗失。 吴耀翻到残卷的最后一页,手指抚过参差不齐的断口,心中涌起一股遗憾。 但转念一想,他又释然了。 单单是这本残卷中记载的内容,已经足够他消化很久。 凡俗级别的丹方虽然对仙道修士用处有限,但其中蕴含的丹道原理和毒物药理,却是可以不断往上推演的。 有了这个根基,日后若能得到更高级别的丹道传承,他也能迅速融会贯通。 吴耀将丹经合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百眼魔君在黄花观中炼制了一种极为厉害的毒药。 对那毒药的描述他至今记忆犹新 山中百鸟粪,扫积上千斤。 是用铜锅煮,煎熬火候匀。 千斤熬一杓,一杓炼三分。 三分还要炒,再煅再重熏。 制成此毒药,贵似宝和珍。 百鸟粪炼毒,这种法子闻所未闻,连五毒丹经上都没有记载。 现在想来,多半是原著里百眼魔君从这本丹经中获得了灵感。 五毒丹经讲究以毒入药,那百眼魔君便举一反三。 将毒物的范围从五毒拓展到了鸟粪上,硬生生搞出了一种独门毒药。 别管这法子多恶心,能让取经团队都着了道,说明药效是真厉害。 “也算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吴耀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不过那是后话。 眼下他还没有丹炉,也没有炼丹的实战经验,空有一肚子理论无处施展。 丹经上讲得再清楚,终究是纸上谈兵,不上手炼几炉丹,永远不知道自己到底掌握了几成。 他需要一个丹炉,更需要一个懂炼丹的人互相切磋印证。 吴耀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是黑风山。 他记得原著里黑风山一带除了熊罴之外,还有两个妖怪与熊罴交好。 一个是白花蛇精,被孙悟空一棒子打死了,另一个是狼妖凌虚子。 这凌虚子虽然也是个炮灰命,但有一点值得注意,他会炼丹。 西游记书中里孙悟空变成金池长老去黑风山赴宴,席上就有一味凌虚子炼的仙丹。 这趟黑风山,非去不可。 吴耀打定主意,将洞府收拾了一番,把五毒丹经和五毒袋贴身收好。 又将这几年攒下的一些灵草灵石一并带上。 本命法衣泛起淡金光芒,脚下生出一道清风,托着他离地而起,朝黑风山的方向飞去。 黑风山与黄花山相隔数千里,但以他如今的修为,御风而行不过半日便到了。 远远望去,黑风山果然山如其名。 整座山通体呈暗黑色,山石漆黑如墨,林木苍郁,山顶常年笼罩着一层乌沉沉的云雾,远远看去颇有几分压抑。 但山间的灵气却出奇地充沛,比起黄花山有过之而无不及,难怪熊罴能在这里修到那般地步。 吴耀降下云头,落在黑风山山腰处。 他之前与熊罴论道时听对方详细描述过黑风洞的位置,所以虽是第一次来,却也不怕找不到路。 沿着一条被踩得平整的山道走了片刻,前方山壁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洞口。 洞口两侧立着两根粗糙的石柱,柱上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黑风洞。 吴耀正要上前叫门,洞里已经传出一声粗犷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吴道友!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话音未落,熊罴那丈余高的魁梧身影便从洞里大踏步走了出来。 几步跨到吴耀面前,伸出蒲扇大的巴掌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也就是吴耀这妖身结实,换个凡人挨这一下,骨头都得散架。 “熊道友,别来无恙。”吴耀笑道。 “好好好,俺好得很!” 熊罴满脸喜色,上下打量着吴耀,忽然眼睛一瞪。 “咦?道友你身上的气息……你到炼虚合道巅峰了?半只脚已经踏进地仙门槛了?” 吴耀点了点头:“差最后一步。这次来找你,正是与此有关。” 熊罴连忙将吴耀往洞里让: “来来来,进来说话。俺这儿虽然简陋,但清静得很,没有人打扰。” 黑风洞内部的格局比黄花山的石洞宽敞得多。 洞厅高达数丈,四壁点着长明灯,正中央一张石桌,桌上还摆着半坛没喝完的蜂蜜酒。 洞厅深处供着一幅三清画像,画像下摆着香案蒲团,收拾得干干净净。 吴耀看了一眼那三清画像,心里暗暗点头。 一个妖怪的洞府里挂着三清像,这熊罴果然是一心向道。 两人在石桌前坐下,熊罴给吴耀倒了一碗蜂蜜酒,迫不及待地问道: “道友方才说跟地仙有关,是怎么个说法?” 吴耀也不绕弯子,将五毒丹经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从五毒道人来犯到他反杀夺宝,再到这几年研习丹经的心得,都告诉了熊罴。 熊罴听得瞪大了眼睛,尤其是听到吴耀用金光神通直接灭杀了五毒道人时,一拍石桌,震得桌上的酒碗都跳了起来。 “杀得好!这种邪修,就该见一个杀一个!” 熊罴愤愤道,随即又好奇地问,“那丹经上真有能助人突破地仙的丹方?” “有。五毒归元丹。” 吴耀道,“不过所需材料颇为繁杂,而且我空有丹方,没有丹炉,也没有炼丹的实战经验。 所以这次来找你,一是叙旧,二是你之前提过那位邻居凌虚子精通炼丹,我想请你引荐一下,登门请教。” 第八章 凌虚子,太清丹鉴 熊罴一听,又是一拍大腿:“这有何难! 那老狼的洞府离俺这儿不过二十里地,俺这就带你去!” 吴耀等的就是这句话。 熊罴是个急性子,当下也不喝酒了,起身便往外走。 吴耀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黑风洞。 熊罴驾起黑风,吴耀御起清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到了黑风山后山。 后山地势比前山更加幽深,古木参天,遮天蔽日,林间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雾气中隐约能看到一处洞府,洞口不大,但洞门修得颇为精致。 两侧刻着松鹤延年的浮雕,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书“凌虚洞”三个字。 洞口还摆着两盆灵草,长得郁郁葱葱,一看就是被人精心照料的。 熊罴大步上前,扯开嗓子就喊:“老狼!老狼!快出来!有贵客到了!” 话音落下没多久,洞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一个瘦削的身影从洞里钻了出来。 这凌虚子是个干瘦的中年道人模样。 穿着一身灰布道袍,头上扎着道髻,尖嘴瘦腮,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 他出门先瞪了熊罴一眼:“你这黑厮,嚎什么嚎,贫道的丹炉都被你嚎得抖了三抖。” 熊罴也不恼,嘿嘿一笑,指着身后的吴耀道: “老狼,这位是俺跟你提过的吴道友,黄花山的百目金蜈蚣。 道友,这便是凌虚子了。” 凌虚子这才将目光转向吴耀,上下打量了一番,神色微微一肃,拱手道: “原来是吴道友。 贫道听熊罴提过多次,说是在天空山听斗姆元君讲道时结识的,道友的修为果然深不可测。” 吴耀还了一礼:“凌道友客气了。 常听熊道友提及道友精通丹道,在下最近偶得了一本丹经,正有些疑惑想向道友请教,不知是否方便。” 凌虚子听到“丹道”二字,眼睛顿时亮了,态度比刚才热络了三分。 侧身让开洞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丹道之事,随时方便。二位请进。” 凌虚子的洞府从外面看着不大,进去之后却别有洞天。 洞厅呈葫芦形,外窄内宽,最深处足有五六丈见方。 四壁被削得平整光滑,嵌着数颗鸽卵大小的夜明珠,光线柔和而不刺眼。 洞厅正中央摆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丹炉,炉身古朴,三足双耳,炉盖上的螭虎钮被摩挲得锃亮,一看就是常年使用的。 丹炉两侧各立着一排木架。 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瓶瓶罐罐和各式药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不浓不淡,闻着便让人心神安宁。 熊罴一进门就大咧咧地往角落的石凳上一坐,显然对这地方熟门熟路。 吴耀则被凌虚子引到丹炉旁的石桌前坐下,石桌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道经。 旁边搁着笔墨和几张写满批注的草纸,看来在他们来之前,凌虚子正在研读经书。 “寒舍简陋,道友莫要见笑。” 凌虚子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收拾了桌上的杂物,又给两人各沏了一碗清茶。 茶汤碧绿,茶香清幽,与满室的药香混在一处,相得益彰。 吴耀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也不多寒暄,直接从怀中取出那本《五毒丹经》,放在石桌上,推到凌虚子面前。 “凌道友,这便是我之前提到的那本丹经。道友先看看。” 凌虚子目光落在封面的四个古篆大字上,眉头微微一挑。 他双手捧起丹经,翻开第一页,只看了几行,神色便郑重起来。 随着一页一页往下翻,他的表情从郑重变成惊讶。 从惊讶变成专注,最后整个人完全沉浸在书页之中,连茶都忘了喝。 熊罴坐得无聊,也凑过来看了两眼,只看了几行便皱着眉头退了回去。 那丹经上写的什么君臣佐使、药性相克、火候文武,在他看来跟天书差不多。 他宁愿回黑风洞扛石头跑山,也不愿意受这份罪。 不过他也识趣,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坐在角落里自顾自地打盹。 过了足足小半个时辰,凌虚子才将丹经合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起头看着吴耀,那双精光闪烁的眼睛里满是复杂的神色。 “吴道友,贫道服了。” 凌虚子将丹经郑重地放回吴耀面前,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几分钦佩。 “贫道的炼丹之法,是早年间偶然从一位游方道士遗落的丹经中学来的,走的是正统道教的路子。 灵芝朱果,人参黄精,以草木金石入药,循规蹈矩,四平八稳。 可道友这本丹经,竟能以五毒入药,化毒为宝,另辟蹊径自成一家,简直是……简直是匪夷所思。” 他顿了顿,指着丹经封面上那几个字道: “单说这蜈蚣一味,贫道以前只在驱虫辟邪的方子里见过,从未想过能用来炼丹。 但这丹经上却将蜈蚣毒液的提取、精炼、配伍写得明明白白,与蝎毒、蛇毒相辅相成,反而能炼制出增进修为的丹药。 这种思路,贫道就算再学一千年也未必想得到。” 吴耀见他这般反应,心中暗暗点头。 这凌虚子不愧是正经钻研丹道的人。 看到好东西的第一反应不是嫉妒也不是贪婪,而是由衷的赞叹和求知。 跟这种人交流,不累。 “凌道友过誉了。”吴耀道,“这本丹经也是我机缘巧合之下所得。 其中精妙之处,我一人闭门造车终究有限。 今日登门,就是想与道友互通有无,一起参详参详。” 凌虚子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双眼放光,当即站起身走到木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个檀木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同样有些年头的道经。 书页泛黄,但保存得比五毒丹经完整得多,封面上用端端正正的楷书写着《太清丹鉴》四个字。 “吴道友以诚待我,贫道也不能小家子气。” 凌虚子将丹鉴放在石桌上,与五毒丹经并排摆在一处,“这是贫道赖以入门的丹经。 虽不是什么稀世秘籍,但其中记载的草木丹道还算系统。 道友若不嫌弃,尽可翻阅。你我两本丹经互相印证,说不定能撞出些新东西来。” 吴耀也不客气,接过太清丹鉴翻看了起来。 这本丹鉴与五毒丹经走了完全不同的路子。 五毒丹经以毒物入药,讲究化毒为用。 太清丹鉴则以草木金石为本,讲究阴阳调和、水火既济。 两者表面上看截然相反,但深究其药理本源,却有许多相通之处。 第九章 得丹炉,互通有无 “妙。” 吴耀翻到一处关于药性相济的论述,抬头道。 “凌道友你看,你丹鉴上说‘寒者热之,热者寒之’,五毒丹经上也有一句‘毒者药之,药者毒之’。 说法不同,道理是一样的。 万物皆有其性,用对了就是药,用错了就是毒。” 凌虚子凑过来一看,拍案叫绝: “正是正是! 贫道以前总觉得五毒入药太过凶险,今日一见才明白。 不是五毒凶险,是贫道的炼丹之法还不够圆融!”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药材炮制聊到火候掌控,从丹方配伍聊到药理本源。 吴耀理论扎实,凌虚子经验丰富,两人互相补充,不知不觉便聊了两个多时辰。 期间熊罴打了两个盹,醒来看他俩还在滔滔不绝地聊,翻了个白眼继续睡。 聊到兴头上,吴耀忽然话锋一转:“凌道友,我有个不情之请。 我想借道友的丹炉,试着炼一炉丹。” 凌虚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摆了摆手:“借什么借,道友不必如此客气。不过……” 他略一沉吟,站起身来走到洞厅角落,从一堆杂物中拖出一只蒙了灰的青铜丹炉。 这只丹炉比正中央那只略小一号,样式却如出一辙,同样的三足双耳,同样的螭虎钮。 只是炉身上多了几道细微的裂纹,看着有些年头了。 “正中央那只丹炉是贫道日常所用,跟贫道多年,用顺手了不好送人。” 凌虚子拍了拍那只蒙灰的丹炉,拂去灰尘,露出下面古朴的铜色。 “这只是贫道早年得的,品相虽不如那只,但在凡俗之中也算顶级的货色。 道友若不嫌弃,这个就送给道友了。” 吴耀仔细打量那只丹炉,炉身虽有几道细纹,但整体完好,炉壁厚实,火道通畅,确实是上好的凡俗丹炉。 在修行界中,法宝级别的丹炉可遇不可求。 绝大多数炼丹之士用的都是凡俗丹炉,而眼前这只在凡俗丹炉中已经算得上顶尖了。 “这怎么好意思。”吴耀连忙推辞,“我只是借来一用,道友何必如此破费。” 凌虚子却不由分说地将丹炉搬到了吴耀面前,正色道:“道友不必推辞。 这本五毒丹经让贫道开了眼界,区区一只丹炉算什么? 再说这也不是什么法宝,就是凡俗之物,不值几个钱。 道友如今正缺丹炉,再去四处寻找又要耽误不知多少时日,收下便是。 你我是同道中人,这些虚礼就不必讲了。” 吴耀见他神色诚恳,知道再推辞反倒显得生分,便不再多言,双手接过丹炉,郑重地道了声谢。 他将这份人情记在了心里。 这丹炉确实不是什么法宝,但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比法宝更贵重。 凌虚子见吴耀收了丹炉,眉开眼笑,又兴致勃勃地拉着吴耀回到石桌前: “来来来,咱们继续方才的话题。道友刚才说到五毒归元丹的君臣配伍,贫道觉得与我丹鉴中的归元丹有些相似之处……” 从这天起,吴耀便暂时在凌虚子的地盘住了下来。 凌虚子的洞府旁边还有一处闲置的小山洞,虽然简陋,但胜在清静,收拾一番便能住人。 熊罴见两人凑在一起天天研究炼丹,也不多打扰,回了黑风洞。 但每隔三五日便过来一趟,有时候带几坛蜂蜜酒,有时候带些山里的野味,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来看看两人又炼出了什么新花样。 吴耀和凌虚子则彻底沉浸在了丹道之中。 两人将五毒丹经和太清丹鉴并排摆在石桌上,逐页对照,逐条印证。 凌虚子的太清丹经共有九九八十一方丹方。 从最低级的辟谷丹、培元丹,到高级的归元丹、凝神丹,层次分明,体系完整。 吴耀的五毒丹经虽然残缺不全,但在毒物入药方面的造诣远超太清丹鉴。 两本丹经互相补充,许多吴耀之前囫囵吞枣没吃透的地方。 在凌虚子的讲解下豁然开朗,而凌虚子也在五毒丹经的启发下解开了好几个困扰多年的难题。 理论吃透之后,便是上手实操。 两人用一大一小两只丹炉,从最简单的丹方开始,一炉一炉地炼。 最先炼的是辟谷丹。 这味丹药是丹道入门的基本功,材料简单,火候要求也不高。 凌虚子先示范了一炉,一边操作一边讲解每一个步骤的要领。 吴耀看了一遍,心中便有了数,上手自己炼了一炉,成丹九枚,品质虽然一般,但一颗废丹都没有。 凌虚子看得连连点头,直说吴耀在丹道上确有天赋。 然后是培元丹、续骨丹、解毒丸,一味比一味复杂。 两人你炼一炉我炼一炉,互相点评,互相切磋。 有时候意见不合,争得面红耳赤,争完之后又各自回去翻丹经找依据,第二天再接着争。 有时候一炉丹炼废了,两人对着炉灰研究了半天,找出问题所在,下一炉便有了进步。 吴耀炼出第一炉五毒散的时候,凌虚子瞪大了眼睛盯着那几颗墨绿色的丹药看了半天,想尝又不敢尝。 吴耀自己先服了一颗,确认无毒无害之后,凌虚子才小心翼翼地捻起一颗放进嘴里。 闭目感受了片刻,猛地睁开眼,拍着大腿连说了三个“妙”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激动得在洞里来回踱步,“五毒散以蜈蚣毒为君,蛇毒为臣。 蝎毒为佐,蜘蛛毒和蟾酥为使,五毒相克又相生,毒性互相牵制,反倒将毒性转化成了药力。 这种思路,正统丹道想都不敢想!” 日复一日,春去秋来。 吴耀在凌虚洞旁的小山洞里一住便是大半年。 这半年里,两人将五毒丹经和太清丹鉴中除了五毒归元丹之外的所有丹药几乎炼了个遍。 吴耀的炼丹手法从生涩到熟练,从熟练到精湛,进步之快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到后来,他与凌虚子同时炼同一味丹药,成丹率和品质已经不相上下。 五毒归元丹两人都没有急着炼。 这味丹药所需的五毒精华太过珍贵。 而且关系到吴耀突破地仙的契机,必须等所有准备万全之后才能动手。 凌虚子在这方面比吴耀还谨慎,反复叮嘱他一定要把辅料备齐,火候摸透,不可贸然开炉。 吴耀将这话记在了心里。 他已经在炼虚合道的巅峰停留得够久了。 突破的契机就在眼前,不能急,更不能出错。 第十章 万事具备,前往盘丝洞 自打炼完了手头能炼的所有丹药,吴耀和凌虚子便将全部精力投到了五毒归元丹上。 这味丹药是五毒丹经中记载的最高级别的丹方,也是吴耀突破地仙的关键所在。 两人都不敢怠慢,将丹方逐字逐句地拆解研读。 从药材的君臣配伍到火候的文武转换。 从每一味毒物的投放顺序到出炉收丹的最佳时机,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了不下数十遍。 凌虚子还将太清丹鉴中关于金石草木入药的论述翻出来对照印证。 虽然两本丹经路子不同,但在药性相济的根本道理上是相通的。 互相参照之下又解开了几个之前没想透的关节。 光纸上谈兵还不够。 凌虚子提议先用普通的五毒之物试炼几炉弱化版的五毒归元丹。 一来检验两人对丹方的理解是否准确,二来也练练手,免得到正式炼制时手生。 吴耀觉得有理,便去山中捉了些寻常的蜈蚣、毒蛇、蝎子、蜘蛛和蟾蜍。 这些凡俗毒物没有修为在身,毒性远不如修炼成精的五毒,但基本的药性相似,用来练手正合适。 两人架起丹炉,按着丹方上的步骤一炉一炉地试。 头一炉火候没控好,文武火转换的时机慢了半拍,炼到一半便烧成了一锅黑渣,满洞焦臭。 第二炉投放顺序出了岔子,五种毒液相冲,在炉中轰然炸开。 炉盖飞出三丈远,凌虚子躲闪不及被炸了一脸灰,胡子都燎焦了半截。 他浑不在意,抹了把脸便蹲在炸裂的丹炉前分析残渣,嘴里念念有词地复盘每一步操作。 吴耀则在石板上逐条记录每一次失败的原因,从火候大小到投放间隔,从毒液比例到搅拌手法,一条一条对照丹方反复修正。 第三炉火候对了,但五种毒液的比例没调好,成丹倒是有成丹。 只是药力驳杂不纯,跟丹方上描述的差了一大截。 两人拿着那几颗灰不溜秋的丹药研究了半天,重新推算了君臣佐使的配比,调整了蜈蚣毒与蛇毒的比例,又试了第四炉。 到第五炉时,两人配合已是行云流水。 凌虚子掌炉控火,吴耀投料掐时,从头到尾没有半分手忙脚乱。 第五炉开炉时,洞内弥漫的终于不是焦臭味,而是一股奇异的药香。 那香气说不上好闻,带着一股淡淡的辛辣,但闻了之后精神为之一振。 炉底躺着六颗黄豆大小的墨绿色丹药,色泽莹润,表面隐隐有微光流转。 卖相比之前那几炉强了不知多少倍。 虽然只是凡俗毒物所炼,药力远不如真正的五毒归元丹,但这至少证明了两人的路子是对的。 凌虚子小心翼翼地将丹药取出,放在掌心端详了半天,激动得手都在抖。 “成了。” 他压低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虽然只是弱化版,但理是通的。照这个路子,真正的五毒归元丹有八成把握。” 吴耀接过丹药细细查看了一番,点了点头。 两人信心大增,又接连试了七八炉,越炼越熟。 到后来,弱化版五毒归元丹的成丹率已经稳定在七成以上。 有几炉品质格外好,成丹后丹药表面竟浮出了一层极淡的纹路,与丹经上描述的“丹纹”有几分相似。 凌虚子说这是手法纯熟后药力自行凝结的表现,说明两人的炼制之法已经摸到了精髓。 弱化版的五毒归元丹虽然不能助人突破地仙瓶颈,但药力不俗,对日常修炼大有裨益。 吴耀分出一些给熊罴送去,熊罴试了一颗。 第二天便兴冲冲地跑过来说丹田里的妖气涨了一大截,浑身舒坦得像是泡了一整夜的温泉,问还有没有。 吴耀笑着又给了他几颗,叮嘱他隔三日服一颗,不可贪多,否则药力堆积反而伤身。 熊罴将丹药小心收好,感激得直拍胸脯,说往后吴道友有什么差遣只管开口。 凌虚子自己也留了几颗,服下后打坐了一夜。 次日醒来便对吴耀说这弱化版的药力比他之前炼的任何一味培元丹药都要强上至少三成。 又花了数日工夫,两人将试炼中积累的经验逐条对照丹方反复印证。 对火候的掌控和投放的时机又做了几处细微的调整,自觉已经将每一个环节都吃透了,方才停了下来。 “差不多了。” 吴耀长吐一口气,目光落在桌上的五毒袋上,“真正的五毒归元丹,可以开始准备了。” 他拿起五毒袋,袋口一开,先将三具毒物尸体依次取了出来。 洞厅内的夜明珠光晕落在尸身上,饶是凌虚子见多识广,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第一具是那接近地仙级的金蟾。 虽已死去多时,尸身却在五毒袋的毒雾滋养下完好如初。 比磨盘还大的一轮蹲伏在地,通体密布暗金色的疙瘩。 每一颗都有鸡子大小,在珠光下泛着沉沉的金属光泽。 凌虚子凑近细看,啧啧称奇:“接近地仙级别的金蟾毒,可遇不可求。 光是这一味,便抵得上寻常毒物百倍。” 第二具是那条巨蛇,水桶粗细,身长三丈有余。 墨绿色的鳞片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油亮坚硬,刀剑难伤。 第三具是那只巨蝎,通体乌黑如墨玉,一双螯钳足有桌面大小。 最可怖的是那根高高翘起的尾钩。 钩尖虽已失去生机,却仍挂着一滴墨绿色的毒液,那毒液凝而不散,落地便将岩石蚀得焦黑翻泡。 凌虚子蹲在三具尸身前看了又看,叹道: “这三具毒物不仅修为高,而且毒腺发达,毒性精纯,正是炼制五毒归元丹的上上之选。” 吴耀将三具毒物尸体一并交到凌虚子手中: “这三味材料的毒液提取和精炼,就拜托道友了。” 凌虚子双手接过,神色郑重: “放心。贫道虽然没处理过这等修为的毒物,但万变不离其宗,丹经上的手法早已滚瓜烂熟。 处理的门道贫道心里有数,最多七日便能处理妥当。” 他顿了顿,又问: “五毒归元丹需要五毒齐备,如今蛇蝎蟾蜍都有了,蜈蚣和蜘蛛呢?” 吴耀道:“我本体便是蜈蚣,炼丹时逼出些毒液和精血即可。 至于蜘蛛毒,我需要去找之前认识的七个蜘蛛精讨一些。” 凌虚子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这半年相处下来,吴耀跟盘丝洞那七个蜘蛛精的渊源。 他多少听熊罴提过几句知道吴耀对她们有救命之恩,讨些蛛毒不是什么难事。 “早去早回。”凌虚子说道,“等你回来,这三味材料应当已经准备好了。” 吴耀将五毒袋和丹经一并留在凌虚子处,只带了那枚蛛形令牌。 他转身出了凌虚洞,本命法衣泛起淡金光芒,脚下生出一道清风,托着他离地而起,朝着盘丝洞的方向飞去。 第十一章 七个小矮子,濯垢泉 吴耀驾着清风一路南行,约莫飞了半个时辰。 前方山势渐渐低缓下来,群山环抱之间露出一处幽深的山谷。 谷中雾气缭绕,隐约可见一片竹林掩映的洞府,洞口上方垂着七道不同颜色的丝幔,赤橙黄绿青蓝紫,在风中轻轻摇曳。 洞前有一条清澈见底的山溪蜿蜒流过,溪水潺潺,水面上漂着几片粉色的桃花瓣。 他在谷口降下遁光,收了法衣上的金光,改为步行往里走。 盘丝洞是七个蜘蛛精的洞府。 他是来讨要蛛毒的是客,直接驾着遁光落到人家洞府门前未免失礼。 山谷中林木茂密,一条碎石铺就的小径蜿蜒通向竹林深处。 吴耀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的景致。 这盘丝洞所在的山谷灵气颇为充沛,虽比不上黄花山那般得天独厚,但也算一处不错的修炼之地。 谷中花草繁茂,蜂蝶成群,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蜜香甜。 正走着,前方忽然窜出几道矮小的身影,一字排开拦在了路中间。 吴耀脚步一顿,低头看去。 那是七个小人,个头最高的也不过二尺五六寸,连三尺都不到,站在路上就像七根矮木桩。 身形虽小,却一个个长得奇形怪状,打扮也各有不同。 领头的一个又矮又胖,圆滚滚的像个蜜罐子,身上裹着一件黄黑相间的短褂。 旁边一个瘦高个,穿着一身青灰色的紧身衣,尖嘴猴腮,两只眼睛又大又凸。 还有一个浑身毛茸茸的,花花绿绿的短袍上满是细密的绒毛,看着就让人想打喷嚏。 其他几个也是各有各的古怪,有的背后长着两对透明的薄翅。 有的胳膊细得像两根枯枝,有的脸上覆着一层油亮亮的蜡黄色硬壳。 七个站在一起,活像七个没长大的孩童。 但身上却都有妖气波动,显然也是修炼有成的妖怪,只是修为尚浅,最多不过炼气化神的层次。 “站住!”领头那个圆滚滚的小人尖声喝道,声音又细又尖,像是蜜蜂振翅的嗡嗡声。 “你是什么人?这里是盘丝洞的地界,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吴耀低头看着这七个小人,心中忽然一动。 七个,七个矮小的妖怪。 盘丝洞,蜘蛛精。 这几个关键词凑在一起,他很快便想起了原著中的一段记载。 盘丝洞的七个蜘蛛精确实收了七个干儿子。 分别是一只蜜蜂、一只蚂蜂、一只虫卢蜂、一只班毛、一只牛蜢、一只抹蜡和一只蜻蜓。 这七个义子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小虫小豸,因机缘巧合得了些灵智。 被七个蜘蛛精收在膝下当干儿子养着,平日里就在盘丝洞附近跑腿打杂。 眼前这七个,相貌古怪,身形矮小,身上又都带着虫类妖气,跟原著里的描述一一对得上。 那个圆滚滚黄黑相间的多半就是蜜蜂,尖嘴猴腮的那个是蚂蜂。 浑身绒毛的是班毛,背后有翅膀的想必是蜻蜓,脸上覆蜡黄色硬壳的自然就是抹蜡了。 吴耀心里有了数,也不跟这几个小妖计较,直接从怀中取出那枚蛛形令牌,亮在他们面前。 令牌不大,通体乌黑,形如一只八足舒张的蜘蛛,背面刻着一个古朴的“蛛”字。 这是红衣女子当日亲手交给他的盘丝洞信物,说是凭此令牌可以在盘丝洞畅通无阻。 果然,七个小人一看到这枚令牌,脸色齐齐一变。 领头的那个圆滚滚凑上前来,踮起脚尖仔细端详了一番。 确认是真物无误后,态度立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脸上的警惕和凶悍瞬间换成了谄媚的笑容。 “哎呀,原来是贵客!小的们有眼无珠,冲撞了贵人,还望贵人恕罪!” 圆滚滚的小人连连作揖,身后六个小人也跟着一齐弯腰,七颗脑袋高低起伏,倒也整齐。 “无妨。”吴耀收起令牌,语气平淡,“带路吧。” 那圆滚滚的小人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殷勤地介绍: “贵人这边请,这条路通往洞府最近。 小的是七兄弟里的老大,叫蜜儿,后面这几个都是俺的兄弟。 俺们都是盘丝洞七位娘娘的义子,平日里就在这谷中守着,替娘娘们看门跑腿。” 其余六个小人跟在后面叽叽喳喳地附和着,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这个说盘丝洞的景致好,那个说娘娘们常常提起贵人,还有一个凑上来问吴耀的令牌是哪个娘娘给的。 吴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脚下不停,很快就穿过了竹林,来到了盘丝洞前。 盘丝洞的洞口比凌虚洞宽敞不少,洞门两侧垂着七色丝幔,每一道丝幔都泛着淡淡的光泽,显然不是凡物。 洞前的石阶打扫得干干净净,石阶两侧摆着几盆奇花异草,开得正盛。 洞口上方挂着一块石匾,刻着“盘丝洞”三个字,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手笔。 蜜儿将他引进盘丝洞。 洞内宽敞明亮,七色蛛丝帷幔将洞厅分隔得错落有致。 石桌石凳擦得一尘不染。 蜜儿踮着脚给吴耀沏了一碗清茶,又端上几碟山果点心,殷勤备至。 “贵人稍坐片刻,” 蜜儿放下茶碗,拱了拱手,“俺这就去濯垢泉通报七位娘娘。 只是濯垢泉离这儿有些路程,来回少说也得半日工夫,劳烦贵人耐心等候。” 吴耀端起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半日? 他此番出来是为了尽快集齐五毒归元丹的材料。 凌虚子那边还在等他回去开炉,若是平白耽误半日光景实在不值。 再说他只是要几瓶蛛毒,也不是什么需要七个蜘蛛精盛装相迎的大事。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来: “不必了,你告诉我濯垢泉在哪个方向,我自己过去便是。” 蜜儿闻言愣了一下,和身后几个兄弟面面相觑。 濯垢泉是七位娘娘沐浴的地方,外人不便靠近,但眼前这位手持娘娘亲赐令牌,算不得外人。 他犹豫片刻,到底没敢阻拦,踮着脚往山谷东边一指: “贵人沿着山溪往东,出了谷口再走三百里路,看见一道热气蒸腾的山涧便是濯垢泉了。” 吴耀点了点头,也不多留,转身出了盘丝洞。 出了谷口,他催动本命法衣,脚下清风托起,贴着山脊低空飞掠,不过盏茶工夫便望见了蜜儿所说的那道山涧。 前方山崖夹峙之间,一道天然温泉水涧热气蒸腾,白雾袅袅如仙境。 水涧四周山壁上藤萝翠绿,被水汽一蒸,花香四溢。 涧水清澈见底,五彩鹅卵石在氤氲热气中泛着温润光泽。 吴耀在百步之外便收了遁光,落地步行。 他是来讨蛛毒的,该避嫌的还是要避嫌。 他在一处山石后站定,运起气力朝水涧方向朗声道: “黄花山吴耀,有事求见盘丝洞七位道友。” 第十二章 金乌遗址,师兄妹 吴耀的声音在山涧中回荡,穿过层层水雾,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濯垢泉中。 温泉水面上蒸腾着白蒙蒙的热气,七颗乌黑如瀑的秀发散在水面上,水汽氤氲间隐约能看见七张被热水泡得微微泛红的脸庞。 听到岸上传来的声音,七个蜘蛛精先是一惊,本能地将身子往水里沉了沉。 但等听清“黄花山”三个字时,七人脸上的惊色瞬间变成了喜色。 “是恩公!” “恩公怎么来了?” “快,快穿衣服!” 水花四溅,七个女妖手忙脚乱地从温泉中出来。 七色衣裙就叠放在岸边的青石上,被温泉的热气熏得暖烘烘的。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七人便已穿戴整齐。 湿漉漉的长发来不及梳理,就这么披散在肩头。 衬得她们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妩媚,多了几分不加修饰的天然之态。 红衣女子当先走出水雾,一眼便看到了站在山石旁的吴耀。 她面上绽开笑容,快步迎上来行了一礼,身后六个姐妹也鱼贯而出,七色衣裙在温泉的白雾中格外鲜亮。 “恩公,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红衣女子问道,语气中既有惊喜也有几分担忧,“如此匆忙,可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其余六个蜘蛛精也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 黄衣的则探头往吴耀身后看了看,见只有他一个人,好奇道:“恩公是一个人来的?” 吴耀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紧张: “不是什么大事。 我正在炼制一炉丹药,需要五毒精华入药。 眼下蜈蚣、蛇、蝎、蟾蜍四味都已齐备,唯独缺了蜘蛛毒,所以来找你们讨一些。” 这话一出,七个蜘蛛精顿时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哭笑不得。 红衣女子忍不住笑道:“恩公要蛛毒,派人传个话便是,哪用得着亲自跑一趟。” “就是就是,”穿黄衣的抢着道,“恩公也太客气了。” 吴耀抬手止住了她们七嘴八舌的话头,正色道: “还有一件事。你们不必再叫我恩公了。 当年在天空山黄花洞前,你我都曾听斗姆元君讲道,算起来也是同门之缘。 若不嫌弃,日后便叫我一声师兄吧。” 七个蜘蛛精面面相觑。 她们是在天空山见过吴耀不假,但当时不过是萍水相逢,连话都没说上一句。 后来被五毒道人所擒,也是吴耀顺手相救。 在她们心里,吴耀一直是高高在上的救命恩人,突然要改口叫师兄,反倒让她们有些受宠若惊。 红衣女子最先反应过来,眼角微微泛红,郑重地行了一礼: “师……师兄。既如此,小妹便斗胆叫了。 往后师兄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我七姐妹绝无二话。” 其余六人也齐齐敛衽行礼,依次叫了一声师兄。 这一声师兄叫出口,气氛顿时比方才亲近了不少。 之前恩公长恩公短,虽然感激,终究隔着一层。 如今改口叫师兄,便像是从外客变成了自家人。 吴耀点了点头。 他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 心里却觉得这事顺理成章。 原著里百眼魔君本就是七个蜘蛛精的师兄,如今不过是提前把这段关系定下来罢了。 “那就不耽误了。” 吴耀取出七只早就备好的水晶瓶,“我需要你们每人取一些本命蛛毒,量不用多,但品质要纯。” 七个蜘蛛精二话不说,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下一秒,七人同时掐诀,周身妖气涌动作响,七道光芒闪过,原地站着的七个娇俏女子瞬间化作了七只色彩斑斓的巨大蜘蛛。 赤橙黄绿青蓝紫,七只蜘蛛在温泉边的青石上一字排开。 每一只都有磨盘大小,八足修长,通体覆盖着一层细腻的绒毛,在日光下泛着各自独有的光泽。 红蛛通体赤红如玛瑙,橙蛛橙黄如蜜蜡,黄蛛灿若真金。 绿蛛翠如碧玉,青蛛青得像是雨后的苔痕,蓝蛛蓝汪汪的像一块蓝宝石,紫蛛则泛着华贵的紫罗兰色。 七色交织在一起,倒有几分像是彩虹落到了地上。 红蛛最先动作,它微微弓起腹部,八足扣紧青石,口器中缓缓滴出一滴粘稠的赤红色毒液。 那毒液晶莹剔透,在日光下折射出宝石般的光泽,轻轻落入吴耀手中的水晶瓶里。 接着是橙蛛,她的毒液色泽偏橙,比红蛛的略浅一些,但同样纯净无瑕。 黄蛛的毒液金黄透亮,像是液态的黄金,滴入瓶中的声音清脆如磬。 绿蛛的毒液碧绿如翡翠,毒性浓郁得连空气都微微扭曲了一下。 青蛛的毒液色泽最淡,几乎透明,但落在瓶中却沉甸甸的,分量比前三瓶都要重上三分。 蓝蛛和紫蛛排在最后,一个蓝如深海,一个紫似陈酿。 七瓶毒液并排放在一起,七色斑斓,煞是好看。 七只蜘蛛吐完毒液,又齐齐掐诀化回人形。 这一来一去消耗了不少元气,七个女妖的脸色都比方才又白了几分,但谁也没有半分不情愿的意思。 红衣女子拢了拢散落的长发,笑道:“师兄,够不够?不够的话我们再取些。” 吴耀将七只水晶瓶仔细封好,收入怀中,点了点头:“足够了。此番多谢七位师妹。” “师兄又说见外话。” 红衣女子嗔了一句,随即朝身后的温泉指了指,眼波流转,笑盈盈地说道。 “师兄既然来了,不如留下来洗个澡再走? 这濯垢泉可是天上仙女沐浴的地方,池底下有地火暖泉,常年恒温,泡上一泡浑身的筋骨都舒坦。 以前这里是七位仙姑的浴池,后来不知为何仙姑们走了,这地方便空了下来,便宜了我们姐妹。” 吴耀闻言,目光往温泉那边扫了一眼。 濯垢泉。 这个名字他当然记得。 原著里濯垢泉本是天上七仙女的浴池,后来被七个蜘蛛精占了去,七仙女倒是另寻了别处。 他前世读西游时对这个细节印象不深,但此刻站在濯垢泉边,丹田内的妖力却轻轻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 他仔细感受了一番,果然感应到泉眼深处隐隐有一股极其晦涩的纯阳气息。 被层层地脉和水汽遮蔽着,若非百目金蜈蚣天生对灵气感应敏锐,几乎察觉不到。 那股气息的层次极高,远超地仙天仙,像是什么古老神物遗留下来的痕迹。 金乌,吴耀心中浮现出这两个字。 濯垢泉的来历,在后世有一种说法与金乌有关。 当然这只是一个说法,未必是真相,但无论如何,这泉眼底下的东西绝对不简单。 若能深入探查一番,说不定真能撞上什么机缘。 只是眼下还不是时候。 五毒归元丹的材料已备齐,凌虚子还在洞中等他回去开炉。 突破地仙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这濯垢泉的机缘以后再来探查不迟。 “好意心领了。” 吴耀收回目光,对红衣女子道,“不过我确实有要事在身,耽搁不得。 等炼完丹,若得空闲,再来叨扰。” 红衣女子见他神色郑重,知道不是客套推辞,便也不再多留,只盈盈一礼: “那师兄早去早回,盘丝洞的大门随时为师兄敞着。” 其余六个蜘蛛精也齐齐行礼送别。 吴耀朝她们点了点头,心念一动。 本命法衣泛起淡金光芒,脚下生出一道清风,托着他离地而起,化作一道金光朝凌虚洞的方向飞掠而去。 七个蜘蛛精站在濯垢泉边,目送那道金光消失在云层之中。 黄衣蜘蛛精忽然叹了口气:“咱们这位师兄,可真是个修炼狂人。连天上的仙女池都留不住他。” 红衣女子收回目光,嘴角仍带着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若非如此,他又怎么能在短短数年里修到炼虚合道巅峰? 走吧,咱们也该回去修炼了。 师兄都快突破地仙了,咱们几个当师妹的,总不能拖后腿。” 七人相视一笑,化作七道遁光,朝盘丝洞的方向飞去。 第十三章 洪荒异种的特殊 ,至阳之毒 吴耀一路御风疾行,回到凌虚洞时,洞口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珠光。 推门进去,一股浓烈而纯粹的药气扑面而来。 不是寻常药材熬煮时的浊气。 而是一种层次分明、清冽如酒的冷香,闻了之后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几分。 凌虚子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石桌前,灰布道袍的袖子高高挽到肘弯以上,露出两条干瘦却稳当的手臂。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瘦削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但双眼精光闪烁,精神头十足。 “道友回来得正好。” 凌虚子侧身让开,露出石桌上整整齐齐摆放着的三只玉瓶和一方玉匣。 三只玉瓶都是上好的羊脂白玉质地,瓶身半透明,隐约能看到瓶中液体的颜色和分量。 玉匣则通体墨绿,触手冰凉,匣盖紧闭,一丝气息都不曾外泄。 “幸不辱命。” 凌虚子指着石桌上的成果,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得。 “金蟾毒以文火慢熬七日,去芜存菁,得精毒三两。 巨蛇毒囊先去了鳞再取汁,滤了三遍,得精毒四两。 蝎尾毒针毒性最强,贫道单独处理,用寒玉为砧、银刀为刃,取毒针尖端的精华,得了二两。 三味毒液都已按丹方上的要求精炼完毕。” 吴耀拿起玉瓶一一查看。 金蟾毒液色如金浆,在瓶中缓缓流转,触手温热,隐约能感应到其中残存的接近地仙级威压。 蛇毒深碧如潭,稠而不凝,轻轻一晃便翻起层层墨绿色的涟漪。 蝎毒最是霸道,墨绿色的毒液被盛在玉匣之中,匣盖只开了一条缝,便有一股辛辣的腥气直冲鼻腔。 吴耀点了点头,将三瓶毒液放回原处,又从怀中取出七只水晶瓶,一字排开放在石桌上。 七色蛛毒在珠光下折射出斑斓的光芒,赤如熔岩,橙如蜜蜡,黄如琥珀,绿如翡翠,青如湖水,蓝如深海,紫如陈酿。 七色交织,与旁边三只玉瓶摆在一处。 “好纯的蛛毒。” 凌虚子凑近端详,啧啧称奇,“这七个蜘蛛精的修为虽不算高。 但本命蛛毒凝练得极为纯净,而且七色毒性各异却又同出一源。 这种材料,有钱都未必买得到。” 吴耀没有多言,将七只水晶瓶也一并放在石桌上,然后往后退了两步。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妖气涌动,身上那件金色法衣光芒大盛。 下一秒,他的身形在人形与妖形之间剧烈扭曲。 衣袍翻飞间整个人骤然化作了一条长达数丈的巨大蜈蚣,通体覆盖着暗金色的甲壳,每一节甲壳上都嵌着一只紧闭的金目。 百足齐齐划动,洞内的珠光被甲壳折射成无数道碎金,映得整座洞府忽明忽暗。 凌虚子虽然早就知道吴耀的根脚。 但亲眼见他现出本体,还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洪荒异种的威压不是闹着玩的。 那股扑面而来的古老气息。 仿佛眼前的不是一只蜈蚣,而是一条从开天辟地之时便蛰伏在深山中的远古异兽。 吴耀稳住本体,将心神沉入丹田,催动体内妖力逼向毒腺。 百足之虫的毒腺位于颚牙根部,与他心神相连,平日里蕴养在妖力之中,毒性日积月累愈发精纯。 此刻他主动逼迫,暗金色的毒液从颚牙尖端缓缓渗出,一滴,两滴,三滴。 每一滴都有鸽卵大小,沉重异常,落在凌虚子早已备好的玉瓶中,发出叮咚脆响。 凌虚子捧着玉瓶,目光紧紧盯着瓶中那团暗金色的毒液。 忽然,他眉头一皱,凑近瓶口嗅了嗅,又伸出手掌在瓶口上方虚虚按了按,脸色猛然一变。 “这……不对。” 凌虚子抬起头,声音都有些发颤,“道友,你这蜈蚣毒中怎么带着一股至阳之气?” 他将玉瓶放在石桌上,后退两步,指着瓶中那团暗金色的毒液道: “你看这毒液,外层是暗金之色,但核心处隐隐泛着一层赤金色的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这不是寻常的五毒之毒。 蛇毒、蝎毒、蛛毒、蟾毒,这四味都是至阴至寒之物。 可你这蜈蚣毒,非但不阴,反而阳刚霸道,跟其他四味截然相反!” 吴耀闻言,重新化作道体,走过去拿起玉瓶细看。 果然,那团暗金色的毒液深处,有一缕极淡的赤金色光丝在缓缓流转,若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他将心神探入其中,只觉一股温热而刚正的气息扑面而来,与他修炼金光神通时的感觉如出一辙。 百目金蜈蚣,百足之虫,至阳之物。 这份至阳之气是刻在他根脚本源里的东西,不需要刻意修炼便自然融入妖力和毒液之中。 之前他没有特意逼出过本命毒液,所以一直没有发现这一点。 吴耀将玉瓶放回桌上,神色平静: “五毒之中唯蜈蚣属阳,百目金蜈蚣又是洪荒异种阳气更甚。 但这份至阳之气融在毒液中,并非坏事。” “何止不是坏事!” 凌虚子猛地一拍石桌,震得那些玉瓶齐齐跳了一下。 他在洞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住,转身对着吴耀,双眼亮得惊人。 “道友你可知道,五毒归元丹最难的地方在哪里? 就在五毒的毒性相冲!蛇蝎蟾蛛四毒皆是阴毒。 单用一味便是大补,但四毒混在一起,阴上加阴,稍有不慎便会在炉中结成阴煞,前功尽弃。 我们之前试炼弱化版时为什么炸了那么多炉? 归根结底就是阴毒太盛,阴阳失衡!” 他指着吴耀那瓶暗金色的蜈蚣毒,声音越来越高: “可你这至阳之毒一加入,恰好以阳制阴,调和四毒! 就像,就像太清丹鉴上说的,‘孤阴不生,独阳不长,阴阳相合,方为大道’。 五毒丹经上没写这一层,多半是因为寻常蜈蚣毒根本没有这种至阳之气。 创此丹方的人根本没想到世上还有百目金蜈蚣这种洪荒异种! 道友,你这是误打误撞,把这张丹方给补全了!” 吴耀听完这番话,低头看了看那瓶暗金色的毒液,嘴角也不由得微微扬起。 这倒真是个意外之喜。 他原本只是想用自身的蜈蚣毒凑齐五毒,没想到反而因为至阳之气的存在,将这味五毒归元丹的药性提升了一个层次。 “天意如此。” 吴耀收起玉瓶,将石桌上的所有材料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无一遗漏,抬头对凌虚子道。 “择日不如撞日。材料既已齐备,今日便开炉。” 第十四章 丹成九转 凌虚子二话不说,便向洞府中央的丹炉走去。 将那只青铜丹炉从洞厅中央搬到了洞外的平地上。 凌虚子一边搬一边解释: “五毒归元丹药力太猛,若在洞内开炉,毒气散不出去,万一炸了炉,咱俩都没地方跑。 放在室外,上有天光,下有地脉,更利于调和阴阳。” 洞外的平地早已被凌虚子修整过,地面平整,四周围着一圈矮石墙,头顶没有树木遮挡,天光直泻而下。 吴耀将丹炉安放在正中央,炉底的三足深陷土中,与地脉相连。 凌虚子又在丹炉四周布了一圈简易的聚灵阵。 七八颗灵石嵌在阵眼上,虽然品级不高,但维持七七四十九日的消耗绰绰有余。 一切准备就绪,吴耀盘膝坐在丹炉正前方,双手结印,心神沉入炉中。 他没有急着开火,而是按照丹经上的说法。 先用神魂将整座丹炉从内到外感应了一遍。 确认炉壁没有暗伤,火道通畅无阻,炉盖严丝合缝。 这才缓缓抬起右手,一掌拍在炉底的引火口上。 “起。” 地脉之中蕴藏的地火被他以妖力牵引而出。 顺着炉底的火道涌入炉膛,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炉底,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与此同时,吴耀张口吐出一道本命真火。 那是他修炼金光神通多年淬炼出的金色火焰,温度比地火高出数倍不止,一入炉膛便将整座丹炉映得金光灿灿。 地火与真火叠加,炉内温度急速攀升,青铜炉壁很快便从暗绿色烧成了暗红色。 凌虚子站在一旁护法,手中捧着一本摊开的笔记,那是两人在试炼弱化版时逐条记录的经验总结。 他一边看炉火,一边对照笔记,随时准备提醒吴耀调整火候。 第一阶段是文火温炉。 吴耀将火焰控制在中低温,让丹炉内外均匀受热。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三日,期间他几乎没有合眼。 心神始终绷着一根弦,感应着炉壁上每一处细微的温差,随时调整火势。 到第三日傍晚,丹炉内外通体透亮,炉壁上隐约浮现出青铜本身的花纹,温炉才算完成。 第二阶段是逐味投料。 吴耀按照丹方上标注的顺序,先投辅料。 九叶灵芝、百年首乌、地髓黄精、赤阳草…… 二十余味灵药依次投入炉中,每一味投入的时机和位置都有讲究。 凌虚子在旁边掐着时辰报药名,声音平稳有力,像是在念一篇古老的祭文。 辅料熔成药液之后,便是五毒精华的投入。 这一步是整炉丹药成败的关键。吴耀深吸一口气,先拿起那只墨绿色的玉匣,打开匣盖,将蝎毒缓缓注入炉中。 墨绿色的毒液落入药液,瞬间炸开一团绿雾,整座丹炉都震了一下。 紧接着是蛇毒,深碧色的毒液入炉,与蝎毒交织缠绕,两股阴毒之气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吴耀面不改色,紧跟着投入蟾毒。 金色的蟾毒如同一团烈日落入碧绿的毒海,将前两股毒气压得齐齐一滞。 然后是他的蜈蚣毒。 暗金色的毒液裹挟着一缕赤金色的至阳之气,如同一柄烧红的剑,直直刺入毒液中央。 阴阳相撞的瞬间,炉内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青铜炉盖被震得跳了一跳,炉膛中金光与绿光激烈交锋,整座丹炉都在微微颤抖。 “稳住!”凌虚子低喝一声。 吴耀没有慌。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步,双手稳稳地按住炉盖。 心神如一根定海神针般扎入炉中,以自身妖力为媒介,引导阴阳二气相互渗透而非相互排斥。 金光与绿光在炉中僵持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终于缓缓交融,化作一团温润的暗金色药液。 最后投入的是七色蛛毒。 七种毒液依次入炉,赤橙黄绿青蓝紫,像是七道彩虹没入金绿色的熔炉之中。 所有材料投放完毕,丹炉内的药液终于稳定下来,缓缓旋转着,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药香。 那香气既非花草的清香,也非毒物的腥臭。 而是一种温润厚重、令人心神安宁的气息,仿佛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生机。 凌虚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最难的一关过了。接下来便是温养。” 第三阶段是文火温养。 吴耀将火势降到最低,只用地火的余温缓缓烘烤,真火则收敛到极小的一团,悬在药液上方缓缓旋转。 这个阶段考验的不是控火技巧,而是耐心。 七七四十九日的漫长温养,火候不能大一分也不能小一分,稍有波动便前功尽弃。 吴耀盘膝坐在丹炉前,如同一尊石雕,纹丝不动。 凌虚子也没有离去,在丹炉旁另铺了一块蒲团,日夜不离地守在旁边。 两人轮流盯着炉火,渴了饮山泉,饿了服一颗辟谷丹,困了就地打坐片刻权当休息。 熊罴来了两趟,见两人这般阵仗,也不敢打扰,悄悄在洞外放了几坛蜂蜜酒便退走了。 炉中药液在文火的温养下缓缓发生变化。 头七日,药液呈浑浊的暗金色,表面翻涌着细密的气泡。 第二个七日,气泡渐渐消失,药液变得澄澈起来,暗金之色中开始透出一缕温润的莹光。 第三个七日,药液自行分化,凝成了九团大小均匀的金色液珠。 每一团都有拇指大小,在炉中缓缓旋转,彼此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到第四十九日傍晚,凌虚子忽然睁开闭了许久的眼睛,望向丹炉顶上的天空。 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四面八方的云层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动着,缓缓朝凌虚洞上空汇聚。 云层不厚,却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与普通乌云截然不同。 “丹劫将至。” 凌虚子压低声音,语气中既有紧张也有兴奋,“五毒归元丹已入地仙级别,成丹之时会引动天地感应。 这劫云虽不是真正的天劫,但也非同小可。 道友,收丹吧!” 吴耀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霍然睁开双眼,双手掐出一个繁复的收丹诀,口中沉声喝道:“开!” 青铜炉盖轰然飞起,一道粗壮的金色光柱从炉中冲天而起,直贯云霄。 光柱之中,九颗龙眼大小的丹药悬浮在半空。 每一颗都通体浑圆,表面流转着一层内敛的暗金色光芒,丹药表面隐约可见细密的纹路。 那是丹纹,唯有品质上佳的丹药才会出现。 九颗丹药环绕成圈,缓缓旋转,发出一阵悠长如钟鸣的嗡响。 天空中的金色云层被光柱一冲,翻滚了几下,终究没有劈下雷霆,反而缓缓散开,露出云后的一片澄澈星空。 星光洒落在九颗丹药上,暗金色的丹身被星光一照,愈发显得深沉内敛,温润如玉。 凌虚子仰头望着那九颗丹药,双手都在颤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丹成九颗,颗颗都有丹纹……阴阳调和之功,品质比丹经上描述的上等还要高出三分。 道友,你这炉五毒归元丹,堪称凡俗丹道的巅峰之作了。” 吴耀取出早就备好的玉瓶,将九颗丹药一颗一颗收入瓶中。 丹药入手温热,隔着玉瓶都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药力。 他低头看了片刻,取出两颗递给凌虚子。 凌虚子连忙推辞:“这怎么使得!五毒归元丹是要助你突破地仙的。” “没有道友相助,便没有这炉丹药。” 吴耀将两颗丹药塞进凌虚子手中,语气平淡却不容推辞。 “道友也在炼虚合道停留多年,这两颗归元丹,或许也能助你一臂之力。” 凌虚子捧着两颗暗金色的丹药,张了张嘴,到底没再推辞。 他将丹药小心收好,郑重地朝吴耀行了一礼。 第十五章 赠丹,闭关 丹成之后,凌虚洞外的平地上仍旧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丹炉的余温尚未散尽,炉壁上那层暗红色的火光渐渐褪去,恢复青铜原本的古朴色泽。 凌虚子站在丹炉旁,伸手抚过炉身,指尖感受到的温热像是最后的一点余韵。 吴耀将盛放归元丹的玉瓶封好,又走到那座陪伴了他大半年的小号青铜丹炉前。 这座丹炉是凌虚子当初执意相赠的,虽说只是凡俗之物,但炉壁厚实、火道通畅,在凡俗丹炉中已算顶尖。 他拍了拍炉身,将丹炉收入储物袋中,转身对凌虚子郑重行了一礼。 “此番炼丹,全仗道友鼎力相助。这份情谊,我记下了。” 凌虚子连忙扶住他的手臂,瘦削的脸上露出几分不自在的神色,嘴里嘟囔道: “道友说哪里话。 若非你以诚相待,将五毒丹经毫无保留地给贫道看,贫道这大半年的丹道造诣也不会精进至此。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 “今日暂且别过。” 吴耀道,“待我突破之后,再来与道友叙旧。” 凌虚子点了点头,将吴耀送到洞外,站在那两盆灵草旁边目送他驾起遁光。 清风托着那道金色的身影扶摇直上,转瞬便消失在天际。 凌虚子负手站了片刻,忽然转身快步走回洞中。 嘴里念叨着“方才收丹的手法好像还有改进的余地”,一头扎进了满桌的丹经之中。 吴耀离开凌虚洞后,没有直接回黄花山,而是先绕道去了黑风山。 他与熊罴相交多年,此番突破地仙事关重大,于情于理都该知会一声。 况且五毒归元丹已成,他就打算分给熊罴两颗。 这黑熊精根基扎实,修炼也勤勉,只是缺了些外力辅助,有了归元丹相助,说不定也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遁光尚未落稳,黑风洞中便涌出一团黑风。 熊罴那丈余高的身影从黑风中踏出,声如洪钟:“吴道友!你可算来了!” 他几步跨到吴耀面前,蒲扇大的巴掌在吴耀肩上连拍了两下,震得旁边的树叶簌簌往下掉。 “俺隔着几十里就闻到你身上那股药香了。” 熊罴咧着大嘴笑道,“前几日又见凌虚洞方向金光冲天、云层聚散,俺就知道那五毒归元丹成了。 今日你来找俺,可是准备回山突破?” 吴耀点了点头:“正是。” 他从怀中取出玉瓶,倒出两颗暗金色的归元丹。 丹药在掌心中滴溜溜转了两圈,丹纹在日光下泛起层层内敛的莹光。 他将两颗丹药递到熊罴面前。 “这两颗归元丹,你收好。 你的修为也到了炼虚合道的瓶颈,若遇契机,或许能借此突破。” 熊罴低头看着那两颗丹药,喉结动了动,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修炼了数百年,从一头浑浑噩噩的黑熊修到如今的地步,靠的是日复一日扛石头跑山的笨功夫。 其间也不是没想过借助丹药之力,但一来没有门路,二来也不屑与那些吃人喝血的妖怪为伍。 眼前这两颗归元丹,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贵重的东西。 “道友,”熊罴的声音少见地低了几分,“你这人情,俺熊罴这辈子怕是还不完了。” “不用还。”吴耀将丹药塞进他手里,语气平淡却认真。 “当年在黄花山上我跟你说过,你我虽出身妖类,但都有向道之心,这条路本就孤独,理当互相扶持。” 熊罴攥着丹药,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闪着光: “成。道友此番回去闭关,黄花山那边的事你不用挂心。 若有什么不长眼的东西来搅扰,俺替你打发了。” 吴耀笑了一声,朝他拱了拱手,转身驾起遁光,朝黄花山飞去。 回到黄花山时已是暮色四合。 漫山遍野的野黄花在夕阳下摇成一片金色的海,山巅的石洞还是他离开时的模样。 洞口杂草掩映,洞内夜明珠的柔光透过石缝泄出几缕微光。 他从天空山听道归来便在此处落脚,这一晃便是数年。 今日再回来,心境已与当初截然不同。 入洞之后,吴耀先将洞府内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人来过。 他在洞口布了一道简易的禁制,又用几块巨石封住入口,只留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闭关突破不比寻常修炼,容不得半点干扰。 熊罴虽说会替他守着,但黄花山与黑风山毕竟相隔数千里,远水救不了近火,还得靠自己。 一切准备就绪后,吴耀在洞府最深处的石室中盘膝坐下。 石室四壁被他削得平整光滑,地面铺了一层干草,头顶嵌着一颗夜明珠,光线柔和而不刺眼。 他将盛放归元丹的玉瓶放在身前,没有急着服药,而是先闭目调息,将心神从连日奔波的纷扰中收拢回来。 这一坐便是三日。 他静静地运转妖力,让体内的经脉一条一条松弛下来。 让丹田中的妖力从连日炼丹的躁动中平复到最安稳的状态。 直到第三日深夜,他感觉浑身上下每一处穴窍都调整到了巅峰。 方才睁开双眼,从玉瓶中取出一颗五毒归元丹。 暗金色的丹药静静躺在掌心,丹纹在珠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隔着薄薄的丹皮,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药力。 阴阳相合,五毒齐备,这便是五毒归元丹的玄妙所在。 吴耀将丹药纳入口中,仰头咽下。 丹药入喉的瞬间,一股温热的药力便在他的丹田中炸开。 那不是寻常丹药的温吞之感,而像是一座沉寂了万年的火山忽然苏醒,滚烫的岩浆顺着经脉奔涌而出,瞬间冲遍四肢百骸。 五毒精华在药力的裹挟下各自化开。 金蟾的阴寒如千年寒潭,蜈蚣的至阳如烈日熔金,蛇蝎的阴毒如万针刺穴,蛛毒的生命之力又像春风化雨般滋养着被药力撕裂的经脉。 阴阳二气在他体内激烈交锋。 每一次碰撞都让他的丹田剧震,经脉像是被火烧过又被冰水浇透,反复淬炼,层层递进。 剧烈的痛楚和舒畅交替袭来,好几次经脉几乎要被撑裂。 但每一次都被蛛毒的生命之力及时修复,修复后的经脉比之前更加宽阔坚韧。 吴耀紧守心神,引导着药力沿周天运转。 一圈,两圈,三圈。 每一次运转都将药力炼化一分,每一次炼化都让丹田中的妖力更加凝实。 凡俗四境他已走到尽头,此刻要做的不是积蓄更多力量,而是将现有的力量从量变推向质变。 第十六章 地仙成,地仙之祖的格局 日升月落,寒暑交替。 吴耀盘膝坐在石室中,如同一尊石雕,纹丝不动。 洞外的野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循环往复了整整九轮。 九年光阴在闭关中不过弹指一挥。 当体内的妖力终于达到那个临界点时,石室顶上的夜明珠忽然暗淡了一瞬。 整座黄花山都在微微颤抖。 天空中不知何时聚起了厚重的乌云,云层如同一口倒扣的黑锅,将整座山头罩得严严实实。 云层深处雷光隐隐,沉闷的轰鸣声一阵紧过一阵。 那不是寻常的雷雨,而是天道感应到有人即将脱凡入仙、降下的雷劫。 雷劫与天劫不同。 天劫是天道对逆天而行的惩罚,雷罚则是天道对脱凡入仙者的最后一道考验。 过得去便位列仙班,过不去便前功尽弃,轻则修为跌落,重则形神俱灭。 吴耀睁开双眼,眼中金光一闪而逝。 他感受着头顶云层中那股浩荡的天地之威,心中却平静如水。 九年的水磨工夫,他体内的妖力早已不是当年刚入炼虚合道时的模样。 每一寸经脉都被药力反复淬炼过,丹田中的妖力凝实到近乎固态,浑身上下的气息浑然一体,圆融无碍。 根基扎实,便无惧雷罚。 他站起身来,九年未动的骨节发出一串清脆的爆鸣。 身上的本命法衣感应到主人的战意,金光流转,百目纹路次第亮起。 他迈步走出洞府,站在山巅那块平整的青石上,仰头望向天空中翻滚的雷云。 第一道雷霆劈落时,整座黄花山都被照得惨白。 那雷霆呈紫金之色,粗如水桶,裹挟着毁天灭地之威,直直朝吴耀天灵劈下。 吴耀不闪不避,双臂抬起,法衣下的百只金目同时睁开。 刺目的金光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迸射而出,在他头顶凝成一道金光护罩。 雷霆轰在护罩上,炸开漫天紫金色的电弧,护罩纹丝不动。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天穹像是被捅破了一个窟窿,紫金色的雷霆一道接一道地劈落,一道比一道粗,一道比一道猛。 吴耀脚下的青石已经开始龟裂,山巅的碎石被震得四处飞溅,但金光护罩始终稳如磐石,没有一丝裂缝。 第七道雷霆落下时,吴耀忽然收了护罩,任由那道雷霆劈在自己身上。 紫金色的电弧在他体表跳跃闪烁,百目金蜈蚣的妖身硬生生扛下了这一击。 他的皮肤表面被劈出了几道焦黑的纹路,但那些纹路很快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的皮肤比之前更加莹润坚韧。 雷罚之力渗入经脉,与他体内的妖力交织碰撞,最后竟被他的妖力强行炼化,化作了自身的修为。 雷劫,罚的是根基不稳之辈。 对于根基扎实的修士而言,雷罚反倒是一剂淬炼肉身的猛药。 天空中的雷云翻滚了最后一轮,终究没有再降下新的雷霆。 云层缓缓散开,露出一片澄澈如洗的夜空。 一道清冷的天光从云缝中垂落,照在吴耀身上,像是在为他加冕。 脱凡入仙,地仙之体已成。 吴耀站在山巅,感受着体内澎湃到不可思议的力量。 丹田中的妖力已经彻底蜕变成了一种更高级的力量,仙元。 虽然只是最低层次的地仙仙元,但与炼虚合道时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随手一挥,一道金光破空而出,直接将远处一座小山头削平了三分之一,切口光滑如镜。 “这便是地仙之力么。” 吴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五指虚握,掌心炸开一团金色的光芒,光芒之中隐约有星辰流转。 就在这时,一道庞大而温和的信息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灵台之中。 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文字,但他就是清清楚楚地明白了那道信息的内容, 万寿山,五庄观。 地仙之祖镇元子,三年后将于五庄观开坛讲道。 凡是地仙修为者,皆可前来听道。 吴耀怔了一瞬,随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 镇元子,地仙之祖。 那可是与三清同辈的大神通者。 万寿山五庄观,人参果树,袖里乾坤。 这些在前世耳熟能详的名号,此刻真真切切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定了定神,细细品味方才那道信息的玄妙。 没有声音,没有文字,却能跨越万水千山,精准地传达到每一个地仙的灵台之中。 这不是法力,不是神通,而是对天地法则的掌控到达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才能做到的事。 大神通者的手段,果然不是他此刻所能揣度的。 吴耀将目光从星空收回,心里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地仙之祖这个称号,在西游世界中可以说是独一份。 三清四御五老六司,各路神仙各有封号,但“地仙之祖”这四个字,只属于镇元子一人。 镇元子修的并非杀伐之道,而是大地之道。 人参果树扎根大地,袖里乾坤包容万物。 就连他的讲道,也是面向全天下所有地仙。 不分人族妖族、正道邪修,只要修为到了,皆可前去听道。 每三千年开坛一次,每一次都面向所有地仙。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整个三界之中,但凡到了地仙境界的修士,或多或少都受过镇元子的恩惠。 这种恩惠不是师徒传承那种有约束的关系,而是一种松散的、普适的善缘。 每一个听过镇元子讲道的地仙,日后若有所成就,都不会忘记五庄观的这份情谊。 这便是格局。 不立宗门,不收弟子,却以三千年一次的讲道将善缘播撒到整个三界。 这份人情网络之大、之深,恐怕比任何宗门的势力都要稳固。 也正因如此,镇元子虽然是散仙,却能位列地仙之祖,与三清四御分庭抗礼。 地仙之祖这个称号,“祖”字的分量,一半在修为,一半在这份福泽天下的胸襟。 吴耀想通这一层,对三年后的五庄观之行愈发重视。 斗姆元君讲道让他从凡俗四境打下了根基,如今踏入地仙,正是需要新的指引的时候。 镇元子的讲道,他必去不可。 他转身走回洞府,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距离镇元子讲道还有三年,这三年时间不能浪费。刚刚突破地仙,境界还需要巩固。 地仙级别的金光神通,也需要重新推演一番。 三年的时间看似不短,但对于地仙境界的修炼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第十七章 道友来贺,建设黄花山 雷劫散尽,天光垂落。 黄花山巅那道冲天而起的金光虽然已经收敛。 但地仙诞生时引动的天地灵气震荡。 方圆万里之内,凡是开了灵智的生灵都感应到了那股浩荡的威压。 山林间的走兽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水潭中的游鱼沉入潭底,不敢露头。 就连那些平日里占山为王、桀骜不驯的老妖,也都缩在各自的洞府中,大气不敢出一口。 地仙。 这可不是炼虚合道能比的。凡俗四境再厉害,终究是凡。 一旦踏入地仙,便算是真正跨过了仙凡之隔,从此寿元大涨,神通蜕变,是这西牛贺洲群山之中当之无愧的一方霸主。 那些灵智初开的小妖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本能告诉它们,黄花山那边,出了一位惹不起的大妖。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黑风洞中,熊罴正扛着一块磨盘大的黑金石在山道上跑得满头大汗。 头顶云层散尽的那一刻,他猛地停下脚步,将黑金石往地上一扔,砸出一个三尺深的坑。 他仰头望向黄花山的方向,咧开大嘴笑了好一阵,随即驾起黑风便往黄花山赶。 半路上又折返回洞,把珍藏多年的几坛蜂蜜酒全扛了出来。 上次吴道友来去匆忙,连酒都没喝上一口,这次非得补上不可。 凌虚洞中,凌虚子正蹲在丹炉前推演一张新的丹方。 地面忽然微微颤动,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放下手中的丹方,捋了捋被炉火熏得焦黄的胡须,瘦削的脸上露出一抹由衷的笑意。 他从木架上取下一只锦盒,盒中装的是他这大半年新炼的一炉凝神丹。 用的是吴耀五毒丹经上的法子改良而来,品质比他之前炼的任何一炉丹都要好。 他将锦盒揣进袖中,出了洞门,驾起一道青灰色的遁光。 盘丝洞中,七个蜘蛛精正在洞中修炼。 红衣女子最先感知到那股气息,猛地睁开眼睛,将几个还在入定的妹妹一一摇醒。 七人凑在洞口往外张望了片刻,确认那股气息确实来自黄花山方向后,洞中顿时响起一片欢呼。 七人翻箱倒柜地收拾了一番。 将洞中最好的灵果蜜饯、最新织好的七彩蛛丝锦缎统统打包带上。 七道彩色遁光从盘丝洞中飞出,齐刷刷地朝黄花山掠去。 吴耀站在山巅,远远便望见了那几道遁光。 黑风山的黑风厚重如山,凌虚洞的青光清瘦如竹。 盘丝洞的七色彩虹娇艳如霞。 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朝黄花山汇聚而来。 他收了护体金光,从山巅走下,在洞府前的平地上站定。 黑风最先落下。 熊罴从黑风中踏出,肩上扛着三坛酒,脚下震得地面都在抖。 他大步走到吴耀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一掌拍在吴耀肩上,笑声震得山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俺就说你肯定能成!地仙!货真价实的地仙!来来来,今天非喝个痛快不可!” 话音未落,青灰色的遁光也落了下来。 凌虚子整了整被风吹乱的道袍,从袖中取出那只锦盒,双手递到吴耀面前: “贫道没什么好贺的,这一炉凝神丹是按道友丹经上的法子改良的,品质尚可,道友留着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以道友如今的修为,这丹怕是用处不大了,权当是贫道一份心意。” 七色彩虹最后落下。 七个蜘蛛精依次落地,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衣裙在山风中飘扬。 手里各自捧着灵果、蜜饯、锦缎、绣品,叽叽喳喳地说着祝贺的话。 红衣女子笑盈盈地行了一礼: “恭喜师兄证得地仙之位。我们姐妹备了些薄礼,师兄莫要嫌弃。” 吴耀看着眼前这群人。 粗犷豪爽的黑熊精,清瘦严谨的老狼,七个笑靥如花的蜘蛛精。 这些是他穿越西游世界以来结识的所有朋友。 他从一个孤零零的异世游魂,到如今有了道友、有了师妹、有了这些真心实意为他高兴的人。 他没有多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将众人一一迎进洞中,让他们各自落座,然后才开口为他们互相引荐。 “这位是黑风山的熊罴道友,与我相交多年。” 吴耀指着熊罴对蜘蛛精们说道。 “这位是凌虚洞的凌虚子道友,精通丹道,此番我能炼成五毒归元丹,全仗凌道友鼎力相助。” 他又看向七个蜘蛛精,“这七位是盘丝洞的七位师妹,当日我们在天空山黄花洞一同听过斗姆元君讲道。” 熊罴对凌虚子自然是老熟人了,当下便扯着嗓子喊“老狼”。 凌虚子瞪了他一眼,转头对七个蜘蛛精拱手行礼,七个蜘蛛精也敛衽回礼。 洞中一时间热闹非凡, 熊罴拍开酒坛的泥封,蜂蜜酒的甜香弥漫开来。 七个蜘蛛精将带来的灵果蜜饯摆了一桌,洞府里有了几分宴席的喜庆气氛。 酒过三巡,吴耀放下手中的酒碗,站起身来。 “诸位,”他环顾众人,语气不疾不徐,“我有一事想与诸位商议。” 洞中安静下来。吴耀走到洞口,指着外面的黄花山巅说道: “我在这黄花山上修行多年,一直以石洞为居。 如今既已证得地仙,也算是有了些根基,我想在此处建一座道观。 一来作为我日后的修行之所,二来诸位日后也有个固定的去处,不必每次来了都挤在石洞里。” 这话一出,众人反应各不相同。熊罴第一个拍大腿叫好: “早该建了! 道友你现在好歹也是地仙了,连个像样的洞府都没有,说出去都丢人。 俺第一个出力,黑风山有的是好石料,俺去开山凿石!” 凌虚子捋着胡须点了点头:“建观是好事。 贫道虽然不擅土木,但丹房和药圃的布局略知一二,可以帮着规划一番。 另外观中若要布些聚灵阵、防御阵,贫道也能搭把手。” 七个蜘蛛精更是积极。红衣女子拍手笑道:“师兄建观,我们姐妹正好能帮上忙。 盘丝洞别的没有,蛛丝有的是。 我们的蛛丝坚韧无比,织成帷幔帘幕,寻常刀剑都砍不破,还能辟尘驱虫。” 其余六人也纷纷附和,这个说“我织红帷”,那个说“我织紫帘”,七嘴八舌地把活都分好了。 吴耀点了点头,也不客套。 接下来的日子,黄花山上便热闹了起来。 第十八章 黄花观,供奉斗姆元君 熊罴说到做到,回黑风山挑了上好的黑金石,用蛮力开凿成规整的条石。 每一块都有数尺长、半尺厚,一趟一趟地用黑风驮到黄花山来。 黑金石质地坚硬如铁,色泽沉穆,砌成的墙壁稳如磐石,百十年都不会松动。 七个蜘蛛精日夜赶工,用本命蛛丝织出了七色帷幔和帘幕。 她们的蛛丝根根晶莹,七色交织在一起却不显杂乱,反而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绚丽。 织好的帷幔挂在殿中,轻如无物,却能隔绝尘土和蚊虫,阳光透过帷幔洒进来,殿内的光线都变得柔和了几分。 凌虚子负责最精细的活计。 他在正殿四周布了一座简易的聚灵阵,阵眼用的是吴耀从五毒道人储物袋中翻出的灵石,虽然品级不高,但维持日常运转绰绰有余。 他又在山腰向阳处开了一片药圃,移栽了数十种灵草,说等来年春天便能收获第一批。 吴耀自己则亲手雕凿正殿中的神像。 他没有供奉三清,而是依照当日在天空山黄花洞前所见,在正殿中央立了一尊斗姆元君的雕像。 雕像高约丈余,用的是黄花山深处采来的白玉石,通体莹白温润。 他虽然没有学过雕刻,但当日斗姆元君端坐星辉之上的模样早已刻在他灵台深处,每一刀下去都不用犹豫。 星冠、玄袍、九道星辉。 每一处细节他都尽力还原,虽然手法略显生涩,但那股星辰之母的庄严气象却丝毫不减。 神像落成那天,吴耀在像前燃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行了弟子之礼。 香烟袅袅升起,竟自行凝成一线,笔直地往天穹升去,穿过了黄花观的屋顶,消失在天际。 但除此之外,便没有别的动静了。 没有神光降下,没有星辉回应,斗姆元君的神像依旧静静地立在殿中,面容端严而慈悲。 与此同时,三十三重天外,北斗星宫深处。 一座比黄花观宏伟了不知多少倍的星辉大殿中。 斗姆元君端坐于星海之间,忽然微微睁开双眼,往凡间某处扫了一眼。 她看到了西牛贺洲一座荒山,看到了一座刚建好的小道观。 看到了观中那尊用凡石雕成的神像,也看到了神像前那个刚刚点燃香火的百目金蜈蚣。 元君古井无波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每日供奉她的人太多了,光是天庭斗部就有不知多少座庙宇香火鼎盛。 一座凡间小观,一个刚入地仙的小妖,实在算不上什么值得在意的事。 她的目光在吴耀身上停了不到一息,便收了回去,重新阖目入定。 吴耀自然不知道这些。 他上完香,退后几步,打量着正殿中的陈设。 七色蛛丝帷幔、黑金石墙面、白玉神像、聚灵阵的微光。 这座道观虽然规模不大,但已初具气象。 正殿之外,两侧还有偏殿和厢房,后山有药圃和丹房,格局虽小,五脏俱全。 熊罴特意从黑风山搬了两块天然巨石立在观门前,说是当镇门石。 凌虚子在巨石上刻了两行字,一边是“修心”,一边是“问道”。 观门之上,悬挂着一块黑金石匾,上面是吴耀亲笔题写的三个大字——黄花观。 众人站在观门前,看着这块匾额,都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熊罴拍着肚子乐道:“这才像个样子嘛!以前那个破石洞,俺每次来都觉得憋屈,现在好了,敞亮!” 吴耀站在匾额下,目光扫过众人脸上的笑容,心中忽然想起一件事。 原著里百眼魔君的黄花观门口挂着一副对联,他至今记忆犹新。 那副对联写得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既然观都建了,不如一并配上。 他纵身而起,以指为笔,以金光为墨,在观门两侧的石柱上笔走龙蛇地刻下了两行大字。 左柱上刻:黄芽白雪神仙府。右柱上刻:瑶草琪花羽士家。 十四个字刻成,金光在笔画间流转了片刻,缓缓隐入石中。 凌虚子仰头读了数遍,击掌赞道:“黄芽白雪,瑶草琪花,妙!神仙府邸也不过如此。 道友这文采,贫道服了。” 七个蜘蛛精也仰头看着那副对联,眼中满是崇敬。 红衣女子轻声念了两遍,笑道:“往后我姐妹来黄花观,也算是来神仙府邸做客了。” 吴耀从半空中落下,拍了拍手上的石屑,回头望向众人: “诸位,观已建成,我有一事要与你们说。” 他将镇元大仙三年后于万寿山五庄观开坛讲道的事说了一遍。 众人听完,无不露出悠然神往之色。熊罴瞪大了眼睛,喃喃道: “地仙之祖……那得是多大的神通?” 凌虚子更是感慨万千:“每三千年开坛一次,凡是地仙皆可前往。 贫道以往只听说过这位大仙的名号,今日才知他为何被尊为地仙之祖。 不仅是因为修为,更是因为这份福泽天下地仙的胸襟。 三千年一次,雷打不动,光是这份恒心,就非常人所能及。” 吴耀点了点头,说道:“如今三年已过去大半年。 万寿山在西牛贺洲西北极远处,与黄花山隔着不知多少万里。 我稍作收拾便该动身了。” 众人虽然不舍,但都知道这场讲道对吴耀意义重大。 熊罴第一个拍着胸脯道:“道友放心去,黄花观有俺呢。等你回来,观里一根草都不会少。” 凌虚子也说药圃他会按时打理。 七个蜘蛛精更是齐声道:“师兄早去早回,盘丝洞就在隔壁,观中有事我们随时过来照应。” 吴耀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黄花观。 他将洞府中的物品简单收拾了一番,五毒丹经和丹炉收入储物袋,又带了些路上可能用到的丹药和灵石。 临行前,他走到正殿斗姆元君神像前,重新燃了一炷香,躬身行了一礼。 香烟袅袅升起,依旧凝成一线笔直朝天,消失在云层深处。 这一次,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吴耀隐约感觉神像的目光似乎比方才更柔和了几分。 他没有多想,起身走出观门,本命法衣泛起淡金光芒,脚下生出一道清风,托着他离地而起。 黄花观前,熊罴、凌虚子和七个蜘蛛精并肩而立,目送那道金光消失在天边。 山风拂过,七色蛛丝帷幔在观门内轻轻摇曳,药圃中的灵草新发了嫩芽,黑金石砌成的墙壁在阳光下泛着沉穆的光泽。 这座刚建成的小道观,在西牛贺洲的群山之中并不起眼。 但若干年后,它将是这方天地间一个绕不开的名字。 第十九章 清风明月,人参果树的气息 从黄花观到万寿山,吴耀走了一年有余。 他原本预估的路程是半年。 过了黑风山往西北,一路翻山渡海,沿途打发了不知多少拨不开眼的小妖。 也穿过几处灵气紊乱的绝地,走走停停,横渡无风死海时更是耗了将近三个月。 当万寿山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天际线上时,距离镇元大仙开坛讲道的正日只剩下不到半月。 万寿山并不险峻高耸,山势浑厚圆融,如同一条卧伏在大地上的苍龙。 整座山从山脚到山腰都被参天古木覆盖,云雾缭绕间仙鹤翔集,山巅隐约可见一片连绵的殿阁楼台,那便是五庄观了。 吴耀在山脚下降下遁光,沿青石古道步行上山。 一路上行人络绎不绝,道士居多,妖族也不少,或顶角、或拖尾、或覆鳞。 人妖之间虽谈不上亲近,但在这五庄观的地界上都规规矩矩地各走各路,没有谁敢在此处生事。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山势豁然开朗,出现一片极为开阔的平台。 平台尽头便是五庄观的山门。 座青石砌成的门楼,古朴到近乎拙朴,门楣上刻着三个端端正正的大字:五庄观。 门两侧挂着一副对联,上联是“长生不老神仙府”,下联是“与天同寿道人家”。 山门之后隐隐能看到一株参天古树的树冠,枝叶间有微光流转,那便是名震三界的人参果树。 山门前的平台上已经聚集了不下数百人。 三五成群地散落在古松下、石阶旁,有的闭目打坐,有的低声交谈。 吴耀粗略一扫,在场的地仙少说也有三四百位。 这还只是先到的,后面陆陆续续还在有人上山。 他的目光扫过山门,落在了门口那两个身影上。 那是两个看上去不过十来岁的童子。 左首一个穿月白道袍,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一股天然的从容。 右首一个穿青色道袍,生得虎头虎脑,眼神却灵动异常。 两个童子站在山门前。 一左一右地引导着陆续前来的地仙们,态度不卑不亢,既不失礼数,也绝不谄媚。 吴耀在人群边缘找了棵古松,盘膝坐下,安静地看着那两个童子忙前忙后。 他没有放出神识去探查。 这里是五庄观,镇元大仙的道场,贸然以神识窥探旁人乃是极大的冒犯,这点分寸他还是有的。 但即便不动用神识,两个童子维持秩序时身上偶尔散逸出的气息,已足够让他心头震动。 清风在指引一位老道落座时,袖袍轻轻一拂,一股清冽如晨风的气息不经意间荡开。 那气息虽淡,却令吴耀瞳孔骤缩。 那绝非地仙境界所能拥有的气象。 而另一侧,明月正拦住几个想要靠近观门的妖修。 他只是伸出一只手虚虚一挡,身上便有一缕厚重如山岳的气势一闪而逝。 那几个地仙境界的妖修竟然齐齐退了半步,脸色微变。 看不透,完全看不透。 吴耀如今已是地仙修为,百目金蜈蚣的感知更是同阶之中罕有人及。 可这两个童子方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气息,层次之高远超地仙,甚至可能不止天仙。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清风明月的真实修为,远在他所能揣度的范围之上。 他缓缓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感慨。 镇元大仙座下两个端茶倒水的童子,修为便已深不可测。 地仙之祖的门庭,果然不是寻常修士所能想象的。 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个道理放在哪里都不会变。 日日侍奉在大神通者身边,听的是天地至理,吃的是人参果,呼吸的是万寿山浓郁的灵气。 就算资质平平,时间久了也绝非外界散修可比。 更何况能被镇元大仙收为贴身童子的,资质又岂会平庸。 随后数日,上山的人渐渐少了,平台上聚集的地仙最终稳定在四五百位左右。 待到正日这天,天刚蒙蒙亮,平台上所有人便都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 数百位来自四大部洲的地仙齐刷刷地面朝观门而立。连那几位在场中修为接近天仙、气度最傲的老怪也不例外。 忽然间,观门前毫无征兆地多了一个人。 没有任何遁光,没有任何法力波动,甚至连空气都没有半分扰动。 吴耀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百目金蜈蚣感应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却完全没有捕捉到镇元大仙是如何出现的,就好像他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 镇元大仙身着一袭青灰色的宽袖道袍。 头戴紫金莲花冠,面容看上去不过四十来岁,颌下三缕长髯,面色红润如婴儿。 他往那一站,周身没有任何逼人的气势。 但正是这种返璞归真的平淡,让在场数百位地仙同时生出同一个念头。 自己在他面前,渺小得像是一粒尘埃。 清风明月在他现身的瞬间便快步上前,垂手退至他身后左右两侧站定。 镇元大仙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神色平淡,看不出什么表情,开口时语气也是淡淡的: “五庄观乃清修之地,不便容数百人入内。 今日便在观前讲道,尔等席地就坐便是。” 这话一出,人群中隐约传来几声失望的叹息。 不远万里赶来,却连五庄观的门都进不去,换了谁都会有些失落。 但镇元大仙的下一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观中人参果树乃先天灵根,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方得成熟。 闻一闻,能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能活四万七千年。 今日虽不入观,果树气息自会弥漫而出,尔等在此听道,亦能沾染几分灵气,也算一场缘法。” 话音落下,众人心中那一丝失落瞬间消散。 镇元大仙不再多言,在观门前的青石台基上盘膝坐下。 众人也纷纷就地而坐。 数百位地仙密密麻麻地坐在平台之上、古松之下、石阶之旁。 所有人都仰头望着石台基上那道青灰色的身影,屏息凝神。 吴耀坐在后排靠古松的位置,刚一坐定,便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异香从观门内飘散而出。 那香气极淡,不是花果的甜香,也不是丹药的药香。 而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充满了盎然生机的气息。 只是吸了一口,他便觉得浑身上下的毛孔都舒展开来。 体内的地仙仙元竟然自行运转起来,比平日修炼时还要活跃三分。 这还只是闻一闻,人参果树果然名不虚传。 第二十章 仙道五境 镇元大仙没有废话,开口便直接进入了正题。 “尔等既入地仙,便是踏上了长生久视之路。 然长生之路漫漫,地仙之后,尚有几何?” 平台之上一片寂静,数百位地仙屏息凝神。 镇元大仙的声音缓缓在平台上回荡开来。 “地仙之上,是为天仙。 天仙者,脱去地壳,与天同息。 至此方为天人之境,可入天庭为官,可居于九天之上,不在五行之内,不受寻常生死之困。” “天仙之上,是为玄仙。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玄仙者,已参悟天地玄机,能以自身道韵引动部分天地法则。 至此境界,一招一式皆合天道,举手投足皆有法则相随。” “玄仙之上,是为金仙。金者,不朽不坏之义。 金仙之体,万劫不磨,纵然肉身被毁,只要一缕元神不灭,便可重塑金身。 三界之中能达到此境者,已是凤毛麟角。” 镇元大仙说到这里,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 数百位地仙有的目光炯炯,有的若有所思,有的面上露出向往之色。 “金仙之上,是为太乙金仙。 太乙者,大道归一之义。 太乙金仙者,已触摸到大道本源,神通无量,法力无边。 四大部洲之中,能修到太乙金仙者,不过了了之数。” 说到此处,他的话音明显顿了一顿。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追问了一句:“敢问大仙,太乙金仙之上呢?” 镇元大仙看了那人一眼,微微摇头,没有回答。 沉默片刻,众人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太乙金仙之上当然还有境界。 大罗金仙,意为一切空间与时间,证道大罗便是超脱时空、万劫不磨。 但镇元大仙不愿提及,倒不是他不知,而是说了也无用。 太乙金仙到大罗金仙之间,是一道常人难以跨越的鸿沟,那不是靠努力和机缘就能填平的沟壑。 来听道的这些人,能修炼到太乙金仙的便没有几人,更遑论大罗金仙。 对于连天仙门槛还没摸到的他们来说。 大罗金仙这四个字太遥远了,远到说出来反而会让人心生妄念。 吴耀坐在古松下,将这些话一字一句地刻在心里。 镇元大仙没有再继续境界的话题,他缓缓伸出右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所有人只觉得身下微微一沉,整片万寿山的地脉之中涌起一股磅礴而温和的力量,从每个人的身下涌入,直冲天灵。 与此同时,观门内飘来的人参果香气也愈发浓郁。 与大地之力交融在一起,洗涤着在场每个人的经脉与神魂。 “今日便从地仙之根基讲起。” 镇元大仙的声音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 “地仙者,以地为基,以土为德。大地载万物而不言,生养万物而不矜……” 镇元大仙讲道,一讲便是三十六年。 这三十六年,他不讲天仙如何修,不讲玄仙如何破,不讲金仙如何证,只讲地仙。 将地仙这一个境界,从初入到圆满,从根基到巅峰,里里外外讲了个透彻。 台下四百余位地仙,无一人觉得冗长,无一人心生倦怠。 三十六年间,万寿山上的古松黄了又绿,山巅的云雾聚了又散。 唯有观门前这片平台上,数百道身影如同石雕铜铸,纹丝不动。 初入地仙者,最易根基虚浮。 凡俗之时所积之功,或驳杂不纯,或急功近利。 入了地仙便如沙上筑塔,看似巍峨,实则一推即倒。 镇元大仙不教具体功法,只说了一个字,沉。 沉入大地,沉入丹田,沉入每一缕仙元的深处。 将一身修为从头到尾淬炼三遍,杂质去尽,真金自现。 大地之厚重,非一日堆积而成,乃是万载沉淀之功。 地仙之道,首重一个“厚”字。 厚积薄发,方能行稳致远。 地仙中境者,仙元充盈,神通自生。 到了这一步,最忌贪多。 镇元大仙言道,天地间神通万千。 有人贪其广,恨不得三头六臂、万法皆通。 有人贪其强,一味追求杀伐之力。 二者皆是歧途。 神通者,非外求之物,乃内蕴之华。 地仙中境当择一道而从之,将毕生所悟、血脉所承、根骨所向,尽数凝于一炉。 专精一道,胜过贪多百艺。 他仍以大地作喻,大地之上有群山耸立,有江河奔流,有万象包罗。 但大地本身,只是一道。 一以贯之,万象自生。 地仙圆满者,距天仙只差临门一脚。 这一脚,不在力,而在机。 镇元大仙讲到此处,语气比之前更缓了三分,字字如山。 地仙是立足于大地,天仙是脱壳于大地。 从地到天,不是往上跳,而是把根从土里拔出来。 根拔得太急,立地不稳,修为跌落。 根拔得太慢,困于一隅,终身不得寸进。 拔根的时机、力道、方向,三者缺一不可。 至于如何拔,何时拔,他不说,也说不清。 每个人的根性不同,拔法也不同。 这便是那句“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从头到尾,他未传授一门具体功法,未透露一句五庄观的独门心法。 台下众人也无人开口索要。 能在万寿山听三十六年地仙之道,已是天大的缘法。 修行界自古便是法不传六耳,道不传非人。 五庄观一脉的功法,那是五庄观弟子方能享有的造化。 能在这三十六年里将地仙境界的路标一一认清。 于散修而言,已是少走了数千年弯路。 正所谓,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 镇元大仙这一番讲道,从头至尾没有半句机锋话头。 没有故弄玄虚的隐喻,每一句都是质朴到极致的大白话。 可就是这些大白话,落在四百余位地仙耳中,字字如钟鸣,句句似雷震。 许多人在修行中隐约有所感觉却始终想不明白的关窍,被他三言两语便点破了。 那些在黑暗中独自摸索了数百年的老怪。 此刻才知自己当年在某一道关卡上白费了多少光阴。 将地仙境界从初入到圆满全部讲完之后,镇元大仙又略提了提天仙之上的路径。 天仙三关,脱壳、感应、心魔。过得去便是天仙,过不去便是散仙。 散仙者,仙非仙,凡非凡,悬于天地之间,终身再无寸进。 至于玄仙要参玄机,金仙要不朽不坏,太乙要大道归一,他皆是点到为止,不多赘言。 三十六年的讲道结束时,万寿山上正是深秋。 古松的针叶落了一地金黄,山风穿过松林,发出阵阵低沉的涛声。 四百余位地仙坐在原地,仍在消化这三十六年所闻之道的余韵,无人起身,无人言语。 第二十一章 神通蜕变 镇元大仙从青石台基上缓缓站起,目光扫过座下众人,面色依旧平淡如水。 他没有说散场,也没有说后会有期。只是抬起右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按。 这一按,天地变色。 整座万寿山轰然一震。 那不是山崩地裂的震颤,而是大地本身在响应他的召唤。 一股浩瀚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大地之力从山脉最深处涌出。 从每一寸土地中喷薄而起,从四百余位地仙身下的蒲团中直贯而入。 与此同时,观门内那株混沌初分时便已存世的人参果树无风自动。 万千叶片齐齐震颤,发出一阵古老而悠远的沙沙声,与大地之力交相呼应。 平台、古松、山门、石阶,所有景象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四百余位地仙的神识同时被一股磅礴而温和的力量裹住,沉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大地意境之中。 天穹低垂,大地无垠。 远处群山如巨龙横卧,近处江河似银带蜿蜒。 脚下的土地苍茫厚重,每一粒土壤都散发着亘古洪荒的气息。 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脉络在大地深处隐隐搏动。 那是地脉大地之力的运行轨迹,如同人体经络一般贯穿了整片大陆。 地脉之中流淌着大地最本源的道韵,那是一种比山脉更古老、比海洋更深厚的力量。 这是大地之道。 承载万物而不言,生养万物而不矜,藏纳污浊而不厌,托举山河而不重。 镇元大仙的声音在每个人的灵台深处响起。 只说了八个字,声音不大,却震得每个人的神魂都在共鸣。 “大地载物,各取其道。” 这是镇元大仙以无上神通展现的大地之道。 大地载万物而不言,生养万物而不矜,藏污纳垢而不厌,承山河而不重。 这份意境超脱了言语与文字,越过肉身与经脉,直接落入了在场每个人的神魂深处。 不是讲道,不是传法,而是镇元大仙将大地之道的本源硬生生剖开,铺在了四百余位地仙面前。 能悟多少,不看修为,不看年岁,只看根器与造化。 平台之上,四百余位地仙的神识齐齐沉入了这片浩瀚无边的意境之中。 天幕低垂,大地苍茫,远处群山如龙脊横卧,近处江河似素练蜿蜒。 脚下的土壤每一粒都散发着亘古洪荒的气息,厚重得像是承载了开天辟地以来的所有岁月。 大地深处,无数条纵横交错的脉络正在隐隐搏动。 那是地脉,是大地之力运转的轨迹,如人之经络,贯穿山川,连通河海,将草木沙石、峰峦幽谷尽数纳为一体。 妖族修士最先起了感应。 大地之道直指本源,与妖族血脉最是相契。 妖族修行,根在血脉,血脉愈古老,与大道本源的联系便愈紧密。 此刻被大地意境一激,百余位妖修体内的血脉如同滚汤般沸腾起来。 那些沉睡在血脉最深处的远古记忆被大地之道悍然唤醒,发出跨越万古的共鸣。 平台之上,妖气冲霄。 一头虎妖仰天咆哮,身躯迎风便涨,衣袍寸裂,化作一头数丈长的吊睛白额巨虎。 伏于地上,周身黄芒流转如披甲胄,虎目之中竟有山河虚影一闪而逝。 一头苍狼精伏地长嗥,背后浮出一尊百丈银狼虚影,狼首俯瞰,眸光苍茫如对亘古。 一条墨鳞蟒妖不受控制地现了原形,鳞片之上浮出斑驳古纹。 那些纹路连他自己都不识得,却是血脉中尘封了不知多少代的印记,此刻被大地意境生生逼出。 吴耀亦不例外。 百目金蜈蚣的血脉在第一时间便起了躁动。 那股自化形以来便蛰伏于血脉最深处的至阳之气,被大地之道悍然唤醒。 如一轮被镇压了万年的烈日骤然挣脱枷锁,在他经脉之中横冲直撞。 这股气机太过暴烈,他再也维持不住道体,周身金光暴涨。 下一刻,一道暗金色的庞然身影从金光中昂首而起。 那是一条长达十余丈的暗金蜈蚣。 通体甲壳色如沉金,每一节背甲之上都嵌着一只紧闭的金目。 百节相连,如同一串暗金色的锁链铺在大地之上。 甲壳缝隙间透出赤金色的光芒,如地底岩浆在甲胄之下缓缓流淌。 每一次呼吸都蒸腾起一层淡金色的薄雾。 百足如金钩,爪尖扣入青石数寸,稍稍一动便将坚硬的石面划出数道深沟。 那一对颚牙狰狞如弯月,牙尖上挂着两滴暗金色的毒涎。 将滴未滴,落地之前便被空气中弥漫的大地道韵蒸成了两缕金烟。 这便是洪荒异种,百目金蜈蚣的本体。 吴耀的本体伏在大地之上,百足紧扣地面,颚牙微张,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地脉在搏动。 那搏动的频率与他体内仙元的流转越来越同步,如同两颗心脏渐渐跳到了同一个节拍上。 大地深处那无数条纵横交错的脉络,他从未看得如此清楚。 此刻在大地意境的加持下,他的百只金目齐齐睁开。 金光透过土壤、透过岩层、透过地壳,真真切切地看见了那些在地底奔涌的力量长河。 不止是看见,他还感觉到了共鸣。 他的百目金光自化形以来便以至阳至刚为性,杀伐凌厉,锋锐无匹。 但此刻金光浸染于大地意境之中,正在发生一种玄妙的蜕变。 那股厚重、包容、深沉的意境如同无形之水,将金光从头到尾淘洗了一遍。 锋锐犹在,却不再咄咄逼人。 至阳不改,却不再暴烈难驯。 金光之中多了一层苍茫的厚味,多了一份承载万物的沉稳。 刚中蕴柔,利中藏厚,杀伐与包容并存于一炉。 一个念头在吴耀神魂深处浮现,借力。 地脉乃大地之经脉,其中流淌的力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从开天辟地流到今天,从未枯竭,从未断绝。 若能引地脉之力入金光,金光便不再是单纯的神通,而是一种可以借天地之势的道法。 以金光为引,以地脉为源,金光所覆之处,大地之力源源不断,金光无处不在,感知无处不达。 那不是他自己的力量,是他借来的天地之势。 一念及此,他体内的百目金蜈蚣血脉发出一声悠长的铮鸣。 那声音不是从耳中传入,而是从血脉深处、从骨髓深处、从神魂深处同时响起。 如同远古的钟声穿越了无数个时代,终于传到了他的耳中。 他百目纹路次第亮起,金光与地脉之力在他体内轰然交融,如同一炉金汤终于铸成了器胚。 第二十二章 定风珠 吴耀的本体伏在大地之上,百足紧扣地面,颚牙微张,暗金色的甲壳在洪荒气息的冲刷下泛起层层光晕。 大地意境如潮水般涌来,一波接一波地拍击着他的神魂。 他体内的百目金蜈蚣血脉在这股力量的牵引下彻底苏醒,每一节甲壳都在震颤,每一只金目都在嗡鸣。 血脉深处,那股至阳之气翻涌如沸,与大地之力在他体内轰然交汇。 两股力量一者暴烈如地火,一者厚重如群山,碰撞之间竟没有互相排斥,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融合。 那感觉就像是一条奔流了不知多少年的岩浆长河忽然找到了新的河道,浩浩荡荡地往一个他从未感知过的方向涌去。 这股融合之力沿着他的经脉一路向上,穿过百节甲壳,越过百只金目,最终汇聚于颚下。 那里是百目金蜈蚣毒腺所在之处,也是他一身毒性精华凝聚之地。 但此刻,这片区域在两股力量的冲刷下正在发生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变化。 颚下的甲壳缝隙中透出一道金光。 那金光初时极细,细如发丝,但紧接着便越来越粗,越来越亮。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甲壳之下孕育成形。 吴耀只觉得颚下一阵灼热,不是灼痛,而是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熔铸的温热感。 他内视之下,只见颚下那片血肉筋骨之中,大地之力与血脉之力正在疯狂交织缠绕。 以他百目金蜈蚣的本源为炉,以大地之道为火,以洪荒血脉为材,自行熔炼着什么。 时间在大地意境中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数日。 那两股力量忽然猛地一缩,从狂暴奔涌收敛为一点凝滞,紧接着,一颗珠子在他颚下悄然成形。 那珠子约莫鸽卵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介于金与黄之间的色泽。 不是黄金的刺目,也不是黄土的沉闷,而是一种沉郁内敛的暗金。 珠子表面布满了极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一层叠着一层。 细看之下竟是百目金蜈蚣背甲上金目纹路的缩影,只不过更加精微,更加古拙。 每一道纹路的走向都暗合某种天地至理,像是大道本身在珠子上留下的铭文。 珠子内部隐隐有光影流转,时而如地脉奔涌,时而如金目开合,时而又如群山大川倒映其中。 更奇异的是,这颗珠子并非悬浮在颚下不动,而是在缓缓旋转。 它每转一圈,周围的空气便微微一凝,那些原本在山风中摇曳的古松枝叶竟齐齐静止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吴耀试探着将心神沉入珠中,只觉一股厚重到极致的定力从珠中弥漫而出,压得周围的气流都凝滞了几分。 他心中猛地一动。 定风珠。 这是蜈蚣成精后能在体内凝结的定风珠,他在后世便有所耳闻。 民间传说中,成了精的蜈蚣体内会凝出一颗宝珠,能镇一切风邪,故而名为定风珠。 但寻常蜈蚣精所凝的定风珠,不过能定寻常阴风妖风,范围不过周身数丈,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护身手段。 可他颚下这颗,与传说中的定风珠截然不同。 寻常定风珠乃血脉之力凝结而成。 而他这颗在凝结之时融入了大地之道。 那是镇元大仙以无上神通展现的大地本源之力。 大地之力入珠,使得这颗定风珠不再是单纯的避风之宝,而是暗合了大地承载万物的法则。 大地者,厚重不移,承载一切而不为所动。 风再大,大不过大地; 风再烈,撼不动大地。 他这颗定风珠中蕴含的定力,不仅仅是克制风的流动,而是以大地之道从本源上镇压一切风的法则。 他将心神从珠中退出,对这颗定风珠的潜力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判断。 眼下它还只是一个初生的雏形,品阶不高,能定的范围也不过方圆数丈。 但它与他的修为是一体的,他的修为每提升一步,这颗珠子便会跟着蜕变一步。 假以时日,当他证得天仙、踏入玄仙,这颗定风珠的威能也会随之暴涨。 到那时,凡世间阴风不在话下,妖风邪风更是沾身即止。 再往上,便是那三界之中赫赫有名的三昧神风。 黄风怪便是仗着一口三昧神风在黄风岭上吹得孙悟空都睁不开眼。 有了这颗定风珠,那等神风也未必不能在珠前止步。 至于九天之上的龙卷罡风,那是天仙飞升时都要避开的凶险之物。 若定风珠能随他修为提升到足够的层次,罡风也能定。 更远的,还有那些以地水火风为根基的阵法禁制,但凡涉及风之法则,这颗珠子便是天然的克星。 宝珠祭出,方圆数里无风静止。那不是以力破力,而是以道克道。 吴耀将定风珠收在颚下,心神却并未从大地意境中退出来。 大地之道给他的感悟远不止于此。 那颗珠子是大地之力与血脉之力融合的产物,是意外之喜,却不是他此番悟道的主攻方向。 他真正想要推演的,是金光神通与大地之道的结合。 百目金光是他的本命神通,自化形以来便是他最强的杀伐手段。 从五毒道人到沿途那些不开眼的妖王,金光过处无往不利。 但到了地仙境界之后,他隐隐有一种感觉,单纯的金光杀伐,已经开始触及天花板了。 地仙之间的战斗不再是凡俗时期那种谁更快更狠的较量,而是法则层面的博弈。 金光再利,若不能借天地之势,终究只是他自己的力。 以一人之力敌天地之力,再强也有穷尽之时。 而大地意境恰好为他打开了一扇门,借力。 借地脉之力入金光,金光便不再是单纯的神通,而是一种可以借天地之势的道法。 这个方向他在大地意境降临之初便隐约捕捉到了。 但真正要将它从模糊的雏形推演成一门完整的神通,还需要更多的参照和印证。 他的心神沉入血脉深处,从百目金蜈蚣的传承记忆中翻找着一切与金光、地脉、遁术有关的碎片。 同时,他后世的记忆也在飞速运转。 在那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他读过不少道家典籍和志怪。 其中对于神通和遁术的描述虽然真假参半。 但在西游世界这个仙佛真实存在的天地里,那些描述反而有了印证的价值。 第二十三章 纵地金光,虎先锋 他想到了纵地金光。 在后世的道教典籍和中,纵地金光是一门赫赫有名的遁行神通。 不同于腾云驾雾要借云气。 不同于驾鹤骑鹿要借坐骑。 不同于御剑飞行要借法宝。 纵地金光是以自身化作一道金光,贴地而行,速度之快远超寻常遁术。 更妙的是,这种遁法不入天、不腾空,始终贴着大地行走,与地脉灵气息息相关。 吴耀心中忽然敞亮了。 他将百目金光神通的运转法门、大地意境中领悟的借地脉之力、以及后世对纵地金光的描述。 三者放在一处互相印证,彼此参照,一个前所未有的神通框架在他神魂深处渐渐成形。 这门遁术以金光为体,以地脉为基。 施展之时,不腾云,不驾雾,不借任何外物,整个人化作一道金光没入大地,顺着地脉灵气的流向而行。 地脉是大地的经脉,贯穿山川河岳,连通四海八荒。 只要是有大地的地方便有地脉,有地脉的地方便是这门遁术的通途。 金光入地,便如游鱼入海,速度之快远非寻常遁光可比。 穿山入石更是等闲。 土石对寻常遁光来说是障碍,对这道金光来说却是通途。 金光本就以至阳至刚为性,配合大地之力的加持。 寻常山石在金光面前不过是一层稍厚些的水幕,一穿即过。 阵法屏障、结界禁制也拦不住这道金光,因为它不是强行破开禁制,而是顺着地脉从禁制底下穿过去。 再强的阵法也有根基,根基扎在大地之上,而大地之下便是他的金光通途。 狂风、水火之类的禁制更是拦不住他。 金光本体是以他的百目金光凝练而成。 至阳至刚,水火不侵,况且他颚下还有那颗定风珠,风之禁制在定风珠面前形同虚设。 三者叠加,这门纵地金光一旦练成,天下之大无处不可去。 吴耀将这门神通的框架在神魂深处反复推演了数遍。 将每一个细节都打磨到不能再打磨的地步,才缓缓停了下来。 他心中清楚,眼下推演出的还只是理论。 一个搭建在百目金光和大地之道之上的完美框架。 真正要将它修炼成形,还需要漫长的时间和无数次实战的打磨。 他也清楚,这门纵地金光目前还无法与道门正统的纵地金光相提并论。 道门正统的纵地金光乃是元始天尊所传玉虚宫嫡系神通。 位列天罡三十六法之一,是真正的仙家上乘遁法。 他现在推演的这门,是以妖身神通为根基。 借鉴了大地之道和后世理念自行摸索出来的路子,相当于自己从无到有造了一辆车。 道门正统是现成的宝马良驹,他这辆车眼下只是个粗陋的架子,连轮子都没装齐。 但吴耀不觉得这有什么。 道门正统的纵地金光是祖师传下来的,威力再大也是别人的路子。 他这门纵地金光虽然粗糙,却是从他自己血脉中长出来的。 从他自己感悟中悟出来的,每一处细节都与他自身完美契合。 别人的车再好,终究是别人造的。 他的车再简陋,每一个零件都是他亲手打的。 随着修为提升,他可以将更好的材料、更深的感悟不断熔铸进去,让这门神通跟着他一起成长。 到那时,这门自创的纵地金光未必不能与道门正统并驾齐驱,甚至超越它。 吴耀将定风珠稳在颚下,那颗暗金色的珠子轻轻一转,周围数丈内的山风骤然停歇,古松的枝叶纹丝不动。 他能感受到珠子深处那股厚重而沉稳的定力,如大地般不动不摇。 至于纵地金光,他也已在神魂中推演出了一个完整的雏形。 不知过了多久,大地意境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那股浩瀚苍茫的气息并未骤然消散,而是如同日落时的余晖,一层一层地收敛,从每个人的神魂深处悄然剥离。 平台上空翻涌的妖气渐渐平息。 那些被大地之道从血脉深处逼出的远古虚影也逐一淡去,化作点点光芒消散在古松的枝叶之间。 吴耀缓缓收拢心神,周身金光一敛,从本体重新化作先天道体。 十余丈长的暗金蜈蚣之身在一阵光影交错间收缩变幻,重新化为人形。 他依旧盘膝坐在那棵古松之下,双手结印搁于膝上,面上波澜不兴。 唯有颚下那颗暗金色的定风珠还在微微旋转,散发出淡淡的大地气息。 他伸手在颚下一抹,将定风珠隐藏好,这才抬起头来,目光扫向平台各处。 四百余位地仙仍沉浸在大地意境的余韵之中。 有人仍在闭目体悟,有人已经苏醒过来,面上神色各异。 有狂喜不能自抑者,有泪流满面不能自已者。 有面露茫然若有所失者,也有神色平静如常、实则眼底精光闪烁者。 大地意境对每个人的触动深浅不一,所悟所得也各不相同。 根器深厚者得大造化,根器浅薄者亦有所获,这便是地仙之祖的手段。 普降甘霖,各取所需。 吴耀的目光从人群中缓缓扫过,忽然停在了不远处一个身影上。 那是一只斑斓猛虎。 说是猛虎,体型却比寻常老虎大了数倍不止。 伏在地上如同一座小山丘,皮毛呈黄黑相间的斑纹,油亮光滑,在古松的阴影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 但此刻这头猛虎的状态颇为奇特。 它的皮毛正在脱落。 不是寻常的换毛。 只见它浑身上下的虎皮一片接一片地从肌肉上剥离,脱落的皮壳竟保持着完整的虎形。 从头部到四肢到尾巴,每一处轮廓都清晰分明,宛如一只空心的虎皮壳子。 而在这层旧皮之下,新的皮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来。 新生的虎毛颜色更深、光泽更亮,隐隐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土黄色光晕。 远远望去,就像是那猛虎从旧皮壳中脱胎而出,旧皮未碎,新皮已成。 吴耀瞳孔微微一缩这个画面让他生出一股强烈的既视感。 金蝉脱壳。 他在后世读西游时对这段记忆犹新。 黄风岭虎先锋用的就是这门神通。 这虎先锋是黄风怪麾下的得力干将,使一杆长枪,武艺不凡,更有一手金蝉脱壳的保命神通。 原著中他奉黄风怪之命去巡山,撞上了取经的孙悟空和猪八戒。 先是用假虎皮骗过二人,自己真身化作一阵狂风溜之大吉。 那假虎皮足能以假乱真。 连孙悟空的火眼金睛都一时未能识破,猪八戒更是被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还是被虎先锋成功脱身。 虽然虎先锋后来终归还是死在了孙悟空棒下,但那一次金蝉脱壳确实让两个师兄弟吃了瘪。 眼前这只斑斓猛虎正在蜕皮的模样,与原著中描述的金蝉脱壳何其相似。 吴耀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那头猛虎。 它身上的气息刚到地仙境界。 倒是好机缘。 这金蝉脱壳的神通看似简单。 脱一层皮,留一个假壳,真身遁走。 但其中的门道并不浅。 能骗过孙悟空的火眼金睛,说明这门神通涉及的不只是皮相变化,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气息模仿和神魂置换。 虎先锋能觉醒这门神通,将来凭这一手保命的本事,在西牛贺洲的群妖中也算有了一席之地。 第二十四章 辟寒,辟暑,辟尘大王 吴耀将目光从虎先锋身上移开,往平台更远处扫去。 他所在的位置靠后,视野开阔,能俯瞰大半片平台。 大地意境消散后,许多妖修还保持着原形,方便他在人群中辨认。 他的目光忽然停在了一处。 那是一只白虎。 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白得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羊脂玉。 白虎的身形比虎先锋略小几分,但气势上却强了不止一筹。 它伏在地上,周身萦绕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并非佛光,也非妖气,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威严的力量。 它的额头上,那个天然形成的“王”字纹路正在微微发光,光芒每跳动一下,周围的空气便震颤一分。 在它身后,隐约可以看到一尊模糊的白虎虚影。 那虚影高达数十丈,昂首挺立,目光睥睨,虽然面目不清,但那股主杀伐、镇西方的远古神兽气息却是实打实的。 庚金之气,白虎属金,主杀伐,在五行之中位居西方。 这只白虎身上的庚金之气并不浓郁。 显然是刚刚被大地意境激出了一丝远古血脉,觉醒了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但哪怕只是一丝,也已经足够惊人了。 白虎是四象神兽之一,与青龙、朱雀、玄武并列,是镇压天地四极的存在。 能够拥有一丝白虎血脉,这只白虎的根脚绝非凡俗。 多半是某位上古大妖的后裔,血脉代代相传,到它这一代已经稀薄到几乎不可察觉,却被大地意境硬生生翻了出来。 这一丝远古血脉若是能温养壮大,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 白虎主杀伐,庚金之气又是天下至坚至利之物,若能将其融入自身神通,攻伐之力必然暴涨。 吴耀将这只白虎的相貌特征记在心里,又往更远处望去。 他的目光越过数十个仍在打坐的修士,最终落在了平台另一端的三个身影上。 那是三只犀牛。 准确地说,是三只通体呈现出不同色泽的独角犀牛。 一字排开伏在地上,体型皆有数丈之巨,皮糙肉厚,独角狰狞。 即便在妖修林立的平台上也显得格外扎眼。 三只犀牛身上的气息都在地仙初境到地仙中境之间。 妖气浑厚扎实,一看就是苦修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妖。 最左边那只犀牛通体呈灰白色,甲胄般的厚皮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寒霜。 霜花在它的脊背上蔓延开来,将它身周数丈的地面都冻出了一圈白霜。 寒气并不外放,而是内敛到了极致,反倒更让人心惊。 那说明它不是控制不住寒气,而是将寒气压缩到了周身方寸之间,凝而不散。 中间那只犀牛与左边那只恰好相反,通体呈暗红色,厚皮隐隐透着火光,周围的空气被高温蒸得扭曲变形。 它没有喷火,也没有冒烟,只是安静地伏在那里,脊背上的热量便将地面的青石烤得龟裂发黑。 那股热力同样是内敛的,收束在周身丈许之内。 最右边那只犀牛则是三只中最引人注目的一个。 它的皮毛呈土黄色,与大地之色如出一辙,但周身三丈之内却是飞沙走石、狂风低吟。 细密的沙粒在它身旁急速旋转,形成一道小型的沙尘漩涡,将它包裹其中。 沙尘之中隐隐能看到风刃割裂空气留下的细微痕迹,每一道风刃都薄如蝉翼,锋利得让人头皮发麻。 吴耀的目光在这三只犀牛身上停留了很久。 寒意,热意,风沙。三个特征一一对应,毫无偏差。 他的记忆在这一刻与眼前的画面完美重合。 辟寒大王,辟暑大王,辟尘大王。 金平府青龙山玄英洞的三位犀牛精。 他在后世读西游时,对这三只犀牛精的印象颇为深刻。 倒不是因为他们战力多高。 虽然他们三人合力确实能与孙悟空打上几十个回合不落下风。 单个拎出来也不弱于沙僧。 而是因为他们的结局太过特殊。 西游路上的妖怪,要么被打杀,要么被收服,要么逃走不知所踪。 这三只犀牛精却落了个被分而食之的下场,每一只角、每一块肉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原著中,三只犀牛精假扮佛爷在青龙山玄英洞享受供奉,每年收取金平府百姓贡献的香油。 后来取经队伍路过,他们贪图唐僧,被孙悟空打上门来。 一番大战之后,三只犀牛精不敌,被追到西海边上。 辟寒大王被井木犴咬死,辟暑大王和辟尘大王也被力斩杀。 三只犀牛死后,孙悟空亲自操刀,将他们头上的犀角一一割下。 三只犀牛共有六只角,四只被带上天庭进贡给了玉帝。 一只被送到了灵山献给如来,最后一只留在了金平府镇府。 至于三具犀牛的肉身。 孙悟空大手一挥,把犀牛肉分了,一部分给了龙宫众将,一部分犒赏了跟随擒妖的天兵天将,自己倒是没留。 这个结局在原著中可以说是独一份。 西游路上的妖怪死法千奇百怪,但死后被如此精细地分配、物尽其用的。 除了这三只犀牛,吴耀一时还真想不出第二个。 吴耀的目光在辟寒大王那只泛着寒气的犀角上停了片刻。 犀牛角本就是异宝,这三只犀牛精修炼了不知多少年,一身精华大半都在角上。 原著中那六只犀角后来各有去处,入天庭、入灵山、镇府宅,都是了不得的殊荣,也侧面印证了那犀角的珍贵。 不过眼下这三只犀牛精还不是日后在青龙山作威作福的辟寒辟暑辟尘大王。 他们身上的气息虽已到了地仙境界,妖气浑厚却尚未有那种常年受香火供奉养出来的堂皇之气。 看来此时他们还没有去金平府假扮佛爷收取香油,还只是西牛贺洲某处山野间默默苦修的妖修。 吴耀如今修为还不到天仙,很难对战三人,看那犀角也只能暂时将念头收在心底。 平台之上,大地意境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尽,四百余位地仙大多还沉浸在各自的感悟之中。 吴耀的目光从三只犀牛精身上收回,继续往人群中扫去,忽然在平台东南角停住了。 那是一个被几只地仙境界的狐狸精众星拱月般护在中央的身影。 护在外围的狐狸精有四五只之多,个个都是地仙修为。 毛发或赤红如火,或银灰如霜,身形矫健,气息沉稳。 她们围成一圈,将所有靠近的目光都挡在外面,姿态恭敬而警惕,仿佛护着什么了不得的宝物。 被她们护在正中央的,是一只六尾灵狐。 第二十五章 玉面公主 那只狐狸体型不大,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白得像是一捧刚从天上落下的新雪。 六条蓬松的狐尾在她身后轻轻摇曳。 每一条尾巴尖上都泛着一层淡青色的灵光,那光芒清冷而柔和,如同月华凝成。 她的眼眸是琥珀色的,清澈透亮,带着一股天生的灵秀之气。 一身妖气并不如何强横,却纯净到了极致。 没有半分寻常妖修的驳杂与浊重,反倒有一种近乎于天地灵根般的澄澈通透。 吴耀微微挑眉。 六尾,这个品阶在狐族之中已属上乘。 狐族修行以尾数为尊,一尾为凡狐,三尾为妖狐,六尾已算灵狐。 若能修到九尾,那便是天狐之姿,可与上古神兽比肩。 这只六尾灵狐的修为尚浅。 显然还未完全长成,但那股纯净到极致的灵气,足以说明她的根脚不凡。 正思量间,那只六尾灵狐周身忽然泛起一层莹莹光华,狐身在一片朦胧的光影中渐渐拉伸变幻。 六条狐尾次第收起,雪白的毛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袭如月光流泻般的银白长裙。 一个女子的身影从光华中央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极美的女子。 一袭银白长裙曳地,裙摆上隐隐有月华流转。 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至腰际,发间只簪了一支素白的玉簪,别无他饰。 她的眉眼生得极为精致,却不是那种妖冶妩媚的狐精之相。 反而带着一股清冷淡然的气质。 像是深山中独自生长了千年的幽兰,不争不媚,自有一种遗世独立的风华。 这份气质,与寻常狐妖截然不同。 寻常狐妖化形,多是艳丽妖娆、风情万种,举手投足间都带着勾魂摄魄的媚意。 可眼前这女子,清冷得不像是狐妖,倒更像是哪个仙家宗门的嫡传弟子。 那几只地仙境界的狐狸精在她化形之后,态度愈发恭谨,齐齐俯首行礼,显然这六尾灵狐在狐族之中的地位非同一般。 吴耀多看了两眼便收回了目光。 这六尾灵狐的根脚恐怕比他猜想的还要深一些,但眼下与他无关。 他将目光又扫过平台其余各处。 四百余位地仙中。 觉醒了血脉神通的妖族不下数十位,人族修士中也有不少人周身道韵凝实了许多。 有的人面上难掩喜色,有的人仍在闭目消化最后的感悟。 所有人都在这场大地意境的洗礼中或多或少地往前迈了一步,而这一步,是独属于万寿山五庄观的缘法。 吴耀将所有人的面目一一记在心中,然后缓缓闭上双眼,再次内视自身。 定风珠稳在颚下,纵地金光的神通框架也已初具雏形。 这一次五庄观之行,不说别的,单这两样收获,便已不虚此行。 更何况还有那三十六年听道打下的扎实根基,以及大地意境中那一番对地仙之道的彻底融会贯通。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双眼,安静地等待这场讲道彻底散场。 讲道结束得毫无征兆,如同它开始时那般。 镇元大仙从青石台基上缓缓起身。 青灰色的道袍在古松的阴影中微微一荡,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他只是负手站在观门前,目光平淡地扫过座下四百余位地仙略一颔首。 便算是宣告了这场前后合共一百零八年的讲道到此为止。 随即他转过身去,一步一步往观门内走去,步履从容,不快不慢。 青灰色的背影在人参果树投下的斑驳光影中渐渐变淡,最终消失在五庄观那扇古朴的青石门楼之后。 清风明月紧随其后,将观门轻轻合拢。 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平台上显得格外清晰。 那扇门一合,万寿山的气象便为之一变。 原本弥漫在平台上的那股浩瀚而温和的大地道韵,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 人参果树的清香也渐渐淡了,只剩下山间古松的松脂味和晨雾的清冷气息。 短暂的沉寂之后,平台上数百位地仙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 没有人指挥,也没有人领头。 四百余位来自四大部洲的地仙齐齐朝五庄观山门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礼。 这一礼无人强求,却人人发自肺腑。 三十六年讲道之恩,加上七十二年大地意境的无上造化。 前后百余年光阴,这份恩情已经重到无法用言语来表达了。 礼毕,平台上渐渐热闹起来。 有人仍在原地驻足,意犹未尽地回味着大地意境的余韵。 有人三三两两凑到一处,低声交流着各自的感悟和收获。 更多的人则开始陆续散去,沿着来时的青石古道缓步下山。 来时都是孤身一人,去时也大多独行。 既已听完了道,便当回洞府闭关消化,不愿在路上多费工夫。 一时间,青石古道上遁光此起彼伏,有驾云的,有骑鹤的,有御剑的。 也有直接化作妖风腾空而去的,山间云雾被一道道遁光搅得翻涌不息,倒也壮观。 吴耀整了整衣袍,从古松下站起身来。 他在这棵树下坐了整整一百零八。 骤然起身时骨节发出一串低沉的脆响。 像是在提醒他这副身躯已经有许久没有动过了。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和手腕。 将颚下那颗定风珠的气息又仔细收敛了一遍。 确认不会被人轻易察觉,这才迈步往山道的方向走去。 刚走出古松的阴影,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道友请留步。” 那声音低沉平稳,语调客气却不卑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吴耀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只见一个身着灰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正站在他身后数步之外。 那男子身形修长,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头灰白相间的长发束得一丝不苟。 看上去不过四十来岁的模样,但一双眼睛却透着几分不属于这个外表的沉稳与锐利。 修为约在地仙中境,气息内敛而扎实,站姿笔挺如松,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护卫做派。 吴耀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扫,便认了出来。 这人他有印象。 方才在大地意境中,那几只护卫六尾灵狐的地仙狐狸精里,便有此人的身影。 只是当时他远远一瞥,没有细看,此时近距离打量,才注意到这男子虽是狐狸化形。 身上却没有半分狐妖常有的阴柔之气,反而沉稳得像个久经沙场的老卒。 那中年男子见吴耀没有开口,便先行了一礼,语气依旧不紧不慢: “在下胡烈,乃积雷山摩云洞玉面公主座下护卫。 我家小姐观道友在大地意境中金光与地脉共鸣。 资质非凡,心生仰慕,想与道友结交一番,不知可否赏脸一叙?” 他说完,又往另一侧微微偏了偏头,示意道: “那位道友也在受邀之列。” 吴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不远处另一个护卫模样的狐修正拦住了那位白虎化形的道人,低声说着什么。 那白虎道人身形高大,面容刚毅。 一身素白道袍,额角隐约还能看到几缕尚未完全褪去的银色虎纹。 显然化形化得还不够彻底。 估摸着也是在大地意境中被激出了那一丝远古白虎血脉后,还来不及稳固便匆忙化回人形。 他听完护卫的话,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有些意外,但也没有拒绝的意思。 第二十六章 白寅,玉面公主的招揽 吴耀收回目光,心中念头飞转。 玉面公主。 积雷山摩云洞。 这两个字他太熟了。 西游路上出了名的富家女妖摩云洞主万岁狐王的独女,积雷山万贯家财的唯一继承人。 原著里牛魔王放着铁扇公主的正妻之位不好好待,偏要跑到积雷山去跟这玉面狐狸厮混,为的是什么? 积雷山的家资便是最要紧的一桩。 万岁狐王坐拥积雷山千载,搜罗了不知多少灵石法宝、天材地宝,死后一股脑儿全留给了这个独生女儿。 玉面公主年纪轻轻便坐拥如此庞大的财富,修为却不足以守住这份家业。 这才甘愿给牛魔王做妾,无非是借牛魔王这头妖界枭雄的势来镇住那些觊觎积雷山财产的宵小之辈。 吴耀从前只当玉面公主是个徒有其表的富家女妖,但此刻仔细一想,却品出了几分不寻常的意味。 这玉面公主带着几个地仙境界的护卫专程来五庄观听道,可不是图热闹。 她的修为在狐族中虽然算不上一流,但能在万寿山待到散场才走。 说明她是实打实地坐满了一百零八年,没有丝毫懈怠。 这般心性,已经比绝大多数妖族强出太多了。 况且,她在大地意境中觉醒血脉时,吴耀是亲眼所见的。 那六条狐尾的异象绝非普通狐狸能有的气象。 那股纯净到极致的灵秀之气,与寻常狐妖修炼出的妖媚之气判若云泥。 以她的心智和资质,来五庄观的目的恐怕不止是听道悟道这么简单。 激活血脉固然是目的之一,但另一个目的,便是招揽人才。 四百余位地仙齐聚一堂,其中不乏根脚不凡之辈,这种场合正是发掘和结交潜力修士的绝佳时机。 那只白虎道人刚觉醒了一丝远古白虎血脉,便被玉面公主派人拦住了。 自己这边也在同一时间被拦住,说明她派出的护卫不止一个,盯上的目标也不止一个。 这份眼光倒是毒辣,吴耀心中暗忖。 单凭这份眼力和行动力,这位玉面公主便不是原著里那个只会依附牛魔王的小妾那么简单。 至少眼下这个时间点,她还没有去依附谁。 而是正试图用自己的方式网罗人才、壮大积雷山的势力。 沉吟片刻,吴耀点了点头: “既是积雷山摩云洞的玉面公主相邀,在下便叨扰了。” 那胡烈面色不变,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之色,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吴耀顺着那方向看过去,只见平台东南角的古松下,那几只护卫狐狸精已经退到了两侧,让出中央一片空地。 空地上一座小巧的锦缎凉棚不知何时支了起来。 棚下一张紫檀木案,案上摆着几碟灵果和一壶清茶,茶香袅袅,与山间晨雾混在一处,倒也别有一番意境。 玉面公主正端坐于案后。 她已不是方才化形时那袭银白长裙的打扮了。 而是换了一身湖蓝色的薄纱长裙。 腰间束着一条银丝软带,衬得她整个人少了几分清冷淡然,多了几分 富贵花的气度。 乌黑的长发只挽了个简单的髻,簪着一支素雅的碧玉钗,不施脂粉却天然一段风韵。 六条狐尾已经完全收起,只在她身后隐约留下一圈极淡的灵光虚影,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她见吴耀和那白虎道人一前一后走过来,并未起身,只是微微侧身,朝二人颔首致意。 她的动作矜持而得体,既不失狐族天生的优雅,又不至于让人觉得盛气凌人。 “二位道友肯赏脸,玉面荣幸之至。” 她的声音不大,清澈如玉石相击,听在耳中说不出的舒服,“请坐。” 吴耀和白虎道人在案前的两只蒲团上各自落座。 胡烈和他的同伴退到了凉棚之外。 与另外几只护卫狐狸精一同守在四角,不动声色地将周围窥探的目光挡在外面。 “在下吴耀,黄花山修士。”吴耀拱了拱手,报了来历。 那白虎道人也拱了拱手,声音低沉粗犷: “贫道白寅,北俱芦洲散修。 此番万寿山听道,本是为求地仙之道的印证,没想到最后还沾了一场大地意境的造化,倒是意外之喜了。” 玉面公主微微一笑,亲自执壶为二人各斟了一杯清茶。 茶汤碧绿,热气蒸腾间散发出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显然不是凡品。 她放下茶壶,方才开口道: “我观二位道友在大地意境中皆有非凡表现。 吴道友那金光气象,至阳至刚,却又暗合大地厚重之意,还能与地脉共鸣,这份神通着实令人印象深刻。 白道友更是不必说,那一丝远古白虎血脉觉醒,庚金之气冲霄,在场不知多少修士都看得眼热呢。” 她轻轻抿了一口茶,目光在二人脸上流转了一圈,继续道: “不瞒二位,我积雷山摩云洞虽不是什么名山大川,却也有几分家底。 此番来五庄观,一来是为听地仙之祖讲道,二来也是想结识几位志同道合的道友。 二位若是不嫌弃,日后不妨常来积雷山走动走动。 积雷山虽偏僻,但灵脉尚可,丹房器阁也一应俱全,修行所需之物,不敢说应有尽有,却也拿得出手。” 她这话说得极有分寸,既不像是求贤若渴的急切。 也不像是高高在上的施舍,倒更像是同辈修士之间的真诚邀约。 吴耀端起茶碗,借着抿茶的工夫将余光从茶碗边缘扫过去。 只见玉面公主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那笑容不似狐妖惯常的妖媚,反倒有一种落落大方的从容。 吴耀放下茶碗,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玉面公主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看似只是在邀请二人去积雷山做客。 实则是抛出了一根橄榄枝。 积雷山有资源、有灵脉、有丹房器阁,对散修而言这些东西的吸引力远比空口白话的承诺要大得多。 她这一手恩威并施,虽然稚嫩,却已经有几分当家人的样子了。 不过吴耀此时也没有打算深交。 他此番应约,更多是出于好奇和礼节,而非真的打算投靠谁。 吴耀放下茶碗,不卑不亢地说道: “公主抬爱,吴某记下了。 日后若有闲暇,定去积雷山叨扰。” 白寅也跟着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客套话。 玉面公主见二人态度虽客气,却都没有深谈的意思,也不勉强。 又闲聊了几句听道的感悟和大地意境的体验,话题始终保持在轻松得体的范围之内。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吴耀和白寅起身告辞。 玉面公主也不多留,起身目送二人离去,态度从头到尾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表达了结交的诚意,又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或被逼迫。 这份待人接物的火候,倒还真有几分将门虎女的风范。 吴耀走出凉棚,沿着青石古道缓步下山。 走出数百步后,他回头望了一眼。 五庄观的山门已隐没在古松与云雾之间,只能隐约看到那株参天的人参果树冠上流转的微光。 第二十七章 遁术极致,天涯咫尺 三十六年的听道,七十二载大地意境的造化。 一颗定风珠,一门纵地金光的雏形,还有这满山四百余位地仙的面孔与跟脚。 这一趟万寿山之行,前后耗去百余年光阴,但收获之丰远超预期。 他收回目光,不再留恋,脚下清风托起,化作一道淡金遁光,朝黄花山的方向掠去。 从万寿山往黄花观的路,吴耀来时走了一年有余。 那时他初入地仙,遁光虽快,却只是寻常御风之术。 沿途遇险地则绕行,遇妖王则缠斗,走走停停,硬生生耗了十几个月。 如今原路折返,修为已非昔日可比,心中倒起了别样的计较。 那门在五庄观大地意境中推演出的纵地金光。 框架虽已搭成,却终究只是纸上谈兵。 万寿山是人家的道场,不好放肆试演,如今离了那方地界,正好一路走一路印证。 他于一处荒山脚下降下身形。 四野寂寥,山势低矮,灵气稀薄,方圆百里杳无人烟,正是试演神通的绝佳所在。 吴耀立于一块青石之上,缓缓阖目。 丹田之中,那团暗金色的仙元由静转动。 百目金蜈蚣的本命金光自经脉中游走而出。 却不似往日那般破空直上,而是顺着双腿缓缓沉入脚下大地。 金光入土的刹那,他灵台中忽然一震。 方圆数十丈内的地脉映入心神。 他能清晰地感应到每一条支脉的走向。 每一股灵气的深浅,甚至能感应到地底深处那条奔涌不息的主脉。 初次尝试,他只是将金光附于地表,贴着地面缓缓滑行。 整个人化作一道贴地金线,顺着山脚的起伏之势向前掠去,速度尚不及御风之半。 但金光与地脉初次勾连后,那股厚重而绵长的地脉灵气自行涌入金光之中,与他的仙元彼此交融。 这种感觉与在空中飞遁截然不同。 御风是用己力,对抗天地之力。 而此刻,却是借助天地之力,大地自己在托着他走。 试了数回,他已摸到门窍。 地脉有深浅主次之分,浅处支脉灵气稀薄,速度便慢。 深处主干灵气沛然,速度便快。 他的百目金目可洞察地脉走向。 只需寻一条主干,将金光沉入其中借地脉奔涌之势而行,速度便能暴涨。 他将金光往深处一沉,整个人没入土层之下,循一条粗壮地脉顺流而下。 刹那间,山石土木如虚影般从两侧掠过。 方才还在山脚,眨眼已至山脊,速度之快,让他心惊。 而后便是反复的摔打与磨合。 穿山时转向不及,整个人撞入山体,在山壁上留了个人形窟窿。 过河时深浅没控好,金光沾了水汽,速度骤降。 他索性放开了手脚,遇山穿山,遇河渡河,遇密林便从树根底下穿过去,遇大泽便循着水脉走。 不知摔了多少次,也不知撞了多少回,那门纵地金光在他手中渐渐从生涩走向圆融。 金光与地脉的融合愈发浑然天成,穿行时不再有顿挫之感。 整个人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在山川大地之间自由来去。 到后来,他的速度已经快到一个骇人的地步。 来时需小心翼翼绕行的险地绝境,此时金光一穿便过。 这一刻,他对纵地金光这门神通有了更深的明悟。 眼下还只是借地脉之力而行,若将来修为再进,将大地之道彻底融入金光。 或许真能达到那种一念之间,山河大地尽在咫尺的境地。 那已经不是速度的快慢,而是触碰到了空间法则的门槛。 咫尺天涯,天涯咫尺,名字虽雅,却是遁术的极致。 去五庄观耗了一年有余的路程,回黄花山只用了区区数月。 吴耀在距离花黄山山脚尚有数里处便收了纵地金光,改为寻常遁光缓缓升空。 从空中俯瞰,黄花山依旧是他离去时的模样。 漫山遍野的野黄花在风中摇曳,山巅那座黑金石砌成的道观静静矗立。 观门两侧的石柱上,“黄芽白雪神仙府,瑶草琪花羽士家”十四个大字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他离开已有一百余年。 凡人的一生不过百年,而对于修士而言,百余年不过弹指一挥。 但即便如此,再次看到黄花观的那一刻,他心里还是涌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安稳之感。 这座他亲手建起来的小道观。 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他在这西游世界中的立足之地,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他没有急着按下遁光,而是悬在半空中多看了两眼。 观门前的石阶打扫得干干净净,黑金石砌成的墙面依旧沉穆稳重。 凌虚子当初在巨石上刻的“修心”“问道”四个字经过百年风雨冲刷反倒愈发清晰。 山腰那片凌虚子开辟的药圃扩大了数倍不止,郁郁葱葱的一片,显然是有人常年打理。 一道纤细的红色身影正在观门前往石柱上挂什么东西。 另外几道彩色身影在正殿中进进出出,隐约还能听到她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吴耀嘴角微微一动,收了遁光,无声无息地落在观门前。 红蛛正踮着脚尖往石柱上挂一串新编的七彩蛛丝流苏,嘴里还在嘟囔着“这个角再往上一点就好了”。 她忽然察觉到身后有气息波动,本能地回头一看,手里的流苏啪嗒掉在了地上。 “师兄!” 这一声喊得又惊又喜,声音清脆得惊起了观前古松上几只栖息的飞鸟。 殿内顿时呼啦啦跑出来六道身影。 橙蛛、黄蛛、绿蛛、青蛛、蓝蛛、紫蛛,七色衣裙在夕阳下分外鲜艳。 七姐妹围着吴耀站成一圈,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师兄你可算回来了” “一百多年了” “我们还以为你在外面出了什么事” “刚才还在说师兄什么时候回来呢”…… 吴耀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激动,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进去说话。” 进了正殿,红蛛领着几个妹妹七手八脚地沏了茶、端了灵果、搬了蒲团。 然后七姐妹在他面前排排坐下,一个个眼巴巴地望着他。 吴耀扫了一眼正殿,斗姆元君的白玉雕像依旧端坐于神台之上。 七色蛛丝帷幔一尘不染,香案上的香炉中还燃着三炷清香,烟气袅袅。 百年未归,观中一切如旧,显然这七个师妹日日都在打扫维持。 第二十八章 讲道黄花观 “观中可有异常?”吴耀问了一句。 红蛛摇了摇头: “师兄放心,黄花观一切都好。 凌虚子道友每隔几月便来帮忙打理药圃。 熊罴道友也常来巡山,附近的小妖都知道这是师兄的道场,不敢靠近。” 吴耀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符,注入一道仙元将其激活。 玉符微微一亮,两道讯息分别朝黑风山和凌虚洞的方向飞去。 “叫熊罴和凌虚子过来一叙。” 他将玉符收起,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有些东西,要一并跟你们说。” 七姐妹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期待。 师兄去了一趟五庄观,回来后身上的气息明显与走时不同了。 走时是初入地仙,回来时气息沉稳内敛。 整个人往那一坐便如同一座山岳,厚重而不张扬。 这份变化虽然微妙,却瞒不过她们。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观外便传来一阵粗犷的大笑声。 那笑声未落,一团黑风便从半空中直直砸了下来,落在观门前,震得地面都抖了三抖。 黑风散去,熊罴那丈余高的魁梧身影大步跨进观门,人还没进殿,声先到了。 “吴道友!你可算回来了!” 他几步迈进正殿,蒲扇大的巴掌习惯性地往吴耀肩上拍去,拍到一半忽然硬生生停住了。 他上下打量着吴耀,铜铃大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然后猛地一拍大腿: “了不得!道友你这一身气息,跟走的时候完全不是一个路数了! 这趟五庄观之行得了多少造化?” “稍等片刻,等凌虚子到了再一并说。” 吴耀示意他先坐下。 熊罴也不客气,一屁股在蒲团上坐下。 但屁股还没坐热又站了起来,在殿里来回踱了几步,扭头对七姐妹道: “俺就说吴道友这次回来肯定不一样,你们看,俺没说错吧!” 红蛛白了他一眼,笑道:“熊罴道友,你先坐下喝口茶,别走来走去的,晃得我眼晕。” 又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一道青灰色遁光落在观门前。 凌虚子整了整被风吹乱的道袍,迈进正殿,先朝吴耀拱手行了一礼,然后目光在吴耀身上停住,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有像熊罴那样大呼小叫,只是捋了捋颌下那几缕焦黄的胡须,缓缓说了句: “道友此次回来,跟去时判若两人。” 吴耀示意凌虚子落座,目光在他和熊罴身上各扫了一遍。 这二人的气息比起他走时圆融了不止一筹,体内的妖力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 浑厚饱满,隐隐有破茧之势。 显然在他离开的这百余年里,熊罴和凌虚子都没有闲着。 各自将修为打磨到了炼虚合道的巅峰,距离地仙只差临门一脚。 “你们也不差。” 吴耀道,“都到突破的边缘了。” 熊罴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这还得多谢道友留下的那些弱化版五毒归元丹和修炼心得。 俺和老狼照着你留的法子练了一百多年,总算是摸到门槛了。 但摸到门槛跟推门进去是两码事,地仙这一步实在太悬,俺俩谁都不敢轻易迈。” 凌虚子点了点头,瘦削的脸上多了几分凝重: “贫道翻阅了所有能找得到的典籍,又推演了不下百次突破的路子,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地仙这一步若是迈错了,轻则修为跌落,重则道基受损,由不得人不谨慎。” 吴耀听罢,将手中茶碗搁在案上,瓷碗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殿中众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今日叫你们来,正是为此。” 他站起身来,走到正殿中央,在斗姆元君神像前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正对着他的红蛛、橙蛛、黄蛛、绿蛛、青蛛、蓝蛛、紫蛛。 以及熊罴和凌虚子也纷纷坐好,九个人在殿中围成了一个半圆。 吴耀没有多余的开场白,开口便直接进入了正题。 “此番在五庄观,镇元大仙开坛讲道,前后合共一百零八年。 其中三十六年讲地仙之道,七十二载大地意境。 今日我要讲的,便是这三十六年所闻的地仙之道。 从初入地仙到圆满巅峰,每一个关隘、每一处歧途、每一步火候。” 殿中鸦雀无声。 熊罴屏住了呼吸,凌虚子双手微微发颤,七姐妹更是坐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 吴耀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 他从地仙初境的固本培元讲起。 讲如何在突破地仙后的第一时间稳固境界,如何将凡俗时期驳杂的妖力锤炼为精纯的地仙仙元。 继而讲地仙中境,讲神通的打磨与择道专精,讲为什么要将毕生所悟凝于一炉而非贪多求全。 再讲地仙圆满后如何感应天仙门槛,脱壳关、感应关、心魔关。 三关各有凶险,过得去便是天仙,过不去便是散仙。 他没有原封不动地复述镇元大仙的原话。 镇元大仙讲道时以大地为喻,讲的是道的本体。 他将这些道理掰开了揉碎了。 以自身从初入地仙到如今一路走来的实际体悟为佐证,讲的是道在修行中如何落地。 那些枯燥的关窍在他口中变得真切而具体。 固本培元时哪几条经脉最易出岔。 择道专精时如何判断自己的根器适合哪一条道。 他将镇元大仙的大地之道与斗姆元君的星辰之道互相参照印证。 又将百余年修行中的亲身感悟融入其中,每一个关窍都讲得深入浅出。 殿中的九位听众反应各异。 熊罴听得双眼放光,铜铃大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吴耀。 呼吸越来越重,好几次想要拍大腿又硬生生忍住了,怕打断吴耀的话。 凌虚子闭上了眼睛,瘦削的身子微微前倾,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像是在心里将吴耀的每一句话都默念了一遍。 七姐妹有的托着腮帮子听得入神,有的闭目凝神若有所悟,有的眼眶微红。 她们修为尚浅,很多关窍暂时还用不上,但能提前知道这条路是怎么走的,本身就是天大的造化。 正殿之中,唯有吴耀的声音在回荡。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落在众人耳中都像是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斗姆元君的白玉雕像在他身后静静矗立,香烟袅袅升起。 在他周身缭绕,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之中。 他盘膝端坐在蒲团之上,身形挺直如松,面上波澜不兴,目光平淡而深邃。 这般模样,倒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得道高人的模样了。 第二十九章 五毒山,五毒教,五毒蛊 西牛贺洲西南边陲,有一座山,当地凡人称其为毒瘴岭,而修行中人则叫它五毒山。 此山终年笼罩在暗绿色的瘴气之中,山石呈病态的灰黑色,仿佛被某种腐蚀性的汁液浸泡了千百年。 山间林木不生,唯有毒草毒藤漫山疯长。 藤蔓上结着墨紫色的浆果,浆果裂开时流出的是漆黑如脓的汁液。 山涧中淌着的溪水呈浑浊的青碧之色,水面漂浮着一层油腻腻的彩光,那是多年沉积的毒垢被雨水冲刷后汇入溪流所致。 飞鸟从不从这片天空经过,走兽也远远绕行,唯有毒虫在此繁衍生息。 蜈蚣在枯木下筑巢,蝎子在石缝中产卵,毒蛇盘踞在枯藤之间,蟾蜍蹲伏于毒沼之畔,五彩斑斓的毒蛛在灌木丛中织出密密麻麻的网。 这里是五毒的天堂,也是一切非毒之物的绝地。 五毒山的山巅并不尖峭,而是一片巨大的凹陷,形如一口被陨石砸出的天坑。 天坑四壁被人为开凿出了层层叠叠的洞窟,远远望去像是蜂巢一般密集。 每一座洞窟都是一个五毒教弟子的洞府,窟口悬着各式各样的毒幡和骨饰。 洞中终年冒着墨绿色的烟雾,那是弟子们在修炼毒功时散逸出的毒气。 上千座洞窟环绕天坑而建,层层往上,越是靠近天坑底部的位置越是尊贵。 因为那里最接近五毒谷,毒气最浓,修炼毒功的效果最好。 天坑正中央是一座由无数毒虫甲壳堆砌而成的大殿。 殿顶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虫甲鳞片,在黯淡的日光下泛着油腻腻的暗光。 这便是五毒教的总坛,万毒殿。 五毒教在西牛贺洲算不上顶级势力,却也并非无名小卒。 教中弟子千余人,皆修五毒之法。 所谓五毒之法,便是取蛇、蝎、蜈蚣、蟾蜍、蜘蛛五类毒虫。 或炼其毒入药,或取其精血淬体,或直接以毒攻毒冲击修为。 这种修炼之法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会毒气攻心、形神俱灭,因此五毒教弟子的死亡率极高。 但能活下来的,无一不是浑身是毒、战力凶悍的狠角色。 正道修士不屑与五毒教为伍,散修们也对五毒教敬而远之。 但五毒教偏偏在这片瘴气弥漫的绝地中顽强地传承了数千年,靠的就是那座五毒谷。 五毒谷在天坑底部,就在万毒殿的正后方。 那是一条狭长的裂谷,谷口常年封着一道由毒雾凝结而成的禁制,非五毒教核心弟子不得入内。 谷中豢养着无数五毒之物。 从凡俗的蜈蚣毒蛇,到修炼成精的毒虫妖物,应有尽有。 五毒教每隔十年便会从各地搜罗一批新的毒虫投入谷中,让它们在封闭的谷中互相厮杀、互相吞噬。 一只普通的蜈蚣若是能在谷中活过十年,吞噬了无数同类和异类,便有可能蜕变成一只毒性极烈的蜈蚣精; 一条毒蛇若能吞掉一只蝎子精,将对方的毒囊化为己用,毒性便能暴涨数倍。 这种以养蛊之法培育五毒的方式残酷而高效,经过数百年的积累。 五毒谷中毒物数不胜数,其中不乏修为堪比炼虚合道的妖兽。 五毒谷中胜出的毒虫被五毒教视为至宝。 一部分会被炼制成五毒蛊。 那是五毒教最核心的修炼资源,弟子们将五毒蛊种入体内,借蛊虫之力淬炼肉身、增进修为。 另一部分资质特殊、灵智初开的毒虫则会被挑选出来,由专人驯养,培养成御兽。 这些御兽自幼被五毒教的秘法烙印束缚。 对主人唯命是从,战力强横且悍不畏死,是五毒教对外征战时的重要战力。 五毒教自教主以下,设有长老、护法、执事、弟子四级。 地位越高,能分配到的五毒蛊和毒虫资源便越多,修炼的速度也越快。 但相应的,地位越高,体内的毒素积累便越深。 一旦突破失败,毒气反噬的痛苦也比普通弟子惨烈百倍。 这是一种以命换修为的修炼之道。 五毒教的每一个人从入门那天起便知道自己不会有好下场,但他们不在乎。 只要能变得更强,哪怕最终化为毒谷中的一具枯骨,也值了。 五毒教这一代的教主,姓殷,名不邪,教中弟子皆称其为殷教主。 他早些年也曾是西牛贺洲小有名气的地仙,一手毒功出神入化,据说曾以一己之力毒杀过同阶地仙。 但在数百年前突破天仙时,蜕壳一关没能迈过去,肉身在天劫与心魔的双重夹击下土崩瓦解。 好在殷不邪提前留了后手,将一缕元神藏于本命毒蛊之中,兵解之后元神不灭,转而修了鬼仙。 鬼仙之体介于阴阳之间,无血肉之躯,行动受地域限制极多,战力也远不如地仙时期。 但鬼仙有一桩好处只要本命毒蛊不灭,他便能一直存活下去。 虽不能离开五毒山太远,却也勉强能维持五毒教的运转。 但殷不邪并非五毒教真正的掌控者。 五毒教真正的最高权力,掌握在五毒老祖手中。 五毒老祖姓仇,名元常,是五毒教的创始人,也是如今五毒教唯一一个修为达到地仙圆满的存在。 仇元常一生都在追求突破天仙,但他走的路太急,根基扎得不够深。 早年为求速成,他服用了太多用五毒精华强行炼制的丹药,体内毒素堆积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地步。 这些毒素在他修为低微时是他最大的助力,帮他毒杀了无数对手。 但当他修炼到地仙圆满、开始冲击天仙时,这些毒素便成了他最沉重的枷锁。 蜕壳一关,要求修士将肉身的杂质与仙元彻底分离,脱去凡胎,重塑天人之体。 但仇元常体内的毒素已经与他的血肉经脉融为一体根本分离不出来。 勉强冲击蜕壳关的结果便是根基不稳,蜕壳失败,修为卡在了地仙与天仙之间最尴尬的位置。 散仙。 这是修行界对这类修士的统称。 他们比地仙强,却又永远无法踏入天仙之境。 散仙之上再无寸进,只能在地仙与天仙之间的夹缝中苟延残喘。 对于像仇元常这样心高气傲、一生追求强者之路的人而言,成为散仙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他不是没有准备。 在冲击天仙之前,仇元常便已经预见到了失败的可能。 他修炼的是五毒功法中最为阴损毒辣的一门,毒煞夺舍大法。 这门功法允许他将一丝本命元神种入另一个修炼五毒功法之人的体内。 若本体突破失败,便以夺舍之法侵占那具肉身,从头重修。 这枚夺舍的种子必须在同修五毒功法的人身上才能种活。 而且对方的修为越高越好,最好能接近地仙境界。 仇元常花了数百年时间在教中物色合适的人选,最终选定了他的嫡系徒孙,五毒道人。 第三十章 散仙五毒老祖 五毒道人姓佘,名元庆,是仇元常亲手从凡俗中挑选出来的苗子。 根骨极适合修炼毒功,心性又阴狠毒辣,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夺舍容器。 为了让佘元庆尽快成长起来,仇元常不惜亲自指点他修行。 又动用了教主权限将教中大量资源倾斜给他。 那只接近地仙境界的金蟾,便是仇元常特意从五毒谷深处挑出来的。 又花了无数灵材和时间助佘元庆将其炼制成金蟾替命符,为的就是给这具夺舍容器多加一道保命底牌。 在仇元常的计划中,佘元庆有了金蟾替命符,又有一身他亲自指点出来的毒功。 只要不作死去招惹天仙级别的存在,在西牛贺洲完全可以横着走。 如果到了自己突破天仙失败、需要夺舍时。 佘元庆的修为应当也差不多到了地仙门槛附近,正好是最佳的夺舍时机。 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仇元常盘坐在万毒殿最深处的一间密室之中。 密室四壁嵌着密密麻麻的毒虫甲壳。 每一片甲壳上都刻着扭曲的符文,符文闪烁着幽绿色的微光,将整间密室映照得如同鬼蜮。 密室正中央是一口三足铜炉,炉中燃烧的不是凡火,而是一种惨绿色的毒焰。 毒焰散发出的烟气凝而不散,在密室上方聚成了一团墨绿色的云团。 云团之中隐约可以看到无数张扭曲的虫脸在翻涌嘶嚎。 仇元常坐在铜炉之后,双手扶膝,周身笼罩在一层暗沉沉的黑气之中。 散仙的气息与地仙截然不同。 地仙的气息是内敛而厚重的,如山岳般稳当。 散仙的气息则是暴烈而紊乱的,像是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表面平静,内里却翻涌着无法宣泄的力量。 仇元常的面容极为可怖,半边脸呈青黑之色,隐隐有鳞片状的纹路浮现; 另外半边脸则枯黄如蜡,皮肤紧紧贴在颧骨上,眼窝深陷如骷髅。 这是他冲击蜕壳关时毒素反噬留下的痕迹。 半边脸的毒素退了些许,露出了底下被毒功侵蚀了数千年的枯槁面容。 另外半边脸的毒素反倒更深了,凝聚成了蛇鳞状的毒斑。 他的十指指甲足有四五寸长,呈墨绿色。 指尖锐利如锥,指尖不时滴下一两滴粘稠的毒涎,落在地上便嗤嗤作响,将地面蚀出一个个小坑。 密室石门的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灵力波动。 仇元常没有睁眼,只是鼻腔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冷哼,那扇厚重的石门便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外站着一个半透明的虚影,正是殷不邪。 鬼仙之体无法凝实如肉身,但殷不邪的鬼仙之体比寻常鬼仙要凝练许多。 看上去像是一尊青灰色的琉璃雕像,面目依稀可辨,周身缠绕着一缕缕墨绿色的毒气。 殷不邪飘入密室,在距离仇元常三丈处停下,恭恭敬敬地跪伏于地,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鬼仙之体没有实体,但他的动作依然做得一丝不苟,足见对这位老祖的敬畏已经刻入了骨髓。 仇元常缓缓睁开眼皮,露出了一双诡异的眼睛。 左眼眼球呈琥珀色,蛇瞳竖立,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情感。 右眼眼白呈墨绿色,瞳孔漆黑如墨,瞳孔深处隐约可以看到有无数毒虫的虚影在蠕动。 仇元常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阴冷之气:“佘元庆呢?” 殷不邪伏在地上,鬼仙之体的边缘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回禀老祖……佘元庆他……已经死了。” 密室中骤然一静。 那口三足铜炉中的毒焰猛地跳了一跳,惨绿色的火光在四壁的虫甲上投下扭曲的阴影。 仇元常那双诡异的眼睛死死盯着殷不邪,蛇瞳中闪过一缕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 他周身那层暗沉沉的黑气猛地向外一涨,将整间密室都笼罩在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之下。 殷不邪的鬼仙之体被这股威压压得直接伏在了地上,身形都模糊了几分。 “死了?” 仇元常的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但这份平静比暴怒更加令人胆寒,“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死的?” 殷不邪将额头贴在地面上,声音发颤: “回禀老祖,据弟子查证,佘元庆是在百余年前外出行猎时遇害的。 他的本命魂灯早在当年便已熄灭。 只是那时老祖正在闭关冲刺天仙,弟子不敢贸然打扰,只好暂时压下消息,遣人去查。 查了许久才查到,佘元庆最后出现的地方在西牛贺洲一处名为黄花山的荒山。 他在那里被一个妖修所杀,五毒袋和金蟾替命符都被对方夺走了。 那妖修本体是一条蜈蚣精,修为在地仙境界。 杀了佘元庆之后还在黄花山上建了座道观,似乎颇有些气候。” 殷不邪说完,密室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三足铜炉中毒焰翻涌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火焰舔舐炉壁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磨牙。 仇元常沉默了很久,久到殷不邪几乎以为自己今天要交代在这里了。 才听到仇元常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开了口。 “金蟾替命符。 接近地仙级金蟾的尸体炼了三百年才炼出来的替命符。 老夫把这张底牌给他,为的就是让他别死。结果他还是死了。” 仇元常缓缓站起身来,周身黑气如活物般翻涌。 “一条蜈蚣精,杀了他。 老夫数百年的心血,数百年的布局,就毁在了一条蜈蚣精手里。” 他每说一句,周身的气势便攀升一分。 那股紊乱而暴烈的散仙威压如同狂风般席卷整间密室。 三足铜炉中的毒焰被压得几乎贴在了炉底,四壁虫甲上的符文剧烈闪烁,发出一片刺耳的嗡鸣。 殷不邪的鬼仙之体在这股威压下剧烈波动,身形忽明忽暗,几乎快要维持不住人形。 但他一个字都不敢说,只能死死伏在地上,等待着这位老祖的怒火降临。 然而仇元常没有继续发作。 他站在那里,周身黑气翻涌了许久,终于缓缓平息下来。 他抬起一只枯槁的手,看着自己那五根墨绿色的指甲,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难听的干笑。 “也罢,夺舍之身没了,再找一个便是。 教中弟子众多,总有根骨合适的。 但那条蜈蚣精——” “杀我徒孙,夺我法器,坏我大计。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五毒老祖仇元常盘坐在三足铜炉之后,那双蛇瞳在惨绿色的毒焰映照下明灭不定。 他方才对殷不邪说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语气阴冷如冰,仿佛当真只是因为徒孙被杀、法器被夺而动了真怒。 但殷不邪伏在地上,心中却跟明镜似的。 这位老祖的怒火,恐怕只有三分是真,剩下七分,是冲着那条成了地仙的蜈蚣精本身去的。 第三十一章 吞金蟾 五毒教中人对五毒之物的了解,比对自己的了解还深。 一条凡俗蜈蚣修成地仙,其毒性之烈、血肉之精,已不是寻常妖物可以比拟。 仇元常困在散仙之境多年,体内毒素与经脉血肉纠缠得密不可分。 蜕壳一关便是因为毒素排不出去才功亏一篑。 若能擒住那条地仙境的蜈蚣精,以毒攻毒。 借其至阳至烈的蜈蚣毒冲击体内沉积多年的毒素,说不定还真能辟出一条生路。 纵然蜕壳不成,再不济这具地仙境的蜈蚣之躯也是炼制毒功的绝佳材料。 用来培养下一个夺舍对象绰绰有余。 仇元常心中盘算已定,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挥了挥手让殷不邪退下,独自在密室中静坐了半日。 将体内紊乱的散仙之力调理到相对平稳的状态,这才缓缓起身。 推开密室深处另一扇从未开启过的石门,沿着一条幽暗的甬道往下走去。 甬道尽头,便是五毒谷。 不,准确地说,是五毒谷最核心的区域。 核心到连五毒教历任教主都未必知道此处另有洞天。 谷中毒雾浓得近乎液态,每一步踏出都像是在墨绿色的泥沼中跋涉。 毒雾之中,隐约可以看到无数双幽绿或猩红的虫瞳在暗处闪烁,那是谷中豢养的五毒之物。 越往深处走,两侧的毒虫便越是稀少,体型却越来越大。 能活到核心区域的毒虫,无一不是从无数次同类相噬中爬出来的蛊王。 甬道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墨绿色毒雾包裹的圆形洼地,洼地中央是一方天然形成的毒潭。 潭水呈诡异的暗金色,粘稠如浆。 水面上不断鼓起拳头大的气泡,每个气泡破裂都会炸开一团淡金色的毒雾。 毒潭正中央趴着一只巨大的蟾蜍。 那蟾蜍体型比磨盘还大上两圈,通体覆盖着一层暗金色的皱皮。 皱皮上密布着大大小小的疙疸,每一颗疙疸都鼓胀欲裂,内里隐约有金色的毒液流转。 它的一双眼睛大如铜铃,瞳孔呈赤金色。 竖瞳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却又比寻常妖兽多了一股近乎于人的精明与怨毒。 它的四肢和躯干上缠绕着十八道墨绿色的符文锁链。 每一道锁链都深深勒进皮肉之中,末端钉在毒潭四周的十八根石柱上。 符文锁链时不时闪过一道幽暗的禁制之光,每闪一次,那金蟾便浑身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般。 这只金蟾,便是五毒谷中最古老、也最危险的活物。 它不是寻常金蟾,而是洪荒异种吞金蟾。 上古时期,吞金蟾以金石矿脉为食,吞金吐毒,其毒不走血肉,而是渗透经脉、侵蚀神魂。 寻常毒物伤人肉身,吞金蟾的毒却伤人根基,且毒性之烈远非寻常毒虫可比。 地仙境的吞金蟾,其毒便足以对天仙甚至玄仙产生威胁。 除非修到金仙无垢无漏之境,否则任何人沾上一点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这毒在修行界有个颇为古怪的名头,财毒。 只因吞金蟾幼年期以金铁为食,毒性尚未完全转化。 中毒者经脉僵如金石,死状便如一座金铸的雕像。 倒与凡间那些守财而亡的守财奴有几分相似。 这只吞金蟾是仇元常数千年前从一处上古遗迹中偶然所得。 那时它还只是一只初生灵智的幼蟾,虽是洪荒异种,修为却不过炼气化神,连人形都未化。 仇元常花了极大的代价才将它擒住,以五毒教的镇教禁制打入它体内。 从幼年期便牢牢锁死,日日以毒潭中的百毒精华浇灌喂养,硬生生将它催到了地仙境界。 他的本意是将这吞金蟾培养成一具不输于佘元庆的夺舍容器。 奈何吞金蟾之毒实在太过霸道,连仇元常自己也承受不住,更别说将元神种入其中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将吞金蟾当成了五毒谷的镇谷毒源,以它的毒液滋养谷中其他五毒之物。 五毒谷中的毒虫之所以如此凶悍,与这头吞金蟾的存在有莫大的关系。 吞金蟾修为日涨,灵智也越来越清明。 它早已不是当年那只浑浑噩噩的幼蟾了。 地仙境界的洪荒异种,元神之强横远非寻常妖兽可比。 仇元常种在它体内的禁制虽然还在。 但随着它的修为与仇元常越来越接近,禁制的约束力已经大不如前。 它能抗命,能拒绝仇元常的指令,甚至能在禁制反噬的剧痛下岿然不动。 但它还是挣脱不了,禁制不允许它对仇元常动手,这是那十八道符文锁链最核心的法则。 只要这层法则不破,它便永远是一只困在笼中的蟾。 仇元常踏上毒潭边缘的青黑石板。 十八根石柱上的符文同时亮起,墨绿色的光芒映得他半边蛇鳞脸愈发阴森可怖。 他没有往潭心走,吞金蟾的毒不是闹着玩的,以他如今这副半残的散仙之躯,靠得太近便是自讨苦吃。 潭心暗金色的毒液翻涌了一下,那只吞金蟾缓缓睁大了眼睛,赤金色的竖瞳冷冷地望向岸边的仇元常。 它的嘴巴没有张开,但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已经在仇元常的灵台中响了起来。 “老毒物,又来找死了?” 仇元常眼角跳了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没有跟这头吞金蟾逞口舌之利,而是开门见山地道: “老夫今日来,不是跟你斗嘴的。 老夫要擒一条地仙境的蜈蚣精,你的毒正好克制它。 你若肯助老夫一臂之力,事成之后,老夫解开你身上的禁制,还你自由。” 吞金蟾沉默了。 它那双赤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仇元常,像是在分辨他话中的真假。 毒潭中的暗金色毒液翻涌得愈发剧烈。 一个接一个的气泡从潭底涌上水面,破裂时炸开的毒雾将四周的石壁蚀出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过了许久,吞金蟾的声音才再次在仇元常灵台中响起,比方才低沉了几分,也郑重了几分。 “此言当真?” 仇元常冷笑一声,抬起右手指向头顶的毒雾笼罩的天空: “老夫可立心魔血誓。 若事成之后不放你自由,便让老夫终身困于散仙之境,永无寸进。 天劫降临之时形神俱灭。” 第三十二章 供奉地仙之祖 吞金蟾又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从毒潭中撑起了前肢。 十八道符文锁链被它这一动拽得哗啦啦作响,链身上的禁制之光疯狂闪烁,将整片洼地映得忽明忽暗。 它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但它终究还是将那巨大的身躯从毒潭中完全撑了起来。 “好。”吞金蟾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快意。 “被困在这破谷里几千年,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仇元常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便往甬道走去。 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但那张半边蛇鳞半边枯骨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 身后,十八道符文锁链的禁制之光终于慢慢平息下来,吞金蟾缓缓伏回毒潭之中,赤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而在万里之外的黄花山,此刻却是另一番光景。 吴耀的讲道持续了数月。 他没有藏私,能讲的都讲了。 熊罴和凌虚子听得如获至宝,七姐妹虽然修为尚浅,却也将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 她们知道这样的机会有多么珍贵。 若没有师兄这层关系,她们这些散落在山野间的小妖,哪有机会接触到地仙之道? 数月之后,讲道结束。熊罴和凌虚子起身告辞,各回洞府闭关消化。 临走时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多说什么,但眼神中的意思彼此都明白。 地仙之境,他们都有信心去冲一冲了。 七姐妹则继续留在黄花观中打理日常事务。 她们修为离地仙还远,但听了这番讲道,对前方的路也有了清晰的认识。 凌虚子走后又折返了一趟。 他站在正殿门口,捋着颌下那几缕焦黄的胡须。 抬头看了看斗姆元君的白玉雕像。 又看了看正殿两侧空荡荡的墙壁,忽然开口道:“道友,贫道有一言。” 吴耀正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来。 “道友如今已是地仙境界,这黄花观也立了观名、塑了神像,算是一方小道场了。” 凌虚子斟酌着词句,慢悠悠地道,“但贫道斗胆说一句,道友的根脚是洪荒异种。 修行之路比贫道和熊罴都要宽得多,往后少不得还要与各方大神通者打交道。 咱们散修在这西牛贺洲混,最怕的是什么? 不是修为不够,是背后没人。” 他这话说得恳切,瘦削的脸上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 他自己就是散修,摸爬滚打了数百年,最清楚散修的苦处。 那些名门大派的弟子,修为未必比他高。 但人家有宗门做靠山,走到哪里都有人给几分薄面。 散修呢?死了都没人收尸。 “道友此番在万寿山听道一百零八年,镇元大仙虽未收道友为徒,却有传道之实。 这份缘分若是平白放过了,那才叫可惜。 道友何不在观中另辟一座大殿,供奉地仙之祖? 一来,谢他传道之恩。 二来,也算是给我黄花观一脉留个渊源。 往后若是有五庄观一脉的修士路过,见观中供奉镇元大仙,也会多几分善缘。” 吴耀听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了正殿中的斗姆元君神像。 那位星辰之母的面容在袅袅香烟中依旧端严而慈悲。 他沉默片刻,开口道:“斗姆元君呢?” 凌虚子微笑道:“斗姆元君是道友的师承渊源,镇元大仙是道友的听道恩人。 二者并不冲突。 贫道虽未去过天庭,却也知道那些大神通者不是凡间帝王,不会计较这些虚礼。况且——”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多一尊神像,多条路。 咱们散修不讲究门户之见,能拜的神仙,都拜一拜,总没坏处。” 吴耀闻言,嘴角微微一动,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黄花观又热闹了起来。 熊罴从黑风山运来了上好的黑金石,一块一块扛上山来,赤着膀子在殿后空地上凿石垒墙。 七个蜘蛛精织出了新的七色帷幔。 这一次的图案不再是花鸟虫鱼,而是大地山河。 那是她们听了吴耀讲道之后,对大地之道的一点粗浅理解,虽不精深,却自有一番灵气。 凌虚子负责殿内的布局和阵法,他在新殿四角各布了一座小型的聚灵阵。 将地脉灵气引入殿中,使得整座大殿的气息沉稳厚重,与斗姆元君殿的星辉清冷形成了微妙的呼应。 新殿落成那日,吴耀亲自将一尊镇元大仙的雕像安放在神台之上。 雕像以太古沉石为材,色泽暗沉如沃土,面容丰润,衣袍宽厚。 左手中指与无名指微屈,结了一个古朴的道印,右手虚按,如抚大地。 雕像旁立了一块石碑,碑上刻了两行字。 “地仙之祖传道之恩,黄花观一脉永世不忘”。 正殿之中,香案上三炷清香袅袅升起,烟气笔直,穿透殿顶,消散在天际。 殿外,漫山遍野的野黄花正开得烂漫,山风拂过,花海翻涌如金色波涛。 熊罴扛着最后一块石料从山道上下来,抬眼望见殿中那尊新立的神像,咧嘴一笑: “这下好了,黄花观也算是有两位大神通者罩着了。” 七姐妹在殿中忙前忙后地摆着供果,红蛛回头瞪了他一眼: “什么叫也算? 本来就有斗姆元君罩着,现在是两位,双重保障,师兄往后走到哪里都不虚。” 凌虚子负手站在殿外,望着那两座并排而立的大殿,微微一笑,没有多言。 他知道,从今日起,这座小小的黄花观便有了两根柱子。 一根撑着星辰,一根撑着大地。 至于这根柱子能撑多久、能撑多高,那就要看吴耀能走多远了。 新殿落成之后,凌虚子没有急着离开。 他站在镇元大仙的神像前。 整了整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将颌下几缕焦黄的胡须捋了又捋。 直到确认仪容再无半分不妥,才郑重其事地取了六炷香。 三炷敬斗姆元君,三炷敬镇元大仙,依着道门古礼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 他拜得极慢,每一叩额头都实实在在触到蒲团前的青石地面,咚咚有声。 他这一拜,拜的既是镇元大仙,也是吴耀。 镇元大仙传道吴耀,吴耀传道于他,这份恩情隔了一层,却同样重如山岳。 他在神像前跪了许久,他不善言辞,但心里那本账记得比谁都清楚。 熊罴紧跟着上前。 他大步走到神像前,也不管什么礼数不礼数。 往蒲团上一跪,咚咚咚就是三个响头,磕得黑金石地面都震了三震。 磕完头他直起腰来,仰头看着那尊沉石雕像,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郑重。 第三十三章 开发百目神通 “镇元大仙在上,俺熊罴是个粗人,没念过经,也没学过礼,但俺知道谁对俺有恩。” 他的声音瓮声瓮气,却字字都是真心实意。 “俺没见过您老人家,也没进过五庄观的门。 但您传给吴道友的道,吴道友一个字都没藏私,全教给俺了。 这份造化是您给的,俺认。 日后俺要是成了地仙,每年都来给您老人家磕头上香。” 他说完又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咧嘴一笑,恢复了平日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但眼神里那股子郑重却还没散。 在他想来,镇元大仙他没见过,但吴耀他认。 镇元大仙于吴耀有传道之恩。 那这份恩情顺着吴耀的话传到他这里,他自然也认。 七姐妹也依次上前参拜。 红蛛领着六个妹妹,七色衣裙在神像前齐齐敛衽,姿态比平日里端庄了许多。 她们修为尚浅,离地仙之境还隔着一道天堑,原本是没有资格接触这个层次的造化的。 但师兄从五庄观回来之后。 一句一句地将地仙之道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她们听,这份机缘放在整个西牛贺洲也找不出几份来。 红蛛跪在蒲团上,心里默默想了一句话。 镇元大仙传师兄,师兄传我们,这条线虽细,却也是真真切切的传承。 她带着妹妹们恭恭敬敬地行了三拜九叩。 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 参拜既毕,熊罴和凌虚子便不再多留。 二人心中都揣着同一件事。 地仙。 听吴耀讲了数月的地仙之道。 许多之前模模糊糊的关窍此刻豁然开朗,突破的契机已经到了触手可及的地步。 这种时候多留一日都是浪费,必须趁热打铁。 熊罴回了黑风山,入洞之前将洞口封了个严严实实,只留一道仅容风出入的缝隙。 他将吴耀给的两颗五毒归元丹取出一颗。 托在掌心看了半晌,铜铃大的眼睛里少见的没有半分粗豪之色,只有沉甸甸的郑重。 然后他将丹药纳入口中,盘膝坐下。 黑风洞中的灯火自行熄灭,整座洞府沉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黑暗里只有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和一道越来越沉、越来越稳的呼吸声。 凌虚子回了凌虚洞,却没有急着服药闭关。 他将洞中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丹炉擦得锃亮,药架上每一只玉瓶都重新贴了标签,就连角落里的蛛网都用拂尘一一掸净。 然后在洞门内侧布了三道禁制,又在洞门外侧贴了一张纸条。 上书“闭关勿扰”四个字,字迹工工整整,一如他为人处世的风范。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蒲团上盘膝坐下。 将那颗暗金色的归元丹托在掌心端详了许久。 黄花观中,吴耀将正殿偏殿都巡视了一遍。 七姐妹知道他要闭关,早早便将后殿最深处的静室收拾了出来。 那间静室是当初建观时吴耀特意留的。 位置在整个黄花观地势最高处,推开后窗便能俯瞰漫山野黄花和远处层叠的云海。 静室四壁嵌着熊罴从黑风山深处挖来的隔音石。 门外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廊。 拐了三道弯才通往前殿,彻底隔绝了前殿的香火气和七姐妹日常走动的声响。 吴耀在静室四周亲手布下了禁制。 他的禁制造诣虽不如凌虚子那般系统全面。 但地仙级别的仙元加持之下,每一道禁制都厚重如山。 他先在四壁打入十六道金光符印。 符印落处金石无声,只留下一圈极淡的暗金色纹路,十六道纹路彼此勾连,隐隐成阵。 又在门楣上悬了一道百目虚影。 那虚影是一枚紧闭的金目,若有外力触碰,金目便会睁开,以金光御敌。 做完这一切,他内视了一番颚下那颗缓缓旋转的定风珠。 这颗珠子是他血脉与大地之道交融的产物,早已与他心神相连。 珠光沉凝,散发出的定力自内而外弥漫开来,将整间静室的气息都压得沉稳了几分。 他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并没有立刻入定,而是先将这次闭关的方向仔细梳理了一遍。 他的修为已在地仙初境稳固了百余年,距离地仙中境只有一步之遥。 这一步不是靠苦修就能迈过去的。 地仙中境的关键在于择道专精,将一身所悟尽数凝于一炉。 他的道,早在五庄观大地意境中便已有了方向。 百目金光是他的本命神通,定风珠是意外之喜,纵地金光是遁行之法,这三者各有妙用。 但归根结底,都是同一棵树上长出的枝杈。 这棵树的根,是百目金蜈蚣的洪荒异种血脉。 这棵树的主干,是他从斗姆元君和镇元大仙两处听道悟出的星辰与大地之道。 他这次闭关的目标不是突破地仙中境,而是开发百目金光神通。 在与五毒道人的初战中,金光只是单纯的杀伐手段,至阳至刚,锋锐无匹。 在大地意境中,金光融入了大地之道,多了厚重与包容。 在演练纵地金光的过程中,他又摸到了金光与地脉共振的门路。 但这些感悟都是零散的,他需要将这些来的所有感悟从头梳理。 将百目金光的杀伐、定风珠的镇压、纵地金光的遁行、大地之道的厚重、星辰之道的运转,尽数融为一炉。 雏形已有,方向已明,剩下的便是水磨工夫。 他缓缓阖上双目,周身暗金色的仙元由浅入深地亮了起来。 百只金目在法衣之下次第睁开。 金光却不外放,而是内敛到了极致,在他周身三尺之内缓缓流转,如同一层流动的金茧。 在他闭关之后,黄花观中便只剩下七姐妹了。 红蛛将六个妹妹叫到跟前,把观中的日常事务一条一条分派了下去。 绿蛛负责药圃,她对草木之气最为敏感,凌虚子临走前将药圃中每一株灵草的习性都写成了册子交给她。 黄蛛负责香火,斗姆元君殿和镇元大仙殿两处的香火一日不可断,每日卯时和酉时各换一次。 青蛛负责观门和前殿的洒扫,蓝蛛负责后殿和静室区域的巡视。 师兄闭关期间任何人不得靠近后殿,这是铁律。 紫蛛年纪最小,性子也最跳脱,便让她跟着红蛛打下手,哪里缺人往哪里补。 七姐妹将观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每日卯时,黄蛛准时出现在两座大殿中,将香案上燃尽的残香取下,换上三炷新香。 她换香的手法极稳,三炷香插入香炉的角度和深度都一模一样,这是练了不知多少遍才练出来的功夫。 绿蛛则每日早晚各去一次药圃,除草、浇水、检查每一株灵草的长势,凌虚子留的册子上写得密密麻麻,她一条都不敢马虎。 第三十四章 文字游戏,五毒困阵 而在万里之外的西牛贺洲西南边陲,五毒山万毒殿深处,却是一片肃杀之气。 五毒老祖仇元常从五毒谷出来之后,便召来五毒教主殷不邪,令他即刻传令: 教中所有修为达到炼虚合道的弟子,不论身份高低,一律在三日内至万毒殿正殿候命。 殷不邪不敢怠慢,鬼仙之体化作一道青灰色的幽光出了万毒殿。 将这道命令传到了五毒山的每一座洞窟之中。 三日之后,万毒殿正殿中聚集了数十道身影。 五毒教立教数千年,炼虚合道级别的弟子虽有折损,却也攒下了不小的家底。 数十人齐集一堂,周身毒气各有深浅,修为也各有高低。 其中大多是炼虚合道初期的弟子,只有五人达到了炼虚合道中期。 至于炼虚合道圆满,教中原本只有一人,便是五毒道人佘元庆,可惜他已死在黄花山那条蜈蚣精手里。 这些人平日在各自洞府中埋头修炼。 彼此之间谈不上什么同门情谊,但此刻齐聚万毒殿,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议论。 因为五毒老祖就坐在正殿最上方那张由虫甲拼接而成的座椅上。 那张半边蛇鳞半边枯骨的面孔在毒焰的映照下阴晴不定,光是坐在那里便压得整座大殿鸦雀无声。 仇元常的目光在众人身上缓缓扫过,蛇瞳每停留一次,被盯住的人便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他没有多说什么废话,开口便直奔主题,声音干涩而沙哑。 直接点出了那五人的名字,蛇岐、蝎锋、蛛罗、蜈潜、蟾方。 这五人皆是教中炼虚合道中期的弟子,各驯有一种炼虚合道初期的五毒御兽。 为首的蛇岐身形瘦长,双臂覆着一层细密的蛇鳞。 所驭者乃一条水桶粗细的墨鳞毒蟒,蟒口开合间毒雾蒸腾。 蝎锋身量矮壮,双手十指乌黑如铁,驭一只通体漆黑的巨蝎,尾钩高悬,寒光慑人。 蛛罗是个面容阴柔的女子,十指指尖缠着无形的蛛丝。 驭一只七色斑斓的彩纹毒蛛,八足踏处连岩石都蚀出凹痕。 蜈潜沉默寡言,半张脸隐在斗篷之下,驭一条通体赤金的赤甲蜈蚣,百足划动时金石相击之声不绝于耳。 蟾方生得肥头大耳,皮肤上布满疙疸状的肉瘤。 驭一只磨盘大的青皮毒蟾,蟾鸣一声便震得殿中虫甲嗡嗡作响。 这五人皆是仇元常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且身上设有禁制,忠心毋庸置疑。 五人出列之后,仇元常将其他弟子尽数遣散,只留殷不邪和那五名弟子在殿中。 他从座椅上站起身来,走到殷不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尊半透明的鬼仙虚影,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老夫此行短则数月,长则数年。 期间五毒教一切事务由你全权处置。 若有人趁机生事,你自行处理,不必禀报。” 殷不邪伏在地上,沉声应道: “老祖放心,教中有弟子在,绝不会出半分差池。” 仇元常不再多言,转身带着五名弟子出了万毒殿,再一次踏入了五毒谷。 五毒谷中毒雾翻涌,无数毒虫在暗处窸窣作响,越往深处走,两侧的毒虫便越是稀少,体型却越来越大。 一行人穿过狭长的裂谷,径直来到谷底最深处那片被墨绿色毒雾包裹的圆形洼地。 毒潭中央,吞金蟾的四肢和躯干上缠绕着十八道墨绿色的符文锁链。 每一道锁链都深深勒进皮肉之中,末端钉在毒潭四周的十八根石柱上。 这只吞金蟾被囚禁于此数千年。 五毒谷中所有毒虫赖以进化的剧毒环境。 很大程度上便是拜它的毒液所赐。 它日复一日地往毒潭中分泌毒液,毒液顺着地脉渗透到五毒谷的每一寸土壤中,滋养出无数毒性极烈的毒虫。 五毒谷能有今日的规模,这只吞金蟾功不可没。 仇元常此去擒拿蜈蚣精,正是要用吞金蟾的财毒来克制那百目金蜈蚣的至阳之体。 他走到毒潭边缘,双手结印,口中念出一段冗长而晦涩的咒诀。 十八道符文锁链应声剧烈震颤,链身上的禁制之光疯狂闪烁。 发出一片刺耳的嗡鸣,一寸一寸地从石柱中拔出,化作一道道墨绿色的流光,尽数没入吞金蟾体内。 禁制从外缚转为内镇。 吞金蟾的活动范围变大了,可以离开毒潭、离开五毒谷,但禁制本身并未消失。 它依然不能对仇元常动手,依然要服从仇元常的意志。 吞金蟾默默地承受着十八道符文锁链入体的剧痛,赤金色的竖瞳从头到尾没有眨一下。 等最后一道锁链没入体内,它缓缓从毒潭中撑起身躯。 抖了抖皱皮上残留的暗金色毒液,沙哑的声音在仇元常灵台中响起: “你这老毒物,总算是做了件像样的事。 这破潭子,本座蹲了几千年,早该换个地方了。” 仇元常没有理会它的牢骚,从腰间解下五毒袋,袋口对准吞金蟾,口中念了个“收”字。 吞金蟾没有抵抗,任由袋中涌出的墨绿色光芒将自己庞大的身躯裹住,缓缓收摄入袋中。 它那赤金色的竖瞳在合拢的袋口前最后闪了一下,眼神中既有对自由的渴望,也有一丝深藏的警惕。 它不信仇元常,但它信那道心魔血誓。 修行之人的心魔血誓不是闹着玩的,违背誓言的代价轻则修为永滞,重则心魔反噬形神俱灭。 在吞金蟾看来,仇元常再怎么阴毒,也不至于拿自己的道途开玩笑。 它唯一没算到的是,仇元常从立誓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玩文字游戏了。 他只立誓事成之后放其自由,可没说不杀它。 放你自由是真,放完之后再出手也是真。 这不叫违背誓言,这叫钻誓言的空子。 心魔反噬? 他连违背誓言都算不上,心魔凭什么反噬他? 仇元常比谁都清楚,自己这副散仙之躯未必能凭一条蜈蚣精翻身。 所以他做了两手准备。 若能以毒攻毒重续道途,那是最好。 若不能,吞金蟾便是一具现成的地仙级尸傀材料。 将其炼成尸傀重新投回五毒谷。 毒腺犹在,依旧能持续分泌毒液滋养谷中毒虫,只是效果比活着时大打折扣。 不过那也无妨。 几千年他都撑过来了,尸傀的毒性再衰减,撑到他找到下一个夺舍容器绰绰有余。 收好吞金蟾之后,仇元常将五毒袋重新系回腰间,带着五名弟子出了五毒谷。 殷不邪早已备好了一艘由虫甲炼制的飞舟,舟身狭长,通体漆黑。 两侧各嵌着三对薄如蝉翼的虫翅,飞行时无声无息,是五毒教用来潜行匿踪的专用法器。 仇元常带着五名弟子登上飞舟,又亲手在飞舟外壳上布了三层遮掩气息的毒雾禁制。 三层禁制叠加之下,飞舟通体变得半透明。 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团飘忽不定的淡墨色云雾,混在真正的云雾之中根本无从分辨。 飞舟无声无息地升空,虫翅以极快的频率震颤着,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仇元常盘膝坐在舟首,半边蛇鳞脸隐在毒雾之中,只有那双琥珀色的蛇瞳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他的计划很简单,也很毒辣。 到了黄花山,先让蛇岐、蝎锋、蛛罗、蜈潜、蟾方五人布下五毒困阵,封住黄花观所有退路。 然后放出吞金蟾,以它的财毒克制蜈蚣精的至阳之体。 自己则坐镇中央,等蜈蚣精被吞金蟾的毒削弱之后,再一击制胜。 只要能生擒那条蜈蚣精,以毒攻毒驱除体内毒素,他困顿多年的散仙之境或许还有一线转机。 飞舟在云层中无声穿行,身后五毒山的轮廓越来越远 前方的天际线处,隐约可以看到西牛贺洲中部那片连绵起伏的群山。 第三十五章 金光阵,探查情况 吴耀这一闭关,便是数月。 静室之中,十六道金光符印在四壁明灭不定。 门楣上的百目虚影始终紧闭,唯有室内那团流动的金茧愈发明亮。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周身暗金色的仙元如潮汐般起伏涨落。 百只金目在法衣下次第开合,每一次开合都伴随着一阵极细微的嗡鸣。 那声音像是无数根金针在玉石上轻轻划过,又像是地底深处的岩浆在岩缝间缓缓流淌。 数月之中,他将百余年来的所有感悟从头梳理了数遍。 百目金光的杀伐、定风珠的镇压、纵地金光的遁行、大地之道的厚重、星辰之道的运转。 他反复推演、反复印证,将金光神通的每一个变化都推到了当前的极致。 攻,则百目齐开,金光如雨,至阳至刚,无坚不摧; 守,则金光内敛,化为护罩,大地之力加持,厚重如山; 遁,则金光入地,借地脉而行,穿山过石,无物可阻。 这三重变化,他已能收发由心,一念之间随意切换。 但当他试着将这三重变化再往前推一步时,却碰到了瓶颈。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眉头微微皱起。 金光神通走到这一步,单靠他自身的积累已经走到头了。 攻、守、遁这三重变化虽然精妙。 但归根结底只是对金光本身的不同运用,本质上还是以力破巧的路子。 遇上修为比他低的,金光一扫便是一片。 遇上同阶的,百目齐开也能压制。 可若是遇上修为比他高、或者身怀特殊神通的对手,单凭金光本身的威力就未必够用了。 他想到了一个方向,阵法。 若能将阵法融入金光之中,金光便不再只是单纯的杀伐手段,而是一座可以随身携带的移动阵基。 金光所覆之处,阵法自成。困阵一成,对手如陷泥沼,寸步难行。 杀阵一成,金光化阵,威力何止倍增。 幻阵一成,百目金光本身就能迷惑神魂,配合幻阵更是如虎添翼。 更妙的是,阵法借的是天地之势以天地之力困敌杀敌。 他自身只需要以金光为引、以地脉为源,消耗的仙元反而比单纯催动金光更少。 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这才是真正的高手风范。 但想法归想法,现实归现实。 他对阵法一窍不通。 这怨不得他。 他自化形以来,先是在黄花山独自摸索。 后来听斗姆元君讲道、听镇元大仙讲道。 所学的都是修行根本和神通法门,从未接触过阵法一道。 凌虚子倒是懂一些粗浅的阵法,但也仅限于聚灵阵、防御阵之类的基础货色。 离阵法的要求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眼下连最基础的阵理都不懂。 什么阵眼阵基阵脚、什么阴阳生克五行运转,统统是两眼一抹黑。 没有阵理支撑,金光阵就是一个空壳子,徒有其表,困不住真正的对手。 他将那些深奥繁复的阵法构想暂时搁下,退而求其次,用了一个取巧的法子。 他以百枚金目为阵眼,以金光为网,布下了一座最简陋的金光阵。 此阵没有任何阵法原理支撑,纯粹是靠百目金光的本能彼此勾连,将百道金光交织成一片金光领域。 在这片领域之内,金光无处不在,对手的行动会被百道金光同时牵制,速度稍慢便会被金光缠住。 简单,粗暴,有效。 但只对修为和他相当或略高一点的对手和管用。 遇上修为再往上的,金光网的强度便不够看了。 吴耀将这座最简陋的金光阵在心中反复推演了几遍。 确认已经将其打磨到了当前能做到的极致,便不再继续钻牛角尖。 他收了功法,周身金光缓缓内敛。 百只金目次第闭合,那层流动的金茧如同一层薄冰般无声碎裂,化作点点金芒消散在空气中。 静室四壁的十六道金光符印也缓缓暗了下去,只留下石壁上那一圈圈极淡的暗金色纹路。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推开静室的石门,沿着窄廊往外走去。 拐过三道弯,前殿的香火气便扑面而来。 七姐妹正在各自忙碌,见他出关,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了一通。 吴耀一一应了,又问了问观中近况和熊罴、凌虚子的消息。 两人仍在闭关,尚无动静。 他点了点头,让七姐妹继续守着黄花观,自己则打算去后山药圃走走,看看凌虚子留下的那些灵草长势如何。 然而他刚走到观门口,脚步便猛地顿住了。 一股极淡的、几乎微不可察的气息,正从东南方向的天际缓缓逼近。 那股气息藏得极深,寻常地仙的神识根本捕捉不到,但吴耀不是寻常地仙。 他是百目金蜈蚣,是五毒之首、洪荒异种。 他对毒虫的感应,是刻在血脉本能里的东西。 就像鲨鱼能在千里之外嗅到血腥味,他的血脉对一切五毒之物的气息都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 那股气息虽然被一层又一层的禁制裹得严严实实。 但禁制裹得住妖气、裹得住毒气、裹得住修为波动,却裹不住同属五毒的血脉共鸣。 五毒,而且不止一种。 吴耀站在观门口,双眼微微眯起,百只金目虽未睁开,但血脉中的感应已经在疯狂示警。 他仔细分辨着那股气息。 蛇毒的阴寒、蝎毒的辛辣、蛛毒的粘稠、蜈蚣毒的腥烈、蟾毒的腐浊,五毒俱全。 除此之外,还有一道更令人心惊的气息。 那是一股地仙境界的毒物,毒性之烈远超五毒。 带着一股诡异的金属质感,仿佛能将人的经脉骨髓都冻结成金石。 吴耀心中微微一沉。 这股阵仗不小,恐怕是五毒道人所在的五毒教前来寻仇了。 他没有犹豫,转身快步走回观中。 七个蜘蛛精正在正殿中擦拭香案。 见他去而复返,脸色还比刚才沉了几分红蛛便觉出不对,放下手中的拂尘迎上来问道: “师兄,出什么事了?” “有麻烦来了。” 吴耀没有隐瞒,将感应到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五毒教的人寻仇来了,至少有一只地仙境的毒物和五只炼虚合道级别的毒物。 他们的目标是我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我的肉身。” 七姐妹听完,面面相觑片刻,随即齐齐看向吴耀。 她们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冷静,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哭哭啼啼。 红蛛只是抿了抿嘴唇,问道:“师兄有把握吗?” “那只地仙毒物的毒性非同寻常,正面硬碰风险太大,但并非没有应对之法。” 吴耀没有夸大也没有贬低,语气平实。 “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打不过,而是打起来顾不上你们。 你们修为太浅,地仙级别的战斗一道余波就能伤到你们。” 七姐妹沉默了。 她们知道吴耀说的是实话。 这些年她们虽然勤修不辍,但底子薄、起步晚,至今还在炼气化神和炼神返虚之间徘徊,连炼虚合道都还没摸到门槛。 面对炼虚合道初期的五毒御兽或许还能周旋一二,但五毒教此番来的显然不止是御兽。 吴耀没有给她们太多思考的时间。 他让七姐妹简单收拾一下,然后带着她们出了黄花观,沿着山脊往盘丝洞的方向飞去。 盘丝洞距离黄花山不远,洞中七姐妹经营多年,禁制虽不如黄花观精妙,但也算牢固。 吴耀在盘丝洞原有的禁制基础上又加了几道金光符印,将洞口封得严严实实,只留一道可供七色蛛丝穿过的缝隙。 “待在里面,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吴耀站在洞口,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等我的消息。” 红蛛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只点了点头。 她带着六个妹妹退回洞中,七色蛛丝帷幔层层落下,将洞口遮得严严实实。 吴耀在外面站了片刻,确认禁制运转无误,这才转身离开。 他走出几步,听到身后传来红蛛的声音:“师兄小心。” 吴耀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只是抬手摆了摆,随即整个人化作一道金光没入地下,消失在盘丝洞前的竹林之中。 他没有回黄花观。 而是借着纵地金光之术潜入黄花山山脚下一处不起眼的乱石堆中,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百目金蜈蚣本身就是洪荒异种隐匿气息是保命的本能。 再加上他对大地之道的领悟,整个人伏在乱石之间。 与周围的岩石土壤融为一体,若非修为远高于他,根本无从察觉。 他需要等那些五毒教的人先露面。 看看他们到底来了多少人、领头的是谁、有什么底牌。 掌握了这些,他才能决定是正面迎战还是各个击破。 从黄花山到盘丝洞这一来一回,加上布禁制、隐匿身形,前后不过一炷香左右的工夫。 五毒教那艘隐形的飞舟已经悄无声息地悬停在了黄花山上空。 飞舟通体半透明,混在暮色中的薄雾里,即便是目力极好的修士也很难发现它的存在。 舟首处,仇元常盘膝而坐,琥珀色的蛇瞳透过毒雾俯瞰着脚下那座黑金石砌成的道观。 他的目光先是在观门两侧那副对联上停了一停。 然后缓缓扫过整座黄花观,最后落在正殿的斗姆元君殿和镇元大仙殿上。 在看到那两座大殿时,仇元常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供奉斗姆元君还好说,西牛贺洲供奉斗姆元君的道观虽然不多,却也不算稀罕。 但镇元大仙,这条蜈蚣精怎么会供奉镇元大仙? 五庄观那位地仙之祖可不是什么香火鼎盛的神祇。 除了他的弟子,很少有人会在自家道观中专门为他立一座大殿。 莫非这条蜈蚣精与五庄观有什么渊源?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只转了一瞬,便被他自己否了。 不过是一条野蜈蚣成了精,走了狗屎运突破地仙而已。 若是真有五庄观做靠山,还用得着蹲在这种鸟不拉屎的荒山上? 早被请进其他势力当座上宾了。 这座大殿多半是那蜈蚣精不知从哪里听说了镇元大仙的名头,胡乱立了个像,想沾沾大神通者的光罢了。 散修都这副德行,修为不高,拜的神倒不少,见一个拜一个,拜了也不见得有用。 他五毒教万毒殿里不也供着不少神像,有几个真的显过灵? 第三十六章 身外化身 五毒老祖仇元常盘膝坐在飞舟舟首,琥珀色的蛇瞳透过层层毒雾冷冷地盯着下方那座道观。 黄花观静悄悄的,观门紧闭,石阶上落了几片枯黄的野菊花瓣。 正殿中隐约有香火烟气袅袅升起,却不见半个人影。 他的神识如毒蛇般在观中游走了一圈,正殿、偏殿、后殿、药圃。 空无一人。 莫不是那蜈蚣精恰好外出,不在观中? 他沉吟片刻,抬手止住了身后正准备跃下飞舟布阵的蛇岐等人。 贸然布阵固然能封住黄花观的所有退路。 但若是那蜈蚣精不在观中,五毒困阵一立。 反倒等于在山头上插了面旗,明明白白地告诉对方有人来抄家了。 那蜈蚣精若是机警些,远远瞧见不对转身便跑。 再想在这茫茫西牛贺洲的群山之中把他揪出来,可就难了。 “先别动。” 仇元常的声音干涩而沙哑,语气却不容置疑,“等他回来。” 飞舟上的五名弟子闻言,各自按住手中的五毒袋,将御兽的气息压到最低。 吞金蟾在五毒袋中翻了个身,暗金色的皱皮蹭过袋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哝,却也识趣地没有放出更多气息。 飞舟无声无息地往高处又升了百丈,彻底隐入了暮色中的薄云之后。 山脚下,吴耀伏在乱石堆中,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飞舟虽然隐形,但停在空中太久。 舟身周围那层淡墨色的毒雾与自然云雾的流动终究有细微的差异。 更重要的是,那五股五毒御兽的气息和那道地仙毒物的气息始终悬停在黄花观正上方,纹丝不动。 他们没走,这是在等他回去。 吴耀心中念头飞转,片刻间便有了计较。 你们不动,那我来帮你们动。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金光一凝,逼出一滴暗金色的精血。 那滴精血悬在他指尖上方。 滴溜溜地旋转着,散发出浓郁到极致的百目金蜈蚣气息。 吴耀的面色微微白了一分。 精血不同于寻常血液,每一滴都蕴含着他的本源之力,逼出这一滴至少要温养数月才能恢复。 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双手掐诀,以那滴精血为核心,辅以金光塑形。 片刻之间便捏出了一个简陋的身外化身。 这化身形貌模糊,勉强能看出人形轮廓。 修为更是只有炼虚合道的层次。 这点修为还是全靠那滴精血中蕴含的本源之力才勉强撑起来的,离地仙差着十万八千里。 但吴耀要的不是它的战力,而是它的气息。 他以百目金蜈蚣本命神通中的敛息之法反其道而行。 将精血中蕴含的地仙本源尽数逼出,在化身表面镀上了一层足以以假乱真的地仙气息。 这层气息浓郁而张扬,隔着数里都能感应得一清二楚。 任何以神识探查的人都只会得出一个结论。 这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地仙初境修士,正大摇大摆地往黄花观飞去。 他心念一动,那具化身便无声无息地贴着地面往远处飞去。 绕了一个大圈,从黄花山另一侧的山脊处露出头来,然后毫不遮掩地朝黄花观飞去。 那化身飞得不快不慢,气息张扬。 吴耀自己则往乱石深处又缩了缩。 颚下那颗定风珠缓缓旋转,将他的气息压得几近于无。 做完这一切,他抬头望向天空,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冷笑。 倒要看看,你们能忍到什么时候。 飞舟上,仇元常的蛇瞳猛地一缩。 他感知到一股气息,至阳至烈,地仙初境,与情报中描述的一模一样。 一道金色的身影正从远处山脊处飞来,气息浓郁,神态从容,正是不知从哪里回来的蜈蚣精。 仇元常等了片刻,见那道身影径直落入黄花观中,这才确信猎物已经归巢。 他冷笑一声,抬手一挥:“布阵。” 蛇岐、蝎锋、蛛罗、蜈潜、蟾方五人早已蓄势待发。 闻言同时跃下飞舟,各据黄花观上空五方之位,齐齐打开手中的五毒袋。 墨鳞毒蟒、黑甲巨蝎、彩纹毒蛛、赤甲蜈蚣、青皮毒蟾。 五只炼虚合道初期的五毒御兽从袋中咆哮而出,毒雾翻滚,妖气冲天。 五道墨绿色的毒光从五只御兽口中喷出,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座巨大的五毒困阵。 如同一口倒扣的巨钟,将整座黄花观连同方圆数里的山头都笼罩其中。 五毒困阵一成,阵中一切生灵都如同被毒蛇缠身,行动迟缓,妖力凝滞。 这是五毒教的招牌困阵,以五毒之毒互为表里,困敌杀敌两不误,同阶之中鲜有人能破。 仇元常见困阵已稳,这才不紧不慢地从飞舟上跃下,落在困阵边缘。 他将腰间的五毒袋解下,袋口对准困阵中央的黄花观,口中念了个“开”字。 袋口猛然鼓胀,一团暗金色的毒雾如火山喷发般喷涌而出。 毒雾之中,一道磨盘大的身影迎风便涨。 从巴掌大小的袋口硬生生挤了出来,落地时已是十余丈之巨。 暗金色的皱皮层层叠叠,满背的疙疸鼓胀欲裂,赤金色的竖瞳在毒雾中亮得惊人。 它那双赤金色的竖瞳转向了困阵中央的道观,毒腺中的财毒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就在吞金蟾出现的瞬间,伏在乱石堆中的吴耀瞳孔骤然收缩。 他终于看清了那只地仙毒物的真面目。 暗金皱皮,赤金竖瞳,满背疙疸。 虽然叫不出名字,但百目金蜈蚣的血脉感应不会骗他。 这只蟾蜍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与他同出一源,同属洪荒异种,而且血脉位阶极高。 尤其是那疙疸中流转的暗金毒液,毒性带着一股诡异的金属质感。 绝非寻常金蟾可比,连他体内的至阳血脉都本能地生出了一丝忌惮。 吴耀心中顿时明了。 难怪对方敢来找他的麻烦,这张底牌确实够硬。 若不是他提前藏了起来,以这只洪荒异种蟾蜍的剧毒猝然出手,他恐怕连遁走的机会都没有。 吴耀心中庆幸,面上却愈发冷静。 他没有动,依旧伏在乱石之间,只通过百目金目远远窥探着困阵中的局势。 那具化身身上有他一缕心神印记。 他心念一动,化身便从黄花观正殿中推门而出。 站在观门前的石阶上抬头望向头顶的毒雾天幕,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惶之色。 仇元常见那道身影现身,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冷笑。 他没有立刻动手先让吞金蟾的财毒将这条蜈蚣精消磨一番。 等他的至阳之气被财毒侵蚀得差不多了,自己再以逸待劳,一击便可生擒。 第三十七章 收服吞金蟾 吞金蟾却忽然皱起了满背的疙疸。 它蹲在困阵边缘,赤金色的竖瞳在黄花观和周围的乱石山脊之间来回扫视,鼻翼微微翕动。 不对,观中那道气息确实浓郁。 他对洪荒异种的气息感应远比仇元常敏锐得多。 那道气息很浓,也很纯,但太纯了。 纯得不像是从一具活生生的血肉之躯里散发出来的,反倒像是被刻意提炼过的精血。 而在困阵之外、山脚方向的乱石堆中。 还有另一道同样的气息,藏得极深,若有若无,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却反而更真实。 它刚想开口提醒仇元常,竖瞳便猛地瞪圆了。 乱石堆中,一道身影破土而出,金光如日轮炸裂,裹挟着百丈金焰冲天而起。 吴耀积蓄已久的最强一击,百枚金目齐开。 金光神通运转到极致化作一道粗如廊柱的暗金匹练,以肉眼难及的速度撕裂长空,直取仇元常后心。 这一击没有任何试探和任何保留,甚至没有留半分余力用于防守。 金光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仇元常的后背上。 然而散仙终究是散仙。 仇元常没有死。 他在金光触及后背的千分之一刹那强行侧身。 避开了后心要害,那道金光最终轰在了他的右肩胛骨上。 暗金色的仙元与散仙的护体毒气激烈对撞。 发出一声山崩地裂般的巨响。 碰撞中心的空气被压缩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朝四面八方狂飙而去。 五毒困阵被这股气浪震得剧烈摇晃,五只御兽齐齐发出痛苦的嘶鸣。 仇元常整个人被轰得倒飞出去,在地上犁出一道十余丈长的深沟,撞碎了七八块黑金石方才停下。 他的右臂齐肩消失,半边身子的鳞片都被灼成了焦炭,伤口处没有流血。 散仙之躯已非血肉,而是由仙元和神魂凝练而成。 但那股紊乱的散仙气息明显比之前衰弱了不止一筹,显然是重伤无疑。 五名弟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破了胆。 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替老祖报仇,而是转身就跑。 地仙之间的战斗根本不是他们能插手的,连老祖都被一击重伤。 他们这些炼虚合道的小卒上去就是送死。 五毒困阵失去了五人的主持,顿时摇摇欲坠,毒雾开始四散飘溢。 仇元常躺在碎石堆中,独剩一只的蛇瞳冷冷地盯着那五个正在逃跑的背影。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缓缓抬起仅剩的左臂,五指对着那五道遁光凌空一攥。 蛇岐、蝎锋、蛛罗、蜈潜、蟾方五人的遁光在同一瞬间凝滞了。 他们惊恐地低头,看到自己胸口透出一缕墨绿色的光芒。 那是仇元常早年种入他们体内的禁制秘法,名为“五毒种魂诀”。 此术平时潜伏于丹田,与宿主共生,宿主以之淬炼毒功事半功倍。 但到了必要之时,施术者只需心念一动。 便能将宿主的肉身、法力、元神尽数抽干,化为最纯粹的生命精华反哺施术者。 五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身体便迅速干瘪下去,皮肤塌陷,骨骼脆裂。 元神从七窍中化作五道墨绿色的光芒倒流而出,汇入仇元常体内。 连同他们那五只与心神相连的五毒御兽。 也因为宿主的暴毙而被禁制反噬,毒囊爆裂,七窍流血。 从空中直直坠落,砸在黄花观前的石阶上,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五毒困阵彻底崩碎,化作漫天毒雾被山风吹散。 仇元常从碎石堆中缓缓站了起来。 吸收五名炼虚合道中期弟子的全部生命精华之后。 他右肩的缺口处重新凝出了一条模糊的手臂轮廓。 虽未完全恢复,但周身那股紊乱的散仙气息至少稳住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吴耀一眼,随即口中念出一道短促而凄厉的秘咒。 五具正在崩解的尸体中忽然炸开五团墨绿色的毒焰。 尸骨残骸在毒焰中重组,化作五只面目狰狞的毒傀,裹挟着残余的毒功修为悍不畏死地扑向吴耀。 与此同时,仇元常朝吞金蟾厉喝一声:“拦住他!”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掠向悬在半空的飞舟,竟是连回头看一眼的工夫都不肯多花。 吞金蟾犹豫了一瞬。 它不是仇元常的傀儡,禁制虽然能强迫它服从,但仇元常重伤之下对禁制的掌控力已经大幅削弱。 然而就这么一犹豫的工夫,那具飞舟已经无声无息地升入云层,虫翅震颤间消失在东南方向的暮色之中。 吞金蟾转过头,与吴耀四目相对。 它那赤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对仇元常临阵脱逃的鄙夷,对眼前这个同样身怀洪荒血脉的存在的忌惮。 也有对自身处境的审慎权衡。 它能感觉到,对面这条蜈蚣精身上的远古气息,丝毫不比它弱。 甚至从血脉纯度的角度来说, 百目金蜈蚣这种天生百目、至阳至刚的异种,在洪荒异兽的序列中的位阶可能还在它吞金蟾之上。 它没有犹豫太久。 那五只毒傀已经扑到了吴耀面前,浑身毒焰翻滚,悍不畏死地撞向吴耀。 吴耀连看都没有看那五只毒傀一眼。 他周身百枚金目齐开。 金光如网般铺展而出,化作一片璀璨的金光领域,将五只毒傀连同吞金蟾一并罩入其中。 金光阵,那座他以百枚金目为阵眼、以金光为网的最简陋阵法。 对付不了仇元常那样的散仙,但困住五只无脑的毒傀和一只正在权衡利弊的吞金蟾,绰绰有余。 五只毒傀在金光网中左冲右突,每次撞上金网便被至阳之力灼得嗤嗤作响。 残躯上的毒焰迅速萎靡,不过片刻便化为灰烬。 金网中央只剩下吞金蟾。 它蹲在金网之中,暗金色的皱皮上被金光灼出了几道焦痕,但它没有挣扎,也没有反击。 它只是缓缓抬起那颗硕大的头颅。 赤金色的竖瞳平静地望向吴耀,沙哑的声音在吴耀灵台中响起: “你我同为洪荒异种,我本不该替那老毒物卖命。 他囚我数千年,抽我毒液滋养五毒谷,如今又临阵弃我而逃。 你方才也看到了,他可曾回头看我一眼? 他若赢了,我还有利用价值,回去继续蹲那破潭子。 他输了,我替他挡刀,死在前头。 几千年了,本座早看透了。 如今他重伤遁逃,必回五毒山养伤,那地方本座闭着眼都能找到。 你若愿留我一命,我愿效忠于你,带你去五毒山,趁他伤势未复,一举将他铲除。 五毒教数千年的积累,尽归你所有。” 吴耀立在金网之外,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他心中清楚,这只洪荒异种的蟾蜍今日能背叛仇元常,明日未必不能背叛他。 但他也清楚另一件事。 五毒老祖今日不死,迟早会卷土重来。 而五毒山是五毒教的大本营,禁制重重。 若无人引路,想在里面找到仇元常的闭关之所犹如大海捞针。 他需要这只蟾蜍。 “放开心神。” 吴耀没有多余的话,吞金蟾沉默了一息。 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它比谁都清楚。 当年仇元常也曾对它说过同样的话,然后便在它元神中种下了那十八道符文锁链,一锁便是数千年。 它心中明白,选择权从来就不在自己手里。 不答应,今日便是死期,答应了,或许还有一线转机。 吞金蟾缓缓阖上了那双赤金色的竖瞳。 周身的气息尽数收敛,不再设防,将自己的元神毫无保留地敞开在吴耀面前。 吴耀没有犹豫,抬手打出一道金光。 那金光细若游丝,却凝练到了极致。 直直刺入吞金蟾的元神深处,化作一枚极小的金色符文,静静地悬浮在吞金蟾的识海中央。 这枚禁制并不复杂,但核心处的结构却暗合地脉走势。 一旦触发便会从内部炸开,直接摧毁吞金蟾的元神。 而且与吞金蟾血脉绑定,只要吴耀修为高于吞金蟾,就会随其修为提升而增强,无法祛除。 一念之间,生死立判。 第三十八章 五毒老祖的果断与狠辣 五毒教的飞舟在云层中跌跌撞撞地穿行。 仇元常独臂撑着舟首,半边身子的焦痕在迎面罡风中嗤嗤作响。 散仙之躯本就不是血肉之体,那被金光轰碎的右肩并未淌血。 但伤口处翻涌的紊乱仙元却怎么也无法平复。 那是百目金光留下的至阳气劲持续灼蚀着他本就不稳的散仙根基。 他服下了身上所有疗伤丹药,又将五名弟子的生命精华残留炼化,才勉强将那股金光气劲压了下去。 右臂重新凝出了一条模糊的轮廓。 他回头望了一眼黄花山的方向,那双琥珀色的蛇瞳里翻涌着怨毒与贪婪。 这次栽了,栽得结结实实。 没有栽在修为上那蜈蚣精不过是地仙初境,论修为比他差了半筹。 竟然栽在了算计上。 对方用一个化身引他入彀,刹那间暴起发难偷袭成功。 但他并不认为自己是技不如人。 下次再对上,只要他有所防备,不让那蜈蚣精占了先手,胜负还在两可之间。 况且吞金蟾还在对方手上。 那只洪荒异种是他花了数千年心血养出来的,绝不能就这么丢了。 飞舟无声无息地没入五毒山上空的瘴气层,穿过了万毒殿顶部的虫甲鳞片,缓缓降落在殿前空地上。 殷不邪早已候在殿门外,鬼仙之体在惨绿色毒焰的映照下半明半暗,一见飞舟舱门开启便迎上前去。 他看见仇元常从舱中走出。 半边身子的焦痕还在冒着丝丝金气。 瞳孔猛地一缩,但一个字也没多问,只是俯身行礼,姿态比平日里更低了几分。 “传令。” 仇元常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句子,却比任何一次都更冷。 “教中所有弟子,不论修为高低,半个时辰内全部到万毒殿正殿集合。一个不落。” 殷不邪抬起头,鬼仙之体的边缘微微波动了一下。 教中所有弟子,那是上千条人命。 但他在仇元常的蛇瞳里看到了某种东西,让他把到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一拱手,化作一道青灰色幽光出了殿门,将这道命令传到了五毒山的每一座洞窟之中。 半个时辰后,万毒殿正殿中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上千名五毒教弟子从各自的洞窟中鱼贯而出。 依着辈分高低在殿中排列开来,最前面的是几个炼虚合道初期的长老。 往后是炼神反虚境界的执事,再往后是密密麻麻的普通弟子。 殿中弥漫着毒功修炼者特有的腥涩气息。 上千道毒气交织在一起,将殿顶那层虫甲鳞片都熏出了一层薄薄的毒垢。 有人低声议论老祖为何突然召集全教。 有人探头探脑地打量殿首那张虫甲座椅上的仇元常。 更多的人则是低头垂目不敢乱看。 仇元常那张半边蛇鳞半边枯骨的面孔此刻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毒液来。 周身紊乱的散仙威压肆无忌惮地弥漫开来,压得在场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仇元常没有给这些人任何反应的时间。 他缓缓抬起仅剩的左臂,五指对着殿顶张开,口中念出了一段冗长而晦涩的咒诀。 那段咒诀的声音与寻常念咒截然不同。 不是从口中发出,而是从万毒殿的每一寸墙壁、每一片虫甲、每一块地砖中同时响起。 像是整座大殿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发声器官。 殿中上千名弟子惊恐地发现。 自己体内的毒功不受控制地自行运转起来。 却不是按照他们熟悉的路线,而是顺着某种诡异的方式逆流而上。 从丹田倒灌入经脉,从经脉涌入心脏,再从心脏炸开,裹挟着全部的生命精华冲出体外。 惨叫声只持续了不到十息便戛然而止。 上千具干瘪的尸体密密麻麻地倒在万毒殿正殿的地砖上,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最后的惊恐与不解之中。 殷不邪站在殿门外,鬼仙之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活了数千年,见过五毒教无数残酷的手段,但眼前这一幕还是让他从魂魄深处感到了一股寒意。 整座五毒教,除了他和仇元常之外,再无一个活人。 那股浓烈的血腥味甚至盖过了殿中常年不散的毒焰硫磺气。 顺着殿门的缝隙往外飘溢,引来了五毒谷中毒虫们的一阵骚动。 仇元常站在尸堆中央,周身被一团浓郁到近乎液态的墨绿色生命精华所包裹。 那股生命精华浩浩荡荡地涌入他体内。 右肩的焦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萎缩的右臂重新膨胀回正常大小。 连那半边枯黄如蜡的面孔都多了几分血色。 他的散仙气息在疯狂攀升,不仅伤势尽复。 连修为都比之前隐隐高出一截。 上千名弟子的生命精华,虽然单个拿出来微不足道。 但聚沙成塔,硬生生将他的散仙之躯堆到了当前所能承受的极限。 他攥了攥重新凝实的右拳。 琥珀色的蛇瞳中闪过一抹阴冷的满意之色,然后越过满地的尸骸,缓缓走向殿门。 殷不邪跪在殿门外,额头紧贴地面,鬼仙之体缩成了一团模糊的虚影。 仇元常在他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 语气平静得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很聪明。刚才没有多嘴,也没有多问。” 殷不邪将头又往下压了几分,声音虽然发颤却不失恭敬: “老祖行事自有老祖的道理,弟子不敢置喙。” “五毒教不能没有弟子。” 仇元常收回目光,负手望向殿外瘴气弥漫的天空。 “等此间事了,你重新下山招募苗子。 百年之内,教中弟子须恢复至千人以上。 你的管理之才,老夫素来是知道的。今日留你,正是为此。”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至于这些弟子,五毒教给了他们修为,给了他们毒功,给了他们在这西牛贺洲活下去的本钱。 没有五毒教,他们早就死在荒野里了。 如今为老夫的道途献身,也算死得其所。” 殷不邪连声称是,心中却暗暗庆幸。 今日若是自己也站在殿中,下场不会比那些干瘪的尸体好到哪去。 仇元常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往五毒谷的方向走去。 他走过五毒谷那道常年封着毒雾禁制的谷口,径直来到谷底最深处那片圆形洼地。 毒潭中的暗金毒液早已随着吞金蟾的离去而渐渐稀释。 此刻只剩下一池浑浊的墨绿色毒汤,水面上漂浮着无数毒虫的尸体。 那些毒虫世代以吞金蟾的毒液为生,如今源头断绝,已经开始大面积死亡。 仇元常连看都没有看那些毒虫尸体一眼,只是从袖中取出了五枚墨绿色的蛊种。 他走到毒潭边缘,将那五枚蛊种捏碎,墨绿色的粉末落入潭中,与残余的毒液混合在一起。 然后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出了催蛊咒。 毒潭中的毒液猛地沸腾起来。 无数还在垂死挣扎的毒虫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裹挟着往潭心聚拢。 毒蛇、毒蝎、毒蛛、毒蜈、毒蟾。 成千上万只毒虫在潭心疯狂撕咬、吞噬、融合。 尸体被碾碎成浆,毒液被挤压浓缩,在这片死亡的坩埚中被强行熔铸成五只全新的五毒御兽。 每一只都达到了炼虚合道巅峰的层次,比蛇岐等人原来那几只高出了整整两个小境界。 这种强行催化的手段极度残忍,炼出的御兽寿命极短最多不过数月便会毒囊枯竭而死。 但仇元常不在乎。 他只需要它们撑过接下来的这场战斗就够了。 第三十九章 斩草除根 而在万里之外的黄花山上,吴耀收回按在吞金蟾背上的右手。 方才他在吞金蟾元神中种下金光禁制时。 便感应到了那十八道符文锁链的存在。 墨绿色的禁制符文密密麻麻地缠绕在吞金蟾的元神之上,每一道都深深入魂。 仇元常设下的禁制确实精妙,以五毒之毒为引,以散仙仙元为基,层层嵌套,环环相扣。 但百目金光是洪荒异种的至阳神通,天生便有破除禁制的奇效。 金光入魂,那十八道符文锁链便如雪遇烈阳,被一层一层地灼蚀干净。 吞金蟾发出了一声沉闷的低吟,那声音里藏着说不清的解脱与畅快。 它蹲在黄花观前的石阶上,缓缓活动了一下四肢,数千年来第一次感受到没有禁制束缚的滋味。 “带路。”吴耀没有给它太多回味的时间。 吞金蟾也不多言,暗金色的皱皮微微一鼓,便化作一道暗金色的遁光朝东南方向飞去。 吴耀驾起纵地金光紧随其后,两道遁光一前一后掠出黄花山,消失在天际。 吴耀和吞金蟾全速赶路之下七日便已望见那片笼罩在暗绿色瘴气中的群山。 吞金蟾在距离五毒山尚有数十里的地方停下遁光。 蹲在一座低矮的石山上,赤金色的竖瞳远远望向五毒山上空那层终年不散的瘴气。 几千年了,它从未从这个角度看过这座囚笼。 此刻看去,那山就像一只伏在大地上的毒虫,丑陋,狰狞,让它恶心得满背疙疸都在发痒。 “那老毒物在山上布了阵。” 吞金蟾的声音在吴耀灵台中响起。 “我能感应到,他那股腥臭的散仙气息就在万毒殿的方向。 不过他也知道你肯定会来,以他的性子,绝不会跟你硬碰硬。 上次吃了那么大的亏,这次肯定是躲在暗处等你进去。” 吴耀悬在半空中,百只金目早已无声睁开,远远扫过五毒山全山。 百目金光是洪荒异种的本命神通。 目力远超寻常神识,不仅能穿透瘴气毒雾,更能看穿禁制和阵法的灵力流转。 在他的视野中,整座五毒山就是一张巨大的墨绿色蛛网。 层层叠叠的禁制光芒在山体各处闪烁。 洞窟与洞窟之间以毒雾管道相连。 天坑底部的万毒殿是整张蛛网的核心。 而在万毒殿周围,隐约可以看到一道环形的毒阵正在缓缓运转。 那是五毒困阵,规模比黄花山上那座大了十倍不止。 阵眼处各蹲着一只炼虚合道巅峰的五毒御兽。 显然是准备等他进入五毒山后便将整座山封住,来个瓮中捉鳖。 “雕虫小技。” 吴耀收回目光,语气淡漠。 他没有进山,而是在五毒山外围选了一处地势最高的山脊,盘膝坐下,周身百枚金目齐开。 这一次他不再收敛。 百道金光从百枚金目中迸射而出。 如百条金龙腾空而起,在半空中交织成一片璀璨到让人无法直视的金光巨网,朝五毒山笼罩而去。 金光阵的范围不断扩大,十丈、百丈、千丈。 他以百枚金目为阵眼,以五毒山下方的地脉为阵基。 借地脉灵力不断往阵中输送仙元,硬生生将金光阵的范围从笼罩一座山头扩展到了笼罩整座五毒山。 金光巨网如同一口倒扣的金钟,将整座山连同山上的瘴气、毒雾、禁制、五毒困阵一并罩在其中。 金光与瘴气接触的瞬间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那些终年不散的暗绿色瘴气在至阳金光的灼蚀下如同被点燃的油布。 大片大片地燃烧消散,露出了底下五毒山灰黑色的山石和密密麻麻的洞窟。 “放毒。”吴耀朝吞金蟾说道。 吞金蟾蹲在金光阵边缘,满背的疙疸同时鼓胀到极限,然后猛地一收。 一团浓稠到近乎固态的暗金色毒雾从它周身疙疸中喷涌而出。 如同一条暗金色的毒龙般撞入金光阵中,顺着金光网的脉络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财毒过处,五毒山上的毒草瞬间结晶。 岩石表面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金属光泽。 连那些在瘴气中生存了数千年的毒虫都在财毒的侵蚀下僵硬如石。 金光阵将财毒牢牢锁在阵中,不让一丝一毫外泄。 而地脉灵力又源源不断地补充着金光阵的消耗,让这座简陋却庞大的阵法能够长时间维持运转。 万毒殿中,仇元常猛地睁开双眼。 他已经布好了陷阱,五毒困阵蓄势待发。 五只炼虚合道巅峰的五毒御兽各据阵眼。 他本人则守在万毒殿核心处,只等那蜈蚣精踏入五毒山便启动困阵封山。 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根本没有进山的意思。 而是直接用金光阵将整座五毒山反手困住,然后往里灌毒。 他冲出万毒殿,仰头望向天空,琥珀色的蛇瞳骤然收缩。 头顶那片璀璨的金光巨网正缓缓下压。 金光网中弥漫着吞金蟾那股令他熟悉到作呕的暗金色财毒。 几千年了,他在五毒谷边缘闻过无数次财毒的气味。 每一次都隔着十八根石柱远远观望,从来不觉得这味道有什么可怕。 但现在,这片财毒正在被金光阵裹挟着往他身上压下来。 而整座五毒山都已经被金光阵封死,他无处可躲。 他厉啸一声,周身散仙气势全力爆发,墨绿色的毒焰冲天而起,试图以散仙之力强行撕开金光网。 五毒困阵也在同一时间启动。 五只炼虚合道巅峰的五毒御兽齐齐喷出毒光,与金光网的至阳之力对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但吴耀根本不跟他正面对决。 他盘膝坐在五毒山外的山脊上,双手结印,以百枚金目为耳目,感知着金光阵中的每一点动静。 仇元常冲向东边,他便将金光往东边收拢。 仇元常冲到西边,吞金蟾便将财毒往西边喷射。 仇元常想要硬闯,金光网便往下一压,将他逼回地面。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不像是战斗,倒更像是猎人在收网。 这场消耗战持续了将近三月。 仇元常的散仙之力在金光阵和财毒的双重夹击下被一寸一寸地消磨殆尽。 那五只炼虚合道巅峰的五毒御兽在第一个月便被金光阵的至阳之力活活炼死,化作五团焦黑的虫尸。 失去了五毒困阵的支撑,仇元常便如困兽犹斗。 每一次冲击都在金光网上撕开几道裂口。 但吴耀每次都以地脉灵力迅速修补,始终不给他突围的机会。 到第三个月,财毒终于侵入了仇元常体内。 吞金蟾的财毒连天仙都能威胁,更何况他一个根基不稳的散仙。 第一缕财毒渗入他经脉时,他还能以毒功强行压制。 到第十缕时,他的左手指尖已经开始泛起暗金色的金属光泽,皮肤渐渐僵硬,触感消失。 到第三十缕时,他整条左臂都已化作沉重的金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刚刚才重新凝实的右臂也泛起了同样的暗金色泽,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荒谬的悲凉。 这双手臂,刚从金光下捡回来,如今又要被财毒吞掉了。 他抬起那张半边蛇鳞半边枯骨的面孔。 望向金光网外那道模糊的金色身影,嘴唇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是诅咒,是求饶,还是临终的怒吼,已经没有人能听清了。 财毒在那一瞬间没过了他的喉咙,将他最后的声音永远封在了暗金色的金属之下。 吞金蟾蹲在金光阵边缘,赤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万毒殿前那尊暗金色的僵硬人形。 仇元常保持着仰天怒啸的姿态,右臂高举,五指虚张。 这姿态太可笑了,可笑到吞金蟾忍不住发出了几声沙哑而沉闷的低鸣,那是它数千年来的第一次笑。 几千年的囚禁,几千年的抽髓取毒,几千年的屈辱与暗无天日,全都在这一刻随着这笑声喷涌而出。 它笑那老毒物机关算尽,最后却死在了自己的贪婪之下。 笑那老毒物用它来害人,最后却被它的毒活活毒死。 笑着笑着,赤金色的竖瞳里竟滚出了两颗拳头大的暗金色毒泪,落在山石上嗤嗤作响,蚀出两个深坑。 第四十章 搜刮战利品 吞金蟾在仇元常那尊金像前又站了片刻,暗金色的竖瞳里还残留着几分大仇得报的酣畅余韵。 它活了数千年,从洪荒遗迹中被仇元常擒获蹲在那方暗无天日的毒潭中数千年。 今日亲眼看着仇元常化作一尊金像。 这笔账,总算是连本带利地清了。 “走。” 吴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吞金蟾收回目光,转身跃回他身边,满背疙疸舒畅地舒张着,沙哑的声音在吴耀灵台中响起: “那老毒物在万毒殿后面还藏了个地方,叫五毒谷。 谷里毒虫成堆,还有个鬼仙守在那里。 应该是五毒教的教主殷不邪,仇元常的走狗。” 吴耀没多言,只是示意它带路。 吞金蟾对五毒山的地形闭着眼都认得。 暗金色的身影在瘴气渐散的山道上穿梭。 吴耀驾着纵地金光紧随其后。 穿过万毒殿侧后方一条隐蔽的狭长甬道,眼前豁然开朗,五毒谷到了。 失去了吞金蟾日复一日分泌的财毒滋养。 又经历了金光阵和财毒的双重涤荡。 谷中曾经无处不在的墨绿色毒雾已经稀薄得只剩几缕残烟。 地面上到处是毒虫的尸体。 干瘪的毒蛇、仰翻的毒蝎、蜷缩的毒蛛、僵直的毒蜈蚣、伏地的毒蟾,密密麻麻铺了一地。 谷底深处那方毒潭已经变成了一池浑浊的死水,水面漂浮着厚厚一层虫尸。 毒潭边缘,一道半透明的虚影正瑟缩成一团。 正是殷不邪。 他的鬼仙之体在财毒余韵和金光阵残余气息的双重威压下忽明忽暗,几乎维持不住人形。 见吴耀和吞金蟾一前一后踏入谷底,殷不邪浑身一颤,随即扑通一声跪伏在地。 他连头都不敢抬,青灰色的虚影紧紧贴着地面。 声音发抖却语速极快,像是怕说慢了便再也没有开口的机会: “道友饶命! 在下殷不邪,乃五毒教教主,但教中大小事务皆由仇元常一人独断。 在下不过是个跑腿办事的,从未参与过对道友的围杀! 在下是鬼仙之体,离不得五毒山太远,只要道友饶我一命,在下愿为道友经营五毒山。 这山上的灵脉、毒谷中的毒虫、教中积攒数千年的灵石法器,在下都了如指掌,定能为道友打理得井井有条!” 吴耀站在殷不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尊鬼仙虚影,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 他等殷不邪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说完了?” 殷不邪抬起头,对上了吴耀那双平静得不带半分波澜的眼睛。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任何可以被说动的迹象。 鬼仙之体的颤抖骤然加剧他明白了。 眼前这条蜈蚣精和仇元常不是一类人。 仇元常会权衡利弊,会为了利益留下有用之人。 但眼前这个人不需要他,不需要一个靠邪法堆积起来的毒巢。 他的求饶从一开始就毫无意义。 吴耀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一道金光从他袖底射出,细若游丝,快如闪电,直直穿透了殷不邪的眉心。 鬼仙之体在金光的灼蚀下如同被点燃的薄纸。 从眉心那个细小的孔洞开始寸寸崩解,化作无数青灰色的光点四散飘零。 殷不邪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彻底消散在了空气之中,魂飞魄散,连一丝残魂都没有留下。 吞金蟾蹲在一旁,冷冷地看着殷不邪消散的方向。 它没有出言求情。 这五毒教从上到下,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殷不邪虽然只是个跑腿办事的,但几千年来,他替仇元常处理了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 替他搜罗了多少苗子、灭了多少口、遮掩了多少次屠杀? 今日死在这里,算是便宜他了。 解决完殷不邪,吞金蟾缓缓转过身,朝那片毒潭走去。 它站在潭边,低头看着那池浑浊的死水。 几千年了,它日日蹲在这潭中,以自身毒液喂养这座毒谷,喂养仇元常的野心。 如今仇元常死了,殷不邪也死了,五毒教名存实亡。 但这潭死水还在,那几千年的记忆还在。 它不知道自己是该憎恨这里,还是该怀念这里。 毕竟这里是它除了洪荒遗迹之外,待得最久的地方。 它缓缓蹲下,暗金色的皱皮浸入浑浊的潭水中,赤金色的竖瞳半阖着。 吴耀看了吞金蟾一眼,没有打扰它。 他转身出了五毒谷,独自往万毒殿的方向走去。 穿过那道狭长的甬道,推开万毒殿厚重的虫甲殿门,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的景象让吴耀瞳孔猛地一缩。 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画面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上千具干瘪的尸体密密麻麻地倒在正殿的地砖上,一具挨着一具,一层叠着一层,从殿首的虫甲座椅一直铺到殿门门槛。 每一具尸体的表情都凝固在临死前的惊恐与痛苦之中,眼眶深陷,嘴巴大张,皮肤紧紧贴在骨骼上。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干了一切水分和生机。 他们的死状与那五名被仇元常吸干的弟子一模一样,只是规模大了数百倍。 吴耀站在殿门口沉默了数息。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整座五毒山上除了仇元常和殷不邪之外再没有一个活人。 不是躲起来了,或者逃走了,而是全都在这里。 全都被他们最的老祖当做疗伤的丹药,一口吞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一道粗壮的金光从掌心喷涌而出。 如同一条金色火龙般咆哮着冲入殿中,将满地的干尸尽数吞没。 至阳至刚的金光过处,干尸化为飞灰,怨气散为青烟。 连殿中那股沉积了数月的尸腐之气都被灼得一干二净。 金光在殿中持续燃烧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才缓缓消散。 殿中已不见半具尸骸,只留下满地的灰白色余烬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焦灼气息。 吴耀收了金光,对着那片余烬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做完这一切,他开始在万毒殿中搜刮起来。 万毒殿两侧各有数间偏殿,存放着五毒教数千年来积攒的功法和资源。 他一间一间地搜过去。 毒功阁中收藏着数百部毒功秘法。 《五毒心经》《百毒淬体术》《毒煞凝丹法》之类的修炼正法整整齐齐地码在石架上,任弟子翻阅。 至于《毒傀炼制术》《五毒种魂诀》《噬魂夺舍大法》这些真正的邪术。 则藏在石架后方的夹墙暗格里,层层禁制遮掩,若非百目金光能看穿禁制流转,还真不易发现。 阵法室中存放着五毒困阵的阵图和阵盘,以及大量关于毒阵、蛊阵的布阵心得。 丹方室中则收藏着各种以五毒入药的丹方,其中有好几张地仙级别的丹方。 材料库中灵石不多,但各种毒草、毒矿、虫甲、毒囊堆积如山,都是炼丹炼器的好材料。 吴耀将这些东西分门别类,邪法和毒功全部收了起来。 他虽不屑用这些邪术,但正如五毒丹经教会了他以毒入药一样,邪法之中未必没有可参考之处。 蛊阵阵图与从仇元常身上搜出的辟毒珠也一并收下。 至于那些炼丹材料和灵石,自然是一扫而空。 搜刮完万毒殿,他又绕着五毒山的天坑走了一圈,将沿途洞窟中的零散物资也顺手收了。 回到五毒谷时,吞金蟾已经从毒潭中起身,正蹲在谷口等他。 吴耀将五毒袋打开,走到万毒殿前将五只炼虚合道巅峰的五毒御兽尸体一一收入袋中。 这五具虫尸虽然被金光炼得焦黑,但毒囊和精血仍有极高的炼丹价值。 最后他走到仇元常那尊金像前。 散仙之躯被财毒侵蚀后化作的暗金色雕像,保持着仰天怒啸的姿态。 通体散发着浓烈的散仙气息和财毒余韵。 这尊金像本身就是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不论是炼器还是炼丹都堪称顶级的材料。 吴耀将其一并收入五毒袋中,拍了拍袋口,将袋子重新系回腰间。 剩下那些东西五毒教弟子的零散法器、品相一般的毒草毒矿、以及那些废弃的洞窟和满山的毒虫尸体。 吴耀都看不上眼。 他叫上吞金蟾,两人一同出了五毒山。 在山前空地上,吴耀转过身,周身百枚金目齐开。 百道金光汇聚成一道粗如山岳的金色光柱,朝五毒山主峰轰然撞去。 吞金蟾也鼓足了满背的疙疸,一口浓稠的暗金色财毒喷薄而出,裹在金光光柱之上。 金光与财毒交织在一起,如同一柄烧红了的金锤砸在五毒山上,将整座山体轰得四分五裂。 天坑塌陷,洞窟崩碎,万毒殿的虫甲鳞片在金光中片片消融。 这座在西牛贺洲西南边陲矗立了数千年的毒巢,在短短一炷香内化为一片废墟。 碎石崩塌的轰鸣声在山谷间久久回荡,激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吞金蟾蹲在吴耀身边。 赤金色的竖瞳平静地看着那座囚禁了它数千年的山在眼前土崩瓦解,心中的最后一个结也随之散去了。 吴耀收回金光,将定风珠催动到极致,脚下清风托起,整个人化作一道淡金遁光朝黄花山的方向飞去。 吞金蟾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片废墟,然后鼓动满背疙疸,暗金色的身影腾空而起,紧随其后。 一金一暗金两道遁光划破长空,身后那座曾经令方圆万里谈之色变的五毒山,已不复存在。 第四十一章 金蟾子 吴耀回到黄花观时,夕阳已斜。 观门前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野菊花瓣,山风一吹便打着旋儿往阶下飘。 他走时匆忙,观门敞着未关,正殿中两座神像前的香火早已燃尽,只剩香炉中几缕残烟。 吞金蟾跟在他身后落下遁光。 “化个人形。”吴耀在观门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吞金蟾咕哝了一声,暗金色的皱皮层层翻涌,周身腾起一团金雾。 雾气散去时,原地已不见那磨盘大的蟾蜍,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形敦实的中年男子。 他身量不高,肩背宽厚,面皮呈淡金色,一双赤金色的瞳孔嵌在深陷的眼窝中,精光内敛。 头上光溜溜的没有半根头发,头皮上隐约可见几道暗金色的纹路,那是疙疸褪去后留下的痕迹。 身上的衣袍是妖力所化,呈暗金色,质地看着厚重如金铁。 “既然跟了我,便该有个名字。”吴耀打量了他一眼。 “你本相是吞金蟾,姓金便是。至于名” 他略一沉吟,“便叫金蟾子。既不掩根脚,也算有个道号。” 金蟾子将这三个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赤金色的瞳孔微微一亮。 几千年了,仇元常只叫他“吞金蟾”,五毒教的徒子徒孙则叫他“那东西”。 名字这种东西,他以为自己不需要了。 但此刻有人正经八百地给他起了个名字,他竟觉得欣喜。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吴耀微微躬身,便算是应下了这个名字。 吴耀让金蟾子在观中自行转转,熟悉一下黄花观内外的地形,自己则驾起纵地金光朝盘丝洞的方向飞去。 盘丝洞中,七姐妹已经等了数月。 虽然吴耀留下的禁制一直安然无恙。 但外面到底打成了什么样、师兄有没有受伤、五毒教的人走了没有。 这些问题日日悬在她们心头,连修炼都无法静心。 红蛛每日都会走到洞口透过七色蛛丝帷幔往外张望。 绿蛛将盘丝洞翻来覆去地打理了不知多少遍。 紫蛛年纪最小,好几次忍不住想溜出去看看,都被几个姐姐拦了下来。 这日红蛛照例在洞口张望。 忽然看见一道淡金遁光从天边直掠而来,落在洞前竹林间,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先是一愣,随即回头朝洞里喊了一声:“师兄回来了!” 这一声喊出去,洞里顿时炸了锅,六道彩色身影呼啦啦全涌了出来。 七姐妹围着吴耀站了一圈,七嘴八舌地问开了。 “师兄你可算回来了!这几个月我们都担心死了!” “那五毒教的人走了没有?你没受伤吧?” “到底是什么人来找麻烦?师兄你把他们打跑了?” 吴耀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安静下来,方才开口道: “危机已除。 五毒教老祖带人前来寻仇,已被我所杀,五毒山也已夷为平地。 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为此事来找麻烦了。” 七姐妹听完,面面相觑了片刻,随即齐齐松了一口气。 红蛛拍了拍胸口,道:“那就好。 师兄你不知道,这几个月我们姐妹待在这洞里,外面一点动静都听不到,心里七上八下的,就怕师兄出什么意外。” “我这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吴耀语气平淡,但目光在七人脸上扫过时,略略放柔了几分,“收拾一下,随我回观。” 七姐妹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当下便撤了洞中禁制,跟着吴耀出了盘丝洞,驾起遁光往黄花观飞去。 路上紫蛛飞在吴耀旁边,叽叽喳喳地问个没完:“师兄,那五毒老祖长什么样?有多厉害?你怎么打赢他的?” 红蛛在后面瞪了她一眼:“回去再说,别在路上吵师兄。” 紫蛛吐了吐舌头,乖乖退到后头跟蓝蛛并肩飞着,但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盯着吴耀的背影,显然憋了一肚子话。 回到黄花观,金蟾子正蹲在观后的药圃边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凌虚子留下的那些灵草。 他在五毒谷蹲了几千年,见过的毒草比寻常修士吃过的饭还多,一眼便看出这片药圃打理得颇为精细。 听到脚步声,他站起身来,转身面向众人。 七姐妹看到一个面皮淡金的光头中年男人从后殿走出来周身隐隐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毒物气息,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金蟾子,洪荒异种,地仙境界。” 吴耀言简意赅地介绍,“此番能灭五毒教,他功不可没。 往后他在黄花观后山修行,你们叫他金道友便是。 观中若有什么需要出力的地方,尽管差遣他。” 金蟾子朝七姐妹微微颔首,赤金色的瞳孔在七人身上一一扫过,沙哑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七位道友不必客气。我这条命是吴道友捡回来的,黄花观的事便是我的事。 有什么粗活重活用得着我的,尽管开口。” 他这语气虽然不算多热情。 但以一只蹲了几千年毒潭、几千年没跟活人正经说过话的老蟾蜍而言,已经算是相当客气了。 红蛛敛衽还了一礼,目光在金蟾子那张淡金色的面孔上停了停,又转向吴耀,忍不住问道: “师兄,这几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这话问得直接,身后几个妹妹也都将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她们在盘丝洞中守了数月。 虽说不曾遇到危险,心里却始终悬着块石头。 如今见师兄平安归来,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但憋了几个月的话却是再也按不住了。 吴耀看了她们一眼,七张脸上都带着几分未消的忧色。 他也没有隐瞒,便将五毒教之事缓缓道出。 说到最后五毒山被夷为平地,五毒教彻底覆灭。 红蛛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道: “如此说来,这五毒教当真是一窝毒虫,从上到下没一个好人。 灭了也好,省得日后再有人来寻仇。” 吴耀点了点头,又道: “往后有金蟾子坐镇黄花观,寻常宵小不敢靠近。 你们平日里修炼若遇到什么疑难,也可以问他。 他在五毒谷蹲了几千年,别的不说,对毒虫毒草的了解,整个西牛贺洲也找不出几个比他更强的。” 紫蛛眼睛一亮,脆生生地问道: “金道友,你当真蹲了几千年?那岂不是比我们姐妹加起来还要大上许多?” 金蟾子被她这一问噎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头顶,干巴巴地回了句: “也没那么大几千年而已,在洪荒异种里算是年轻的。” 紫蛛还想再问,被红蛛轻轻拉了拉袖子,方才嘻嘻一笑收了声。 第四十二章 射日神箭 吴耀见殿中气氛松快了些许,便不再多留。 他此番去五毒山前前后后耗了数月,还有一桩事一直搁在心里没来得及去办,濯垢泉。 当年他第一次去盘丝洞讨要蛛毒时,路过濯垢泉便感应到泉眼深处有一股极为晦涩的至阳气息。 那股气息的层次极高,远超地仙天仙,像是某种古老神物遗留下来的痕迹。 当时他急着回去炼制五毒归元丹,只在泉边站了片刻便离开了。 但那股气息的位置他一直牢牢记在心里。 后来在五庄观的大地意境中。 他对至阳之气的感应又提升了一个层次,对那濯垢泉底下的东西愈发好奇。 如今五毒教的麻烦已除,黄花观也有金蟾子坐镇,他总算得了空闲。 濯垢泉与黄花山相隔不远,以吴耀如今的遁速不过片刻便至。 那道天然温泉水涧依旧热气蒸腾,白雾袅袅,四周山壁上的藤萝比百年前更加茂密。 水涧清澈见底,五彩鹅卵石在氤氲热气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吴耀在泉边站定,阖目感应了片刻。 那股纯阳气息还在,比百年前更加清晰。 它就藏在濯垢泉正下方的地脉深处,被层层地热和岩层包裹着。 若非他身怀至阳血脉且精通大地之道,寻常修士就算在泉中泡上一百年也察觉不到。 他没有急着往下探。 既然来都来了,这濯垢泉本身也是个难得的好去处。 他虽是仙体不染凡尘,但连着数月又是算计仇元常又是奔波五毒山,身体虽不倦,心神却也有些紧绷。 他将身上的本命法衣褪下,赤身踏入温泉之中。 濯垢泉的水温恰到好处。 浸入水中时像是被一双温暖的大手轻轻托住,浑身的筋骨都在这一刻松弛下来。 他靠在池壁上,仰头望着头顶那片被水雾模糊了的天空,难得地放空了片刻心神。 这一泡便是小半个时辰。 直到感觉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彻底松弛了下来,他才从泉中起身,重新穿好法衣。 泡完澡该办正事了。 吴耀催动颚下定风珠,周身金光一盛,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沉入泉底。 濯垢泉底部是一层厚厚的五彩鹅卵石,石缝间有地热泉水不断涌出,温度比水面高出数倍不止。 他穿过鹅卵石层,进入下方交错的岩缝之中,顺着那股至阳气息的指引一路往下潜。 越往下,温度越高,岩壁上的矿石开始呈现出暗红色的光泽,那是长年累月被地火烘烤才会出现的景象。 再往下潜了百余丈,岩壁的颜色从暗红转为赤红,又从赤红转为炽白。 周围的地脉灵气已经浓郁到了近乎液化的程度,每一寸空气都充斥着灼热到足以融化金铁的高温。 他终于到了。 那是一片地底深处的天然溶洞,溶洞并不大,方圆不过十余丈。 但洞中的景象却让吴耀的瞳孔猛地一缩。 溶洞正中央的岩层上,嵌着一根羽箭。 那箭长约三尺,箭杆呈暗金色,箭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纹路。 每一道纹路都像是用某种早已失传的上古工艺铭刻而成,在至阳气息的浸染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泽。 箭镞呈三棱形,每一面棱刃上都有细密的锯齿状倒钩。 倒钩的弧度精巧得近乎残忍。 一看便知是专为穿透某种坚韧到极致的防御而设计。 箭羽则由一种不知名的金属熔铸而成,历经不知多少万年依旧保持着完美的流线弧度。 整支箭最令人心惊的不是它的工艺。 而是箭身上缠绕的那股煞气。 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与周围至阳至纯的纯阳气息交织在一起。 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阴阳对冲之势。 吴耀没有立刻伸手去取。 他悬在溶洞边缘,百只金目无声睁开,将这支羽箭从头到尾扫视了数遍。 没有禁制,没有陷阱,没有残魂附着。 这支箭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岩层中。 他心中飞快地转过了几个念头。 金乌,后羿。 这两个名字在西游世界的神话体系中几乎是连在一起的。 上古时期十日并出,后羿射日,连落九只金乌,只留下一日。 那九只金乌的尸体后来去了哪里,众说纷纭。 有人说是被巫族收走了,有人说是被妖族大圣亲手埋葬。 也有人说金乌陨落之时肉身便化为烈日碎片洒落在四大部洲各处。 濯垢泉的来历,在后世有一种说法便是金乌陨落之地。 金乌尸体坠落于此,血肉融入地脉,形成了这口永不枯竭的至阳温泉。 吴耀曾对这个说法半信半疑,但此刻亲眼见到这支羽箭,他心中便有了数。 金乌尸体不在这里,他对此并不意外。 金乌是妖族太子,地位尊崇无比。 妖族绝不可能让自家太子的尸身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躺在一口荒山野泉底下等着被人捡走。 当年后羿射日之后,妖族的反应必然极快。 金乌尸身多半已被妖族大圣收回族中,残留在此地的只是金乌陨落时散逸出的本源之力。 这股本源之力渗透入地脉,与地火交融,才形成了濯垢泉这口万年不竭的温泉。 但金乌尸体可以搬走,射穿金乌的那支箭却未必有人敢动。 这支羽箭上缠绕的煞气是射杀金乌时沾染的,乃是杀孽与陨落交织而成的不祥之物。 对妖族而言,这是杀太子的凶器,碰之不详。 对巫族而言,这箭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遗落在天地间自有其归处。 于是它就这么静静地躺在这片地底溶洞中,一躺便是无尽岁月。 “倒是便宜了我。” 吴耀嘴角微微勾起。 他伸出右手,五指虚张,一道金光从掌心涌出,将那支羽箭连同周围数尺的岩层一并包裹住,小心翼翼地往外拔。 羽箭入岩极深,箭镞几乎没入岩层最深处。 他一寸一寸地将箭往外拔,不敢用力过猛,生怕损了箭身上的铭纹。 箭身每拔出一分,溶洞中的至阳气息便翻涌一次,箭上的煞气也在同时呼啸一声。 两股气息如同两头困兽在他面前互相撕咬。 好在他的金光本就是至阳至刚之力,正好能同时压制这两股气息,不至于被任何一方反噬。 拔了整整小半个时辰,那支羽箭终于被他从岩层中完整地取了出来。 箭身离开岩层的一瞬间,整座溶洞猛地一震。 岩壁上那些赤红色的矿石同时黯淡了几分,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维持了无数年的力量。 吴耀将羽箭横在掌心细细端详。 箭身上没有铭刻任何名字,但那股缠绕不散的煞气已经足够说明它的身份。 能够一箭射落金乌、煞气历经无尽岁月不散的神兵。 放眼整个西游世界也只有后羿射日的那一套射日神箭。 他取出一方新的玉匣,将射日箭小心封入其中,贴上一道金光符印镇压煞气,然后收入储物袋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盘膝坐在溶洞中央,周身百枚金目齐开,开始全力吸收溶洞中弥漫的至阳气息。 这股至阳气息是金乌本源逸散后残留的,虽然浓度远不如当年金乌陨落之时。 但对于身怀至阳血脉的百目金蜈蚣而言依旧是极大的滋补。 暗金色的仙元在他经脉中奔涌如潮,与溶洞中的至阳气息交相呼应,每一次吐纳都让他的修为隐隐提升一丝。 这一吸收便是整整三日。 三日之后,溶洞中的至阳气息被他吸收得干干净净。 岩壁上那些赤红色的矿石彻底黯淡下来,恢复了寻常岩石的灰黑色泽。 吴耀睁开双眼,感受着体内又凝实了几分的仙元,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来,沿着来时的路线返回地面,从泉底重新浮出水面。 濯垢泉依旧是那口濯垢泉,热气蒸腾,白雾袅袅,清澈见底。 但那股至阳气息已经彻底消失了。 从此以后,这口泉便只是一口普通的温泉。 吴耀在泉边站了片刻,倒也没有多少惋惜。 温泉留在这里,七个师妹日后还能来泡泡。 没了至阳气息反倒对她们的身体更好她们修为尚浅。 长时间浸泡在太浓的至阳气场中反而容易损伤阴脉。 他最后望了一眼这口温泉,脚下清风托起,化作一道淡金遁光朝黄花观的方向飞去。 第四十三章 七仙女的浴场 吴耀回到黄花观时,金蟾子正蹲在观门前的石阶上,手里捏着一株从药圃里拔来的灵草,翻来覆去地看。 七姐妹在殿中打扫,见他从濯垢泉方向回来,身上气息比走时又凝实了几分,便知师兄这趟又得了好处。 红蛛迎上来替他拍了拍衣袍上沾的几片野菊花瓣,笑道: “师兄这一去又是好几日,莫不是又得了什么机缘?” 吴耀点了点头,没有细说,只是将众人召到正殿中来,扫了一眼金蟾子和七姐妹,开口道: “我要出趟远门,短则二三十年,长则数十年。 观中事务你们自行打理,金蟾子坐镇后山,若有外敌来犯,不必留手。” 红蛛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师兄要去何处?” “找几样东西。” 吴耀没有多解释,只是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枚传讯玉符,分别交给红蛛和金蟾子。 “若有急事,捏碎玉符,我自会感应。若无急事,等我回来便是。” 金蟾子接过玉符,赤金色的瞳孔在吴耀身上停了片刻,沙哑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道友放心去便是。这黄花山附近能有什么硬茬子?就算有,我这几千年也不是白蹲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道友该不会是又要去找五毒教那样的麻烦吧?” 吴耀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动:“不是找麻烦,是寻机缘。” 七姐妹虽然心中不舍,但见吴耀主意已定,便也不再多问。 红蛛带着几个妹妹连夜替吴耀收拾了些路上可能用得着的丹药和灵果。 紫蛛又偷偷往包裹里塞了一小坛她自己酿的野黄花蜜酒,被红蛛发现后瞪了一眼,却也没让她拿出来。 次日一早,吴耀便驾起纵地金光离了黄花观。 他此行的目标很明确。 金乌陨落之地。 濯垢泉一行让他尝到了甜头,一支射日神箭加上满洞的至阳气息,足以抵得上他百年苦修。 而上古时期后羿射日,连落九只金乌,九只金乌陨落之处便是九处至阳汤泉。 濯垢泉只是其一,其余八处分散在四大部洲各处。 虽然具体位置他并不清楚,但百目金蜈蚣对至阳气息的感应超乎寻常。 只要靠近到一定范围,便能循着血脉共鸣找到泉眼所在。 这一找便是三十六年。 三十六年里,吴耀走遍了四大部洲的山山水水。 他穿过东胜神洲的十万大山,在密林深处寻到了伴山泉。 那泉藏在山腹之中,入口被万斤巨石封死。 巨石上爬满了千年老藤,若非藤蔓缝隙间透出一缕若有若无的至阳气息,就算从旁边飞过也发现不了。 他移开巨石进入山腹,洞中景象与濯垢泉溶洞如出一辙。 炽白的岩壁,浓稠如液的地脉灵气,以及一支嵌在岩层深处、煞气缠绕的射日神箭。 他趟过南赡部洲的八百里沼泽,在毒瘴弥漫的无人区里寻到了温泉。 那泉与沼泽的腐水混在一处,以至阳之力硬生生将方圆数里烧成了一片沸腾的泥潭。 他在泥潭底部挖出了射日箭,顺手将凝聚了无数年的至阳气息一并吸收。 路过此地的几只小妖远远望见金光冲天的异象,还当是什么异宝出世。 兴冲冲跑来一看,只见到一个浑身笼罩在金光中的身影盘膝坐在已经干涸的泥潭中央。 吓得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地回去禀报自家大王,说沼泽里出了个金甲神人。 那妖王是个有眼色的,一听描述便知那不是神人而是妖仙,当即严令手下小妖不得靠近那片沼泽半步。 他翻过西牛贺洲的千里戈壁,在一处早已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的凡人古城遗址下找到了东合泉。 那城荒废的年月少说也有上万年,城墙早已风化成了土丘,城中长满了比人还高的荒草。 唯有一口枯井,井中隐隐透出至阳气息。 吴耀从井口下去,在井底深处找到了泉眼和射日箭。 他收箭时在枯井石壁上看到了一行模糊的字迹。 像是上古时期某个修士留下的,笔画已经风化得难以辨认,只能依稀看出“日陨”二字。 他在那行字前站了片刻,微微颔首以示敬意,然后转身离去。 他深入西牛贺洲西北极寒之地,在万仞冰峰之下寻到了潢山泉。 那泉藏在冰层最深处。 以至阳之力在亘古不化的冰川底下硬生生融出了一片沸腾的熔岩湖,冰火相激,蒸汽弥漫百里。 极北之地的生灵视此地为绝域,方圆千里杳无人烟,倒方便了吴耀。 无人打扰,正好安安静静地收取射日箭和至阳气息。 他一处一处地找,一处一处地收。 三十六年间,他总共找到了七处汤泉。 伴山泉、温泉、东合泉、潢山泉、孝安泉、广汾泉、汤泉。 加上之前收取的濯垢泉,九支射日神箭被他凑齐了八支。 每一处汤泉的结构都大同小异。 金乌陨落,本源逸散,至阳之气融入地脉形成温泉,射穿金乌的羽箭则遗留在最深处。 八支射日箭的形制一模一样,暗金箭杆,三棱箭镞,锯齿倒钩,铭纹密布,煞气缠绕。 他将八支箭分别封入玉匣,以金光符印镇压煞气,整整齐齐地码在储物袋最深处。 寻找汤泉的途中,他偶然在东胜神洲一处上古散修遗留的洞府遗迹中得了一本《水经注异》残本。 那洞府早已坍塌大半。 石室中零零散散搁着几件朽坏的法器和一堆被虫蛀得不成样子的书简。 唯独这本残卷因封皮上附了一层微弱的禁制,保存得还算完整。 他随手翻了几页发现此书记载的尽是上古时期四大部洲的山川地理、灵脉泉眼。 其中恰好有一章专述九大汤泉,将九处泉眼的位置和特征一一列出。 若非这本残卷,他也不可能在短短三十六年里精准地找到七处汤泉。 但第九处汤泉,香冷泉,他花了数年时间也没找到。 按《水经注异》残本所载,九大汤泉各有方位,其余八处都一一对应上了。 唯独香冷泉的位置语焉不详,只写了“天之涯”三个字,既无山川参照,也无四至标注。 他按着书中那些模棱两可的线索先后去了三处疑似之地,但每一处都空手而归。 至阳气息根本感应不到,射日箭更是杳无踪迹,香冷泉像是从这个世界上凭空消失了一般。 这一日,吴耀坐在北俱芦洲一座无名荒山的山巅。 将《水经注异》残本翻到记载香冷泉的那一页,逐字逐句地又读了一遍。 合上书,他望向西北方向那片被云海遮没的天际,心中忽然浮起了一个念头。 濯垢泉本是七仙女的浴池。 当年七个蜘蛛精告诉他,那濯垢泉是天上仙女洗澡的地方。 只是后来仙姑们不知为何离开了,才便宜了她们。 他当时并没有多想,但此刻八支射日箭到手。 香冷泉却遍寻不着,将所有线索串起来一想,答案便渐渐浮出了水面。 七仙女是玉帝之女,身份尊贵,常年在天上,偶尔下凡也不会在凡间久留。 她们在濯垢泉洗浴,多半是借着那口至阳汤泉滋养仙体。 后来离开了,恐怕不是因为洗腻了,而是因为濯垢泉被外人发现了。 比如他那七个师妹。 有人占了她们的浴池,她们自然不便再留,便回了天庭。 而香冷泉恐怕才是她们离开濯垢泉后真正的洗浴之地。 既是七仙女御用的浴池。 位置必然比濯垢泉更加隐蔽,多半被天庭设下了禁制,隔绝内外气息。 他的百目金光虽然能看穿禁制流转。 但那也得先找到禁制所在才行。 若泉眼本身就被藏在某个他连位置都摸不到的秘境或洞天之中,他的感应再敏锐也是徒劳。 想通这一层,吴耀便不再执着。 九支射日箭他已得其八,八处至阳气息也已尽数吸收,此番外出的目标已经超额完成。 至于最后一支箭和最后一处至阳气息,缘分未到便不必强求。 他将《水经注异》残本收入储物袋,站起身来,脚下清风托起,化作一道淡金遁光朝西牛贺洲的方向飞去。 第四十四章 敲门砖 吴耀按下遁光,落在黄花观门前时。 观中众人早已察觉到他归来的气息。 最先迎出来的不是七姐妹,而是一个黑塔般的壮汉。 大步流星跨出观门,人未至声先到: “吴道友!你可算回来了!” 熊罴还是那副老样子,丈余高的魁梧身形往门前一杵,把身后的观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他一身惯穿的墨色劲装。 腰间扎着一条不知什么妖兽皮鞣制的腰带。 粗犷之中多了几分沉稳,周身气息圆融内敛,已然是货真价实的地仙境界。 紧随其后的是凌虚子。 这老狼精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 颌下几缕胡须比百年前更见稀疏,却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精光内敛,步履从容。 他迈出观门,先上下打量了吴耀一眼,方才拱手笑道: “道友这一去便是数十年,贫道还当你在外面又得了什么大机缘舍不得回来了。” 语气虽带几分调侃,但那份关切却是实打实的。 七姐妹也呼啦啦地涌了出来,红蛛走在最前,橙蛛黄蛛紧随其后,绿蛛青蛛蓝蛛紫蛛一个不落。 红蛛一见吴耀便笑道:“师兄你这一走就是好几年,我们姐妹日日盼着,总算把你盼回来了。” 紫蛛从后头探出脑袋,脆生生地补了一句:“师兄再不回来,我那几坛蜜酒都要放陈了。” 最后出来的是金蟾子。 他依旧是那副身形敦实的模样,光头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不紧不慢地跟在众人后面,朝吴耀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吴耀目光在熊罴和凌虚子身上各停了片刻,点了点头道: “你们二人都突破了。比我预想的还快些。” 熊罴咧嘴一笑,蒲扇大的巴掌习惯性地往吴耀肩上拍去: “还得多谢道友的归元丹,还有你闭关前讲的那些地仙之道。 俺听了你的讲道之后闭关,不过十几年就冲破了瓶颈,老狼比俺还快,他九年便突破了。” 凌虚子在旁边轻咳一声,捋了捋胡须道:“贫道不过是占了修为底子略厚几分的便宜罢了。” 众人将吴耀迎进正殿。 金蟾子不用吩咐,自去后山继续蹲守药圃。 七姐妹手脚麻利地沏了茶、端了灵果,又搬了几只蒲团过来。 众人落座之后,熊罴便迫不及待地问起了五毒教的事。 他出关之后便从金蟾子口中得知了五毒老祖来袭的经过。 但那老蟾蜍说话言简意赅,三言两语便算讲完了,许多细节都不清不楚。 熊罴憋了一肚子疑问,此刻见了吴耀便再也按捺不住。 吴耀便将细节从头讲了一遍。 熊罴听得双眼放光,听到吴耀以金光阵将整座五毒山封住三月。 硬生生将仇元常耗死时,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殿中茶碗齐齐跳了一跳: “好!这老毒物该死! 俺就说这西牛贺洲的邪修怎么这些年越来越猖狂,原来根子在五毒山。 道友这一出手,也算是替方圆万里的修士除了一大害。” 凌虚子听完,沉吟片刻方才开口,语气比熊罴冷静许多,却也同样带着几分感慨: “五毒教在西牛贺洲盘踞数千年,教中邪法层出不穷,散修和小宗门没少受他们的祸害。 道友此番以一己之力将其连根拔起,贫道佩服。” 说着站起身来,郑重地朝吴耀行了一礼。 吴耀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如此。 又说了一阵话,吴耀便起身走到殿外,众人也都跟了出来。 他从腰间解下五毒袋。 袋口一开,先将五只炼虚合道巅峰的五毒御兽尸体取了出来。 五具虫尸落在观门前的石板上,虽已死去多时,但毒囊中的毒性仍被封存完好。 最后他才将仇元常那尊暗金色的雕像取了出来。 虽然已是一具死物,但散仙级别的气息残留仍在,光是往那一放,周围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熊罴和凌虚子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遗骸。 熊罴绕着那尊金像走了两圈。 伸手敲了敲,指节叩在暗金色的金属表面上发出铛铛的脆响,啧啧称奇: “这就是五毒老祖?散仙之躯被财毒活活封成金像,这死法也算是独一份了。” 凌虚子则蹲在五具虫尸前仔细查看了一番,回头对吴耀道: “这五具御兽都是炼虚合道巅峰的修为,毒囊完好,精血未散,是炼丹的上好材料。” 吴耀点了点头,又从储物袋中将那只青铜丹炉取了出来,放在观门前的平地上。 “五毒归元丹。”吴耀开门见山,“我准备再炼两炉。” 凌虚子闻言,眉头微皱,走上前来指着那五具虫尸和仇元常的金像算了一笔账: “道友,炼一炉足矣。 当年道友给了贫道和熊罴各两颗归元丹。 我二人各自闭关突破地仙时只用了一颗,还剩下一颗。 加上那两颗,咱们手头共有六颗归元丹。 七位师妹如今修为尚在炼气化神和炼神返虚之间。 距离炼虚合道圆满还有一段路要走,一人一颗便足够用了。 一炉出丹九颗,绰绰有余。 仇元常这具散仙尸身品阶太高。 用来炼归元丹反倒浪费,不如留着研究其他丹方。 五毒丹经上不是还有几张地仙级别的丹方一直没凑齐材料么?” 吴耀等他说完,方才摇了摇头:“一炉不够。” 他转身望向站在殿门边的七姐妹。 红蛛正领着几个妹妹往殿中搬茶具,听到这边的话头,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放慢了几分。 吴耀收回目光,语气平静: “其中一炉确实是给七位师妹备的。 她们跟了我这些年,修为虽有长进,却始终没摸到炼虚合道的门槛。 她们底子薄,更需要丹药辅佐。” 七姐妹在殿门口听得真切,紫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红蛛轻轻按住了手背。 红蛛只是低低叫了一声“师兄”,后头的话便咽了回去。 “但另一炉,不是给自己人用的。” 吴耀话锋一转,目光在熊罴和凌虚子脸上各停了一瞬。 “你们二人都已是地仙,有些话不必我多说。 散修的苦处,你们比谁都清楚。” 这话一出,熊罴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凌虚子捋须的手也停了下来。 “我们这几个人,说得好听是散修,说得难听就是没根没脚的野修。” 吴耀的语气平淡,却字字见骨。 “没有宗门庇护,没有师门传承,没有靠山,没有资源。 功法要靠自己四处搜寻,丹方要靠机缘巧合才能偶得,法宝法器更是想都别想。 你我几人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靠的是一路互相扶持,加上几分运气。 但运气不会每次都站在我们这边。” 他顿了顿,看向凌虚子: “凌道友的丹道造诣不低,但丹方从哪来? 一本太清丹鉴还是从游方道士遗落之物中偶然所得。 五毒丹经是我杀了五毒道人才夺来的。 你自己想创一张新丹方,推演了不知多少回。 没有前辈的丹经做参照,光是试错便要耗去多少年月和材料?” 凌虚子默然不语,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吴耀又看向熊罴:“你的黑风洞独占一条灵脉,在西牛贺洲散修中已算不错。 但你修炼至今,除了那些从丹药和讲道中得来的提升,可曾有过一件像样的法宝? 可曾有过一套完整的传承功法? 你那一身本事,大半是靠扛石头跑山硬练出来的。 虽说底子扎实但若对上那些名门大派的同阶修士。 人家法宝一出、阵法一放,你能撑几个回合?” 熊罴挠了挠头,闷声道:“道友这话虽然扎心,倒也是实话。” “这就是散修。” 吴耀环顾众人,“你我皆是如此。 没有传承,就只能拿东西去换。 当年我在五庄观听道时,积雷山摩云洞的玉面公主也在场。 她不过是一只灵狐,修为未必比你我高多少,但为何能招揽地仙级别的护卫? 因为她爹万岁狐王有一整个积雷山的家底给她。 她有资源、有灵脉、有丹房器阁。 散修想要什么她就能给什么,自然有人愿意替她卖命。” 他停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那尊暗金色的雕像上: “五毒归元丹能助炼虚合道圆满的修士突破地仙。 对于散修而言,突破地仙的丹药意味着什么,你们心里都清楚。 天底下的散修有多少卡在炼虚合道圆满,一辈子跨不过那道门槛? 他们缺的不是苦修,缺的就是一个契机。 而我们的五毒归元丹,就是这个契机。 这一炉丹药不是用来送人的,是用来换东西的。” 第四十五章 再次开炉,凌虚子两人的担忧 凌虚子眼睛微微一亮,已然明白了吴耀的意思: “道友是说,拿归元丹去和那些有传承、有家底的势力换?” “正是。” 吴耀点头,“你我缺的是什么?不是灵石,灵药。 灵石可以挖,灵药可以种。 我们缺的是传承,阵法传承,丹道传承,炼器传承。 这些东西在散修之间几乎不可能流通。 每一份阵图、每一本丹经都被各大势力视若珍宝,非嫡传弟子不授。 但再珍贵的传承,在突破地仙的丹药面前,也不是不能谈的。” 他转向凌虚子:“比如积雷山。 玉面公主手下有丹房器阁,有灵脉矿山,积雷山经营数千年,万岁狐王当年结交遍天下,收藏的阵图丹经绝不会少。 我们拿归元丹去换,换一份完整的阵法传承,换几本地仙级别的丹经,换几件趁手的法宝。 这都是可以谈的。 你的太清丹鉴不也是偶然从散修手中得来的? 若有更完整的丹经互相印证,你推演新丹方便不用全靠自己硬撑了。 丹方也好,阵法也罢,多一份传承就多一分底蕴。” 熊罴听到这里,猛地一拍大腿,恍然道: “俺明白了!道友这是要以丹换法!” “正是。” 吴耀目光在熊罴和凌虚子之间扫过。 “这便是我说还要再炼一炉的原因。 五毒教虽灭,但你我几人的根基终究太浅。 光靠闷头苦修,天仙遥遥无期。传承和资源,两手都要抓。” 凌虚子捋须点头:“两炉便两炉,贫道这就去准备辅料。 药圃里的九叶灵芝和地髓黄精正好到了采摘的年份。 百年首乌也有存货,其余辅料当年五毒教搜刮来的库存里都有。 至于炼丹时的地火,贫道的凌虚洞中那条地火支脉倒是还能用,到时将丹炉搬到那边便是。” 之后吴耀将五毒御兽的尸体和仇元常那尊暗金雕像重新收回五毒袋。 又将凌虚子从药圃中采摘的九叶灵芝、地髓黄精、百年首乌等辅料一并收好。 一切准备妥当后,他叫来金蟾子和七姐妹,交代了一番。 金蟾子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听吴耀说完只是点了点头,赤金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波澜。 红蛛则带着几个妹妹将吴耀送到观门口。 紫蛛又往他手里塞了一小坛蜜酒,笑嘻嘻地说这是新酿的,比上回那坛更好。 吴耀接过来收进储物袋,没有多说什么,转身驾起遁光。 他与熊罴、凌虚子三人离了黄花观,一路往凌虚洞的方向飞去。 凌虚洞与黄花观相隔不远,不过片刻便至。 洞口依旧是当年那副模样。 两盆灵草长得郁郁葱葱,门楣上那块“凌虚洞”的木匾经历了百余年风雨,字迹却愈发清晰,显然是有阵法护持。 凌虚子上前推开洞门,引着二人来到一处开阔的平地上。 这平地位于凌虚洞后山,四周古木环绕,地面平整,四周围着一圈矮石墙,头顶没有树木遮挡,天光直泻而下。 凌虚子指着这片平地道:“此处是贫道平日里晾晒药材、露天炼丹的地方,地火支脉正好从下方经过,引火便利。” 吴耀将丹炉安放在正中央,炉底的三足深陷土中,与地脉相连。 凌虚子又在丹炉四周布了一圈简易的聚灵阵。 七八颗灵石嵌在阵眼上,虽然品级不高,但维持七七四十九日的消耗绰绰有余。 一切准备就绪,吴耀盘膝坐在丹炉正前方,双手结印,心神沉入炉中。 他缓缓引出地火,又以本命真火叠加,青铜炉壁很快便从暗绿色烧成了暗红色。 待到炉温稳定,他依次投入辅料。 九叶灵芝、地髓黄精、百年首乌、赤阳草等二十余味灵药依次落入炉中,在高温下迅速熔化为药液。 辅料熔尽,药液澄澈,吴耀取出了五毒袋。 第一炉的毒液材料用的是五毒老祖仇元常遗骸中提取的毒素。 五种毒素在散仙之躯中自行平衡了数千年,互克互生,品质远超当年那几只炼虚合道毒物的毒液。 他又从自己体内逼出数滴暗金色的蜈蚣毒,以至阳之气融入其中调和其余四毒的阴寒之气。 五毒精华依次投入炉中,五道色泽各异的毒液落入药液。 炉膛中炸开五团浓烈的毒雾,彼此冲撞撕咬,发出阵阵尖锐的嘶鸣声。 吴耀面不改色,紧跟着将自己的蜈蚣毒注入炉中。 暗金色的毒液裹挟着至阳之气落入炉心,嘶鸣声戛然而止,五毒之气在至阳之力的调和下开始缓缓交融。 第一炉温养了七七四十九日,开炉时九颗归元丹悬于炉中,颗颗丹纹分明。 吴耀将丹药收入玉瓶,没有片刻停歇,紧接着便开始炼第二炉。 第二炉的毒液材料用的是五只炼虚合道巅峰的五毒御兽,吴耀依旧加入了自己的蜈蚣毒以至阳之气调和。 又是七七四十九日,第二炉开炉时,九颗归元丹同样颗颗饱满。 两炉丹药一共成丹十八颗,加上之前剩下的六颗,吴耀手中共有二十四颗五毒归元丹。 凌虚子将丹炉擦拭干净,收回储物袋。 三人回到凌虚洞厅中坐下,熊罴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道: “两炉丹都炼成了,道友打算何时去积雷山?” 吴耀将盛放归元丹的玉瓶收好,道: “你们二人将修为巩固一番,我也回黄花观闭一次关。 此番外出,我得了不小的机缘。 若能借这股积累将修为再推一步,去积雷山时底气也更足些。” 凌虚子点了点头,忽然沉默了片刻,瘦削的脸上浮起一抹忧色: “道友,贫道有一言。 积雷山毕竟是万岁狐王的道场,万岁狐王成名多年,在西牛贺洲妖族中颇有威望。 咱们几个散修拿着归元丹上门谈交易。 若是对方瞧上了咱们的丹方,或是觉得咱们势单力薄好欺负,当场翻脸……” 熊罴在旁连连点头:“老狼说得在理。怀璧其罪的道理俺也懂。 五毒归元丹是能助人突破地仙的丹药,搁在整个西牛贺洲都算稀罕物件。 万一那玉面公主起了贪念,咱们三个能打得过积雷山那么多护卫吗?” 吴耀听完二人的顾虑,面色平静地摇了摇头: “你们可知,玉面公主为何要亲自去五庄观听道?” 凌虚子略一思索:“自然是为了听地仙之祖讲道,提升修为。” “不止。” 吴耀道,“她在五庄观听道结束后。 当场便派人拦住了我和另一位觉醒了白虎血脉的道人,邀我们喝茶叙话。 那份眼力、那份行动力,不是寻常富家女妖能有的。 她是在替积雷山网罗人才。 一个需要亲自出面招揽人才的当家人,说明什么? 说明她手底下可用之人不够多。 若积雷山真有天仙坐镇、地仙成群,她何必亲自跑到五庄观去结识散修?” 凌虚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眉头的忧色仍未完全散去: “话虽如此,但万岁狐王毕竟还在。他的修为……” “万岁狐王若还活着,修为最高不过天仙,甚至可能还不到。” 吴耀的语气平淡却笃定。 “积雷山坐拥万贯家财,灵脉矿山、丹房器阁一应俱全。 若是万岁狐王有金仙修为,玉面公主根本不需要亲自出面招揽地仙。 金仙坐镇,地仙自然趋之若鹜。 若是玄仙,积雷山方圆万里也不会有任何势力敢招惹。 只有天仙而且是天仙中不算顶尖的那一档。 才会让她有危机感,才会让她急着在父亲陨落之前替积雷山拉拢一批可靠的地仙。” 熊罴听完,咧嘴道:“被道友这么一说,俺倒觉得那积雷山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天仙嘛,虽说比咱们高一个境界,但咱们三个地仙联手,就算打不过,跑总还是跑得了的。” 第四十六章 金光载万物,地仙巅峰 “跑得了。” 吴耀点头,“所以此番去积雷山,不是去求人,是去做买卖。 我们手上有他们需要的东西,她若是个聪明人。 就该知道拿几份阵图丹经换几颗归元丹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若她不够聪明,当真想要强取豪夺。 那咱们也不是泥捏的。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你们二人这几日先巩固修为。 等我出关之后,我们三人一同前往。 三个人一起去,一是显得郑重,二是真要有变故。 我们联手就算对方翻脸也能全身而退。” 凌虚子听罢,终于将那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捋须点头:“如此甚好。 贫道这些年也攒了几道防身的符箓,届时一并带上。” 熊罴更是干脆,一拍胸脯: “俺早就闲得发痒了,正好出去活动活动筋骨!” 三人议定之后,熊罴和凌虚子各自散去。 吴耀独自驾起纵地金光回到黄花观。 与金蟾子和七姐妹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径直走入了后殿最深处的静室。 他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却没有立刻入定。 他走遍四大部洲,吸收了八处汤泉的至阳气息。 那些至阳气息是金乌本源逸散后残留的,绝大多数在收取时便已融入他的仙元。 但仍有相当一部分沉积在经脉和丹田深处,尚未被完全炼化。 此刻他内视丹田,那团暗金色的仙元核心处。 八缕炽白的光芒如同八颗微缩的太阳。 正缓缓绕着他颚下的定风珠旋转 他的修为早已在地仙初境稳固了百余年。 在五庄观大地意境中便已触碰到了地仙中境的门槛。 之后历经五毒教之战、八处汤泉的至阳洗礼,根基已厚,时机已至。 地仙中境的关键在于择道专精—。 将一身所悟尽数凝于一炉,选定一条独属于自己的道。 早在五庄观大地意境中,他便有了模糊的方向。 百目金光是他的本命神通,至阳至刚,锋锐无匹。 大地之道厚重包容,承载万物而不言。 星辰之道运转不息,斗姆元君所传的星斗法门早已融入他修行的方方面面。 这三者原本各自独立,但他在大地意境中悟出借地脉之力入金光的法门时。 便隐隐感觉到这三者之间存在着某种可以被打通的关窍。 他缓缓阖上双目,周身暗金色的仙元由浅入深地亮了起来。 百只金目在法衣之下次第睁开,金光却不外放,而是内敛到了极致,在他周身三尺之内缓缓流转。 他将金光往脚下沉去,沉入大地,沉入地脉。 这便是他在五庄观悟出的借力之法,金光与地脉共振,借大地之势为己用。 但这一次,他不再只是借地脉之力,而是试着将金光本身化为承载之物。 金光不再只是一道道射向敌人的杀伐之光,而是变成了一片光幕、一层领域、一方天地。 他将心神沉入这片金光之中,观想着金光如同大地一般铺展开来。 大地承载山川河岳,承载草木沙石,承载世间万物。 金光若也能承载,那便不再是单纯的杀伐之术,而是一种可以包容万象、承载万物的道。 然后他将星辰之道融入其中。 星辰运转,亘古不息。 那八缕至阳本源在他丹田中旋转的姿态,与天上星辰的运转轨迹隐隐相合。 他将这份感悟沉入金光之中。 金光领域便开始缓缓旋转起来,不再是静止的一片光幕,而是一片流动的、运转不息的星海。 大地承载万物,星辰运转不息,金光贯穿其中。 三者在他神魂深处终于融为一炉。 金光载万物。 这便是他的道。 金光不再是单纯的杀伐手段。 而是一片可以承载阵法、包容毒煞、借地脉之势、运星辰之力的领域。 在这片金光领域之内,他可以像大地承载山川一样承载阵法。 可以像星辰运转不息一样让金光自行流转。 可以以至阳之力克制一切阴邪,也可以借地脉之力让金光源源不断。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丹田中的仙元轰然一振,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上了水面。 仙元原本是暗金色的浓稠液体,此刻却渐渐变得通透起来。 暗金之中多了一层莹润的光泽,流动之间隐隐有星辰运转、大地脉动的韵律。 地仙中境,成了。 他缓缓睁开双眼,吐出一口浊息。 浊息如箭,穿透静室的昏暗,在对面石壁上打出一个浅浅的凹坑。 他感受着体内蜕变后的仙元,微微点头。 地仙中境最大的变化不在于仙元数量的增长。 而在于品质的蜕变。 他的仙元此刻已不再是单纯的妖力升格之物。 而是融入了大地之道与星辰之道后,真正打上了独属于他的印记。 择道之后,便是积累。 他再次阖上双目,开始全力炼化丹田中那八缕至阳本源。 这些至阳气息是金乌陨落时散逸的本源之力,层次极高。 每一缕都蕴含着上古妖帝之子的血脉余韵。 他的百目金蜈蚣血脉以至阳为性,与金乌的至阳本源恰好同源。 炼化起来事半功倍。 八缕炽白的光芒在他的仙元中缓缓消融。 每炼化一缕,他体内的仙元便暴涨一截,丹田中的暗金光芒便更亮一分。 从地仙中境到地仙巅峰,关键在于量的积累。 将已有的道不断充实、不断壮大。 八处汤泉的至阳气息,便是他积累的最大依仗。 这一闭关,又是数年。 当他将最后一缕至阳气息彻底炼化之时,体内的仙元已充盈到了一个临界点。 暗金色的仙元在丹田中凝实如汞,运转时隐隐发出雷鸣般的闷响,那是仙元浑厚到极致才会出现的异象。 他的修为稳稳地停在了地仙巅峰,距离天仙只差最后一道门槛。 他缓缓睁开双眼,感受着体内磅礴到近乎满溢的力量,没有太多的喜悦,只是平静地站起身来。 他推开静室的石门,沿着窄廊往外走去。 拐过三道弯,前殿的香火气便扑面而来。 七姐妹正在殿中洒扫,见他出关,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 红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 “师兄这次闭关出来,气息比之前又沉稳了许多,莫不是又突破了?” “地仙巅峰。”吴耀没有隐瞒。 紫蛛在旁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惊呼道: “师兄你都地仙巅峰了?那不是离天仙只差一步了?” “差一步,这一步也是最难的。” 吴耀说着,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七颗五毒归元丹,一一分给七姐妹。 “这七颗归元丹你们收好。 眼下你们修为尚浅,等到了炼虚合道圆满之时再服用,可助突破地仙,在此之前不要提前吞服。” 七姐妹接过丹药,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 红蛛郑重地行了一礼,身后六个妹妹也跟着齐齐敛衽。 吴耀摆了摆手,又问了几句观中近况和金蟾子的动向,便取出传讯玉符,给熊罴和凌虚子各发了一道讯息。 不过一个时辰,一道黑风从黑风山方向呼啸而至,一道青灰色遁光也几乎同时从凌虚洞方向飞来。 熊罴扛着他那杆黑缨大枪,落地时震得观门前的石板都抖了三抖,周身气息比闭关前又凝实了几分。 凌虚子依旧是那副从容模样,道袍袖中隐约可见几道符箓的灵光流转,显然是将压箱底的防身手段都带上了。 吴耀也叮嘱了金蟾子几句,让他看好黄花观。 金蟾子蹲在观门前的石阶上,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只是朝三人点了点头,沙哑的声音在吴耀灵台中响起: “放心去便是。这黄花山有我在,出不了乱子。” 三人不再多言,驾起遁光,并肩朝积雷山的方向飞去。 第四十七章 积雷山 从黄花观到积雷山,三人花了半年工夫。 这一路横穿西牛贺洲腹地,山川险阻,毒瘴弥漫,其间颇有几个成名已久的妖王盘踞。 吴耀三人不欲多生事端,遇山绕行,遇水飞渡。 偶尔遇上不开眼的拦路小妖,熊罴便扛着他那杆黑缨大枪上前一杵。 地仙气息往外一放,对方便连滚带爬地退了。 如此走走停停,倒也没遇上什么真正的麻烦。 这一日,积雷山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天际线上。 那山势巍峨雄浑,通体呈青黑之色,山腰以上云雾缭绕,隐约可见楼阁飞檐在云中若隐若现。 山巅处雷云常年不散,偶有电光撕裂长空,将整座山头映得忽明忽暗。 山间灵气充沛至极,比起黄花山强了不止一筹,山脚便有数条灵脉交汇,越往上走越是浓郁。 三人在山前开阔处落下遁光。 吴耀当先,熊罴扛枪立于左,凌虚子负手立于右,三人齐齐将地仙气息外放。 三道气息一者至阳至刚如烈日熔金。 一者雄浑厚重如黑风摧城。 一者清正绵长如松涛过涧。 三股气势汇在一处,积雷山前的云雾都被逼退了数里。 不多时,山门处便有一道遁光飞出,落在三人面前。 来的是个身着青袍的中年男子,身形修长,面容清瘦,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修为约在炼虚合道圆满,尚未突破地仙。 他目光在三人身上一扫,瞳孔微微一缩。 三位地仙联袂而来,这份阵仗在西牛贺洲散修之中可不多见。 他定了定神,拱手行礼,语气客气却也不失分寸: “三位前辈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吴耀上前一步,还了一礼,道: “在下黄花观吴耀,当年在万寿山五庄观与玉面公主有过一面之缘。 此番携两位道友前来,有要事与公主相商,劳烦道友通报一声。” 那青袍男子一听“五庄观”三字,又听吴耀自称与玉面公主有旧,态度顿时恭敬了几分。 他再次拱手,道:“原来是公主的故交,失敬失敬。 三位前辈请在此稍候片刻,晚辈这就去通报。” 说罢也不多言,转身便化作一道青光飞回山中。 熊罴看着那人远去的遁光,将黑缨大枪往地上一杵,枪尾没入土中数寸,咧嘴笑道: “这积雷山的规矩倒是不小,通报一声还要等。” 凌虚子捋着胡须,目光扫过山间若隐若现的亭台楼阁,淡淡道: “大家气象。 这积雷山的护山大阵至少叠加了三层,依山布阵,借天地之势,布阵之人的手段非同寻常。” 吴耀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三人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山门处云雾翻涌,一道湖蓝色的身影从云中款步而出。 玉面公主今日换了一身湖蓝色的薄纱长裙,腰间束着银丝软带。 乌黑长发只用一支碧玉钗随意挽了个髻,步履从容,仪态万千。 百年不见,她的修为也已到了地仙巅峰。 积雷山坐拥灵脉矿山、丹房器阁,万岁狐王倾尽家底堆在她身上的资源绝非寻常散修所能想象。 她身后跟着两名地仙境界的护卫。 一左一右,气息沉稳,其中一人正是当年在五庄观曾打过照面的胡烈。 玉面公主目光在吴耀身上停了一瞬。 随即又扫过他身后的熊罴和凌虚子,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讶色。 当日在五庄观,吴耀不过地仙初境。 如今再见面,此人已是地仙巅峰,身后还站着两个同样地仙境界的帮手。 这份修行速度,放在散修之中堪称惊世骇俗。 她念头一转,面上的笑意愈发柔和了几分,款款迎上前来,开口时语气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喜: “吴道友,百年不见,道友修为精进如斯,当真可喜可贺。 当年在五庄观一别,妾身便知道友绝非凡俗之辈,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她的目光又转向熊罴和凌虚子,敛衽一礼,“这二位道友是?” 吴耀侧身介绍:“黑风山熊罴,凌虚洞凌虚子,皆是在下至交。” 熊罴大大咧咧地拱了拱手,声如洪钟:“见过公主!” 凌虚子则行了个规规矩矩的道礼:“贫道凌虚子,见过玉面公主。” 玉面公主一一还礼,侧身让开山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位道友远道而来,岂能让贵客在山门久候。 请随妾身入内,有什么事坐下再谈。” 三人随玉面公主穿过山门,沿着青石阶往山上走。 沿途所见,积雷山的规模比黄花观大了十倍不止。 山腰处殿阁连绵,丹房、器阁、经楼、藏宝库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势起伏之间。 山巅处便是摩云洞,洞口高逾十丈。 洞门两侧立着两根巨大的盘龙石柱,柱身雕刻的蟠龙栩栩如生,龙睛处以灵石镶嵌,隐隐透出宝光。 洞内更是别有天地,石壁上嵌满了明珠,光线柔和如月华。 四壁雕梁画栋,陈设雅致而不失贵气,处处透着一股积淀了数千年的底蕴。 玉面公主将三人引入摩云洞正厅,分宾主落座。 侍从奉上灵茶,茶香袅袅,灵气氤氲。 玉面公主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方才放下茶盏,含笑望向吴耀,话中带着几分试探: “吴道友此番远道而来,莫不是想通了,愿来投我积雷山? 妾身自然扫榻相迎。 只是不瞒道友,积雷山如今局势不算太安稳,家父年事已高,久不问事,山外觊觎之辈不在少数。 道友若肯来投,自然是积雷山之幸,但妾身也要实言相告。 来了便是同舟共济,风雨同担,道友可要想好了。” 吴耀放下手中茶盏,神色平静,开门见山道: “公主误会了。在下此番前来,并非投靠,是有一桩生意想与公主谈谈。” “哦?” 玉面公主动作一顿,茶盏停在半空中,眼中多了几分探究之意。 “道友要与我积雷山谈生意?妾身倒是有几分好奇了,请道友细细道来。” 吴耀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搁在案上。 玉瓶不大,通体羊脂白玉质地,瓶中一颗暗金色的丹药静静躺着,丹丸表面隐隐有纹路流转。 他伸手指向玉瓶,开口时语气不疾不徐: “此丹名为五毒归元丹,以五毒精华入药,辅以数十味灵药,借地火与真火合力炼制而成。 凡炼虚合道圆满者服之,可助突破地仙瓶颈。 在下本人,以及身后这两位道友,皆是凭此丹突破地仙。” 话音落下,正厅中骤然安静。 玉面公主手中茶盏停在了半空中。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定定地盯着案上那只小小的玉瓶。 目光中原本的从容和试探一瞬间退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郑重。 她身后两名地仙护卫也齐齐将目光锁在了玉瓶上。 助人突破地仙的丹药。 在整个西牛贺洲都是有价无市的稀缺之物。 各大宗门手中或许也有类似的丹方,但那都是不传之秘,从不外流。 散修想要突破地仙,十个里能有一个跨过去便是侥幸。 而眼前这颗丹药,就摆在案上,触手可及。 第四十八章 交易落定 玉面公主将茶盏缓缓放下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叠搁在膝上,语调郑重了几分: “吴道友既有此诚意,那便请道友说说所求。 道友想用这归元丹换什么?” 吴耀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本册子,封面古朴,纸张泛黄,正是那本《五毒丹经》的原本。 他将丹经轻轻搁在玉瓶旁边,方才开口:“归元丹是敲门砖,是让公主看到此丹不假。真正用来换传承的,是这本丹经。” 玉面公主目光落在丹经封面上,柳眉微挑:“丹经?” “上古丹道宗师所著《五毒丹经》,以五毒入药,化毒为宝。” 吴耀道,“其中记载的丹方不止归元丹一味,从凡俗四境到地仙级别皆有涵盖。 以此丹经为筹码,在下想与公主换三样东西。” 他伸出一根手指:“其一,一份完整的阵法传承。 不必是积雷山压箱底的镇山大阵。 但从阵理基础到困阵、杀阵、幻阵、聚灵阵,须得体系完整,能供散修从头学起。” 伸出第二根:“其二,一套自成体系的炼丹传承。 在下虽有毒经在手,终是偏门,正统丹道从辨药、配伍、火候到成丹的系统法门尚缺。 凌道友的太清丹鉴虽也有些基础,却不成体系,我等散修缺的便是这从根子上打牢的传承。” 伸出第三根:“其三,炼器之法。 不要求特别高级的炼器术,但须得是从辨材、选矿、控火、铸胚到成器的完整传承。 这三样传承皆以拓本交换即可,原版仍归积雷山所有。” 玉面公主听完,没有立刻作答。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案上那本丹经和那只玉瓶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沉吟了好一会儿方才放下茶盏,面上重新浮起那抹从容的笑意: “道友开的价码倒是不低,诚意也确实是诚意。 只是丹经是真是假,五毒归元丹是否真如道友所说那般神效,妾身不能光凭道友一面之词便信了。 不如这样,三位道友先在摩云洞暂住些时日,容妾身将这归元丹拿去给山中的炼丹师验一验。 若丹药属实,再谈丹经交换不迟。三位意下如何?” 吴耀闻言,侧目与熊罴、凌虚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熊罴大咧咧地道: “住些时日便住些时日,俺还从没住过这么大的洞府。” 凌虚子也微微颔首,捋须道: “公主此举合情合理,贫道无异议。” “那便叨扰了。” 吴耀朝玉面公主拱了拱手。 将那只盛着归元丹的玉瓶推到玉面公主面前,丹经则依旧收回袖中。 玉面公主嫣然一笑,命胡烈将三人引至摩云洞西侧一处独立的客院。 那客院依山而建,三间石室一字排开,陈设雅致而不浮华,窗外正对着积雷山后山的云海。 胡烈将三人安置妥当,又命侍从送了灵茶灵果,这才躬身退下。 玉面公主这边则携着那枚归元丹,径直去了积雷山的丹房。 积雷山丹房位于山腰一处独立的洞府之中,洞中常年地火不熄,丹炉七八座一字排开,药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各式灵药。 坐镇丹房的是积雷山首席炼丹师,道号苍狐翁。 此老本体也是狐族,修为在地仙中期。 不善争斗,却专精炼丹之道,在丹房中坐镇了上千年。 积雷山这些年对外售出的丹药有大半出自他手。 玉面公主将归元丹交到苍狐翁手中,又将此丹的功效简要说了一遍。 老狐精接过丹药,先是凑到鼻端嗅了嗅。 又托在掌心以神识探入丹丸内部细细感应了好一阵,面上神色越来越郑重。 末了,他将丹药小心翼翼地放回玉瓶之中,捋着白须道: “公主,这丹药是真东西。 以五毒精华入药,阴阳调和,药力纯正,没有半分杂质。 老朽虽未见过此丹的丹方,但从药力结构来看,确实可助炼虚合道圆满者突破地仙瓶颈。 不过丹药之事关乎修士道途,老朽不敢仅凭感应便下断语,还需找人试丹。” 玉面公主行事向来干脆,当夜便从积雷山护卫中选了一名困在炼虚合道圆满多年的心腹。 那护卫在静室中服下归元丹,闭关突破。 这一闭关便是整整五年。 五年后,那护卫破关而出时周身气息暴涨,赫然已是地仙境界,仙元沉稳扎实,没有丝毫虚浮不稳之象。 他满面激动地跪倒在玉面公主面前,连声音都在发颤:“公主大恩,属下此生难报!” 玉面公主亲自扶他起来,好言抚慰了几句,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她回到正厅,命人将吴耀三人请来。 宾主重新落座。 玉面公主面上笑意盈盈,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 “吴道友,你的归元丹妾身已让人试过了。 闭关五年成就地仙,此丹之效货真价实。 那本《五毒丹经》,可否让妾身一观?” 吴耀从袖中取出丹经,搁在案上。 玉面公主没有亲自去翻,而是让侍从将丹经捧去给偏殿等候的苍狐翁过目。 老狐精接过丹经,逐页细看了大半日,越看越是心惊。 此书所载以五毒入药之法,另辟蹊径,自成体系,从凡俗四境到地仙级别的丹方均有涵盖,绝非寻常丹师所能杜撰。 他将丹经郑重交还侍从,托其回禀:“此书是真经,价值绝不低于三份完整传承。” 玉面公主听罢,心中再无犹豫。 她朝身后侍从点了点头,侍从快步退下,不多时便捧来三只檀木托盘,盘中各放着一枚玉简。 玉面公主将三枚玉简一一推到吴耀面前。 “阵法传承。 内载阵理基础、五行生克、阵眼阵基阵脚布置之法,附困阵、杀阵、幻阵、聚灵阵各三套完整阵图。 炼丹传承《苍狐丹典》,乃我家苍狐翁毕生所学之精华,从辨药识性、配伍君臣、火候文武到凝丹收丹皆有系统论述。 正是道友所需的从根子上打牢的正统丹道法门。 炼器之法《积雷铸器总要》,从辨材选矿到控火铸胚,一应俱全。” 吴耀将三枚玉简一一看过,神识探入其中略作检视。 确认传承完整无缺,便从怀中取出一枚早已备好的玉简,推到玉面公主面前。 那是凌虚子在出发前便帮忙誊录好的《五毒丹经》拓本,内容与原本一般无二。 玉面公主接过玉简,神识扫过,面上露出满意之色。 她将玉简仔细收好,吴耀也将三枚传承玉简收入储物袋中。 双方交换已毕,皆是神色轻松了几分。 吴耀又道:“公主既然有苍狐翁这等丹道宗师坐镇,五毒丹经的炼制之法便不必在下多操心了。 丹经上写得明白,以苍狐翁的造诣,自行摸索应当不难。” 玉面公主含笑点头:“道友说得是。 我家苍狐翁方才便说了,这丹经路子虽偏了些,但丹道至理是通的,他有把握吃透。” 说罢端起茶盏,与吴耀遥遥一敬,这桩买卖就此敲定。 第四十九章 积雷山密室 交易既成,玉面公主将三枚传承玉简推到吴耀面前,吴耀也将《五毒丹经》拓本交到她手中。 双方各取所需,正厅中的气氛松快了不少。 玉面公主将丹经拓本交给侍从收好。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吴耀三人身上流转了一圈,忽然笑道: “三位道友远道而来,光谈买卖未免太匆忙了些。 眼下传承玉简刚到手,三位何不在我摩云洞多住些时日? 一来,这传承中的精妙之处不是一时半刻能尽数消化的,积雷山清静,灵气也足,正是个研习的好所在。 二来,若传承中有什么疑问或是残缺之处,妾身也好及时请山中的炼丹师和阵法师来替道友解惑。 三来——”她放下茶盏,眼中带了几分真诚的恳切。 “当年在五庄观一别,妾身便对道友的风采印象深刻,今日再会,更觉道友非池中之物。 积雷山虽不是什么名门大派,却也从不怠慢真正的贵客。 三位若肯多留几日,妾身也好尽尽地主之谊。”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客套,也是试探。 在她看来,传承已换,买卖已了,吴耀三人与积雷山之间已经搭上了一层交情。 若能趁热打铁多留他们几日,便有更多机会加深这层交情。 甚至有可能将这三位地仙从“合作伙伴”变成“积雷山的朋友”。 她始终没有放弃招揽人才的心思。 尤其是在父亲万岁狐王闭关多年、积雷山急需得力助手的当口。 吴耀听出了她话中的拉拢之意,侧目与熊罴、凌虚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凌虚子微微颔首,捋须道:“传承玉简非同小可,有个清静所在仔细研习,总比在路上匆匆翻阅强。 若有疑问还能就近请教积雷山的炼丹师和阵法师,确实比回黄花观闭门造车更稳妥。” 熊罴更是干脆,大咧咧地道: “住就住嘛,反正黄花观有金蟾子守着,咱们也不急着回去。” 吴耀便朝玉面公主拱了拱手:“那便叨扰公主了。” 玉面公主嫣然一笑。 当即命胡烈将三人引至摩云洞西侧一处独立的客院,又将三人的日常用度规格往上提了一档。 吴耀三人在积雷山一住便是数月。 摩云洞西侧的客院清幽雅致,推开后窗便是积雷山后山的万仞云海。 每日晨昏云涛翻涌,景致倒比黄花观多了几分仙家气派。 胡烈隔三差五便送来灵茶灵果,侍从伺候得殷勤周到,宾主之间相处得倒也融洽。 吴耀三人也没闲着。 白天各自研究刚到手的传承玉简,夜里凑在一处互相印证切磋。 凌虚子得了那套自成体系的炼丹传承,如获至宝。 成日里捧着玉简盘膝坐在客院的老松树下,时而抚须长叹,时而拍膝叫绝,嘴里念念有词。 熊罴对炼器之法最感兴趣,他自修炼以来便使一杆黑缨大枪。 那枪虽也算不错,却终归是凡俗之物,到了地仙境界便有些不够看了。 他照着《积雷铸器总要》里的法子,在客院后头支了个简易的熔炉。 每日叮叮当当地敲打不休,虽还没能炼出什么像样的法器,倒也敲坏了好几块从积雷山矿山买来的粗铁。 吴耀则主攻阵法传承。 他在五庄观推演金光阵时便痛感阵法根基浅薄。 如今有了这份从阵理基础到各类阵图的完整传承,很多之前想不通的关窍迎刃而解。 他在客院石桌上刻了一副简易的阵盘推演图,反复推敲了数十遍,将改进后的金光阵从理论框架上推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这日傍晚,吴耀照例在客院石桌前推演阵图,忽然眉头微动,抬起头来望向摩云洞深处。 就在方才那一瞬间,他颚下的定风珠轻轻震颤了一下。 感应到了一股极其晦涩的气息波动。 那气息藏得极深,若非定风珠本就与大地之道相融,恐怕连他这地仙巅峰的感应也要被瞒过去。 “道友怎么了?”凌虚子放下玉简,顺着吴耀的目光望去。 吴耀摇了摇头,收回目光,没有多说什么。 那股气息转瞬即逝,像是被什么极为高明的禁制隔绝了。 这里是积雷山的核心腹地,有些秘密不足为奇,他也无意深究。 当天夜里,玉面公主正在摩云洞正厅翻阅吴耀留下的《五毒丹经》拓本。 忽有一道极细微的灵光从洞府深处飞出,在她面前悬停,化作一枚狐形玉符。 玉符表面流光一闪,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在她灵台中响起:“玉儿,来密室一趟。” 玉面公主面色一变,霍然起身。 这枚狐形玉符是她父亲万岁狐王的传讯信物,自数百年前万岁狐王闭关养伤以来,便极少动用。 此刻忽然传讯,必有要事。 她将丹经拓本搁在案上,快步穿过正厅后方一条隐蔽的甬道,来到摩云洞最深处一扇厚重的石门之前。 那石门与寻常石窟的门户截然不同。 门体通体由断龙石铸成,沉重异常,寻常天仙全力一击也未必能在上面留下痕迹。 石门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上古禁制符文。 那些符文的气息与积雷山的护山大阵同出一源,却比山门处的阵法更加古老、更加精妙。 玉面公主在石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那枚狐形玉符,按在石门正中的凹槽上。 玉符嵌入凹槽的瞬间,整扇石门上的禁制符文次第亮起,断龙石无声无息地滑向两侧,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密室。 密室四壁皆是天然山石,未经雕琢,粗粝质朴。 室中没有任何奢华的陈设,只有一张万年寒玉榻、一盏长明灯、一个蒲团。寒玉榻上盘膝坐着一个老者。 那老者身形枯瘦,面容苍老,满头白发如冬日枯草般散落在肩上。 双目紧闭,皮肤干枯得几乎贴在了骨骼上,看上去就像是一具被岁月风干了无数年的枯骨。 他周身没有半分法力波动散逸出来,但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 修为到了他这般境地,返璞归真,一身气息尽数内敛,外人根本看不出深浅。 玉面公主快步走到寒玉榻前,跪在蒲团上,轻声唤道:“父王。” 她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不安。 万岁狐王上一次召她来密室已是数百年前的事,那时只是简单问了问积雷山的近况便让她退下了。 今日主动传讯,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万岁狐王缓缓睁开双眼。 他的眼瞳呈琥珀色,与玉面公主如出一辙。 但目光中却沉淀着一种历经无数岁月方才凝练出的沧桑与疲惫。 那目光不凌厉,不迫人。 “玉儿。” 万岁狐王的声音沙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为父时日不多了。保守些说,再撑个数十年便是极限。” 第五十章 万岁狐王的秘密 玉面公主瞳孔猛地一缩,失声道: “父王,你不是在闭关养伤吗?怎么会——” 话说到一半便再也说不下去。 她不是不知道父亲的伤有多重。 只是数百年来万岁狐王一直在密室中闭关,外界都只当万岁狐王是年事已高、不便理事。 她自己也一直这样安慰自己。 父亲还活着,只是需要静养,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 但此刻坐在寒玉榻前的这个老人,任谁看了都知道已是油尽灯枯。 万岁狐王微微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手背上布满了暗褐色的斑点,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他示意玉面公主在榻前坐下,方才缓缓开口: “有些事,为父瞒了你许多年。不是不能说,是时候未到。 如今为父大限将至,也该告诉你了。” 他顿了顿,那双琥珀色的老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 有追忆,有苍凉,也有一丝隐隐的自傲。 “为父的修为,并非外界传闻的天仙。为父曾是太乙金仙。” 玉面公主浑身一震,杏眼圆睁,整个人僵在了蒲团上。 太乙金仙,那是与天庭各部主神、佛门菩萨比肩的存在,在整个西牛贺洲都找不出几个来。 她的父亲,被外界视为过了气的万岁狐王,竟是太乙金仙? 万岁狐王没有在意她的震惊。 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飘忽,仿佛回到了一个极其遥远的年代。 “你可知道,之前三界之中有一场大战,名为封神量劫。 那时阐教与截教为了封神大打出手,为父便是截教门下弟子。 不是亲传,只是一个记名弟子。”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年老,而是因为那段记忆太过惨烈。 “封神一战,为父随截教同门对抗阐教。 那一战打到最后,截教破碎,同门凋零,通天教主被鸿钧道祖带走,万仙阵、诛仙阵逐一告破。 为父在阵中硬接了阐教一位金仙的倾力一击,胸中五气尽散,顶上三花凋零,道基几近崩毁。 当时若是当场身死倒也罢了。 封神榜上有名有姓者,死后真灵入榜,还能混个神位。可偏偏为父吊着一口气活了下来。” 他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讥诮与无奈。 “这天地之间,寿元耗尽可转世,战死沙场可封神,唯独不死不活最是尴尬。 自杀不能上榜,病殁不能上榜,只有战死或劫数到了方可上榜封神。 为父这条残命既非战死,也非劫数,就这么不死不活地吊了数千年。封神榜不收,六道轮回也不收。” 玉面公主听到这里,眼眶已经泛红,双手紧紧攥着膝上的裙摆。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截教、阐教、封神量劫。 这些词汇对她而言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但此刻说这些的不是别人,是她那躺在床上连手都在抖的父亲。 万岁狐王歇了口气,又缓缓说道: “截教覆灭之后,为父带着当年积攒的一些家底,来到这西牛贺洲积雷山隐居。 对外自称天仙境界,不敢透露截教弟子的真实身份。 虽已封神以了,但旧怨未消,截教这两个字便容易招来杀身之祸。 这数千年来,为父深居简出,不结交各方势力。 不收地仙以上的弟子,连山中炼丹师都只留地仙境的,为的就是低调避世。 好在这积雷山地处西牛贺洲腹地,不算在天庭管辖范围之内,倒也勉强苟延残喘到了今天。” 他抬起那双苍老的眼睛看着玉面公主,目光中有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为父这些年在山中搜罗灵脉、积攒家底,为的是什么? 不是给为父自己用。 太乙金仙的道伤,寻常天材地宝根本无济于事。 这些家底,是给你留的。 还有为父这身残存的修为,虽已十不存一,推你上金仙倒还勉强够用。” 玉面公主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哽咽道: “父王,我不要什么修为,我只要父王好好活着——” 万岁狐王摇了摇头,伸手轻抚她的发顶,枯瘦的手掌微微发颤。 那只手曾经有移山填海之力,此刻却连抚平女儿的发丝都显得如此艰难。 “傻孩子,为父已活了太久太久。 当年截教同门大多早已陨落,为父多活这几千年已是侥幸。 如今西牛贺洲暗流涌动,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积雷山这块肥肉迟早会有人来动。 为父护不了你多久了,剩下的修为给你,也只够替你挡最后一程。” 他收回手,语气忽然郑重了几分: “积雷山周围觊觎之辈甚多,其中以碧波潭为最。 碧波潭那万圣老龙虽只是个天仙境界,修为不算顶尖。 但他盘踞碧波潭多年,手下虾兵蟹将不在少数,一直觊觎积雷山的灵脉与家底。 为父在时他尚不敢轻举妄动,但为父一旦坐化,他必会派人来试探。你要早做准备。” 玉面公主含泪应下。 万岁狐王不再多言,将那只枯瘦的手掌按在玉面公主头顶百会穴上,缓缓阖上双目。 下一瞬,一股磅礴到令人窒息的太乙金仙之力从他那具干瘪的躯壳中涌出。 化作一道温润的金光,沿着他干枯的手臂渡入玉面公主体内。 那股力量如山崩海啸般涌入她的经脉,却没有半分暴烈之意。 显然被万岁狐王以无上意志反复淬炼了不知多少遍,直到适合玉面公主吸收为止。 玉面公主只觉得丹田中的仙元在疯狂攀升,地仙巅峰、天仙门槛、天仙初境。 那道无数修士终其一生也跨不过去的天仙门槛。 在太乙金仙毕生修为的灌顶之下如同一层薄纸般被轻易洞穿。 她的气息还在继续攀升,天仙初境稳固,天仙中境可期。 直到她体内的经脉承受力达到当前极限,万岁狐王方才缓缓收回了手掌。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工夫,玉面公主已从地仙巅峰突破至天仙境界。 她感受着体内那股前所未有的磅礴力量,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是泪流满面地看着榻上那具枯瘦身躯。 万岁狐王的手掌从玉面公主头顶缓缓收回。 那只枯瘦如柴的手落在寒玉榻上,指尖犹在微微发颤。 他阖着双目,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浅,像是风中残烛最后一点摇曳的火苗。 但他没有立刻咽下那口气,而是颤巍巍地抬起手,指了指寒玉榻下方一处不起眼的暗格。 玉面公主跪着上前,按他的指引打开暗格。 格中静静躺着一枚令牌。 那令牌约莫巴掌大小,通体呈青碧之色,材质非金非玉。 触手温润如凝脂,却比金铁沉重数倍不止。 令牌正面刻着一只九尾狐的浮雕。 狐尾盘绕成圆,首尾相衔,九条尾巴的纹路各有不同。 细看之下竟是由无数细密的上古狐文组成。 令牌背面只有寥寥几道符纹。 符纹深处隐隐有雷光流转,握在手中能感觉到一股蛰伏的雷霆之力在微微震颤。 第五十一章 青丘令,天仙三关 “不要啦,我要上班了!”林诗研赶紧从床。上爬了起来,满脸通红的逃出了王大东的房间。 黑凤的动作瞬间静止,眼中闪烁着复杂难名的神色,那个名字可以在她的心中早已刻下了深深的印记。自己从来不服任何人,可是在那个惊采绝艳的青年面前,自己终究是低下了自己高傲的头。 京城作为大周的都城,排水设施做得最好,犹如此,更别说其他地方了。 不过,当年掌命之神离开,给神界留下了重重隐患和一个破碎的神界大陆。战无命离开,留下的是一个全新的神界,一个欣欣向荣的神界。 “嘿嘿,他人不坏,可你知道他刚刚怎么说你姐姐吗?”沐薄言坏笑。 而到头来,自己的亲妹妹却为了一个撩起烽烟的借口,视他为弃子,任人宰杀。 “林掌门,让老道來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昆仑掌门,铁琴先生何太冲,何先生。”张三丰见何太冲的脸sè就知道,林宇飞的威慑目的已然达到,便出言招呼林宇飞。 而眼前的莫天机更不是与战无命在仙界斗了许多年的那位,自然认不出他,或许是因为本能的感应,莫天机对战无命并没有什么好感,那又如何,莫天机至少不敢明面对他不客气,毕竟他出身高贵,直属于暗刺之主的直系。 可是,萧决的实力,上一次在内战中,他也看到了,绝对有国服rank前十的实力,他找来的队友,应该也不会太差吧。再怎么说,也应该比他这个的王者强。 吃过午饭后,徐方准备了二斤干贝,想了想又拿了两斤扇贝带着,就随陈大牛朝市里赶去。 她这次去阿鼻大城要将冥鸦带在外面,冥鸦的作用绝对比得上一本活字典,一些信息都可以问它。 后面爬上的毒蛇更多,城墙上密密麻麻到处都是,就连守卫的脚下,也满是毒蛇。 龅牙男说完之后,直接把面前的那个旅行包拎起放在了皱纹男跟前。 她的身边依旧跟着孙元,看是慢行却眨眼便到了高台的石阶之下。 波士顿是米国麻萨诸塞州的首府,位于米国的东北部,麻州的北边就是米国着名的赏叶滑雪胜地———新罕布什尔州的米国白山国家森林公园。 “报,大人,前方有血迹,应该是刚刚留下不久。”一人匆忙来报,忽而又有一人来到单膝而跪道:“报,大人,我们捉到一人。 他可不会想着要去对谢丽敏和瓦列莉亚,这两个很明显是魔法圣殿的人下狠手。 身体变异之后,易尘对于阳光的敏感程度简直不要太厉害,庆幸的是尽管太阳照在易尘身上,让易尘非常不舒服,但是也并没有达到影视剧中,那种直接被太阳烤焦的程度。 下面的人其实并不多,比起上面人数最多的时候,大概少了一半,这会儿倒是男人多一些,每一个看上去都很有财力的样子。 将陆判气得抬手就想打她,可似是想到她魂体,抬起的手又无奈地放下。 颤抖的身躯瞬间僵住了,空气安静了几秒后,那个沉埋在膝盖里的脸终于慢慢抬起,两颊仍然淌着泪水,但眼底似乎多了一点不明显的光。 他不管了,虽然他要这两个能力没有用处。在云向阳展现了这两项能力的情况下,云向阳的能力突然消失,自己突然拥有这两项能力,论谁都会怀疑。 而现在周家竟然只在他们的底线上上报了1000万,这只能证明对方老早就知道了他们的底线,所以才可以如此精准的表现出他们羞辱的态度。 但要挖朱元的心头肉,给工资是不可能的,最终朱元答应教导莫青平制器和修炼。 上官青望着窗外,他怎么可能喜欢秋余凝,既然目的已经达到,就没有必要自欺欺人。他摇摇头,什么都没有说,他以为秋余悦会劈头盖脸的骂他一顿,结果秋余悦勾勾嘴唇。 “我,我喜欢你。”白洁红着脸低着头不敢看秦伯彦。身旁围了一圈人在起哄,大声喊着答应她。 随后,不知道南公瑾是故意跟顾平生作对还是怎么,竟然往司绾的碗里夹了一块扇贝肉。 几人感觉有道理,黑风从背包里取出一块发亮的魂精,扔了下去,几人可以通过光线来看到下面的场景。 作为御鼎山三代弟子,她是第一个被授予仙器的人。而且是涿光峰三大神器之一的“寸山尺”。有寸山尺在手,从一定意义上来讲,便相当于成了涿光峰上继峰主云涿光、大长老林逾静之后的第三号人物。 第五十二章 玉面公主的诚意 “……”屋子里还是一片寂静,依然没有人回答他的话,倒是他对铺看了他一眼,但就是看了一眼。 孟峥心里一喜,原来在大家的心中,他依然是爹爹心中最看重的红人。 “啪”的一声鞭子响,打得地上尘土飞扬。南宁就会出手帮她解决。 青木神鸟身上,散发出来的光芒,竟然能够将他的威压抵消。这太不可思议了!要知道,他现在可是圣人境。 “可以过来摸着他吗?”我这才是求人的态度,没有办法自己的丈夫太强硬了。 大夫人虽然觉得这两人死得有点蹊跷,但仵作也说她们二人是咬舌自尽的,所以她也只能作罢。 一个细胞代表一个世界,这些世界在崩碎,然后重新凝聚,这当中产生的威能,震动天地。 景一心里一个咯噔,刚才还在想,等一会儿下楼了就是咬着牙坚持也不能够表现出任何的不正常,否则真是丢死人了。 孟玥对自家奶奶的心思,早就摸透了,所以他不担心奶奶会帮蒋氏说话。 “刚好可以打造一柄飞剑。”楚风嘴角勾起一抹笑容,飞剑杀人向来是他所喜欢的。 事实上,李正良夜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李子曰引着将事情说出来了。 到时候拿到一块又一块的金牌,他要凑齐十个金牌,然后向心爱的董子衿求婚。 那个刘爷一愣,猛地用力想把刀夺回来,结果那把刀就像是长在了夏冷的手指上似地,根本纹丝不动。 再找来一个特机灵的家卫,让他立即动身前往东海家族,给玲珑带去李奥这封将此前约定取消的信件。 李子曰这一世和上一世一般依然发育的很早,为了让自己更成熟一些,李子曰专门去商场买了职业套装,穿上了高跟鞋。 “废话真多,你还是去死吧。”夏天实在是听腻了,这个家伙实在是烦人,自说自话的时候简直没完没了,让他烦不胜烦,索性一巴掌过去,直接把他闭嘴了。 又亲眼见证唐颖境界突飞猛进,尤其那诡异的步法,现在李峰只怕连唐颖这丫头都不是对手了。 说实在的,咬牙切齿的秦九,杨辉看了,也挺怵得慌,不过身为男子汉,他怎么可能一怵就怂了呢。 王凡极力邀约的帮手们,已经全部领了盒饭,他自己又不是楚天龙的敌手,重伤陷入昏迷之中的楚狂人,就是他最后的保命底牌,王凡怎会轻易将他的保命底牌交出去呢? 霍西也不打算和成年人死磕,于是就打算要挥手,让手下人撤退。 她有些懊恼,暗自责怪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趁着林郎中开药方,她赶紧凑上前,睁大了眼睛盯着,嘴里碎碎念着“不要开黄连不要开黄连”,逗得大家都笑了。 不过想想也是,自己的控水术能对水做到分子级别的掌控,这已经是掌控了水的本源。 强者,都是有着属于自己的尊严与骄傲的,青槐也是如此,被一个修为与实力皆是远远不如自己的蝼蚁当众出言挑衅,青槐岂会轻易作罢呢? 咸鱼科技这边,金三石哪怕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还是只能打扫打扫卫生扫榻相迎。 今天她和欧阳轩约定好了要见面的,不过时间还早,先带妞妞去买衣服吧。 希梦兰拿着手帕,刚碰到寇峻城的额头,本来满是担心的眼神露出怪怪的笑容。 离忧本来有些凝重的眼神,此时更是透出一丝杀意。忽地笑了数声,森然恐怖,莫同声也觉得有些不对劲,暗自退后一步。 这么可爱的希梦兰把屋子里的人都逗笑了,尤其是寇家老太太,更是走过来抻着被角,抓着希梦兰的手。 不但如此,在不断的接触研究之中,她总能够有意无意中突然莫名的触发一些与虚无剑有关的认知,这更是说明他们之间的这份缘分着实不浅。 “她所做的事情都是因为仇!她哪个没有报!”墨御峰看了一眼她,又对猛呼烈冷冷的说道。 他的眉眼间都是冰冷的气息,只是一瞬间,夏安朵觉得有种莫名心疼的感觉。 然而下一瞬间,一道恐怖的剑气毫无征兆地朝他们斩下,以至于他都差一点没有反应过来。 如今朝堂的局势让大家都摸不着头脑,有些爱惜羽毛的都竭力想办法脱身。 “总裁,您来的真巧,这是我们今天的幸运儿,您没有忘了我们今天的节目内容吧!”主持人笑着说道。 许国华笑了笑没有说话,刘老这番话虽说看似是责怪,但是以许国华对他了解,雷厉风行的刘老干事情又何尝不是也如此? 可是,这一切的不可能,正在杨清月的努力之下,慢慢的成为了可能。 倾童音惊讶的看着大楼,为什么要拆迁?为什么不等别人来重新买购? 男子伤得不轻,但好在伤口避开了致命处,她用的止血药虽然不是灵药,但效果很是不错,没一会儿功夫便止了血。 对了,能不能直接控制封天印,让封天印直接吸收孙亮的真气,这样会不会有用呢,苗诀杨突然想到一个办法,自己现在可以随意的控制封天印了,能不能不运行口诀,直接使用封天印进行吸收。 “所以。。。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帮你说好话,而且给出高评价呢?只是为我送了一次东西?”胡风笑着问道。 被雪绮这么一说,我顿时愣了一下,我不知道雪绮是怎么知道这个问题的,但是她此刻突然这样问我,真的是让我大吃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