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娆》 第1章 姜氏有女,可抵公卿 定王府坐落在安阳城正中,占了大半条街,今日不知为何,大门紧闭。 马车停下,姜娆掀起帘子,仰头看向王府牌匾。 “小姐,到了。”护卫低声道。 姜娆没有纠正他的称呼。姜氏满门抄斩,父母尸骨未寒,长姐不知所踪,如今她不过是一介逃犯,哪还有什么小姐的身份。 仅剩的两名护卫警惕地围着她,另一个低声说:“小姐,传闻定王项炳此人性情暴烈,我们这样贸然上门,万一……” “没有万一,他会见我。” 姜娆没解释凭什么,不过几人心里都清楚。 盛国已经乱了很久,但从没有像今年这么乱过。 数月前太子急病而亡,陛下哀恸过度,当众昏厥,再未现身人前。尔后阉首忽然宣布诏书,立年仅八岁的皇孙为新储,代为监国。 其中的猫腻,谁都能看出来,满朝文武却无人敢言,唯有她的父亲——丞相姜维站了出来,质疑其为伪诏。 然后满朝倾轧,构陷罗织,姜氏谋逆,满门抄斩。父母从容就义,只将她和姐姐送走。 长姐姜艳为她吸引追兵,不知此刻身在何处。 姜娆有人接应,一路有惊无险来到安州,投奔定王。 因为项炳是所有藩王里最强的,也是最有可能重振朝纲的那个人。 她需要一个强大的靠山。 姜娆微微垂首,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希望自己不要显得太狼狈,这才上前,叩响铜环。 门房开门,见她一身灰黯斗篷,素纱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眉目沉静从容,不似寻常逃难之人。 她递出书信:“烦请通禀。” 门房接过,匆匆返身。 片刻后,侧门重新打开,出来一个青衫长袍的文士。 他拱手道:“在下姓卫,单名一个彰字,在大王帐下混口饭吃。” 姜娆屈膝还礼:“卫先生。” 卫彰的目光扫过她身后形容憔悴的护卫,又落回她脸上,笑了一下:“姑娘好胆色,盛京到此千二百里,沿途匪患未绝,州郡混乱,姑娘竟走得过来。” 姜娆听出了试探之意,直答道:“卫先生过誉,若非走投无路,谁愿意走这千里乱世路呢。” 卫彰微微一怔,对时局也有些感叹,随即侧身:“大王在书房,请随我来。” 姜娆回头对两名护卫叮嘱道:“你们在外等候,若过了一个时辰还未有消息,便护陈先生去甘州,莫再管我。” 这是早已定好之策,护卫虽有悲肃之色,却无人反对,齐齐抱拳领命,退回了马车边。 闻言,卫彰多瞥了眼那辆马车,随即收回视线,领着姜娆往里走。 穿过仪门,绕过影壁,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宽阔的庭院,院中并无多少花草,只有几株老树。 定王府虽大,却比她想象的简朴,没有盛京那些公侯府邸的雕梁画栋,院落宽敞方正,处处简洁利落。 卫彰边走边说:“姑娘来的时机倒巧,大王前日刚巡边回来,再晚几日,只怕又要出门。” “那便是我的运气了。”姜娆说。 他侧过头来,又问:“姑娘可曾见过大王?” “不曾。”姜娆姿态坦然,“先父在时,与诸位藩王少有往来。卫先生,我既然来了,便是诚心的,若大王肯见一面,自然明白。” 卫彰这才止了试探,引着她穿过月洞门,在一间灰瓦房前停住。 门前站着两个佩刀的亲兵,见卫彰来,替他推开了门。 姜娆深吸一口气,抬步而入。 书房面积不小,陈设却十分简单,一张长案,几架书,墙上挂着一幅舆图,角落里立着两盏铜灯,尚未点着。 长案后坐着一个男人。 姜娆一进门便看见他了,实在是很难不看见。 他身形高大,虎背熊腰,坐如山岳,压得整个屋子都逼仄了几分。 一张脸棱角分明,眼睛深且亮,带着战场上千锤百炼出来的冷厉,粗犷而不失英武。 深秋时节,他却只穿一件玄色窄袖袍,腰束革带,未着甲胄,可那身板往那儿一搁,便已足够叫人胆寒。 从前姜娆见过不少武将,盛京城里那些勋贵子弟,披甲执锐时也颇有几分威风。 但项炳和他们都不一样。 她曾听过很多关于这位定王的传闻。有人说他身高八尺,青面獠牙,也有人说他性情暴烈,杀人如麻。添油加醋之后,越传越邪乎,总之是个不折不扣的粗戾莽夫。 传闻终归是传闻,如今亲眼见到,她才知那些话都不尽然。 姜娆走到书房中间,跪了下来,双手交叠于额前,深深叩首。 “姜氏娆,见过大王。” 没人应声。 书房里无比安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动的轻响,姜娆跪在原地,膝盖硌着冰凉的砖石,神情没有半分波动。 “起来说话。”项炳终于开口了。 姜娆这才起身,垂手而立。 项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饶有兴致地观察。 只见她穿着素衣,钗环全无,一路风尘仆仆,面带倦意,但仪态早已刻进了骨子里,就算一身粗布也掩不住那股贵气。 项炳慢悠悠道:“姜二小姐,你父亲的事,本王听说了,节哀。” 节哀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姜娆知道这是故意的。 他在等她的反应,等着看她悲泣诉苦,然后卑微地哀求他,这种把戏她见得多了。 大义当前,私悲为轻。她不愿初次见面就落了下乘,尽量平静地说道:“家父家母死得其所,不敢言哀。” 项炳神色不变,靠在椅背上,进而质问道:“姜氏满门获罪,朝廷通缉在册,你竟敢来投本王,就不怕本王将你绑了,送去盛京请功?” 姜娆抬眸看他,目光清正:“大王若肯向盛京低头,便不会至今未向伪诏称臣了。” 卫彰站在一旁,闻言挑了挑眉。 项炳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 姜娆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将决定她的生死荣辱。 她对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继续道:“我侥幸逃出盛京,千里奔投,非为求生,乃为求盟,如今唯有两物能献予大王。其一,姜氏一门虽遭灭顶之灾,但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各州,大王若肯庇护,我愿为大王收拢这些人脉。” 话音落下,卫彰立刻反问:“姜二小姐说的倒是好听,姜氏门生遍天下不假,可如今朝廷虽乱,名分还在,这些人哪个不是上有老下有小,谁敢冒这抄家灭族的风险?” 姜娆一听便知,盛京大乱之后,定王果真警惕朝廷,有了那种想法,否则卫彰不可能对她一个初次见面的外人,如此直言、屡次试探。 她转向他:“卫先生此言差矣,正是因此,他们才更要早做打算。如今朝堂被阉党和奸相把持,他们沆瀣一气,矫诏弄权,天下有识之士谁不愤恨。” 接着她的目光掠过卫彰,落回项炳身上:“大王手握精兵,父兄两代为国戍边,北拒戎狄,东平匪患,功在社稷。若大王举起义旗,振臂一呼,响应者必众。” 她这番话更加直白,堪称谋逆。 卫彰笑着,只是笑意不达眼底:“二小姐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项炳始终没怎么动,忽而问了一句不相干的:“你年岁几何?” 姜娆怔了下,答道:“十六。” “十六岁的小姑娘,跑来跟本王谈天下大势,人心向背。”他这话说得毫不客气,足见轻视。 但姜娆没有恼,反而微微笑了笑:“敢问大王十六岁时在做什么?” 项炳一顿。 卫彰在旁边替他说了:“大王十四岁上战场,十六岁时,已经领兵在北境打了第一场胜仗。” “那便是了。”姜娆反问,“自古英雄出少年,大王十六岁能领兵打仗,我为何不能替大王运筹帷幄?大王勇武冠绝诸藩,所缺的不过是一个理字,而我通晓典籍律法,恰好能为大王补一补。” 这话说得自信,却不狂妄。 她自幼泡在藏书楼里,经史子集、兵法韬略、律令典章,无所不读。 而父亲姜维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那些年,她在一旁耳濡目染,学到的远比外人想象的多得多。 项炳直直地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早就听说过姜娆。 姜家有两位千金。长女姜艳以豪武闻名,性烈如火;次女姜娆以聪慧著称,沉静若水。 传闻这位二小姐自幼爱书如命,过目不忘,十岁便能与饱学之士论道。 连陛下都曾赞叹:“姜氏有女,可抵公卿。” 他原以为那不过是吹捧的客套话,如今见了真人,才知传言非虚。 不,传言甚至不及。 她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以素纱遮面,但那双眼眸清澈沉静,言辞犀利,毫不怯场。 项炳见过很多女子,美貌的、聪慧的、勇敢的,却从未见到有人能将这三者融为一体,在绝境中保持如此冷静的头脑。 他有了些兴趣,抬手在桌面上轻叩两下,问:“就凭这些?你说有两物献上,其二呢?” 姜娆明白,单凭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分量不够。 在这乱世,一个女子最直接、也最容易被相信的筹码,恰恰是她最不愿用的那个。 然而,现在她别无选择。 她轻声道:“其二,若大王认为姜娆愚钝不堪,这副皮囊,也可暂充筹码。” 说着,姜娆揭下面纱,容貌若牡丹破雪,连一旁的卫彰都不由得呼吸一滞。 她的美不是那种需要仔细端详才能发现的美,而是直接扑面而来的灼灼之美。 连日奔波,她消瘦了许多,可那张脸底子太好,即便憔悴至此,美丽也未曾减损,反而增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风致。 盛京贵女、江南佳丽、异族舞姬,无论什么样的美人,项炳都见过,但姜娆揭下面纱的这一刻,他还是愣了神。 “姐姐姜艳为了引开追兵,在昌州平山外与我分头而走,如今下落不明。姜娆斗胆,恳请大王派人寻访姐姐下落,若能寻得姐姐平安,我此生结草衔环,必报大王恩德。” 她说完,再次跪了下去。 卫彰轻咳一声,自觉往边上站了站。 项炳不由得重新审视了一遍面前的这个女人。 良久,他说道:“本王至今未娶,也并无姬妾。” 姜娆知道,项炳行事霸道,但从不近女色,至少外面没有任何关于他好色的传闻。 他二十二岁未有妻妾,在藩王之中已是异类。 姜娆不卑不亢:“那我便做这头一个,大王若不嫌弃我蒲柳之姿,我愿为奴为婢,侍奉左右。” “为奴为婢?”项炳重复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姜二小姐,你是正经的相门千金,跑来给本王做奴婢,你父母在九泉之下能闭眼吗?” “双亲若在,定会斥我不争气。”姜娆垂下眼睫,复又抬起,“但他们也会明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项炳看着她。 伪诏之下,衮衮诸公,或慑于淫威,或心怀鬼胎,皆俯首称臣。满朝文武中,只有姜维站了出来。 而现在姜氏满门忠烈,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仅剩两个女儿提前逃出盛京,朝廷至今还在追缉。 对于姜氏,他自有几分敬重。 姜娆若想活命,大可委身于那些道貌岸然的世家公子,或是远远躲进深山,但她偏偏选了最难的一条路,孤身来这龙潭虎穴,倒有几分风骨。 “起来。”项炳说。 姜娆直起身,却没有站起来,依然跪在原地。 卫彰适时走上前来,笑着打圆场:“姑娘一路鞍马劳顿,不如先去歇息,再用些热食。今日时候不早,有什么事日后再议也不迟。” 姜娆清楚,这是留给双方权衡的时间。 事发突然,又关系重大,项炳需要想一想,她到底值不值得冒险收留,而她也需要进一步证明自己的价值。 于是她不再多言,起身随下人往外走。 第2章 出头的椽子,烫手的山芋 客院。 丫鬟送了热水来,姜娆没让人伺候,自己关了门。 她站在铜盆前,先用温水擦洗了脸和手,水面上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 她在盛京时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姜家二小姐出门,从头到脚精致端庄,挑不出半点错处。 姜娆对着水面看了片刻,热水蒸出的雾气模糊了铜镜,也模糊了她的眼睛。 她沐浴更衣,重新梳了头,余下的头发散在肩后,衬得那张脸越发小了。 “姑娘,饭菜送来了。” 姜娆起身开门,几个丫鬟鱼贯而入,把饭菜一样样摆在桌上。 她道了声谢,丫鬟忙道:“姑娘折煞奴婢了,这是奴婢该做的。” 丫鬟说着,眼神忍不住往姜娆身上瞟。 项炳从小跟着父兄住在军营里,长大后更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在前院伺候的都是小厮和粗使婆子,她们几个还是临时被管家调派来的。 这座定王府冷锅冷灶太久了,突然来了个身份不详的年轻姑娘,谁能不好奇。 尤其这位姑娘实在好看,皮肤白如羊脂,五官精致如画,还带着一股病恹恹的柔色。 丫鬟低下头,不敢过多揣测,行礼后带着其余人退出去。 屋里只剩下姜娆一人,她坐在桌前,忽然有些恍惚。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一顿摆在桌上的饭了。 从前她是姜氏贵女,诗书琴棋,锦衣玉食,连茶水凉了一分都有下人慌忙去换。 可逃出盛京的这一个月里,她翻山越岭,吃的是干粮和野菜,偶尔才能在沿途村落里淘换到些粗食。 她活了十几年,读的是圣人道理,今遭坠入泥潭,才终于切身体会生民疾苦。 她和护卫一样,啃干粮,饮涧水,合衣睡在荒郊野地里。 人到了绝处,什么矜贵都放下了。 姜娆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然后双手端起茶杯,站起身来,转向盛京的方向。 她缓缓将茶水泼洒于地。 “父亲,母亲,娆儿到了安州,见到了定王,他会庇护娆儿,也会替娆儿找到姐姐。你们在九泉之下且看着,我会活下去,替姜家复仇,为盛国拨乱反正。” 她说完,将空了的茶杯放回桌上,重新坐下来拿起筷子。 只是吃了没几口,眼泪忽然掉了下来,咸涩的味道混着饭菜一起被她咽了下去。 她想起了盛京,想起了家。 姜家的宅子在盛京朱雀东坊,父母不爱奢华,唯爱藏书,书房里摆满了各类典籍,她幼时最爱做的事情,就是爬上梯子去够高处那些古籍。 那时盛京繁华,街市喧闹,谁能想到转眼间,满门血染。 从那一天起,她就不再是丞相府中那个醉心书海的二小姐了。 她是姜氏最后的希望,是一百三十二条人命的债主,是这个世上最不能倒下的人。 姜娆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压回去,再睁开眼时,那双眸子里已经看不出泪光。 选择项炳,是她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在出事之前,父亲曾跟她谈论过天下大势,那时他已经察觉到了危险。 陛下病重之后,数月不见朝臣,国事交由诸卿代议,而宫里的消息就像被一层黑布蒙住了,什么都透不出来。 朝堂局势越发诡谲,阉党和权臣内外联手,把持朝政,风雨如晦,举世皆浊。 盛国十五州,大大小小的藩王有十余位,但真正有实力问鼎的,不过两三家,定王就是其中之一。 安州并非乐土,但环顾四周,在这遍地狼烟的世道,项炳已是她能想到的最好选择,也是最有可能撕碎伪廷,为姜氏翻案之人。 姜娆回想,今日从她走进书房后,项炳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他没有被她的话冲昏头脑,也没有因为她开出的条件就立刻拍板,更没有因为她的容貌而失态。 如此城府胸怀,怪不得他年纪轻轻,能在安州这三战之地,稳坐中军。 若旁人只听信传言,把他当冲锋杀贼的莽夫看,必会吃个大亏! 姜娆知道自己如今一无所有,身为见不得光的逃犯逆贼,不可奢求太多。 投奔项炳,不是温情脉脉的收留,只是一场交易。 但只要她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他就会物尽其用,把她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 逃亡的这一个多月,姜娆在悲痛之余,已经把未来的路翻来覆去筹谋了许多遍,不敢有丝毫松懈。 直到现在,她才终于能短暂地缓一口气。 姐姐姜艳的下落,她会找,姜家的血海深仇,她会报,而那些害得姜家家破人亡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至于未来如何,无论是福是祸,她都已做好准备,在这乱世之中,杀出一条血路! …… 与此同时,书房里的灯烛被点亮了。 项炳坐在长案后,面前摊着那幅舆图,他的手指在安州、昌州的位置上来回划了几道,又移到盛州边缘,停了一下。 卫彰与管家通了气,安排好姜娆和护卫等人暂时住下,回来后坐在下首,先开了口:“大王觉得这位姜二小姐如何?” 项炳依旧埋首案前,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卫彰笑了笑:“她来得太巧了,下午咱们才送走几拨人,她傍晚就到了。” 今日王府大门紧闭,拒不见客,正是因为近来别有用心之人实在太多,话里话外打听大王对盛京的态度。 几个世家递了帖子,想求见大王,被门房挡了。 还有,北境大营的副将周横,也差人送了封信来,问大王什么时候再去巡边。 项炳终于抬起头来,嗤了一声:“徐氏、任氏那帮人,前几年还在本王跟前殷勤奉承,今年见风头不对,又想和盛京眉来眼去。” “墙头草罢了,不值一提。”卫彰摆了摆手,随即正色道,“但临川侯府和周横这两路,大王得留意。临川侯是皇后一族的远亲,他派人来探大王的口风,多半是替宫里传话,至于周横……” “他是本王的人,不必疑他。”项炳说。 卫彰压低声音:“我不是疑他,我是说,连周横都注意到了,恐怕局势不妙。” 项炳往后一靠,双手交叠在腹前,平淡地说道:“这有什么,人人皆知,朝廷早就想削藩。先帝在世时便有此议,只是当时北有戎狄,南有南诏,各地匪乱此起彼伏,朝廷自顾不暇,指望着藩王镇守疆土。如今太子身故,宫里那位小皇孙被阉人捏在手里,人人各怀鬼胎,反倒是有胆子动了。” 说完,他冷笑一声,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京城里的奸臣阉首,他从未放在眼里,那些蝇营狗苟之辈,只会躲在背后玩弄权术,真要是上了战场,连一个回合都撑不住。 那位新太子更不值一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不过是被摆在台面上的傀儡。 最让人担忧的,还是久不现身的陛下,他究竟…… 卫彰细细分析道:“近年南北战事渐平,各州匪患也多数被弹压下去,朝廷兵马富足,能腾出手来。况且,虽然现在新相摄政,阉人掌内,但他们恐怕比谁都清楚,自己的位置坐得名不正言不顺,越是心虚,越要立威!” 现在动乱方平,百姓厌战,藩王之间各有嫌隙,正是朝廷各个击破的最好时机。 若等藩王之间结成联盟,或者等某位藩王坐大至无可匹敌,到时就不是朝廷削藩,而是藩王问鼎了。 正因如此,只有尽快削了藩,收了兵权,盛京里那些人才能彻底放心。 项炳坐直身子,手按在舆图上,沉声道:“所以本王绝不能动!” 朝廷手上还有数十万兵力,诸王仍尊奉盛京号令。 安州地势险要,直辖数万精锐兵马,是诸王之中实力最强的,自然也是最让朝廷忌惮的。 朝廷巴不得项炳立刻揭旗,好给天下人看看,定王项炳,父兄两代忠烈,到他这里就成了乱臣贼子。 到时候各州群起而攻之,人人都想从项炳身上咬一块肉下来,他就成了那根出头的椽子,第一个烂! 卫彰叹了口气,未曾多言,只道:“大王看得明白。” 现在他们的处境,好比是站在悬崖边上。 往前一步是大兵压境,退后一步是万丈深渊,这个局,不好破。 “本王有的是耐心。”项炳冷静地说。 他的父亲是先帝长子,勇武善战,备受先帝信任,故而被封定王,领重兵镇守安州。 因为父亲言传身教、宗亲关系亲近,项炳一心忠君,从未觊觎过皇位。 然而,先帝崩逝,父兄均为国捐躯,当今陛下登基后,一切都变了。 现在,陛下自己更是死生成谜。 泱泱大盛,居然受阉人所辖,江山社稷,将被交付于懵懂孩童?! 项炳冷眼观之,心难从之。 从大义来说,先辈铸就的基业,绝不能葬送于小人之手。 以私心而论,项炳必须为自己,以及安州无数军民考虑。 卫彰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回到最初的问题:“那姜二小姐呢,大王打算怎么办?” 毫无疑问,姜娆是个烫手山芋。 她说的那些话,比如收拢人脉,听起来不错,可做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收留她,就等于接下姜氏这桩血仇。 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万一消息传到盛京,到时候朝廷对定王问罪发难,就有了现成的理由。 所以卫彰不可能不担心。 项炳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夜色渐深,晚风阵阵。 他缓缓说道:“姜维这个人,本王没见过,但听父王提过。当年先帝北伐,粮草不济,满朝文武都在哭穷,是姜维率先变卖家产,送到军中。” 这世上的聪明人太多了,个个都精于算计,唯独缺几个认死理的笨人。 姜维认的死理就是忠义二字,所以满朝文武都跪下去闭嘴了,只有他站起来开口质疑。 项炳背负双手,评价道:“至于姜娆,她倒是聪明,但一个为了给家人报仇,敢只身奔赴千里投靠陌生藩王的姑娘,就算再聪明,骨子里也是个笨人。” 卫彰听出了他话中的维护之意,确认道:“大王这是想要留下她了?” 项炳哼了一声:“她千里迢迢来了,本王总不能如此不近人情,把人轰出去。且留她住下,看她行事如何,她说要替本王当谋士,那就给她一次机会。” 削藩势在必行,项炳自己就是朝廷最大的眼中钉,无论他是否收留姜娆,这一仗都躲不掉。 既然如此,何不一试。 卫彰好奇地问:“若她没那个本事呢?” 项炳随意道:“若只是虚张声势,那就给她一包金银细软,派人护送她离开,本王还能为难她不成?” 卫彰跟了项炳五年,太清楚这位大王的脾气了。 定王府不缺这一口饭,但也不养闲人,这是项炳一贯的作风。 他对任何人都客气,但从不轻易信任,想要留在他身边,得拿出真本事来,那些只凭虚名就想在他这里混饭吃的,早都被他“请”出去了。 这位生来就是横刀立马的主,刀山火海里趟出来的,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骄傲自信,不怕对手强大,也不怕阴谋诡计。 在他眼里,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就算再聪明,能在他的王府里翻出什么浪花。 项炳最后吩咐道:“至于她的姐姐姜艳,派人去昌州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3章 送到盛京当人质 姜娆在客院小住几日,洗去千里风尘,逐渐恢复了旧日容色。 卫彰从旁路过,远远看见她,不由得脚步一顿。 之前她在书房揭下面纱时,他已经知道她生得极美,但那时她面有风尘之色,如今修养了几日,那层尘土被拂去,真正的颜色露了出来,反倒让人不敢多看。 他移开目光,加快了脚步。 书房里,项炳正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朝廷发来的诏书,眉头深深拧成川字。 卫彰见他这副模样,便知事情不简单,忙问道:“大王,出了何事?” 项炳将诏书推过去:“你自己看。” 卫彰接过诏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这份诏书是以天子的名义发出的,措辞恳切,情意拳拳。大意是说,太子年幼,思念宗亲,特令各地藩王郡王将诸子送往盛京,入宫读书共学,以全兄弟之谊,共叙天伦之乐。 落款处盖着天子的玉玺,旁边还有新丞相杨羡的副署。 卫彰冷笑着一语戳穿其本质:“好一个共学,好一个尽孝,这分明是要把各府世子都送到盛京去当人质!” 项炳道:“这不是刘茂的手笔,他是宫里的老人,做事还要讲几分脸面,这道诏书的风格,更像是杨羡的。” 卫彰颔首赞同:“杨羡出身低微,这些年投机钻营,确实手段更狠。他这是在逼所有人选边站,不管选哪条路,朝廷都有文章可做。” 项炳无奈至极:“所以本王才觉得棘手。” 各藩王、郡王,凡有子嗣者,皆在列中。 若拒绝,便是抗旨不遵;若答应,便是送子为质。 卫彰又细细看了一遍,才放下诏书,问道:“大王可曾将此事告知姜二小姐?” 项炳摇头:“还没有,你觉得她猜到了?” 几日前姜娆在书房说的那番话,字字句句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如今这道诏书,恰恰印证了她的判断。 天,要变了。 卫彰沉吟片刻,斟酌着说道:“臣以为,姜二小姐不仅猜到了,恐怕还猜到了更多,此事或许她另有见解。” 项炳哼了一声,却没有当场辩驳。 过往数月,盛京动荡难止,他一直关注着朝局变化,奈何两地相距甚远,朝廷防备甚严,他所得消息不过皮毛。 姜娆却是不同,她身为丞相之女,耳濡目染,总有些旁人不知的内幕消息,这也是他愿意暂时收留她的理由之一。 所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卫彰忽地笑了,带着几分促狭说道:“臣要恭喜大王。” 项炳皱眉:“恭喜什么?” 卫彰拱手,一本正经道:“恭喜大王得遇佳人。臣从前走南闯北,见过的美人不知凡几,但能比得上姜二小姐的,一个也无。这姑娘不仅生得倾国倾城,还聪慧过人,胸有丘壑,大王若是能将她收入……” 话没说完,一只毛笔如箭飞来。 卫彰早有预计,侧身躲开,笑得更加灿烂:“大王息怒。” “卫彰。”项炳的声音沉了下来。 卫彰识趣地收敛笑容,捡起毛笔放回书案上,正色道:“臣失言。” 事实上,无论是作为谋士,还是作为老友,他都很期望项炳尽快成家立业。 姜娆就十分不错,除了现在身份略有尴尬外,几乎无可挑剔。 可惜,这位主子从小就在战场长大,见惯了生杀夺予,享尽了种种荣耀,肩上责任又重,一直对情爱之事毫无兴趣。 项炳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走吧,去见见她。” 姜娆正在院中的石桌旁坐着,面前摊着一本书,手边放着一壶茶,姿态闲适。 过去几日,她几乎没有迈出过这个小院。 每日早起读书,午后习字,在院中走几圈活动筋骨。 王府下人伺候周到,吃穿用度从不短缺,确实是在照顾一位客人,而不是仓皇来投的落难之女。 但姜娆清楚,这不是因为项炳信任她,恰恰相反,是因为他还在观望,所以才如此客套。 她一直等着再次与他相见。 听到脚步声,姜娆抬头,看到项炳,便站起身,屈膝行了一礼:“见过大王。” 她的嗓音更清润了些,大概是修养了几日的缘故。 项炳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衣裳是命人照着她的身量新做的,颇为合身。 面纱她没有再戴。 也是,既然那日已经揭开了,再遮遮掩掩反倒显得矫情。 项炳收回视线,语气平淡:“不必多礼,这几日住得可还习惯?” “一切都好。”姜娆微微垂眸,语气诚恳,“这一路逃亡,狼狈不堪,承蒙大王收留,给了我一个安身之处,此恩此德,铭记于心。” 项炳听了,心里不禁舒坦了几分。 他径直走到石桌旁坐下:“坐,本王有话跟你说。” 姜娆依言坐下,坐姿端正。 项炳没有兜圈子,直接将那份诏书的内容说了一遍,然后道:“本王有一事不明,这道诏书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要把各王世子弄到盛京去当人质,骨肉分离,为人父母必定不忍。朝廷这么做,难道就不怕逼反了诸王?” 这是他最不明白的一点。 姜娆听完,却道:“大王这个问题问得好,朝廷明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却依然这么做了,绝不是因为蠢。” “哦?”项炳疑惑,“怎么说?” 她对朝廷可能采取的削藩之策,早有预计,所以丝毫不见紧张,在他的注视下缓缓开口说道:“从先帝时起,各地藩王割据数十年,我私以为,朝廷对诸王的态度,大致经历了三个阶段。 “最初天灾频繁,各州动乱,内忧外患之下,朝廷必须依仗藩王同御外敌,镇守社稷。故而先帝分封,大加放权,导致藩王们各自为政,渐渐尾大不掉。 “后来先帝北伐建功,动乱渐平,朝廷缓过气来,忌惮藩王掌军,开始暗中布局,收集各州把柄,挑拨分化,防止暗中结盟。 “而现在,朝廷已经不再满足于慢慢布局了。杨羡和刘茂都很清楚,他们挟天子以令诸侯,是建立在朝廷还有能力号令天下这个前提之上。如果藩王继续坐大,朝廷的号令出不了盛京城,他们两个人就什么都不是,如今这道诏书,就是他们给出的答案。” 项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的意思是,朝廷有意逼反?” 这个论断太过严重,姜娆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继续说道:“这一次,倘若诸王乖乖把孩子送到盛京,朝廷掌握人质,削藩时就有了筹码。 “倘若诸王抗旨不遵,那朝廷就有了理由讨伐不臣,把藩王的封地、属官、兵权,一步步收回去。无论是哪一种结果,朝廷都不亏。” 她说完,轻轻摇头,面带一丝悲讽之色。 对于藩王来说,抗旨不遵是为不忠,拥兵自重亦为不忠。 所谓“忠”之一字,随时可能变成索命绞索,就如姜家一般。 项炳不服,又故意问:“那如果我们联手抗旨呢?” “不可能。”姜娆不假思索,十分笃定地说道。 项炳一怔。 她拿起桌上的茶壶,为自己和项炳各倒了一杯茶,吊了一下他的胃口,随后才说道:“大王可曾注意诏书中提到的一个细节,诸王送子入京,陪那位‘新太子’读书共学。” “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大王想想,太子伴读意味着什么?” 第4章 “那本王呢?” 项炳反应过来,脸色微微一变。 现今盛国十五州,少说有一半各自为政,兵权和钱粮都在藩王手里,朝廷想要收回这两样东西,就必须先削藩。 而要削藩,就必须先看清谁值得拉拢、谁必须打压、谁可以先放一放。 这道旨意,看似是索要人质,实则是试探诸王的反应,再各个击破。 对那些实力不济的郡王来说,把儿子送到盛京,不仅不是坏事,反而是一条捷径。 他们的孩子能与太子同窗共学,将来储君亲政,这些人就是天子最信任的班底,这件事他们求之不得。 这下项炳明白了。 这道诏书表面上对所有藩王一视同仁,实则暗藏杀机。 先用太子伴读作为诱饵,分化瓦解那些实力弱小的藩王、郡王,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把儿子送进盛京。 剩下的大藩王,如果也照做,那就是自断臂膀,如果不照做,那就是抗旨不遵。 而那些已经送子入京的小藩王,到时候会站在哪一边? 当然是朝廷那一边。 因为他们的孩子在盛京,利益已经和朝廷绑在了一起。 此为阳谋,朝廷不怕被人看破意图,因为藩王们互不统属,各怀鬼胎,本就不可能真正联手。 项炳闷闷不乐地想着,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本王呢?” 姜娆语气微沉:“这道诏书最狠的地方,就是它排除了大王。” 朝廷很清楚,项炳没有妻儿。 所以这道诏书是一张专为其他藩王编织的罗网,而定王是唯独被排除在外的那个。 项炳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姜娆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循循善诱:“大王不如再想想看,当其他藩王都无可奈何地把孩子送到盛京之后,会发生什么?” 话音落下,项炳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原本还在庆幸自己没有妻儿,不必面对那道送子入京的难题。 可现在被她这么一提醒,他才发现,自己不是被这道诏书放过了,而是深深地被其算计了! 朝廷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他交人质。 当项炳成了唯一的例外,绝对会被其他藩王明里暗里地猜疑记恨。 他们会想:凭什么项炳不用交人质,可以安然无恙地隔岸观火?朝廷是有意偏袒定王,还是暗中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 人不患寡而患不均,最怕的就是“凭什么”三个字。 连这份引发骨肉分离的诏书,仿佛也成了他的罪过。 届时朝廷只需登高一呼,说定王拥兵自重,其他藩王必会争先恐后地响应朝廷,出兵讨伐他。 他们不敢不响应,因为他们的嫡亲血脉都在朝廷手里。 如果没有盟友,项炳再强,也是孤军奋战,未来朝廷想怎么收拾他就怎么收拾他。 这个局,从一开始就是个死局。 姜娆看着项炳的神色一点点沉下去,知道他终于想通了其中关键。 他冷哼一声,总结道:“所以,从这道诏书发出开始,本王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成了众矢之的?” 一旁,卫彰的脸色也不好看。 他自诩聪慧,能想明白诏书中的利害关系,可背后的弯弯绕绕,他竟然没有看透。 反倒是姜娆,只听了诏书的内容,便一针见血地指了出来,将其中潜藏的深层算计剖析得如此透彻。 其他藩王被逼着交人质,心里对朝廷恨得要死,但碍于形势,不敢把这份恨意发泄在朝廷身上。 他们只会看到最直观的事实,那就是项炳不用交人质,而他们要交。 届时杨羡、刘茂等人再稍加挑拨,其他藩王即便不与项炳兵戎相见,也不会在关键时刻与安州站在同一阵线。 这一招毒辣至极。 软刀子捅进去不见血,却比见血更狠。 而这份洞察力,放在任何一个谋士身上都算得上出类拔萃,更何况她只有十六岁。 这姑娘的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 卫彰思来想去,忍不住问:“姜二小姐,依你之见,朝廷还有后手?” 姜娆喝了一口茶,不急不慢地说道:“当然,这道诏书只是第一步,朝廷忽然敢这么做,一定另有准备。不过,如今风声渐起,无论大王做何反应,真正的削藩之策都已经不远了。” 其实这短短片刻功夫,项炳心里已经转过了许多念头,比如认个义子,送去盛京充数。 但无论怎么想,都不过是见招拆招,委曲求全。 说不定还会落入下一个陷阱,甚至或许还有天子赐婚的诏书在等着恶心他。 项炳越想,心头越焦躁,周身散发出令人退避三舍的压迫感。 他猛地一拍石桌,茶杯震得叮当响:“这帮人倒会算计,可本王有兵有将,有安州五郡之地,凭什么要任人宰割?!” 姜娆垂眸不语,任由他发泄一二。 项炳是镇守北疆,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铁血诸侯。 这样的人,你可以用刀枪对付他,却不能在他的脖子上套一根绳索,逼迫威胁。 很明显,盛京这道诏书已经快要触碰到他的逆鳞。 项炳发完火,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怒意,看向她:“你既然看得穿,有什么办法应对?” 姜娆神色郑重:“我有几句话,说出来或许僭越,但大王既然问了,我便直说了。” 项炳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她不疾不徐地说道:“朝廷这道诏书表面上无解,实际上还是有破局的法子,但这个法子,很险。那就是让诸王不仅送世子入京,也送王妃、侧妃或宗室贵女一同前往,长期驻留京城。 “她们多半出身世家大族,有着复杂的姻亲联系。这些女眷入京之后,必会作为人质被朝廷监视,但只要运作得当,这些人质可有大用。” 卫彰听懂了。 当年内忧外患,先帝为了守住江山社稷,不仅分封诸王,亦广为联姻,拉拢各地大小世家,软硬兼施,合力抗敌。 这一步棋,不仅稳住了盛国十五州,同时也削弱世家势力,并且造就了以军功晋升、唯拥护皇权的新一代武勋集团。 现在朝廷索要人质,藩王无法抗旨,与其只交出年幼无依的世子,不如连带着将王妃、侧妃和其余宗亲一起送去。 这些女眷不是弱质女流,她们背后是盘根错节的政治势力。 她们入京之后,不仅能照看世子,还能利用姻亲关系在朝中活动,打探消息,甚至影响宫闱。 表面上她们是朝廷的人质,实际上她们是藩王安插在盛京的耳目。 而朝廷就算知道这些女眷入京会带来麻烦,但她们名正言顺,朝廷没有理由拒绝。 况且,朝廷也需要通过接受这些女眷来安抚藩王,避免局势恶化。 这是个阳谋中的阳谋。 朝廷用阳谋逼藩王交人质,藩王就用阳谋把人质变成眼线。 她们牵连着全天下最鼎盛的世家、最尊贵的血脉。 动不得,杀不得,连关都关不得。 妙,太妙了。 第5章 信任要一步步积累 朝廷要人质,看起来无解,姜娆却点出这里面大有文章可做。 卫彰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暗暗增添几分忌惮。 这样的心机手腕,真不像是一个闺阁女子能想出来的。 项炳也在看着姜娆,他的眼神更加直白,想要看清她的内在,以及弱点。 不愧是敢把自己押上赌桌的人,果真不凡。 然后他开口,直接指出弊端:“你说的是个路子,但有个问题。诸王妃贵女入京,确实能笼络世家,影响朝局,可她们仍是人质,留在盛京里,生死不由己。” 朝中新相杨羡,还有宫内阉首刘茂,他们都不是蠢人,必能看出此举背后用意。 他们的人质计划被打乱,很可能会对那些女眷不利,以达到杀鸡儆猴的效果。 姜娆点了点头,没有反驳:“所以我说,这个法子很险,是柄双刃剑,倘若用不好,就是送羊入虎口。” 项炳沉默了许久。 他在权衡。 姜娆说的这个法子,确实能让藩王们在交人质这件事上,变被动为主动,把一场必输的棋局扭转成胶着的对峙,甚至在后续演变为主动进攻的资本。 他立刻就联想到,女眷具有别样优势,她们可以申请入宫,面见太后与皇后,打探宫中消息。 对项炳来说,陛下究竟是死是活,这一切是不是请君入瓮的局,这才是最最关键的事。 若要做到这一点,这些女眷的人数越多越好,背景越硬越好。 但其中的风险也显而易见,她们入京后究竟是会成为藩王的内线,还是朝廷的刀俎,谁也不敢打包票。 况且,这个法子需要各藩王之间达成默契。而他项炳,因无妻无子被排除在诏书之外,他有什么立场去建议其他藩王怎么做? 项炳皱着眉,将这个顾虑说了出来。 姜娆听完,轻轻笑了笑。 这一次她脸上的笑容比方才明显一些,眉眼弯弯,像是冰雪初融时露出的第一抹清柔春色。 她反问:“大王以为,你真的被排除在外了吗?” 项炳眼神一凛。 姜娆侃侃而谈:“因为无子,大王无法与其他藩王站在同一战线。但大王有没有想过,正因为它将大王摘了出去,大王反倒成了唯一一个能从中斡旋的人?” 其他藩王都在诏书的约束范围内,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朝廷盯着。 可项炳不同,他被刻意排除在外,既然不需要交人质,也就根本不存在抗旨的问题。 见状,卫彰插了句话:“大王可以去信给其他藩王,关心兄弟宗亲。” 朝廷即便知道,也抓不住把柄。 藩王们最好可以不动声色地达成默契,同步送世子入京,派王妃贵女随行,利用世家关系在朝中经营势力,让各方都掌握一份主动权。 这样一来,项炳虽然不参与交人质这件事,却成了这场博弈中真正的操盘手,化解内藏的危机。 闻言,项炳沉默了很久,却没有当场给姜娆答复。 他只说“容本王再想想”,便和卫彰一同离去了。 这是姜娆预料之中的反应。 她和项炳还没有建立起信任,他不可能仅凭一席话就立刻采纳她的建议。 就算有姜氏的名头撑着,也改变不了她是个陌生人的事实,项炳愿意亲自前来问策,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无论如何,她已经抓住机会,用最短的时间,献上了第一个投名状,以证明自己不是一个漂亮花瓶。 至于信任,就一步步慢慢积累吧。 回到书房。 卫彰面带忧愁,一边捏着眉心,一边说道:“大王,这件事臣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出两全其美的法子,面对这道诏书,诸王若是不想骨肉分离,能做的无非是装病拖延,找借口推脱,看看风向再说。” 但这只能拖一时,拖不了一世,盛京里那些人不是傻子,推拖这种把戏实在拙劣,一眼就能看穿。 朝廷耐心有限,不会让藩王拖太久,最多拖上两三个月,他们一定会用其它手段逼着表态。 卫彰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臣不得不承认,姜二小姐那个法子,臣想不出来。” 尤其是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想出办法,实在出乎意料。 项炳似笑非笑:“你这是在夸她?” “臣是在陈述事实。”卫彰正色道,“这个法子够险,也够巧,以进为退,暗度陈仓,再利用世家关系在朝中经营势力,短期内或许看不出什么,但日后未必不能反客为主。” 他变得谨慎起来,低声说道:“但这个法子的前提是,诸王必须精诚合作。北边,燕王敢作敢当,但为人高傲,未必肯听。南边,蜀王只会缩在他那一亩三分地里当土皇帝,况且他子嗣众多,未必在意此事。 “至于高王、淮南王,他们风吹两边倒,难以与之为谋。荣王倒是不错,可惜隆州地远,如今自顾不暇。旁边昌州那位,更是庸弱无能,指望不上……” 项炳听他一番细数,不禁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难怪朝廷敢突然颁出这样过分的诏书,实在是诸王之间彼此远隔,疏离戒备。 先帝在世时,境况还好些,陛下登基后,却是物是人非。 卫彰想着,眉头慢慢拧成了一个死结,补充道:“不过,那些女眷……不是我看不起她们,那些王妃、侧妃,大多数是深闺里养大的金枝玉叶,平日里连府门都很少出,指望她们去盛京周旋……”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中未尽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卫彰骨子里是个务实的人。 在他眼里,那些世家贵女,或许精通琴棋书画,能够管理后宅,但让她们去朝堂上搞政治、玩权谋,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世家势力虽强,却远在地方,盛京却是那些武勋们的地盘,双方几乎水火不容。 面对那样虎狼环伺的局面,她们别说周旋了,怕是连三天都撑不过去。 所以他对姜娆的计策多有质疑,感到不妥。 项炳点了点头,与卫彰看法一致,直截了当地说道:“本王也是这么想的,那些王妃贵女,确实……” 他顿了顿,找了一个不那么刻薄的措辞:“确实不太顶用。” 可紧接着,项炳话锋一转:“不过,姜娆不也是深闺里养大的,甚至比那些王妃年轻得多。” 卫彰没想到,大王居然会给别人找台阶。 说到这儿,他欲言又止。 项炳察觉到了他的犹豫,问道:“有什么话就直说,什么时候你也学会吞吞吐吐了?” 卫彰神色严肃:“大王,姜二小姐的才智,臣今天算是见识到了。但臣不明白,她是如何知道这些事情,想出这些计策的?就算姜丞相从前教过她,但教得再多,也不可能教到这种程度。” 他暗暗怀疑,姜娆来安州投奔大王,到底是她自己的主意,还是背后有人指使,教她说辞。 此事不能不防 项炳眸光微沉:“你说的这些,本王都想过。” 卫彰一愣:“那大王还……” 他正欲劝说,项炳却带着几分戏谑说道:“就算她是别人安排的棋子又如何,假如一颗棋子的谋略比本王的军师还透彻,那本王倒巴不得多几颗这样的棋子。” 卫彰一时语塞。 过了会儿,他才道:“听起来,大王不嫌她是个烫手山芋了?” 项炳没有反驳,仰头笑了起来,带着几分恣意,几分狂放。 对他来说,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有人来投奔他,有大事要他做,有难题等他解决,反而让他觉得自在。 他对卫彰密议,预备先打听诸王对这道诏书的态度,然后把这个计策私下里传出去,让它像一阵风,吹到那些王妃的耳朵里。 然后,让她们自己选。 卫彰听完,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道:“大王这是……不打算直接采纳这个计策?” 项炳望着远方,低语道:“不是因为此计不好,而是因为时机未到。现在,朝廷的刀还没架到脖子上,他们不会意识到其中价值,贸然去劝,反而坏事。等再过些日子,等他们被逼得喘不过气来,他们自会想起来的。” 《孙子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他似乎已有远见,唇角浮起若有若无的弧度。 卫彰缓缓点头。 但他还有一个顾虑:“大王,那姜二小姐那边……” 项炳却笃定道:“她都住在这儿了,怎会连这都想不通。” 卫彰看着他,忽地感到纳闷。 他这个主子,什么时候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这么有信心了? 第6章 不放心,没消息 姜娆逃出盛京时,身边有护卫二十余人。 杨羡和刘茂为了维护伪诏之威,不放过姜氏的任何一个人,派人追杀围堵,护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在昌州时还剩九名护卫,至定王府仅余两人,其中年长者姓韩,姜娆便称一声韩叔。 韩叔是在军伍中打滚过的老卒,经验丰富,擅打交道,一路上帮助良多,姜饶也从他身上学到了许多经验技巧。 这些天,几人客居王府,周围看守严密,韩叔同样在外院住着,但走动几日后,便已经能打听到一些消息。 午后,他来客院门口,找到姜娆,低声道:“小姐,那位大王好像有动作了,这些天有好几拨信使从王府出去,往各方去了。” 姜娆闻言,轻轻笑了一下,像是欣慰,又像是无奈。 “他到底还是不放心。”她低声说了一句。 项炳没有明说采纳她的计策,却极可能把她的计策私下传了出去,未给她应有的信任。 但姜娆早就想明白了这一点,心里也做好了各种准备。 比如这张脸,从前是锦上添花,而现在,用好了能护身,用不好就是催命符,项炳绝不会因为她有几分姿色,就对她另眼相看。 想要赢得他的尊重和信任,只有一条路,那就是用事实不断证明她的价值。 反过来说,假如项炳真的对她偏听偏信,把她的计策全盘照搬,姜娆才要担心自己选错人了。 所以,对于他的做法,她不意外,也不恼怒,颇有几分欣慰。 他能把她的计策听进去,已经比她预想的好太多了。 这说明项炳虽是重权王侯,却不是刚愎自用之人,听得进不同的声音,也愿意大胆尝试。 这样的人,才值得她继续考量,是否压上其他筹码。 过早地亮出全部底牌,不是聪明人的做法。 她要等项炳先开口。 姜娆心中透彻,转而关心道:“韩叔,我知道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身上的伤好些没有?” 韩叔摸了摸左臂,伤口早已结痂,这几天偶尔还痒,但不碍事。 他憨厚地笑了笑:“有陈先生在,小姐不必担心,我皮糙肉厚,过两天就好利索了。” “那便好。”姜娆点点头,“对了,韩叔,这几日别再去打听王府的事了,咱们毕竟是客人,该有客人的规矩。” 韩叔知道适可而止的道理,应了一声,转身离去,没走出几步,又蓦然回首。 “小姐。” 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却不知该说什么。 姜娆看到他的眼神,就知道他还是在担忧自己。 她笑了笑,笑容比方才真诚了许多,带着一点属于少女的温软:“韩叔,我没事,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韩叔这才放心些。 他离去后,姜娆在院子里发了会儿呆,就到了用晚饭的时候。 奇的是,今日送来的饭菜比往日丰盛了许多,她看着满桌碗碟,微微惊讶,不由得看向旁边立着的丫鬟。 这丫鬟叫青禾,刚被指来这院里贴身伺候,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圆脸大眼,两颊有浅浅的酒窝。 这几日相处下来,姜娆知道她手脚麻利,嘴也严实,是个可用的。 面对她的疑惑,青禾笑眯眯地说:“这都是大王吩咐的。” “大王还说了什么?”姜娆不禁追问。 青禾想了想,补充道:“大王还交代,让绣房给姑娘再做几身新衣,料子要好的,若还缺什么,直接吩咐就是了,让管事的不必回他。” 姜娆没有再问,拿起了筷子。 看一个人,不能听他嘴上说什么,要看他真正做什么。 项炳态度冷淡,却忽然提高她的待遇,不是因为他突然信任她了,而是因为她的表现,让他觉得值得稍加投资,仅此而已。 但她也明白,这已经是一个不小的进步了。 项炳在等时机,她也在等时机。 夜深了,灯熄了。 姜娆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过去那些逃亡的日子里,她虽然疲累,却不敢睡得太沉,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如今虽然到了安全的地方,还是睡不安稳。 她侧躺着,目光越过窗棂,望向东南方向。 那里是和安州一山之隔的昌州。 当初追兵咬得太紧,姐姐姜艳提出兵分两路,由她带人引开追兵。 分别时,姐姐按着她的肩膀,笑得豪气干云:“哭什么哭,你姐我命硬,阎王爷都不敢收。你放心去安州,等我把那群废物甩掉了,就来找你。” 可那一别,再无音讯。 项炳派去寻找的人,一批接一批地出发,却没有带回任何消息,姐姐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姜娆知道,没有消息,也许就是最好的消息。 如果姐姐落在了朝廷手里,杨羡一定会大肆宣扬,现在既然没有任何风声,说明姐姐至少没有被朝廷抓住。 但这也意味着,姐姐还在逃亡的路上,她可能受了伤,也可能被困在了某个地方。 姐姐比她强壮得多,而且弓马娴熟,武艺高强,可这个世道光有力气是不够的,尤其昌州一直以来匪患猖獗,朝廷屡剿不止,是盛国内乱最重之处,再强壮的人也可能在下一刻没命。 姜娆闭上眼睛,不敢想太深。 她只能把所有关于姐姐姜艳的担忧和思念,都压进心底最深处,坚定地相信姐姐还活着,她们终有一天会重逢。 同一片月光下,项炳亦迟迟未睡。 他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封信,沉吟片刻后,将它丢进了炭盆。 火舌舔上信纸,那些文绉绉的字句在火焰中尽数化为灰烬。 项炳转过身,看向那张舆图。 盛国万里山河,十五州城池密布,远观如密密麻麻的棋局。 棋盘尚可分黑白胜负,但这人间烽火一旦燃起,便再无回头路。 必须慎之,慎之。 第7章 准 驿马昼夜奔驰,官道上尘土飞扬。 正如项炳所料,那道令诸王子弟入京的诏书,震动了盛国东南西北的每个角落。 甘州,高王府。 秋叶落了一地,高王项耿在后院里来回踱步,而他的王妃崔流光这些天早就哭干了眼泪。 看着他左右为难的模样,她忍不住劝道:“大王,坐下来歇一歇吧。” 项耿转过身来,脸上满是焦躁:“我哪里坐得住,承儿才五岁,弘儿还在襁褓里,朝廷竟然要我把所有儿子都送去,这是要我的命啊!” 崔流光面露伤感之色,轻声问道:“那大王准备怎么办?” 项耿回道:“还能怎么办,找个理由先拖着,我不信陛下真要动手。” 甘州地势平坦,土地肥沃,是盛国的西粮仓,一直供养着隆州和安州的粮草后需,赋税大头还要上供盛京,责任重大。 因此,高王一家兢兢业业,几十年来不敢懈怠。 没想到如此尽心竭力,却换来这纸强索人质的诏书。 闻言,崔流光低头,垂下了眼帘。 事实上,她比项耿更清楚朝廷的底牌。甘州幅员辽阔,却重耕少战,只有两万多兵力。而朝廷以战养战,能调动的大军恐怕不下二十万。 真要撕破脸,谁也扛不住。 但这话她不能说,说了也只会让他更加焦躁。 崔流光思虑良久,终于开口:“大王,若此事无可转圜,不如让我陪孩子们一同入京。” 项耿不可置信,眼睛一下瞪得溜圆:“什么?!” 她叹了口气,说道:“如今的盛京,那是何等险恶之地,孩子们总要有人在身边照看,我去了,至少能确保他们不受人欺负。倘若真有劫难,也该是我这个当娘的替他们挡一挡。” 她出身名门崔氏,父亲虽已致仕,但几位族叔、兄长,仍在朝中为官,可以照拂一二。 她相信,即使去了盛京,自己和孩子也暂时是安全的。 闻言,项耿心如滴血,嘴唇哆嗦了一下,颤声道:“不可,万一……” 朝廷削藩的意向已经如此明显,盛京现在就是龙潭虎穴。 进去容易,出来难。 崔流光却道:“朝廷若是真想对大王动手,我在哪儿,结果都一样。可我去了盛京,总能替大王递些消息。” 她捂着心口,语带哽咽:“承儿和弘儿他们还那么小,我怎么能放心,那是我怀胎十月才生下来的孩子!此事我意已决,即便大王不同意,我也要去!” 想到年幼的孩子,项耿也不由得红了眼眶。 崔流光咬着唇,硬是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异常坚定地说道:“大王,没有其它办法了,如果抗旨不遵,到时候,孩子们就不是去盛京当人质了。” 项耿内心挣扎许久,上前握住她的手,声音沙哑:“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崔流光勉强露出一个微笑。 她松开项耿的手,退后屈膝行了一礼:“此去不知归期,大王放心,承儿和弘儿就交给我,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不会让他们出事。大王在甘州,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切勿因我们在盛京就畏手畏脚。” 她抬起头,眼睛通红:“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大王也千万不要犹豫。” 项耿再难自抑,一把将妻子拉进怀里,紧紧拥抱:“对不起,都是我无用。” 在他的印象里,沈氏是一个温柔贤淑的女人,相夫教子,从不干预政事。 他以为她是一朵养在温室里的花,经不起风雨。 可此刻,她却主动选择走入风雨之中。 她靠在他肩头,无声落泪。 不久后,高王项耿上书朝廷,称孩子年幼离不开生母照看,故而请求让王妃崔氏携幼子与重礼入京,伴太子读书,为陛下侍疾,以全忠孝之心。 这道奏章送到盛京时,杨羡和刘茂正在皇宫偏殿里品着贡茶。 杨羡正是新任丞相。 他是科举出身的江南文人,生得一副清正好样貌。 从前他默默无闻,靠着悖离文官集团,投机钻营才露头,之后便抓住机会,扶摇而上。 如今骤然掌权,手段狠厉,朝中百官对他又恨又怕。 刘茂是内廷总管,面白无须,说话尖声细气。 他本就是陛下身边最得用的大太监,如今太后等人都被他变相软禁,刘茂在宫里可谓说一不二,风光至极。 他们狼狈为奸,把持着朝堂和内廷,借着这难得的机会,将党羽安插在六部九寺的各个要害位置上,已经快速形成了一张关系网。 杨羡看了项耿的奏章,然后笑着将奏章递给刘茂:“这高王可真是老实人,让他送子入京,他恨不得连家底也一起送来。” 刘茂接过奏章,一目十行地看完后,他也笑了:“瞧这礼单,高王倒是大方,甘州果然物力丰厚。” 项耿性格软弱,难以扛压,选择配合交出人质,在他们预料之中。 至于其它的,算是意外之喜。 刘茂不禁多扫了眼那份长长的礼单,更有几分得意。 杨羡漫不经心地说:“那就准了吧。” 送一个也是送,送两个也是送,对方舍得送,难道他们还不敢收? 等项耿的妻儿都在他们手上,甘州就是那砧板上的肉,想怎么切就怎么切,高王必会乖乖听话。 刘茂笑眯眯地点头,提起朱笔,在奏章上批了一个大大的“准”字。 红字鲜艳如血。 …… 江州,宁王项领正在校场上练刀。 他一身腱子肉,使一口九环大刀,舞起来虎虎生风。 听完禀报,他将大刀往地上一顿,哈哈大笑,说道:“项耿那个怂包,居然把王妃也一起送去表忠心?” 谋士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大王,高王此举未必全因怯懦,王妃有崔氏撑腰,在盛京不会太过受苦。” 项领脸上的笑容收了收,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谋士低声提醒道:“大王,郡主今年十四,早就是议亲的年纪。” 项领的眉头拧了起来,半晌没有松开。 他的独女玉真,生得明眸皓齿,性子却随了他,是个泼辣大胆的姑娘。 原本他打算在江州本地给她寻个门当户对的夫家,可江州这地方,泥腿子多,世家子少,能入眼的屈指可数。 若将女儿送去勋贵云集的盛京,趁此机会说上一门好亲事,也不错。 而且他是陛下唯一的嫡亲弟弟,就算这回朝廷准备动真格的,也不会连他的独女都不放过。 最终,宁王项领上书,请求让刘侧妃携郡主项玉真入京,参与礼仪事务,顺便替郡主相看人家。 紧接着,蜀王上书,一举送数位妾室、子女入京,大有让朝廷出钱替他长久养着的意思。 淮南王等人有学有样,紧随其后纷纷上书。 第8章 措手不及 杨羡和刘茂都没想到,事情居然会这么顺利。 本以为能有五六家乖乖听话就不错了,现在已经远远超出了预期。 这让他们颇为得意,认为众多藩王就是一盘散沙,居然被他们一吓就怂了。 可事情渐渐变得不对了。 不断有藩王和郡王上书朝廷,请求让自家女眷、族亲,陪同子女入京。 没有人能想到,他们竟然不约而同地把自己的妻妾子女往盛京送。 这顿时打了杨羡和刘茂一个措手不及。 一个两个也就算了,这么多藩王一股脑儿都这么干,绝不是单纯的巧合。 更让他们头疼的事还在后面。 第一批奏折批下去之后,第二批奏折又来了,这一次上书的不是藩王,而是那些王妃们。 王妃崔氏上书,请求带自己的陪嫁丫鬟和家仆入京。 侧妃刘氏上书,请求带自己的娘家人入京陪伴。 如此种种,一封接一封,堆起来厚厚一摞。 杨羡看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最初的计划是,各王送子入京为质,每家最多送三五个孩子,在宫中划出一片区域集中安置,派太监宫女照看,简单省事。 可现在,送来的不光是孩子,还有王妃、侧妃、陪嫁丫鬟、家仆、乳母、娘家亲戚…… 人数从预期的三五十人,一下子膨胀到了两三百人,而且还在不断增加。 这些人把盛京当什么了,探亲的驿站吗? 这么多人涌进盛京,由谁来安置,又由谁来管束? 偏殿里,杨羡来回踱步,眼中寒光闪烁:“高王也就罢了,宁王那个莽夫也跟着凑热闹,难道这是他们私下串通好的?” 他可不相信这些藩王能同时想到这个法子,一定有人在背后使坏。 只是那人的行动过于隐秘,没被他们派出去的人抓住把柄。 刘茂的神色中透出几分阴冷,尖声道:“管他们是真心的还是装样子,既然送上门来,就都留下吧。那些不肯送的,咱们也该动手了。先拿一两个开刀,杀鸡儆猴,剩下的自然就老实了。” 在他眼里,藩王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比起这些,他更在意的是,即将入京的这些人可不是普通百姓,她们都是藩王的妻妾亲眷,关系天家体面,不能随便打发了。 不仅得为她们安排住处,供应衣食,还得考虑礼仪规格,配备各等侍从,每一样都是麻烦,处处都要花朝廷的钱粮,这些加起来绝不是个小数目。 而且,朝廷不可能把她们关起来不让出门,可让她们出门,麻烦就更大了。 这些王妃、郡主,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一大堆人围着。 她们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他们根本控制不住。 杨羡一贯轻视,又久在低位,并不能想到这些细节,他坐下思量半晌,忽然问道:“最近安州那边可有动静?” 刘茂微愣,摇了摇头。 项炳没有妻儿,这道诏书本就对他毫无约束。 想必他已经看穿了背后藏着的算计,既然什么都不做,就已经成了最特殊的那一个,他当然不会再轻举妄动,给自己添乱。 杨羡没有证据证明谁是幕后推手,但直觉告诉他,这些藩王同时上书送女眷等多人入京的诡异举动,可能和安州脱不了关系。 他听说,从前项炳可不是这样沉稳,少年人鲁莽张狂,常常以身犯险,杀敌取乐。 直到父兄接连故去,他继任定王府,才忽然变了性子。 现在安州太安静了,反而让人生疑。 杨羡不禁感到惋惜,假如定王还是从前那般,该多好对付。 只要拿下安州和边军,则周边数州皆臣服矣。 哪像如今,实在难以下手。 他低声道:“得严密监视入京的各路藩王家眷,一举一动都要记录在案,不许她们与朝臣私自接触,尤其是……” 他话还没说完,一名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跪在地上说道:“公公,不好了,高王妃今日入宫觐见太后,太后要留她在宫中用午膳。” 刘茂的脸一下黑了,责问道:“她不是刚入京吗,怎么能见到太后?谁放她进宫的?!” 甘州毗邻盛州,由于常年运粮,道路宽阔又畅通。 所以高王项耿不是第一个上书的,王妃崔流光却是第一个入京的。 刘茂认为高王软弱,所以连带着没把这位王妃放在眼里,没想到她竟一下抓住了命脉,且行事如此大胆。 小太监缩了缩脖子,赶紧解释道:“高王妃的兄长是礼部崔侍郎,他与禁军卢统领相熟。今日王妃车队入京,就是礼部迎接,后由崔侍郎引荐,王妃被卢统领直接带入宫,觐见了太后。” 禁军属于武勋集团。 他们跟着先帝北伐,立下汗马功劳,因此成为勋贵,却由于根基浅薄,在朝中屡受排挤,只能抱团取暖,同气连枝。 所以他们坚定地拥护皇权,也只会拥护皇权,而不是狐假虎威的宦官之命。 比起刘茂这个大太监,武勋们更看重太后和皇后,因为她们才是与皇权紧密相连的正统。 尤其太后乃是先帝之妻、陛下之母,当年先帝御驾亲征,太后垂帘听政,虚心纳谏,朝官对其赞不绝口,积累下了极高的声望。 不过,太后终究是老了。 这回先太子突然病故,陛下又病重昏厥,对她的打击甚大。 刘茂串通太医,和杨羡等人一块儿演戏,费了极大心力,才暂时唬住了她。 他宣布的诏书之所以能畅通无阻,也是沾着太后的光。 刘茂想到这,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冷静下来,意识到偌大的皇宫并不是他的一言堂,局势正在脱离他自以为是的掌控。 这世上没那么多蠢货。 藩王们把女眷送进京城,不是傻乎乎地来当人质的。 她们有娘家,有姻亲,有各种各样的关系,将世家大族串联在一起,形成了一张谁也无法轻易撕破的保护网。 铡刀可以杀人,但总不能把盛京所有世家都杀光吧? 还有那些武勋,他们虽然和世家势不两立,可双方恩怨交织,各有所图,假如利益足够大,武勋集团突然倒戈相向也不是不可能。 说到底,兵权还是得握在自己手里,才最安心。 此时,杨羡终于察觉到这背后潜藏的风险,顿感懊悔,更害怕骗局被就此揭穿,将他打回原形。 他明知不可能,却还是问道:“能否寻个理由,驳回这些王妃女眷,让她们别来了?” 刘茂苦笑一声:“那不是出尔反尔吗?” 这道诏书本就是朝廷发出的,藩王们积极响应,朝廷要是反悔,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 可如果不反悔,这么多人齐齐涌入盛京…… 杨羡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他似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种感觉让他非常不舒服。 第9章 这才是第三层的玩法 安州。 天光大亮,项炳正在自家校场练武。 他只穿一件单薄的黑色短褐,勾勒出宽阔的肩背和结实的腰腹,长枪在他手中如臂使指,舞得虎虎生风。 卫彰站在校场边上,手里拿着一叠整理好的信报。 等了约莫一刻钟,项炳终于收起长枪,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有何事,说。” 他递上信报,笑道:“大王,好消息。” 项炳一目十行地看完,表情略显惊讶:“她们竟都上书了。” 第一批奏章被批准后,面对第二批王妃们要求带人入京的请求,朝廷虽勉强应允,却对随行人数严加限制。 王妃等人到了盛京之后,便开始各自行动。她们都是奉诏入京,朝廷无法阻拦,更不可能把每个人都关起来。 如高王妃,她家世显赫,人脉深广,便想办法入宫打探消息,据传她已经见过了孙太后和陈皇后,只是不知她们都聊了些什么。 而刘侧妃等人,则串门访亲、赴宴交友。 还有蜀王的两位美妾,她们摆着王府排场招摇过市,在最繁华的东市买了一车的绸缎和胭脂水粉,惹得百姓议论纷纷。 这下盛京城真是好不热闹。 项炳继续翻看着信报,想象着那些场面,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一笑,校场边的侍卫都愣了一下,纷纷起了好奇之心。 卫彰又补充道:“还有一件事,容郡王次子在路上染了风寒,到盛京时已经病得难以起身。高王妃听说后,主动伸出援手,她不仅带着御医和药材去看望,还亲自留下照拂了好几日。自那之后,诸府之间走动得愈发频繁。” 今日崔府设宴,明日郡主办诗会,后日老夫人邀众人赏花,她们带着孩子聚在一起,互通有无,聊的无非是家长里短,似乎和朝政没有半点关系。 然而,正是这些看似无害的家常,一点点把藩王和世家之间的纽带勒紧,如同分散的大树悄悄将根系连在了一起。 项炳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点了点头:“崔氏聪慧,更是难得仗义。” 在盛京那龙潭虎穴,孤军奋战只有死路一条,她们身处弱势,唯有互相照应,才能活下去。 崔流光最先悟明白这个道理,并付诸行动,其余女眷便立刻跟上。 一旦她们拧成一股绳,朝廷就真的拿她们没办法了,敢动其中一个人,就是在动所有人和她们背后的家族。 项炳想起姜娆说过的话,以及自己当初也曾不以为然,认为那些养尊处优的命妇贵女,不堪大用。 可现在事实证明,姜娆是对的。 她们同样聪明,也有胆量。 项炳把信报随手折起,问道:“你说,杨羡他们现在是何感想?” 卫彰果断答道:“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项炳哈哈大笑,评价道:“他们以为稳操胜券,其实也不过是局中一子。” 卫彰摇头:“杨羡在第一层,那些王妃已经在第二层,但实际上,那个真正出主意的人,却在第三层。” 项炳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客院。 姜娆坐在窗前,手中轻轻搅动着一碗银耳羹,目光散漫地落在远处。 几重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惊起了栖在墙头的鸟雀。 丫鬟青禾端着东西进来,抿嘴笑了笑,道:“看来大王今日很高兴。” 姜娆放下碗,嘴角也微微扬起。 杨羡在发出那道诏书时,一定以为自己占了上风,但他太过得意,却忘了,权力场中牵一发而动全身,没人能一直占据优势。 他索要人质,她却通过项炳献策,送去了一堆王妃贵女、陪嫁家仆。 之前他是在钓鱼,欲以人质为饵,钓动四方人心,但现在咬钩的鱼太大,他自己反而要被拖入水中。 这就是姜娆想要的效果。 避开硬碰硬的正面交锋,用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将对手的攻势化解于无形,并在敌人的心腹之地,深深埋下进攻的种子。 她在盛京那个大染缸里,见惯了尔虞我诈,所以她比杨羡清楚得多,比起自己真正掌握多少实力,更重要的是学会隐藏,绝不能被人看透。 这一次,朝廷明面上是要人质,但实际上想要的是藩王们的畏惧。 畏惧,是杨羡想要赢得的第一步。 世间诸事通常如此,退了一步,之后就会退无数步。 所以姜娆反其道而行之,如他所愿,给他多多的人质,但给的方式,要让他吃亏难受,让他由衷地后悔发出这道诏书。 他已经失去了这一局的主动权,之后也不会再有。 这才是第三层的玩法。 …… 几日后,定王府迎来了一位新的客人。 此人来自甘州,是高王项耿派出的使者。 甘州为安州输送粮草,安州则作为屏障,保护后方的甘州,二者之间的关系本该亲近。 但从前高王为了避嫌,一概公事公办,极少派遣亲信交流,保持着较为疏远的态度。 然而这回,不一样了。 项炳收到的是探子送回的京城信报,项耿收到的却是来自王妃崔流光的家书与密信。 直到这时,项耿才知道,王妃主动请缨,并非她临时起意,背后隐约有人作为推手。 当时朝廷再次发令催促,诸位藩王郡王的反应各不相同,崔流光心存忐忑,没有泄露分毫,怕万一走漏风声,被朝廷提前察觉,这法子就不灵了。 项耿读到这里十分愕然,紧接着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这解答了他心里最大的疑惑,难怪短短时间里,那些叔伯兄弟的行为如此整齐,一个个都把人往盛京送,而那些女眷居然也都愿意。 他还以为是自己第一个站出来做了表率,好一阵洋洋得意。 却不知这一切,其实是有人在幕后推动着他们“不谋而合”。 参与的人越多,此计越稳。 崔流光在密信中给出猜测,她认为,此事极可能是安州手笔。 项耿大为惊讶,难以置信。 安州那位无妻无子,这份诏书摆明了和他无关,他只需要袖手旁观即可。 项耿也曾暗中愤懑,认为朝廷忌惮安州兵马,暂时不愿激怒项炳,所以专门对他们这些“软柿子”下手。 但,真正为这件事解围的,居然极有可能就是项炳?! 他为什么要冒险出手? 第10章 大王新得了一位奇人 信中内容让高王彻夜难眠。 若真是项炳在幕后推动此事,那这份人情可不小。 倘无此计,面对交出人质的难题,诸王必定会产生摩擦。 孩子们被送去盛京无依无靠,也远远比不上现在有生母家仆等人一直陪伴,处境安稳。 最终项耿长叹一声,决定听从王妃所言,与安州私下接触。 如今这个风雨欲来的局面,他再故作姿态地避嫌,堪称可笑,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依旧引人猜忌。 哪怕是退一步,单纯从宗亲血脉的角度来说,他也不希望有人做了蠢事,害得兄弟之间兵戈相见。 某些话不方便明说,但他相信对方能读懂其中之意。 使者到了安州,见到项炳,先是恭敬问候,随即献上厚礼,礼物抬进来一箱又一箱,把议事厅挤得满满当当。 最后,他送上了一封来自高王项耿的亲笔信。 项炳接过信却没有立刻拆开,只瞥了一眼就放到一旁,并说道:“回去转告王兄,不必如此客气。” 使者连连称是。 事后,卫彰代为送客,行至门外,使者态度愈发热络,对卫彰连番吹捧:“卫先生不愧是定王麾下第一谋士,竟能想出如此妙计。” 卫彰却摆摆手,道:“实不相瞒,这条计策并不是卫某想出来的。” 若是让他出谋划策,恐怕现在还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帮诸王编造理由去拖延时间呢,根本想不到借力打力,反将对方一军。 事实摆在眼前,他必须承认,这一次,他不如姜娆。 使者愣了一下,不由得追问道:“若非先生,那是何人?” 卫彰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我家大王近来新得了一位奇人,智计超群,令在下自愧不如。” 话音落下,使者神色微妙。 项炳雄踞一方兵强马壮,这些年不知道暗中攒下多少家底。他麾下本就有卫彰这个足智多谋的幕僚,如今又多了一位奇人,如虎添翼,那还了得? 这下使者倒是更加理解自家主子的选择了。 众多藩王之中,定王的地位本就不一样,甘州若想寻个依靠,何必舍近求远。 结交定王,说不定在关键时刻真能救命。 他好奇地试图打探更多细节,却全都被卫彰模棱两可的话语给应付了过去,始终没有透露那位奇人究竟是谁,又是何来历。 使者听了半晌客套话,却并不恼火,最后赔笑着说道:“假如那位奇人日后又有奇策,还望先生能提前知会一声,让我们有个准备。” 卫彰心想:就算提前通知,以高王那优柔寡断的性格,也不会立刻去做。 他啊,非要等到火烧眉毛了,才想起来跑。 否则甘州这么重要的粮仓要地,也不会被交给高王治理。 等卫彰送客回来,项炳还坐在原处,他读着高王的亲笔信,神情若有所思。 朝廷公然索取人质,已经是撕破脸面的第一步,往后的手段想必也不会温和。 如今高王有意示好,项炳自然会接着,只是他没料到,这封信里正好记录着他现在最想知道的事。 此次高王妃行动迅速,刚一入京,便出其不意地直入深宫,求见太后。 太后孙氏年过花甲,早已不问政事,在宫中颐养天年,但至今威望犹在,对于这位皇祖母,项炳这些孙辈内心都十分尊敬。 此事能成,可见高王妃在路上早有准备,亦可见京中勋贵和杨羡等人并非一路。 今年盛京接连出事,陛下久不露面,唯有年幼的皇孙突然被推到台前,诸王都有了最坏的想法,只是缺乏佐证。 皇宫被刘茂那些阉人牢牢把控,内外隔绝,流言纷纷,难以辨清,直到王妃崔流光这次冒险入京,才终于有人见到了太后。 据她所言,太后和皇后状况尚可,宫中老人犹在,并没有明显被软禁的迹象,但二人均对陛下避而不谈,殊为可疑。 太后城府极深,崔流光只好从皇后入手,交谈中陈皇后多次垂泪,话语中透露出嫡子离去、陛下病重,令她日夜悲忧难已。 崔流光打探到这些情报,亦感纠结,最终分多路送出密信,只盼有一封能送回甘州。 她在担忧什么,项炳很清楚。 假如陛下当真不好,继位的又是被阉人掌控的小皇孙,正值盛年的诸王如何能信服,江山社稷必将陷入大乱。 所以,尽管得到了最想要的情报,项炳的心情却没有半分轻松。 片刻后,卫彰也读完了这封信。 他明白其中含义,神色同样凝重。 如果陛下病重和刘茂他们无关,那卫彰反而要感谢他们封锁宫闱,拼命隐藏事实。 哪怕他们借机夺权,也不过是暂时的。 为了缓解这沉重的气氛,他主动开口,用自嘲的口吻岔开了话题:“这次真要感谢高王妃以身犯险,此前臣实在失之偏颇。” 无论如何,崔流光至少替他们排除了一个最坏的选项。 局面或许尚有转圜的机会。 闻言,项炳低声感慨道:“这世上,有些事男人能做,有些事女人能做,一切无需鄙薄,更不需妄自菲薄。” 他说着,拍了拍扶手,更振作几分:“无论男的女的,好的坏的,咱们只做对的事。” 他心情愉快,不全是因为计策奏效了,达成了他想要达成的目标。 还因为拿出这个计策的人,是他认可并留下的。 卫彰笑着奉承道:“大王说一不二。” 随即他话锋一转:“只不过,这回我们其实是用了姜二小姐的才智,她献计献策,分析局势,指出了破局的方向,但在外人看来,这些谋划都是臣和大王的事。” 这并不公平。 卫彰继续说道:“臣知道大王不信任她,臣也不敢完全信她,但我们对她的谨慎和保留,会让她无法真正放开手脚。” 项炳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封信打开又看了两遍,也不知看进去了没有。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开口:“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但这是两回事。” 他不信任姜娆,姜娆也不信任他,没有谁对不起谁。 乱世中的信任本就更加可贵,更加难得。 卫彰沉默。 “不过……”项炳顿了一下,“她这份投名状,本王收下了。” 卫彰正准备再说些什么,项炳却抬手制止了他,随后说道:“从今日起,她的用度再提一等,可参阅与公务相关之书册卷宗。另外,准许她与外界通信,但每封信都必须经过你手,查阅后才能送出。” 卫彰认真听完,颔首道:“这是自然。” 他念在姜家旧情,愿替姜娆争取待遇,但一切的前提,都是绝对不能损伤到安州的利益。 项炳收好信,自语道:“至于外人如何看……她现在还没到能抛头露面的时候。” 第11章 杯中酒 客院,姜娆正在树下练字。 她自幼跟着舅舅学书法,每日雷打不动临帖百字。 母亲也说,写字如做人,一笔一划都要端端正正,横平竖直。 拓本临了太多遍,姜娆早已烂熟于心。 项炳进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安静美好的画面,少女乌发如瀑,容貌如玉,正专注地俯身写字。 院中的老树已经枯了大半,不时飘落残叶两三片,落在石桌上,她也不拂,只与笔墨相对。 项炳见惯了刀光剑影,营帐烟尘,这般场景于他而言很是陌生,甚至可谓新奇,他不由得停在门口多看了会儿,才抬脚走进去。 丫鬟青禾先注意到他,惊讶后立刻行礼,姜娆也随之屈膝,项炳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他身后跟着两个下人,每人手里捧着一只红木匣子,一看便知并非俗物。 姜娆眸光微动,迟疑着问道:“大王这是……?” 项炳在石凳上大马金刀地坐下,姿态豪迈却不粗俗,语气随意道:“上次你出的主意让不少人收益,他们送来谢礼,本王只是代为转交。” 这回事情得以转圜,高王等人愿意承项炳的情,项炳当然也要承她的情。 至于这些礼物,它们本就应该送给真正谋划之人,而不是被他独占。 他这人想做就做,索性今日亲自来送一趟礼。 见状,青禾把木盒都接了过去,姜娆没打开验看,直接对项炳道了谢。 她没有把自己当做一个仰人鼻息、需要感恩赏赐的下位者,这种不卑不亢的姿态,让项炳感到有趣。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看似还有话要说。 姜娆依言坐下,目光扫过他,轻轻顿住了。 天气渐凉,项炳却还保持着晨练的习惯,显然他不甚讲究,晨练完就直接过来了,或许走得急,额头和鼻尖还带着些许汗珠。 王府里有伺候的人,但此刻小院里只有他们,下人们都识趣地退远了。 姜娆犹豫了会儿,从袖中取出一方布帕,递了过去:“大王,擦擦汗吧。” 帕子是素白的棉布,边上绣着浅绿色的兰草,针脚细密,是姜娆无事时自己绣的。 她不曾在绣工上多下功夫,只练了几个常见的花样,足够平时拿来用。 项炳低头看着那方帕子,有些意外。 他很少用这种东西,擦汗多用袖子衣角,手帕这种小玩意显得过于精致了,用着别扭。 还记得从前乳母郑夫人绣过几个帕子给他,他随手塞在怀里,后来不知遗落何处。这样重复了好几次,郑夫人也在他耳边念叨了好几次,之后就不再为他准备了。 此刻,鬼使神差地,项炳伸手接了过来。 帕子很轻,摸起来软软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 他顿了顿,随即用它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然后捏着帕子,后知后觉地感到尴尬。 他一个大老粗,用了人家小姑娘的手帕擦汗,擦完了还把用脏的还回去,要是让卫彰那厮知道了,恐怕要笑话他半年。 项炳干咳一声,迅速把手帕攥进手里藏起来,当做无事发生,并略显生硬地岔开了话题:“今日来不止是送两件东西,晚上一起吃个饭。” 姜娆微微一怔,点头道:“好。” 项炳站起身来,又重复道:“不用准备什么,就是吃顿饭。” 她入住府中多日,他未曾正式相待,只是把人晾在客院,虽说从身份上无可指摘,但在情理上终究差了一分。 更何况他很快就要再去北境巡边,离行前总要确认后方安稳。 这些思量不深不浅,项炳已经习惯了独自处理。 说完他便走了,大步流星,衣袍带风。 姜娆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回石凳上。 定王要和她同桌吃饭。 转送礼物本可以让下人来,或者让卫彰来,不需要他亲自跑一趟。 可他不仅亲自来了,还邀她今晚共餐,更是前所未有,是重视,是试探,还是另有所图? 姜娆一时没了继续练字的心思。 青禾走上前来,轻声唤她,她的目光这才从院门收回,落在那两只红木匣子上。 丫鬟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道:“大王这是要抬举您?” 姜娆轻笑一声,没有作答。 俗话说得好,无功不受禄。 项炳这不是抬举,是清账。他想把之前那桩事一次性还清,从此两不相欠。 就算不打开看,她也知道盒子里装的必是精挑细选的贵重之物。 他是个武将,不懂那些弯绕的客气,行事却十分通透。 那么这顿晚饭,也未必单纯。 她吩咐道:“把东西收进内室,莫要张扬。另外,去打听一下,今晚作陪的都有谁,厨房备了什么菜。” “是。”青禾应声退下。 …… 晚饭摆在王府花厅,席面很是丰盛。 项炳坐在主位,左右分别是姜娆和卫彰的位置。 由于她身份特殊,今晚并无其他人作陪,连下人都退到了屋外。 卫彰提了酒来,自己拍开封泥,给三人各自倒上。 酒液澄黄,香气扑鼻,是上好的陈年佳酿。 姜娆注意到,桌上的菜大多是荤的,素菜只有两三样,而且看起来油水很大,调味也重。 母亲常说,饮食有节,起居有常。 饮食这样油腻,容易积食伤脾,落下病根。 姜娆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有当场说出口。现在提出来,项炳不会当回事,还会觉得她管得宽。待日后关系再熟稔些,才能慢慢劝诫这种饮食起居之事。 卫彰端起酒杯朝她说道:“姑娘智计超群,卫某佩服。” 那条计策他想不出来,便大方承认确实不如。 她替项炳解了围,也替十几家藩王解了围,功劳不小,却只能在这里稍加庆祝,卫彰都替她委屈。 姜娆面前已经斟满了酒,她微微迟疑了一下,还是端起酒杯送到唇边,浅浅地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辛辣刺喉,很是呛嗓。 她皱着眉头,捂着嘴强忍着没有咳出来,硬是将那口酒咽了下去。 对面,卫彰一饮而尽,坐了下来,开始与项炳推杯换盏。 姜娆放下酒杯,酒气上涌,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那层薄薄的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后,像三月里的桃花,一层一层地开。 项炳准备举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卫彰也愣了一下,转过头去。 姜娆察觉到两人的反应,匆匆端起旁边的茶喝了一口,借着茶水的凉意压下脸上的热意。 “我失态了。”她说,声音比往常低一些。 卫彰很有眼色地起身:“大王,臣想起还有几份公文亟待处理,明早就要用,先告退了。” 他不等项炳回应,扭头走得飞快。 第12章 娆夫人 花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姜娆擦了擦嘴角,又端起那杯酒。 项炳伸手,将酒杯从她手里拿走了:“不会喝就别喝了。” 姜娆的手还保持着端酒的姿势,悬在半空,她抬头看向他,眼睛里写着不服气。 “大王,我想学。” “学什么?” “学喝酒。”姜娆的语气很认真,“这个弱点太明显了,将来若是有人故意排队敬酒,我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她确实不会喝酒,从前最多在宴席上喝过些不醉人的甜米酒,根本没尝过这样辛辣的酒。 以后她免不了要在各路人马之间周旋,应酬喝酒或许是常有的事,她必须提前习惯,不能像今天这样失态。 项炳听完,不禁笑了。 这个笑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欣赏。 “你倒是想的远,但酒量不是一两天就能练出来的。” 当年他第一次喝壮行酒,被粗酒呛得直咳,被老兵们整整笑了一年,背地里练好酒量,才终于找回了场子。 她这副憋着劲儿的样子,让他难得回想起这段往事。 而这些小动作,也终于让她从完美的面具之后,露出了一点属于十六岁少女的真容。 姜娆抿着唇不说话。 项炳被她这表情逗得心情大好,把酒杯还了回去,放到她手边,说道:“行了,别瞪了,以后可以慢慢练,至于今晚,还是别浪费了这一桌菜。” 姜娆微微扬起唇角。 项炳吃得很快,风卷残云般扫光了半桌菜,那吃相豪放得很,和他大王的身份完全不搭。 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嘴里嚼着东西还要说话,这种吃相放在盛京,简直是不可饶恕的罪过,但姜娆看着,却又觉得很真实。 等到杯盘狼藉,他也恢复了平日里的距离感:“天色不早了,你早些歇息。” 姜娆起身:“恭送大王。” 项炳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对了,你的身份……本王和卫彰商量过了。你现在不宜抛头露面,更不能让人知道你是姜维的女儿,本王打算……” “我愿意。”姜娆主动开口。 项炳愣住了:“你说什么?” 姜娆抬起头:“我愿意给大王当妾,名义上的妾。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留在王府,在大王身边出谋划策。外人问起来,只知大王纳了一位美妾,不会想到别的。” 姜娆不清楚项炳为何不近女色,但以他的身份地位,他不可能随便娶妻,哪怕只是露出一丝风声,都会被盛京重视,并通过宗人府调查施压。 而妾室,说白了是上不得台面的,可以任意为之,不必向朝廷报备。 项炳眉头紧锁,道:“太委屈你了。” 他是真心这么觉得。 姜娆是丞相之女,名门之后,自身才华横溢,容貌倾城,本该是凤冠霞帔,十里红妆,风光大嫁。 如今,她就算当不了正妻,也不该屈居人下,做谁的妾。 这是对她的轻视,也是对姜氏的侮辱。 其中的辛酸屈辱,项炳一个大老爷们未必能完全体会,但他至少明白,这是委屈。 姜娆摇头:“大王,我已经不是什么丞相府的二小姐了。我是朝廷钦犯,连真名都不能用,给大王做妾,已是高攀。况且,为妾也有为妾的好处,我无需抛头露面,也不必应付外人盘问,可以住在王府后宅,随时听候大王差遣。” 她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花季少女在评价自己的未来。 经历过大悲大痛之后,她已然看得通透。 什么名分,什么体面,统统都不重要。 这里就是天下最安全的地方,为妾就是现在最稳妥的选择。 项炳却别过脸去:“本王再想想。”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姜娆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朦胧夜色中。 她没有追上去。 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但这件事不是她能决定的。 项炳若是不同意,她说什么都没用。 …… 项炳回到书房,早早离席的卫彰正坐在那里喝茶。 见他进来,卫彰放下茶盏,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表情隐隐有些失望。 项炳在书案后坐下,将姜娆愿意为妾的事说了。 卫彰听完也陷入了沉默,内心五味杂陈。 他说道:“她如今住在王府里,短则无妨,时间长了,总要有个名目,外人不明就里,恐怕会有闲话。给她一个妾室的身份,已经是最好的办法。” “本王觉得委屈了她。”项炳说。 卫彰暗叹,再次劝道:“大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她自己都愿意,您就别犹豫了。若是觉得亏欠了她,将来再做补偿也不迟。” 良久,项炳终于点头:“那就这么办吧。从明日起,她就是本王的娆夫人,姜姓暂时隐去,对外只说她是本王新纳的妾室,出身小户人家。一切只是权宜之计,不必对外声张。” “臣明白,细处由臣来补办。”卫彰恭敬拱手,领命离开。 项炳仰望夜空,今晚夜色浓稠,无星无月。 他忽然想起姜娆刚刚说的那些话。 这姑娘,连喝杯酒都想到将来可能因此吃亏,心思缜密得让人害怕。 但也让人放心。 …… 另一边。 姜娆被青禾扶回房间,洗漱后准备休息。 或许是因为酒意未退,她的思绪飘离而缓慢,在清醒和迷蒙之间反复拉锯。 一会儿飘到盛京姜宅,一会儿飘到逃亡路上的荒山野岭,一会儿又飘到方才那间灯火通明的花厅,和那双又深又亮的眼睛。 每一个画面交替出现,搅得她心神不宁。 她等了一夜。 无事发生。 姜娆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 虽然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将自己的一切作为筹码,包括身体,来换取对方更长久的信任与支持。 但项炳没有来。 这说明他并不急于得到她。 在这乱世之中,一个手握大军的藩王,愿意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保持尊重,这本就是一件难以做到的事,说明他的品行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姜娆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 她想起项炳的身量,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肩宽体阔,手掌宽大,一握之力恐怕能捏碎她的腕骨。 她怕他,不是因为怕他的权势,而是畏惧绝对的力量之差。 他若是用强,她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姜娆想到那个画面,心跳陡然加快了几分,她再次把被子拉高,彻底蒙住了脸。 她从未与任何男子亲近过,对男女之事的所有认知,都来源于聊天听到的某些语焉不详的描述。 她不知道那件事究竟是怎样的,但她本能地害怕,项炳那样的身量力气,对她来说或许是一场难以承受的折磨。 还好,这些天他一直秋毫无犯。 姜娆早就在心里给自己划下了一条界限,一边是可以付出的代价,另一边是绝不接受的事情。 找回姐姐、为姜家复仇,就是她现在活着的全部意义。 为此,她能押上一切。 身体也可以成为筹码,让她在男人主宰的棋局中,从角落获得一席之地。 但这不能轻易交出,不是为了守贞,而是因为筹码在没有给出的时候,才最有价值。 她被迫早熟,把前后算计明白,但在这一刻,她很想躲在母亲怀里哭。 第13章 乳母做媒,杨氏名帖 定王府的下人们,从没见项炳对哪个女子上过心。 这位大王双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身边却干干净净,非但没有成群的美姬娇妾,甚至连个贴身伺候的通房丫鬟也无。 这在宗室权贵之中,堪称异数。 下人们私下里嚼舌根,揣测纷纭。 有人说大王心怀铁血,眼中只有边关军务,因此不好皮囊之欲。 也有人说是大王眼光太高,寻常庸脂俗粉,根本难入他的法眼。 无论何种缘由,王府后院始终是寂静多于喧闹。 所以当项炳亲自吩咐管家,将后院那处最幽静的揽月轩仔细打扫,重作添置时,整个王府都炸开了锅。 “哎,你听说没有,大王居然纳了一位妾室,唤作‘娆夫人’。” “什么来路,可是哪家的贵女?” “谁晓得,只知她是孤身一人,辗转投奔到大王门下的,管事不松口,我等哪敢打听。” 大家好奇得要命,但议论归议论,没人敢越过雷池。 管家又挑了一批人去伺候,都是府里嘴最严的,更是挨个嘱咐了:娆夫人的事,不许往外说半个字。 清晨,姜娆睁开眼睛,隔着纱帐看见模糊的光影,恍惚以为自己还在丞相府的闺房里。 若她起迟了,母亲会坐到床边,笑盈盈地轻声唤她起床,丫鬟们端着铜盆巾帕鱼贯而入,姐姐姜艳会在门外大声呼唤,催她快些,别耽误了用早膳,她今日还约了别家小姐去城外赛马。 可现实里,只有青禾在唤她。 姜娆恢复了清醒,眼底微黯。 帐子掀开,青禾的脸出现在眼前,她带着笑,语气活泼:“奴婢服侍夫人梳洗。” 在她看来,这位姑娘从客院搬到后宅,身份终于尘埃落定,对整个王府来说都是喜事,所以很轻松就改了口。 姜娆起身,净面漱口,然后坐到了梳妆台前。 丫鬟拿起梳子替她梳理长发,忍不住夸赞道:“夫人的头发真好,又黑又亮,像缎子似的。” 闻言,姜娆轻轻笑了一下作为回应。 青禾为她梳好发髻,又夸道:“夫人天生丽质,怎么打扮都好看。” 铜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肌肤胜雪,确实美貌惊人。 姜娆转过头,扫了她一眼。 青禾脸上的笑容一僵,连忙低下头去认错:“是奴婢多嘴了。” 这丫鬟年纪轻,心思活络,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故而想抓住机会,好好奉承这位主子一番,说不定能被正式提拔,谋个好前程。 只是表现得有些太急了。 姜娆不轻不重地敲打道:“无妨,只是我不喜欢多嘴多舌之人,记住了?” “是,奴婢记住了。”青禾立刻收敛了多余的表情动作,老实了许多。 姜娆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揽月轩比之前那间客院厢房大了许多,坐北朝南,采光极好。 院中环境清幽,布置得十分雅致,只是久不住人,透着落寞冷清。 她环顾左右,心里大概有了数。 项炳做事雷厉风行,名分上亏待了她,就从别处补偿,给她换了更好的院子,配了更多的仆从,衣食住行也都提升了一个档次,不需她提就办得妥妥帖帖。 按规矩,像她这样刚入府的侍妾,该有个嬷嬷管着,教导规矩,管束下人,但揽月轩没有,一切事务都暂时由青禾这个丫鬟打理着。 院门口并没有守卫,无人再限制她的出入,她想去哪里去哪里,只要不随便出王府就行。 这既是示好,也是表态。 项炳愿意给她一些信任,而她该有的体面,一样都不会少。 下人们见姜娆出来,纷纷低头行礼。 他们态度恭敬,但偶尔还是会偷偷打量她,猜测这位让大王破例的“娆夫人”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 那种眼神让姜娆有些不舒服,但她知道,这是人之常情,她管不住,也不必管。 她站在台阶上,简短地说道:“以后在一个院子里,不必拘礼,该做什么做什么,守好自己的本分就行。” 下人应了一声,各自散开去干活了。 同时姜娆也从这些天的细节里,发现了另一件事:定王府长久地缺少一位真正的女主人。 下人们没有经过严格的训练教导,做事虽然勤快,却不够周全。 府里主子少,各院的规矩都是乱的,大多依靠默认的传统,以及老人的经验来判断。 就连她这个新入府的妾,应享受什么待遇,该遵守什么规矩,都没有一个明确的标准,全凭管家临时安排。 如果王府有一位正经女主人,这些事情就不会这么乱。 姜娆回忆起听闻的旧事。 项炳是老定王的第三子,母亲早在他童年时病故,而他的父亲和两个哥哥,皆葬身沙场。 府里没有其他长辈主事,仅有一位乳母郑夫人代为打理内务。 项炳对她的信任超过任何人,府中上下也都敬她三分,但她毕竟不是正经的主子,管不了那么多,难免挂一漏万。 姜娆忽然有些好奇,问道:“那位郑夫人,似乎不在府中?” 她住在王府这么久,都没见过她。 青禾正在整理床铺,闻言动作一顿,摸不准她为何突然问及郑夫人。 她回过身来,有些小心地答道:“郑夫人前些日子出门去了,还未回来。” 姜娆追问:“出门?去了何处?” 青禾犹豫了一下,如实说道:“夫人或许听说过任家?任家在咱们安州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任老爷的小女儿在家留到十七了,如今想寻一门好亲事,便托了郑夫人做媒。算算日子,这一去已三月有余,应是快回来了。” 姜娆微微颔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盘算起来。 安州地处边境,战乱频频,没什么名门望族,值得一提的不过徐、任两氏。 任氏世代经商,家资巨万,可谓是安州首富之家。 其和定王府的关系一向不错,每年有不少军需粮草,是通过任家的渠道购得,双方互利互惠。 这样的地头蛇,是一定要拉拢的。 郑夫人虽然只是项炳的乳母,地位却十分不同。她亲自出面为任家女儿做媒,说明她也很重视任家。 如果这门亲事成了,二者之间的关系自然会变得更加亲近。 姜娆在心里默默记下此事,没有再多问。 府里府外许多事,郑夫人都清楚,待她归来,少不得要和她多多走动,打好关系。 恰在这时,有下人进来通传:“夫人,府外有人求见。他说他叫杨适,是夫人的旧识,这是他的名帖。” 姜娆接过名帖,目光一凝。 第14章 花无百日红,备车去军营 杨家与姜家是世交。 杨适之父杨由与她的父亲姜维同年中进士,相交莫逆。 杨氏也是名门望族,可惜站错了队,近百年来渐渐没落。 杨由虽有才华抱负,却因旧辈恩怨屡遭排挤,负气之下早早辞官归隐,回到江南老家潜心办实学,凭此名声在外,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姜氏灭门惨案后,杨伯父闻讯当场昏厥,醒后恸哭失声,接连撰文痛斥奸佞,惹出不少风波。 然而,事情巧合就巧合在,奸相杨羡与杨伯父的祖上乃是杨氏同宗。 杨羡那一支本是籍籍无名的旁支,现在终于踩了主家一脚,扬眉吐气。 他们风风光光地从江南举家迁入盛京,实际上对主家依旧又爱又恨。 杨伯父无论写何檄文,杨羡都全盘照收,甚至当众点评,表现得殊为得意,可把杨伯父气得够呛。 杨适身为长子,才华抱负均肖其父,同样仕途蹇滞,这些年在江南某县担任杂职,兜兜转转难以晋升。 如今杨羡掌权,他更是别想有出头之日。 姜娆知晓其才干,更看重他在地方历练多年积累的实务经验,于是早早写信寄出,在报平安的同时,请他来赴安州。 她想看看,这般被朝廷打压煎熬之人,放开手脚后,究竟能在这片新的土壤上,绽放出多少光华。 此举颇为厚颜,姜娆自己也没有太大把握。 直到今天,杨氏名帖送到了她的手中。 杨伯父甘愿冒着风险,让长子跨越千山万水,前来安州寻她,让姜娆心中感动又温暖。 世上还是有人念着姜氏的。 姜娆回到铜镜前,看了看自己的装束,既不张扬也不寒酸。 但时移世易,一切终究是不同了。 她抬手将鬓边碎发别到耳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杨适正在厅中等候。 他中等身材,面容清秀,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成几分。穿着一声半旧青衫,脚踩布鞋,风尘仆仆,一看就是赶了远路来的。 他手边放着一个包袱,显然是刚到安阳城,连个歇脚的地都没找,就直奔王府。 见到姜娆迎面走来,杨适怔了怔,连忙拱手行礼:“杨适见过……” 他顿住了,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是称她为昔日的“姜二小姐”,还是如今这尴尬的“娆夫人”? 除此之外,他更是因为杨羡之事满怀愧疚,喉头发紧。 尽管两边早已分家,数十年少有往来,但什么也改变不了他们是同宗同源的事实。 旁支做下的错事,让杨适实在抬不起头。 姜娆明白他的窘迫,欠身还了一礼,主动解围道:“杨大哥不必多礼,家父与令尊是旧交,你我之间不必拘泥于虚礼,请坐。” 她率先落座,并屏退了下人。 杨适应了一声,迟疑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姜娆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极为复杂的神色。 二人上一次见面,还是三年前。 当时适逢姜维寿辰,他替父进京送礼,也就见到了丞相府的两位小姐。 那时姜娆还小,梳着双丫髻,模样水灵灵的,在宴会上与众位宾客对诗,赢得满堂喝彩。 他远远看着,心想:这就是姜家二小姐啊,果真名不虚传。 一晃三年后,她褪去了娇憨,却家破人亡,孤身一人在乱世中流离,再次坐在他面前时,已成了定王的妾室。 杨适微涩开口:“家父听闻噩耗,痛断肝肠,恨不能亲自来安州接你。只是他年事已高,经不住长途颠簸,便派了我来。” 姜娆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情绪,轻声道:“多谢杨伯伯挂怀,只是我并不想去江南,我想留在安州。” 杨适看着她,问出了心中疑惑:“可你怎么会……怎么会成了定王的……” 他又说不下去了。 姜娆知道他想问什么,平静道:“放眼天下,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如今我的身份是定王之妾,但大王并非好色之徒,以客礼待我,助我寻觅姐姐下落,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对外还望杨大哥替我保密。” 杨适变了脸色,压低声音问道:“他逼你的?” 这是很合理的推测,不过姜娆摇头否了,澄清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需要他的庇护,总该有一个合理的名头。” 杨适沉默,心中浮现深深的无力感。 在他看来,除了她自己,她没有别的筹码。 姜氏满门被灭,朝廷要斩草除根,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除了依附于某个有实力的权贵,还能怎么办。 这世道从来是把人往绝处逼。 她自己的选择,旁人无权置喙。 杨适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郑重道:“我明白,你放心。既然你想留在安州,那我愿听你驱使,略尽绵力。这封信,父亲嘱咐我一定亲手交给你,倘有需要,尽管开口,杨氏倾尽全力,在所不辞。” 姜娆双手接过信,真心实意地说道:“多谢。” 杨家内外的恩怨纠葛已经太深太远,谁对谁错,没人能说清。 归根结底,不过是一个花无百日红的故事。 姜娆很清楚,姜家的仇,并不能单纯地归因到杨羡或刘茂身上。 他们一个是标新立异被提拔的幸臣,一个是依附皇权的宦官,手中实权很少。 想要如此快速地除掉整座丞相府,背后是许多人,或算计出力,或推波助澜。 姜娆的仇人有很多。 新丞相杨羡看着最跳,反而是其中资历最浅、最容易对付的,是被竖起的活靶子。 她不可能因为他,就和世交恶了关系。 姜娆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平复了一下心绪。 旁边,杨适沉吟片刻后说道:“说起来,我在来安州的路上,听说兴州那位老亲王病重,恐怕撑不了多少时日了。” 姜娆心头一惊。 兴州是河西王的封地,除此之外还有一位老亲王在兴州低调养老。 这位亲王年过古稀,是先帝的堂叔,项炳的曾叔祖,辈分极高,在盛国宗室中德高望重。 尽管现在他手中无权无兵,只挂着个虚名,但他的地位却是任何人都难以忽视的。 这位老亲王若是没了,宗室就更没了凝聚力。 “这是何时的事?”姜娆急问。 杨适略略回忆,有些沉重地回答道:“大约已有一月,听说药石罔效,只是强撑着一口气。” 也就是说,很可能扛不过这个冬天了。 姜娆脸色微沉。 假如老亲王就此故去,宗室里再没有一个能镇住场面的人,杨羡和刘茂等人就更加肆无忌惮了。 说不定兴州即将成为第一个被朝廷削藩收回之地。 这么大的事,项炳居然没有对她透露半分,把她安置在后院,就带人去军营了。 枉她还以为自己已经得到些许信任,不料仍是个局外人。 姜娆站起身,神色微冷:“此事情况紧急,容我失陪,稍后会有人为你安排住处,你且安心住下。” 杨适虽然还有很多话想说,见状也只能暂时作罢。 她快步回到揽月轩,换了一件出门的衣裳,重新戴上面纱,吩咐下人备车。 她要去军营,找项炳当面问个清楚。 第15章 闯营救人,冷嘲热讽 姜娆匆匆收拾一番,便要出门。 因为老亲王的病不会等,局势更不会等,她必须快。 那位辈分极高的老者若是倒下了,宗室根基就又断了一根,届时朝廷少了一大掣肘,整个天下都会随之震动。 哪怕只是为了保住一位潜在盟友,她也要尽快行动。 她换了衣服,取了面纱覆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眸。 既然要出门,还是以低调为主。 下人备好马车,在王府侧门等候,左右另配了两名带刀侍卫。 姜娆带着青禾上车,路上掀起车帘看了一眼。 安阳城的大街上人来人往,商贩带着浓重口音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太平安宁的景象。 她放下车帘,一路无话。 马车穿过半个安阳城,向北而去。 姜娆都打探清楚了,项炳无事时经常待在军营,处理军务,巡察边境,偶尔回府孝敬郑夫人,或是应付节庆礼仪、外地使臣。 所以王府风格简朴,一是为了节俭开支,二是因为确无必要。 大营占地极广,远远就能望见高耸的望楼,以及飘扬的项字大旗。 营墙用夯土筑成,墙头插着削尖的竹签防止攀爬,门外挖了一道深沟,可能埋着铁蒺藜之类的陷阱。 马车刚靠近大营,就被两个持戟的士兵按例拦了下来。 “站住,军营重地,闲人免进!” 马车停下,负责护送的侍卫上前道:“烦请通报大王,娆夫人求见。” 两个士兵认得侍卫和车夫,听了这话却不由得面面相觑,脸上满是茫然。 娆夫人是谁? 他们在这儿当差好几年,从没听说过什么娆夫人啊。 士兵迟疑地打量马车,又验看车夫的腰牌,这才分出去一个入营通报。 不多时,一个面容较为年轻的参将小跑出来。 他往马车里张望了一眼,面色有些古怪,斟酌着措辞说道:“这位……夫人,大王军务繁忙,不便见客,请您先回府。” 马车里传出一道平稳的女声:“烦请再通报一次,我确有要事,事关河西。” 参将一愣。 河西,也就是兴州,那离安州数百里远,两边极少有往来。 他将信将疑,对马车行了一礼,又一路小跑回去。 过了会儿,卫彰出来了。 他换了身灰布道袍,头上潦草挽了个发髻,看上去不像个军师,倒像个老江湖。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眼睛却隔老远就锁定了这辆马车。 走到马车旁,他压低声音问道:“夫人怎么来了?” 言下之意是: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姜娆掀起车帘一角,目中薄带火气:“卫先生,关于兴州那位老亲王病重之事,我必须即刻与大王面谈。” 卫彰眸光闪烁,犹豫起来。 想着应该她不是无的放矢之人,他最终还是侧身让开路,客气道:“夫人请随我来。” 姜娆这才下了马车,与他一道进了营门。 一进大营,属于军队行伍的粗犷气息扑面而来。 校场上尘土飞扬,士兵们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 实话实说,这里的气味并不好闻,粗粝而又生硬,和那清幽雅致的王府后院是两个世界。 青禾有些新奇,更有些畏惧,紧紧跟着姜娆,不敢独自落下。 姜娆则目不斜视,稳步跟在卫彰身后。 沿途,士兵们纷纷侧目,内心充满了诧异和疑惑。 一个戴着面纱的年轻女子,带着丫鬟出现在大营里,这实在是太不寻常了。 她是谁,怎么会由卫先生亲自接进来? 往里走,人声稍退,地面被千万次往返压硬,踩得更实。 军营的正中心就是中军大帐,那是一顶巨大的毡帐,帐顶飘着一面绣着项字的大旗。 帐外站着数名亲兵,或手持长枪,或腰悬长刀,个个都是精英,眼角投来一瞥都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 卫彰掀起帐帘,姜娆低头走了进去,青禾却被留在了门外。 帐内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中间摆着一张沙盘,项炳正站在沙盘前,皱眉思索着什么。 他今日穿着半副战甲,长发都束在脑后,比在王府时严肃得多。 姜娆进来,屈膝行礼。 看到她,项炳的眉心皱得更深,质问道:“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极为不悦,一听就听得出来。 他算不上真的生气,只不过军营是他指挥作战的地方,他实在不习惯有女人出现在这里。 气氛有些僵,卫彰低头上前:“大王,夫人她……” “你先别插话,本王在问她。”他刚刚开口就被打断了,项炳盯着姜娆继续说道,“从前年起,曾叔祖就缠绵病榻,至今药石用尽,御医们也无可奈何,生死有命,你又能操心什么?今日贸然出门,还敢闯本王的大营,胆子倒是不小。” 姜娆站在原地,神色平静,略带冷讽地开口:“大王消息灵通,早就知道此事,却不曾告诉我。” 项炳哼了一声:“你是本王的妾室不假,但还不至于桩桩件件都要向你报备,再说了,你又不是大夫,曾叔祖的病,自有太医去治,而你……” “或许我能救他。”姜娆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大帐中静了一瞬,随即一个粗鲁的声音从旁炸开:“荒谬!” 姜娆循声望去,说话的武将身量高大,穿着厚重铁甲,一张黑脸上满是络腮胡,两只眼睛铜铃似的瞪着她。 她很快就把这人和一个名字对上了号。 张标,安州第一猛将,在战场上杀人无数,人称“万人敌”。 据说他每战身先士卒,冲锋陷阵时吼声如雷,令敌军闻风丧胆。 多年前,他和几个兄弟一起被定王选拔重用,如今成了项炳身边最得信重的武将,二人关系匪浅。 此人勇冠三军,性情却粗爽豪迈,说话直来直去,从不顾忌。 张标大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轻蔑说道:“你个黄毛丫头,如何懂治病救人,老大王那是什么身份,若是随便来个人都能治,治死了又算谁的?你这种无知少女,就是待在城里日子过得太闲了,成天看些话本听些传奇,就以为自己也是那天命之人了。” “张将军。”卫彰及时出声,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她也是一片好意,你何必如何呢。” 张标瞪着他,高声道:“卫先生,你别和稀泥,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又怎么进了王府,你可得给某一个交代。至于这些事,什么时候都轮不到女人来指手画脚。” 他大手一挥,驱赶起来:“去去去,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别在这添乱!” 第16章 这是我身为谋士的责任所在 从姜娆进来时起,张标就在打量她。 他刚听说大王纳了一房妾室,还以为是什么天仙下凡呢,结果戴着面纱,连脸都看不清,神神秘秘的。 这女人一派胡言,让他实在听不下去,才开口呵斥。 可他如此羞辱,对方居然没有哭着扭头就跑,反而一直镇静地站在原地回看着他,反而让张标有些不自在。 他大声嚷嚷道:“看什么看,还不走?” 说着,他又往前走了两步,试图把人逼走。 一直沉默的项炳终于开口: “够了。” 刚刚还像个炮仗似的张标这才安静下来,往后退了几步。 项炳从沙盘后面绕出来,走到姜娆面前,问:“方才你说你能救曾叔祖,怎么救?” 他是有些好奇,但更多的还是不信。 姜娆仰头看他,语气确凿:“我身边有一位神医,名为陈素,医术高超,举世难寻。还请大王信我,尽快派人护送他去兴州,或可与天抢命。” 张标一听,立马又嚷嚷起来:“什么陈素,根本没听说过。这年头打着神医旗号招摇撞骗的人多了去了,大王,那肯定也是个骗子,千万别信。” 项炳没有理会他那个大嗓门,目光还是落在姜娆身上。 他在脑海中来回搜索,对于陈素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但是他记得,姜娆来时,身边除了那两个负伤的姜家护卫,还有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似乎就是姓陈。 此事非同一般,他不可能只凭她的一面之词,就随随便便派一个陌生人去为宗室长辈治病。 他连续发问:“此人是何来历,师从何人,擅长医治何类病症?” 姜娆摇头:“我知道大王不放心,但此人确实医术通神,时间紧急,还请暂时放下这些细枝末节,以救人为先。” 项炳脸色微沉,语气也重了几分:“倘若他医术不精呢?” 大帐里又一次安静下来。 卫彰有些担忧地看着二人,张标不屑地偏了偏头。 姜娆迎着他的目光,不仅没有退缩,反而笑了一下。 那笑容隔着面纱看不分明,但项炳清楚地看见,她的眼睛弯了弯,像两弯新月,瞳仁里映着清晰的人影,沉淀着深深的笃定。 她启唇,声音又轻又软:“大王,您只担心医术不精怎么办,怎么不问,倘若真的起死回生了呢?” 张标张着嘴,没想到这女人如此大胆。 卫彰摸了摸鼻子,觉得这种场面实在是少见。 项炳一时哑口无言。 他看着那双含笑的眼睛,沉默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 有趣,每次见她,都能给他一点意外。 第一次是在书房,她口出狂言,将不臣之心摆在明面上,更把自己都押上了赌桌,任他处置。 第二次是京城索要人质,她献上妙计,另辟蹊径,化被动为主动。 第三次是她主动提出愿意为妾,不怕委屈。 而这一次,她竟敢大放厥词,还笑着反问他。 项炳短促地笑了一声,卫彰很了解他,听出来大王这是被说动了。 “张标。”项炳叫了一声。 “末将在。”张标抱拳上前,身上铁甲哗啦作响。 项炳直接下令道:“你立即带一队亲兵,借道甘州,护送那位陈神医,西去兴州。轻装简行,路上不许耽搁,到了河西就立刻去为曾叔祖诊治,至于能否治好……尽人事,听天命吧。”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兴州并不富庶,位置也并不重要,和安州毫无关系,所以项炳并没有十分迫切之感。 削藩的那一刀,毕竟是还没有落下来。 谁心里都免不了存着一分侥幸。 张标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不甘地说道:“大王,你就这么信了?那个陈素,他要是酒囊饭袋,白白耽误了时间怎么办?” “让你去,你就去。”项炳的语气加重了些。 张标这才悻悻地闭了嘴,只是他的心里还憋着一口气。 他扭过头,恶狠狠地瞪了姜娆一眼,心想:要是那个陈素当真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游医,回来再和她算账。 姜娆坦然地接受了他这一瞪,连眼皮都没有抖。 然后她说道:“还有一件事,陈素的一家老小,如今都在江南。稍后我把地址写下,还请大王派人接来。” 项炳点点头,没有拒绝。 她这话乍一听像是得寸进尺,实际上姜娆是在告诉他,陈素是有软肋的人。 只要把他的家人接来,就能获得陈素的忠诚,让他不敢耍花样。 这是一颗定心丸。 除了擅闯大营这件事鲁莽了些,其他方面她倒是滴水不漏。 宗亲之间的关系本就是一笔无形的财富,如果她推荐的人真有几分本事,侥幸救治好那位老亲王,确实是一大助力。 项炳思索完,转向张标,催促道:“还愣着做什么,卸甲,点兵,去王府接人,今日就出发。” 张标铁青着脸,抱拳应了一声,便走出帐去,故意将步子走得又快又重。 姜娆目送他离开,心里松了口气。 虽然张标看起来粗鲁莽撞,但项炳点名让他护送,恰恰说明这件事在他心里的分量很重。 张标实力不凡,同时备受项炳信任,是极亲近的部下。派他去,既能保护陈素安全抵达兴州,也能向他人展示定王一方的诚意,即使最后医治不成,也有一份尽了力的心意在。 由此可见,项炳的举动看似随意,实则顾虑周全。 在行动前就留下余地,几乎已经成了他的一种本能。 “还有事?”项炳的声音传来。 姜娆回过神,轻轻摇头:“没有了,大王军务繁忙,我这就离开。” 她福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项炳往旁边使了个眼色,卫彰追了上去,送她出营。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道:“虽然事出有因,但夫人这一趟来得还是太冒险了,今日大王没有当即发火,已经是看在面子上了。下次若有要事,可让人传话给我,我来转达。” 姜娆自知今日确实莽撞了些,被人轻慢几句她也受得,本不欲和他争辩。 但她走了几步,越想越气,忍不住回怼道:“卫先生,这是我身为谋士的责任所在。” 他们只把她当做一个女人,所以不许她出现在军营。 可她对自己的定位,却是像卫彰一样的幕僚军师。 第17章 大王,臣不赌 这句出乎意料的话,令卫彰哑然。 姜娆却没有再看他,匆匆加快了步伐。 青禾本来落后几步跟在后面,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看姜娆忽然甩袖离去,忙不迭小跑着跟上去。 卫彰停下脚步立在原地,遥遥目送她们登上马车。 紧接着马车调转方向,朝王府驶去。 车里,姜娆垂首看着自己的裙摆,忽而回想起杨适看到她时的表情——震惊、痛心、不甘。 他大约觉得,她是被追兵逼到绝境,走投无路之下才选择委身项炳。 她看得出来,却不想解释太多,因为解释了也没有太大效果。 女子的身份就像一个圈,把她们圈在里面,规训了可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并任由圈外的每个男人评判。 可姜娆没有把自己视作那个圈。 杨适是十分传统的士人,他很难理解,也未必愿意理解她的野心和算计。 为妾是一层伪装的身份,没人会在意一个妾室的行踪,只有这样,她才能站稳脚跟。 至于盛京会不会发现,“娆夫人”又会吸引谁来安州亲自调查,她也已经有了应对的腹稿,只盼老天给她几分运气。 但姜娆没有预料到的是,在做出这个选择的一瞬,她还是不可避免地矮了一头,被所有人轻视。 她忍不住假想:如果今天她是以别的身份出现在军营里,张标还会那么无礼吗? 最后,姜娆停下了这无谓的假设,抬头看向窗外。 那里是无边的山川旷野。 无穷高远的天空。 …… 卫彰站在大营门口,看着马车渐行渐远,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才默默转身回了营帐。 项炳坐在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轻轻比划着。 兴州离这不近,但借道甘州抄近路,快马加鞭,倒也能几日来回。 卫彰在他对面坐下,问道:“大王在想什么?” 项炳顿了顿,说:“你说,那个陈素,真有本事?” 卫彰苦笑:“大王,您问我,我问谁去?” 项炳把木棍往沙盘边上一丢,然后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要不要打个赌?就赌那个陈素。” 卫彰看着他,乐呵呵地笑了,然后拱手说道:“大王,臣不赌。” 项炳挑眉,激将道:“怎么,怕输?” 卫彰可不中计,直说道:“臣与大王打赌,赢少输多,胜算太低。大王敢与臣打赌,说明心里已有了少说五六成把握,臣若是与您赌,那不就是送钱给您花吗?” 项炳处处都好,唯有一个缺点——赌性大。 年少时他就拿自己的性命冒险,喜欢率兵奇袭敌人,以小博大,屡屡建功,导致赌性越来越大。 他喜欢那种在刀尖上行走的感觉,这种赌一把的刺激感,比什么美酒美人都更容易让人上头。 张标卫彰等人,都和他打过大大小小的赌,项炳偏偏运气极好,常能赌赢,甚至绝地翻盘。 后来,两个哥哥都出了意外,他接任王位,没了亲自冲锋冒险的机会,在樊笼之中心性消磨,才变得稳重多了。 这个弱点并不明显,唯有极亲近之人才知晓,所以这些年卫彰只是从旁劝导。 俗语有云,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能不赌才是最好的。 听完他的话,项炳哈哈大笑,随后笑骂道:“卫彰啊卫彰,你个老狐狸。” 等笑够了,他才正色道:“行了行了,派人去查查那个陈素的底细,尽快有个结果。” 卫彰应了,去找人经办此事。 项炳靠着椅背,在扶手上敲了几下,眸光一闪,想得更远。 姜娆眼底那笃定的笑意,让他觉得她并不是在说大话,她是真的有把握,所以他选择去赌一把,赌赢了皆大欢喜。 张标勇则勇矣,但兴州毕竟不是他们的地盘,只派他带一个小队去,万一出事,很容易陷在那里。 此刻河西那边必定人心惶惶,一切都说不准。 他得再加个后手。 另一边,张标奉命点齐了人,便按项炳说的,去王府找陈素。 等他看到陈素的模样,心里立刻凉了半截。 此人约莫三十多岁,身形消瘦,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而且躬身垂首,透着一股怯懦之感,尤其让张标感到不喜。 陈素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你们是……?” 他一开口,张标心里更瞧不起了。 就这? 神医? 他大步走上前,伸手一掌拍在门窗上,砰地一声响,吓得陈素一哆嗦,手里的医书都掉在了地上。 “你就是陈素?”张标确认道。 “是是是,小人就是陈素。”他额头冒汗,声音更小,“不知道大人有何贵干?” 张标从腰间取下马鞭,故意在陈素面前甩了甩,粗声粗气地说道:“大王有令,让你跟我们去兴州一趟,给贵人治病。治好了,重重有赏。要是治不好……” 他哼了一声,马鞭在空中甩了个响:“后果,你自己掂量。” 陈素吓得发抖,面白如纸,半晌终于挤出一句话来:“小人……尽力,尽力。” 张标看着他那副窝囊样,心里已经毫无期待。 但大王有令,也不能不办。 他决定速战速决,催促道:“快点收拾东西,跟老子走,别故意磨蹭,听到没有?” 陈素连忙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医书,然后手忙脚乱地收拾药箱,又往包袱里塞了几件换洗衣物,就匆匆跟着张标出了门。 其他亲兵看见陈素这副模样,一个个面面相觑,觉得这位“神医”和想象中的相去甚远。 陈素不会骑马,张标只能让亲兵带他同骑,并故意说道:“你带着他,路上悠着点,别把这宝贝疙瘩颠坏了。” 众人哄笑。 陈素被拉上马,紧紧抓着前面那人的腰带,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念叨什么。 张标无奈摇头,一夹马腹,向西疾驰而去。 借道甘州时,高王麾下居然没有任何盘问为难,顺顺利利地就放人过去了,让张标大为意外。 毕竟他的身份并不一般,这样悄悄带兵出行是违规的,很容易被人阻拦。 他绞尽脑汁准备好的说辞,完全没用上,但张标急着赶路,无从计较这些细节。 一行人快马加鞭,五天后就赶到了兴州。 此刻,老亲王的王府上下已经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老亲王病入肓膏,水米不进,大夫来了好几拨,都摇着头走了。 王府已经备好了白布香烛等物,只等着拿出来用,下人们进进出出,均面带悲戚之色。 张标看见白布,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 第18章 抓心挠肝,不好受啊 白布都拿出来了,怕是不妙啊。 张标当即翻身下马,到王府门前报上名号,被当作是提前赶来吊丧的远方宾客,客客气气地迎入府中。 王府内院,老亲王的儿女孙辈等等,能赶来的都赶来了,正聚在院中哭成一团。老王妃几度晕厥,被丫鬟掐着人中才勉强清醒过来。 而后宅深处,老亲王躺在床上,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已如风中残烛,仍在强撑着,断断续续地交代后事。 “你们几个,要相互扶持,不可内斗……还有宗室里那些人,莫要因为争权夺利,让外人……看了笑话……” 他说一句,喘一句,浑浊的眼珠转向长子,嘶哑道:“你、你要低调做人,如今朝廷盯着,你若是……若是惹出什么事来,没人救得了你……” 长子跪在床前,泪流满面,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连连点头。 张标刚站到廊下,就听到里头传出模糊的哭声,心里更加沉甸甸的。 他来晚了,这最后一口气怕是随时都可能散。 他回头看了一眼陈素,见他紧紧抱着医箱,战战兢兢地缩着脖子,怎么看都靠不住。 唉,来都来了,也只能上了,死马当作活马医,治不好也怪罪不到他们头上。 张标在心里狠狠叹了口气,然后硬着头皮,抬高嗓门道:“末将张标,奉定王之命,特来看望。定王听闻老大王贵体欠安,特请了一位神医来为老大王诊治!” 王府里的人都愣住了,连哭声都暂时停了下来。 听到“神医”二字,他们齐刷刷投来眼神。 带着药箱的只有陈素一个,他三尺布衣,其貌不扬,个子也不高,站在张标身边像个小鸡仔似的。 尤其他畏畏缩缩地低着头,难以让人信服。 长子擦去眼泪,沉着脸走出门来,他仔细看了看,很不客气地说道:“定王这是什么意思,他随便找个人来冒充神医,是想让我父王临了都不得安宁吗?” 张标的脸色也不好看。 说实话,他也不想带这个人来,可军令如山,他只能争辩道:“我家大王也是一片好意,这位神医医术高超,或许……” 对面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不必了,父王现在实在经不起折腾,好意我们心领了,你们几位还是请回吧。” 话音落下,张标一张大黑脸涨得通红。 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杵在原地犯难。 就在这时,床榻上传出一个微弱的声音。 “让他……进来。” 对于老亲王来说,他已是垂死之人,还怕什么呢,医不好也无妨。 其他人不敢再争论,退到一边。 张标松了口气,连忙带陈素进入室内,一进门就闻到浓郁药味,在昏暗的室内散都散不开。 陈素低头快步走到床前,坐在软凳上,替老亲王搭脉,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房间里安静得针落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人期待,有人怀疑。 而张标认为任务到这就算完成了,他都已经在盘算着,等回去后怎么和项炳交代了。 过了大概一盏茶和功夫,陈素睁开眼睛,神态沉稳了许多。 他从药箱里找出一个白瓷瓶,拨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 丫鬟端来温水,药丸遇水即化,飘出一股药香。 他扶起老亲王,将那碗药水一点点喂了进去。 老亲王已经连续数日水米不进了,咽得很是艰难,喂了许久才终于喂完。 众人一齐屏息等待着。 结果一刻钟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老人依旧面色灰败,气息微弱,家人们的脸色越来越杨羡难看,有人在后面小声抽泣。 就在张标也以为完全没戏之时,老亲王重新睁开了眼睛,并发出了一个沙哑的音节:“水……” 长子激动地扑到床前:“父王!” 下人连忙去倒水,老王妃被扶进来,同样失声。 一时间,整座王府都仿佛从愁云惨雾中活了过来。 混乱之中,陈素退到角落里,正在安安静静写药方。 张标站在一旁,目瞪口呆。 他看看似有好转的老亲王,又看看毫不起眼的陈素,来回看了好几遍,才终于确认。 这个看着像个骗子的小白脸,居然真有两把刷子! 老亲王现在能开口要水喝,说不定那道药真把命吊住了,只要命吊住了,后面慢慢调养,就有希望。 这可不是一般的人情,是救命之恩啊。 张标正高兴,却又突然想起这里是兴州,不是安州,顿时警惕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圈,然后慢慢踱步过去,把陈素护在了身后。 虽然他不清楚陈素的具体来历,但那并不重要,这小子的医术,可比金子还值钱。 任何稍有脑子的人,都不会轻易放过一位医术精湛的大夫。 想起路上他对陈素呼来喝去,动辄挥鞭恐吓,张标脸上就发烫。 那刚刚还满脸不耐烦赶客的长子,此时换了一副面孔,目光灼灼地看向陈素:“我有眼不识泰山,方才多有得罪,还望先生海涵。” 他说完,深深一揖。 陈素站起身来回了一礼,低声说道:“不敢当,在下不过是略尽绵力。” “敢问先生尊姓大名,从前在何处行医,方才所用的又是何药?”对方连连发问,显得十分急切。 陈素沉默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张标看不下去了,抱拳道:“药方已经开好,按照方子抓药煎服即可,若病情真有好转,末将也算是能向定王复命了。” 他刻意用定王来提醒对方,别乱动心思。 只可惜进门的时候,身上的兵器被缴了,否则此刻气势还能更足些。 对方目光闪烁,似乎还未死心。 …… 安州。 项炳这几日有些坐立不安。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见过无数大风大浪,不是个容易焦虑的人,但这件事却不一样。 从张标护送陈素去兴州,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兴州那边一直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消息,意味着两种情况,一种是坏的,另一种是好得出乎意料。 他太想立刻知道结果了。 卫彰端着茶坐在下首,看着项炳来回踱步,忍不住出声调侃道:“大王,这抓心挠肝的滋味,可不好受吧?” 项炳停下脚步,回身问道:“你说那个陈素,到底行不行?” “臣不知。” “呵,你就不能给个准话?” “大王,臣连人都没见过,怎能妄下结论。” 卫彰无奈地摇了摇头,又道:“不过,姜二小姐既然愿意举荐他,说明她对陈素的医术颇有信心。依臣看来,她不打无准备之仗,更不会用这种事开玩笑。” 第19章 他不装了,就是得意 如果之前,他仅只是依靠自己全身一百零五穴,汲取此地郁闷的弦气,去冲击胸海大穴的话,那么现在,他动用仅只有已修成的胸海大卫穴,只有这八个作为胸海大穴的卫星穴,去冲击胸海主穴。 这倒不是‘店大欺客’,郑阳食品饮料公司的生产能力实在有限。 “你也早晚会成大人的。”夏河摸了摸他的头。史密斯很憋屈,不想让夏河摸,可又不想躲开,对夏河不敬。 不……他不允许他的麦子属于别人,他是自己的,永远都是自己的。 他一定是知道了这个消息才会这么急急忙忙的赶过来吧,这下如何是好? 第三个重点,对方虽然说哪怕自己无意这次合作交易,但仍然会按照暗黑刺蛇组织的原有规则,仍然会为正处于委托期间的客户,抹除掉麻烦。 “将军,跑了!”李通带着伏兵冲杀一通后,带着人马与赵云汇合,躬身道。 “那是孩子们,”派逊斯太大有点担心地向那扇房门看一眼。“他们今天没有出去。 尽管一时平复,但几人能做的也不过是减少洪水带来的损失而已。栖鸣山已经变形,六澜江倾泻如瀑,九条支流中有数条因此改道的,沿河而下不知多少田地、村落被大水吞没。 麦子的话如同一把利刃狠狠的刺进了要害,心难以遏制的疼痛着,全身的力气仿佛也被冷酷的话带出了体外。紧捏着麦子下颚的手也无意识的松开了。 顿时,那四匹马,宛若听懂了她的话似的,扬起蹄子便开始奔跑,宛若风驰电掣。 “哈哈,是是,不提了,王公子今日大驾光临可是有什么事?”项梁问道。 结果面对科涅夫的怒吼,那位德国机枪手居然从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 四大派不少人都给这一阵箭雨所伤,就连那燃刀门总坛门下的墙壁上都几乎被插满了弓箭。但是,杀虎帮,杀虎帮的人竟然毫发未损。 4、法宝可以通过佩带参与作战吸收灵气,每场战斗可获得2点灵气。不同等级和境界的法宝吸收灵气的场景不同,具体请参照下面灵气吸收场景列表。 他偷偷打量着那废墟,在废墟里面,有一处高高的隆起,似乎被什么东西保护住了,但无论如何都探测不到。 至于齐天寿之前说的,让七星宗的太乙玄仙到他手底下效力换取一线生机,没有人表现出的任何意义,这在所有人看来都是理所应当的,谁让之前七星宗放下狂言了呢。 他现在只是被封在建邺,这个封建只是暂时的,一旦天子不高兴了,或者日后他没能登上帝位。 望着地上东倒西歪的人参枝叶,唐憎想起自己的西游豆已经是负数一百万,便感觉蛋疼。 封林这边还没说什么呢,余湘顿时飞过去,抓着夏涛的耳边,用着稚嫩的语气数落着。 师父他老人家说过,三清留下的这座大阵唯有他能够加固,他便想着早点把大阵加固完了,好重返地上世界。 对与自己不要尊严叛国之事,白徐子是丝毫不在意的,他甚至觉得自己能活命下来,简直是因为自己太聪明了,他们有丝毫的愧疚与罪恶感,有得反而是那种沾沾自喜。 果然,接通电话后关永林告诉他,巴蛇系统分析出SC地区要出事。它的分析方法是根据最新得到的数据,对比以前的灾难数据,匹配率达到一定程度就可以确定。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王四爷打赏了侍者一些金币,便让其去忙了,而后开口道。 林峰的脸色有些难看,因为他再次听到了血屠这个名字,这个让他恨之入骨的名字,所有人都没注意到,林峰紧握的拳头甚至都有些发抖,不过林雅却突然开口。 在背包中掏出了强光手电打开,三道光柱照亮了他们前面十几米的范围,脚下轻轻点动,离开了他们休息的大树,顺着自己的感应走到了溪水的旁边。 二妈阿法芙已经在酒店餐厅订好了晚餐等着苏驰了,苏驰他们停好了车,便随着吞钦到了二妈订下的那间包间。 和周光越不同的是,严薰并不执着于大型游戏,只要能展现她的能力,有一个更好的上升平台,她也愿意往手游或者网页游戏方面发展。 对于一个长期脚踏大地的地球人类来说,最初进入太空和在太空生活三个月左右,是两个最难逾越的关卡。 若是没了超级战舰,他可能会失去五巨头的位置,以后可能就会只是顶级的研究者而已了。 5月31日大清早,我起床、洗漱、吃早餐后,开始拆卸、包装我们卧室里物品、电器、衣物和床上用品和生活用品等,哈诺丽阿姨过来帮莫妈帮收拾东西。 陈善明正在感慨,苏皓然可能都不用一半的时间,就可以完成铁人三项了。 “种地是我最喜欢做的事情,不累呀,放心吧,我已经决定了就直播种地。”姜妩再次笑了起来。 第20章 娆夫人的意思就是大王的意思 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养身体,辗转欧美比赛让他的身体状态迅速下滑,各个部位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疲劳。而且接下来还需要和队友们练习接力,为8月份的里约奥运会做准备。 抽取灵根的后果只是其次,别人肯定不会答应被抽走灵根,而且即便血脉与体质契合,抽出来的灵根也不一定适配。 “靠!那我不玩了,我输不起。”波利斯说着就想去拿那两张十面值的欧元,可就在这时,履带车却是突然一个急刹车停住了。 其实不止这些龙组成员们这样认为,乃至是龙啸天这位荒境的存在,同样如此认为。 一切都跟之前一样,但就在车即将停下的时候,玉槟朝徐思若打了个手势。 因为对方穿着红色高跟鞋,而且来无影去无踪,所以她根本没往那房门想。 这本应该是一场势均力敌,惊险万分的对决,但却以一种碾压式的姿态结束。 宋江见她面色涨红,忙上来帮她拍着后背,闻笑咳嗽了好一会儿,才会缓了过来。 秦欢再次现身,就出现在地府之内,好在之前来过一次,到也没有过多的惊讶,不过来到地府之后,秦欢消散的元神陡然停滞,甚至一股清凉的气息融入元神,消散萎靡的元神逐渐变得充盈起来。 因为动物园流量还可以,所以门口总有发传单的,有些游客脸皮薄不好意思拒绝,就会顺手拿下进来丢掉。 放下电话,看着纸上记录下来的那串号码正是林菀住处,陈江河顿时变的紧张起来。 萧霁那一刻几乎以为温知渝全都知道了,但他很确定,自己什么都没有说,阿姐难道也在他身边安插了人? 她将通讯仪切到白名单模式,联系了管理员,这才知道发生何事。 不仅仅暗日宫的人在攻击阵法,甚至还有暗星宫的人,也在攻击阵法。 有一个副园长分摊工作,果然轻松很多,要知道,以前有点风吹草丛,管理层都只能打电话叫醒她。 这一刻的她已经对江熙晨失望透顶,同时也认清现实,对方真的会为了获得江家家主之位而不念亲情,动手干掉她。 在感受到对方的实力超凡后,他脚尖猛地点地,身体在空中辗转腾挪,想要卸掉对方那霸道强横的力道。 问了,在无非是徒增担忧罢了,只要现在阿姐和他在一起待着就好。 白萧虽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此刻见对方如此情真意切,也不禁老脸一红。 “如果那个怪兽真的在这个房间里的话,那我们讨论的这些问题不是都被它听到了,它岂不是知道了一切?”我假设道。 “我想不会很久的,那位林先生确认自己安全的有效时间大概在三天左右,明天应该就可以知道结果了。”慕容水肯定道。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之前明明只是天级成员的,什么时候,成为斩天盟原始级成员了? 这根黑色神矛,在那童颜鹤发老者施展完后,便一直静静的悬浮在这片虚空,即便是那童颜鹤发老者死去了,这黑色长矛没人掌控,却依旧散发着无比诡异的气息。 反正,自己的老父亲还住在月牙庄,自己可以借着探视父亲的名义回月牙庄来找邹平。而邹平自然也很欢迎秋菊来找他。 而类似的事,在阵地上其他部队的防区里,也在接连不断的发生着。 在这个世界上,只要与‘斗帝’沾上哪怕细微关系的东西,便就是强大的代名词,斗帝也好、帝品丹药也罢,乃至帝级血脉,在斗气大陆所有人的眼中都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同样的……帝境灵魂也身处此列。 直至最后三十六位古魔拼死一战,哪怕输了也将自己的古域破碎,不留给人族修士。 泽维尔没有犹豫,转身就跑,即便失去了魔法他的头脑依旧很冷静,一般来说虚化魔法阵的作用范围都不会太大,对方仓促之下也很难布置太过复杂的魔法阵,所以只要能跑出这片区域他就能重新掌握主动。 他不故形象,港是怒意的说了一句,眉头紧蹙,放在台面上的手背青筋迸出。 “手脚上的细节呢?”杨青不甘心,他倒宁愿这是个真的牧民,但事关重大,决不可掉以轻心。 罗正坤想的却没有罗绮然那么简单,沈家明让她转告的那几句话已经很明显了,他已经知道了罗氏跟X财团合作的事情,并且是介意的。 正气不用伪装,该有自然就有了。这是这大叔呢,好像要故意把身上的正气显露出来一样儿。 杨青诧异于向来严厉的母亲竟也会有如此温情的一面,不解的目光自然而然的就投向了自己的老爹。 两道血光浮现眼前,两名异化者捂着断裂的利爪惨叫后退,却仅仅两名,另外三个已攻到眼前,娃娃奋不顾身的扑上,但也只是挡住了一名。 这傻妞,是否有生命重要么?是否有实力重要么?其实不管我最终是爱上苏欣妍,还是和余婉芝结婚,娃娃对我来说都是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她没有生命?那我就分给她好了。 “好,很好,自从住院后,就从来没有现在这么好过。”罗大山一脸激动道,自己的身体,他自己自然是最有发言权的。 听到这里,景云昕终于露出了放心的笑容,看来威廉之所以选择自然世界是因为对自己的信任,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就有把握将这一单生意维持下去,这样一来也可以给约翰一个交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