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纪元:深红缄默》 第一章:新旧时代 EDC北极总部地下1200米,永冻层包裹的钢筋混凝土腔体里,时间是被剥离的。 冷白色的LED灯以1.5米的间距均匀排布在通道顶部,光线没有任何起伏,像一层凝固的霜,贴在厚达1米的铅硼混凝土墙面上。墙上的电子钟跳动着冰冷的数字:2015年7月17日,09:47,北极极昼第47天。 地下三层,善意收容物专属养护区。 气密门发出轻微的气压释放声,向内滑开。龙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藏蓝色的EDC作训服熨帖平整,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手上戴着一层薄而贴合的无菌丁腈手套。他的身高接近一米八五,肩背挺直,步伐平稳,每一步落下的距离误差不超过五厘米——这是在北极基地军事化环境里泡了十五年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养护区里只有仪器持续、低缓的嗡鸣,频率稳定在40赫兹,刚好避开了人体内脏的固有共振频段。恒温恒湿系统维持着室内22℃的温度、45%的相对湿度,空气里没有任何异味,只有过滤系统带来的、近乎无菌的洁净感。这里一共安置着17件旧TAO时期遗留的一级无害级收容物,每一件都放在独立的透明收容舱里,24小时不间断监测着各项参数。 龙临的目标在养护区最内侧的3号舱。 他走到舱体前,指尖在触控面板上划过,解锁了监测系统。平板屏幕上立刻跳出一串稳定的数据流,核心参数栏里,温度数值牢牢锁死在25.0℃,波动范围不超过±0.1℃。 舱体里放着一块巴掌大的灰白色陶瓷片,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路,正是TAO-42号,旧TAO档案里编号最靠前的无害级异常物品。它的异常特性很简单:无论外界环境温度如何变化,自身永远保持25℃的恒温状态。EDC技术部拆解过它的微观结构,确认其内部是基于塞贝克效应构建的闭环热电纳米阵列,能自发将环境中的温差转化为电能,再通过电致热效应平衡自身温度——原理完全符合现代热力学,只是材料的能量转换效率达到了99.7%,超出了人类现有材料学的极限。 这是龙临负责了整整三年的收容物。 他抬手打开收容舱的侧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捏住陶瓷片的边缘,将它拿了起来。指尖传来的温度不冷不热,刚好是最贴合人体皮肤的舒适温度,没有任何异常的辐射,没有任何认知干扰,稳定得像一块亘古不变的石头。 龙临的目光落在陶瓷片上,冷硬的眉眼难得松了一丝缝隙。他转身避开了通风口的直吹——哪怕TAO-42号的恒温特性能完全抵消气流带来的微小温差,他还是习惯性地将它放在了舱体里背风的位置,调整了三次角度,确保它不会被任何意外掉落的工具砸到,不会被冷凝水沾到表面。 这个动作他做了三年,熟练得像呼吸。 在这个到处都是规则、保密协议、层级管控、人心算计的基地里,只有这些不会说话、不会说谎、不会背后捅刀的收容物,能让他感觉到真正的放松。它们的特性写在档案里,明明白白,没有隐瞒,没有算计。你对它好,它不会反过来咬你一口。不像人。 龙临合上收容舱门,重新锁死监测系统,指尖在平板上快速划过,记录下今天的所有数据:外观无损伤,温度特性稳定,无异常辐射释放,环境参数正常。字迹工整,没有任何涂改,和他过去三年里的每一次记录一模一样。 做完这一切,他摘下用过的手套,扔进医疗废物回收箱,拿起放在门口的文件夹,转身走出了养护区。气密门在他身后无声闭合,将那片安静的、只有仪器嗡鸣的空间,重新封存在永冻层深处。 基地的主通道宽3米,高2.8米,两侧的墙体内嵌了5毫米厚的铅板,能阻挡绝大多数类型的电离辐射。地面是防滑的环氧地坪,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能清晰地映出顶灯的冷光。龙临沿着通道向前走,步伐依旧平稳,目光直视前方,没有多余的扫视。 路过旧TAO遗产封存区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半秒。 厚重的防爆钢门紧闭着,门上还留着TAO时期的旧标志——一个被盾牌包裹的希伯来字母Thaumiel,油漆已经有些剥落,边缘带着锈迹。这里封存着TAO解散后移交的、还没完成风险评估的所有异常档案和设备,占了TAO总遗产的近三分之一。EDC的核心原则之一,就是对所有旧TAO时期的异常体进行全面的风险重评,杜绝任何隐藏的威胁。 这是用北美大陆的覆灭,换来的血的教训。 龙临的目光从那个旧标志上移开,继续向前走。下一段通道的左侧,是四级异常收容监控走廊,一面巨大的防弹玻璃墙后面,是数十块监控屏幕,每一块屏幕都对应着一个深层收容舱,屏幕上跳动着各项监测数据,红色的警戒线牢牢框定着安全阈值。两个荷枪实弹的特遣队员站在玻璃墙前,身姿笔挺,目光警惕,手指始终搭在步枪的护圈上。 这就是EDC北极总部,人类对抗异常的最后一道防线,也是全球唯一的五级异常收容地。这里封存着TAO-1号黑石,封存着足以毁灭人类文明的力量,也埋葬着无数为了守护文明而死去的人。 通道的尽头,是一面长达20米的黑色金属墙,墙上用激光蚀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牺牲日期。最顶部的一行字,是EDC的核心信条:收容·扼制·守护。 这些名字,都是深红丧钟事件中牺牲的人。有TAO时期的特遣队员,有科研人员,有普通的工程兵,最小的只有19岁,最大的62岁。龙临每次路过这里,都会下意识地放慢半步脚步。他不认识这些人,但他知道,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为了挡住深渊而献祭的生命。 两个穿着白色实验服的欧洲技术员迎面走来,看到龙临,礼貌地点了点头。龙临也微微颔首,没有停下脚步,没有开口说话。他在基地里待了十五年,认识的人不少,能说上几句话的,却寥寥无几。比起和人打交道,他更愿意待在养护区里,和那些不会说话的收容物待在一起。 训导教室在地下二层,距离养护区只有不到两百米的距离。 龙临走到教室门口,抬手推开了合金门。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十二名华夏籍的新人端坐在座位上,腰背挺得笔直,脸上带着紧张和拘谨,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他们都是国内EDC培训基地层层筛选出来的尖子生,平均年龄22岁,这是他们第一次来到传说中的北极总部,第一次见到这个在华夏EDC系统里名声赫赫的年轻教官。 龙临,20岁,华夏派驻EDC北极总部的特别执行人员,旧TAO善意收容物专职看护员,同时也是北极总部华夏新人的专属训导官。他15岁就通过了EDC一线收容人员的考核,17岁就能独立执行低风险异常接触任务,是华夏EDC最年轻的、也是天赋最惊人的新人之一。 但这些新人不知道的是,龙临从5岁起,就生活在这个北极基地里。这里的冰冷、封闭、规则、危险,就是他全部的童年和青春。 龙临走到讲台前,将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多余的开场白,没有自我介绍,没有欢迎辞,甚至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他只是抬眼扫了一圈教室里的十二个人,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教室里原本细微的呼吸声,都瞬间轻了下去。 “我是龙临,接下来两周,由我负责你们的异常通识基础授课。”他的声音低沉,语速平稳,没有任何起伏,像北极的冰面一样冷硬,“丑话说在前面,EDC不是旅游景点,北极总部更不是镀金的地方。在这里,不守规矩,丢的不只是你的工作,还有你的命,甚至可能连累整个基地的人。能听懂就听,听不懂的,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回国,EDC不养废物。” 教室里鸦雀无声,新人们的脸色都有些发白,握着笔的手紧了紧。他们在国内培训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位龙教官的冷漠和严格,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龙临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指尖在讲台上的触控面板上一点,身后的全息投影幕布立刻亮了起来,上面跳出一行加粗的标题:异常物基础定义与分类。 “第一节课,我们不讲操作,不讲规则,只讲最基础的东西——你们未来要面对的,到底是什么。”龙临转过身,看着幕布上的标题,语气依旧没有任何变化,“首先,明确一个定义:什么是异常物。” “EDC官方定义:异常物,指脱离当前人类已验证、可复现的物理、化学、生物规则框架,具备非自然诞生或非人工改造特性的物体、生命体或能量场。划重点:脱离现有规则框架,不代表它没有规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的新人,看到有人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便继续说道:“很多人刚接触这个领域,会把异常物等同于‘超自然’‘玄学’,这是最致命的错误。它不是没有规则,只是它的规则,超出了人类目前的认知边界。就像几千年前的人类,看到闪电会以为是神罚,而现在我们知道,那是云层静电释放的自然现象。异常物,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闪电’。” 这句话,让台下的新人瞬间明白了过来,原本紧绷的身体,也稍微放松了一点。 龙临指尖再次划过面板,幕布上的内容切换,分成了两个大类:异常生物、异常物品。 “异常物分为两大类,第一类,异常生物。也就是具备生命特征的异常体,根据其生命构成的基础元素,分为碳基异常生命体,和硅基异常生命体。” “碳基异常生命体,和地球上所有已知的碳基生命一样,以碳-碳共价键为基础构成有机分子,形成生命结构。它们的异常,大多体现在基因序列的变异、生理特性的突破,比如更强的环境耐受力、特殊的分泌物、超出常规的繁殖能力。” “举个例子,旧TAO档案编号TAO-142号,血色水蛭,碳基异常生命体。它的基础结构和普通水蛭没有区别,但它的唾液里含有一种特殊的神经毒素,能不可逆地阻断生物体内的乙酰胆碱酯酶,导致神经信号传递中断,引发全身肌肉痉挛、呼吸衰竭,10毫克毒素就能在30秒内杀死一头成年非洲象。这就是典型的碳基异常生命体,它的生命逻辑符合碳基生物的规则,但它的特性,超出了常规碳基生物的极限。” 他的讲解简洁、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每一个知识点都踩在最核心的地方,配合着幕布上的图片和数据,清晰易懂。新人们纷纷低下头,在手册上快速记录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龙临等了他们两秒,继续说道:“第二类,硅基异常生命体。以硅-氧共价键为基础构成生命骨架,这是和碳基生命最核心的区别。基础化学告诉我们,硅-氧键的键能,远高于碳-碳键,键长更长,结构更稳定。这意味着硅基生命体,天生具备极强的耐高温、耐辐射、耐极端环境的能力,常规的高温消毒、辐射灭菌,对它们完全无效。” “最典型的例子,旧TAO编号TAO-73号,硅基蠕虫。体长10-15厘米,硅基生命体,以金属和硅酸盐为食,能分泌含高浓度***的粘液,在几秒钟内腐蚀穿10厘米厚的钢板,移动速度最高可达每秒5米。它没有神经系统,没有循环系统,甚至没有固定的细胞结构,只是一团由硅氧链构成的、具备自主行动能力的生命体。这就是硅基异常体,它们的生命逻辑,和我们人类完全不同。” 说到这里,龙临的目光再次扫过台下,语气加重了一分:“记住,在野外遇到硅基异常体,常规的枪械、火焰、甚至爆炸,都很难杀死它们。第一反应不是攻击,是撤离,是上报,是请求支援。逞英雄的人,最后都成了它们的食物。” 新人们纷纷点头,脸上的表情严肃了起来,手里的笔记得更快了。 幕布上的内容再次切换,来到了第二大类:异常物品。 “第二类,异常物品。无生命特征,具备稳定的异常物理、化学特性的物体。小到一块陶瓷片,大到一栋建筑,都可能是异常物品。它们的异常特性,大多基于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物理规则,比如我们刚才提到的TAO-42号恒温陶瓷,它的特性完全符合热力学定律,只是材料的能量转换效率,超出了人类现有的技术水平。” “再比如,旧TAO编号TAO-119号,共振玻璃。一块普通的钠钙硅玻璃,异常特性是,当有人对着它说话时,它会自发匹配说话者的声带振动频率,产生同频共振,放大声波能量。它的共振峰值在111赫兹,这个频率可以通过骨传导,引发人体内脏的次生共振,长时间暴露在这个环境里,会造成不可逆的内脏损伤,甚至当场死亡。这就是异常物品,它没有生命,不会主动攻击你,但你一旦触发了它的异常特性,就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 “还有TAO-89号,热电晶体。一种天然形成的碲化铋单晶,异常特性是温差发电效率达到68%,是现有民用热电材料效率的4倍以上。旧TAO北美战区,就是用它的特性,开发出了超长续航的单兵作战系统。” 龙临的讲解不疾不徐,每一个例子都精准对应着知识点,每一个特性都严格符合基础的物理、化学、生物逻辑,没有任何玄乎其玄的内容却让台下的新人,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了“异常”这个词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他们在国内培训的时候,只接触过最基础的理论,只知道异常物很危险,却从来没有这么系统、这么清晰地了解过,这些危险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危险。 半个小时后,基础分类的内容讲解完毕。龙临喝了一口放在讲台上的矿泉水,指尖在触控面板上一点,幕布上的内容彻底刷新,出现了一张醒目的五级分级表格。 “接下来,是这节课最重要的内容,也是你们未来在EDC工作,必须刻进骨子里的东西——EDC现行异常物危险等级划分标准。” 龙临的语气依旧平稳,但台下的新人,全都停下了笔,抬起头,目光紧紧地盯着幕布上的表格,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们知道,这个分级标准,就是EDC整个体系的核心,是区分所有异常物危险程度的唯一标尺。 “EDC将所有异常物,按照危险程度、收容难度、影响范围,划分为五个等级,从一级到五级,危险程度逐级递增。” 龙临伸出手指,点在表格的第一行。 “一级,无害级。” “定义:物理特性稳定,对人类无任何威胁,无主动攻击性,无扩散风险,无认知污染,无环境破坏能力的异常物。” “收容要求:普通标准收容室,24小时基础环境监测,无需武装守卫,无需多重安全锁。” “典型案例:TAO-42号恒温陶瓷,还有你们未来会接触到的EDC-017号光合藻。这类异常物,是所有异常里,唯一不会对人类造成威胁的存在,也是我们日常接触最多的类型。” 他的手指向下移动,落在第二行。 “二级,不稳定级。” “定义:本身无主动攻击性,无自主扩散能力,但在特定的物理、化学、环境条件下,会触发异常特性,对人类造成伤害,或对环境造成轻微破坏的异常物。” “收容要求:标准密封收容室,24小时闭环环境参数监控,严格限制触发条件,单人单次接触必须有双人复核。” “典型案例:TAO-119号共振玻璃。它不会主动攻击人,但你只要对着它说话,就会触发它的共振特性,受到伤害。这类异常物,风险可控,但一旦违规操作,就会造成伤亡。” 第三行。 “三级,危险级。” “定义:具备主动攻击性,自主行动能力,可造成个体或小范围群体死亡,局部设施损毁,小范围社会恐慌的异常物。” “收容要求:高强度密封收容室,24小时视频监控与生命体征监测,多重安全锁,24小时武装守卫,接触必须由3人以上特遣队全程陪同。” “典型案例:TAO-73号硅基蠕虫,TAO-142号血色水蛭。这类异常物,会主动攻击人类,是我们日常处置最多的高危异常体。记住,遇到三级及以上的异常体,你们没有处置权限,唯一能做的,就是上报,然后撤离到安全区域。” 龙临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教室里的气氛,已经变得无比凝重。新人们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刚进来时的兴奋,只剩下严肃和紧张。他们终于明白,EDC这三个字母背后,不是光鲜亮丽的传奇,是无处不在的死亡威胁。 第四行。 “四级,灾厄级。” “定义:具备区域性毁灭能力,影响范围超过100平方公里,可摧毁城市,中断区域生态,引发大规模伤亡和社会动荡的异常物。” “收容要求:地下500米以上深层收容设施,多重物理屏障与能量屏障,独立供电系统,常驻快速反应特遣队,24小时全球联动监测。” “典型案例:TAO-29号地磁异常体。一块直径30厘米的陨石碎片,能产生强度超过100特斯拉的强磁场,干扰方圆100公里内的所有电子设备,引发大规模停电,甚至改变局部地磁场,诱发地震。这类异常体一旦失控,就是区域性的灾难。” 龙临的手指,最终落在了表格的最后一行。 那一行的背景,是刺眼的红色。 “五级,终焉级。”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块巨石,砸在了每个新人的心上。 “定义:具备全球性文明灭绝能力,可破坏地球时空结构、引力场、基础物理常数,直接威胁整个人类文明存续的异常物。” “收容要求:地下1000米以上永久深层收容设施,全球联动实时监测,独立核打击待命权限,最高级别保密。” “典型案例:TAO-1号,黑石。” “目前全球范围内,已确认的五级终焉级异常体,只有这一个。它也是1970年TAO成立的原因,是人类目前已知的,最接近规则本身的异常体。” 教室里鸦雀无声,连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都消失了。新人们屏住呼吸,看着幕布上那个刺眼的红色编号,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们在国内的时候,只听说过黑石的名字,却从来不知道,它被划分为最高级别的终焉级,是足以毁灭整个人类文明的存在。 龙临看着他们的反应,没有任何意外。每个第一次接触五级分级的新人,都是这个样子。他们只看到了异常带来的力量,却看不到力量背后,那足以吞噬整个世界的深渊。 他关掉了全息投影,转过身,看着台下的新人,语气依旧冰冷:“EDC的核心原则,所有异常物,全部集中收容,统一管理。任何国家、任何组织、任何个人,不得私自控制异常物,不得私自研究异常物,绝对禁止将异常物武器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这条原则,不是凭空定的。是用北美大陆的覆灭,用超过三亿人的生命,换来的教训。”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扎进了每个新人的心里。他们都听说过北美核事故的官方通报,也听过那些零零散散的、被严令禁止的传闻,却从来没有人,敢在正式的授课里,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说。 龙临合上了放在讲台上的《异常收容基础手册》,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说道:“今天的基础授课,就到这里。回去把手册上的分级标准背熟,明天上课抽查。解散。” 新人们纷纷站起身,对着龙临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整齐划一。就在他们准备收拾东西离开的时候,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一个男生,犹豫了一下,还是举起了手。 他的脸有点红,声音带着紧张,却还是鼓足勇气,开口问道:“龙教官,对不起,我想问个问题。外面……外面一直有传闻,说北美不是核事故,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戛然而止。 因为龙临猛地抬眼,目光瞬间锁定了他。 那是一种极致冰冷的眼神,像北极永冻层里的寒冰,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几乎能刺穿骨头的压迫感。原本站着的新人,瞬间僵在了原地,教室里的温度,仿佛都在这一刻骤降了十几度。 龙临的手指,原本搭在讲台的边缘,此刻缓缓收紧,指节泛白。他没有解释,没有反驳,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只是用那毫无起伏的、冰冷到极致的语气,吐出了七个字。 “不该问的别问。” 七个字,像七把冰刀,扎在了那个提问的男生心上。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了一下,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龙临的眼睛,也不敢再说一个字。教室里的其他新人,也都噤若寒蝉,站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们终于明白,这位年轻的教官,不是严格,是冷漠到了骨子里。那些不该碰的红线,不该问的秘密,他连一丝一毫的口子,都不会给他们开。 龙临没有再多看那个男生一眼,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拿起放在讲台上的文件夹,转身就走,合金门在他身后无声地打开,又无声地闭合,将满室的死寂,留在了身后。 走在基地的通道里,龙临的脚步依旧平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当然知道那个新人想问什么。 北美核设施连锁爆炸,放射性物质严重泄漏,划定永久无人禁区。这是联合国向全球公布的官方说法,也是普通人认知里的真相。教科书里这么写,新闻里这么报,所有的官方文件,都是这么记录的。 但只有EDC的人,只有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才知道真相是什么。 是深红丧钟。 是2004年元旦,北美战区无预警释放的173个异常体。 是四十八小时内,覆灭的整个北美大陆。 是那片笼罩了整个北美、至今都没有散去的、无边无际的深红雾霭。 是超过三亿条逝去的生命。 是TAO的分裂,是人类的自私,是异常武器化带来的,最惨烈的代价。 但这些,不能说。 不是因为保密协议,不是因为规则。是因为,对于普通人来说,知道了真相,除了带来无边无际的恐惧,什么都改变不了。他们不需要知道深渊长什么样子,只需要知道,有人站在深渊前面,替他们挡住了那些黑暗。 这是EDC存在的意义,也是每一个EDC成员,必须背负的枷锁。 龙临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压下了心底翻涌的、细微的情绪。他不喜欢想这些事情,就像他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一样。这些事情太复杂,太沉重,太脏,远不如养护区里那些安静的收容物,来得干净。 十分钟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EDC北极总部的单人宿舍,面积只有10平米,布置极简。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个独立的卫生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干净得像一个临时的落脚点。这里就是龙临在北极基地里,唯一属于自己的空间。 他脱下作训服的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窗边。 宿舍有一扇小小的观测窗,正对着格陵兰岛的冰原。外面是北极的极昼,冷白色的阳光铺满了无边无际的白色冰原,天空是淡蓝色的,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却也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窗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直径10厘米的透明玻璃培养皿。 培养皿里,是一层淡绿色的藻丝,漂浮在清澈的培养液里,时不时会冒出一串细小的、晶莹的氧气气泡。这是EDC-017号光合藻,一级无害级异常物,也是龙临从养护区带回来,自己养护的收容物。 它的异常特性很简单:基于光合作用,吸收环境中的二氧化碳,释放浓度适宜的氧气,同时能吸收人体情绪波动时释放的、含皮质醇代谢物的挥发性有机物,以及微弱的负面生物电场,转化为自身生长所需的能量。简单来说,它能净化空气,还能悄无声息地吸走人的负面情绪。 龙临的指尖,轻轻贴在了培养皿的玻璃外壁上。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看着里面缓缓浮动的淡绿色藻丝,看着那些慢慢上升的气泡,冷硬了一整天的眉眼,终于彻底柔和了下来。眼神里的冰冷和戒备,像冰雪融化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丝难得的放松和温柔。 在这个冰冷的、封闭的、到处都是规则和算计的基地里,只有这一小片淡绿色的藻丝,是完全属于他的。它不会问不该问的问题,不会背后算计,不会因为他的出身而疏远他,不会因为他的冷漠而害怕他。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里,吸收他的负面情绪,给他释放干净的氧气,永远稳定,永远可靠。 比人,好太多了。 龙临就这么站在窗边,静静地看了它五分钟,才收回了手。 他转身,走到床边坐下,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个小小的木质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穿着红色的棉袄,笑得一脸灿烂,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站在画面的正中间。小男孩的左右两边,站着一对年轻的男女,应该是他的父母。 只是,那对男女的脸部,是一片刺眼的、白茫茫的闪光,像拍照的时候闪光灯过曝了一样,看不到任何五官,任何轮廓,只剩下一片空白。 龙临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 刚才还柔和下来的眼神,瞬间沉寂了下去。像被冰封的湖面,瞬间恢复了坚硬的冰壳,没有任何波澜,没有悲伤,没有怨恨,只有一片麻木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西蜀龙家。 西蜀市四大家族之一,传承了上百年的玄门家族。 而他,龙临,是龙家的次子,也是被龙家从族谱里除名的弃子。 5岁那年,他被逐出龙家,送到了这个北极基地。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回过西蜀,再也没有见过龙家的人。关于龙家的记忆,关于父母的样子,都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这张脸部被抹白的全家福。 他为什么被逐出龙家,龙家为什么要把他送到北极基地,这些事情,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了。 对于他来说,龙家只是一个遥远的、陌生的名字。西蜀,只是一个地图上的地名。他的家,从来都不是那个勾心斗角的龙家,而是这个冰冷的、封闭的、却能让他安身的北极基地。 龙临伸出手,将相框倒扣在了床头柜上,挡住了那张泛黄的照片。 他靠在床沿,抬眼望向窗外的冰原,冷白色的极昼阳光透过观测窗落在地板上,拉出一道单薄的影子。房间里只有光合藻冒出气泡的细微声响,一下,又一下,规律而安静。 今天也是平常的一天,没有波澜,没有意外,没有惊喜。 第二章:调令归蜀 EDC北极总部地下1200米的永冻层腔体里,时间的流逝是被钟表精准钉死的。哪怕地面上是北极极昼永不落幕的日光,地下基地的作息表依旧严格遵循着格林尼治标准时间,分秒不差。 清晨05:30,地下一层体能训练室的感应门无声滑开。 龙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上是一身纯黑色的速干作训服,裤脚收进作战靴里,拉链拉到领口,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训练室里空无一人,只有通风系统持续送出恒温的气流,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墙面的电子屏跳动着两组数字:室内温度20.0℃,室外温度-37.2℃。 他走到训练室靠窗的空地上,站定,双脚与肩同宽,双手自然垂于体侧,双目微阖,缓缓调整了一次呼吸。 吸气,气沉丹田。 呼气,周身放松。 下一秒,他的手臂缓缓抬起,动作舒展,刚劲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韧,正是华夏流传了近千年的八部金刚功。 双手插顶利三焦,手足前后固肾腰,调理脾肤需单举,左肝右肺如射雕…… 一招一式,都精准得像用标尺量过。发力时筋骨齐鸣,气息平稳绵长,收势时稳如磐石,不见半分多余的晃动。这套功法,他从5岁被送到北极基地开始,每天清晨都要练一遍,至今已经十五年。 十五年,五千四百多个日夜,从未间断。 哪怕基地里的外国同僚大多练的是格斗、体能、枪械,哪怕有人嘲笑这是“老年人的体操”,他也从未停下过。这是他与那个早已断绝关系的家族,与那片十五年未曾踏足的故土,唯一还连着的、看不见的线。是刻在他骨血里的东西,哪怕被逐出家门,哪怕在北极冰原里泡了十五年,也从未被磨掉。 06:10,整套功法收势。 龙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双目睁开,眼神清明冷冽,呼吸依旧平稳,额角只有一层极薄的汗意。他走到旁边的休息区,拿起毛巾擦了擦汗,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两口,动作不疾不徐,全程没有看手机,没有和任何人交流,像一台精准运行的仪器,每一个动作都严丝合缝,没有半分冗余。 十五年的军事化管理,早已把规则、秩序、自律,刻进了他的每一个细胞里。 06:40,龙临出现在基地员工食堂。 食堂里人不多,大多是刚下夜班的执勤人员和各国的科研人员,三三两两地坐在角落,低声交谈着。食堂的广播里放着舒缓的纯音乐,混着餐具碰撞的轻响、咖啡机运作的嗡鸣,构成了北极基地里难得的烟火气。 这里的所有人,耳朵上都戴着一枚统一的、米粒大小的同声传译耳机。这是EDC北极总部的标配,内置AI实时翻译模块,支持28种语言无缝转换,延迟不超过0.2秒,哪怕是带着口音的俚语,也能精准转化为听者的母语。在这个汇聚了全球二十多个国家人员的基地里,这枚小小的耳机,是所有人沟通的基础。 龙临端着餐盘,沿着取餐台走了一圈,最终只拿了固定的几样东西:一杯不加糖不加奶的黑咖啡,两个水煮蛋,两片全麦面包,一小份淋了油醋汁的蔬菜沙拉。十五年里,他的早餐几乎从未变过,稳定得像他负责养护的那些无害级收容物。 他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窗外是无边无际的白色冰原,冷白色的日光铺满整个视野,刺得人眼睛发疼。龙临低头,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动作优雅却利落,咀嚼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全程没有抬眼,也没有看手机,仿佛整个食堂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对于他来说,和人维持一段超过三句话的对话,远比对着一块不会说话的恒温陶瓷待上三个小时要累得多。这些来来往往的人,带着各自的心思、算计、目的,远不如养护区里那些安静的收容物来得纯粹。 07:25,龙临吃完了早餐,将餐盘放到回收处,转身准备前往地下三层的养护区,完成今天的日常记录工作。 就在他即将走出食堂大门的时候,一个身着EDC行政制服的俄罗斯裔女秘书快步追了上来,在他面前两步远的位置停下,脚跟并拢,敬了一个标准的EDC行政礼。 女秘书的脸上带着职业化的严谨,张口说出的是流利的俄语,而龙临耳朵上的同声传译耳机,几乎在同时,将话语转化成了清晰、不带一丝口音的中文,精准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龙教官,您好。打扰您了。这是R5级绝密文件,由华夏EDC秦山分部直接下发,总部统帅部已同步通报备案,文件权限仅对您本人开放,请您查收。” 龙临的脚步顿住了。 在听到“R5级文件”这五个字的时候,他那双始终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眉峰极轻微地动了一下——这是他全身上下,唯一泄露出来的情绪波动。 EDC华夏区的文件分级体系里,R级是绝密级,数字越小,权限越高,优先级越重。R1到R4,分别对应四级到一级异常事件的处置权限,而R5级,是华夏区最高级别的绝密调令,权限等同于五级终焉级异常事件的应急处置令,优先级高于北极总部内的一切常规工作安排,非关乎全局的紧急事态,绝不会轻易启用。 他一个只负责一级无害级收容物养护、新人基础训导的普通执行人员,何德何能,能让秦山分部用R5级文件下发指令? 龙临的目光落在女秘书双手递过来的文件袋上。 深棕色的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盖着华夏EDC秦山分部的火漆印章,旁边还有EDC全球总部的防伪钢印,文件袋的右上角,印着一个鲜红的“R5”标识,刺目得很。 他伸出手,接过了文件袋。指尖触碰到牛皮纸粗糙的质感,冰凉的火漆印章边缘硌着指腹,确认了这份文件的真实性。 “知道了。” 龙临只说了三个字,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既没有惊讶,也没有疑惑,更没有追问文件的内容。他对着女秘书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对方的敬礼,随即转身,拿着文件袋,大步走出了食堂。 女秘书看着他挺拔冷硬的背影,忍不住轻轻舒了口气。整个北极总部的华夏籍人员都知道,这位年轻的龙教官,是出了名的冷漠寡言,不苟言笑,哪怕是面对总部的高层,也始终是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更别说对一个普通的行政秘书多说一句话了。 龙临没有回养护区,而是径直回了自己的单人宿舍。 气密门在他身后闭合,反锁。他抬手,按下了墙上的防监听屏蔽按钮,宿舍内瞬间进入电磁屏蔽状态,所有的监听、监控设备全部失效。这是EDC给每一位正式执行人员配备的基础安全权限,确保个人隐私不会被泄露。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将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指尖沿着封口的火漆边缘划开,拆开了文件袋。 里面只有一张A4纸,打印着简洁、强硬、没有任何多余修饰的指令,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重量。 【华夏EDC秦山分部绝密调令】 【下发编号:秦R5-20260718】 【接收人:龙临(华夏驻EDC北极总部特别执行人员,员工编号:CN-EDC-0719)】 指令内容: 1.?收到本文件后,立即终止手中所有日常工作,于2小时内完成全部工作交接:包括17件旧TAO时期善意收容物的养护权限、华夏籍新人训导职责、相关档案资料的归档移交。 2.?工作交接完成后,立即上传并冻结个人在EDC北极总部的全部非必要操作权限,仅保留基础通行权限与离港权限。 3.?专属转运载具已在北极总部T76停机坪待命,需于当日上午10:00前抵达停机坪,搭乘“雪地鸟”号运输直升机前往俄罗斯莫斯科谢列梅捷沃国际机场。 4.?抵达莫斯科后,由EDC俄罗斯分部地接人员完成行程衔接,搭乘当日民航专机直达华夏西蜀双流国际机场。 5.?落地西蜀双流国际机场后,原地待命,等候下一步指令。 【核心标注】:本命令优先级高于EDC北极总部一切常规工作安排,总部统帅部已同步审批通过,所有部门需无条件配合执行。 【下发单位】:华夏EDC秦山分部 【下发时间】:2015年7月18日00:00(北京时间) 龙临坐在椅子上,指尖捏着这张薄薄的纸,反复看了三遍。 纸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他却想不通背后的逻辑。 他在北极总部待了十五年,从一个懵懂的孩子,长成了能独立执行任务的执行人员,始终待在最边缘的无害级收容物养护区,从未接触过核心的高危收容任务,也从未参与过总部的任何决策。秦山分部,甚至连华夏EDC总部,都从未有人注意过他这个远在北极的普通训导官。 为什么? 为什么会用最高级别的R5调令,召他回国? 为什么目的地,偏偏是西蜀? 龙临的指尖缓缓收紧,指节微微泛白,那张始终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像北极冰原下被冻住的深海,看不见底。 西蜀市。 西蜀龙家。 这六个字,像一根生了锈的刺,在他心里扎了整整十五年。 那个传承了上百年的玄门家族,西蜀市四大家族之一,是他血脉的根源,也是将他像扔垃圾一样逐出家门的地方。5岁那年,他被从龙家大宅里赶出来,送上了飞往北极的飞机,从此再也没有回过西蜀,再也没有见过龙家的任何一个人。 关于龙家的记忆,关于父母的样子,早已在十五年的冰寒里变得模糊不堪,只剩下那张父母脸部被白光抹掉的全家福,还有刻在骨子里的八部金刚功,证明他曾经和那个地方有过关联。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那片土地。 可现在,一张来自秦山分部的R5级调令,硬生生把他推了回去。 龙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情绪都已经收敛干净,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想不通,也不需要想通。 十五年的军事化管理,早已让“服从命令”这四个字,刻进了他的本能里。更何况,这是来自祖国、来自华夏EDC最高级别的指令。哪怕心里有再多的疑虑,再多的抵触,他也必须执行。 没有例外,没有折扣。 龙临将调令重新折好,放回文件袋里,塞进了作训服的内兜。他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大步走出了宿舍,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第一站,是地下三层养护区的资料室。 养护区主管老李看到龙临进来,愣了一下,笑着打招呼:“小龙,今天怎么来这么早?不是刚做完早间记录吗?” 龙临将手里的调令文件递了过去,语气平稳:“李哥,秦山分部下来调令,召我回国。我负责的17件收容物的养护工作,需要立刻交接。这是总部审批通过的文件。” 老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接过文件看了一眼,眼睛瞪得老大:“R5级调令?!不是……小龙,这怎么回事?你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调走?” “具体原因不清楚,命令就是命令。”龙临没有多解释,打开了自己的工作电脑,调出了所有的养护档案,“我已经把17件收容物的所有监测数据、养护方案、应急处置流程,全部整理归档好了。接手人员的信息,总部已经同步给你了,我把所有资料都移交到他的系统权限里,你复核一下。”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龙临一件一件地完成了交接。 从TAO-42号恒温陶瓷,到EDC-017号光合藻,再到其余15件旧TAO时期的无害级收容物,每一件的档案都整理得整整齐齐,从日常养护的注意事项,到设备故障的应急方案,再到异常波动的处置流程,事无巨细,写满了整整三页纸。 尤其是TAO-42号恒温陶瓷,他甚至备注了“需避开通风口直吹,每月15号更换一次收容舱的密封胶条,优先使用型号为EDC-S-7的耐低温胶条”这种细到极致的内容。 老李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备注,心里五味杂陈。他和龙临共事了三年,最清楚这个年轻人看着冷漠,实则对这些不会说话的收容物,有多上心。 交接完最后一份档案,龙临站起身,走到3号收容舱前,最后看了一眼里面那块灰白色的恒温陶瓷。它依旧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永远保持着25℃的温度,稳定得像十五年里的每一天。 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两秒,随即收回,转身对着老李点了点头:“李哥,交接完成。后续有什么问题,可以走总部加密渠道联系我。” “小龙……”老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叹了口气,“一路平安。” 龙临微微颔首,没再多说,转身走出了养护区。 第二站,是地下二层的训导部办公室。 他将后续两周的新人授课计划、课件PPT、考核标准、应急处置规范,全部整理成加密文件,移交给了自己的副手张默,同时在训导部系统里提交了工作终止申请,备注了调令编号。全程没有去教室,没有和那些新人见面,没有一句多余的告别。 对于他来说,课程交接完成,职责就结束了。那些新人未来会怎么样,有副手负责,有新的教官带,和他再也没有关系。 第三站,是总部权限管理中心。 龙临提交了调令文件和工作交接的全部凭证,申请冻结自己在北极总部的所有操作权限。十分钟后,系统审核完成,他的员工卡权限被重置,只剩下了基础的公共区域通行权和离港权限。 从此刻起,这个他生活了十五年的北极总部,除了公共区域,他再也进不去任何一个需要权限的地方。 上午09:15,龙临回到了自己的单人宿舍。 他要收拾自己的行李。 这个10平米的小房间,是他在北极唯一的私人空间,可里面的东西,少得可怜。他打开衣柜,拿出一个黑色的军用双肩包,只往里装了两套换洗衣物,一本翻得页角发卷的《异常收容基础准则》,一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最后,他从床头柜的夹层里,拿出了那张倒扣着的全家福,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背包最内侧的防水夹层里。 就这些。 十五年的人生,在北极的所有痕迹,一个双肩包就装完了。 拉上双肩包拉链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衣柜最深处。 那里放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边角已经磨破了,布料上还有几道洗不掉的污渍,看起来破旧不堪,和他干净利落、一丝不苟的风格格格不入。 龙临伸出手,把那个帆布包拿了出来。包很轻,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了极轻微的碰撞声。他没有打开看,也没有把它放进双肩包里,就那么随手拎在手里,像拎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东西。 包里装了什么,他没说,也没人知道。 收拾完一切,他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放在桌子上的玻璃培养皿。 淡绿色的光合藻在培养液里缓缓浮动,冒出一串细小的气泡,安安静静的。他没有带走它。这里有稳定的培养液,有恒温的环境,有专业的养护人员,这里才是它最安全的地方。就像这里,曾经是他最安全的地方。 龙临的指尖轻轻贴在冰凉的玻璃外壁上,看着里面的藻丝,低声说了一句:“走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吹散在空气里。这是他今天,唯一一次流露出细微的情绪。 说完,他收回手,背上双肩包,拎着破旧的帆布包,转身走出了宿舍,关上了门。 没有回头。 上午09:30,龙临站在了直达T76停机坪的专用防爆电梯前。 他刷了自己的员工卡,验证了虹膜信息,电梯门缓缓打开。他走了进去,按下了顶层的按钮。电梯门闭合,以每秒5米的速度平稳上升,屏幕上的数字不断跳动,从地下1200米,一路向着地面攀升。 十分钟后,电梯门打开。 凛冽的北极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带着冰雪的刺骨寒意,气温低至-38℃,哪怕是穿着防风防寒的作训服,也能瞬间感受到那股钻心的冷。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白色冰原,冷白色的日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T76停机坪就建在冰原之上,用特殊的防冻混凝土浇筑而成,哪怕是零下四十度的低温,也不会开裂变形。 停机坪的正中央,停着一架EDC专属的“雪地鸟”号重型运输直升机。 这是专为北极极端环境设计的机型,机身采用钛合金防结冰蒙皮,配备三台大功率涡轴发动机,能在-50℃的极端低温、12级强风环境下正常起降,机身内部做了加压恒温处理,最大航程可达1500公里,是北极基地与外界联通的核心载具,完全符合北极地区的飞行物理规则。 直升机的螺旋桨已经开始低速转动,发出低沉的轰鸣,舱门打开,两名荷枪实弹的特战队员站在舱门口,身姿笔挺,目光警惕。 龙临迎着寒风,大步走了过去。 “您好,请出示您的身份证明与调令文件。”特战队员敬了个礼,语气严肃。 龙临从内兜里掏出文件袋和员工卡,递了过去。特战队员接过,仔细核对了信息,确认无误后,立刻侧身让开了道路:“龙先生,欢迎登机。直升机将在五分钟后起飞,目的地莫斯科谢列梅捷沃国际机场。” 龙临点了点头,弯腰走进了直升机机舱。 机舱里是恒温的,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双肩包放在脚下,帆布包放在身侧,系好了安全带,全程没有和机舱里的其他人交流,只是侧头看着窗外的冰原。 一分钟后,直升机的螺旋桨加速转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机身缓缓抬升,离开地面,向着南方飞去。 龙临透过舷窗,看着地面上的EDC北极总部一点点变小,最终缩成了冰原上的一个小点,消失在视野里。那座他生活了十五年的地下堡垒,那片埋葬了他整个童年和青春的冰原,就这样,被他甩在了身后。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没有留恋,也没有不舍,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三个半小时后,莫斯科时间下午14:30,“雪地鸟”号直升机稳稳降落在莫斯科郊外的EDC专用机场。 舱门打开,龙临刚走下直升机,就看到一名身着EDC俄罗斯分部制服的地接人员快步迎了上来,敬了个礼,通过同声传译耳机说道:“龙先生,您好。我们已接到华夏秦山分部的指令,您的所有行程已全部安排妥当。” 地接人员说着,递过来一个黑色的文件袋。 龙临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本全新的华夏护照,护照上的信息、照片、签证、入境许可一应俱全,显然是提前很久就准备好了。除此之外,还有一张头等舱机票,航班号是俄航SU208,莫斯科谢列梅捷沃国际机场直飞华夏西蜀双流国际机场,起飞时间是当天下午17:00。 “机场的快速安检通道和贵宾休息室已经为您预留好了,专车就在外面等候,您无需办理任何额外手续,我们会全程为您办妥。”地接人员的态度恭敬而严谨。 龙临翻看着手里的护照和机票,指尖微微收紧。 从北极的调令下发,到莫斯科的行程安排,每一步都天衣无缝,环环相扣,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计划好了的。秦山分部,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地把他召回国?又为什么,偏偏是西蜀? 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但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对着地接人员微微颔首,用中文说了一声:“谢谢。” 他没有多问一个字。 不该问的别问。 这是他在EDC里,教给那些新人的第一堂课,也是他自己恪守了十五年的规则。 十五分钟后,专车稳稳停在了谢列梅捷沃国际机场的贵宾通道入口。龙临拿着护照和机票,走了快速安检通道,全程没有任何停留,直接进入了贵宾休息室。 下午16:40,登机广播响起。龙临起身,随着头等舱的优先登机队伍,走进了波音777客机的机舱。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将帆布包放在身侧,系好了安全带。空乘人员走过来,恭敬地递上了欢迎饮品,他只是摇了摇头,没有接。 下午17:00,飞机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在跑道上猛地加速,随即机头抬起,冲上云霄,冲破了莫斯科上空的云层,向着东方,向着华夏的方向飞去。 龙临靠在座椅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引擎持续的、低沉的轰鸣,像十五年里,养护区里永远不会停的仪器嗡鸣。 调令就是调令,服从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只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像北极冰原下的暗流,悄无声息地翻涌着。 西蜀。 龙家。 十五年了。 他终于要回去了。 第三章:临危受命 八个半小时的洲际飞行,在引擎的持续低鸣中走到了尽头。 波音777客机的起落架重重触碰到西蜀双流国际机场的跑道,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机身微微一震,随即开始平稳滑行。机舱广播里响起空乘温柔的中英文提示,告知乘客航班已顺利抵达目的地,室外气温32摄氏度,阴天,微风。 龙临缓缓睁开了眼。 舷窗外是蜀地盛夏特有的厚重阴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整个机场笼罩在一片湿热的朦胧里。空气里带着草木的腥气、跑道上航空煤油的焦糊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人间烟火的鲜活气息,顺着空调通风口钻进机舱,和万米高空上干燥冰冷的循环空气截然不同。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侧那个破旧帆布包的背带,目光落在窗外完全陌生的机场建筑上,眼神平静无波,只有指节极轻微地收紧了一下。 十五年。 从5岁那年被送上飞往北极的飞机,到今天这架航班落地,整整十五年,他终于再次踏上了这片生他的土地。 西蜀。 这个在他记忆里早已模糊不堪的名字,像一根埋在骨血里的刺,哪怕时隔十五年,依旧在触碰到的瞬间,泛起一阵细微的、麻木的疼。这里有他血脉相连的家族,有那个把他像垃圾一样扫地出门的龙家,有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足的是非地。 可现在,一张R5级调令,硬生生把他推了回来。 飞机滑入廊桥,舱门打开,乘客们纷纷起身拿取行李,喧闹的说话声、行李箱滚轮的摩擦声、孩子的哭闹声瞬间灌满了整个机舱。龙临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背上黑色军用双肩包,拎着那个破旧的帆布包,随着人流走出了机舱。 他全程没有和任何人交流,脚步平稳,目光直视前方,像一台精准运行的仪器,在喧嚣的人群里,硬生生隔出了一片无形的真空地带。十五年的北极封闭生活,早已让他习惯了安静、规则、独处,这种扑面而来的人潮与喧嚣,让他本能地升起一丝戒备,像一只闯入陌生领地的孤狼,浑身的神经都悄然绷紧。 国内到达口的安检闸机前,龙临拿出全新的护照,刷过闸机,顺利通过了人脸识别。他刚收起护照,跨过安检门,一名身着机场安检制服的男性工作人员就快步走到了他面前。 男人约莫三十岁上下,身姿笔挺,眼神锐利,对着龙临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抬手礼——那是EDC内部人员才懂的、不引人注意的见面礼,随即压低了声音,语气职业化地说道:“龙先生,请跟我来一下,有例行安全检查。” 龙临的脚步顿住了。 他抬眼扫了对方一眼,目光在对方虎口处那层常年摸枪留下的厚茧上停留了半秒,随即收回目光,微微颔首,没说一个字,跟着男人走进了安检口后侧的独立房间。 房门“咔哒”一声反锁,男人脸上职业化的表情瞬间收敛,脚跟并拢,对着龙临敬了一个标准的EDC军礼,声音严肃:“龙教官您好!我是华夏EDC秦山分部驻双流机场联络员,对外身份是机场安检人员,欢迎您回国。” 龙临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利落标准,刻在骨子里的军事化习惯展露无遗。他依旧没多说话,只是看着对方,等着下文。 “按照秦山分部的最高指令,麻烦您上交所有与EDC北极总部相关的涉密物品。”联络员的语气恭敬而严谨。 龙临没有丝毫犹豫,抬手从耳朵上取下了那枚米粒大小的EDC通用同声传译耳机,又从内兜掏出了北极总部的员工身份卡,最后从背包夹层里拿出了那枚EDC特别执行人员的专属勋章,三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放在了面前的桌子上。 全程没有一句追问,没有一丝迟疑,完全符合他教给新人的那句“不该问的别问”,也完全符合一个EDC老执行人员的纪律本能。 联络员看着桌上的三样东西,眼底闪过一丝敬佩,随即拿出一个全新的牛皮纸文件袋,双手递到了龙临面前:“龙教官,这是秦山分部为您准备的明面身份资料,您请查收。” 龙临接过文件袋,拆开。 里面是一张崭新的二代居民身份证,卡片上的照片是他本人,身份信息一栏清晰地印着:姓名龙临,住址西蜀市武侯区,职业西蜀大学生物系特别教授。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黑色的皮质钱包,钱包里放着这张身份证、一本C1驾驶证、少量百元现金,以及一张国有银行的储蓄卡。 “这张储蓄卡是以您的身份信息开设的,里面有五万元华夏币,作为您前期的日常开销。”联络员在一旁补充道,“从现在起,您对外的公开身份,就是西蜀大学刚从海外特聘回来的生物系特别教授,所有的人事档案、学历资料,学校那边已经全部同步备案,天衣无缝。” 龙临捏着那张薄薄的身份证,眉峰第一次极明显地蹙了一下。 生物系特别教授? 他在北极待了十五年,每天打交道的是异常收容物的养护、新人的基础通识训导,学的是异常物理、收容规则、认知污染防御,和大学生物系的教学内容,八竿子打不着。 秦山分部用最高级别的R5调令,把他从万里之外的北极召回来,难道就是让他来大学里当一个挂名教授? 这完全不合逻辑,莫名其妙。 心底的疑虑像投入水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可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将身份证、钱包重新收好,放进了背包内侧的夹层里,抬眼看向联络员,等着他的下文。 联络员看着他这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心里更是佩服,连忙继续说道:“龙教官,接机的接头人员已经在到达大厅等候了。他的接机牌上写着候鸟归蜀,您的接头回令是蜀地难行。” 龙临微微颔首,低声重复了一遍暗号:“候鸟归蜀,蜀地难行。” 确认无误。 他没问接头人是谁,什么身份,隶属于哪个部门,甚至没问对方的体貌特征。不该问的别问,该知道的,见面自然会知道。这是他在EDC十五年里,刻进骨子里的规矩。 联络员再次敬了个礼,为他打开了通往到达大厅的侧门:“龙教官,祝您一切顺利。秦山分部指令,后续所有行动,均由您全权决断。” 龙临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迈步走出了房间。 扑面而来的,是比机舱里更甚的喧嚣与湿热,还有几乎要撞进人耳朵里的、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双流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里人声鼎沸,摩肩接踵。护栏外挤满了接机的人,无数张写着名字的纸牌举在空中,蜀中方言特有的软糯腔调混着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在挑高的大厅里撞来撞去。护栏边的揽客人群几乎要把出口围得水泄不通,扯着嗓子的吆喝声一声盖过一声,炸在龙临的耳朵里。 “住宿!住宿!机场旁边的酒店!有空调有热水,免费包接送!十分钟就到!干净得很!”一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举着硬纸牌,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普通话喊着,嗓子喊得沙哑也不肯停。 他旁边的女人立刻接上,一口地道的蜀中方言喊得清亮:“南市!乐市!雅市!私家车拼车!差一位就走!不绕路!不上高速就给钱!” “走不走帅哥?市区!武相区、熙风路!正规出租车打表走!绝对不宰客!”穿制服的出租车司机扒着护栏,对着出来的乘客不停招手,目光扫过龙临的时候,还特意扬了扬手里的计价器。 “冰粉!矿泉水!冰红茶!刚从冷柜里拿出来的!五块钱一瓶!解暑解渴!”推着小推车的阿姨挤在人群缝隙里,手里的冰袋撞得哗啦响,吆喝声软乎乎的,却硬是从一众大嗓门里钻了出来。 还有举着网约车牌子的年轻人,喊着“代代打车!线上接单!不用等!”,举着机场快线牌子的工作人员,拿着扩音喇叭喊着“机场大巴!直达市区各个站点!十五分钟一班!”,甚至还有卖本地特产的小贩,见缝插针地喊着“张飞牛肉!正宗豆瓣!本地特产!真空包装好带得很!” 吆喝声、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的咕噜声、广播里循环播放的航班提示声、孩子的哭闹声、亲友见面的笑闹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构成了一幅龙临十五年里从未接触过的、鲜活到刺眼的人间烟火图景。 他站在大厅出口的位置,脚步顿了半秒。 北极基地里,永远只有平稳的仪器嗡鸣、压低到不影响他人的交谈、严格到分秒不差的作息规则,永远是恒温恒湿的无菌环境,永远是冰冷的金属与混凝土。从来没有这样毫无顾忌的喧嚣,没有这样扑面而来的、带着水汽与甜腻气息的热风,没有这样密密麻麻的、带着各种鲜活情绪的人群。 他像一个闯入异世界的外来者,浑身都透着格格不入的疏离。 周围有几个年轻女孩偷偷看着他,对着他挺拔的身影和冷硬的侧脸低声议论,可他像是完全没看见,目光锐利而平静,快速扫过护栏外的接机人群,只用了两秒,就锁定了目标。 护栏外的最前排,站着一个身高一米八左右的魁梧汉子。他穿着简单的白色纯棉T恤和黑色休闲裤,看着清爽利落,手里举着一张白底黑字的接机牌,上面工工整整写着四个字:候鸟归蜀。 哪怕对方穿得再休闲,笑得再爽朗,龙临也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底色。 这人绝对是常年在军队里摸爬滚打出来的。 站姿笔挺如松,哪怕是随意站着,重心也始终稳在双腿之间,是常年战术训练留下的本能;双手虎口和指节上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枪、格斗磨出来的;眼神看着爽朗,实则锐利如鹰,看似随意地扫过周围,实则把整个大厅的动静都纳入了监控范围,对环境的警惕性,刻在了骨子里。 龙临收回目光,大步走了过去。 他在汉子面前站定,抬眼对上对方的目光,声音平稳低沉,没有一丝起伏,清晰地说出了回令:“蜀地难行。” 汉子的眼睛瞬间亮了,爽朗地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立刻放下手里的接机牌,对着龙临伸出了右手,声音洪亮,刻意放大了几分,完美融入了周围接机的喧闹里:“龙教授,您好您好!我是西蜀大学派来接您的,我叫马俊!一路飞了这么久,辛苦了辛苦了!” 龙临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短暂停顿了半秒,随即伸手握了上去。对方的手掌宽大粗糙,掌心的厚茧硌着他的指腹,力道沉稳,带着军人特有的力量感。 “你好。”龙临只说了两个字,言简意赅,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多余的寒暄,手一触即分,完全是他一贯的冷漠疏离风格。 马俊也不在意他的冷淡,依旧笑得爽朗,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帆布包:“龙教授,车就在地下停车场,咱们现在过去?路上不堵车的话,四十分钟就能到市区。” 龙临微微颔首,没反对,跟着马俊往地下停车场的方向走。 一路上,马俊很有分寸地没有提任何关于EDC的话题,只是随口聊着西蜀的天气、风土人情,像个真正负责接机的学校工作人员。龙临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全程没说几句话,目光却始终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把所有的逃生路线、潜在风险点,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这是十五年的极地收容生涯,给他留下的保命本能。 地下停车场里阴凉干燥,隔绝了地面的湿热与喧嚣。马俊带着龙临走到一辆黑色的国产大型SUV前,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龙教授,您请。” 龙临弯腰坐进了副驾驶,将双肩包放在脚下,帆布包放在身侧,顺手系好了安全带。马俊绕到驾驶座,发动了汽车,SUV平稳地驶出停车位,汇入了通往机场高速的车流里。 车子驶离机场地下停车场,上了机场高速,周围再也没有了闲杂人等。马俊脸上的爽朗笑容缓缓收敛,眼神变得严肃坚毅,恢复了军人特有的沉稳严谨,握着方向盘,开口做了正式的自我介绍。 “龙教授,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马俊,原隶属于西蜀第四集团军,现任EDC西蜀分部总指挥,兼任行动队队长。”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军人特有的掷地有声,目光始终看着前方的路况,哪怕在自我介绍,也没有放松对周围环境的警惕。 龙临坐在副驾驶,闻言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也没有追问。 他心里的那团疑虑,终于有了一点轮廓。 西蜀分部的总指挥,堂堂正团级的军官,亲自来机场接机,用一个大学教授的身份做掩护。显然,让他来西蜀大学教书,从来都只是个幌子。秦山分部把他召回来,真正的目的,远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 车子平稳地在机场高速上行驶,窗外的蜀地风光飞速向后倒退,成片的香樟和榕树掠过视野,湿热的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马俊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后排拿过一个黑色的加密平板,反手扔给了副驾驶的龙临,动作干脆利落:“龙教授,您先看这个。秦山分部最高权限加密文件,只有您的虹膜能解锁。” 龙临伸手接住了平板。机身冰凉,重量不轻,背面印着EDC的专属防伪标识,是总部统一配发的军用加密平板,防火墙等级极高,除非本人虹膜解锁,否则强行破解只会触发自毁程序,所有数据瞬间清空。 他将平板放在面前,指尖轻点屏幕,平板立刻弹出了虹膜识别界面。他微微俯身,镜头对准了他的眼睛,两秒之后,屏幕解锁成功。 最先跳出来的,是一份盖着华夏EDC秦山分部鲜红公章的正式任命书。 通篇文字专业、肃穆、冰冷,没有一丝多余的修饰,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官方重量。 【华夏EDC秦山分部 正式任命书】 【秦EDC任字2026第0719号】 为应对西蜀地区异常事态升级,保障区域民众生命安全与文明存续,经秦山分部理事会全票审议通过,EDC总部统帅部同步审批备案,现作出如下任命: 1.?任命龙临(CN-EDC-0719)为华夏EDC西蜀分部最高指挥官,全权总管西蜀分部行政、人事、指挥全部权限,授予A级资源最高调配权,对西蜀地区所有异常事件处置负总责。 2.?原EDC西蜀分部总指挥马俊,改任EDC西蜀分部执行官,权限仅次于最高指挥官龙临,总管西蜀分部行动指挥、特遣队管理、现场处置相关工作,全力配合龙临指挥官完成各项任务。 3.?西蜀第四集团军第14师5团3营,正式划拨为EDC西蜀分部专属特别行动营,人事、指挥、调度权全部归属EDC西蜀分部,不再接受军部常规指令;日常驻扎于军部指定营区,战时由西蜀分部最高指挥官统一调遣。 4.?本次任命核心任务:由龙临指挥官牵头,马俊执行官全力配合,限期破解西蜀分部411号绝密案件,遏制西蜀地区异常事态扩散。 本任命自下发之日起生效,所有相关部门、单位、人员需无条件配合执行。 下发单位:华夏EDC秦山分部 下发时间:2015年7月18日 龙临坐在副驾驶的座椅上,一字一句地看完了这份任命书,握着平板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哪怕他再冷静,再能藏住情绪,此刻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无法掩饰的错愕。 他是谁? 他只是一个在北极总部待了十五年,只负责一级无害级收容物养护、新人基础训导的普通执行人员。他从未接触过分部的管理工作,从未独立指挥过一次三级以上的异常处置行动,甚至连西蜀分部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可现在,秦山分部一纸任命,直接让他当了西蜀分部的最高指挥官,授予了A级资源最高调配权,甚至把一个正规军的整营兵力,都划到了他的名下,归他全权调遣。 这完全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期,离谱得像一场梦。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秦山分部会动用R5级的最高权限调令,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把他从万里之外的北极召回来。 从来都不是让他来教书的。 是让他来接这个烂摊子,来扛这副足以压垮人的重担。 马俊握着方向盘,用余光瞥见了他脸上的错愕,等他看完了任命书,才缓缓开口,语气变得无比严肃、恭敬,连称呼都彻底变了,从随意的“龙教授”,变成了EDC内部对最高指挥官的标准称谓:“龙指,从现在起,我和整个西蜀分部、特别行动营,全部听您的调遣。您指哪,我们打哪。” 龙临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脸上的错愕缓缓褪去,重新恢复了那副冰冷平静的样子。他合上平板,放在身侧,抬眼看向驾驶座的马俊。 这是他从下飞机到现在,第一次主动开口提问。 他的声音很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车厢里:“什么是411案件?”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车厢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马俊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紧了紧,指节泛白,他长长地、沉重地吁了一口气,原本就严肃的脸色,此刻更是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沉默了两秒,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痛与沉重,一字一句地说道:“龙指,411案件,是我们西蜀分部的死穴,也是秦山分部把您紧急召回来的根本原因。” “三个月前,4月11号,原EDC西蜀分部,上到最高指挥官、科研人员,下到执勤哨兵、后勤人员,一共127名在编人员,在同一时间,全部殉国。”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密闭的车厢里轰然炸响。 龙临的瞳孔骤然收缩,放在身侧的手,瞬间攥成了拳头。 127名EDC在编人员,同一时间,全部殉国。 他在北极待了十五年,经历过无数次异常收容行动,见过最惨烈的伤亡,也从未听过如此惊悚的事情。EDC分部的驻地,是仅次于北极总部的最高安全级别设施,多重物理屏障,24小时武装守卫,全方位监测系统,哪怕是四级灾厄级异常体,也不可能在同一时间,让整个分部127人全部殉国,连一个发出求救信号的机会都没有。 这根本不可能。 除非…… 龙临的眼神瞬间沉到了谷底,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马俊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握着方向盘的手依旧紧绷,声音沙哑地补充了一句:“案件的全部详细资料、现场勘测报告、殉职人员档案、异常监测数据,都存在给您准备的加密电脑里,到了安全驻地,您可以随时查看。” 话音落下,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车窗外的机场高速飞速向后延伸,远处的西蜀市区轮廓渐渐清晰,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可没人知道,在这片繁华之下,藏着一个全员殉国的惊悚死案,藏着正在悄然蔓延的异常灾难,藏着足以吞噬整个城市的深渊。 龙临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上,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深不见底。 他终于明白了。 秦山分部把他召回来,不是让他荣归故里,不是让他走马上任当指挥官。 是让他来闯这个龙潭虎穴,来收拾这个烂摊子,来查一桩连整个西蜀分部都赔进去的死案,来挡住一场正在西蜀地下悄然发酵的、足以覆灭一切的异常灾难。 而这片土地上,不仅有吃人的异常,还有那个把他像垃圾一样逐出家门的龙家。 蜀地难行。 从他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第四章:太正常才不正常 SUV平稳地驶下机场高速,汇入西蜀市区绕城高速的车流里。窗外是成片的香樟林,湿热的风裹着草木的清香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却吹不散车厢里因那句“127人全部殉国”而凝固的死寂。 引擎的低鸣成了密闭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马俊握着方向盘的手始终紧绷着,下颌线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显然不愿再回忆那桩渗人的案子。而龙临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加密平板冰凉的金属边框,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眼神深不见底。 足足沉默了三分钟,他才缓缓转过头,看向驾驶座的马俊。 这是他从下飞机到现在,第三次主动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重量,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直刺向那个最核心、最无法解释的问题: “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从他看到那份任命书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他心底盘旋。 他只是北极总部一个负责无害级收容物养护、新人基础训导的普通执行人员,无资历、无战功、无核心指挥经验,哪怕有天生的异常感应能力,也绝无可能被破格提拔为一整个分部的最高指挥官,更不值得秦山分部动用R5级最高权限调令,把他从万里之外的北极紧急召回。 这背后,一定有一个他不知道的、无法拒绝的理由。 马俊的身体猛地一僵,握着方向盘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SUV的车身轻微晃了晃,随即立刻被他稳住,重新恢复了平稳行驶。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足足五秒,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最终,他还是用低沉的、带着一丝郑重的语气,给出了答案: “龙指,是阳老。是阳老亲自向秦山分部理事会递的荐书,保举您接任西蜀分部最高指挥官,理事会全票通过,没有一个人反对。” “阳老”两个字出口的瞬间,龙临那张始终冷硬平静、哪怕听到127人全员殉国都没有半分动容的脸,终于出现了无法掩饰的变换。 他的眉峰骤然收紧,瞳孔微微收缩,握着平板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连平稳了十几年的呼吸,都在这一刻顿了半秒。 那是一种混杂着错愕、复杂、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的情绪,像一块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间打碎了他维持了十五年的、无波无澜的平静。 但这份动容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下一秒,他就迅速收敛了脸上所有的情绪,重新恢复了那副冰冷的、看不出任何心思的样子。他没有追问阳老是谁,没有追问阳老为什么会保举他,甚至没有再多说一个关于阳老的字,只是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了手里的平板上,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动容,从未出现过。 马俊用余光瞥见了他的反应,心里了然,却识趣地没有再多问一句关于阳老的事。 能让这位冷得像冰一样的龙指瞬间失态,那位阳老,显然和他有着极深的渊源。而不该问的别问,这是EDC里铁打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 龙临的指尖在平板屏幕上轻点,虹膜再次验证通过,点开了任命书附件里那封标注着【绝密·秦山分部 eyes only】的加密卷宗——《411案件完整调查档案》。 屏幕亮起,卷宗的第一页,清晰地标注着案件的核心信息,所有时间节点,都严丝合缝地落在2015年的时间线上: 案件编号:秦EDC西密20150411号 案发时间:2015年5月13日,凌晨4:45:00 案发地点:华夏西蜀市都陂区EDC特别驻地(原西蜀分部永久地下+地面综合驻地) 伤亡情况:驻地内127名EDC在编正式人员,全部当场殉国,无一生还 案件状态:未侦破,一级红色预警,秦山分部直管专案 龙临的指尖划过屏幕,点开了卷宗里最核心的附件——案发时驻地全区域监控录像的回溯文件。 视频画面是黑白的,带着监控设备特有的轻微噪点,时间戳在画面的右上角,一秒一秒地跳动着,最终定格在2015年5月13日,凌晨4:44:59。 画面里,是驻地中央的院子,空无一人,只有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风吹过树梢,叶子轻轻晃动,一切都平静得再正常不过。 下一秒,时间戳跳到4:45:00。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触发信号,画面里所有的监控镜头,在同一秒,捕捉到了让所有看过这段视频的人都毛骨悚然的画面。 宿舍楼的所有房门,在同一时间被打开。102名正在宿舍休息的工作人员,穿着睡衣,动作整齐划一得像被同一根线操控的提线木偶,同时从床上坐起,同时下床,同时走出房门,没有任何交流,没有任何迟疑,沉默地沿着走廊走到院子里。 他们的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像一群没有灵魂的躯壳,却精准地在院子中央站成了一个完美的、没有丝毫偏差的圆形。 紧接着,他们自动两两分组,面对面站定,动作依旧同步得分毫不差。他们同时伸出手,精准地扣住了对面人的脖颈,指尖死死嵌进对方的颈椎缝隙里。 监控画面里,没有声音,只能看到他们的手臂肌肉同时绷紧,然后—— 在同一毫秒,齐齐发力。 清脆的、隔着屏幕都仿佛能听到的骨裂声,在寂静的画面里仿佛具象化了。102个人,51组,在完全相同的时间点,互相掰断了对方的脖子。 没有一个人退缩,没有一个人躲闪,没有一个人发出哪怕一声惨叫。他们的身体同时软倒在地,眼睛依旧圆睁着,空洞地望着凌晨的天空,没有任何痛苦的神色,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龙临的瞳孔微微收缩,握着平板的手,指尖再次收紧。 他滑动进度条,切到了驻地门口岗亭的监控画面。 同一时间,4:45:00,岗亭里两名荷枪实弹的执勤哨兵,同时转身,面对面站定,同时举起了手里的95式自动步枪,枪口精准地对准了对方的眉心。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交流,他们同时扣动了扳机。 两颗子弹同时出膛,同时击穿了对方的颅骨,血花同时在监控画面里炸开。两名哨兵同时向后倒地,身体重重砸在地面上,再也没有动弹。 再切到监控室的画面。 三名值班人员,在同一秒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监控室的钢制门框前,没有任何停顿,用额头对着坚硬的钢制门框,一下,又一下,狠狠撞了上去。 动作整齐划一,力道一次比一次重,额头撞碎,鲜血顺着门框流下来,染红了地面,他们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没有一丝停顿,直到颅骨碎裂、脑浆迸溅,身体同时软倒在地,彻底没了呼吸。 全程,没有一声惨叫,没有一丝迟疑,甚至没有一点情绪波动。 127个人,在同一分钟里,用不同的方式,完成了一场同步率精确到毫秒的、全员赴死的仪式。 监控画面的最后,是死一般寂静的院子,满地的尸体,完美的圆形阵列,还有右上角依旧在跳动的时间戳,冰冷得像一把刀。 龙临关掉了监控回放,胸腔里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沉得喘不过气。 他在北极待了十五年,见过最惨烈的异常收容现场,见过被异常体撕碎的特遣队员,见过被认知污染逼疯的科研人员,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如此渗人的场面。 这不是屠杀,不是失控,不是异常体的无差别攻击。 这是一场全员自愿的、同步的、精准到极致的赴死。 他继续向下翻阅卷宗,很快看到了案件最核心、最诡异的悖论,也是让整个秦山分部都束手无策的死穴。 卷宗里附带着EDC渝中分部区域异常波动监测站的完整监测报告。报告里明确标注,案发前后七十二小时,监测站对整个西南地区的引力场、电磁场、精神力场、空间畸变数值进行了全时段、无死角的实时监测,所有数据全程稳定在安全阈值内,没有任何异常峰值,没有哪怕一微秒的规则级扰动记录。 报告的末尾,有渝中分部总工程师的签字确认,还有一行加粗的标注:案发全程,西南区域无任何已知异常体的能量、空间、精神波动记录,可排除外部异常体操控、认知污染、规则畸变的可能性。 龙临的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报告意味着什么。 EDC的区域异常波动监测系统,是国内最顶尖的异常监测设备,基于广义相对论的时空畸变原理、麦克斯韦电磁方程组、脑电波低频波动监测三大核心逻辑构建——任何异常体的活动,无论是引力场畸变、电磁辐射,还是认知污染带来的脑电波同步干扰,都会在监测系统里留下无法抹去的痕迹。哪怕是一级无害级的收容物,只要有轻微的特性波动,都能被精准捕捉到。 更别说,能同时操控127个人的认知污染级异常体,必然会留下极其强烈的精神力场波动,绝不可能瞒过监测系统的眼睛。 而更让他觉得毛骨悚然的是,EDC的所有在编正式人员,入职前都要经过至少3轮、为期半年的精神强化特训,意志力、精神抗性远超常人,哪怕是三级认知污染级异常体,都很难强行操控EDC的正式人员,更别说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赴死。 127个人,同时被操控,同时自愿赴死,全程没有留下任何异常波动,没有任何反抗,没有任何求救信号。 这完全违背了所有已知的异常体作用规律,也完全违背了人类的生理与心理逻辑。 “龙指,您也看出来了,这事儿邪门就邪门在这。” 马俊握着方向盘,声音沙哑地开了口,打破了车厢里的死寂。他的脸上没了之前的爽朗,只剩下难以掩饰的沉重与无力,完全是一个看着战友惨死、却连凶手是谁都找不到的军人模样。 “按照常理,咱EDC的人,个个都经过地狱级的精神特训,别说什么歪门邪道的精神操控,就算是拿枪顶着脑袋,也不可能毫无反抗地互相残杀。更别说127个人,在同一秒,齐刷刷地赴死,连个喊救命的都没有。”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补充道:“案发后三个月里,我们先后三次启用了精卫捕捉器,对都陂区的驻地旧址进行了全域无死角的扫描,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扫出来。” 龙临抬眼看向他,眉峰微挑,等着他的下文。 他知道精卫捕捉器,这是华夏EDC秦山分部自研的核心异常回溯检测设备,是国内异常检测领域的顶尖技术,哪怕是在北极总部,也有对应的同级别设备。 “精卫捕捉器,核心原理是量子纠缠态空间回溯。” 马俊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带着对技术的严谨,“基础物理里有个定论,任何事件的发生,都会在空间中留下不可磨灭的量子态信息残留。 哪怕是万亿分之一秒的精神污染、能量波动、规则畸变,都会导致空间中粒子的自旋状态发生不可逆的改变。 精卫捕捉器,就是通过捕捉这些粒子的自旋变化,精准还原案发时间段内的现场所有异常信息,检测精度达到了量子级别,连单个光子的异常波动都能捕捉到。” 这番解释,完全贴合现代量子物理的基础逻辑,没有任何玄乎其玄的杜撰,每一个字都带着科学的严谨,却也更衬得这桩案子的诡异与无解。 “我们扫了三次,里里外外,连地下收容区的每一个收容舱都扫遍了。”马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挫败,“最终的结果始终一致:旧址内无任何精神污染残留,无异常能量痕迹,无规则畸变记录,甚至连一丝异常体的波动都没有捕捉到。就好像……这127个人,是真的自发、自愿地,在同一时间,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说出了案件另一个最难以理解的细节:“还有最邪门的一点,驻地地下收容区的19件各等级收容物,一件没少,全部完好封存在标准收容舱里。舱门的电子锁没有任何被开启的痕迹,锁芯完好,没有暴力破解的记录,收容物的监测数据全程稳定,没有任何被触发、被移动、被激活的记录。” 龙临的指尖在平板边缘轻轻敲击着,节奏平稳,一下,又一下,像钟表的秒针,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一点点拆解着这桩案子的核心矛盾。 没有异常波动,没有精神污染,没有异常体激活,127名经过精神强化的EDC人员,同时自愿赴死,死状诡异,仪式感极强。 这绝不可能是正常现象。 如果这只是一桩普通的异常惨案,秦山分部只需要重新组建西蜀分部,继续追查案件即可,根本不需要动用R5级最高权限调令,把他从万里之外的北极总部调回来,更不会破格让他一个普通执行人员,直接担任西蜀分部的最高指挥官。 既然选了他,就说明这桩411案件里,有只有他能触碰到的线索,有秦山分部现有力量无法解决的、超出常规异常范畴的问题。 而这份特殊性,要么来自他天生对异常体的跨维度感应能力,要么……就是他老人家发现了什么,不过不可言? 龙临停下了敲击平板的手指,抬眼看向驾驶座的马俊。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原本平静的目光里,带上了指挥官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气场。他开口,下达了接任EDC西蜀分部最高指挥官后的第一组正式指令。 每一个字都清晰明确,没有任何模糊的余地:马俊执行官,我需要三样东西。” “第一,立刻整理一份近十年来,西蜀分部收容的所有收容物完整档案,包括已销毁、已移交、已解封的,一件不落,全部送到我手上。” “第二,同步整理近十年来,西蜀地区所有上报到分部的邪教组织、非法结社的全部资料,哪怕是最不起眼的民间传闻、乡村怪谈,只要涉及集体仪式、非正常群体性死亡,全部整理归档,不许遗漏。” “第三,立刻向秦山分部理事会提交加密申请,我需要调阅耶梦加得、机铁教会、三心会的全部绝密档案的最高权限。” 三条指令,层层递进,从基础的案件排查,直接指向了三个秦山分部最高加密级别的神秘组织。 马俊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爽朗地笑了一声,车厢里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终于稍微缓和了一点。 他侧过头看了龙临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随意:“龙指,您以后叫我老马就行了,一口一个执行官,听着怪别扭的,生分。” 笑完之后,他的脸色又变得有些为难,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语气迟疑地补充道:“只是调阅这三个组织的绝密档案……确实有些困难。 这三个组织的档案,都是秦山分部锁死的最高级别加密文件,哪怕是我之前的总指挥身份,也只有基础信息的查阅权,核心绝密内容,需要理事会全票审批才能解锁。 我现在就给秦山分部发加密申请,只是……龙指,您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还有一丝期待。这三个月里,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围着这桩案子转了无数圈,却连一点线索都抓不到,龙临的这三条指令,像是在无边的黑暗里,撕开了一道微小的口子。 龙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要调阅这三个组织的档案,没有说自己的猜测,也没有透露任何心里的想法。他只是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像是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深度思考。 只有一句极轻的、几乎被引擎的低鸣完全盖过的喃喃自语,飘在了安静的车厢里,轻得像一阵风: “我只是觉得…太正常才不正常…希望是我的错觉吧。” 第五章:三大隐秘,抵达基地 SUV平稳地汇入西蜀市区晚高峰的车流,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混着商铺的霓虹,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晕开一片片光斑。晚高峰的拥堵让车子走走停停,市井的喧嚣隔着车窗传进来,却冲不散车厢里因那三个名字而凝固的凝重。 马俊握着方向盘,目光时不时用余光扫过副驾驶上闭目养神的龙临,心里的疑惑像野草一样疯长。他在西蜀军区摸爬滚打了十几年,接手EDC西蜀分部也有两年,却只听过这三个组织的名字,只知道是秦山分部标注的最高级别的危险目标,具体的来头、背景、所作所为,他一概不知。 龙临为什么会突然把调查方向指向这三个神秘组织?这三个组织,和411案件里127人全员赴死的惨案,到底有什么关联?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追问:“龙指,恕我冒昧,这三个组织到底是什么来头?我之前只在秦山分部的加密预警里见过这几个名字,核心内容根本没有权限查看。您突然要调阅他们的绝密档案,是不是这桩案子,和他们有关系?” 龙临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没有直接回答马俊的问题,而是指尖在加密平板上轻点,调出了旧TAO时期全球异常组织管控档案的缩略目录。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冷冽,像在宣读一份标准的收容物档案,每一个字都精准清晰,不带一丝情绪,却把三个源自旧TAO时代、始终站在人类对立面的黑暗组织的全貌,完整地铺在了马俊面前。 “这三个组织,都是旧TAO时代就被列为全球一级通缉目标的反人类组织,每一个都手上沾满了血,也都有能力制造出411案件这样的惨案。” 他先指向了第一个名字——耶梦加得。 “第一个,耶梦加得。1985年成立于澳洲,是跨国性质的极端邪教组织,名字来自北欧神话里环绕尘世的巨蟒耶梦加得。他们的核心教义,是‘基因成神论’,主张人类脆弱的碳基基因是枷锁,必须通过定向编辑、跨物种基因融合、体细胞改造,突破碳基生命的生理极限,完成所谓的‘向神的进化’。” 龙临的指尖划过平板,调出了一张旧TAO时期的现场照片——画面里是耶梦加得被捣毁的地下基因实验室,培养舱里泡着面目全非的改造体,墙壁上喷着巨蟒环绕世界的邪教图腾。 “这个组织的势力遍布全球五大洲,核心成员全是经过系统性基因编辑改造的‘进化者’,身体机能、反应速度、抗打击能力,甚至伤口愈合速度,都远超普通人类的生理极限。旧TAO时期,他们在全球数十个国家,包括TAO北美、欧洲、亚洲多个战区的分部,发动过数百次自杀式恐怖袭击,每次袭击都伴随着大规模的平民伤亡和EDC/TAO执勤人员的牺牲。” “因为非法人体基因实验、****、跨国恐怖主义,他们在2001年被旧TAO联合全球各国发动了清剿行动,明面上的总部、主要据点都被捣毁,核心领导层被击毙,对外宣布已经彻底剿灭。但进入EDC时代后,全球各分部已经先后27次破获他们的非法基因实验据点和恐怖袭击预谋,足以证明这个组织从来没有消失,只是彻底转入了地下,根系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马俊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他只知道耶梦加得是个危险的邪教,却不知道他们有如此恐怖的实力和过往。能在旧TAO的全球清剿下存活至今,还能持续发动袭击,这个组织的可怕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龙临的指尖移到了第二个名字——机铁教会。 “第二个,机铁教会。和耶梦加得的基因进化路线完全相反,他们走的是‘机械飞升’的路子,崇尚肉体无用论,认为人类的碳基躯体是束缚灵魂的牢笼,必须通过机械义体替换、人机神经融合、脑机接口深度改造,抛弃脆弱的肉体,成为半人半机械的‘新物种’。”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却精准地戳中了这个组织最核心的恐怖之处:“这个组织用的是中世纪欧洲天主教会的森严架构,从上到下分为教皇、枢机主教、主教、神父、普通教众,等级壁垒森严到极致,低等级教众对上级绝对服从,甚至会自愿接受死亡率超过90%的极端改造实验。” “最关键的是,据旧TAO和EDC的联合情报显示,这个组织背后,有大量高等级异常收容物的影子。”龙临的眉峰微挑,语气加重了一分,“现代材料学、神经科学、生物工程学的极限,根本支撑不了他们实现的那些深度人机融合改造——能让一个人的身体80%被机械替换,还能保留完整的意识和行动能力,甚至突破物理极限,这背后必然有异常体的技术支撑。这也是他们被列为一级通缉目标的核心原因。” 马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龙临会把这三个组织,和411案件联系在一起。能做到这种突破科学极限的改造,能让127个经过精神强化的EDC人员同时自愿赴死,也只有这些掌握了异常技术的黑暗组织,才有能力做到。 龙临的指尖最终停在了最后一个名字上——三心会。 他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哪怕只是微乎其微的变化,也让马俊瞬间绷紧了神经。 “第三个,三心会。这是三个组织里,资料最少、神秘度最高、也是EDC全球理事会最高级别的监控目标。” “我们对这个组织的了解,少得可怜。只知道它的起源可以追溯到深红丧钟事件之前,具体成立时间、核心教义、总部位置,全是空白。唯一能确认的,是这个组织的构成:外围成员,全是全球各国的顶尖财阀、资本寡头,掌握着难以想象的财富、社会资源和政治影响力;而内部核心层的信息,至今是一片空白。” 龙临的目光落在平板上,那里只有“三心会”三个孤零零的字,没有任何照片,没有任何档案附件,只有一行旧TAO时期留下的、加粗的红色标注。 “旧TAO仅存的绝密情报里,只有一句话:该组织核心成员,掌握着稳定控制高等级异常收容物的技术。这也是为什么,从旧TAO到EDC,始终把它当成最危险的监控目标——能稳定控制异常体,就意味着他们掌握着足以颠覆整个世界的力量。” “深红丧钟事件爆发,TAO解散,北美大陆覆灭,全球秩序动荡,这个组织就在那个时候,彻底销声匿迹了,再也没有任何明确的活动记录。但EDC全球理事会始终有一个共识:他们没有消失,只是藏到了我们看不到的暗处。”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马俊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手脚冰凉。他在西蜀待了半辈子,守着这片土地,却不知道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竟然藏着这么多足以颠覆一切的黑暗势力。他终于明白,秦山分部为什么要千里迢迢把龙临从北极召回来——这些藏在旧TAO时代阴影里的秘辛,整个西蜀分部,除了龙临,没有第二个人有资格、有能力触碰到。 龙临收回了落在平板上的目光,转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霓虹灯光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明明灭灭。他用平静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出了那句核心的话: “不管411事件和他们是否有关系,我觉得你都该知道他们。” 这句话,像一把尺子,瞬间划清了指挥官与执行者的视野差距。马俊心里最后一丝因为龙临的年龄、过往履历产生的质疑,彻底烟消云散。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能被阳老保举、被秦山分部破格任命为最高指挥官,靠的从来不是什么背景关系,而是刻在骨子里的全局观,和对异常领域远超常人的认知深度。 “是,龙指。”马俊的语气变得无比郑重,“我明白了。” 就在这时,龙临放在身侧的加密平板,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自动亮起,弹出了一封来自EDC秦山分部理事会的加密邮件,发件时间是刚刚,邮件标题标注着【最高优先级·绝密】。 此时,距离马俊向秦山分部提交调阅申请,刚好过去半个小时。 龙临的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指尖轻点屏幕,完成了虹膜验证,打开了邮件。 邮件内容短得惊人,却带着千钧重的分量: 【秦山分部理事会正式审批文件】 兹授予龙临(CN-EDC-0719),关于耶梦加得、机铁教会、三心会三大组织全部绝密档案的无限制调阅权限。本权限无时间限制、无内容限制、无需二次审批,可自由调取所有相关加密资料。 审批单位:华夏EDC秦山分部理事会 审批时间:2015年7月18日 文件的末尾,盖着秦山分部理事会的鲜红公章,公章的右下角,还有一个小小的、阳老的私人签章。 “卧槽?!” 马俊用余光瞥见了邮件内容,瞬间瞪大了眼睛,失声喊了出来,手里的方向盘猛地抖了一下,SUV的车身轻微晃了晃,他连忙稳住方向,脸上写满了彻头彻尾的难以置信。 他太清楚秦山分部的涉密档案审批流程了。 这种级别的绝密档案调阅申请,正常情况下,要先经过西蜀分部负责人签字盖章,提交给秦山分部行动处审核,再转到保密处复核,然后提交理事会7名理事全员投票,全票通过之后才能解锁权限。哪怕是一路开绿灯,最快也要3个工作日才能走完流程,更别说这种无时间、无内容限制的最高调阅权限,正常情况下根本不可能审批通过。 可现在,从提交申请到审批通过,只用了半个小时。 没有问询,没有复核,没有投票,甚至连调阅原因都没问一句,直接给了最高级别的无限制权限。 这完全打破了他认知里的所有规则,离谱得像天方夜谭。 “龙指……这……这怎么可能?!”马俊的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就算是阳老亲自打招呼,也不可能快到这个地步啊!这完全不符合审批流程!” 龙临看着文件末尾那个熟悉的私人签章,脸上也露出了明显的意外。 他意外的从来不是审批速度,而是秦山分部的毫无阻拦。 没有问他为什么要调阅这些档案,没有限制他的调阅范围,没有要求他提交后续的调查汇报,甚至连一句问询都没有。仿佛秦山分部的理事会,早就等着他提出这个申请,早就准备好了这份审批文件。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牢牢罩在了里面。他隐隐觉得,阳老把他从北极召回来,破格提拔他为西蜀分部最高指挥官,绝不仅仅是为了破解411案件这么简单。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关掉了邮件,将平板放在身侧,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既然审批通过了,就不用管流程了。” 马俊看着他这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心里更是佩服,也识趣地没有再多问。他踩下油门,SUV终于驶离了拥堵的核心城区,开上了通往都陂区的城市快速路,车速渐渐提了起来,窗外的风景从繁华的高楼大厦,渐渐变成了城郊的居民区与成片的香樟林。 龙临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再次闭上了眼睛,进入了闭目养神的状态。 他看似在休息,实则大脑在飞速运转,将所有的线索一点点拆解、串联。 411案件,127人全员同步赴死,无异常波动,无精神污染残留,收容物完好无损。 耶梦加得的基因改造、机铁教会的异常技术、三心会的异常体控制能力。 阳老的保举、破格的任命、毫无底线的权限开放、秦山分部毫无阻拦的审批。 还有西蜀,那个他阔别了十五年的地方,那个把他扫地出门的龙家。 所有的线索像一团乱麻,看似毫无关联,却又隐隐指向了同一个看不见的漩涡中心。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一步步踏入一个早就布好的局里,而布局的人,就是那个只留下一个名字,却处处影响着他人生轨迹的阳老。 两个小时的车程,在引擎的持续低鸣中悄然流逝。 夜里九点半,SUV缓缓驶入了都陂区的一个低密度独栋小区。小区门口的保安亭亮着昏黄的灯,穿着保安服的大爷只是抬头随意扫了一眼车子,就抬手升起了道闸,没有登记,没有盘问,和普通的居民小区没有任何区别。 车子沿着小区里的柏油路往里开,路两旁是两三层的独栋小洋楼,外观都是普通的米白色、浅灰色真石漆,院子里种着月季、桂花、橘子树,家家户户的窗户亮着灯,偶尔能听到住户的说话声、电视声,充满了再普通不过的生活气息。 这里没有重兵把守,没有高科技的安防壁垒,没有任何和EDC这个最高机密组织相关的痕迹,甚至连监控摄像头,都只是普通小区里随处可见的民用款。 SUV最终停在了小区最深处的一栋独栋别墅前,熄了火。 马俊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对着副驾驶的龙临笑了笑:“龙指,我们到了。” 龙临推开车门,双脚踩在小区的水泥地上,夜里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还有夏虫的鸣叫声。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房子,两层独栋,带一个围起来的小院子,院门是普通的铁艺栅栏门,大门是常见的指纹密码锁,外墙有些许风化的痕迹,看起来和小区里其他的房子没有任何区别,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他的目光扫过院子的角落,扫过房子的每一扇窗户,扫过门口的感应灯,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惊讶,也没有质疑,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等着马俊的下文。 马俊走到院门前,先是将右手食指按在了指纹锁上,完成了指纹验证,随即微微俯身,将右眼对准了门锁上不起眼的小孔,完成了虹膜验证,最后在密码锁上快速输入了一串长达16位的动态密码。 一连串的验证完成后,原本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大门内侧,传来了轻微的、液压锁解锁的声音,一共八道锁芯,在三秒内依次解锁,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马俊转过身,看着龙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带着一丝郑重,说出了那句早就准备好的话: “龙指,这就是新EDC西蜀分部的基地。” 夜色里,龙临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眼前这栋看似普通的民宅上,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连眉峰都没有动一下。仿佛马俊说的不是“这里是最高机密的分部基地”,而是“这里是一间普通的民宿”。 他只是微微颔首,吐出两个字,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感: “开门。” 马俊点了点头,伸手推开了别墅的大门。 门后不是普通的客厅,没有沙发,没有电视,没有任何居家的陈设。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通体由防爆钢板浇筑而成的通道,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嵌着EDC标志性的冷白色LED灯,灯光均匀地铺在通道里,像一条通往地下深渊的路。 通道的尽头,隐隐传来了仪器运转的低鸣,和北极总部地下基地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第六章:基地重启 防爆通道的坡度很缓,向下延伸的每一步,鞋底踩在防滑环氧地坪上的闷响,都被两侧厚达半米的铅硼混凝土墙体吸得干干净净。 墙顶嵌着的冷白灯带一路铺到尽头,光线均匀得没有一丝阴影,和北极总部地下收容区的建设规格分毫不差——这是EDC分部基地的硬性标准,能抵御常规航弹的直接轰击,屏蔽99%以上的异常辐射与精神污染波动。 马俊走在前面,脚步放得极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配枪的枪套,能看出来他藏在爽朗外表下的紧绷。 通道尽头的气密门在两人进入三米范围时,自动触发了权限扫描,淡蓝色的光幕扫过两人全身,随即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厚重的防爆门向两侧平滑打开,露出了门后的完整空间。 正对着门的,是七台工业级4K监控屏,呈弧形排布在主控台后方,此刻都处于低功耗待机状态,屏幕泛着淡淡的幽蓝。 屏幕下方的主控台上,物理按键、加密通讯接口、系统操作终端排列得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灰尘,连按键上的标识都清晰如新。 主控区左侧是两扇全钢打造的武器库防爆门,门上印着EDC枪械管控的专属标识,门禁系统已接入最高权限体系;右侧是独立封闭指挥室,单向可视防弹玻璃隔绝了内外,里面的会议系统、加密投屏设备一应俱全。 四周靠墙的位置,依次摆放着区域异常波动监测仪地面终端、精卫捕捉器配套数据分析平台、全域生命体征监测系统,还有直通秦山总部的加密通讯基站。 所有设备都是全新的,调试到位,随时可以启用,完全符合EDC地区分部的一级建设标准。 但偌大的空间里,除了仪器待机时微不可闻的电流嗡鸣,再没有别的声响。所有办公位都空着,配套的人体工学椅整齐推在桌下,没有任何使用过的痕迹,空旷得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龙临的目光从空荡的办公区扫过,最终落在了马俊身上。 马俊被他平静无波的目光看得喉结滚了一下,脸上那股军人的干练劲儿散了大半,剩下的只有面对自己搞不定的局面时的窘迫。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干笑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硬着头皮开口:“龙指,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是野战部队出来的,这辈子就会带兵打仗、执行现场任务。 EDC核心岗的招募不是随便拉人就能进的——要过秦山总部的三轮政审,半年的保密培训,还有异常抗性、精神阈值的专项测试,我没这个审批权限,也摸不懂这里面的门道。”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些:“411案子出了之后,原分部的人全没了,秦山只给了我临时值守的指令,没给招人授权。 所以到现在,除了驻扎在军区的特别行动营,分部核心的技术、科研、内勤、值守岗,就只有咱们两个。” 龙临听完,眉峰只是极轻微地挑了一下,除此之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在北极待了十五年,见过比这更离谱的烂摊子:三级收容物突破收容,整个值守小队全员牺牲,只剩他一个人带着新人完成二次收容;北极极夜的暴风雪摧毁了基地供电系统,他靠着一套备用发电机撑了七十二小时,守住了整个地下收容区。 两个人撑起一个地区分部,听起来离谱,但对他来说,不过是又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而已。 他没有指责,没有抱怨,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提前没有准备,只是走到主控台前,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金属台面,声音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只有一句话,掷地有声:“没关系。蜀中难行,也要行。” 话音落下,他从内兜掏出秦山分部下发的最高权限身份卡,抬手插入了主控台中央的加密卡槽。 “滴——芯片读取中——最高权限身份核验——虹膜二次确认——”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空旷的指挥区里响起,龙临微微俯身,对准了主控台上的虹膜扫描镜头。 两秒之后,原本处于待机状态的七台监控屏瞬间全部亮起,进度条从0%飞速跳到100%,最先定格在屏幕中央的,是EDC鲜红的徽章,徽章下方是“收容·扼制·守护”六个字。 紧接着,一道标准的机械女声,顺着基地的广播系统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身份识别完毕,最高指挥官龙临,权限确认。华夏EDC西蜀分部系统重启完成。 全域监测系统上线,加密通讯链路已接通秦山总部,武器库门禁权限同步完成,所有子系统运行状态正常。西蜀分部,正式激活。” 随着播报声,整个基地像是被注入了灵魂。仪器面板上的指示灯依次亮起,绿色的运行灯连成一片; 监控屏上跳出西蜀全域的电子地图,密密麻麻的监测点位实时跳动着数据; 武器库的防爆门传来权限同步的解锁提示音; 加密通讯基站的屏幕上,秦山总部的专线已经处于常通状态。 龙临的目光快速扫过主控屏上的系统运行状态,确认所有核心功能正常,随即转过身,看向身边的马俊。 “接下来,分两头走。”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指令清晰得像刻出来的,“第一,你留在基地,把我之前要的近十年西蜀地区所有邪教组织、非法结社、群体性异常死亡事件的全部资料,整理归档,同步到我的最高权限账户里,不许有任何遗漏。 第二,基地的安防系统全程开启三级戒备,有任何异常情况,第一时间通过加密频道联系我。” 马俊瞬间绷直了脊背,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之前的窘迫一扫而空,只剩下军人的干练与沉稳:“是,龙指!保证完成任务!” 他心里终于松了口气。资料整理、信息筛查、基地值守,这些都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基本功,终于有了能实实在在出力的地方。 他虽然玩不转那些复杂的招募政审流程,但把一堆零散的信息理得清清楚楚,绝不出半点差错,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 龙临没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沿着防爆通道走回了地面。 小院里的桂花树被风一吹,落下细碎的花瓣,他拿起放在玄关柜上的SUV车钥匙,发动了汽车。 黑色的越野车平稳地驶出小区,汇入了西蜀市区的车流里。 从都陂区的独栋小区到西蜀大学主校区,只有不到十公里的路程,早高峰刚过,路上的车流不算拥堵。龙临握着方向盘,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的路,窗外的街景飞速向后倒退: 冒着热气的早餐店,摆着竹椅的老茶馆,骑着电瓶车的路人,说着软糯蜀中方言的行人,一切都鲜活又热闹,和北极永冻层上的死寂,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在脑子里梳理着411案件的线索,还有那三个黑暗组织的关联点。 大学教授这个身份,是最好的掩护,既能让他光明正大地留在西蜀,也能让他避开不必要的视线,安安静静地查案。 十几分钟后,SUV停在了西蜀大学的正门外。 龙临下车,走到门卫室,拿出了提前对接好的特聘教授入职邀请函、身份证明文件。 门卫对着手里的特聘人员名单仔细核对了三遍,又确认了证件信息无误,立刻抬手放行,还给指了行政楼的具体方向。 他刚走到行政楼的台阶下,一个穿着浅蓝衬衫、黑色半身裙的女生就快步迎了上来。 女生看着二十出头,扎着利落的低马尾,怀里抱着一叠文件,脸上带着礼貌又有点拘谨的笑,对着龙临微微欠身:“请问是龙临教授吗?您好,我是生物系的助教苏晚,系里安排我协助您办理入职手续,对接后续的工作。” 龙临微微颔首,算是回应,没有多余的寒暄。 苏晚能感觉到这位年轻的特聘教授身上的疏离感,也不多话,只是带着他按流程走:先去人事处签了聘用合同,录入了教职工的指纹与面部信息,领了校园卡和门禁权限;又去教务处确认了后续的教学安排,领了生物系的课程大纲; 最后去了实验楼,交接了给他安排的独立办公室和专属实验台。 一路上,苏晚轻声介绍着蜀大的校史、生物系的师资力量,还有校园里的各项设施,龙临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话始终很少。 他的目光扫过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背着书包,抱着书本,说说笑笑地走过,脸上带着年轻的朝气,和EDC里永远紧绷的氛围,判若云泥。 最后,苏晚把办公室的钥匙递给他,笑着说:“龙教授,所有手续都办完了,这是您的办公室钥匙。 系里说您刚回国,不用急着上课,先熟悉熟悉环境,有任何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就行。” 龙临接过钥匙,对着她微微点头,说了声“谢谢”。 苏晚又客气了两句,就转身离开了。 龙临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是全新的办公桌椅、书柜,还有一扇对着校园的落地窗。 他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香樟树,还有走过的学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的明面身份,已经彻底落地,普通生物知识,对于他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同一时间,西蜀大学男生宿舍楼,顶层的602寝室内。 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厚厚的遮光窗帘拉得密不透风,整个房间里只有桌上平板电脑的冷光,照亮了坐在椅子上的男生的脸。 男生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咧开的嘴角,嘴角向上弯着,带着一种诡异的、近乎狂热的笑意。 他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快速滑动着,屏幕上赫然是学校人事系统刚刚录入的、龙临的全部入职信息——证件照、身份证号、聘用职位、办公室门牌号,甚至连校园卡的编号都清清楚楚。 他盯着屏幕上龙临那张冷硬、平静、没有任何情绪的证件照,喉咙里发出了“嘿嘿嘿”的、压得很低的笑声,一声接着一声,在密闭的寝室里回荡着。 他的另一只手,在平板的侧边轻轻敲着,节奏缓慢,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打着某种无人能懂的节拍。 窗外的阳光正好,校园里满是青春的笑语,没人知道,在这间不起眼的寝室里,有一双眼睛,已经牢牢盯上了刚刚入职的龙临。 第七章:人间烟火,第一堂课 西蜀分部地下基地的冷白灯光,不分昼夜地铺在主控区的地面上。 马俊坐在三台并排的电脑前,后背挺得笔直,只有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在空旷的基地里格外清晰。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档案文件,从2005年到2015年,十年间西蜀地区所有上报到EDC分部的邪教组织活动记录、非法结社案件、群体性异常死亡事件,甚至连偏远县城里流传的、涉及集体仪式的乡村怪谈,都被他一一调了出来。 他左手边放着一个喝空了的矿泉水瓶,还有半盒已经凉透了的单兵自热米饭,从早上龙临离开到现在,他除了去了一趟卫生间,就没离开过主控台半步。红笔在打印出来的档案纸上划出一道道重点,但凡涉及到“集体仪式”“同步行为”“无外力死亡”的字眼,都被他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对应的时间、地点、涉事人数。 411案件的阴影,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三个月了。原分部127个兄弟,有不少都是和他一起喝过酒、出过任务的,一夜之间全部殉国,连个凶手都查不出来,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憋屈。现在龙临来了,给了他明确的方向,他恨不得把这十年的档案翻个底朝天,哪怕从针鼻儿大的细节里,抠出一点线索来。 他揉了揉熬得发红的眼睛,灌了一口凉掉的矿泉水,指尖再次落在键盘上,嘴里低声念叨着:“龙指交代的,一件都不能漏,一件都不能漏……” 而此时的龙临,正站在西蜀老城区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巷弄口。 清晨的风带着刚蒸好的包子的香气,混着巷子里桂花树的甜香,吹在脸上,带着西蜀盛夏特有的湿热。巷口的米粉店支着蓝色的防雨棚,棚下摆着十几张塑料矮桌,坐满了吃早饭的本地人,软糯的蜀中方言混着碗筷碰撞的脆响,像一首鲜活的民谣,撞进他的耳朵里。 十五年了。 他在北极的十五年里,吃的永远是基地里标准化配置的营养餐,精准计算着蛋白质、碳水、维生素的配比,恒温恒湿的环境里,永远只有仪器的低鸣和同事们压低到不影响他人的交谈声。他见过北极的极夜,见过永冻层上的暴风雪,见过收容物突破收容时的惨烈,却再也没见过这样鲜活的、冒着热气的人间。 他走到米粉店门口,对着正在烫粉的老板说了一句:“一碗红汤牛肉米粉,加个煎蛋。” 他的普通话很标准,没有蜀中方言的软糯,却也没有丝毫的生分。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应了一声“好嘞,马上来”,手里的长漏勺在滚烫的骨汤里晃了晃,雪白的米粉在沸水里翻了个身,很快就被捞进碗里,浇上红亮的牛油汤底,铺上炖得软烂的牛肉,再扣上一个金黄的煎蛋,香气瞬间扑面而来。 龙临端着碗,在街边找了个空着的塑料板凳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米粉送进嘴里。麻辣鲜香的味道在舌尖炸开,牛油的醇厚裹着米粉的顺滑,和北极基地里寡淡的营养餐,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世界。 他低头慢慢吃着,耳边是邻桌两个大爷摆龙门阵的声音,说着昨天菜市场的菜价,说着家里孙儿的考试成绩,说着巷口那家茶馆今天有川剧坐唱。不远处,背着书包的小朋友追跑着路过,手里拿着刚买的油条,被妈妈喊着“慢点跑,别摔了”。 这些细碎的、鲜活的、带着烟火气的声音,一点点填满了他十五年里早已习惯了寂静的耳朵。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心里泛起一阵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里是西蜀。 是他出生的地方,是他血脉里的根。哪怕这里有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触碰的龙家,有十五年前被扫地出门的难堪与痛苦,这一点,也永远无法否认。 他想起五岁那年,还没被送走的时候,家里的保姆也会带着他,在老巷子里吃一碗牛肉米粉,也是这样的红汤,也是这样的香气。那点模糊的、几乎要被十五年的极地时光磨平的记忆,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但这份清晰只持续了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绝不会回龙家。 一来,是EDC的最高保密协议。他的身份,他的工作,他在北极十五年的经历,全都是国家最高机密,绝不能向任何无关人员泄露,哪怕是和他有血脉联系的龙家。二来,十五年前,龙家把他像一件没用的垃圾一样扫地出门的那一刻,他和那个所谓的家,就已经断了所有的联系。十五年里,他在北极的冰天雪地里活下来,靠的是自己,是EDC,从来不是那个只认血脉与权势的龙家。 他没有一丝一毫想要回去的念头。 一碗米粉吃完,龙临放下筷子,扫码付了钱,起身顺着老巷往里走。 他没有目的地,也没有什么要做的事。基地里,马俊正在整理档案,海量的信息筛查需要完整的时间,他此刻回去,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打乱马俊的节奏。这是他十五年来,第一次彻底放下EDC的规则,放下收容物的风险,放下悬在头顶的案件压力,拥有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一天。 他顺着青石板巷,慢悠悠地走着。 路过开了几十年的修鞋铺,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锥子,一针一线地缝补着一双旧皮鞋,脚边的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川剧。路过推着车卖凉糕的阿姨,不锈钢的保温桶上盖着厚厚的棉被,掀开盖子,里面是冰爽的红糖凉糕,甜香扑鼻。路过斑驳的老墙,墙上还留着几十年前的老标语,字迹已经模糊,被爬墙虎的绿叶遮了大半。 午后,他在巷尾的老茶馆里找了个位置,要了一杯盖碗茶。竹编的椅子坐上去微微晃悠,滚烫的开水冲进茶碗,碧色的茶叶在水里翻滚舒展,茉莉花的香气漫了出来。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茶馆里的大爷们围着石桌下象棋,为了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旁边围着一群人出主意,吵吵嚷嚷,却又透着一股子热热闹闹的鲜活。 他就这么坐着,从午后坐到夕阳西斜,一杯茶续了三次水,从滚烫喝到微凉。 傍晚的时候,他顺着锦江江边慢慢走着。江风带着水汽吹过来,吹散了白天的湿热。江边的步道上,有跑步的年轻人,有推着婴儿车散步的夫妻,有聚在一起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音乐声放得很大,他们踩着节拍,笑得开怀。 龙临靠在江边的栏杆上,看着江面被夕阳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的九眼桥灯火次第亮起,倒映在江水里,晃出细碎的光斑。 他突然觉得,十五年的极地冰封,好像在这一天里,被西蜀的风,吹化了一点。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龙临转身离开了江边,在附近找了一家开在街边的老火锅店。 店门口挂着红灯笼,木质的门头被油烟熏得发亮,一看就是开了很多年的老店。里面人声鼎沸,牛油火锅的香气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喝酒划拳的声音、笑闹声、锅里红油沸腾的咕嘟声,混在一起,是最地道的西蜀烟火气。 龙临选了个靠窗的单人位置坐下,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他点了一口红油锅,要了毛肚、鸭肠、黄喉、嫩牛肉,都是最经典的火锅菜,没有多余的花哨。 很快,一口翻滚着红油与辣椒的铁锅端了上来,红亮的牛油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沸腾着,花椒和辣椒的香气瞬间裹住了他。龙临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地烫着,动作不紧不慢,完全无视了周围投过来的目光。 他本身就生得极为俊俏,五官立体锋利,眉骨高挺,鼻梁直翘,下颌线干净利落。加上十五年北极基地的军事化生活,让他身上带着一种和喧闹市井格格不入的冷冽沉稳的气质,哪怕坐在嘈杂的火锅店里,穿着简单的白T恤黑裤子,也像一块落在热锅里的冰,格外扎眼。 没过多久,三个穿着连衣裙、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女生,互相推搡着,红着脸走到了他的桌子边。 走在最前面的女生,扎着高马尾,手里攥着手机,脸涨得通红,声音小小的,带着点紧张的结巴:“同、同学你好,请问……可以加个微信吗?” 龙临抬眼,目光扫过三个女生,她们立刻紧张地屏住了呼吸,眼睛里带着期待和羞涩。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冷着脸拒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嗯。” 他拿出手机,打开了微信二维码,三个女生立刻轮流扫了码,加上了好友,全程激动得手都在抖。加完之后,她们对着龙临鞠了一躬,捂着嘴,小声尖叫着跑回了自己的桌子,还时不时偷偷回头看他,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哪怕他全程只说了一个字,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她们也觉得,这个又冷又帅的男生,简直酷到了骨子里。 这一幕,被邻桌的几个男生看得清清楚楚。 几个男生看起来二十出头,光着膀子,面前摆着啤酒瓶,看着龙临这边,酸溜溜地议论起来。 “看见了吧?看见了吧?只要长得帅,你就知道女生有多主动了。”一个染着黄头发的男生,用胳膊肘怼了怼身边的兄弟,语气里满是酸意,“咱们在这坐了半天,连个搭话的都没有,人家往那一坐,女生自己就上来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男生喝了一口啤酒,撇了撇嘴,“所以说啊,长得帅真的可以为所欲为。管他有没有钱,有没有本事,一张脸就够了。” “小白脸一个,指不定是干什么的呢……” 这些话,清晰地飘进了龙临的耳朵里。 但他像完全没听见一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自顾自地烫着碗里的鸭肠,红油在锅里翻滚,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周围的所有议论、所有目光,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比这难听得多的话。十五岁那年,北极基地里,有人议论他是靠关系进来的,是个什么都不会的毛头小子;执行任务的时候,有人质疑他的判断,骂他冷血无情;甚至连龙家的人,都骂他是个灾星,是个不配姓龙的废物。 和这些比起来,几句酸溜溜的闲话,连风都算不上。 一顿火锅吃了一个多小时,龙临吃得不紧不慢,把点的菜全部吃完,才放下筷子,扫码付了钱,起身走出了火锅店。 夜里的风带着江边的水汽吹过来,拂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他顺着街道慢慢往蜀大的方向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橱窗里摆着一小盆绿油油的水草,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龙临的脚步顿了顿,看着那盆水草,那张始终冷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极淡、极温柔的笑意,快得像风拂过水面,转瞬即逝的涟漪。 他想起了北极总部,自己房间里的那株光合藻。 那是他唯一养护的一级无害级收容物,只有巴掌大小,能在完全无光的环境下,通过吸收二氧化碳产生氧气,还会随着他的呼吸频率,变换着身上荧光的颜色。在北极长达四个月的极夜里,那点柔和的、会跟着他呼吸跳动的荧光,是他冰冷孤寂的生活里,唯一的暖意。 十五年里,那株光合藻陪着他,熬过了无数个极夜,无数次执行任务后的深夜,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凌晨。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它了。 龙临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脚步平稳,朝着蜀大的方向走去。夜色里,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第二天上午八点,西蜀大学生物系的阶梯大教室,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能容纳三百人的阶梯教室,不仅座位全部被占满,连过道里、教室后门,都站满了人,大多是女生,手里拿着手机,时不时对着教室门口张望,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几乎要把教室的屋顶掀翻。 “来了来了吗?还有十分钟上课了!” “我七点就来占座了!前排的位置根本抢不到!” “我闺蜜昨天在火锅店见过真人!巨帅!冷白皮,个子一米八多,气质绝了!” “听说才二十出头?海外特聘的特别教授?我的天,这是什么男主设定啊!” “我不管,我就是来舔颜的,课听不听无所谓,帅哥必须看!” 后排的男生们,看着满教室的女生,满脸的无奈。 “疯了吧,不就是个男老师吗?至于吗?”一个男生撇了撇嘴,对着身边的兄弟吐槽,“我抢了三天才抢到的课,本来以为是个老教授,给分高,结果来了个二十出头的小白脸,能讲出什么东西来?” “害,你懂什么,人家是海外特聘的,肯定有两把刷子。”旁边的男生翻了翻手里的课本,“我倒是想听听,他能把进化论讲出什么花来。” “我无所谓,只要给分高,他就算在上面念PPT,我也没意见。” 整个教室闹哄哄的,像个菜市场,直到教室前门被推开,龙临拿着教案走了进来。 一瞬间,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龙临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黑色的西裤衬得他双腿笔直修长。他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教案,脚步平稳地走上讲台,把教案放在讲桌上,抬眼扫过整个教室。 他的目光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扫过全场的时候,原本偷偷举着手机准备拍照的女生,下意识地把手机藏了起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没有开PPT,没有多余的开场白,只是站在讲台中央,声音平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我叫龙临,是这门《现代生物学进展》的任课老师。今天这节课,我们不讲既定的课本内容,只聊一件事——达尔文进化论,到底有哪些根本性的逻辑漏洞。” 一句话,瞬间让整个教室的学生都坐直了身体。 进化论,是现代生物学的基石,是每个生物系学生入学第一课就要学的内容,是刻在每个学生脑子里的“真理”。这个年轻的老师,第一节课,就要推翻这个百年真理? 原本抱着舔颜心态来的女生,也瞬间来了兴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讲台上的龙临。后排混学分的男生,也放下了手机,抬起了头,想看看这个年轻的教授,到底要讲什么。 龙临的手指轻轻点在讲桌上,语气依旧平稳,逻辑清晰,没有一句废话。 “首先,我们要明确,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出版于1859年。那个时候,孟德尔的遗传学定律还没有被世人认可,分子生物学、基因测序技术,更是连影子都没有。达尔文终其一生,都不知道基因是什么,不知道DNA的双螺旋结构,更不知道生物的遗传信息,是如何稳定传递给下一代的。” “他的进化论,核心框架有三个:第一,物种是渐变的,生物的进化是缓慢、连续、线性的过程,不存在跳跃式的演化;第二,自然选择是进化的核心动力,适者生存,不适者被淘汰,只有有利于生存的性状,才会被保留下来;第三,生物的变异是随机的、无方向的,自然选择筛选出有利的变异,最终推动物种的进化。” “而现代生物学一百多年的发展,已经用无数的化石证据、分子生物学证据,证明了这三个核心框架,都存在无法自圆其说的根本性谬误。” 龙临的目光扫过全场,看着学生们脸上露出的惊讶与好奇,继续往下讲。 “第一个,也是最致命的谬误:渐变论,完全不符合化石证据。” “达尔文认为,所有的物种,都是从一个共同的祖先,经过无数代微小的、连续的变异,慢慢演化而来的。那么按照这个逻辑,地层中,必然存在大量的、介于两个物种之间的‘中间型化石’。比如从恐龙到鸟类,必然有无数个半龙半鸟的中间形态;从猿到人,必然有无数个半猿半人的过渡形态。” “但现实是,从进化论诞生到今天,一百六十多年里,古生物学家找遍了全球的地层,找到的中间型化石,屈指可数。绝大多数的物种,都是在地层中突然出现,没有任何渐变的前兆,也没有任何中间型的化石证据。”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寒武纪生命大爆发。距今5.3亿年前的寒武纪地层中,在短短不到200万年的时间里,地球上绝大多数的动物门类,包括节肢动物、软体动物、脊索动物,几乎是同时、集中地出现了。在此之前的地层中,完全找不到这些生物的祖先化石,没有任何渐变的过程,就像一夜之间,地球上的生命突然就丰富了起来。” “200万年,在地质时间尺度上,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按照达尔文的渐变论,哪怕是从一个单细胞生物,演化出一个简单的多细胞生物,都需要远超200万年的时间,更别说几十个完全不同的动物门类,在同一时间集中出现。” “这是进化论诞生一百六十多年来,始终无法解释的核心漏洞,也是无数古生物学家,始终无法绕开的坎。” 教室里鸦雀无声,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学生们脸上的惊讶,越来越浓。他们学了十几年的进化论,学了无数遍“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从来没有一个老师,敢用如此直白、如此精准的证据,直接指出进化论的核心谬误。 前排的女生们,原本是冲着龙临的长相来的,此刻也完全忘了拍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讲台上的他,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生怕漏过一个字。 龙临停顿了一下,给了学生们消化的时间,随即继续开口。 “第二个谬误:自然选择‘唯生存论’的逻辑偏差,完全无法解释自然界中大量存在的‘非生存必需性状’。” “达尔文认为,自然选择只会保留有利于生物生存的性状,所有不利于生存的性状,都会被淘汰。但我们在自然界中,能看到无数的性状,不仅无法提升生物的生存概率,反而会严重拖累生存,增加被捕食的风险。” “最经典的例子,就是孔雀的尾羽。雄性孔雀的尾羽,最长能达到一米五以上,色彩艳丽,在阳光下极其显眼。这样的尾羽,会让它的飞行能力大幅下降,会让它更容易被天敌发现,会让它在丛林中行动受阻,完全是一个生存负资产。按照自然选择的理论,这样的性状,早就应该被淘汰了。” “但现实是,雄性孔雀的尾羽,不仅没有被淘汰,反而演化得越来越华丽,越来越不利于生存。达尔文后来用‘性选择’来补充解释,说这是为了吸引雌性,获得繁殖优势。但这里有一个无法绕开的逻辑漏洞:生存是繁殖的前提。如果一个性状,让你的生存概率下降了50%,哪怕它能让你的繁殖优势提升30%,最终的结果,依然是被自然选择淘汰。” “用性选择来解释,本质上,是用一个逻辑漏洞,去填补另一个逻辑漏洞。” “还有人类的意识冗余。我们的大脑,有超过90%的区域,在日常生活中是完全用不到的,这些冗余的神经结构,会消耗我们身体超过20%的氧气和能量,完全不符合‘适者生存’的原则。按照自然选择的逻辑,这种高消耗、低收益的冗余结构,早就应该被淘汰了。但它不仅保留了下来,还演化得越来越复杂。” “这些,都是自然选择理论,完全无法解释的盲区。” 教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学生们互相看着对方,眼里满是恍然大悟的震撼。他们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进化论的问题,那些他们从小就奉为真理的内容,在龙临的讲解里,露出了清晰的裂痕。 前排有个女生,偷偷把手机藏在课本后面,镜头对准了讲台上的龙临,想拍一张他讲课的照片。她的动作很隐蔽,自以为不会被发现,可手机刚举起来,龙临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他的脚步停下,从讲台上走下来,一步步走到那个女生的桌子前,伸出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手机给我。下课之后,来我办公室拿。” 女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把手机递了过去,低着头,不敢看他。可哪怕是被收了手机,她的心里也没有丝毫的害怕,反而看着龙临冷硬的侧脸,忍不住弯起了嘴角,露出了一副花痴的笑容,连周围的女生都忍不住捂着嘴,小声地笑了起来。 龙临拿着手机,走回讲台,把手机放在讲桌的角落,继续讲课,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第三个谬误:基因随机突变的概率,完全无法支撑复杂生命的演化。” “达尔文时代,人们不知道基因是什么,更不知道生物的变异,本质上是基因的突变。现代分子生物学告诉我们,基因的突变,是随机的、无序的、绝大多数是有害的。能稳定遗传给下一代的、有利的基因突变,概率低于一亿分之一。”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血红蛋白。这是我们血液里负责运输氧气的蛋白质,由两条α链和两条β链组成,一共574个氨基酸。要形成一个稳定的、能正常运输氧气的血红蛋白分子,这574个氨基酸的排列顺序,必须分毫不差。哪怕只有一个氨基酸出错,就会导致镰刀型细胞贫血症,严重的会直接死亡。” “按照基因随机突变的理论,要通过随机突变,形成一个稳定的、有正常功能的血红蛋白基因,概率是多少?是10的650次方分之一。这个概率,比你在宇宙中随机抓一个原子,正好抓到你想要的那个原子的概率,还要低得多。” “哪怕地球诞生以来的46亿年里,每一秒钟都在进行万亿次的基因随机突变,也不可能形成一个稳定的血红蛋白基因。更别说,人类的基因组里,有超过2万个功能基因,要通过随机突变,完成从单细胞生物到人类的演化,概率无限趋近于零。” “这就像你把一副完整的拼图,全部拆碎,扔在海里,靠着海浪的随机拍打,让这些拼图碎片,自己重新拼成一副完整的、严丝合缝的图案。这在概率上,是完全不可能实现的。” “现代生物学界,一直在用表观遗传学、定向突变等理论,去弥补进化论的这个漏洞。但表观遗传,只能在已有的基因序列上,做修饰和表达调控,无法创造全新的功能基因。就像你可以给一本书调整段落顺序、修改标点符号,却无法凭空写出一本全新的、逻辑完整的书。” 龙临的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我今天讲这些,不是要彻底否定进化论。它依然是生物学史上最伟大的理论之一,它的核心价值,是推翻了神创论的绝对权威,把生命的演化,从宗教的范畴,拉回了科学研究的范畴。哪怕它有漏洞,它也是我们搭建生物学大厦,最重要的脚手架。” “我想告诉你们的是,科学的本质,从来不是相信一个既定的、不容置疑的真理,而是永远保持质疑,永远对未知保持敬畏。比起‘我们从哪里来’这个问题的答案,更重要的是,我们要先知道,哪些答案是错的。” “地球生命的演化,从来不是只有自然选择这一条路径,甚至,可能并非完全是自发的。” 这句话,龙临说得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学生们的心里,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整个教室,安静了足足半分钟,随即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坐在后排的男生们,原本是抱着混学分的心态来的,此刻也忍不住用力地鼓着掌,眼里满是震撼与佩服。他们终于明白,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教授,能被海外特聘,靠的从来不是脸,而是真真正正的、远超常人的学识与认知。 掌声落下,龙临微微抬手,示意大家安静,随即开口:“有什么问题,现在可以提问。” 话音刚落,前排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女生,立刻举起了手。她是生物系大三的学生,手里的笔记本写得密密麻麻,脸上带着认真的神色,站起来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点紧张,却问出了一个极其专业的问题:“龙教授您好,按照您的说法,寒武纪生命大爆发,无法用渐变论解释,那目前学术界主流的‘海水氧含量骤升假说’,您认为是否能解释这个现象?” 龙临看着她,微微颔首,语气平稳地解答:“不能。因为目前的化石证据已经明确证明,海水氧含量的骤升,发生在生物门类集中出现之后,而不是之前。氧含量升高,是生命大爆发带来的结果,而不是原因。这就像你不能说,房子着火后产生的浓烟,是房子着火的原因。逻辑上,是完全不成立的。” 女生恍然大悟,对着龙临鞠了一躬,红着脸坐了下来,手里的笔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她刚坐下,第二排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立刻举起了手。他看起来是个典型的学霸,推了推眼镜,站起来问道:“龙教授,您说基因随机突变,无法支撑复杂生命的进化,那表观遗传学里的定向甲基化修饰,是否能弥补进化论的这个漏洞?是否存在环境诱导的、定向的有利突变?”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龙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依旧精准,“表观遗传的定向修饰,只能在已有的基因序列上,做表达调控,无法改变基因的编码序列,更无法创造出全新的功能基因。举个例子,你有一把剪刀,表观遗传只能决定你用这把剪刀,去剪什么东西,什么时候剪,却无法把这把剪刀,变成一把锤子。它依然解释不了,全新的、复杂的功能基因,是如何在短时间内,集中出现的。” 男生点了点头,眼里满是佩服,坐下来之后,立刻在笔记本上写下了龙临的解答。 第三个举手的,是坐在过道里的一个女生,看起来是来蹭课的,脸上带着一点腼腆,站起来的时候,声音小小的:“龙教授,那……如果进化论不是完全正确的,那我们人类,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问题,问出了在场所有学生心里的好奇。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龙临的身上。 龙临看着她,语气平静地回答:“我今天只讲进化论的逻辑漏洞,不给出生命起源的标准答案。因为到目前为止,人类还没有找到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科学的路上,没有全知全能的神,只有不断探索、不断质疑的人。比起急着找一个答案来安慰自己,更重要的是,永远保持对未知的敬畏,永远不停止质疑。” 他的话,像一道光,照进了在场所有学生的心里。女生红着脸,用力地点了点头,坐了下来。 紧接着,第四个提问的,是生物系研一的学生,他站起来,问出了一个更学术的问题:“龙教授,您提到自然选择无法解释‘非生存必需的无用性状’,那达尔文提出的性选择理论,在学术界的认可度到底有多高?除了孔雀尾羽,还有哪些性状,是性选择理论完全无法解释的?” 龙临解答道:“性选择理论,在目前的学术界,只能作为自然选择的补充,无法成为独立的演化逻辑。除了孔雀尾羽,最典型的例子,是座头鲸的求偶鸣叫。雄性座头鲸的求偶歌,能传播几十公里,不仅会吸引雌性,也会吸引虎鲸等天敌,大幅提升被捕食的概率。还有爱尔兰麋鹿的巨型鹿角,宽度能达到3.6米,重量超过40公斤,严重影响它的行动能力,最终导致了这个物种的灭绝。这些,都是性选择理论完全无法解释的——如果一个性状,最终会导致整个物种的灭绝,那无论它能带来多大的繁殖优势,都应该被自然选择淘汰。” 第五个举手的,是坐在最后排的一个男生。他原本是抱着混学分的心态来的,此刻却坐得笔直,举起手,站起来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点不好意思:“龙教授,我想问一下,既然进化论有这么多无法解释的漏洞,为什么它依然是现代生物学的基础?我们现在的生物学研究,依然要以它为框架?” 龙临看着他,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刚才说过,进化论是生物学史上,最伟大的脚手架。”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温和的郑重,“我们不能因为脚手架不是最终的大楼,就否定它的价值。没有它,我们就无法从神创论的泥沼里走出来,无法搭建起现代遗传学、分子生物学、古生物学的整个体系。” “我们要做的,不是拆掉脚手架,骂它不完美,而是站在它的上面,去建更高的楼,去看更远的风景。这就是科学的本质:永远在接近真理,永远不宣称自己掌握了终极真理。” 这句话落下,整个教室,再次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下课铃,也在这时响了起来。 龙临合上教案,对着台下的学生微微颔首,只说了两个字:“下课。” 说完,他拿起讲桌上的教案,还有收上来的几部手机,转身就朝着教室门口走去。围上来想要问问题、要微信的学生,还没来得及走到讲台前,他已经走出了教室,脚步平稳,没有一丝停留,完全无视了身后此起彼伏的“龙教授再见”的声音。 教室里的女生们,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忍不住尖叫起来。 “我的天!他真的好酷啊!” “不仅帅,还这么有学识!这是什么神仙教授啊!” “不行,以后他的每一节课,我都要坐前排!” 龙临完全没有在意身后的议论。他先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把收上来的手机放在办公桌上,给助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让机主下课后来办公室领取,随即直接回了学校分配的教职工单人宿舍。 宿舍是标准的一室一厅,家具齐全,干净整洁,是学校给特聘教授准备的。龙临进去之后,把教案放在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课堂上的喧闹与追捧,像潮水一样从他的脑子里退去。他的思绪,重新回到了411案件上,回到了那三个黑暗组织的档案上,回到了那127个在同一时间,自愿赴死的EDC人员身上。 他安静地等着马俊,把整理好的档案发过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深夜,龙临洗漱完毕,坐在床上,按照在北极养成的习惯,准备打坐吐纳,调整气息。这是他在北极的极夜里,用来稳定精神状态、对抗极地孤寂的方法,十五年里,从未间断。 他闭上眼,调整着呼吸,气息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就在这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了起来,弹出了一条微信消息。 龙临睁开眼,拿起手机,扫了一眼屏幕。 发信人是昨晚在火锅店,加他微信的三个女生之一,备注名是“林溪”。 消息内容很简单:“龙教授您好!没想到昨天在火锅店遇到的您,竟然是蜀大的特聘教授!太巧了!我也是蜀大的学生,今天还去蹭了您的课!您讲得真的太好了!” 龙临扫了一眼,没有回复,随手把手机放在了床头柜上,准备继续吐纳。 可他刚放下手机,屏幕又亮了,接连两条消息弹了出来。 第一条是:“龙教授,我知道这么问很唐突,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该问谁了……” 第二条,是在三秒之后发过来的,短短一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这两天的人间烟火,让龙临的眼神骤然变冷。 那句话是:“龙教授……虽然有点唐突……还有点奇怪……不过龙教授……您相信鬼神吗?”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龙临的脸上。他看着这句话,眉峰骤然收紧,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第八章:三级危兆 深夜的蜀大教职工宿舍,静得只能听到窗外夏虫断断续续的鸣叫声。 龙临坐在书桌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凉的玻璃背板。屏幕上还停留在林溪发来的那句“您相信鬼神吗”,冷白色的光映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掀起半分波澜。 他在北极待了十五年,见过真正能吞噬人的黑暗,见过能扭曲心智的认知污染,见过能让整座城市陷入死寂的异常收容物。在EDC的体系里,从来没有“鬼神”这种虚无缥缈的说法,所有无法用常规科学解释的现象,最终都会被归类为“异常事件”,对应着不同等级的收容物、能量波动或者规则畸变。 对于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大学生来说,对灵异故事、鬼神传闻抱有好奇和恐惧,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大概率只是小姑娘想找个话题闲聊,或是被校园里的传闻吓破了胆,想找个能给她安全感的人倾诉。 龙临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言简意赅地回了一句:“相信科学,那些都是假的。”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对方就回了过来,连着两条,字里行间都透着藏不住的恐惧,连标点符号都带着抖。 “真的吗?可我真的觉得有啊……” “我们隔壁寝室,前年有两个学姐在里面上吊了,之后那个房间就被封了,改成了杂物间。可这半个月,我们寝室好几个人,都在半夜听见里面有女人的笑声,清清楚楚的,就在墙那边,吓死我们了!” 龙临看着消息,眉峰只是极轻微地挑了一下。 高校里的寝室楼,大多都有类似的传闻。死过人的房间、半夜的哭声、会自己动的东西,大多都是学生们以讹传讹,把一点风吹草动无限放大,最后传成了灵异故事。所谓的笑声,大概率是隔壁楼的声音透过墙体传了过来,或是水管里的水流声,在深夜里被恐惧放大,变成了所谓的“鬼笑”。甚至不排除,是哪个学生故意装神弄鬼,搞恶作剧吓唬人。 他没再多想,随手回了一句:“没事儿,明天我帮你反映给宿管中心,让他们派人去看看。”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林溪只回了一句“谢谢龙教授”,就再没了动静。 龙临随手把手机放在桌上,没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对他来说,这种校园里的小传闻,连“异常事件”的门槛都够不上,和411案件里127人全员殉国的惨案比起来,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白天课堂上的内容,还有马俊正在整理的那些档案。西蜀这片土地,看似太平盛世,市井烟火,实则暗流涌动,那三个黑暗组织的根系,说不定早就扎进了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夜色越来越浓,窗外的虫鸣也渐渐停了。龙临起身洗漱,按照在北极养成的习惯,打坐吐纳了一个小时,随即躺下入睡。呼吸平稳,气息绵长,十五年的极地生活,让他哪怕在陌生的环境里,也能时刻保持着最稳定的状态,不会有半分松懈。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龙临的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马俊发来的加密邮件,附件里是他熬了整整一夜,整理出来的近十年西蜀地区所有邪教组织、非法结社、群体性异常事件的完整档案,整整37个压缩包,标注得清清楚楚,按年份、地区、事件类型分好了类,没有一丝遗漏。 龙临看着邮件,微微颔首。马俊虽然不擅长行政招募、人员管理,但执行力是真的强,交代下去的任务,从来不会打半点折扣。 他今天没有课,整个白天都空着。龙临起身给自己冲了一杯黑咖啡,坐在书桌前,点开了那些档案文件,一条一条,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神情始终平静,没有半分波澜,只有指尖在鼠标上,时不时点击一下,翻看下一页。 档案里的内容,触目惊心。 最上面的,是2012年发生在西蜀周边县城的“一神教集体自燃事件”。档案里标注着,这个名为“一神教”的邪教组织,宣扬“世界末日即将到来,只有自燃献祭,才能登上神国”,短短半年时间,就在周边县城发展了上百名教众。2012年12月21日,也就是所谓的“世界末日”当天,37名教众在县城外的一处废弃厂房里,同时浇上,无一生还。 档案里附带着现场的照片,焦黑的尸体整齐地排成一个圆形,和411案件里院子里的圆形阵列,有着惊人的相似。更诡异的是,尸检报告显示,所有自燃的人,在燃烧的过程中,没有任何挣扎、躲闪的动作,甚至连惨叫声都没有,就那么静静地站在火里,直到被烧成焦炭。和411案件里,那些互相掰断脖子、毫无反抗的EDC人员,状态几乎一模一样。 龙临的指尖在照片上停顿了几秒,随即在文档里标注了重点,继续往下看。 第二份档案,是2009年的“上佛山邪教案”。这个盘踞在西蜀周边上佛山的邪教组织,以“治病消灾”为幌子,诱骗了大量周边村镇的妇女入教,教主以“神的使者”自居,对入教的妇女实施诱惑、虐待,短短三年时间,受害者超过百人。更诡异的是,那些被解救的妇女,哪怕被救出来之后,依旧对教主深信不疑,甚至不惜以死相逼,要求警方释放教主,嘴里反复念叨着“神会惩罚你们的”。 EDC的后续调查报告里标注着,该邪教教主使用了低浓度的认知污染类异常物品,对受害者进行了精神操控,这也是为什么那些女性会被深度洗脑,完全丧失自主意识。最终,该异常物品被EDC收缴,教主被秘密处决,案件对外只以“邪教组织、强奸、非法拘禁”定罪。 再往下翻,是密密麻麻的各类案件。 2008年,温县地震后,某邪教组织在灾区宣扬“地震是神的惩罚,只有入教才能活命”,蛊惑了大量受灾群众,最终引发了3起集体跳江事件,12人死亡。 2010年,西蜀某乡村,11名村民在参加完一场“祭祀仪式”后,同时在家中上吊自杀,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痕迹,死者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2013年,西蜀市区某写字楼,7名公司员工在深夜加班时,同时从23楼跳下,监控显示,他们是手牵着手,同时翻过护栏,没有任何犹豫,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跨度长达十年,遍布西蜀的各个角落。 这些案件,对外都以“邪教蛊惑”“集体自杀”“心理问题”定论,只有EDC的内部档案里,才标注着这些案件背后,或多或少都有着异常波动、精神操控、异常物品的影子。只是这些案件大多零散,没有形成规模,也没有造成大范围的影响,最终都被一一处置,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 龙临就这么坐在书桌前,一条一条地看着,时不时停下来,在重点内容上做标注,大脑飞速运转着,试图从这些看似零散的案件里,找到和411案件相关的线索,找到那三个黑暗组织活动的痕迹。 耶梦加得的基因改造、机铁教会的机械飞升、三心会的异常体控制,这些案件里,或多或少都能看到一点影子,却又没有明确的证据,能把这些案件和三个组织直接关联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 窗外的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渐渐向西边落了下去。阳光从书桌的左侧,移到了右侧,最后彻底消失在了天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窗外的路灯次第亮起,校园里传来学生们下晚自习的笑闹声,龙临却依旧坐在书桌前,目光紧紧锁在屏幕上,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他完全沉浸在了这些档案里,忘了时间,也忘了吃饭。 直到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晚上十一点,他才终于把所有的档案全部看完,指尖松开了鼠标,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连续十几个小时的高度专注,让他的眼睛微微有些发酸。他揉了揉眉心,肚子里传来一阵清晰的饥饿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从早上到现在,除了一杯黑咖啡,什么都没吃。 龙临起身,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和钥匙,关了电脑和灯,走出了教职工宿舍。 夜里的校园很安静,只有主干道上的路灯亮着,偶尔有晚归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低声说着话,看到龙临,都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偷偷看他两眼——昨天的第一节课过后,这个又帅又有学识的年轻特聘教授,已经在蜀大的校园里传开了。 龙临对这些目光早已习惯,目不斜视地朝着校门口走去。他准备在校门口附近找家还开着的面馆,随便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可刚走到校门口,他的脚步就顿住了。 蜀大的正门口,此刻被四五辆警车围得严严实实。红蓝交替的警灯,在夜色里不停地闪烁着,晃得人眼睛发花。黄色的警戒线从校门两侧拉了起来,把门口围得水泄不通,十几个穿着警服的警察,站在警戒线旁,维持着秩序。 警戒线外围了不少晚归的学生和附近的居民,都踮着脚往里看,窃窃私语着,脸上满是好奇和紧张。 “怎么回事啊?怎么来了这么多警察?” “不知道啊,我刚从外面回来,就被拦在外面了,说里面出事了。” “不会是校园暴力吧?还是说……有人出事了?” “别瞎说,大晚上的,怪吓人的。” 龙临的眉峰微微蹙起,目光扫过现场。 这些警察,虽然穿着普通的警服,但是站姿、眼神、动作,全都是标准的军事化动作,手始终放在腰间的配枪上,眼神警惕地扫过周围的每一个人,根本不是普通的片区民警。 尤其是站在警戒线最前面,正在对着几个警察下达指令的那个男人,身形高大,肩膀宽阔,侧脸的轮廓硬朗,哪怕穿着警服,龙临也一眼就认了出来——是马俊。 马俊刚下达完指令,一转头,就看到了站在人群外的龙临,眼神顿了一下,随即立刻换上了一副熟稔的、老友见面的表情,朝着龙临走了过来。 周围的围观群众和学生,看到带队的警察主动走过来和这个年轻男人打招呼,都下意识地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龙临身上。 马俊走到龙临面前,笑着伸出手,拍了拍龙临的胳膊,语气熟络得像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完全没有了在基地里的严肃和恭敬:“龙教授?这么巧,你也在这儿?你是在这个学校里上课?” 龙临瞬间就明白了他的用意。 周围全是平民百姓,还有不少学生,EDC的身份绝对不能暴露,否则必然会引起大规模的恐慌。马俊这是在用这种方式,和他打招呼,同时隐藏两人的真实身份。 龙临也顺着他的话,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语气平静,没有任何破绽:“对,我在这边任教。马警官,这是怎么了?学校里出什么事了?怎么来了这么多警察?” “嗨,一点小事,我们正在处理。”马俊笑了笑,不动声色地侧身,拉着龙临往身后那辆最大的箱式警车走,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是出了点事儿,就在你们学校里。这里人多眼杂,不方便说,你跟我来,我详细跟你说一下情况。” 龙临微微颔首,没有多问,跟着马俊,穿过警戒线,走到了那辆箱式警车旁。周围的警察看到马俊带着龙临过来,都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敬了个礼,眼神里带着好奇,却没人敢多问一句。 马俊拉开警车的后车门,对着龙临做了个“请”的手势。龙临弯腰,走了进去。 车门在他身后关上,瞬间隔绝了外面的警笛声和人群的窃窃私语。 这辆看起来和普通警用厢式货车没什么区别的车子,内部根本不是什么押送犯人的车厢,而是一个完整的、专业的EDC移动指挥中心。 车厢两侧,是四台并排的工业级监控屏幕,此刻正亮着,上面是蜀大校园全域的实时监控画面,还有不断跳动的以太能量监测数据。屏幕前坐着三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神情专注,动作干练,全都是EDC特别行动营的队员。 车厢正中央,是一个主控台,上面摆满了加密通讯设备、异常波动监测仪、全域定位系统,直通西蜀分部地下基地的加密专线,此刻正处于常通状态。整个车厢内壁,都覆盖着铅硼聚乙烯屏蔽层,能隔绝所有外部的信号监听和能量探测,完全符合EDC移动指挥中心的建设标准。 车门关上的瞬间,马俊脸上的熟络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军人的严肃和凝重。他对着龙临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龙指,您来了。” 那三个正在操作电脑的队员,听到“龙指”这个称呼,都愣了一下,转过头,一脸惊讶地看着龙临。 他们都是西蜀分部特别行动营的老兵,跟着马俊出了无数次任务,却从来没见过这个年轻人。他们只知道,秦山分部派来了一位新的最高指挥官,接任西蜀分部,却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一个看起来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龙临对着马俊微微颔首,算是回礼,随即目光落在了主控屏幕上,那不断跳动的、已经飘红的以太能量数值上,语气平静地问道:“具体什么情况?” “两个小时之前,地下基地的全域以太能量监测系统,突然发出了红色预警。”马俊立刻走到主控台前,调出了监测数据,指着屏幕上的峰值,语气凝重地汇报,“预警位置,就在蜀大校园内部,以太能量的波动强度,已经超过了二级警戒阈值,而且还在不断升高。我第一时间就带着特别行动营的人赶了过来,伪装成警方出警,封锁了现场,避免引起群众恐慌。” 以太,是EDC体系里,对空间量子真空涨落的统称。任何异常体的活动,无论是能量释放、精神污染,还是规则畸变,都会引发空间量子真空的异常扰动,也就是以太能量波动。EDC的监测系统,就是通过捕捉这种波动,来预判和定位异常事件的发生。 正常情况下,空间中的以太能量数值,始终处于一个稳定的基准值。一旦数值超过一级阈值,就代表有轻微的异常波动;超过二级阈值,就代表有具备攻击性的异常体活动;而一旦超过三级阈值,就意味着,有高危异常体突破收容,随时可能造成大规模的人员伤亡。 现在屏幕上的数值,已经无限接近三级阈值,而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向上攀升。 龙临的目光扫过屏幕上的能量分布热力图,红色的波动核心,集中在校园的西北角,那里是蜀大的女生寝室楼区域。 他的眉峰骤然收紧,心里瞬间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昨晚,林溪刚刚给他发消息,说她们女生寝室的隔壁杂物间,半夜有女人的笑声,说那个房间里,曾经吊死过两个学姐。 时间、地点,完全吻合。 这绝不是巧合。 “异常源的具体位置,锁定了吗?”龙临的语气依旧平静,只是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冷冽。 “还在最终定位。”马俊立刻转头,对着操作电脑的队员沉声问道,“小张,最新的定位数据出来了吗?异常源到底在什么位置?” 那个叫小张的队员,立刻转过头,脸上带着紧张,汇报道:“头,能量波动的核心区域,就在女生寝室1号楼到3号楼之间,范围还是有点大,没办法精确定位到具体的房间。这种灵体类的异常体,能量波动太散了,很难精准锁定。” 女生寝室楼。 龙临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溪发来的微信消息,只有短短一句话,带着哭腔:“龙教授……那个笑声又响起来了……就在墙那边……好清楚……” 消息发送的时间,就是十秒钟之前。 龙临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小张,语气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立刻启动开眼系统,探测这次以太能量的基础运行属性。” 开眼系统,是EDC自研的核心异常探测系统,也是每个移动指挥中心的标配。它的核心原理,是通过高精度的超导量子干涉仪,捕捉空间中以太能量的微观波动,解析其频率、相干性、熵值变化,从而精准判断异常体的类型、能量等级、以及核心的运行逻辑——简单来说,就是判断这个异常体,是无自主意识的能量残留,还是有自主意识的生命体;是无攻击性的善意异常,还是具备主动杀伤性的恶意异常。 这套系统,是EDC处置异常事件时,最核心的“眼睛”。 可小张听到龙临的命令,却愣了一下,没有立刻行动,而是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了身边的马俊,眼神里带着犹豫。 他是马俊带出来的兵,只认马俊这个指挥官。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马俊叫他“龙指”,但他从来没见过,也没接到过正式的任命通知,自然不敢随便听从他的指令。 马俊看到小张的犹豫,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厉声喝道:“看我干什么?!这是秦山分部亲自任命的,我们西蜀分部的最高指挥官龙临!我之前跟你们说的新总指挥,就是龙指!他的指令,就是我的指令!立刻启动开眼系统!服从命令!” 小张浑身一震,瞬间反应过来,立刻站直了身体,大声应道:“是!” 他立刻转过身,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输入了一连串的指令,同时按下了主控台上一个红色的按钮。 “开眼系统启动中——超导量子干涉仪预热完成——全域以太能量捕捉开启——解析程序运行中——”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移动指挥中心里响起。 屏幕上,原本的能量热力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量子波动数据,无数的代码在屏幕上飞速滚动着,进度条从0%开始,飞速向上跳动。 整个车厢里,鸦雀无声,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系统冰冷的提示音。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在屏幕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都很清楚,开眼系统的解析结果,直接决定了这次异常事件的危险等级,也决定了他们接下来的处置方案。 进度条跳得极快,从0%到100%,只用了三分之一秒。 就在进度条拉满的瞬间,整个指挥中心的所有屏幕,瞬间爆发出刺眼的红光!尖锐的、最高级别的警报声,瞬间在车厢里炸响! “警报!警报!检测到高能量异常体!类型:灵体机能生命体!危险等级:三级!具备主动攻击意识!具备精神污染能力!” 冰冷的系统警报声,一声接着一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主屏幕上,红色的警告标识铺满了整个画面,副屏幕上,一行加粗的、猩红的大字,清晰地跳了出来: 检测异常为:灵体机能生命体,等级为第三级危险,具备大规模杀伤能力,建议立即启动收容预案! 龙临只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红光,甚至没等系统警报声说完,就立刻转身,一把拉开了警车的车门,朝着校园里面快步走了进去。 他在北极待了十五年,太清楚这满屏的红光意味着什么。 三级危险异常体,在EDC的收容分级里,属于高危级。这类异常体,具备明确的自主意识和主动攻击能力,能够直接造成大规模的人员伤亡,甚至引发区域性的异常污染扩散。一旦处置不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女生寝室楼里,住着上千名学生。一旦这个三级灵体异常体失控,整个女生寝室楼,都会变成人间地狱。 “龙指!”马俊看着龙临头也不回冲进校园的背影,下意识地喊了一声,随即立刻回头,看向屏幕上那行猩红的三级危险判定,忍不住爆了一句脏话。 他在西蜀分部待了两年,处置过不少异常事件,却还是第一次遇到三级危险的灵体类异常体。这类异常体最难缠,看不见摸不着,能穿透墙体,能直接攻击人的精神,防不胜防,一旦让它在人员密集的寝室楼里扩散开来,谁也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马俊瞬间冷静了下来,军人的素养让他在最危险的时刻,依旧能保持绝对的清醒。他立刻转过身,对着行动营的队员们,厉声下达了指令,声音铿锵有力,没有一丝慌乱: “所有人听着!立刻启动一级收容预案!” “第一小队,继续封锁校园所有出入口,严禁任何无关人员进出,尤其是女生寝室楼区域,立刻拉上警戒线,不许任何学生靠近!” “第二小队,立刻联系学校宣传部和保卫处,投放官方通报,对外宣称是校园暴力事件引发的警方调查,严控舆论,绝对不能让灵异传闻扩散,避免引起大规模恐慌!” “第三小队,立刻准备黑箱!检查所有收容设备、精神防护头盔、电磁屏蔽装备,三分钟后,跟我进入校园,前往女生寝室楼!” “是!保证完成任务!” 所有队员立刻齐声应道,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一道道指令通过加密专线发了出去,整个行动营瞬间运转了起来,有条不紊,没有一丝慌乱。 马俊走到主控台旁,拿起了放在上面的一个黑色的金属箱子,打开了箱盖。 里面放着的,是EDC标准的三级收容设备——黑箱。 黑箱,是EDC处置三级及以下异常事件时,最核心的收容器械,整个箱体采用钛合金-硼化陶瓷复合基体一体浇筑成型,密度仅为钢材的60%,但硬度和抗冲击强度,却是普通高强度钢材的5倍以上,能抵御绝大多数异常体的物理冲击和能量轰击。箱体的内壁,铺设了一层铌钛合金超导线圈,通电后能形成一个闭合的、强度超过10特斯拉的强磁场牢笼,能完全屏蔽异常体的电磁辐射、精神波动、能量传导,甚至能阻断低等级的空间畸变。箱体内部,还内置了闭环式液氮循环制冷系统,能在3秒内,将箱内温度降至77K(零下196摄氏度)以下,通过超低温抑制异常体的分子活性,让其失去攻击和逃逸能力。除此之外,箱体的夹层里,还填充了铅硼聚乙烯复合材料,能完全屏蔽核辐射、中子流,以及各类非常规的能量穿透。 这套设计,完全贴合现代材料学、低温物理、电磁学的基础逻辑,没有任何玄乎的设定,却是EDC手里,最有效的收容利器。绝大多数二级及以下的异常体,一旦被关进黑箱,就绝无突破的可能,哪怕是三级危险异常体,也能实现完全的临时压制和收容。 马俊检查了一遍黑箱的状态,确认所有系统都正常运行,随即扣上箱盖,拎在了手里。他戴上了精神防护头盔,腰间别上了EDC特制的电磁眩晕枪,对着已经整装待发的第三小队队员,一挥手:“跟我走!” 而此时的龙临,已经快步冲进了蜀大的校园里。 深夜的校园,空无一人,只有主干道上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路边的香樟树,树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龙临的脚步越来越快,从快步走,变成了奔跑。十五年北极基地的军事化训练,让他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哪怕是全速奔跑,呼吸也依旧平稳,没有一丝紊乱。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立刻赶到女生寝室楼,在异常体失控之前,控制住局面。 三级灵体异常体,最擅长的就是精神污染和意识操控。 而未破解的411案件里,那127名经过精神强化训练的EDC人员,都能被操控着自愿赴死,更何况是这些毫无防备的普通女大学生。一旦这个灵体异常体,开始对寝室楼里的学生进行精神操控,后果不堪设想。 龙临一边跑,一边拿出手机,给助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语气急促,却依旧清晰:“立刻把林溪的宿舍楼号、寝室编号发给我,越快越好!”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苏晚几乎是秒回,显然是还没睡。她没有多问为什么,直接把林溪的信息发了过来:“林溪是生物系大二的学生,住在女生寝室2号楼,407寝室。龙教授,出什么事了吗?” 龙临看着屏幕上的“女生寝室2号楼,407寝室”,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朝着校园西北角的女生寝室区,全速冲了过去。 夜色里,他的身影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消失在路灯的光晕里。 女生寝室2号楼,407寝室。 林溪缩在被窝里,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死死地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的三个室友,都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察觉。只有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隔壁那间封死的杂物间里,传来的女人的笑声。 那笑声很轻,很柔,带着说不出的阴冷,就贴在她们寝室和杂物间相隔的那面墙上,一声接着一声,钻进她的耳朵里。 她想叫醒室友,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想拿出手机报警,可手指抖得连屏幕都按不准。她只能缩在被窝里,一遍又一遍地给龙临发消息,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就在这时,那笑声突然停了。 整个寝室里,瞬间变得死一般的寂静。 林溪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带着寒意的气息,正透过墙壁,一点点地渗了过来,笼罩了整个寝室。 她死死地闭着眼睛,不敢睁开,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她寝室的窗外,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半透明的女人身影,正贴在玻璃上,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缩在被窝里的她,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几乎要裂到耳根的笑容。 而楼下,龙临的身影,已经冲进了女生寝室楼的院子里。 第九章:地缚灵?三级异常 深夜的蜀大校门口,红蓝警灯的光晕在柏油路面上不停流转,尖锐的警笛声被刻意调小,只留下低频的嗡鸣,勉强维持着“警方处置校园事件”的伪装,却压不住空气里越来越浓的、阴冷刺骨的紧张感。 龙临的身影刚消失在校园主干道的香樟林深处,马俊脸上的凝重就瞬间被焦灼取代。他太清楚三级灵体异常意味着什么了——这类非实体的异常体,最擅长的就是穿透物理屏障、直接攻击人类的精神与意识,哪怕是经过了整整一年精神强化特训的EDC精锐,在没有任何防护装备的情况下,直面三级灵体也撑不过三分钟,轻则意识被操控、沦为行尸走肉,重则直接脑死亡、当场殒命。 而龙临,竟然赤手空拳、不带任何防护就冲了进去。 “王磊、赵鹏!出列!”马俊猛地转身,对着身后整装待发的行动营队员厉声下令,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军人不容置疑的铿锵力道。 两个身高一米八以上、身形挺拔的士兵立刻跨步上前,对着马俊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齐声应道:“到!” “带上装备,跟我进现场。”马俊的目光扫过两人,“三级灵体异常,精神污染等级高危,都把弦给我绷紧了,出一点岔子,咱们谁都担待不起!” “是!” 马俊快步走到移动指挥车旁的黑色装备箱前,抬手掀开了箱盖。箱子里铺着定制的缓冲海绵,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四套黑色的面罩,还有配套的防护装备。 这就是EDC制式灵体类异常处置核心装备——金肃面罩。 单从外观上看,它和市面上常见的反恐全脸面罩没有任何区别:高弹透气的黑色面料,能完整包裹住从额头到下颌的整个面部,只在眼部留出两道狭长的观察口,口鼻位置开了密集的透气孔,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标识,完美适配警方反恐行动的伪装需求,哪怕放在一堆警用装备里,也绝不会有人看出任何异样。 但只有EDC的内部人员才知道,这副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面罩,是国内最顶尖的精神污染防护装备,每一套的造价都超过百万,是无数材料学、神经科学、量子物理专家耗费十年心血研发的成果。 面罩的主体面料,采用的是石墨烯-液态金属复合编织层,单层厚度仅0.2毫米,却能在保持极致柔软透气的同时,实现对0.1MHz-10GHz频段电磁波的99.99%屏蔽效果——而绝大多数灵体类异常体释放的精神污染,本质上就是能直接干扰人类大脑颞叶与边缘系统的特定频段电磁波,这层面料,就是抵御精神污染的第一道物理屏障。 面罩内层,贴合人体额头、太阳穴、枕骨的位置,嵌入了32片微型铌钛合金超导线圈,线圈直径仅2毫米,薄如蝉翼,却能在通电后瞬间形成一个闭环的、均匀覆盖整个大脑的低频交变磁场。这个磁场能精准干扰、抵消异常体释放的精神污染电磁波,从物理层面阻断污染信号与大脑神经元的耦合,就像给大脑套上了一层坚不可摧的防弹衣。 除此之外,面罩的下颌位置,还内置了一枚基于侵入式脑机接口原理研发的脑电波稳定芯片,搭配一颗米粒大小的微型氚核电池,续航时长可达72小时。这枚芯片能实时监测佩戴者的脑电波波动,一旦检测到因精神污染导致的脑电波异常、San值(理智值)跌落,就会立刻释放与大脑海马体节律匹配的低频电信号,稳定佩戴者的意识状态,哪怕面对超出防护阈值的强精神污染,也能将San值的跌落速度减缓70%以上,为撤离和处置争取到最宝贵的时间。 而面罩眼部的狭长观察口,并非普通的透明树脂,而是两片集成了微型以太能量感光芯片的AR镜片。灵体类异常体释放的精神污染,会引发空间以太能量的微观波动,这种波动处于可见光频段之外,人类肉眼完全无法捕捉。而这枚感光芯片,能将不可见的以太能量波动,实时转化为可见光信号,投射到佩戴者的视野中,让原本无形无迹的精神污染,变得“看得见、摸得着”,是EDC处置灵体类异常事件时,最核心的“眼睛”。 马俊拿起一套面罩,快速戴在脸上,调整好贴合度,按下了下颌处的启动开关。细微的电流嗡鸣瞬间响起,面罩内层的超导线圈完成通电,视野里的AR镜片瞬间亮起,一行淡绿色的小字浮现在视野左下角:金肃系统启动完成,精神防护屏障已开启,脑电波监测正常,以太可视化模块待机中。 他又拿起另外三套面罩,两套扔给了王磊和赵鹏,剩下的一套塞进了自己的战术背心里——这是给龙临准备的。哪怕他心里对龙临的鲁莽行为再不满,也绝不能让秦山分部亲自任命的最高指挥官,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出任何意外。 “装备检查!”马俊厉声下令。 王磊和赵鹏快速戴好金肃面罩,拿起靠在车边的警用防爆盾,腰间别上了看起来和普通警用伸缩警棍别无二致的武器,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他们手里的防爆盾,看似是普通的警用PC材质,实则是EDC制式超导电磁防护盾。盾体内部嵌入了环形超导线圈,通电后能在盾体前方形成一个直径两米的半球形强电磁屏障,既能抵御子弹、爆炸破片等物理冲击,也能完全阻挡灵体的能量攻击、精神穿透,甚至能将低等级的灵体直接禁锢在屏障范围内。 而那根看似普通的伸缩警棍,实则是手持式低频粒子枪。展开后,内部的粒子发生器能释放定向的低频重粒子束,这种粒子束不会对物理实体造成任何损伤,却能直接破坏灵体类异常体的能量结构,对非实体异常体造成不可逆的结构性损伤,是EDC应对灵体类异常的制式杀伤性武器。 所有装备检查完毕,王磊和赵鹏立刻组成了标准的战术三角队形,防爆盾在前,粒子枪在后,眼神警惕地扫向漆黑的校园深处,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马俊抬手看了一眼战术手表,龙临已经冲进去一分半钟了,按照正常的奔跑速度,此刻应该已经抵达女生寝室楼了。他的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心里的担忧像野草一样疯长,同时也泛起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这几天相处下来,他对龙临是真心佩服的。 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对127人全员殉国的惨案,始终保持着极致的冷静与理智,对旧TAO时代的三大黑暗组织了如指掌,对进化论的漏洞拆解精准到极致,哪怕面对秦山分部破格的权限审批,也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判断,没有丝毫的飘飘然。他一度觉得,阳老的保举、秦山分部的破格任命,都是理所应当的,这个年轻人,确实有资格坐西蜀分部最高指挥官的位置。 可现在,龙临的行为,在他眼里完全是不可理喻的鲁莽,甚至是对自己、对整个任务的不负责任。 三级灵体异常,不是校园里的灵异传闻,不是小姑娘嘴里的鬼故事,是真真切切能杀人、能造成大规模伤亡的高危异常体。不带任何精神防护装备就孤身闯入核心污染区,和赤手空拳冲进枪林弹雨的战场没有任何区别,和送死没有任何区别。 难道他真的以为,凭着一张特聘教授的脸,凭着对异常理论的了解,就能赤手空拳制服一个三级灵体? 马俊的心里,忍不住升起了一个极其不愿相信的念头:难道这个被阳老、被秦山分部吹上天的年轻指挥官,真的只是纸上谈兵,徒有其表?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保持战术队形,全速前进,目标女生寝室2号楼!”马俊压下心里的杂念,对着两人打了个前进的战术手势,声音冷硬,“注意隐蔽,避开监控,绝对不能让学生看到我们的行动,引发大规模恐慌!” “是!” 三人压低身形,像三道黑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冲进了校园的夜色里,沿着龙临刚刚跑过的路线,朝着女生寝室区全速跟进。 而此时的龙临,已经抵达了女生寝室2号楼的楼下。 深夜的女生寝室区一片寂静,绝大多数寝室的灯都已经灭了,只有零星几个窗户还亮着昏黄的台灯,大概率是还在赶作业、刷手机的学生。风吹过阳台晾晒的衣服,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混着远处传来的几声蝉鸣,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百米的全速冲刺,对龙临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 十五年的北极基地生活,不是在和冰冷的收容物打交道,就是在地狱级的训练场里度过。EDC的军事化训练,从来都是按照最高标准来的,每天十公里负重越野、极限体能训练、近身格斗、异常事件应急处置,是雷打不动的必修课。哪怕是在北极长达四个月的极夜里,他也从未中断过训练。他的心肺功能、肌肉耐力、身体爆发力,早已远超普通人类的极限,别说几百米的冲刺,就算是全副武装跑个五公里,他也能做到呼吸平稳、面不改色。 此刻他站在寝室楼下,呼吸依旧绵长平稳,心跳始终维持在每分钟60次以内,连额角都没有渗出一滴汗。 他没有立刻冲进楼道,而是停下了脚步,站在宿舍楼的阴影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在他的感官里被无限放大:远处马俊三人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楼里某个寝室传来的均匀的鼾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甚至是墙体里水管水流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地传入他的耳朵里。 他的嘴里,低声念起了一段从小就刻在骨子里的口诀。 “玄光入目……洞彻幽明……三魂守窍,万法皆清……开!” 龙临一声厉喝,周身气息在体内沿着特定的经脉快速流转,原本平稳的心跳,渐渐放缓到了一个近乎停滞的频率,周身的空间里,原本稳定的以太能量,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只有他能感知到的扰动。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是他被阳老看中、被北极总部破格收录的核心原因,也是他在十五年里,能一次次从高危收容现场活下来的底牌。 EDC的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对异常体有着超乎常人的感应能力,却没人知道,他能直接用肉眼,看到那些常人、甚至连金肃面罩都未必能完全捕捉到的异常能量与精神污染。 两秒之后,龙临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漆黑的瞳孔深处,闪过一抹极亮、又转瞬即逝的金光,快得像夏夜的一道闪电,哪怕有人站在他面前,也未必能捕捉到。 而此刻在他的视野里,眼前的女生寝室楼,早已不是肉眼看到的普通建筑。 四楼的位置,被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紫黑相间的雾气牢牢笼罩着。那雾气像有生命一样,不断地翻涌、蠕动着,从407寝室的门窗缝隙里源源不断地渗出来,朝着整个楼层扩散,所过之处,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阴冷刺骨的负能量。 这就是三级灵体异常释放的精神污染,是金肃面罩要通过AR芯片才能转化看到的东西,在他的眼里,清晰得像摆在桌面上的白纸黑字。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团紫黑色雾气的核心,就在407寝室里。那个灵体的能量,还在不断地攀升,精神污染的范围,也在一点点扩大,用不了多久,就会扩散到整个四楼,甚至整栋楼。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他能清晰地感知到,407寝室里,有四个鲜活的生命气息,其中一个,已经微弱到了几乎要熄灭的地步,还有一个,正处于极度的恐惧之中,意识已经开始出现涣散的迹象——那是林溪。 龙临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冲进了宿舍楼的楼道。 深夜的女生宿舍楼楼道里,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把楼道照得影影绰绰。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又在他走过之后,一盏盏熄灭,身后留下一片不断蔓延的黑暗,像一张不断追来的巨口。 他的脚步极轻,踩在水泥楼梯上,没有发出一丝声音,身体贴着楼道的墙壁,保持着最高的警惕,朝着四楼全速冲去。一阶阶楼梯在他脚下飞速掠过,一楼、二楼、三楼,不过十几秒的时间,他就已经冲到了四楼的楼梯口。 就在他的脚踏上四楼地面的瞬间,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他。 那不是物理上的低温,而是直接渗透进骨髓里的阴冷,是精神污染带来的最直观的感受。楼道里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原本亮着的声控灯,开始疯狂地闪烁,明灭不定的灯光里,墙壁上的白灰,开始一片片地往下掉。 龙临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朝着走廊尽头的407寝室,快步走了过去。 而就在龙临冲上四楼的同一时间,马俊带着王磊和赵鹏,也冲进了女生寝室2号楼的楼道里。 二百米的距离,他们只用了不到半分钟就跑完了。戴上金肃面罩的瞬间,马俊就按下了视野里的以太可视化按钮,原本漆黑一片的宿舍楼,在他的视野里瞬间变了模样。 无数淡绿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漂浮在楼道的空气里。这些光点,就是灵体释放的精神污染引发的以太能量波动,光点越密集,代表污染的强度越高。 一楼的光点还很稀疏,越往上走,光点就越密集。到了三楼的时候,淡绿色的光点已经汇聚成了一片淡淡的光雾,视野左下角的金肃系统,不断弹出红色的警告提示:检测到高强度精神污染波动,污染等级二级,请注意防护。 马俊的脸色越来越沉,脚步也越来越快。他太清楚了,仅仅是三楼,污染等级就已经达到了二级,那四楼的核心污染区,强度只会更高。龙临没有任何防护,已经在里面待了快两分钟了,他不敢想,现在的龙临,到底是什么状态。 就在他踏上四楼楼梯的瞬间,视野里的景象,让他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隔着面罩都能听到他牙齿咬紧的声音。 整个四楼的走廊里,淡绿色的光点已经汇聚成了刺眼的光团,像浓稠的雾气一样,填满了整个走廊的每一个角落。视野里的警告标识,瞬间从二级跳到了三级,红色的警报提示,在视野里疯狂跳动:警告!检测到三级高危精神污染!请立刻撤离!警告!检测到三级高危精神污染! 而那片光团最密集、最刺眼的地方,就是走廊尽头的407寝室。 “龙指!”马俊下意识地低喊了一声,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敢再想什么鲁莽不鲁莽、徒有其表不徒有其表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立刻赶到407寝室,绝对不能让龙临出事。 他对着身后的王磊和赵鹏打了个战术手势,压低声音厉声下令:“一级戒备!盾在前,枪在后,慢步推进!目标407寝室!” “是!” 王磊立刻举着电磁防护盾走到最前面,赵鹏贴在他的身侧,手里的粒子枪已经展开,对准了走廊深处。三人保持着战术队形,脚步放得极轻,朝着407寝室的方向,一步步慢步推进。 金肃面罩的AR视野里,浓稠的绿色光雾里,不断有扭曲的、黑色的纹路闪过,那是灵体的能量轨迹。整个四楼的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们三人极轻的脚步声,还有面罩里系统不断发出的、低沉的警报提示音。 而此时的407寝室内,已经成了人间地狱。 寝室里漆黑一片,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透进来一丝微弱的、昏黄的光,勉强能看清寝室里的陈设。四人间的寝室,上床下桌,靠墙摆着四个床铺,桌子上堆满了书本和化妆品,阳台上晾着女生的衣服,处处都透着普通女大学生寝室的生活气息。 可此刻,这份普通的生活气息,被极致的阴冷与诡异彻底撕碎了。 林溪缩在靠墙角的上铺被窝里,浑身僵硬得像一块被冻住的石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一股无形的、冰冷的精神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牢牢地锁在了床板上。她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哪怕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大睁着眼睛,眼睁睁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浸湿了枕头,可她连抬手擦一下眼泪都做不到。无边的恐惧像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彻底淹没,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眼前不断闪过诡异的黑影,耳边响起了若有若无的、女人的歌声,那歌声阴冷又诡异,像毒蛇一样,往她的耳朵里钻。 她知道,是隔壁那个吊死的学姐,是那个她听了无数次的传闻里的“鬼魂”。 她之前一直以为,那只是学生们以讹传讹的鬼故事,是大家闲着没事编出来吓人的。直到半个月前,她第一次在半夜听到了隔壁杂物间里传来的笑声,那笑声又轻又柔,却阴冷得让她浑身发冷。她和室友们说,可室友们都说她是熬夜熬出了幻觉,是自己吓自己。 直到今晚,那笑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直接贴在了她们寝室的墙壁上。她给龙临发了消息,可还没等到回复,那笑声就突然停了。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个“学姐”。 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裙子的女人,就那么轻飘飘地,从墙壁里穿了过来,出现在了她们寝室的正中央。 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透过她的身体,看到后面的书桌。她的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里没有瞳孔,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深不见底,像是能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嘴,从嘴角一直裂到了耳根,露出黑黢黢的口腔,像一个被硬生生撕开的口子,说不出的诡异与狰狞。 她就那么飘在寝室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的三个室友,都睡得很沉,对寝室里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只有林溪,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她,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能冻死人的阴冷。 林溪以为,自己会是第一个目标。 可那个灵体,只是轻飘飘地转过了身,朝着她对面床铺的室友李萌飘了过去。 李萌睡得很熟,侧着身,脸对着墙壁,呼吸均匀,完全不知道死亡已经悬在了她的头顶。 那个灵体飘到了李萌的床前,停了下来。她黑洞洞的眼眶,直直地盯着熟睡的李萌,那张裂到耳根的嘴,开始一吸一吸地动了起来。 随着她的吸气动作,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李萌的嘴里,开始不断地飘出一丝丝乳白色的、像雾气一样的东西,那雾气带着淡淡的微光,像有生命一样,源源不断地朝着那个灵体的嘴里飘去,被她一口一口地吸进了肚子里。 那是人类的生命本源精气,是一个人活着的根本。一旦被吸尽,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回来。 随着精气不断被吸走,原本熟睡的李萌,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起来。她的手脚无意识地蹬着床单,脑袋疯狂地左右摇晃,喉咙里发出“嗬嗬嗬嗬”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嘶哑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她的气管里,让她无法呼吸。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蜡黄,嘴唇青紫,脸上的血色以极快的速度褪去,皮肤变得干瘪,像一朵快速枯萎的花。她的眼球向上翻起,露出惨白的眼白,原本灵动的眼睛,变得浑浊又空洞,里面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恐惧,哪怕她还在熟睡,意识也已经感受到了死亡的降临。 林溪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她想尖叫,想把李萌叫醒,想跳下床去找宿管,可她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只能像一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观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室友,一点点被吸走生命,一点点走向死亡。 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耳边的诡异歌声越来越清晰,San值在以极快的速度跌落。她甚至开始出现幻觉,觉得那个灵体已经飘到了她的面前,正用黑洞洞的眼眶,死死地盯着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仅仅一分钟的时间,李萌喉咙里的嘶哑声,突然变得尖锐又急促,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她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随即又重重地砸回床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嗬——” 一声极其嘶哑、又极其微弱的气音,从李萌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她的脑袋猛地向侧面一歪,彻底没了动静。原本不断抽搐的手脚,瞬间软了下来,垂在了床沿边。她的脸彻底变成了死灰色,嘴唇黑紫,眼睛依旧圆睁着,里面没有任何神采,胸口的起伏,在这一刻微弱到了极点,而且是吸气多,呼气少。 整个寝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空调的出风口,还在发出轻微的风声,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林溪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她的室友,那个昨天还和她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吐槽专业课太难、一起追综艺的室友,就这么在她的面前不知生死,在离她不到两米的床上。 无边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她。 而那个吸完了精气的灵体,缓缓地转过了身。 她黑洞洞的眼眶,直直地看向了缩在上铺被窝里的林溪。 她似乎完全没有想到,在这个寝室里,竟然还有一个人,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她,能在她的精神污染笼罩下,依旧保持着清醒的意识。 那张惨白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诡异的诧异。 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她的身体,依旧背对着林溪,面朝李萌的床铺,可她的脑袋,却以一个完全违背人体骨骼结构的角度,顺时针缓缓旋转了起来。 一圈,整整180度。 她的脸,完完全全地转了过来,正对着上铺的林溪,可她的身体,却依旧背对着这边。颈椎的骨骼,在旋转中发出了细微的、咔咔的声响,在死寂的寝室里,听得格外清晰。 正常人的颈椎,最多只能旋转90度,再转就会直接骨折、脊髓断裂,当场死亡。可她的脑袋,就这么轻飘飘地转了180度,没有丝毫的阻碍,仿佛她的脖子里,根本没有骨头。 林溪看着这一幕,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了。她的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喉咙里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像小猫一样的呜咽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掉。 那个灵体看着她惊恐的样子,那张裂到耳根的嘴,再次咧开了一个更加扭曲、更加诡异的笑容。 她的身体,轻飘飘地离开了地面,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朝着林溪的上铺,缓缓地飘了过来。 她飘得很慢,每飘近一厘米,那股阴冷刺骨的寒意,就更浓一分。林溪能清晰地看到,她半透明的身体里,翻涌着紫黑色的雾气,那是龙临在楼下看到的、浓郁的精神污染。 她那只冰冷的、半透明的手,缓缓地抬了起来,指尖带着能冻裂骨头的寒意,朝着林溪盖在身上的被窝,伸了过去。 林溪死死地闭紧了眼睛,绝望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她能感觉到,那股寒意已经贴到了她的脸上,她的意识正在快速消散,耳边的诡异歌声,已经盖过了一切。 就在那只冰冷的手,即将触碰到被窝的瞬间——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响在寂静的寝室里! 407寝室的实木木门,被人从外面用尽全力,猛然一脚踹开! 第十章:天罡降魔,黑箱收容 “哐当!!!” 震耳欲聋的巨响,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女生寝室楼里。 老旧的实木木门在巨力之下轰然洞开,锈蚀的金属锁芯瞬间崩裂,打着旋飞出去,重重砸在对面的墙壁上,发出清脆的金属脆响。厚重的门板撞在身后的墙面上,发出沉闷的轰鸣,细碎的木屑混着墙皮飞溅开来,整个寝室的空气都在这一脚的巨力下,剧烈地颤抖着。 门口逆着走廊里微弱的绿光,站着一道挺拔的黑色身影。 龙临站在门框中央,白衬衫的袖口依旧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手腕,身形站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淬了寒的剑。他的目光先快速扫过寝室里的场景:靠墙角上铺浑身僵硬、满脸泪痕的林溪,对面下铺气息奄奄、面若金纸的李萌,还有寝室中央那个身形半透明、脑袋以180度诡异角度拧在背后的白裙灵体。 漆黑的寝室里,紫黑色的怨气如同浓稠的墨汁,翻涌着填满了每一个角落,阴冷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能轻易穿透普通人的皮肉,直侵骨髓与神魂。可这股能让EDC精锐都头皮发麻的阴冷气息,在触碰到龙临周身半米范围时,却如同遇到了滚烫烙铁的冰雪,瞬间消融殆尽,连一丝一毫都无法靠近他的身体。 那个原本已经将冰冷的指尖伸向林溪被窝的灵体,在木门被踹开的瞬间,猛地顿住了所有动作。 它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僵在原地,随即整个身体以一种完全违背物理规则的方式,猛地转了过来——它的身体依旧背对着门口,面朝李萌的床铺,可那颗已经拧了180度的脑袋,却又硬生生转了半圈,黑洞洞的眼眶,死死地锁定了门口的龙临。 死寂的寝室里,响起了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嘶鸣。 那声音不似人声,像是用指甲狠狠刮擦玻璃,又像是深夜里野猫濒死的哀嚎,刺得人耳膜生疼,带着浓郁的怨气与戾气,震得寝室窗户的玻璃都嗡嗡作响。 可它叫得再凶,却始终没有第一时间朝着龙临扑过去。 它虽是枉死两年的怨魂,靠着吸噬生人精气勉强凝聚了形体,生了粗浅的灵智,没有完整的思维逻辑,却有着野兽最原始的本能。它能清晰地感知到,眼前这个突然闯进来的人类,和床上那些毫无反抗之力、如同待宰羔羊的女学生,完全不是一个物种。 这个男人的身体里,翻涌着一股让它神魂颤栗、源自生命本源的畏惧气息。那气息如同煌煌天日,而它只是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蝼蚁,只要对方愿意,抬手之间,就能让它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它死死地盯着龙临,半透明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周身翻涌的紫黑色怨气,都下意识地收敛了几分,不敢再肆意扩散。 而床上的林溪,在龙临进门的那一刻,瞬间感觉到那股死死锁住自己全身、让她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的阴冷力量,骤然松动了。 那股像是无数根冰针扎进骨头里的寒意,那股让她意识涣散、耳边不断响起诡异歌声的精神污染,在龙临身上那股温暖又厚重的气息笼罩下,如同潮水一般退了下去。她的身体不再像之前那样僵硬如铁,手指能微微蜷缩了,脖子也能轻轻转动,她侧过头,看清了门口那个逆着光的身影,正是昨晚她发消息求助的龙教授。 眼泪瞬间再次涌了上来,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恐惧,而是劫后余生的委屈与安心。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声音,怕惊扰了对峙的两人,只能睁着通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龙临的背影。 龙临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面目狰狞的灵体身上。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惧意,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漆黑的瞳孔里,没有普通人面对“鬼魂”的惊恐与慌乱,反而带着一丝极其复杂的、非人类视角的悲悯。 那是对一个枉死的魂体,不走轮回正道,反而堕入邪道、吸噬生人精气、害人性命的惋惜与怜悯。 随着他气息的缓缓流转,他眉心处,一枚朱砂色的、如同古老符文的印记,开始若隐若现。那印记像是用最纯正的朱砂点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温润的红光,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暗。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清冷平稳,如同山涧清泉,落在林溪的耳朵里,带着一种莫名的、能安抚所有恐惧的力量,让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瞬间放松了下来,连身体的僵硬感都消退了大半。 可这同样的话语,落在那个灵体的“耳朵”里,却如同炸响在神魂深处的滚滚雷霆,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烧它能量结构的煌煌之力。 “噢?枉死两年,竟差点让你吸足生人精气成了气候,还生了自主灵智。” 龙临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它,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可惜不走轮回正道,反倒堕入邪道,以吸人精气为生,害人性命……当诛。”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灵体像是被狠狠戳中了最痛的地方,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怪叫。 它脑袋猛地转了回去,恢复了正常的朝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裙子,在翻涌的怨气中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周身原本收敛的紫黑色雾气,在这一刻如同火山喷发一般,瞬间暴涨,几乎要填满整个四人间的寝室,连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灯光,都被这浓稠的黑雾彻底吞噬了。 寝室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墙壁上开始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床上另外两个熟睡的女生,无意识地蜷缩起了身体,眉头紧紧皱起,嘴里发出了难受的呓语。 灵体的身形在黑雾中变得模糊,只留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死死地盯着龙临,嘴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一般的声响,随即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张着那张裂到耳根的嘴,露出十根尖利的、泛着黑紫色寒光的鬼爪,带着能冻裂骨头的阴风,朝着门口的龙临,猛扑了过来! 它要撕碎这个让它本能畏惧的人类,要吸光他的精气,要让他也变成和自己一样的、困在这栋楼里的孤魂野鬼! 而就在灵体朝着龙临猛扑过来的同一时间,女生寝室楼的三楼楼道里,马俊带着王磊和赵鹏,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艰难地朝着四楼挪动。 他们没有龙临那身能无视三级精神污染的神魂根基,全靠脸上戴着的金肃面罩,抵御着越来越浓郁的精神污染。越往上走,污染的强度就越高,面罩里的系统警报声,从他们踏上三楼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停过。 “嘀——嘀——嘀——” 尖锐的、高频的警报声,透过面罩的内置扬声器,不断炸响在三人的耳朵里,吵得人脑仁疼。视野里的AR画面上,淡绿色的以太能量光点,已经汇聚成了浓稠的光雾,填满了整个楼道的每一个角落,左下角的San值监测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但持续地向下跌落。 每往前走一步,都像是在顶着迎面而来的海啸前行。 巨大的精神压力,如同无数根无形的针,狠狠扎进他们的大脑太阳穴,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眼前的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扭曲,耳边响起了若有若无的、女人的哭声和笑声,那声音阴冷诡异,不断往他们的耳朵里钻,试图扰乱他们的心神。 这就是三级灵体异常的恐怖之处。它不需要和你近身肉搏,只需要靠着自身的精神污染,就能让一个心智坚定的成年人,在短短几分钟内意识崩溃,变成疯疯癫癫的行尸走肉,甚至会在它的操控下,做出自残、自杀的举动。 “头……”王磊的声音透过面罩的通讯器传了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的鼻子里已经渗出了鼻血,顺着人中往下淌,“污染强度还在涨,金肃的防护屏障负载已经到85%了,再往上走,就要过载了……” “闭嘴!”马俊咬着牙,厉声打断了他,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漆黑的、通往四楼的楼梯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不知道407寝室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从龙临冲进校园,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五分钟了。五分钟,对于一个三级灵体异常来说,足够让一个没有任何防护的普通人,神魂俱灭,死得连渣都不剩。 他之前心里对龙临的那些不满、那些失望、那些“徒有其表”的质疑,在这一刻,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担忧和后怕。 他承认,龙临对异常领域的认知、对案件的判断、冷静沉稳的性格,都让他心服口服。可他再厉害,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不是铜墙铁壁,不是金刚不坏之身。三级灵体的精神污染,不是靠嘴皮子就能挡得住的。 他是秦山分部、阳老亲自指派的西蜀分部最高指挥官,是破解411案件唯一的希望。要是他真的在这栋女生寝室楼里出了什么事,别说西蜀分部彻底完了,他马俊就算是把命赔进去,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就算是过载,也必须往上走!”马俊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龙指还在上面,我们绝不能退!继续推进!” “是!” 王磊和赵鹏齐声应道,咬着牙,举着手里的电磁防护盾,继续跟着马俊,一步一步,朝着四楼的楼梯口艰难挪动。 而此时的407寝室里,面对灵体带着毁天灭地之势猛扑过来的攻击,龙临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波澜,甚至连后退半步都没有。 他双脚微分,稳稳地站在原地,左脚在前,右脚在后,站成了一个标准的丁字步,重心下沉,扎稳了下盘。左手在前,食指与中指并拢,其余三指弯曲扣向掌心,结了一个标准的剑指,右手垂于身侧,五指自然并拢,掌心微微向内。 他的嘴唇轻轻开合,嘴里匀速念动咒语,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带着金石相撞的铿锵之音,在狭小的寝室里回荡着,压过了灵体凄厉的嘶鸣,压过了阴风呼啸的声响。 “身行正道……体有神藏……” 第一句咒语落下,他的周身泛起了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光,如同晨雾一般,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扑面而来的阴风与黑雾,撞在这层淡金色的光晕上,瞬间发出了滋滋的灼烧声,如同滚油里滴进了冷水,瞬间消散无踪。 “役使雷霆……鬼妖丧胆……” 第二句咒语落下,周身的金光又浓郁了几分,原本只是淡淡的光晕,此刻已经化作了如同实质的金色护罩,将他周身半米范围,护得密不透风。他眉心那枚朱砂符文,不再是若隐若现,而是彻底亮了起来,如同烧红的朱砂烙印,在额间熠熠生辉,散发着温润却又威严的红光。 “精怪忘形……三界钧雷……” 第三句咒语落下,寝室里原本翻涌的紫黑色怨气,如同遇到了天敌一般,疯狂地向后退缩,不敢再靠近龙临分毫。连那个猛扑过来的灵体,都下意识地顿了一下,眼里露出了本能的畏惧,扑过来的势头都缓了几分。 “护卫吾身……敕!” 最后一个“敕”字出口,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一道惊雷,在寝室里轰然炸响! 龙临的瞳孔,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纯粹的、耀眼的金色,如同两轮小太阳,亮得惊人。他周身的金光骤然暴涨,如同煌煌烈日骤然升起,瞬间照亮了整个漆黑的寝室,连墙壁上凝结的白霜,都在这金光的照耀下,瞬间融化殆尽。 那股让灵体神魂颤栗的威压,在这一刻翻涌到了极致。 灵体发出了一声惊恐到极致的尖叫,转身就想遁入身后的墙壁,逃离这个让它魂飞魄散的人类。 可它已经晚了。 龙临脚下猛地向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看起来平平无奇,只是普通人正常迈步的幅度,可他的身形却如同缩地成寸一般,瞬间跨越了三米多的距离,直接出现在了那个灵体的面前,恰好拦住了它遁逃的路线。 灵体彻底愣住了。 它完全无法理解,一个普通的人类,怎么可能有如此快的速度,怎么可能掌握这种完全违背物理规则的步法。更让它绝望的是,龙临周身的金光,已经彻底锁死了它所有的遁逃路线,它连融入墙壁、化作雾气逃跑的机会都没有了。 它的身体里,升起了最原始的、濒临死亡的恐惧。 龙临根本不给它任何反应的机会。 左手依旧保持着剑指的姿势,指尖萦绕着刺眼的金光,向前猛地刺出,精准地封住了灵体向左遁逃的所有路线。同时,他的右手五指并拢,指尖金光流转,在空中快速划过,画出了一个无形的敕令符文,随即手腕翻拧,掌心向前,带着呼啸的金色劲风,狠狠一掌,精准地打在了灵体的胸口位置。 “啪!” 一掌落下,发出了如同雷霆炸响的脆响。 金色的光芒瞬间穿透了灵体半透明的身体,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按在了冰雪之上,灵体的胸口位置,瞬间被金光灼烧出了一个巨大的、焦黑的缺口。它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致的痛叫,那声音里充满了无法形容的痛苦,整个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了身后的水泥墙壁上。 “轰!” 一声闷响,墙壁上的白灰大片大片地剥落下来。灵体的身体撞在墙上,又软软地滑落在地,周身的紫黑色雾气消散了大半,原本凝实的身体,变得透明了许多,连漂浮都变得摇摇欲坠,连站都站不稳了。 它趴在地上,黑洞洞的眼眶死死地盯着龙临,里面不再是疯狂的戾气,而是发自骨子里的、极致的恐惧。 它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个人类,根本不是它能招惹的存在。它吸了两年的生人精气,才勉强凝聚的形体,在对方随手一掌之下,就差点溃散殆尽。 而床上的林溪,已经彻底看呆了。 她大睁着眼睛,看着周身金光闪闪的龙临,看着他眉心那枚朱砂符文,看着他随手一掌就把那个让她恐惧到极致的“女鬼”打飞出去,大脑一片空白,几乎忘了呼吸。 她原本以为,龙临只是个长得帅、学识渊博的大学教授。可眼前这一幕,彻底颠覆了她二十年来的所有认知。 这哪里是什么大学教授? 这分明是传说里,能降妖除魔的高人! 而被一掌击伤、打落在地的灵体,在短暂的恐惧之后,滔天的怨气与疯狂,再次取代了所有的情绪。 它是枉死在这里的怨魂,被人欺凌侮辱,最终在这间寝室里上吊自尽,死后魂魄被困在这栋楼里,两年暗无天日,受尽了孤苦与折磨。它好不容易靠着吸噬生人精气,凝聚了形体,有了离开这里的希望,怎么可能甘心,就这么被一个突然闯进来的人,毁于一旦? “啊——!!!” 它发出了一声震得整个寝室玻璃都嗡嗡作响的、歇斯底里的鬼啸。 枉死两年积攒的所有怨气,吸噬了十数名女生精气得来的所有力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出来。 它身上那件原本洁白的裙子,在翻涌的、如同墨汁一般的怨气中,瞬间被染成了血红色,红得刺眼,红得如同浸透了鲜血。原本半透明的身体,在这一刻变得几乎凝实,如同真正的活人一般。它双手的指甲疯狂变长,瞬间长到了十公分,如同十把锋利的尖刀,泛着黑紫色的、带着剧毒的寒光,指尖萦绕着能腐蚀神魂的黑雾。 整个寝室里的精神污染强度,在这一刻,瞬间暴涨到了三级异常的封顶值! 浓稠的紫黑色怨气,几乎化作了液态,填满了寝室的每一个角落,连龙临周身的金光护罩,都被这股疯狂暴涨的怨气,压得微微晃动了一下。 而就在灵体暴走、精神污染强度暴涨的同一瞬间,三楼楼道里的马俊三人,瞬间遭遇了灭顶之灾。 “嘀嘀嘀——!!!警告!警告!检测到三级封顶精神污染!防护屏障过载!过载!!” 金肃面罩里的系统,瞬间发出了刺耳到极致的过载警报,尖锐的声音几乎要刺破三人的耳膜。视野里的AR画面,瞬间被铺天盖地的红色警告铺满,原本还能勉强看清的楼道,此刻被浓稠到极致的绿色光雾彻底覆盖,什么都看不见了。 面罩内层的超导线圈,因为瞬间暴涨的污染强度,开始疯狂发烫,隔着面罩都能感觉到灼热的温度,精神防护屏障在疯狂闪烁,濒临崩溃。 “呃啊——!” 王磊和赵鹏同时闷哼一声,身体猛地晃了晃,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才勉强站稳。两人的鼻子里,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了胸前的警服上。视野里的San值监测条,如同断崖一般,瞬间跌落了一大截,眼前的画面开始疯狂扭曲,耳边的诡异哭声和笑声,放大了无数倍,如同无数个人在他们的脑子里尖叫。 “头!撑不住了!”赵鹏的声音带着哭腔,透过通讯器传过来,已经带上了意识涣散的颤抖,“再往前,我们就要被污染冲垮意识了!” 马俊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的大脑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了无数下,眼前阵阵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疼得他几乎要睁不开眼睛。他咬着牙,用尽全力,才勉强稳住了身形,没有像两个队员一样踉跄后退。 他心里清楚,再这么下去,别说冲到四楼救龙临,他们三个人,不等走到四楼楼梯口,就会被这暴涨的精神污染,彻底冲垮意识,变成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 可他不能退。 龙临还在上面,生死未卜。 他猛地咬了咬牙,后槽牙几乎要被咬碎,对着通讯器厉声下令,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所有人!立刻开启金肃强负荷模式!快!” 这句话落下,王磊和赵鹏都愣住了。 金肃强负荷模式,是这套面罩的终极应急模式,也是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开启的模式。 这套金肃面罩的核心,是内层的32片铌钛合金超导线圈,正常模式下,线圈的工作功率维持在额定值的30%,既能形成稳定的精神防护磁场,又能保证设备的安全运行。而强负荷模式,是将微型氚核电池的输出功率直接拉满,让超导线圈以额定值的300%超负荷运行,同时脑电波稳定芯片以最大功率,释放与大脑海马体节律匹配的低频电信号。 开启之后,能在半个小时内,完全免疫三级封顶的精神污染,哪怕是面对四级异常体的精神冲击,也能勉强抵挡一阵。 可代价是,半个小时之后,面罩内的超导线圈会因为电流过载,彻底熔断报废,整套价值百万的金肃面罩,会直接变成一堆没用的废铁,没有任何修复的可能。 “头!这……”王磊下意识地想劝。 “少废话!执行命令!”马俊厉声打断了他,率先抬起手,按下了面罩下颌处那个红色的、标注着“应急”的按钮。 “嗡——” 一声细微的、高频的电流嗡鸣,从面罩内部响起。面罩内层的超导线圈瞬间满功率运行,原本发烫的面罩,瞬间降温,视野里疯狂跳动的红色过载警告,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那股扎进大脑里的精神压力,如同潮水一般退了下去,耳边的诡异哭声和笑声,也瞬间消失了。 王磊和赵鹏见状,也不再犹豫,立刻按下了应急按钮。两道电流嗡鸣同时响起,两人瞬间松了一口气,踉跄的身体重新站稳,眼里的涣散也重新凝聚成了坚定。 “所有人!战术冲刺!目标407寝室!快!”马俊猛地一挥手,厉声下令。 “是!” 王磊立刻举着电磁防护盾,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赵鹏贴在他的身侧,手里的伸缩警棍已经握在了手里,三人组成了标准的战术三角队形,不再是之前艰难的慢步挪动,而是以战术冲刺的速度,朝着四楼的楼梯口,猛冲了过去。 十几阶楼梯,他们只用了两秒,就直接冲了上去,踏上了四楼的地面。 而此时的407寝室里,龙临看着周身红衣染血、气息暴涨到极致的灵体,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凝重。 他清楚,这个枉死的怨魂,已经到了突破三级、即将化作厉鬼的临界点。一旦让它彻底突破,吸足了这栋楼里女生的生人精气,它就能彻底挣脱这栋楼的束缚,到时候,整个西蜀大学,都会变成它的猎场,不知道会有多少无辜的学生,死在它的手里。 今天,必须在这里,彻底镇压它。 龙临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抬起了自己的左手,送到了嘴边。 他微微张口,一口狠狠咬破了自己的左手指尖。 殷红的鲜血,瞬间从指尖涌了出来,带着淡淡的温热。他以指尖鲜血为引,左手再次结出剑指,鲜血在指尖萦绕,和周身的金光融合在一起,化作了更加耀眼的赤金色流光。 他整个人的气息,在这一刻,瞬间变得凌厉如出鞘的利剑,周身的金光如同沸腾的开水一般,疯狂翻涌着,煌煌威压,让整个寝室里的怨气,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找死!” 灵体见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吼,彻底失去了理智。它十根带着剧毒的鬼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十把黑色的尖刀,朝着龙临的头顶,狠狠抓了下来。 鬼爪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腐蚀出了滋滋的声响,紫黑色的怨气如同潮水一般,封死了龙临所有的闪避路线,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它要把眼前这个毁了它希望的人类,撕成碎片,挫骨扬灰! 龙临不闪不避,脚下猛地拧身,以左脚为轴,身体向右侧精准地旋身半圈,如同风中的柳叶一般,恰好避开了鬼爪的正面突袭。 十根尖利的鬼爪,擦着他的肩膀划过,抓空在了空气里,带起的劲风,吹得他衬衫的袖口猎猎作响。 旋身的同时,他借着身体旋转的惯性,腰腹发力,右手紧握成拳,拳面萦绕着指尖的鲜血与赤金色的流光,狠狠一拳,砸在了灵体的腰侧位置。 这一拳,凝聚了他全身的气血与神魂之力,拳头上的金光,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洞穿了灵体身上的血红色怨气,狠狠砸在了它的魂体本源上。 “呃啊——!” 灵体再次发出了一声凄厉的痛叫,身体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卡车狠狠撞上,踉跄着向左侧飞退出去,腰侧的位置,被金光灼烧出了一个更大的缺口,紫黑色的雾气如同喷泉一般,从缺口里疯狂往外冒。它原本凝实的身体,再次变得透明了几分,连身上的红衣,都褪去了不少血色。 可它已经彻底疯了,哪怕被接连重创,也没有丝毫后退的意思。踉跄着稳住身形的瞬间,它身体猛地向前俯冲,脑袋以一个完全违背人体骨骼结构的角度,向后弯折了90度,那张裂到耳根的嘴,张到了极致,露出了里面黑黢黢的口腔,带着浓烈的尸臭与怨气,朝着龙临的脖颈,狠狠咬了过来。 同时,它的双手鬼爪分上下两路,一路带着凌厉的劲风,抓向龙临的心脏位置,一路向下,封死了龙临所有向下闪避、后退的路线。 招招致命,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狭小的寝室空间里,它几乎封死了龙临所有的闪避可能。 龙临的眼神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慌乱。他脚下猛地向后撤步,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身体如同柳絮一般,轻飘飘地向后飘出了半米,恰好避开了它咬过来的、带着尸臭的嘴。 就在灵体的攻击落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龙临的身体猛地向前欺近,左手结出的剑指,带着耀眼的赤金色流光,向前猛地刺出,精准无比地点在了灵体的眉心位置。 这里,是所有魂体的本源核心所在。 剑指落下的瞬间,赤金色的光芒,如同利剑一般,瞬间刺入了灵体的魂体本源。 “啊——!!!” 灵体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身体如同触电一般,剧烈地抽搐起来,向前俯冲的势头瞬间止住,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踉跄着向后倒退了好几步,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书桌边缘。 实木书桌被它撞得轰然翻倒,上面的书本、化妆品、电脑,哗啦啦散落了一地。它的身体,已经透明得如同薄纱一般,连维持人形都变得极其困难,黑洞洞的眼眶里,终于不再是疯狂的戾气,只剩下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它怕了。 它是真的怕了。 它终于明白,眼前这个人类,根本不是它能抗衡的存在。再打下去,它只会落得一个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的下场。 它要逃。 哪怕放弃这两年凝聚的所有修为,哪怕永远被困在这栋楼里,它也要活下去! 可龙临,根本不给它任何逃跑的机会。 趁着它踉跄后退、身形不稳的瞬间,龙临脚下再次向前踏步,欺身贴近了它的身体,左手剑指如同狂风骤雨一般,不断点出。 “嗤!嗤!嗤!嗤!” 每一次剑指点出,都带着一道赤金色的流光,精准无比地落在灵体的肩井、心口、丹田、涌泉等魂体关键节点上。每一次击中,都伴随着灵体凄厉的惨叫,和它身体的进一步虚化。 短短三秒的时间,龙临足足点出了九指,封死了它所有的能量流转节点,彻底打散了它周身的怨气。 灵体被逼得节节败退,最终被逼到了寝室的墙角,退无可退,后背紧紧贴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再也没有了任何退路。 它看着步步紧逼的龙临,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如同困兽一般的嘶吼。它猛地将周身所有残存的紫黑色怨气,全部收拢到了一起,凝聚成了一柄一米多长的、黑色的长矛,矛尖闪烁着能腐蚀神魂的寒芒,朝着龙临的胸口,狠狠掷了过来。 这是它凝聚了所有残存的本源力量,发出的最后、也是最拼命的一击。 要么,杀了眼前这个人类。 要么,魂飞魄散,万劫不复。 黑色的怨气长矛,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瞬间就到了龙临的面前,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腐蚀出了滋滋的声响,整个寝室的温度,再次降到了冰点。 龙临面色不变,双手在身前快速交叉,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指尖的鲜血在空中快速划过,画出了一个完整的太极敕令符。同时,他口中再次念动咒语,声音沉稳厚重,如同洪钟大吕: “玄宗有怜……万炁归心……金罡速现……覆护五内……” 咒语落下的瞬间,一道圆形的、厚重的金色光盾,瞬间在他身前成型。光盾之上,太极符文缓缓流转,散发着煌煌天威,如同不可逾越的天堑,挡在了黑色长矛的面前。 “轰——!!!” 黑色的怨气长矛,狠狠撞在了金色光盾之上,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赤金色的光芒与紫黑色的怨气,在这一刻同时炸开,形成了一股强烈的冲击波,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寝室里散落一地的书本、桌椅,被冲击波掀得漫天飞舞,靠墙的铁架床,都被震得发出了哐当哐当的声响,床板上熟睡的两个女生,被震得无意识地哼唧了一声,却依旧没有醒过来。 冲击波散去,烟尘落定。 龙临依旧稳稳地站在原地,脚下的水泥地板,被巨大的反震之力,震裂了好几道细密的细纹,可他的身形,却没有丝毫晃动,身前的金色光盾,依旧完好无损,连一丝裂痕都没有。 而墙角的灵体,在发出这拼死一击之后,彻底耗尽了所有的本源力量。它的身体,已经透明得如同窗户上的薄纸一般,连维持漂浮都做不到,软软地瘫在了地上,气息萎靡到了极致,连一丝怨气都放不出来了,只剩下了一缕微弱的、带着它生前本源印记的魂体,在地上若隐若现,连动一下都做不到了。 它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而就在这时,寝室门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马俊带着王磊和赵鹏,终于冲到了407寝室的门口。 当他们看清寝室内的场景时,三个身经百战、见过无数大场面的EDC精锐,瞬间愣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连呼吸都忘了。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拼了命、透支了价值百万的金肃面罩,冲上来要救的最高指挥官,竟然赤手空拳,和一个三级封顶的灵体异常物,打得有来有回。 更让他们震撼的是,那个能让他们三个精锐靠着金肃面罩都寸步难行的三级灵体,此刻已经瘫在了墙角,气息奄奄,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而他们的龙指,依旧稳稳地站在寝室中央,白衬衫一尘不染,连头发都没有乱一根,周身的金光还未完全散去,眉心的朱砂符文熠熠生辉,眼神平静,仿佛只是随手解决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们在EDC待了这么多年,执行过无数次异常处置任务,见过无数国内顶尖的异常处置专家,却从来没见过,有人能不靠任何EDC装备,仅凭肉身和一身说不清道不明的能力,硬抗三级灵体的精神污染,甚至反过来,把一个三级封顶的灵体,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人类”的认知极限。 马俊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场景,嘴巴微微张着,半天都没合上。之前他心里对龙临的那些“鲁莽”、“徒有其表”的质疑,在这一刻,被彻底碾得粉碎,只剩下了极致的震撼,和发自内心的敬畏。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阳老会破格保举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为什么秦山分部会毫无保留地给他最高权限。 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纸上谈兵的文职人员,他是真正有大本事的人。 马俊最先反应了过来,极致的震撼过后,瞬间恢复了军人的冷静与执行力。他猛地回过神,对着身边的王磊和赵鹏厉声下令,声音铿锵有力:“王磊、赵鹏!粒子枪准备!支援龙指!自由射击!注意避开龙指!” “是!” 两人瞬间从震撼中回过神,齐声应道。他们立刻举起了手里那根看起来和普通警用伸缩警棍别无二致的武器,按下了握把处的展开开关。 “咔哒”一声轻响,原本十几公分长的警棍,瞬间展开成了半米长的枪身,枪口位置亮起了淡蓝色的光晕,里面是高频振荡器正在飞速运转,发出了细微的嗡鸣。 这就是EDC制式手持式低频粒子枪,也是应对灵体类非实体异常体的核心杀伤性武器。 它的核心原理,是通过内置的高频振荡器,释放出频率精准匹配灵体魂体结构的低频重粒子束。这种粒子束,不会对桌椅、墙壁、人体等物理实体造成任何损伤,却能直接穿透灵体的能量结构,打断其能量流转,破坏其魂体本源,对非实体异常体造成不可逆的结构性损伤。 两人半蹲在地,枪口稳稳地对准了墙角瘫软的灵体,避开了龙临的位置,同时扣动了扳机。 “嗡——” 三道淡蓝色的粒子束,如同三道闪电,瞬间从枪口击出,精准地打在了灵体的魂体上。 粒子束瞬间穿透了灵体已经极度虚弱的身体,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魂体,再次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的透明程度更甚,连维持最基本的人形都做不到了,化作了一缕飘忽的雾气,在墙角不断蜷缩、颤抖,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反抗能力,连逃跑都做不到了。 而趁着灵体被粒子束轰击得分神、魂体溃散的瞬间,龙临眼中的金光再次暴涨。 他脚下猛地向前踏了一步,身形一闪,瞬间就到了灵体的面前。他口中发出了一声如同雷霆炸响的大喝,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煌煌威压,响彻了整个寝室: “金光降魔,钧雷灭形!” 喝声落下的同时,他右手五指并拢,掌心萦绕着刺眼的金色雷光,带着千钧之力,狠狠一掌,拍在了灵体的头顶百会穴上。 这一掌,凝聚了他所有的神魂之力,带着能荡尽一切邪祟的煌煌天威。金色的雷光,如同潮水一般,瞬间涌入了灵体的全身,将它体内残存的所有怨气、所有邪祟,尽数灼烧殆尽。 “啊——!!!” 灵体发出了最后、也是最凄厉的一声惨叫,整个身体如同被投入烈火的薄纸一般,疯狂地蜷缩、扭曲,原本凝聚的人形彻底溃散,只剩下了一缕微弱的、带着它生前本源印记的、纯白色的魂体,跌落在冰冷的地板上,若隐若现,连一丝一毫的戾气都没有了。 它身上的血红色红衣,也在这一刻,重新变回了原本的、洗得发白的白裙子。 它彻底被龙临打散了所有的怨气,打回了最本源的、枉死的魂体状态,再也没有了任何害人的能力。 马俊见状,没有丝毫耽搁,立刻从战术背心里,拿出了那个黑色的、正方体的EDC制式黑箱。 他快步走到寝室中央,按下了黑箱正面的启动开关。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响起,黑箱的箱盖,瞬间向上弹开。箱体内壁上,环形的铌钛合金超导线圈瞬间通电,形成了一股极强的、向内吸附的闭合电磁引力场。同时,内置的闭环式液氮循环制冷系统瞬间启动,箱内的温度在3秒内,骤降到了零下196摄氏度,也就是液氮的沸点,超低温瞬间充斥了整个箱体内部。 那缕瘫在地上的、毫无反抗能力的魂体,根本无法抵抗这股强大的电磁引力,瞬间就被吸离了地面,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被吸进了黑箱里。 “咔哒!” 在魂体被吸入的瞬间,马俊立刻按下了锁止开关,黑箱的箱盖重重合上,八道液压锁同时锁死,箱体表面的符文指示灯依次亮起,最终定格在了绿色的“收容完成”标识上。 整个收容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马俊拎着黑箱,转身递给了身边的王磊,脸上恢复了军人的严肃与凌厉,厉声下令:你们两个,立刻带着黑箱,带着外面的队伍先行撤离,返回西蜀分部基地,将收容物存入地下一级收容库,全程保持一级戒备,不许出任何差错!听明白了吗?” “是!保证完成任务!” 王磊和赵鹏立刻站直了身体,对着马俊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齐声应道。王磊小心翼翼地接过黑箱,抱在怀里,两人对视一眼,转身快步走出了407寝室,沿着楼梯,朝着楼下快速撤离,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寝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了龙临、马俊,还有床上惊魂未定的林溪,以及三个依旧熟睡的女生,其中一个,依旧气息奄奄的李萌。 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金光余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 马俊快步走到龙临面前,看着他眼中还未完全褪去的金色,还有额间那枚正在缓缓隐去的朱砂符文,眼里满是难以掩饰的震惊与担忧,语气急切地开口问道:“龙指?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他到现在,都无法理解,也无法解释,为什么龙临能不靠任何EDC装备,仅凭肉身,就能抗衡三级灵体的精神污染,甚至能徒手镇压一个三级封顶的灵体异常物。这已经完全超出了现代科学的认知范畴,超出了他对EDC异常处置体系的所有认知。 龙临眼中的金色,缓缓褪去,重新变回了原本的漆黑深邃。额间那枚朱砂符文,也渐渐隐入了皮肤,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对着马俊微微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的疲惫,也没有解释自己能力的意思:“我没事。先处理现场,具体的事情,我回基地再和你详说。” 他很清楚,EDC的保密规则,不仅针对普通平民,也针对内部的非核心授权人员。他的这身能力,源自于他的血脉,源自于他从小修习的传承,这是比他EDC最高指挥官身份,还要高等级的绝密,绝不能轻易对外泄露。 马俊看着他不愿多说的样子,也识趣地没有再多问。他心里清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更何况是龙临这种被阳老亲自看中的人。只要龙临没事,只要异常体被成功收容,没有造成更大的伤亡,这就够了。 他点了点头,刚想说什么,就听到身后传来了轻微的、带着哭腔的动静。 禁锢林溪的精神力,在灵体被打散怨气的那一刻,就彻底消失了。 林溪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连鞋子都顾不上穿,赤着脚就从床上跳了下来,跌跌撞撞地跑到了李萌的床边,“噗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她伸出手,疯狂地摇晃着李萌的身体,嘴里带着哭腔,一遍遍地喊着:“萌萌?萌萌!你醒醒!你醒醒啊!你别吓我!萌萌!” 可床上的李萌,依旧毫无反应,双目紧闭,脸色灰败蜡黄,嘴唇青紫,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只有鼻尖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证明她还活着。 她的三魂七魄,已经被灵体吸走了大半,生命本源精气几乎耗尽,已经到了命悬一线的地步,哪怕现在送到医院,也只能靠着呼吸机维持生命,最终还是会落得个脑死亡的下场。 林溪看着毫无反应的闺蜜,心里的绝望如同潮水一般,瞬间将她淹没。她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和鼻涕,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龙临,膝盖在地板上挪动了两下,对着龙临就要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绝望地哀求道: “龙教授!求求您!您救救萌萌!求求您了!萌萌家里就她一个孩子,她爸妈就她这一个女儿!她不能死啊!求求您了!您刚才那么厉害,您一定能救她的!求求您了!” 龙临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林溪,又看了看床上气息奄奄、三魂七魄已经散了大半的李萌,沉默了几秒,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扶着林溪没让她真正磕头。 他对着门口的马俊,微微点了点头,递了个眼神。 马俊立刻会意,点了点头,转身走到了寝室门口,背对着寝室里面,守在了门口,一边警戒着外面的动静,一边刻意避开了里面的场景。他心里清楚,龙临要做的事情,大概率又是他不该看的、更高等级的绝密。 龙临缓步走到了李萌的床边,低头看着床上气息奄奄的女孩。 她才二十岁,人生才刚刚开始,不该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一个枉死怨魂的手里。 他缓缓伸出左手,掌心温热,轻轻盖在了李萌紧闭的眼睛上,随即缓缓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他的嘴里,低声念动着安魂咒语,声音轻柔,带着安抚神魂的奇异力量,在寂静的寝室里缓缓回荡着: “祖师怜悯……不怕不惊……三魂归位……白虎作形……魄无丧倾……玄鸟衔枝……” 随着咒语的念动,龙临的指尖再次泛起了淡淡的、温润的金光。那金光如同流水一般,透过他的掌心,缓缓渗入了李萌的额头,渗入了她的四肢百骸。 原本已经散逸在寝室空气里的、属于李萌的乳白色生命精气,还有那些离体的、微弱的魂体碎片,在这温润金光的牵引下,如同倦鸟归巢一般,一点点地、重新汇聚起来,缓缓飘回了李萌的身体里,融入了她的神魂本源。 跪在地上的林溪,屏住了呼吸,死死地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睁着通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连眼泪都忘了流,毕竟太奇幻了,这简直跟她看的一样。 咒语念完,龙临缓缓收回了手,睁开了眼睛,眼中疲惫一闪而过,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就在他收回手的瞬间,原本呼吸微弱到几乎停止的李萌,胸口突然微微起伏了一下,随即,开始了平稳、均匀的正常呼吸。 她灰败蜡黄的脸上,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青紫的嘴唇也重新变得红润起来,原本翻起的眼白落了回去,紧紧皱起的眉头,也缓缓舒展开来,只是依旧没有醒过来,陷入了安稳的熟睡之中。 她散逸的三魂七魄,被龙临以术法重新召回了体内,耗损的生命本源,也被金光稳住了。虽然依旧虚弱,需要好好休养才能彻底恢复,也许未来会体弱多病,但已经彻底脱离了生命危险,不会再有任何性命之忧了。 林溪看着闺蜜恢复了正常的呼吸,瞬间捂住了嘴,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泪水,而是劫后余生的、无尽的庆幸与感激。她对着龙临,再次又要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能一遍遍地重复着:“谢谢您……龙教授……谢谢您……” 龙临对着她微微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转身朝着寝室门口走去。 守在门口的马俊,听到里面的动静,立刻转过身来,看着龙临,眼里满是询问。 龙临对着他微微颔首,示意人已经救回来了,没事了。 马俊瞬间松了口气,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他立刻从战术背心里,拿出了一个看起来和普通智能手机别无二致的黑色设备,递到了龙临面前,同时递过来的,还有一个微型蓝牙耳机。 “龙指,这是忘川。”马俊的声音压得很低,“同步音频屏蔽蓝牙耳机戴上,能避免我们受到记忆消除的影响。” 龙临默默接过蓝牙耳机,戴在了耳朵上,随即接过了那个名为“忘川”的设备。 这是EDC制式记忆消除设备,也是处理平民目击异常事件时,最核心的保密设备。 它的核心原理,是通过定向释放特定频段的超低频电磁波,精准干扰人类大脑海马体的短期记忆突触,让海马体无法将短期记忆转化为长期记忆,从而精准消除十五米范围内,所有非授权对象,过去1.5小时内的全部记忆。而且这种干扰,是完全可逆的,不会对大脑神经元造成任何永久性损伤,也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是EDC最常用的保密设备。 龙临拿着忘川,按下了机身侧面的启动按钮。 “嘀——嘀——嘀——” 三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设备屏幕上亮起了“启动完成”的绿色标识。一道不可见的超低频电磁波,瞬间以设备为中心,扩散开来,覆盖了整个407寝室。 跪在床边的林溪,原本还在低声哽咽,眼神瞬间变得迷茫起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困意如同潮水一般涌了上来,随即趴在李萌的床边,脑袋一歪,沉沉地睡了过去。过去1.5小时内,所有关于灵体、关于龙临斗法、关于今晚所有诡异事件的记忆,都被彻底消除了。 龙临看着睡着的林溪,轻轻叹了口气。 他弯腰,小心翼翼地将林溪抱了起来,放到了她自己的床上,拉过被子,给她盖得严严实实。又走到另外两个熟睡的女生床边,给她们也盖好了被子,掖好了被角。 随即,他转身,和马俊一起,动作轻柔地将翻倒的书桌扶了起来,将散落一地的书本、化妆品、电脑,一一归位,将地上的木屑、墙皮打扫干净,抹去了所有打斗的痕迹。 几分钟后,整个寝室恢复了原本的样子,整洁、安静,充满了女大学生寝室的生活气息,仿佛今晚所有的诡异、所有的惊心动魄、所有的生死搏杀,都从来没有发生过。 只有墙壁上那几道细微的裂痕,和地板上被震碎的水泥纹路,无声地记录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龙临和马俊,悄无声息地退出了407寝室,轻轻带上了房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没有惊醒寝室内的四个女生。 两人沿着漆黑的楼道,一步步走下了楼,沿着校园里僻静的小路,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深夜的校园里,空无一人,只有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夏风吹过香樟树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只是一场幻觉。 两人一路无话,很快就走到了校门口。 所有的警车和行动营队员,都已经带着收容物先行撤离了,校门口空荡荡的,只剩下了最后一辆警用SUV,孤零零地停在路边,马路上空荡荡的,没有一辆车,也没有一个行人。 马俊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身边的龙临。 他脸上的敬佩与震撼,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严肃与不满,还有深深的后怕。他看着龙临,沉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军人的直来直去,和毫不掩饰的指责: “龙指,你这次太鲁莽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后怕,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那是三级封顶的灵体异常物!是能直接造成大规模伤亡的高危收容目标!你不带任何防护装备,孤身一人就冲进去了!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出了什么事,西蜀分部怎么办?411案件怎么办?我怎么向秦山分部、向阳老交代?!” 他是真的怕了。 哪怕最后龙临平安无事,甚至亲手镇压了那个三级灵体,他也依旧无法原谅龙临这次的行为。他是西蜀分部的行动负责人,保护最高指挥官的安全,是他的第一职责。龙临这次孤身犯险,完全是把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更是把整个西蜀分部的未来,都置于了险境之中。 面对马俊的严肃指责,龙临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更没有丝毫的不满。他知道,马俊是对的,这次他确实是冲动了。如果不是他有这身传承在身,今晚的后果不堪设想。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应道:“嗯,我知道了。你先带队回基地,我这周还有课,这周结束,我回基地,所有事情,都和你详说。” 马俊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样子,也知道现在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现场还有很多收尾工作要做,学校这边的舆情要控制,宿管和保安那边要打好招呼,还要向秦山分部提交这次异常事件的处置报告,一堆事情等着他去处理。 他只能咬了咬牙,点了点头,语气依旧严肃,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好,我等你回基地。龙指,我希望你记住,你是西蜀分部的最高指挥官,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下次再这么鲁莽,就算你是最高指挥官,我也会保留意见,以及直接向秦山分部汇报。” 说完,他转身拉开了身边警用SUV的车门,坐进了驾驶座,发动了汽车。黑色的SUV调转车头,驶离了蜀大校门口,很快就消失在了深夜的马路尽头,只留下了两道渐渐消散的车辙印。 看着马俊的警车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周围空无一人,整条马路都陷入了死寂。 一直强撑着的龙临,终于忍不住,背过身,捂着嘴,低声咳嗽了两声。 “咳咳……” 两声压抑的咳嗽过后,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了几分,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后背的白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紧紧地贴在了背上。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依旧微微发麻、指尖伤口还在渗血的左手,漆黑的瞳孔里,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刚才那场持续了五分钟的近身斗法,还有最后以自身气血为引、催动术法镇压灵体,对他的身体负荷极大。尤其是最后召回李萌的魂体,更是耗损了他不少的神魂之力。只是他一直强撑着,没有在马俊和队员面前,显露分毫。 他靠在身后的路灯杆上,微微闭了闭眼,缓缓调整着呼吸,平复着体内翻涌的气血。 深夜的风,吹在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他睁开眼,看向漆黑的校园深处,女生寝室楼的方向,漆黑的瞳孔里,闪过了一丝凝重。 他心里清楚,这次的三级灵体事件,绝对不是偶然。 一个枉死两年的怨魂,怎么可能突然之间,就能吸噬生人精气,凝聚形体,甚至突破到三级异常的临界点? 按照道理,这样的游魂,就算起了害人心,有了动作,顶天也只能到二级,或者三级异常初级,这样的快要到三级阈值到四级异常,这背后,一定有问题。 而这件事,会不会和411案件,有联系? 龙临眉头微微皱起,看似有头绪,却又无从查起…… 序章:异常与TAO的诞生 自从那晚林飞为了给范剑出头打了山本几人以后,他心中更是对林飞忠心耿耿,誓死追随。 她压根就无法相信张家花了千万年薪,请来的国际顶尖雇佣兵,竟然打不过这么一个十分土气的平头男,而且还是五个打一个的情况下。 顾盼扬唇一笑,那笑容美好而又灿烂,一下子就照进了戚浔的心里。 前世,在德布罗意提出物质波的概念时,整个物理界都在批判他,只有爱因斯坦从始至终都在力挺,认为这是一项划时代的发现。 就是老k那帮飞哥联盟的兄弟们也意识到这个问题,都改口齐幽幽为大嫂,而南宫燕成了二嫂。 对家幸灾乐祸的私下聚会庆祝,也有不少同咖位的自降价格去争抢这块资源。 软软的声音,倒是和平日里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截然不同了,反差出来了。 皇甫破晓看着越来越近的晏神,脸上满是不甘之色,但却没有任何惊惧,有的,仅是对败于晏神的不甘与愤怒。 此时Sofm才发现自己上了当,他本来以为陈余浩会先击杀离他最近的厄斐琉斯。 他想了想,拿起来手机给她发了一个消息,说了自己要去国外的事情。 “章鱼居然都上岸了!”索隆微微惊讶了一下,但立刻就意识到这两头章鱼是蝌蚪的进化体,也就是说,这两头章鱼也是高能生物。 几位布鲁福来的学员还没有展现自己的英姿,便立马转身跟着哥布林杀手几人跑了起来,格兰特还顺手卖了几件加速的护符。毕竟面对后边一眼望不到头,穿着铠甲和铁制武器的哥布林,可不是他们能够正面对抗的。 王淑芬眼睛一酸,心中胀胀的,哪怕苦,但是能得到长辈的认可和喜欢,肯定,就是满足的。 陛下此举,这是想恶心死朝中诸人呢。谁说帝王行事没有深算,每一桩,都有深意。 墨林森正要走过去取牛奶,忽然,从前边金属厨柜反射出来的光影中看到秦婶拿着筷子在杯子中搅拌了一下。 “够了!”左非白一声断喝,林威心神一震,和左非白目光一对,气势也不免弱了下来。 荆一几乎要哭了,她抄一遍家训不吃不喝也要三天,一百遍就是三百天,那岂不是她一整年都不能出门了? 之前宫人们说公主恐怕瞧上了一个姓米的武举生,他还不大相信,后来听到汇报说公主召了这人进公主府,他才慌了,急不可耐的赶紧也出了宫。 神庭的气运也是曰新月异,那永恒结界在气运的渗透之下,发展是越来越猛烈,越来越迅速,帝国气运更能够使得结界坚固,神妙更多。 今年祭品少,实在吃不了宗了,便将撤下来的祭品各家都分了几块肉,也就结束了一个上午的热闹。 “不用管, 甄家为了谋财祸害了那么多人, 就看他们能不能在那些人手中保住性命吧!”皇上说道。 见主子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她才稍稍安心:幸好主子提醒了,不然我恐怕就要在繁华里迷失自己了。 “究竟怎么样了呢,都是庸医误事,就没有一个年高德劭的能过来看看,说出来一个子丑寅卯不成?”丫头叹气,看着来来往往的医官,这些医官要么惭愧的说自己“才疏学浅”要么就是沉痛的摇摇头已经去了。 似有什么东西在鼻子里游走,酸麻发痒,他伸手一抹,却沾了满手鲜红。 七月咬牙切齿的看着风老婆子,心中不免悲愤,自己在这风老婆子浪费了太多的心思了,却还是一块啃不动的又硬又臭的石头。 “朕问你,你在百年之后准备怎么分家产呢,两个嫡子分一半,庶子分一半行吗?”朱有孝问道。 云秀满怀希望——既然罗公远真的存在,那韦皇后那位蓝颜知己,似乎是叫做李邺侯的,应该也是真有其人。 几名士兵也是走到了皇后娘娘的身前,也就都动手将皇后娘娘给押了起来。 云秀真没介意这个。但听他这么一说,忽的想到“乳臭未干”四个字,不觉便弯了眼睛笑起来。 由于慕容晴及时踩了刹车,又打了一下方向,所以她的车子只是左侧保险杠剐蹭到了前面面包车的后屁股。 “闪开!”秦帧看到铁板日川手上的电火花,脸色都变了,这种程度的攻击绝对不是林依雪能够承受的。 虽然说自己这个僵尸和电影里的僵尸有些不一样,有味觉、不吸血,除了实力提升和会发生变异外,几乎与常人无异,也许从这个角度来看,他已经算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僵尸了。 也不知道是谁带头行走,转眼没入了墓道之内,这是另一条墓道,通向山脉中心的最深处。 “扭转局面倒不敢,可也不至于输的这么惨,不是我们二期的广告没有跟上吗,现在可是一个大好的机会,外面此刻应该都被炒疯了吧!这可是我们百合露脸的机会!”夜邪羽高深的道。 上次在天皇ktv遇到了一次找事的,没想到现在又来一起,她不介意在把叶宁招来一次,只是不知道任红星能不能承受起封店这样的打击。 第十一章 疑云暗生 上午九点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西蜀大学教职工宿舍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暖金色光带。 龙临是被手机持续不断的震动声吵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摸向腰间的配枪,指尖触到柔软的床单,才骤然回过神 —— 这里不是危机四伏的北极收容基地,也不是昨晚生死搏杀的女生寝室,是蜀大分配给他的教职工宿舍。 宿醉般的昏沉感,瞬间席卷了他的大脑。 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两把小锤子,在里面反复敲打着,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尖锐的刺痛。他撑着身子坐起来,眼前阵阵发黑,扶着床头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那股翻涌的眩晕感。 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传来一片冰凉。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卫生间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干裂,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哪怕是常年在极地极夜中熬练出来的沉稳气场,也掩不住那份气血耗损带来的疲惫。 昨晚那场五分钟的近身斗法,看似轻松写意,实则几乎耗空了他大半的气血与神魂之力。尤其是最后召回李萌散逸的三魂七魄,更是动了他的本源。哪怕他从小修习家传的传承,也不是铁打的身子,一夜的睡眠,根本不足以完全恢复。 龙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泼了几把脸,冰冷的水激得他打了个寒颤,昏沉的大脑才终于清醒了几分。 就在这时,放在卧室床头柜上的手机,又一次震动了起来。 他擦了擦脸上的水,走回卧室拿起手机,屏幕上亮着十几条未读微信消息,全是林溪发来的,时间从早上七点一直到八点半,一条接着一条,字里行间都透着藏不住的慌乱与困惑。 他点开对话框,一条条往下看。 【林溪】:龙教授,早上好!您醒了吗?出大事了! 【林溪】:我们寝室的门坏了!门锁直接崩飞了,门板上还有个大洞,像是被人一脚踹开的! 【林溪】:寝室里的桌子也歪了,书掉了一地,我们几个完全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 【林溪】:还有李萌!她今早一直昏迷不醒,浑身烫得吓人,校医院的医生过来量了体温,都烧到 39 度 8 了,现在已经送到附属医院去了! 【林溪】:我头好疼,一晚上都在做噩梦,梦里全是女人的笑声,阴森森的,醒了就什么都记不清了…… 【林溪】:龙教授,您说…… 我们寝室是不是真的进了不干净的东西啊?是不是真的有鬼啊?我好害怕…… 十几条消息看下来,龙临悬着的心,终于轻轻落了下来。 林溪的反应,完美印证了忘川记忆消除设备的效果。 她已经彻底忘记了昨晚亲眼见到灵体、目睹他斗法的所有画面,甚至连灵体的存在都忘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了精神污染带来的轻微头痛、噩梦,还有那些无法被记忆消除抹去的、客观存在的物理痕迹 —— 被他一脚踹坏的寝室门,打斗中撞歪的书桌,还有精气被吸噬、生命本源受损引发的高烧。 忘川的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完美。 他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语气平淡地回了过去,字里行间没有任何异样,完全是一个普通大学教授该有的反应: 【龙临】:别胡思乱想,世界上哪有什么鬼。 【龙临】:门应该是昨晚风太大,被吹得撞坏了锁,西蜀夏天的雷阵雨风很大,这种事很常见。 【龙临】:桌椅应该是你们昨晚睡前没放稳,倒了也正常。李萌大概率是晚上睡觉踢了被子,吹了空调着凉了,好好在医院照顾她,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说。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秒,林溪就回了过来,依旧是慌慌张张的:【好的龙教授!谢谢您!我现在就去附属医院看萌萌!】 龙临没再回复,锁了屏,把手机扔回了床上。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和黑色休闲裤,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哪怕脸色依旧苍白,可他一站直身子,那种沉稳冷冽的气场就立刻回来了,没人能从他的脸上,看出半点昨晚生死搏杀后的疲惫。 他没在宿舍里多待,也没心思吃早饭。 昨晚的灵体事件,疑点太多了。一个枉死两年的普通怨魂,能在短短两年内成长为三级封顶的异常体,这件事本身就透着诡异。他必须尽快去西蜀分部基地,和马俊把所有线索梳理清楚。 龙临拿起车钥匙和身份卡,锁上宿舍门,快步下了楼。 十几分钟后,黑色的 SUV 平稳地驶出了蜀大校门,朝着都陂区的方向开去。 早上的西蜀市区,车流不算拥堵,街边的早餐店冒着热气,骑着电瓶车的路人匆匆而过,市井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可龙临握着方向盘的手,却始终没有放松,漆黑的瞳孔里,满是凝重。 他总觉得,昨晚的事,只是一个开始。 十几分钟的车程,转瞬即逝。 SUV 缓缓驶入了那片独栋小区,停在了最深处的那栋别墅前。龙临下车,走到院门前,完成了指纹与虹膜的双重验证,院门应声打开。 他穿过小院,走进别墅大门,沿着那条向下延伸的防爆通道,一步步走到了地下基地的气密门前。 气密门检测到他的最高权限,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基地里空荡荡的,没有了昨晚行动营队员的身影,只有主控区的灯光亮着。马俊一个人坐在主控台前,面前摆着三台亮着的电脑屏幕,指尖夹着一支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烟身,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 听到脚步声,马俊立刻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龙临身上。 当看到龙临那张苍白的脸时,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下意识地就想站起来,可最终还是坐在椅子上没动,只是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他一夜没睡。 昨晚带着队员把灵体安全送回基地,存入地下收容库,又处理完学校那边的舆情对接、和辖区派出所打好了招呼,天就已经亮了。他本该去休息的,可坐在主控台前,脑子里全是昨晚龙临孤身冲进校园的画面,还有他徒手镇压三级灵体的场景,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 龙临走到主控台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面上划过,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看着马俊眼底布满的红血丝,还有那支被捏得变了形的烟,率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清晰的歉意:“抱歉,昨晚让你担心了。” 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能免疫三级精神污染,也没有解释那身术法的来历,只是为自己昨晚的鲁莽行为,认认真真地道了个歉。 马俊看着他,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烟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其实根本没生龙临的气。 从昨晚看到龙临徒手和三级灵体打得有来有回的那一刻起,他心里那点 “徒有其表” 的质疑,就彻底烟消云散了,剩下的只有后怕和担心。 他和龙临差不多大,可他这辈子,只需要管好一个行动营,执行好上面下达的命令就行。而龙临,二十出头的年纪,就要扛起整个西蜀分部的烂摊子,要为 127 个枉死的兄弟找出凶手,还要面对这些层出不穷的高危异常事件。 他心里,其实是佩服这个年轻的指挥官的。 “道歉就不必了,龙指。” 马俊的语气依旧严肃,却带着藏不住的关切,“我只是想提醒你,你现在肩上担的,不止是你自己的一条命。你是西蜀分部的最高指挥官,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整个西蜀分部就彻底散了,411 案件里枉死的 127 个兄弟,就真的白死了,连个给他们讨回公道的人都没有了。” “我知道。” 龙临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刻着最高权限的身份卡,抬手插入了主控台的加密卡槽里。 “滴 —— 最高权限身份核验通过,西蜀分部主终端已解锁。”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空旷的基地里响起,主控台的七块联排屏幕,瞬间全部亮起。最先跳出来的,就是昨晚异常事件的完整收容报告,鲜红的 EDC 徽章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参数与记录。 龙临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指尖滑动着鼠标,一点点往下翻。 【异常体编号:EDC-CN-SC-20150721-001】 【异常体类型:怨魂型灵体机能生命体】 【危险等级:三级(已镇压)】 【收容状态:封印式收容于 41 号黑箱,能量体压制为一级污染物,收容于西蜀分部地下一级收容库】 【处置意见:该异常体无大规模扩散风险,无高等级机密信息,无需送往秦山总部,由西蜀分部自行收容管控】 【事件记录:2015 年 7 月 21 日晚,该异常体于西蜀大学女生寝室 2 号楼 407 寝室被发现,已造成 1 名平民生命本源重度耗损,未造成人员死亡,已完成收容与现场痕迹清理】 龙临的指尖停在了 “危险等级:三级” 那一行,转头看向身边的马俊,语气凝重地开口:“老马,最大的问题,就在这里。” 马俊立刻凑了过来,看着屏幕上的收容报告,脸上露出了困惑的神色:“龙指,您是说…… 这个灵体的等级有问题?” “不是等级有问题,是它的成长速度,完全不符合常理。” 龙临指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了 EDC 内部数据库里,近十年全国所有怨魂型异常体的统计数据,密密麻麻的表格铺满了整个屏幕。 “怨魂型异常体,我们之前不是没有遇到过。” 龙临指着屏幕上的统计数据,一条条给马俊拆解,“正常情况下,一个普通的枉死者,死后灵魂离体,最多只能形成一级的残留灵体。这种级别的灵体,连实体都凝聚不出来,最多只能在特定的环境里,制造一些微弱的幻觉,连影响人的神智都做不到,更别说主动攻击人类、吸噬生人精气了。” 他顿了顿,指尖滑动,调出了几个三级怨魂型异常体的案例,继续说道:“要从一个普通的残留灵体,成长为三级危险异常体,按照正常的自然演化速度,至少需要几十年的时间沉淀。而且,这个过程中,需要持续不断地吸噬大量的生命能量 —— 至少是一个村镇、上千人的生命精气,才能支撑它完成从一级到三级的蜕变。” 马俊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不是傻子,龙临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哪里还听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这个枉死的学姐,才死了两年。 两年时间,只吸噬了十几个女生的微弱精气,别说成长为三级异常体了,就算是凝聚出实体,都根本不可能。 “所以龙指,您怀疑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有人在背后,人为催生的?” 马俊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在 EDC 待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异常体,却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能人为催生三级怨魂型异常体。 这已经超出了他对异常事件的所有认知。 “没错。” 龙临点了点头,指尖在键盘上再次敲击,调出了这个灵体从出现到被收容,全程的以太能量监测曲线。 屏幕上的曲线,原本一直平稳地维持在一级异常的阈值以下,可就在半个月前,突然开始呈指数级暴涨,短短十几天的时间,就直接冲到了三级封顶的阈值,甚至差点突破到四级。 “你看这条能量曲线,正常的灵体成长,能量曲线应该是平缓上升的,哪怕有波动,也不会出现这种断崖式的暴涨。” 龙临指着那条陡峭的曲线,语气愈发凝重,“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有外力在干预,给它灌注了能量,或者用了某种方法,强行催化了它的成长。” 马俊看着那条几乎垂直向上的曲线,后背瞬间惊出了一层冷汗。 能人为催生三级异常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幕后黑手,掌握着批量制造高危异常体的能力。如果对方愿意,完全可以在西蜀的各个角落,催生无数个三级异常体,到时候,整个西蜀都会变成人间地狱。 “那…… 那会是谁干的?” 马俊的声音都有些发紧,“是耶梦加得?机铁教会?还是三心会?” “不大可能是那三个组织。” 龙临摇了摇头,否定了他的猜测,语气冷静地分析道:“耶梦加得专注的是基因改造,他们对灵体类异常体从来没有兴趣。机铁教会走的是机械飞升的路子,研究的是人机融合,和这种神魂类的东西完全不沾边。至于三心会,他们能稳定控制高等级收容物,根本不屑于用这种小打小闹的手段。” “就算真的是他们做的,也只会是实验级别的尝试投放,不可能只在蜀大的女生寝室里,催生这么一个小小的三级灵体,连一点水花溅不起来。这不符合他们的行事风格。” 马俊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了更加困惑的神色:“不是那三个组织,那还能是谁?” 他这辈子接触到的高危异常组织,就只有秦山分部重点标注的那三个,除此之外,他根本不知道还有什么势力,能有能力人为催生三级异常体。 龙临的目光,落在了屏幕上西蜀全域的地图上,漆黑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巴蜀地区,自古就玄门盛行,山医命相卜,传承千年,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隐秘传承,也有很多藏在暗处的势力。”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怀疑,是有新的组织,或者新的集团,在暗中研究利用灵体类异常体,甚至已经掌握了人为催生三级灵体的技术。虽然我现在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但这一切,都太异常了。” 基地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只有仪器待机的低鸣,在空旷的空间里不断回荡。 马俊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是野战部队出身,带兵打仗、执行现场任务、整理档案资料,这些他都拿手。可这种复杂的逻辑推理、线索分析、抽丝剥茧找幕后黑手的事,确实是难为他了。 他犹豫了一下,看着龙临,试探着提议道:“龙指,要不…… 我们还是向秦山分部申请支援吧?让他们调几个异常事件分析专家过来,人家是专业干这个的,肯定比我们两个在这里瞎琢磨强得多。” 他本以为龙临会考虑一下,可没想到,他的话音刚落,龙临就直接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地拒绝了。 “不可以。” 龙临的目光扫过他,语气严肃:“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我们的猜测,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贸然向秦山分部申请支援,只会打草惊蛇。如果真的有新的组织在暗中活动,能悄无声息地在蜀大催生三级异常体,那秦山分部内部,未必没有他们的眼线。” “在没有拿到确凿的证据之前,这件事,只能我们两个人知道,绝不能有第三个人知情。” 马俊看着龙临眼里的坚定,瞬间明白了他的顾虑。 411 案件发生三个月,秦山分部除了派了龙临过来,没有任何其他的动作,甚至连调查支援都没有派。这里面,未必没有别的猫腻。 他咬了咬牙,点了点头:“好,龙指,我听你的。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 “等是等不来线索的。” 龙临转过身,手指在主控屏幕上轻轻一点,西蜀全域的地图瞬间放大,铺满了整个屏幕。他看着地图,开始给马俊布置具体的任务,逻辑清晰,分工明确,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这样,你接下来的核心任务,就是做全维度的数据对比分析,分两步走。” “第一,调出 411 案件发生前后一周,整个巴蜀地区的所有监测数据,包括以太能量值、生物频率、粒子频率、次声波与超声波频率,逐小时对比分析,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无法解释的能量波动。” “第二,用同样的方法,调出蜀大女生寝室楼,从两年前那个学姐上吊自杀的那天开始,到昨晚为止,每一天的所有监测数据,逐日对比。重点关注半个月前,灵体能量开始暴涨的那个时间点,看看有没有人为干预的痕迹,有没有外来的能量注入。” 马俊立刻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飞快地把这些任务记了下来,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连头都没抬:“是,龙指,我记下了!” “还有。” 龙临顿了顿,补充道,“从今天起,正式启动超眼系统。” “超眼系统?” 马俊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他在西蜀分部待了两年,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系统。 “超眼系统,是 EDC 总部研发的,秘密装载在国家天眼系统中的额外保密插件。” 龙临解释道,“它能以每秒 1000 帧的超高频率,从全国的公共监控摄像头中,实时调取画面信息,通过内置的算法,自动识别画面中的异常能量波动、异常行为模式与异常人员轨迹。” “你现在就启动它,把监控重点,放在西蜀地区所有的医院、学校、政府行政部门、大型商场这些人员密集的场所。一旦系统发出异常预警,或者你发现了任何不对劲的地方,第一时间通知我。” 马俊心里清楚,这个任务,无异于大海捞针。 整个西蜀地区,光公共监控摄像头就有几十万个,要从里面找出一点点异常的蛛丝马迹,工作量大到难以想象。可他也知道,这是目前唯一能找到线索的方法,除此之外,他们没有任何别的路子可走。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龙临,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好,龙指,我明白了。我马上就开始整理数据,24 小时盯着超眼系统,哪怕是把所有数据翻个底朝天,我也一定找出不对劲的地方。有任何异常,我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 龙临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知道,把这么繁重的任务压在马俊一个人身上,确实有些难为他了。可现在西蜀分部核心岗位只有他们两个人,他要维持大学教授的明面身份,只能把这些后台的数据工作,交给马俊来做。 “辛苦你了。” 龙临说了一句。 “嗨,这有什么辛苦的。” 马俊摆了摆手,咧嘴笑了笑,“能给 127 个兄弟找出凶手,别说熬几个通宵,就算是把命豁出去,我也愿意。” 龙临没再多说什么,站起身,揉了揉依旧发胀的太阳穴。昨晚的耗损还没恢复,刚才又集中精神分析了这么久,脑袋里的刺痛感又开始加重了。 “行,那这里就交给你了。” 他拿起桌上的身份卡,拔了出来,“我先回学校了,下午还有两节课,不能迟到。” 马俊抬头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忍不住叮嘱道:“龙指,你昨晚耗损太大,回去记得好好补一觉,别硬撑着。学校那边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五分钟就能带人赶过去。” “知道了。” 龙临对着他微微颔首,转身沿着防爆通道,朝着地面走去。 气密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基地里的仪器嗡鸣。 龙临走到小院里,夏日的阳光洒在身上,带着温热的暖意,风一吹,桂花树的花瓣簌簌落下,带着淡淡的甜香。 他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西蜀的天很蓝,云很轻,市井的烟火气从小区墙外飘进来,一切都平静得不像话。 可龙临的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个被人为催生的三级灵体,只是一个引子,只是幕后黑手丢出来的一块探路石。 第十二章 毫无痕迹 下午两点的阳光,透过教学楼阶梯教室的玻璃窗,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能容纳三百人的阶梯教室,此刻座无虚席。不仅座位被占得满满当当,连两侧的过道、讲台两侧的空地,都站满了学生,大多是女生,手里攥着手机,时不时偷偷抬眼看向讲台的方向,又慌忙低下头,生怕被台上的人发现。 黑板上用白色粉笔写着一行工整的板书:达尔文进化论延伸 —— 极端环境下的生物适应性。旁边是上一课的知识点复盘,字迹清隽有力,笔锋利落,和写字的人一样,带着一股清冷的韧劲。 上课铃响的前一秒,教室前门被轻轻推开。 龙临走了进来,怀里抱着一本厚重的教材,还有一叠打印好的课件。白衬衫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身形挺拔笔直,哪怕脸色比平时苍白了几分,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也难掩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清冷俊朗。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连过道里站着的学生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身子,原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窗外夏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龙临径直走到讲台中央,把教材和课件放在桌上,没有多余的寒暄,甚至连自我介绍都省了。他抬眼扫了一眼满教室的学生,目光平静无波,扫过之处,连偷偷举着手机的女生都慌忙把手机藏进了桌洞,屏住了呼吸。 “上一课我们讲了达尔文进化论的三个核心逻辑漏洞,这一课,我们延伸来讲,自然选择学说框架下,极端环境中的生物适应性演化。”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丝清冷的质感,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教室,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没有半句废话。 走上讲台的瞬间,他指尖下意识地扶了一下讲台边缘,借着这个动作,稳住了身体里传来的一阵轻微眩晕。昨晚的术法斗法耗损了他大半的气血与神魂,哪怕睡了一夜,也没能完全恢复,太阳穴依旧在突突地跳着,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可他的脸上没有显露半分,指尖划过黑板,写下 “极端环境” 四个大字,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沓。台下的女生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还有侧脸冷硬的轮廓,忍不住悄悄红了脸,又慌忙低下头,假装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龙临的讲课节奏稳得惊人,从极地低温环境,讲到深海千米之下的高压黑暗,再到荒漠戈壁的干旱酷热,每一个极端环境,都搭配着对应的生物案例,拆解着自然选择的核心逻辑。 他讲北极熊的中空管状毛发,不仅能保温,还能通过光的折射,把紫外线转化为热能,这是北极极寒环境下,自然选择筛选出的最优解;讲深海热泉口的管虫与硫细菌,不靠阳光和氧气,仅凭热泉口的硫化物就能完成能量代谢,打破了 “万物生长靠太阳” 的固有认知;讲沙漠里的仙人掌,把叶片退化成尖刺减少水分蒸发,肉质茎演化出储水组织,根系能延伸到十几米深的地下,只为在干旱的环境里活下去。 专业的生物学知识,被他用通俗直白的语言拆解开来,没有照本宣科的枯燥,反而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逻辑感。哪怕是来蹭课、只为看脸的女生,也忍不住听得入了神,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生怕漏过一个字。 讲课的间隙,他会偶尔抬手揉一下太阳穴,缓解一下头部的刺痛,动作幅度很小,快得让人几乎察觉不到。哪怕身体再不适,他的眼神依旧专注,语气依旧平稳,没有半分敷衍。 一节课过半,到了提问环节。 前排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红着脸率先举起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龙教授,上一课您讲到达尔文进化论的核心是‘适者生存’,但我看资料说,寒武纪生命大爆发至今没有明确的解释,很多新物种突然出现,似乎不符合‘渐变式演化’,您怎么看待这个争议?” 龙临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微微颔首,认可了这个提问的合理性。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 “寒武纪假说” 五个字,语气依旧清冷,却足够认真,没有半分敷衍。 “寒武纪生命大爆发,确实是进化论研究中,至今没有完全定论的核心疑点。目前学术界的主流假说有两个,第一是环境突变假说,也就是前寒武纪末期,全球海水的氧气含量出现了骤升,从原本不足现在 1% 的浓度,飙升到了现在的 10% 以上,为多细胞生物的演化提供了必要的环境条件,直接催生了物种的快速爆发。” 他的指尖在黑板上轻轻敲了敲,继续说道:“第二个是化石记录缺失假说。寒武纪之前的生物,大多是没有硬壳、没有骨骼的软体生物,很难形成化石保存下来,我们现在看到的‘突然爆发’,只是化石记录的断层,而非真实的演化断层。但这两个假说,都无法完全解释寒武纪物种爆发的速度与规模。” “但这并不否定进化论的核心逻辑。生命演化从来不是只有线性渐变这一种模式,环境的剧变会带来演化的爆发,就像极端环境下的生物,会在短时间内快速演化出适应性状,这本质上,依旧是自然选择的结果。” 他的回答逻辑清晰,既讲清了学术争议,又守住了科学的边界,没有半句主观臆断。女生用力点了点头,红着脸坐了下来,手里的笔飞快地把他的话记在了笔记本上。 紧接着,后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起了手,语气急切,带着年轻人对未知的好奇:“龙教授,您刚才讲深海热泉的生物,它们依赖化学能生存,不需要阳光和氧气,那如果存在更极端的环境,比如完全密闭、充满强辐射的空间,会不会演化出和我们认知完全不同的生命形态?比如…… 没有实体,只靠能量存在的生命?” 这个问题一出,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龙临身上。 这个问题,恰好戳中了他昨晚经历的核心。灵体类异常体,本质上就是一种无实体、纯能量的生命形态,是 EDC 体系里最高等级的机密,绝不能对外泄露分毫。 龙临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稳,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严谨,既不回避,也不越界。 “从理论上来说,生命的核心定义,是‘能够完成自主的能量代谢与自我复制’。只要存在能支撑这套体系的能量来源,无论环境多极端,都有出现生命的可能性。深海热泉口的生态系统,已经打破了我们对生命生存条件的固有认知,宇宙中大概率还存在着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生命形态。”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严谨:“但‘无实体、纯能量生命’,目前还只停留在科幻假说的层面,没有任何可重复、可验证的科学观测证据。我们做生物研究,要对未知保持敬畏,但所有的结论,都必须基于实证,不能盲目推测。” 一句话,既回应了学生的好奇,又巧妙地绕开了异常体的核心机密,始终站在科学的框架内,没有露出半分破绽。男生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坐下来之后,还在和身边的同学小声议论着,眼里满是佩服。 第三个提问的,是站在过道里的一个男生,手里拿着一本《基因传》,语气认真:“龙教授,现在很多实验室在做基因编辑,人为干预生物的性状,比如抗虫水稻、前几年的基因编辑婴儿事件,这算不算违背了达尔文的自然选择?这种人工干预,会不会导致生物演化失控?” 龙临沉默了两秒,指尖轻轻敲了敲讲台,语气依旧清冷,却带着明确的态度。 “自然选择的核心,是‘环境筛选’,而人工选择,是‘人类主导的筛选’,本质上都是‘适者生存’,只是筛选的主体不同。人类从一万年前驯化农作物、驯化家畜开始,就在进行人工干预生物演化的行为,抗虫水稻、高产小麦,本质上和驯化野生水稻没有区别,都是为了让作物适应农业生产的环境,属于合理的人工干预。” 他的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严肃:“但基因编辑婴儿事件,是完全违背伦理、突破科学边界的行为。人类自身的基因演化,是数百万年自然选择的结果,人为编辑生殖细胞基因,会打破人类基因库的平衡,带来的未知风险是不可控的,这也是全球科学界明令禁止这项技术用于人类生殖的原因。” “至于‘演化失控’,目前人类对基因编辑技术的应用,还处于严格管控的范围内,风险是可控的。但科学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我们能做的,就是守住伦理的边界,对未知的风险,永远保持警惕。”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掌声。哪怕是原本只为了看脸来蹭课的女生,此刻看着讲台上的龙临,眼里也不只是花痴,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佩服。 下课铃响了,龙临合上教材,对着台下的学生微微颔首,只说了两个字:“下课。”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教材和课件,转身就朝着教室门口走去,没有给围上来的学生留半点搭话的机会,动作干脆利落,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样子。 课间休息的十分钟里,龙临靠在教室外的走廊栏杆上,闭着眼调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昨晚咬破的指尖,伤口已经结痂,却依旧传来一阵阵细微的刺痛。 脑海里闪过昨晚灵体的能量形态,恰好和刚才学生提问的 “纯能量生命” 对上,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心里的那个猜测越发坚定 —— 这个灵体,绝不是自然形成的,一定是有人在背后人为催生。 他拿出手机,快速扫了一眼消息。林溪和马俊都发来了消息,他的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没有立刻回复,只是把手机揣回了口袋,重新走回了教室,准备开始第二节课。 两节课连堂,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龙临走出教学楼,午后的阳光晒在身上,带着夏日特有的温热。身后跟着不少学生,小声地议论着,时不时传来几声压抑的尖叫,却没人敢真的上前搭话。 就在他走到路边的香樟树下,准备拿出手机回复消息的时候,一个扎着高马尾、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生,突然快步跑了过来,红着脸拦在了他的面前。 女生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身体都在微微发抖,显然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身后的学生们都停下了脚步,远远地看着,眼里满是期待和羡慕。 “龙、龙教授……” 女生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一丝颤抖,头埋得很低,不敢看龙临的眼睛,“我是您的学生,特别喜欢您的课,能不能…… 能不能给我一个您的联系方式?以后有生物学上的问题,我想请教您。” 说完,她紧张地屏住了呼吸,生怕龙临会直接拒绝。 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安静了下来,所有学生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龙临身上。 龙临停下脚步,低头看向眼前的女生,眼底依旧是那副清冷的神色,没有半分波澜。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冷脸拒绝,也没有给私人的微信和电话,只是语气平淡地开口,语速不快,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我的办公电话,在生物系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里,工作日下午我基本都在办公室。有专业上的问题,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我,或者去办公室问我。” 既没有生硬地拒绝,扫了学生的面子,也守住了自己的边界,没有泄露私人联系方式,完全符合一个大学教授该有的分寸。 女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用力点头,激动地说道:“谢谢龙教授!太谢谢您了!” 说完,她红着脸,飞快地转身跑开了,身后的学生们见状,也没人再敢上前,只是远远地看着龙临的背影,小声地议论着。 龙临没再在意这些,走到树荫下,拿出手机,点开了未读消息。 最先点开的,是林溪发来的微信,时间是下午三点多,一连好几条,语气里的轻松藏都藏不住。 【林溪】:龙教授!好消息!李萌的烧退到 38 度了!人也醒了! 【林溪】:她精神好多了,就是浑身没力气,想喝水,偶尔说头疼,医生说就是普通的高烧,退烧了好好养几天就没事了! 【林溪】:她自己说就是昨晚没盖好被子,吹了空调着凉了,加上前一晚被寝室门的动静吓到了,才发起的高烧,现在好多了! 【林溪】:真是吓死我了,还好没事,谢谢您昨天安慰我,不然我昨晚真的要吓死了。 龙临看着消息,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了一些,眼神里的凝重也散了几分。 忘川的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李萌完全不记得昨晚发生的事,只当是普通的着凉发烧,没有任何异常反应,也没有受到灵体残留怨气的影响,这是最好的结果。 他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回复了过去:“那就好,刚退烧身体虚弱是正常的,让她多休息,多喝水,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说。” 回复完林溪,他才点开了马俊发来的消息,是半小时前发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愧疚和疲惫。 【马俊】:龙指,抱歉,排查了一下午,不管是 411 案件前后的巴蜀地区全域监测数据,还是蜀大女生寝室楼两年内的所有监测数据,我都逐小时核对过了,没有任何异常波动,连一点可疑的痕迹都没找到。 【马俊】:监控我也逐帧看了,没有任何空白和干扰,所有画面都是完整的。我再继续排查,绝不偷懒,您放心。 龙临看着消息,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也没有半分责备的意思。 他早就料到,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能悄无声息地人为催生三级灵体,还能做到不留任何痕迹,这个幕后势力的谨慎和实力,远比他预想的要棘手得多。没有线索,反而恰恰是最危险的信号。 他靠在树干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昨晚的疲惫再次涌了上来,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他给马俊回了消息,语气平静,没有丝毫责备。 【龙临】:没关系,我就知道没那么容易。你不用着急,也不用熬通宵硬扛,劳逸结合,今晚先休息。 【龙临】:明天我们调整排查方向,不用再逐帧核对全域数据了,重点排查蜀大周边的玄门相关旧址、隐秘院落,看看有没有能量残留或者陌生人员轨迹,注意隐蔽,不要打草惊蛇。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秒,马俊就回了过来:“是!龙指!我明白!明天一早就开始排查!” 收起手机,龙临没有在学校里多待,转身朝着教职工宿舍的方向走去。 而此时的 EDC 西蜀分部地下基地里,马俊正对着满屏幕的监测数据,长长地叹了口气,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 整个基地空荡荡的,只有主控区的灯光亮着,仪器待机的低鸣在空旷的空间里不断回荡,显得格外安静。 他面前的三台电脑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监测数据和曲线图表,从 411 案件发生前一周,到案发后一周,整个巴蜀地区的以太能量值、生物频率、粒子频率、次声波与超声波频率,所有能调出来的监测数据,他都逐小时、逐区域地核对了一遍。 眼睛都快盯花了,红血丝从眼底蔓延到了眼角,酸涩得厉害。他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才勉强压下了嘴里的干涩。 整整一下午,他坐在主控台前,连厕所都没去几次,翻遍了所有能调出来的数据,却连一丝可疑的异常都没找到。所有数据都平稳地维持在正常阈值范围内,没有任何波动,没有任何干扰,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他又切换到蜀大女生寝室楼的监测页面,从两年前那个学姐上吊自杀的那天开始,逐天、逐小时地核对数据,依旧是一无所获。监控画面他也用超眼系统逐帧过了一遍,所有画面完整无缺,没有任何空白,没有任何异常人员出入,连一点可疑的痕迹都没有。 马俊揉了揉发胀的眼睛,脸上满是挫败和无奈。 他是野战部队出身,带兵打仗、执行现场任务、冲锋陷阵,这些他都拿手。可这种坐在电脑前,从海量数据里大海捞针找线索的活,确实不是他的强项。熬了一下午,什么都没找到,他心里满是愧疚,觉得自己辜负了龙临的交代。 可他没有放弃,只是歇了两分钟,又立刻坐直了身子,重新打开了数据页面,缩小了排查范围,只盯着蜀大女生寝室楼周边五百米的区域,再次开始核对。 哪怕希望再渺茫,他也要找下去。411 案件里枉死的 127 个兄弟,还在等着真相,他不能就这么放弃。 傍晚六点多,龙临回到了教职工宿舍。 他简单煮了一碗面条,对付着吃了晚饭,就坐在了书桌前,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他没有休息,先是接收了马俊发来的所有排查数据,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果然和马俊说的一样,所有数据都平稳正常,没有任何异常。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海里重新梳理着昨晚灵体事件的所有细节。 从灵体的能量形态,到被镇压后的状态,再到它短短两年内,从一个普通的枉死灵体,成长为三级危险异常体的过程,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的脑子里过了一遍。 没有任何自然演化的痕迹,能量暴涨的速度完全不符合怨魂型异常体的成长规律,除了人为催生,没有第二种可能。 而能做到这件事,还能抹去所有数据痕迹,让 EDC 的监测系统都查不到一丝异常,绝对不是散兵游勇能做到的。巴蜀地区自古玄门盛行,传承千年,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隐秘势力,这背后,大概率是一个他和马俊都不知道的新组织。 龙临睁开眼,指尖在键盘上敲击着,调出了蜀大周边的高清地图,放大到最大比例,在地图上标记出了蜀大周边的几处玄门旧址,还有几个位置偏僻的隐秘院落。 这些地方,就是他让马俊明天重点排查的目标。 数据上找不到痕迹,那就去现场找。只要对方真的来过,就不可能做到完全不留痕迹,总会留下一点蛛丝马迹。 标记完所有目标地点,他拿起手机,给马俊发了过去,附带了一句:“明天就按这个标记的地点排查,注意隐蔽,两人一组,不要单独行动。” 发完消息,他没有关掉电脑,而是打开了生物学相关的学术文献,翻看着关于极端环境下生命形态的研究论文。他依旧想从现代生物学的框架里,找到一丝能解释灵体能量形态的线索,哪怕希望渺茫,他也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性。 夜色渐渐浓了。 西蜀市区的灯光次第亮起,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宿舍里,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龙临站在宿舍的窗前,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市夜景,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依旧坚定。 马俊的一无所获,不是线索不存在,而是幕后的对手太过狡猾,太过隐蔽,像隐藏在夜色里的阴影,悄无声息,难以捕捉。 但他不会放弃。 哪怕是大海捞针,他也要一点点把这个藏在暗处的势力揪出来。不仅是为了查清灵体事件的真相,更是为了 411 案件里,那 127 个枉死的 EDC 兄弟,讨回一个公道。 而十几公里外的 EDC 西蜀分部地下基地里,马俊依旧守在主控台前。超眼系统在后台持续运行着,屏幕上不断闪过蜀大周边的监控画面,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灌了一口冰凉的矿泉水,依旧没有丝毫松懈。 而附属医院的病房里,李萌安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平稳均匀,睡得很沉,林溪趴在床边,也跟着睡着了,窗外的月光洒在她们脸上,格外平静。 第十三章 人间蒸发?记忆篡改(上) 凌晨两点的西蜀大学附属医院住院部,被浓稠的夜色裹得严严实实。 整栋住院大楼只有零星的窗户还亮着灯,走廊里只留了一排昏暗的地脚灯,暖黄色的光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细长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混着淡淡的药香,安静得只能听到远处护士站传来的、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三楼的普通三人病房里,只亮着靠窗床位的一盏床头夜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半间屋子。 李萌躺在床上,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均匀,烧了大半天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原本蜡黄的脸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林溪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胳膊撑在床沿,脑袋一点一点的,熬到后半夜,困意早就像潮水一样往上涌,可她还是强撑着没睡,眼睛时不时瞟一眼李萌的情况,生怕她再出什么意外。 病房是标准的三甲医院三人病房,靠墙摆着三张病床,除了李萌住的靠窗床位,中间那张住着一位摔断了腿的老太太,陪床的儿子趴在床边,睡得鼾声很轻;靠门的那张床是个临近预产期的孕妇,丈夫靠在旁边的椅子上,脑袋歪在椅背上,也睡得很沉。整个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夜风吹动窗户的细微声响,和所有医院的深夜病房一样,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林溪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打了个哈欠,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空了的保温杯上。医生特意交代过,退烧之后身体会大量脱水,一定要多喝温水。她看了一眼睡得安稳的李萌,心里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站起身,拿起保温杯和墙角的热水壶,打算去走廊尽头的开水间打一壶热水,等李萌醒了就能直接喝。 她动作放得极轻,拉开病房门的时候,连吱呀声都压到了最低,生怕吵醒了病房里熟睡的人。 刚走到走廊上,就迎面遇上了推着治疗车巡房的护士和值班医生,两人看到她,都笑着点了点头,没多问什么,只是低声叮嘱了一句 “后半夜凉,多穿件衣服”,就继续往前巡房去了。 开水间在走廊的最尽头,林溪走了两分钟才到。接热水的时候,她看着水壶里缓缓升起的白雾,心里还在庆幸,还好李萌没事了,不然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和李萌的父母交代。前一晚的惊魂一夜,还有白天的担惊受怕,终于在这一刻落了地。 她完全没意识到,等她再推开那扇病房门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会天翻地覆。 热水接满,林溪拎着水壶,轻手轻脚地走回病房,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她先把水壶和保温杯放在了床头柜上,习惯性地先看向病床 —— 床上空空如也。 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被掀开了一半,枕头歪在一边,床单上还留着人躺过的压痕,可原本躺在上面的李萌,不见了。 林溪的心脏猛地咯噔一下,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第一反应是李萌醒了,自己去卫生间了。毕竟烧退了,人醒了想上厕所很正常。她放轻脚步,走到病房里的独立卫生间门口,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声音压得很低:“萌萌?你在里面吗?” 卫生间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回应,连水流声都没有。 林溪的心跳更快了,伸手拧开了卫生间的门。里面空无一人,灯是关着的,马桶盖盖得好好的,地面干干净净,根本没有人进来过的痕迹。 一股寒意瞬间顺着脚底窜了上来,沿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林溪安慰自己,说不定是李萌去走廊的公共卫生间了。她走到病房门口,探出头往走廊两边看了看。凌晨的医院走廊空荡荡的,地脚灯的光把走廊拉得很长,连个人影都没有,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快得要跳出嗓子眼。 她就站在病房门口等,眼睛死死地盯着走廊的两头。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过去了。 依旧没有李萌的身影。 凌晨的医院走廊,温度本就比白天低,此刻林溪只觉得浑身冰凉,手脚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她实在等不下去了,转过身,快步走到中间那张病床前,轻轻推了推趴在床边睡觉的中年男人。 男人被推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小姑娘,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林溪的声音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指尖都在抖:“叔叔,不好意思打扰您了,请问…… 请问您看到和我一起的那个女生去哪了吗?就是靠窗这张床的,叫李萌,昨天下午住进来的,发着高烧。” 她以为男人会给她一个答案,哪怕是说 “看到她往卫生间方向去了” 也好。 可男人听完她的话,脸上的茫然更重了,他皱着眉,先是看了看空空如也的靠窗病床,又看了看林溪,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疑惑:“小姑娘,你是不是熬太久睡糊涂了?这张床从你住进来那天起,就一直空着啊。” 林溪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男人还在继续说,声音落在她耳朵里,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了她的心脏:“我们住进来三天了,就看到你一个人天天坐在这张空床旁边,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有时候还会对着空床说话,我们还以为你是家里人住院,压力太大了。哪有什么叫李萌的女生?这张床就没住过人。” “不可能……” 林溪下意识地摇着头,后退了一步,撞在了身后的床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可这点疼,根本抵不过心里的寒意,“不可能的!她昨天下午就住进来了!一直躺在这张床上!你们怎么会不记得?!” 靠门那张病床的孕妇丈夫也被吵醒了,他站起身,看着情绪激动的林溪,也跟着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同情:“妹子,我们真没骗你。我媳妇住进来快一周了,这张靠窗的床,就从来没办过入住,一直是空的。我们真的没见过你说的那个女生。” 两个人,两双眼睛,都带着同样的茫然和同情,笃定地告诉她:你说的那个人,从来就不存在。 林溪的视线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过,又猛地转向那张空病床。 床单是她昨天亲手铺的,枕头是她摆的,床头柜上还放着她给李萌买的粥,还有没吃完的退烧药。可这些在她眼里无比真实的痕迹,在另外两个人眼里,仿佛根本不存在一样。 她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嘴里反复念叨着:“不可能…… 这不可能…… 她明明就在这里的……” 无边的恐惧像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彻底淹没。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熬出了幻觉,是不是从一开始,李萌就没有生病,没有住院,一切都是她臆想出来的。 可前一晚寝室里的阴冷,李萌烧得滚烫的身体,医生的检查,护士的输液,这些画面都无比清晰地刻在她的脑子里,怎么可能是假的?! 林溪再也撑不住了,疯了一样转身冲出了病房,朝着走廊尽头的护士站狂奔过去。 凌晨的护士站只有两个值班护士,正低头整理着病历,看到林溪跌跌撞撞地冲过来,脸色惨白,眼泪糊了满脸,都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同学?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别急,慢慢说。” “李萌!我找李萌!” 林溪一把抓住了其中一个护士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对方的肉里了,语无伦次地喊着,“她住在 307 病房靠窗的床位!昨天下午从蜀大校医院转过来的!发烧 39 度 8!她不见了!你们看到她去哪了吗?!” 护士被她抓着胳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连忙安抚她:“同学你别激动,别慌,我帮你查一下,你先放开我,好吗?” 林溪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松开了手,眼睛死死地盯着护士面前的电脑屏幕,连呼吸都屏住了。 护士在住院系统里输入了 “李萌” 两个字,又问了她的身份证号、学号,反复查询了三遍。 每一次查询,系统页面都是一片空白。 没有入院记录,没有缴费记录,没有用药记录,连校医院的转诊记录,都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护士抬起头,看着林溪,眼神里满是担忧和小心翼翼,语气放得极柔:“同学,我们系统里,没有叫李萌的患者的入院记录,昨天晚上到今天,我们住院部也没有接收过从蜀大校医院转过来的发烧学生。你是不是…… 记错名字了?还是太着急了,出现幻觉了?” “不可能!” 林溪的声音瞬间拔高,眼泪掉得更凶了,“昨天晚上就是你们的医生去给她做的检查!就是你给她扎的留置针!输的液!你怎么会不记得?!” 她疯了一样冲进了旁边的医生办公室,里面只有一个值班医生,正是昨晚给李萌做检查、下诊断的那个男医生。 林溪扑到他的办公桌前,哭着问他李萌的下落,让他证明李萌来过。 可那个昨晚还亲手给李萌听了心肺、量了体温、写了病历的医生,此刻看着她,脸上满是全然的陌生和茫然,皱着眉说:“同学,你冷静一点。我昨晚值班,根本没有接诊过叫李萌的患者,更没有去过 307 病房。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我给你开个检查?” 从护士到医生,从住院部系统到挂号系统,从 307 病房的病友到巡房的护工。 没有一个人记得李萌。 没有一丝一毫,能证明这个女生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仿佛这个昨天还活生生躺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说害怕的女生,这个和她朝夕相处了一年多的室友,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场荒诞的幻觉。 林溪靠在医院冰冷的墙壁上,身体顺着墙面一点点滑下去,蹲在地上,死死地抱着自己的膝盖,浑身抖得不成样子。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彻底崩溃了。 她甚至开始低头看自己的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怀疑这两天发生的所有事情,是不是都是她臆想出来的。那个吊死的学姐,那个白裙子的鬼魂,那个踹开寝室门的龙教授,还有生病的李萌…… 这一切,会不会都是假的? 无边的黑暗和恐惧裹着她,让她喘不过气。 就在她意识快要涣散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个人的脸。 龙临。 那个高冷、疏离,话很少,却总能在她最害怕的时候,给她一丝安全感的年轻教授。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和龙临只见过几面,说过的话加起来都不超过几十句,可在这种极致的绝望和恐惧里,她唯一能想到的人,只有他。仿佛只要他在,就能把她从这场荒诞的噩梦里拉出来,就能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她疯了。 林溪颤抖着伸出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抖得连密码都输错了好几次,才终于解锁了屏幕,翻到了龙临的联系方式,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了起来。 那边传来龙临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依旧清冷平稳,像深夜里的一块定海神针:“喂?林溪?” 听到龙临声音的那一刻,林溪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瞬间彻底爆发了。 她对着电话,嚎啕大哭起来,语无伦次地说着,颠三倒四,逻辑混乱,一会儿哭着说李萌不见了,一会儿喊着所有人都不记得李萌了,一会儿又说医院里没有李萌的入院记录,话里全是哭腔,上气不接下气,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的龙临,原本刚从睡梦中被叫醒,还有一丝睡意,可听到林溪崩溃的哭声,还有她颠三倒四的话里透出来的信息,瞬间彻底清醒了。 他没有打断林溪,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大脑飞速运转着,用了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就从她混乱的哭诉里,精准地捋清了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 等林溪的哭声稍微平复了一点,只剩下压抑的抽噎,龙临立刻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冷静,没有一丝慌乱,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带着一种能瞬间安抚人心的力量,顺着电话传过去,精准地落在林溪的耳朵里:“林溪,你听我说。” “第一,现在立刻回到护士站,待在有监控、有工作人员的地方,不要乱跑,不要去楼梯间、开水间这种偏僻的地方。” “第二,不要和任何人起冲突,不要和任何人争辩李萌是否存在,保护好自己,明白吗?” “第三,我现在立刻往医院赶,在我到之前,待在原地不要动,有任何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的话像一道定心丸,瞬间让林溪慌乱到极致的情绪,稳了下来。 她哭着点头,对着电话反复说:“好…… 好的龙教授…… 我知道了…… 我在护士站等你…… 你快点来……” 挂了电话,林溪按照龙临说的,走到了护士站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死死地攥着手机,眼睛盯着电梯口的方向,等着龙临过来。护士站的护士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了她面前,眼里满是同情,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而教职工宿舍里,龙临挂了电话的瞬间,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去,眼神变得凝重如冰。 他掀开被子,快速地穿好衣服,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一边系着衬衫的扣子,一边拿起手机,给马俊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马俊熬了大半夜,刚躺到床上准备休息,还没睡着,看到是龙临的电话,瞬间就接了起来,语气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龙指?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龙临没有半句废话,言简意赅,语速极快地把医院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厉声下令:“立刻叫停你明天的所有排查计划,现在集结一个标准行动分队,带上全套以太能量监测设备、记忆干扰溯源设备和收容装备,十分钟内出发,赶往西蜀大学附属医院。路上我再和你细说细节。” 电话那头的马俊,原本还带着睡意,听完龙临的话,瞬间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困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在 EDC 待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这起事件意味着什么了。 集体记忆篡改,覆盖了整个病房的病友、医护团队,甚至能悄无声息地抹掉医院系统里的所有入院记录 —— 这和 EDC 的忘川设备的原理一模一样,甚至技术级别比忘川还要高。忘川只能消除十五米内、一个半小时内的短期记忆,而对方,能做到大范围、长时段的集体记忆篡改,甚至能入侵医院的内网系统,抹掉所有数据痕迹。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灵异事件,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行动,对方手里,掌握着和 EDC 同级别、甚至更高级的技术。 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的目标,是那个接触过三级灵体的女大学生。这意味着,对方很可能已经盯上了这次的灵体事件,甚至已经盯上了 EDC,盯上了龙临。 “是!龙指!我明白!” 马俊没有多问半句废话,立刻应声,声音铿锵有力,“五分钟内完成队伍集结,十分钟内出发!保证完成任务!” 挂了电话,马俊立刻按下了行动营的紧急集结按钮。 地下基地里,红色的警报灯瞬间亮起,刺耳的集结警报在宿舍区响起。原本休息的行动营队员瞬间弹起身,穿衣、穿戴装备、拿取设备,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哪怕是凌晨的紧急集结,也没有半分慌乱。 马俊一边快速穿戴战术装备,一边对着集结过来的队员厉声下令,三言两语说清了现场情况,分配了各自的任务。短短五分钟,一个十二人的标准行动分队就完成了全部集结,登上了两辆伪装成 120 救护车的行动车辆,警灯都没开,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地下基地,朝着西蜀大学附属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此时的龙临,已经发动了汽车,黑色的 SUV 冲出了教职工宿舍区,驶入了凌晨空旷的马路。 凌晨的西蜀市区,马路上空无一人,只有红绿灯在路口不知疲倦地交替闪烁。龙临把油门踩得很深,车子在空旷的马路上疾驰,窗外的路灯飞速向后倒退,拉出一道道模糊的光影。凌晨的风从半降的车窗缝里灌进来,吹在他的脸上,带着深夜的凉意,可他心里的烦躁与凝重,却丝毫没有被吹散。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运转着,无数个念头在不断碰撞、梳理。 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林溪会不会因为前一晚的惊吓,精神受创太严重,出现了幻觉和臆想。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立刻推翻了。 林溪虽然胆小,但性格沉稳,逻辑清晰,前一晚面对灵体都没有彻底崩溃,不可能因为李萌退烧,就突然出现这么严重的精神问题。更何况,她不可能凭空编造出这么多严丝合缝的细节,更不可能连医院的系统都跟着她的幻觉一起 “出错”。 如果林溪说的是真的,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幕后的那个势力,动用了和 EDC 忘川设备同类型、甚至更高级的记忆篡改技术。 可除了 EDC 总部,还有什么组织,能掌握这种级别的记忆篡改技术? 忘川设备的核心技术,是 EDC 的最高机密之一,除了总部的核心研发团队,连各个分部的负责人,都只知道使用方法,不知道核心的技术原理。对方能掌握这种技术,甚至能做到比忘川更大范围、更长时效的记忆篡改,其实力和底蕴,远比他之前预想的要可怕得多。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对方带走李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李萌只是一个普通的大二女学生,无权无势,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唯一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她被那个三级灵体吸噬了部分生命精气,直接接触过异常体,是这次事件的直接受害者。 对方带走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研究灵体能量对普通人体的影响?还是为了通过李萌,反向追踪灵体的来源?又或者,是为了通过李萌,找到他和 EDC 的踪迹,试探 EDC 的底细? 无数个猜测在他的脑子里盘旋,却没有一个能找到确凿的证据支撑。 原本刚刚理清一点头绪的调查方向,被这起突发的事件彻底打乱了。 原本他以为,对方只是催生了一个三级灵体,大概率是本地玄门势力的小打小闹,可现在看来,对方不仅掌握着和 EDC 同等级的技术,还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带走一个大活人,抹掉所有存在的痕迹。 这根本不是小打小闹。 这是有预谋、有计划的,对 EDC 的正面挑衅。 原本刚刚理顺的思维,瞬间陷入了一团乱麻。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爬上了他的眉梢,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车子猛地拐过一个弯道,西蜀大学附属医院的大楼,赫然出现在了视野里。 第十四章 人间蒸发?记忆篡改(下) 急诊楼的招牌亮着刺目的红色,在空旷的马路上投下一片暗红的光影,除了偶尔驶过的急救车,整条路都静得可怕。两辆没有开警灯的 120 救护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急诊楼侧面的通道里,车身和医院的制式救护车一模一样,看不出半分异样,只有车窗贴着的单向防爆膜,透着与普通急救车截然不同的戒备。 龙临刚走进急诊楼的大门,马俊就从旁边的保安室里快步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医院保安的藏蓝色制服,肩章上印着 “保安队长” 的标识,头上的保安帽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硬朗的下颌线,腰间别着对讲机和橡胶棍,完全就是医院里随处可见的保安队长模样,哪怕和迎面走来的值班护士擦肩而过,对方也只是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半分怀疑。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着保安制服的行动营队员,身形挺拔,眼神锐利,却刻意收敛了身上的军人气场,双手背在身后,像普通的巡逻保安一样,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动静。 两人在急诊楼大厅的阴影处汇合,没有多余的寒暄,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龙临只递了一个眼神,马俊就立刻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汇报道:“龙指,十二人的标准分队全部到位,分成四组,已经换上了保安制服。” 他抬手指了指医院的各个出入口,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一组守正门,二组守急诊通道,三组守住院部后门,四组守地下车库出入口,所有出入口只进不出,严格核查每一个离开人员的身份,重点排查单人离开的年轻女性,全程隐蔽,不会引起任何公众恐慌。” 龙临微微颔首,清冷的目光扫过空旷的住院部大厅,语气冷冽,指令清晰,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很好。立刻通知各组,但凡有试图强行离开的可疑人员,先控制住,不许放走任何一个。另外,安排两个人,重点盯紧 307 病房周边,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 马俊立刻应声,拿起腰间的对讲机,用提前约定好的暗语,快速下达了指令。对讲机里传来几声简短的 “收到”,指令在十几秒内就完整传达给了所有队员,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慌乱,完全是 EDC 身经百战的行动队该有的素养。 下达完全域布控的命令,马俊对着龙临做了个 “请” 的手势,两人并肩朝着住院部的电梯口走去。路上遇到推着治疗车巡房的护士,马俊还会主动停下脚步,笑着点头打招呼,随口问一句 “今晚没什么事吧”,活脱脱一个尽职尽责的保安队长,没有任何人起疑。 电梯门缓缓合上,数字不断跳动,朝着三楼上升。封闭的轿厢里,马俊脸上的随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军人的凝重,他压低声音问:“龙指,林溪那边现在什么情况?电话里没说太清楚,人没事吧?” “电话里情绪很崩溃,说李萌不见了,所有人都不记得李萌的存在。” 龙临的语气很平静,可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具体情况,上去看了才知道。” 电梯叮的一声停下,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三楼住院部的走廊里,只有地脚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细长的光影,长长的走廊空无一人,安静得只能听到远处护士站传来的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龙临和马俊刚走出电梯,目光就同时落在了护士站旁边的椅子上。 林溪就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杯护士给的热水,安安静静地看着手机屏幕,后背轻轻靠在椅背上,神情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茫然。 只是一眼,龙临的脚步就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里瞬间暗道一声:麻烦了。 眼前的林溪,和电话里那个崩溃大哭、语无伦次、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的女孩,判若两人。 她脸上没有半分泪痕,眼周干干净净的,没有丝毫哭过的红肿,没有半点朋友失踪的焦急与慌乱,也没有遭遇诡异事件后的后怕与恐惧。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任何一个在医院里等待体检结果的普通学生,平和得没有半分异常。 马俊也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伪装成对讲机的手持式监测设备,脚步立刻停了下来。他很懂规矩地站在了不远不近的位置,身体微微侧着,眼神警惕地扫过整个走廊的四面八方,把所有的视觉死角都纳入了警戒范围,同时用余光留意着周围病房的动静,把对话的空间完全留给了龙临。 龙临缓步走到林溪面前,皮鞋踩在地砖上,只发出极轻的声响。 林溪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龙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礼貌又带着一丝疑惑的笑容,站起身,对着他微微鞠了一躬:“龙教授,您怎么来了?” 她的语气很客气,带着学生对老师的尊重,却没有电话里那种近乎本能的依赖与信任,反而像在面对一个只见过几面、并不熟悉的特聘教授,陌生又疏离。 龙临的脸上没有露出半分异样,语气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我来医院办点事,刚好碰到你。林溪,李萌的事情我知道了,你别着急,能再给我详细说说具体情况吗?” 这句话落下,林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疑惑,她歪了歪头,看着龙临,一脸茫然地反问:“龙教授?李萌是谁啊?” 龙临的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继续引导着问道:“就是你的室友,昨天下午发烧住院的那个女生,你不记得了?” “室友?” 林溪的眉头皱了起来,低头想了想,又抬起头,眼里的疑惑更重了,“龙教授,您是不是记错人了?我们宿舍四个人,没有叫李萌的啊。我来医院,是因为今天白天做新生入学体检,排队太晚了,就在医院多待了一会儿,您说的这个李萌,是和我一起体检的同学吗?” 她的声音不大,清晰地传到了不远处的马俊耳朵里。 马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凝重,猛地抬头看向龙临。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 林溪的记忆,被全面篡改了。 龙临对着马俊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递了个眼神。马俊立刻会意,不动声色地转身,脚步放得极轻,朝着走廊尽头的医生办公室走去,去核查医院系统里的所有记录。 看着林溪全然陌生的眼神,龙临心里的凝重翻了数倍。 从林溪给他打电话崩溃求助,到现在,不过短短四十分钟。 就在这四十分钟里,对方不仅抹掉了整个医院里所有医护人员、病友对李萌的记忆,抹掉了医院系统里所有的入院、诊疗记录,甚至连当事人林溪的记忆,都被全面篡改了。不仅清除了她关于李萌住院、失踪的所有记忆,还给她植入了一套严丝合缝、完全符合逻辑的全新记忆 —— 来医院做体检,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 对方的行动力、技术级别,都远远超出了他的预判。 更可怕的是,对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精准地完成对林溪的记忆篡改,说明他们一定还在医院里,甚至就在这三楼的某个角落,全程看着这一切。 可龙临的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波澜。他看着满脸疑惑的林溪,突然笑了笑,语气自然地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仿佛真的只是自己记错了人,没有露出半分破绽:“哦,抱歉,是我记错了。李萌是生物系其他班的学生,我听她说今天来医院体检了,以为和你在一起,闹了个乌龙。” “原来是这样。” 林溪也笑了,脸上的疑惑瞬间散去,没有丝毫怀疑。 龙临抬眼扫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他收回目光,看着林溪,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现在都凌晨三点多了,学校宿舍早就锁门了,你一个女孩子在医院待着也不安全。我教工宿舍就在学校旁边,有多余的客房,你先跟我过去凑合一晚,明天早上再回学校,怎么样?” 龙临的声音本就清冷低沉,带着独特的磁性,此刻刻意放缓了语速,更是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安抚感。 林溪的脸瞬间红了,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小声地 “哦” 了一声,没有拒绝,乖乖地拿起了放在旁边的双肩背包,像个听话的学生一样,跟在了龙临身后。 全程,龙临没有再提李萌半个字,只是随口问了几句体检的项目,林溪也一一回答,语气自然,逻辑清晰,仿佛之前那个在电话里崩溃大哭、绝望求助的女孩,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两人走到医院门口,龙临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让林溪坐进了车里,又给她递了一瓶常温的矿泉水,随手打开了车里的轻音乐,对着她温和地说:“你先在车里等我一下,我和医院的保安队长做个交接,说一下情况,马上就回来。” “好。” 林溪乖乖地点了点头,抱着水瓶,安静地靠在座椅上,没有丝毫怀疑。 龙临关上车门,转身走到了急诊楼侧面的阴影处,刚好避开了车里林溪的视线。马俊已经等在那里了,脸上的凝重丝毫未减,看到龙临过来,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不等龙临开口,马俊就压低声音,快速汇报了核查结果,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凝重:“龙指,情况比我们想的还要糟。” “我问了值班的医生、护士,包括住院部的护士长,甚至让技术组远程查了医院内网的所有系统,他们口径完全一致 —— 林溪今天白天确实来做了入学体检,系统里有她完整的体检报告,从挂号、缴费到各个科室的检查,所有流程都有记录,时间线严丝合缝,没有任何漏洞。”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是,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关于‘李萌’这个人的记录。挂号系统里没有,住院系统里没有,用药记录、缴费记录,什么都没有。医护人员里,没有一个人记得有这么个发烧入院的女学生。我还让技术组把今天下午到凌晨,307 病房的监控画面逐帧过了一遍,画面里只有林溪一个人进进出出,那张靠窗的病床,一直是空的,没有第二个人出现过,画面完整,没有任何剪辑、篡改的痕迹。” 龙临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眼十几米外,车里安静坐着的林溪,眼神冷冽,语气低沉:“我知道了。对方不仅抹掉了李萌存在的所有物理痕迹,还在不到四十分钟的时间里,完成了对整个医院相关人员的集体记忆篡改,甚至连林溪这个核心当事人的记忆,都被全面改写,还植入了一套完全符合逻辑的虚假记忆。” “这种级别的记忆篡改技术,已经和 EDC 总部的忘川设备持平,甚至在范围性篡改上,比忘川还要强。” 马俊的后背瞬间惊出了一层冷汗。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忘川是 EDC 的最高机密设备,核心技术只有总部的核心研发团队掌握,现在突然冒出一个不明势力,掌握着同级别甚至更高级的技术,还在西蜀的地界上,悄无声息地完成了这么大的动作,这简直是对 EDC 最直接的挑衅。 “龙指,那现在怎么办?” 马俊看着龙临,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李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林溪的记忆也被改了,我们现在一点线索都没有。” “线索不是没有。” 龙临的语气很平静,眼神却异常坚定,“唯一的线索,就在林溪身上。哪怕她的表层记忆被篡改了,潜意识里的真实记忆,也不会彻底消失。只要能唤醒她被封存在潜意识里的记忆,我们就能找到对方的蛛丝马迹。” 他顿了顿,对着马俊下令:“这样,你现在去给我拿一套便携款覆水设备,今晚我盯着林溪,必须把她被篡改的记忆找回来。” 马俊闻言没有半分犹豫,立刻转身,从旁边的救护车里,拿出了一台看起来和普通轻薄商务笔记本电脑别无二致的设备,递到了龙临手里。 这台电脑,就是 EDC 制式便携款记忆回溯设备 ——覆水。 从外观上看,它和市面上最常见的商务笔记本没有任何区别,金属机身,轻薄便携,开机界面是普通的办公系统,操作逻辑和普通电脑毫无二致,哪怕是专业的电脑工程师,也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输入龙临专属的加密指令,才能启动内置的核心功能,隐蔽性极强,完美适配非基地场景的秘密使用。 而它的核心原理,完全基于现代成熟的脑科学与临床心理学技术,没有半分玄学成分。 设备的屏幕顶端,内置了微型高精度功能性近红外光谱成像(fNIRS)模块,能通过近红外光,无创监测大脑皮层的血氧浓度变化,精准定位负责长期记忆编码与存储的海马体、颞叶皮层、前额叶皮层等核心脑区,实时捕捉脑区的神经活动信号。 机身的转轴处,嵌入了 8 组微型经颅磁刺激(TMS)线圈,能释放低强度的重复经颅磁刺激,精准作用于被记忆篡改技术抑制、休眠的记忆神经突触,通过低频脉冲唤醒突触连接,让被封存在潜意识里的真实记忆,重新被大脑提取。 同时,设备内置了基于临床叙事疗法与潜意识投射理论的标准化引导程序,能通过渐进式的场景还原、关键词刺激、情绪锚定,引导受试者在完全放松的状态下,逐步回溯被篡改时间段的真实记忆。更重要的是,它能通过实时的脑区活动监测,精准区分海马体提取的真实记忆,与前额叶皮层构建的虚假植入记忆,确保回溯内容的绝对准确性,且整个过程无创、可逆,不会对受试者的大脑造成任何永久性损伤。 这是 EDC 处理记忆篡改、记忆清除事件时,最核心的保密设备,也是目前唯一能对抗忘川类记忆干扰技术的有效工具。 “龙指,便携款覆水,满电状态,续航 12 小时,内置最新版的引导程序,操作手册在加密文件夹里,您都熟。” 马俊低声汇报道。 龙临接过电脑,随手放进了随身的背包里,刚转身准备离开,又突然停住脚步,回过头,对着马俊补充了半句:“还有,你安排人,收集一下医院的一些……” 话没说完,马俊就立刻点了点头,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龙指,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全院范围的以太能量全域监测、记忆干扰信号溯源、近三天所有监控画面的二次逐帧分析,还有近三天所有出入医院的可疑人员身份排查,我现在就安排人去做,保证不留任何死角。另外,我已经让技术组开始溯源医院内网系统的访问记录,看看有没有外部入侵的痕迹。” 龙临微微颔首,眼里闪过一丝赞许。他和马俊搭档的时间虽然不长,可这份默契,却像共事了多年的战友一样,无需多言,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他最后叮嘱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记得给所有队员戴好金肃,对方能掌握这种级别的记忆篡改技术,精神干扰能力绝对不弱,别让兄弟们出意外。” 马俊闻言笑了笑,抬手指了指自己耳朵上戴着的、看起来和普通蓝牙耳机一模一样的设备,道:“龙指,放心,行动之前就都戴上了。金肃移动款,全频段精神干扰防护,虽然防护等级不如面罩,但应对这种范围性的记忆篡改,足够了。” 这款金肃移动款,正是基于之前的金肃面罩研发的便携版。核心原理和面罩一致,依旧是通过微型铌钛合金超导线圈,形成覆盖大脑的低频交变磁场,阻断精神污染电磁波与大脑神经元的耦合,同时内置脑电波稳定芯片,减缓 San 值跌落速度。只是为了便携性,缩小了体积,伪装成了蓝牙耳机的样子,防护等级略低于面罩,却足以应对常规的精神干扰与记忆篡改。 龙临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朝着自己的车走去。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的时候,林溪已经靠在车窗上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垂着,呼吸均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太好的梦,却依旧睡得很沉。连续熬了一天一夜,哪怕记忆被篡改了,身体的疲惫也骗不了人。 龙临没有叫醒她,只是轻轻发动了汽车,黑色的 SUV 平稳地驶离了医院,朝着蜀大教职工宿舍的方向开去。 车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窗外的路灯飞速向后倒退,拉出一道道模糊的光影。龙临侧头看了一眼熟睡的林溪,眼神里闪过一丝凝重。 林溪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也是对方的目标。他必须保证她的绝对安全,更必须通过覆水设备,找回她被封存在潜意识里的真实记忆。这是目前唯一能抓住幕后黑手的机会。 而医院里,龙临的车刚消失在路口,马俊脸上的笑容瞬间收起,取而代之的是军人的严肃与凌厉。他拿起对讲机,对着所有行动队员,厉声下达了全面排查的命令,十二人的行动分队立刻分成四组,悄无声息地在医院里展开了地毯式的秘密排查。 监测设备全部开机,以太能量监测覆盖了整个医院的每一个角落,技术组的队员坐在救护车里,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全神贯注地捕捉着哪怕一丝一毫的异常信号。整个医院依旧安静,患者和医护人员都在熟睡,可暗地里,已经布下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十几分钟后,车子平稳地驶入了蜀大教职工宿舍区。 龙临熄了火,看着依旧熟睡的林溪,没有叫醒她,只是解开安全带,轻轻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驶一侧,小心翼翼地打开车门,想把她抱下来。 可他的手刚伸过去,林溪就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龙临,愣了一下,随即脸瞬间红了,连忙坐直身体,小声道:“龙教授,对不起,我不小心睡着了……” “没事,到地方了,下车吧。” 龙临收回手,语气自然,没有半分异样。 林溪乖乖地下了车,跟着龙临走进了教职工宿舍楼。龙临的宿舍在三楼,是个两室一厅的房子,装修简约干净,除了必要的家具,最多的就是书架上摆满的生物学专业书籍。 “客房在那边,被褥都是新的,你今晚就住这里。卫生间里有新的洗漱用品,累了就早点休息。” 龙临指了指客房的方向。 “谢谢龙教授。” 林溪接对着鞠了一躬,抱着背包走进了客房,轻轻关上了门。 客房门关上的瞬间,龙临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他靠在客厅的墙壁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从昨晚的灵体斗法,到今天凌晨的医院突发事件,连续二十多个小时的高度紧绷,哪怕是他,也有些疲惫了。 可他没有时间休息。 龙临走到客厅的书桌前坐下,拿出了那台伪装成笔记本电脑的覆水设备,开机,输入了专属加密指令。屏幕瞬间跳转,进入了 EDC 专属的操作界面,各项监测模块、引导程序依次加载完成,处于待机状态。 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各项参数,眼神冷冽而坚定。 他很清楚,这一次,他面对的对手,远比他预想的要狡猾、要强大。对方不仅能人为催生三级灵体,还能掌握和 EDC 同级别甚至更高级的记忆篡改技术,就像一只藏在暗处的手,始终快他一步,把所有的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 而现在,唯一能撕破这层黑暗的,只有林溪被封存在潜意识里的,那段被篡改的真实记忆。 第十五章 护咒封界?追痕溯源 凌晨四点的蜀大教职工宿舍,被浓稠的夜色裹得严严实实。 窗外的夏风卷着香樟叶的沙沙声,却透不进紧闭的门窗分毫。客厅里只亮着书桌上覆水设备屏幕透出的冷白微光,客房的门紧闭着,里面传来林溪均匀平稳的呼吸声,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下客厅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每一声都敲在寂静的空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紧绷感。 龙临坐在书桌前,指尖在覆水设备的键盘边缘轻轻摩挲着,没有立刻按下启动键。 他的目光先落在客房紧闭的门上,透过门板,能清晰地感知到林溪的呼吸节奏,已经进入了深度熟睡状态,是记忆回溯的最佳时机。随即他的目光落回面前的覆水设备上,屏幕上各项参数已经完成校准,fNIRS 监测模块、经颅磁刺激线圈全部处于待机状态,绿色的就绪标识在冷白的屏幕上不停闪烁。 可龙临没有动。 覆水设备的经颅磁刺激,会在唤醒记忆的同时,释放出微量的全频段脑波干扰。哪怕设备的靶向性再精准,也难免会有微量的信号溢出,更何况,林溪的记忆里,还残留着三级灵体的精神污染痕迹,以及幕后势力记忆篡改技术留下的未知干扰。 他必须做好万全的防护,确保整个过程万无一失。 龙临站起身,缓步走到玄关处的帆布包旁。拉链被轻轻拉开,他从内层的防水夹层里,先拿出了一枚掌心大小的玉佩。 玉质是温润的和田白玉,通体通透,没有一丝杂色,整体雕刻成一条伏在云层上的龙形。龙身线条流畅古朴,龙鳞细密清晰,龙眼微闭,龙须垂落,整个龙身蜷在翻卷的云纹里,看起来内敛又厚重,带着岁月沉淀的古朴气息。 龙临没有端详,也没有半分要解释玉佩来历的意思,只是随手将它放在了书桌的正中央。 随即,他又从帆布包的最底层,拿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黄铜小香炉。香炉通体素面,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三足两耳,包浆温润,一看就是常年被摩挲使用的样子。他将香炉稳稳地放在玉佩前方,又拿出三株细短的清香,用指尖捻着,点燃了香头。 淡青色的烟雾从香头缓缓升起,带着淡淡的、安神的柏木香气。可这烟雾却没有像普通香烟一样向上飘散,也没有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反而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精准牵引着,丝丝缕缕,全部朝着书桌中央的伏龙玉佩飘去,最终尽数被玉佩吸收得干干净净,连一丝一毫都没有外泄。 三株清香燃到一半,所有的烟雾都被玉佩吸收殆尽的瞬间,玉佩内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气泡破裂的 “嘭” 的闷响。 一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青色光罩,以玉佩为中心,瞬间向四周展开,将整个客厅与客房全部笼罩在内。光罩的边缘泛着淡淡的温润青光,像一层无形的薄膜,将整个宿舍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连窗外的风声都瞬间消失了,房间里陷入了绝对的安静。 龙临站在光罩之中,双脚微分站定,双手在身前缓缓结印,指尖萦绕着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光。他嘴里匀速念动本家传承的护心咒,每一个字都清晰沉稳,带着安定神魂的金石之音,在寂静的房间里缓缓回荡: “台星护心,邪秽不侵。灵明永定,魂魄长宁。” 四句咒语念完,他眉心处那枚朱砂铭文一闪而逝,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与整个房间的护罩融为一体。这道护心咒,不仅能隔绝覆水设备的溢出信号,更能在他周身形成一层神魂防护,确保他不会被记忆回溯过程中,林溪身上泄露的精神污染、以及幕后势力可能留下的记忆陷阱所影响。 做完所有的防护准备,龙临才重新坐回书桌前,目光落在覆水设备的屏幕上,指尖稳稳地按下了启动键。 “滴 —— 滴 —— 滴 —— 滴 ——” 连续的、急促的提示音瞬间在寂静的客厅里响起,屏幕上的各项参数瞬间疯狂跳动起来。内置的 fNIRS 监测模块瞬间启动,红外光穿透客房的木门,精准锁定了林溪大脑的核心记忆脑区;8 组微型经颅磁刺激线圈同步运行,低强度的低频重复脉冲,精准作用于林溪的海马体与颞叶皮层,开始唤醒被记忆篡改技术抑制、休眠的记忆神经突触。 提示音响起不过三秒,紧闭的客房门后,立刻传来了林溪压抑的闷哼声,紧接着是床板被剧烈晃动的细微声响。 龙临立刻站起身,脚步放得极轻,像一片落叶一样,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缓缓走到客房门口。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轻轻一拧,房门无声地向内侧滑开了一道缝隙。 客房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的小夜灯,昏黄的暖光勉强照亮了半张床铺。林溪正躺在被子里,原本平稳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脸上满是极致的痛苦与恐惧,像是陷入了一场无法挣脱的噩梦。 就在龙临推开门的瞬间,林溪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没有黑色的瞳孔,没有眼白里的血丝,只有一片惨白的、毫无生气的眼白,正死死地盯着天花板,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龙临没有立刻上前干扰,只是靠在门框上,冷静地观察着她的状态。他的左手拿着一台平板,上面正实时传输着覆水设备监测到的脑区活动数据 —— 屏幕上的曲线疯狂跳动,林溪的海马体区域神经活动异常剧烈,神经元放电频率飙升,而负责构建虚假记忆的前额叶皮层,正处于强烈的抑制状态,完全符合覆水设备的预期运行效果。 她此刻的异常,正是被篡改的虚假记忆与潜意识里的真实记忆,发生剧烈神经冲突的正常反应。 可下一秒,情况突然急转直下。 林溪的身体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手脚在被子里疯狂地抽搐、蹬踹,床垫被撞得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猛地抬起双手,死死地抱住了自己的头,指甲几乎要嵌进头皮里,喉咙里发出一种完全不像人类能发出的、低沉嘶哑的嘶吼声,像是野兽濒死的哀嚎,又像是承受着极致的、神魂撕裂的痛苦。 她脸上的血管因为过度用力而瞬间暴起,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清晰可见,额角、脖颈处的青筋突突直跳,像是下一秒就要爆开。嘴角不受控制地张开,透明的涎水顺着下颌线不断往下流,打湿了白色的枕巾,整个人都陷入了完全失控的应激状态。 龙临缓步走到床边,蹲下身,刻意放轻了呼吸,语气放得极其平缓柔和,每一个字都带着安抚神魂的力量,试探着呼唤道:“林溪?林溪?你怎么了?能听到我说话吗?” 可林溪完全没有理睬他。 她仿佛被隔绝在了一个独立的、极致痛苦的梦魇里,对外界的所有声音都毫无反应。身体的抽搐越来越剧烈,抱着头的双手越收越紧,嘴里断断续续地吐出了几个发音极其模糊的字眼,声音嘶哑破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几乎听不清: “山…… 山…… 输地…… 不荣…… 合鬼…… 永盛……” 每一个字都含糊不清,像是舌头打了结,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只能捕捉到大致的发音。 龙临的眉头瞬间紧紧皱了起来,他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前倾,全神贯注地捕捉着她吐出的每一个音节,大脑飞速运转着,试图拆解这些模糊发音背后的真实含义。 山?输地?合鬼?永盛? 这些破碎的音节,到底是真实记忆里的关键词,还是记忆冲突导致的胡言乱语? 就在他飞速思索的瞬间,目光突然一凝。 他清晰地看到,林溪嘴角流出的涎水,不再是原本透明的颜色,而是变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淡淡的薄荷色,像稀释过的薄荷糖浆,带着一种不正常的、半透明的质感,正顺着她的下颌线,一滴滴地落在枕巾上。 龙临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正常人体分泌的唾液,绝对不可能是这种颜色。这绝对是幕后势力在篡改她记忆时,留下的化学或能量类残留物,是对方唯一没有抹掉的、实打实的物证!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起身,快步走出客房,从客厅的背包里拿出一个提前准备好的一次性纸杯。再次回到床边时,他左手稳稳地持着纸杯,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成标准的剑指,对着杯口,在空中快速划过,隔空画了一道无形的锁秽符。 画符的瞬间,他指尖泛起一丝极淡的金光,随即立刻俯身,用杯口精准地堵在了林溪的嘴边,将她嘴里不断流出的薄荷色涎水,一滴不落地接入了杯子里。 涎水接了小半杯的时候,林溪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了 “嗬嗬嗬嗬” 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的嘶哑声响,身体的抽搐也变得更加剧烈,胸口剧烈起伏,像是随时都会窒息。 龙临立刻放下手里的纸杯,右手依旧保持着剑指的姿势,指尖带着淡淡的金光,精准无比地抵在了林溪的眉心位置。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匀速念动稳魂咒语,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定心丸,落在林溪混乱的意识里: “不怕不惊,不惊不怕。师祖坐丹心,诸邪不侵心。” 咒语念完的瞬间,他指尖的金光瞬间渗入了林溪的眉心。 像是按下了暂停键,林溪剧烈抽搐的身体瞬间停了下来,喉咙里的嗬嗬声也戛然而止。她暴起的血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平复下去,惨白的脸上渐渐恢复了正常的血色,翻白的眼睛也缓缓闭上,急促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均匀,重新陷入了正常的熟睡之中,仿佛刚才那场极致的痛苦与失控,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整个客房瞬间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床头小夜灯昏黄的光,还有林溪平稳的呼吸声。 龙临站在床边,静静观察了她两分钟,确认她的生命体征完全平稳,脑区活动也恢复了正常,没有任何异常,才轻轻俯下身,给她掖好了被角,又用干净的纸巾,轻轻擦干净了她嘴角残留的涎水痕迹,动作轻柔,没有吵醒她。 做完这一切,他拿起桌上装着薄荷色涎水的纸杯,轻轻带上了客房的门,走回了客厅。 书桌上的覆水设备已经停止了运行,屏幕上显示着 “记忆回溯程序完成” 的绿色提示,各项参数已经恢复了待机状态。笼罩整个房间的青色护罩也已经缓缓消散,伏龙玉佩恢复了原本古朴内敛的样子,静静躺在书桌中央,三株清香已经燃尽,只留下香炉里一点点白色的香灰。 窗外的夜色已经开始泛出淡淡的鱼肚白,天边泛起了一层浅灰色的微光,天快亮了。 龙临坐在书桌前,将装着薄荷色涎水的纸杯放在屏幕旁,低头看着杯子里那诡异的淡绿色液体,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冷意的笑容。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低声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也带着一丝锐利的冷意: “果不其然,果然露出马脚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杯子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林溪刚才吐出的那几个模糊的音节。 从李萌人间蒸发,到林溪记忆被全面篡改,之前一直无迹可寻、连尾巴都抓不住的幕后势力,终于在这杯薄荷色的涎水,和几句破碎的线索里,露出了第一条实实在在的尾巴。 龙临抬眼看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漆黑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冷光。 第十六章 冰符锁忆·巴地饲骸 清晨六点的蜀大教职工宿舍,天已经蒙蒙亮了。 淡金色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柏木香的余韵。 龙临在书桌前坐了整整一夜,面前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音节拆解,旁边放着那杯密封好的薄荷色涎水,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他起身走到客房门口,指尖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推开,只是透过门缝,听着里面林溪平稳均匀的呼吸声。 覆水设备的低频磁刺激,加上记忆冲突带来的极致应激,让林溪陷入了深度熟睡,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可龙临心里清楚,等她醒来的那一刻,被唤醒的真实记忆会瞬间席卷她——李萌的凭空消失,被篡改的记忆,昨夜濒死的梦魇,足以让这个二十岁的女大学生彻底崩溃。 这间宿舍有伏龙玉佩布下的护界,能隔绝精神污染与术法窥探,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绝不能让她在记忆混乱的状态下,贸然离开这里。 龙临收回手,拿出手机,给生物系的教务办公室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他语气自然,带着大学教授该有的严谨,以林溪身体突发不适为由,给她批了三天的事假,没有露出半分破绽。 挂了电话,他拿起便签纸和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工整的字:醒后不要离开宿舍,不要给任何人打电话提及昨晚的事,三餐我会安排好,所有事情等我回来再说,这里很安全。 他把便签纸贴在了客房门外最显眼的位置,确保林溪一开门就能看到。随即转身,将密封好的涎水杯、画符用的紫符纸、狼毫笔、朱砂与墨汁,一并放进了随身的白色帆布包里,锁好宿舍门,快步下楼,驱车朝着EDC西蜀分部基地驶去。 清晨的马路空旷无人,只有早起的环卫工在清扫街道,黑色的SUV在晨光里疾驰,十几分钟就抵达了都陂区的独栋小区。 地下基地的气密门无声滑开,一股浓郁的咖啡苦味混着烟味扑面而来。 主控区的灯亮了一夜,三台电脑屏幕还停留在医院监控的回放画面,桌上散落着厚厚的排查资料,还有七八个喝空的矿泉水瓶。 马俊刚从旁边的休息室走出来,身上的制服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是前一晚熬了通宵排查线索,刚眯了不到两个小时就醒了。 看到龙临走进来,他立刻迎了上去,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急切与疲惫。 “龙指,您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医院那边的排查有结果了?我们技术组熬了一整晚,只查到医院内网在昨天凌晨有过一次外部入侵痕迹,但是对方的反追踪技术太高,IP跳了十七次,最终还是没追到溯源地址。” 龙临把帆布包放在主控台上,对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直接开门见山,语气笃定:“不用查入侵痕迹了,有线索了,而且是实打实的物证。” 马俊瞬间愣住了,眼里满是茫然和难以置信。他带着全队熬了一整晚,连对方的尾巴毛都没摸到,龙临一晚上就拿到了实打实的线索?他连忙凑到主控台前,追问:“线索?什么线索?龙指,是找到李萌的下落了?还是锁定篡改记忆的人了?” 龙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拉开帆布包的拉链,先拿出了那个密封好的纸杯,放在了主控台正中央。 透明的杯壁里,那淡淡的薄荷色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看起来平平无奇,看不出半点异样。 马俊盯着杯子看了半天,眉头皱得更紧了,满脸困惑:“龙指,这是……什么东西?口水?这玩意儿能当什么线索?” 龙临依旧没解释,只是又从帆布包里拿出了一叠裁好的紫色符纸、一支锋颖齐全的狼毫毛笔,还有一小罐研磨好的朱砂、一碟松烟墨汁。 马俊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龙临的动作,全程一头雾水。 他在EDC待了快五年,见过无数高科技的异常处置设备,从粒子枪到忘川,从金肃到覆水,可从来没见过这种毛笔、符纸、朱砂墨汁的阵仗,完全看不懂龙临要做什么。 龙临将紫符纸平铺在主控台上,避开了电脑和线路,指尖按住符纸顶端,倒出少量朱砂与松烟墨汁混合,狼毫笔蘸饱了朱砂墨,屏气凝神,笔尖骤然落下。 起笔是道家正统的紫微讳,也就是民间常说的“雨渐耳”。自上而下,雨字头、渐字、耳字,一气呵成,笔锋凌厉,线条流畅,没有半分滞涩。 两侧辅以锁秽、验邪的符脚,整套符纹结构严谨,完全契合《道法会元》中紫微大帝讳号的正统符法规范——紫微讳为道教万邪不侵的核心讳号,主驱邪、镇煞、验秽,是道家传承中最常用的核心讳字之一。 整个画符的过程,龙临神情专注,周身的气息沉稳如山,连呼吸都放得极缓。最后一笔收锋,他两指夹起符纸,对着纸杯里的薄荷色涎水,口中轻念敕令,指尖微微用力。 没有火源,没有引燃物,那张紫符纸骤然无火自燃,淡青色的火焰包裹着符纸,从符头烧到符尾,燃烧殆尽的灰烬精准地落入了纸杯之中,没有半分洒落在外。 就在符灰落入涎水的瞬间,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脆响,在寂静的主控室里清晰响起。 马俊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满脸的难以置信,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半步。 在他震惊的目光里,杯里原本液态的薄荷色涎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冻结。 先是杯壁凝结出一层厚厚的白霜,随即冰晶从杯底向上蔓延,短短两秒的时间,整杯液体就变成了一块结结实实的冰块,杯口甚至冒出了丝丝缕缕的白色寒气,哪怕隔着纸杯和主控台的桌面,都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寒意。 “这……这是什么情况?!”马俊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紧,他这辈子见过无数异常事件,却从来没见过这种符纸烧完,液体瞬间结冰的场面,完全超出了他对物理规则的认知。 龙临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给出了最终的结论:“这是冰符。现在可以完全坐实,林溪的记忆,包括整个医院所有人对李萌的记忆,都是被人为用术法篡改的。 这次的灵体催生、李萌失踪、集体记忆清除,从始至终都是人为策划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目前还不能确定这件事和411案件有没有直接关联,但这是我们拿到的第一个核心线索,也是唯一能追下去的突破口。” 马俊盯着杯子里的冰块,半天没回过神来。他看着龙临,满脸困惑地问道:“龙指,到底什么是冰符?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原理?怎么画个符烧了,水就结冰了?还能篡改人的记忆?” 龙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客观严谨,开始拆解冰符的源流与原理,每一句话都有史料与典籍支撑。 “冰符,是巴蜀巫道体系里最常见的一种迷魂锁忆符,源头可以追溯到先秦时期的巴国巫祭文化。 蜀地自古巫风盛行,汉末张道陵在蜀地创五斗米道,融合了当地的原生巫法,形成了巴蜀地区独有的‘巫道混杂’的传承体系,这在明代的《蜀中广记》、唐代的《道教灵验记》里,都有明确的记载。” 他看着依旧似懂非懂的马俊,继续补充核心设定,完全贴合巴蜀本地的术法特征:“和正统道教尊三清祖师不同,巴蜀本地的很多巫道传承,不尊三清,只奉本地巫神、五方五行,以阴阳五行为术法根基,以五行生克为施法核心。 冰符,就是取五行里‘水主智、主封藏’的原理,用符法封死目标的记忆水宫,对应到现代医学里,就是大脑负责记忆编码的海马体。” “它能让目标对被封存的记忆彻底失忆,甚至能植入一套完全符合逻辑的虚假记忆,效果和EDC的忘川设备异曲同工,只不过一个是科技手段,一个是术法手段,底层逻辑是相通的。” 看着马俊脸上终于露出了恍然的神色,龙临又举了一个真实的案例,让他更直观地理解冰符的作用:“这种符法不是什么秘闻,几十年前,香港就曾经破获过一起跨国运毒案。东南亚一个异国小邦的邪术师,用改良的冰符控制活人,让目标失去自主意识和相关记忆,变成任人操控的运毒工具,也就是民间说的‘行尸运毒’,当时在东南亚的玄门圈子里闹得很大,香港警方最终是请了本地的茅山师傅,才破了这个案子。” 马俊听完,终于彻底明白了冰符的原理,也终于反应过来——他们面对的不是什么掌握了高科技的境外组织,而是巴蜀本地的玄门势力。 他猛地一拍大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顺着话头就说道:“所以龙指,我们顺着冰符这条线查下去,就能查到背后搞鬼的人了?!” 可话刚说完,他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一脸为难和茫然,看着龙临苦笑道:“但是龙指,说实话,这些巫道、符法的东西,我是真的一窍不通,两眼一抹黑。这玩意儿怎么查啊?我总不能拿着这个冰块,去蜀中大街上挨个问谁会画冰符吧?这不是大海捞针吗?” 龙临看着他一脸为难的样子,出奇地笑了笑。这是他来到西蜀分部之后,第一次露出轻松的笑意,眉眼间的冷冽散去了几分,多了几分烟火气。 “不用大海捞针,线索已经自己送上门了。”他抬手指了指主控台的电脑屏幕,语气重新变得严肃起来,“林溪昨晚被覆水唤醒记忆的时候,意识模糊间嘟囔了几句话,我拆解了一整晚,终于弄明白了她的原话。” 龙临顿了顿,一字一句地,把那段模糊的音节拆解开来:“她当时说的,不是什么‘山山输地,不荣合鬼,永盛’,原话是:鳝鳝蜀地,巫荣和慧,悻悻永生。” 马俊皱着眉,把这句话在嘴里反复念了好几遍,舌头都快打结了,依旧满脸茫然,完全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龙临,等着他解释。 “这是巴国饲骸会的内部口号,也是他们每次行法前必念的祭文。”龙临的表情重新变得凝重起来,语气沉了下来,“饲骸会,是巴地流传了上千年的本土巫道组织,非正非邪,核心传承就是养鬼驭魂。” 看着马俊瞬间警惕起来的神色,龙临又补充了一句,打消了他的刻板印象:“养鬼驭魂不是什么邪门歪道,正统道教里的五猖兵马、阴兵借道,本质上也是养鬼为用,只不过传承体系、约束规则不同。 饲骸会虽然以养鬼为核心传承,但在巴地的口碑不算差。他们会收拢当地的横死孤魂、无主野鬼,避免游魂作祟害人,也常有乐善好施之举,巴市周边的孤魂野鬼事件,常年是全川最少的,背后就是他们在处理。” 马俊听完,瞬间来了精神,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猛地一拍桌子,“哐当”一声,桌上的矿泉水瓶都震得晃了晃。他猛地站起身,眼里满是军人的狠厉,厉声说道:“原来是这帮装神弄鬼的家伙!行,龙指,您给我他们的地址,我现在就集结行动营,带人去巴市,直接端了他们的老巢!我就不信,抓了他们的人,还问不出李萌的下落,查不出411案件的线索!” 他说着就要去拿桌上的对讲机,集结队伍,却被龙临抬手拦住了。 “不行,现在不能动。”龙临摇了摇头,语气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马俊瞬间愣住了,手停在对讲机上方,满脸不解地看着龙临:“为什么啊龙指?我们都锁定幕后势力了,不趁现在动手,等他们反应过来,销毁证据跑了怎么办?到时候再想查,可就真的没机会了!” “我们现在只知道,这件事用到了饲骸会的冰符,听到了他们的祭文口号,但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证明是饲骸会高层策划的,还是底下的零星人员私自行动。” 龙临看着他,语气平静地解释道,“饲骸会在巴地传承千年,根基深厚,人员众多,结构松散。 现在贸然大规模行动,最多只能牵出几个外围的小喽啰,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幕后黑手彻底躲起来。到时候再想查,就难如登天了。” 马俊虽然性子急躁,可也不是不懂轻重的莽夫。听完龙临的话,他瞬间冷静了下来,咬了咬牙,放下了手里的对讲机,点了点头:“是我想的太简单了,龙指,您说怎么办,我听您的。” 龙临看着他,给出了明确的行动指令,逻辑清晰,分工明确:“这样,你安排人,秘密调查巴市近半年内所有冒头的巫道邪教组织,重点检视饲骸会的人员动向、近期活动轨迹,尤其是核心成员里,有没有人近期来过蜀中,去过蜀大。” “记住,全程秘密调查,只用技术手段和外围摸排,绝对不能接触饲骸会的核心人员,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和他们发生任何正面冲突。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是!龙指!我明白!”马俊立刻立正应声,军人的执行力展现得淋漓尽致,“我现在就安排人去办,保证全程隐蔽,绝不露半点风声!” 龙临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他把杯子里的冰块重新密封好,放进了帆布包里,和马俊交代了几句基地的日常值守安排,就转身离开了主控区,驱车朝着蜀大教职工宿舍的方向驶去。 此时已经是上午八点,蜀中早高峰刚刚开始,马路上的车流渐渐多了起来,熙熙攘攘的车辆,路边早餐店冒着热气,骑着电瓶车的路人匆匆而过,市井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龙临握着方向盘,车子在缓缓移动的车流里平稳行驶,可他的眉头却始终微微皱着,心里反复盘旋着一个核心问题。 他翻遍了脑子里所有关于饲骸会的资料。这个非正非邪的巴地本土组织,传承千年,一直偏安巴市一隅,从来没有插手过蜀中地界的事情,更没有过主动催生灵体、掳掠普通人、大范围篡改记忆的记录。 他想不通,饲骸会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只是为了养鬼驭魂,李萌只是一个被灵体吸噬了部分精气的普通女学生,神魂受损,根本没有任何养鬼的价值;如果是为了挑衅EDC,他们的动作又太过隐蔽,完全没有留下任何指向性的线索,甚至连冰符的痕迹,都要靠紫微讳符才能验出来; 如果是和411案件有关,那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这件事和三个月前127名EDC队员的惨死,又有什么关联? 这件事,处处透着诡异,处处都是不合逻辑的地方。 车子缓缓驶入蜀大教职工宿舍区,停在了楼下。龙临熄了火,抬眼看向三楼自己的宿舍窗户,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所有的疑问,所有被掩盖的细节,只有等林溪醒来,从她完整的真实记忆里,才能找到最终的答案。 第十七章 双魂乱忆·血信叩门 上午九点的晨光,透过蜀大教职工宿舍的玻璃窗,在走廊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龙临刚换好鞋,就听见紧闭的客房门后,传来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混着林溪带着哭腔的喃喃自语,像一只被困在绝境里的幼兽,发出无助的呜咽。 他放轻脚步走到客房门口,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门板,声音放得极低,带着安抚人心的平稳:“林溪?” 敲门声落下的瞬间,门后的啜泣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房门被猛地拉开。林溪站在门后,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核桃,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双手死死地抱着自己的头,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双原本清亮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极致的挣扎与恐慌,像是被两股力量反复撕扯,濒临崩溃的边缘。 看到龙临的那一刻,她像是抓住了黑暗里唯一的救命稻草,紧绷的弦瞬间断了。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涌了上来,她踉跄着扑到龙临面前,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住了脚步,不敢真的碰到他,只是死死地攥住了他衬衫的衣角,指腹都被布料磨得发红。 “龙教授……”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崩溃的哭腔,“我的脑子好乱……到底什么是真的?到底有没有李萌这个人?我快疯了……” 龙临扶着她的胳膊,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稳稳地把她扶回房间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急于开口解释,只是安静地听着她颠三倒四的哭诉,终于理清了她此刻的状态。 她的脑海里,此刻正共存着两套完全相悖、却又都无比真实的记忆。 一套是鲜活的、带着温度的日常:她和李萌是朝夕相处了一年多的闺蜜,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在寝室里熬夜追剧;前一晚寝室里诡异的阴冷,李萌烧得滚烫的身体,医院里彻夜的守护;还有凌晨那让她坠入深渊的瞬间——李萌凭空消失,整个医院的人,都不记得有过这样一个人。 而另一套记忆,却冰冷又严丝合缝:她们四人寝里,从来没有过一个叫李萌的女生。她昨天只是独自来医院做入学体检,因为排队太晚才在医院待到凌晨,没有闺蜜失踪,没有记忆篡改,没有任何诡异的事情发生。 两套记忆都有着完整的细节,清晰的画面,真实的情绪,像两条绞在一起的毒蛇,在她的大脑里疯狂撕扯,让她分不清现实与幻觉,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精神出了问题。 “我一会儿记得我们一起去食堂吃了火锅,一会儿又记得我昨天一整天都是一个人……”林溪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龙教授,我是不是疯了?” 龙临看着她崩溃的样子,没有急于辩解,只是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她的对面。他双手在身前缓缓结了一个简单的安魂印,指尖萦绕着一丝几乎不可见的淡金色光晕,嘴里轻声念动起咒语。 那咒语的音节古朴绵长,林溪一个字都听不懂,却只觉得一股温和的暖意,顺着眉心缓缓蔓延开来,像春日里化开的溪水,一点点抚平了她大脑里翻江倒海的混乱,撕扯般的头痛也奇迹般地慢慢消散了。 她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崩溃的哭声渐渐止住,急促的呼吸也变得平稳均匀。原本死死攥着衣角的手,也慢慢松开了。 而在这份极致的平和里,一段被彻底尘封的记忆,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悄然在她的潜意识里漾开了涟漪。 那是被忘川设备彻底抹除的画面:深夜的女生寝室,木门被一脚踹开,周身泛着淡金色光晕的龙临,徒手接住了扑面而来的阴冷怨气,眉心朱砂符文一闪而逝,还有那个白裙女鬼在他面前寸寸溃散的样子。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仿佛就发生在眼前。 林溪的身体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 她不知道这段记忆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混乱中产生的幻觉,只是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清冷、却始终温柔安抚她的男人,心里除了全然的依赖与信任,又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她把这段突如其来的记忆,死死地藏在了心底,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整个安抚的过程,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后,林溪彻底平静了下来。红肿的眼睛里不再是崩溃的恐慌,只剩下了茫然和无助,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龙临,像个迷路的孩子,等着他给自己一个确定的答案。 龙临看着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先给了她最需要的那颗定心丸:“林溪,你听我说,李萌是真实存在的。她是你的室友,是你最好的闺蜜,这不是你的幻觉,更不是你精神出了问题。” 他没有提及冰符,没有说记忆篡改的真相,怕再次刺激到本就心神俱损的女孩,只是用最平缓的语气解释道:“你脑子里的混乱,是因为这两天你太累了,又受到了严重的惊吓,才会出现记忆的偏差。这件事,不是你的错。” 林溪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这一次却不是因为崩溃,而是因为终于有人告诉她,她没有疯。 “现在李萌失踪了,所有人都不记得她,只有你和我知道她真实存在过。”龙临的语气认真起来,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她的眼睛,“想要找到她,只能靠你。你好好回忆一下,在你发现她失踪之前,也就是你去打水的前后,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不对劲的事情?哪怕是再小的细节,哪怕你觉得不值一提,都可以告诉我。” 林溪立刻皱起眉,低下头,努力地在混乱的记忆里翻找着。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子的边缘,半晌后,还是沮丧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和无力:“我想不起来……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事。医院里安安静静的,巡房的护士和医生都很正常,病房里的叔叔阿姨也都在睡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龙临的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沉思。 就在这时,林溪突然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道灵光,身体都因为激动而微微前倾,急忙说道:“龙教授!我不知道这个算不算奇怪!那天我在病房里等着的时候,医院的广播里一直在放一首民谣,没有歌词,就是纯音乐,调子很轻,听着特别安心,我当时还困了一会儿。但是我后来去护士站问,护士说医院凌晨根本不会放音乐,更别说什么民谣了,说我肯定是听错了!” 这句话刚说完,像是突然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林溪猛地站起身,语气急切地补充道:“对了!还有!龙教授,我去打水之前,有一个男人在病房门外站了好一会儿!一直隔着门上的玻璃,盯着病房里面看!我当时以为他是找错病房的家属,就没在意,现在想起来,他看的方向,就是李萌的病床!” 龙临的眼神瞬间一凝,身体坐直了几分,立刻追问:“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吗?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特征?” 林溪闭紧眼睛,拼尽全力地回忆着凌晨的画面,一字一句地,把那个男人的样子从记忆里抠了出来:“那个男人个子不高,特别瘦,瘦得像根竹竿一样,脸都陷进去了。眼睛很尖,眼窝也有点深,看着有点凶。他的右胳膊上纹了一整个很大的纹身,黑灰色的,看着像个神佛的样子,特别显眼。”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最关键的细节,猛地睁开眼,声音都提高了几分:“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脖子上戴了一块很大的黑玉吊坠,雕刻着一个牛头的样子,黑沉沉的,一看就不是普通的饰品!我当时还多看了两眼,觉得那块玉看着有点吓人!” 龙临的指尖骤然收紧。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彻底闭环。 牛头黑玉,是巴地饲骸会的核心标识。这个传承千年的巫道组织,奉巴地原生巫神牛王为尊,核心成员都会佩戴这种牛头黑玉,作为身份的象征;手臂上的神佛纹身,是饲骸会巫道融合的独有纹样,外面根本见不到;而在做法之前上这件事,已经牵扯到了饲骸会的核心层。无歌词的民谣,是饲骸会行法时专用的安魂调,能让人意识松懈、神魂放松,是他们施展锁忆符法前的必备铺垫。 从冰符验邪,到祭文口号,再到现在的嫌疑人特征,所有的证据,都精准地指向了巴地饲骸会。 可越是确认,龙临心里的疑惑就越重。 他太了解饲骸会的行事风格了。这个扎根巴地千年的巫道组织,虽以养鬼驭魂为核心传承,却从来不是什么邪门歪道。他们常年收拢巴地的横死孤魂、无主野鬼,避免游魂作祟害人;每年的地官赦罪日、水官解厄日,都会举办大型水陆法会,超度亡魂,安抚生者;更是常年扶危济困,乐善好施,在巴地的口碑极好,几十年来,几乎没有过饲骸会成员作恶伤人的记录。 催生三级怨魂、掳掠普通女大学生、大范围篡改平民记忆,这种肆无忌惮、伤天害理的行事风格,和饲骸会千百年的传承规矩,完全背道而驰。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就算真的是饲骸会做的,他们带走李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李萌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大二女学生,无权无势,没有任何特殊的血脉与天赋,唯一的“特别之处”,就是被那个三级灵体吸噬过部分精气,神魂有轻微的受损。除此之外,她和其他同龄的女孩没有任何区别,根本不值得饲骸会冒这么大的风险,甚至不惜和EDC正面作对。 无数的疑惑在龙临的脑海里飞速盘旋,可他没有在林溪面前显露半分。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心底,脸上依旧是平静温和的样子,对着林溪点了点头,语气温柔地安抚道:“好,我知道了。这些细节很重要,我会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一定会找到李萌的。” 林溪看着他沉稳的眼神,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不用再胡思乱想了,这件事交给我就好。”龙临看着她眼底浓重的青黑和掩不住的疲惫,继续说道,“我已经帮你跟学校请了三天的假,这段时间你就安心待在我这里,这间宿舍有护界,很安全。落下的课程,我会单独给你补,不用担心学业的问题。” 经历了这两天的诡异事件和记忆的反复撕扯,林溪早已把龙临当成了唯一的避风港。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好,都听您的,龙教授。” “你现在太累了,心神耗损太大,再睡一会儿吧。”龙临指了指床,轻声道,“好好休息,什么都不用想,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他说着,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小盒安神香,抽出一支点燃,插在了床头的香插里。淡淡的柏木香气缓缓散开,和昨夜画符用的清香同源,带着安神定魄的效果,温柔地包裹住了整个房间。 林溪闻着这股安心的香气,又看着龙临站在床边的沉稳身影,紧绷了一整晚的心神彻底放松了下来。她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在身上,没过多久,就沉沉地睡着了。呼吸平稳均匀,原本紧紧皱着的眉头,也彻底舒展开来。 龙临给她掖好了被角,又在房间的四个角落,布下了一层简易的护魂结界,确保她不会再受到任何术法的侵扰,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客房,带上了房门。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传来的夏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龙临走到沙发旁坐下,熬了整整一夜,又经历了早上的安抚与线索梳理,哪怕是他,也生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他靠在沙发背上,刚准备闭目休息片刻,异变陡生。 “咻——” 一声极其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划破了客厅的寂静。 一枚通体漆黑的菱形暗器,裹挟着凌厉的劲风,直接冲破了紧闭的玻璃窗,钢化玻璃瞬间碎裂,无数玻璃渣飞溅开来。暗器直奔龙临的面门而来,速度快到几乎拉出了一道残影! 龙临的反应快到极致,身体瞬间向侧面侧身翻滚躲闪,暗器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带着破风的锐响,“噗”的一声闷响,狠狠镶嵌在了身后的真皮沙发里。整个暗器几乎完全没入了厚实的沙发靠背,只露出一个短短的尾部,可见投掷之人的力道之大,完全是奔着取命来的。 龙临瞬间起身,身形一闪就到了窗边,猛地推开被震碎的窗户,朝着楼下望去。 楼下的校园小路安安静静,绿树成荫,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学生抱着书本走过,毫无察觉。投掷暗器的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仿佛刚才那致命的一击,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龙临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周身的温度仿佛都降到了冰点。他转身回到沙发旁,伸手握住那枚暗器的尾部,微微用力,将它从沙发里拔了出来。 暗器的尾部,用红绳系着一个折叠的牛皮纸信封。 龙临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符纸。符纸的正中央,是一个用鲜血写就的、触目惊心的“死”字。笔迹凌厉张狂,带着几乎要破纸而出的滔天恨意,可在这股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恨意之中,龙临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莫名其妙的、浓得化不开的悲意,像沉在冰海里的火,矛盾得让人脊背发凉。 符纸的右下角,盖着一个鲜红的印章。印章上刻着牛、羊、猪三牲的纹样,线条古朴,带着巫道特有的诡异气息——正是巴地饲骸会的核心标识,三牲印。 龙临捏着这张带血的符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漆黑的瞳孔里,翻涌着冰冷的寒意。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饲骸会底层人员的私自行动,上不了台面。可这封带着三牲印的血信,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件事,已经牵扯到了这件事,已经牵扯到了饲骸会的主要人员,不过,龙临还是不明白,这算什么?宣战? 第十八章 毒染晨食 龙临站在客厅中央,指尖捏着那张带血的符纸,指腹摩挲着右下角鲜红的三牲印,眉头紧锁。身后的玻璃窗已经被他用厚木板临时封死,只留下一道窄缝透气,沙发靠背上还留着菱形暗器打出的破洞,边缘的皮革翻卷着,无声地诉说着十几分钟前那场致命的挑衅。 他的脑海里,无数种可能性正在飞速碰撞、推演,核心的疑惑只有一个:对方这封血信,到底是冲着什么来的? 最先冒出来的念头,是术法暴露。 前晚在女生寝室,他为了镇压那只三级灵体,动用了家传的玄门术法,从镇魂咒到护界符,甚至连眉心的本命铭文都亮了出来。饲骸会作为巴地传承千年的巫道组织,对同脉的巴蜀玄门术法必然极为敏感,能通过残留的术法气息锁定他的身份、查到他的住处,合情合理。 可这个念头刚落,另一个更沉重的可能性,就像一块冰,沉在了他的心底。 对方会不会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 EDC 西蜀分部的最高指挥官? 对于巴蜀本地的玄门世家与组织来说,知道 EDC 的存在本就无可厚非。这是国家层面专门管控异常事件、收容高危异常体的官方机构,扎根地方数十年,但凡有点底蕴的玄门组织,或多或少都和 EDC 打过交道。甚至 EDC 巴市分部,过去几十年里,很有可能和饲骸会有过多次合作 —— 巴地多山多水,横死的孤魂野鬼本就不少,饲骸会以收拢游魂为己任,和负责管控异常事件的 EDC,本就有天然的合作基础。 可如果对方知道他的 EDC 身份,还敢做出这种破窗投镖、血信咒杀的挑衅,就意味着他们要公然站在国家的对立面? 龙临摇了摇头,指尖微微收紧,将这个可能性压了下去。 不可能。 饲骸会在巴地扎根千年,能从先秦的巴国巫祭一直传承到现在,靠的从来不是肆无忌惮的张扬,而是守规矩、知边界。他们收拢游魂、超度亡魂,做的是安抚地方的事,和官方机构向来井水不犯河水,甚至多有配合。绝不可能因为一个小小的三级灵体,一个被吸了精气的普通女学生,就赌上整个组织千年的传承,和 EDC 彻底撕破脸。 这完全不符合饲骸会千百年的行事逻辑。 那…… 嫁祸? 一个念头骤然在他的脑海里炸开,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思绪。 会不会是第三方势力做的? 对方催生了三级灵体,掳走了李萌,篡改了林溪和整个医院的记忆,然后故意留下饲骸会的冰符、祭文口号、牛头黑玉线索,甚至用仿造的三牲印发来血信,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饲骸会身上,目的就是挑起 EDC 和饲骸会的正面冲突,让两方斗得两败俱伤,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这个念头一出,之前所有的违和感,瞬间有了合理的解释。 从冰符验邪开始,所有的线索都太过直白,太过顺理成章,简直像有人拿着答案,一步步喂到了他的面前。一个能悄无声息完成大范围记忆篡改、能在 EDC 的监测下不留痕迹催生三级灵体的组织,怎么可能留下这么多明晃晃的、指向性极强的线索? 可下一秒,龙临的眉头又皱得更紧了。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符纸,指尖划过右下角的三牲印。 如果是嫁祸,那这枚三牲印,仿造得也太真了。 他压下脑海里翻涌的诸多猜测,转身走到玻璃茶几前,将那张泛黄的符纸平放在光洁的茶几面上。他要先验证,这枚三牲印,到底是不是真的出自饲骸会之手。 龙临从帆布包里拿出了一枚防风打火机,金属外壳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他按下打火机,淡蓝色的火焰瞬间窜起,稳稳地舔上了符纸的边缘。 泛黄的符纸遇火即燃,纸边迅速卷曲、碳化,带着朱砂血字的纸面一点点被火焰吞噬,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纸张燃烧的焦糊味,混着淡淡的朱砂与牛血的腥气,符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最终烧成了一捧灰白色的灰烬,平平整整地铺在玻璃茶几上。 可诡异的事情,就在此刻发生了。 符纸完全烧成了灰烬,连一点纸屑都没剩下,可原本盖在符纸右下角的三牲印,非但没有随着焚烧消失,反而在灰白色的灰烬里愈发清晰起来。鲜红的印记泛着一层淡淡的、诡异的亮光,牛、羊、猪三牲的纹样栩栩如生,像活过来一样,牢牢地印在灰烬之上,哪怕他轻轻吹了一口气,灰烬被吹得散开,那枚鲜红的印记,依旧牢牢地附着在残留的炭化纤维上,没有半分消散的迹象。 龙临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他太清楚这枚印记的门道了。 饲骸会的三牲印,用的是巴地独有的水牛心头血,混合辰砂、秘制的虫胶与符灰制成印泥,只有饲骸会的核心执事以上的成员,才有资格使用。这种印泥盖在符纸上,会和符纸的纤维彻底融合,哪怕符纸焚烧殆尽,印信的痕迹也不会消散,这是他们传承了千年的防伪标识,外面的人根本仿造不出来 —— 别说仿造,就连印泥的配方,都是饲骸会的最高机密,外人连成分都化验不出来。 这就意味着,这封血信,确确实实是出自饲骸会核心成员之手。 可越是实锤,龙临心里的违和感就越重。 所有的线索都明明白白地指向饲骸会,从作案手法,到人员特征,再到这封盖着核心印信的血信,每一步都把答案拍在了他的脸上,太过刻意,太过直白,就像一个精心布置好的陷阱,就等着他带着 EDC 的人,一头扎进去,和饲骸会拼个你死我活。 可具体是哪里不对,那根关键的线头,依旧藏在重重迷雾里,他一时半会儿,怎么也抓不住。 龙临站在茶几前,盯着灰烬里那枚鲜红的三牲印,站了足足有十分钟。 连续两夜一天的高度紧绷,终于在此刻,顺着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蔓延开来。 前晚在女生寝室,为了镇压三级灵体、召回李萌散逸的魂魄,他耗损了大半的气血与神魂;凌晨在医院,面对林溪的崩溃与记忆篡改的诡异局面,他全程神经紧绷;回到宿舍,又是覆水设备的记忆回溯,安魂定魄的术法安抚;刚歇了不到十分钟,就遭遇了破窗而来的暗器与血信挑衅。 哪怕是他从小修炼家传术法,体魄远超常人,也已经到了身体负荷的极限。 困意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传来一阵阵熟悉的刺痛,大脑已经开始出现轻微的昏沉,连视线都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模糊。 龙临知道,现在不是硬撑的时候。 对方已经摸到了他的住处,甚至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他出手,接下来必然还有后手。他必须休息,必须让身体和精神都恢复到最佳状态,才能应对接下来随时可能发生的危机。 但他没有贸然入睡。 龙临先转身走到客房门口,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林溪的呼吸平稳均匀,依旧在深度熟睡之中,没有被之前的破窗声和动静惊扰。他轻轻推开门缝看了一眼,确认她睡得安稳,才重新带上门,开始在宿舍里布下两层安全防护。 第一层是物理预警陷阱,简单,却最有效。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了一卷细鱼线,又找了几个小巧的铜铃铛,将鱼线的一端系在防盗门的内侧门把手上,另一端穿过门框上的挂钩,系上了铜铃铛,鱼线绷得笔直,只要有人从外面撬动门锁,或者强行开门,必然会扯动鱼线,让铃铛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阳台的推拉门轨道上,他找了四个空的玻璃矿泉水瓶,倒立着放在轨道的四个角落,瓶身轻轻靠着推拉门的边框。只要有人从阳台翻进来,哪怕动作再轻,也必然会碰倒倒立的玻璃瓶,瓶子摔在瓷砖地上,会发出足以瞬间唤醒他的巨大声响。 都是最基础、最常见的物理预警手段,没有任何玄门术法的成分,却比任何花哨的符咒都要稳妥 —— 哪怕对方有屏蔽术法预警的手段,也绝对躲不开这种最原始的物理陷阱。 布完物理陷阱,龙临才拿出朱砂笔,在防盗门与阳台的门槛上,分别画了一道简易的预警符。符咒画得极淡,肉眼几乎看不见,只有带着恶意的生人、或者陌生的术法气息靠近,符咒才会瞬间触发,将预警信号直接传到他的神魂里,哪怕他在深度睡眠之中,也能瞬间清醒。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确认了客房的护魂结界完好无损,才轻轻关上了主卧的房门,倒在了床上。 柔软的床垫承接住了他疲惫的身体,几乎是沾到枕头的瞬间,龙临就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深度睡眠。主卧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平稳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校园里隐约传来的喧闹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而十几公里外的 EDC 西蜀分部地下基地里,马俊已经熬红了眼。 从凌晨龙临给他下达了秘密调查饲骸会的命令开始,他就没合过眼。先是带着队员完成了医院的全域监测与排查,天刚亮就回到了基地,一头扎进了主控区,把 EDC 数据库里,所有关于饲骸会的资料,全部调了出来。 此刻的主控区里,三台电脑屏幕同时亮着,铺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与图片,从饲骸会的千年传承历史,到历代核心成员的名单与画像,再到近五十年的活动轨迹、与 EDC 各个分部的往来记录,甚至连民间关于饲骸会的传闻轶事,都被他翻了个底朝天。 马俊坐在主控台前,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可越看,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心里的无力感也越来越重。 资料里的饲骸会,和他想象中那种作恶多端的邪门组织,完全是两个样子。 这个扎根巴地的巫道组织,传承自先秦时期的巴国巫祭,汉末五斗米道入蜀,融合了当地的原生巫法,形成了独有的巫道融合的传承体系。千年来,他们始终偏安巴市一带,核心传承是养鬼驭魂,却从不养恶鬼、不害生人,反而以收拢横死孤魂、安抚地方阴煞为己任。 近五十年的记录里,饲骸会非但没有任何作恶的记录,反而多次配合当地政府与 EDC 巴市分部,处理过多次大型游魂异常事件。 1998 年长江大洪水,巴市沿江多地被淹,无数人死于洪灾,横死的游魂引发了大规模的阴煞异常事件,是饲骸会的人主动联系了 EDC 巴市分部,配合行动营,连续七天七夜做法事,收拢了数千个横死的孤魂,才平息了那场波及整个巴市的异常事件。 2008 年汶川地震,饲骸会更是全员出动,一边配合民间救援队参与救援,一边在重灾区做法超度亡魂,收拢无主游魂,避免了震后大规模的异常事件爆发,EDC 总部甚至还给他们发过表彰函。 甚至就在半年前,巴市山区出现了一起山精害人的异常事件,也是饲骸会的人先发现,主动上报给了巴市分部,配合行动营完成了收容处置。 所有的资料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饲骸会是 EDC 的合作方,是地方上安分守己的玄门组织,甚至可以说是维护地方异常事件稳定的重要力量。 马俊重重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眼睛,眼底的红血丝更重了。 他不得不承认,龙临说得对,饲骸会在巴市,就是名副其实的地头蛇。 传承千年,根基深厚,在巴地民间的声望极高,上到地方官方机构,下到普通百姓,都对他们敬重有加。更重要的是,他们和 EDC 巴市分部有着长达几十年的合作关系,彼此知根知底,信任度极高。 这就意味着,没有实打实的、能证明饲骸会核心层策划、参与了这起异常事件的铁证,别说 EDC 总部不会批准他们的行动申请,就连巴市分部,都绝不会支持他们贸然对饲骸会动手。甚至如果他们没有证据就轻举妄动,巴市分部第一个就会站出来阻止他们。 更让他束手无策的,是 EDC 铁一般的纪律。 EDC 作战部队的出动权限,有着极其严苛的规定,明令禁止无端出动。只有两种情况,可以破例申请出动作战部队:一是出现了高危异常事件,已经威胁到平民的生命安全,需要紧急处置;二是拿到了目标组织危害国家安全、从事异常事件犯罪活动的实打实的、可复核的证据。 而现在,他们手里有什么? 一枚验明了真伪的冰符,几句模糊的祭文口号,一个只有外貌描述、连正脸都没看清的嫌疑人,还有一封盖着三牲印的血信。 这些,都只能作为怀疑的依据,根本算不上能让总部批准部队出动的铁证。 他们手里能动用的,只有西蜀分部这一个满编十二人的特战营,没有总部的批准,没有巴市分部的配合,想动在巴地扎根千年、树大根深的饲骸会,无异于以卵击石。 马俊坐直身子,狠狠灌了一口冰凉的矿泉水,咬了咬牙,再次点开了数据库,开始逐字逐句地排查饲骸会近一年的所有活动记录,试图找到一丝一毫违规作恶的蛛丝马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从上午到下午,从下午到深夜,主控区的灯亮了整整一天一夜。窗外的天色从亮到黑,又从黑到泛起鱼肚白,马俊坐在主控台前,熬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矿泉水瓶空了一瓶又一瓶,可翻遍了所有的资料,依旧一无所获。 饲骸会的所有活动,都规规矩矩,严丝合缝,没有任何越界的地方,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马俊一拳砸在桌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眼里满是焦躁与无力。 他不怕冲锋陷阵,不怕和高危异常体硬碰硬,可这种明明知道对方有问题,却没有证据、不能动手的憋屈感,快把他逼疯了。 而此时的蜀大教职工宿舍里,龙临已经睡了整整二十个小时,在次日清晨七点,准时醒了过来。 这一觉睡得极沉,没有梦,没有杂念,身体与神魂的耗损都恢复了七七八八。他睁开眼的瞬间,眼神就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冷冽,没有半分刚睡醒的惺忪。 他先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没有任何异常,物理陷阱完好无损,预警符也没有触发的迹象,才起身下床,打开了主卧的房门。 房门刚打开,一股早餐的香气就飘了过来。 客厅的茶几上,摆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的小笼包、豆浆、烧麦、茶叶蛋,还有两碗熬得软糯的皮蛋瘦肉粥,都是附近口碑最好的早餐店的招牌。林溪正小心翼翼地把最后一碗粥摆好,听到开门声,立刻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了一个怯生生的、带着讨好的笑容。 她醒得很早,一觉醒来,只觉得浑身轻松,之前记忆混乱带来的撕裂感与头痛,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看着紧闭的主卧房门,她知道龙临还在休息,心里满是感激。这两天,如果不是龙临,她恐怕早就已经崩溃了,甚至可能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了。 她想着龙临这两天一直照顾她、保护她,连觉都没睡好,便偷偷用手机点了附近口碑最好的早餐店的外卖,算着龙临大概睡醒的时间,卡着点送到了门口,想好好谢谢他。 可此刻看到龙临皱着眉,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早餐上,没有说话,林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的头立刻低了下去,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歉意:“对不起龙教授,我不该擅自点外卖的…… 我只是想谢谢您…… 我不该随便接触外界,给您添麻烦了……” 她以为是自己擅自点外卖、接触了外界,破坏了龙临的安排,惹他生气了,整个人都绷紧了,连头都不敢抬,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生怕龙临会赶她走。 龙临没有说话,只是缓步走到了茶几前。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林溪身上,而是落在了那些包装完好的早餐上。外卖的塑料袋是早餐店统一的定制袋,封口处的密封条完好无损,没有被拆开过的痕迹,连上面的订单贴纸都整整齐齐,看起来和普通的外卖没有任何区别,完全看不出被动过手脚的迹象。 可他心里清楚,对方已经摸到了他的住处,甚至敢在大白天破窗投镖,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下手的机会。 龙临没有理会林溪的道歉,只是转身走到帆布包旁,从里面拿出了一根三寸长的银针。 这不是民间用来验毒的普通银针,而是 EDC 特制的毒素检测针。针体是医用级 316 不锈钢,表面镀了一层纳米级的复合化学镀层,能与绝大多数常见的有毒生物碱、重金属、***、巫药成分发生特异性的显色反应,哪怕是极其微量的毒素,也能瞬间检测出来,比普通银针的检测范围广了上百倍,精准度也极高。 林溪看着他拿出银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龙临捏着银针,指尖稳稳的,轻轻插入了面前最靠近他的一笼小笼包里,停留了三秒,缓缓拔了出来。 就在银针拔出来的瞬间,原本银白光洁的针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变成了淡淡的乌黑色,颜色均匀,从针尖一直蔓延到针尾。 林溪看着变黑的银针,眼睛瞬间瞪得滚圆,猛地捂住了嘴,硬生生把尖叫憋在了喉咙里。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沙发扶手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满心感激点的早餐里,竟然有毒。 如果不是龙临细心,她和龙临吃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龙临的眼神冷了下来。他捏着变黑的银针,依次检测了豆浆、烧麦、粥、茶叶蛋,无一例外,所有的食物里,都含有同样的毒素,银针插入后,都变成了一模一样的乌黑色。 他拿起一个小笼包,凑到鼻尖闻了闻,随即轻轻咬了一小口,在嘴里细细品了品,不到两秒,就立刻吐到了旁边的纸巾里,用纸巾包好,放在了茶几上。 “毒素剂量很轻,不致命。” 龙临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动怒的前兆,“里面含有高浓度的致幻成分,主体是曼陀罗花的提取物,东莨菪碱的含量很高,还混了一些辅助致幻的巫药成分。人吃下去之后,不出半个小时,就会陷入深度幻觉,意识彻底失控,对外界的刺激毫无反应,别人问什么,就会说什么。” 曼陀罗花的主要成分是东莨菪碱,这是一种强效的抗胆碱药,能穿透血脑屏障,作用于中枢神经系统,小剂量就能引发强烈的幻觉、谵妄、意识模糊,大剂量才会致命,这是药理学上早已证实的常识,完全符合现实逻辑。 林溪听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沙发上,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她终于明白,对方不是想毒死他们,而是想通过致幻剂,从他们嘴里套出所有的信息,甚至可能在幻觉里,操控他们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龙临看着她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语气放缓了几分,没有责备她:“不关你的事,不用自责。对方既然已经摸到了这里,就算你不点外卖,他们也会找别的机会下手,防不胜防。” 他拿起外卖包装袋,反复检查了三遍,封口的密封条确实完好无损,没有被拆开过的痕迹,连外卖单都没有被动过。这就意味着,对方要么是买通了早餐店的人,在制作的过程里就下了毒;要么就是在外卖配送的过程里,用特殊的手段,在不破坏密封条的情况下,把毒素注进了食物里。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对方的手,已经伸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更重要的是,这次投毒,到底是冲着谁来的? 如果是冲着他来的,对方大概率是想让他陷入幻觉,意识失控,趁机对他下手,甚至从他嘴里套出 EDC 西蜀分部的机密;如果是冲着林溪来的,那目的就更明确了 —— 他们想从林溪嘴里,套出更多关于灵体、关于李萌失踪的细节,甚至彻底毁掉林溪的记忆,掐断这唯一的线索。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西蜀已经彻底不安全了。 龙临靠在沙发上,指尖轻轻敲着膝盖,眉头紧锁。 继续待在这里,只会越来越被动。对方已经摸清了他的住处,甚至能悄无声息地在他的早餐里投毒,接下来只会有更多、更凶险的手段接踵而至。他必须掌握主动权,不能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唯一的办法,就是亲自去一趟巴市,去饲骸会的大本营,查清所有事情的真相。 可最大的问题,也随之而来。 林溪怎么办? 把她留在西蜀?绝对不行。 对方已经盯上了她,这次投毒只是一个开始。如果他离开了西蜀,没人贴身护着她,她随时可能遭遇不测,甚至会被对方直接掳走,到时候,这唯一的线索,就彻底断了。 把她带上,一起去巴市?也不行。 巴市是饲骸会的地盘,鱼龙混杂,危机四伏,带着一个毫无自保能力的普通女学生,就像带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他必须时时刻刻贴身护着她,稍有不慎,她就会陷入危险。更重要的是,一旦带着她深入饲骸会的核心区域,他 EDC 指挥官的身份必然会彻底暴露,所有的暗中调查都会彻底泡汤,甚至会直接引发和饲骸会的正面冲突,正中了幕后黑手的下怀。 龙临的指尖顿住了,眉头锁得更紧。 留在西蜀不行,带去巴市也不行,两难的困境摆在面前,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除非…… 第十九章 布防蜀地?巴途定计 上午八点的蜀大教职工宿舍,晨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洒进来,却驱不散客厅里凝滞的寒意。 茶几上的早餐还冒着微弱的热气,小笼包的面皮莹白饱满,豆浆的甜香混着皮蛋瘦肉粥的咸鲜,本该是最熨帖的人间烟火气,此刻却透着致命的危险。林溪跌坐在沙发上,后背紧紧靠着沙发靠背,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浑身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双手死死地攥着衣角,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了白。 刚刚那根瞬间变黑的银针,像一道惊雷,劈碎了她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心神。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满心感激点的一顿早餐,竟然会变成索命的毒药。如果不是龙临细心,她现在恐怕已经陷入了无边的幻觉,甚至可能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一想到这里,她的眼泪就控制不住地往下掉,砸在牛仔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自责和恐惧像潮水一样,把她彻底淹没。 龙临将那根检测完毒素的银针放在茶几上,目光扫过桌上所有的早餐,最终落在了浑身发抖的林溪身上。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先转身拿起门口的垃圾袋,将桌上所有的早餐连同包装袋一起,全部收进了垃圾袋里,仔细地扎紧了袋口,放在了玄关的角落,彻底隔绝了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曼陀罗花特有的苦涩气息。 做完这一切,他才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林溪的对面,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放得极其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力量,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磐石,瞬间稳住了她濒临崩溃的情绪。 “林溪,别怕。” 龙临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没事了,有我在,没人能伤害到你。” 林溪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看着龙临清冷却安稳的眉眼,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和恐惧终于找到了出口,她带着哭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龙教授…… 对不起…… 都怪我…… 我不该擅自点外卖的…… 我差点…… 差点害了您……” “不关你的事,不用自责。” 龙临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道歉,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对方已经盯上了这里,就算你不点这顿外卖,他们也会找别的机会下手,防不胜防,和你没有关系。” 他看着依旧惊魂未定的林溪,放缓了语速,用她能听懂的、最直白的话,给了她最明确的安排,同时避开了所有关于 EDC、玄门术法、饲骸会的核心机密 —— 这些东西,对于一个普通的女大学生来说,太过沉重,也太过危险,知道得越多,反而越容易被卷入更深的漩涡。 “现在有一伙犯罪分子盯上了我们,这次投毒只是一个开始。” 龙临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接下来这段时间,你最好不要去学校上课,就待在这间宿舍里,这里布了防护,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我已经报警了,一会儿就会有警察过来,24 小时轮班保护你的安全,你完全不用担心。” 林溪经历了前晚的记忆撕裂、凌晨的闺蜜失踪,又遭遇了今早的投毒危机,早已成了惊弓之鸟,六神无主。在她二十岁的人生里,从未经历过这样接连不断的诡异与危险,而龙临,是这场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光,唯一能给她安全感的人。 对于龙临的话,她没有半分怀疑,也没有半分异议。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无比坚定:“好…… 我都听您的,龙教授。我哪里都不去,就乖乖待在这里,绝对不给您添麻烦。” 看着她终于稍稍安定下来的神情,龙临微微颔首,站起身,走到了阳台的位置,轻轻合上了阳台的推拉门,隔绝了客厅里林溪的视线。 夏风顺着阳台的护栏吹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拂动了他额前的碎发。楼下的校园小路上,已经有了抱着书本赶去上课的学生,三三两两,说说笑笑,远处的西蜀市区,层层叠叠的楼宇在晨光里铺展开来,一派平和安宁的景象。 可龙临的眉头,却紧紧地锁着。 他靠在阳台的墙壁上,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脑海里飞速地梳理着目前的乱局。 从三级灵体在蜀大女生寝室被人为催生,到李萌凭空消失、集体记忆被篡改,再到盖着饲骸会三牲印的血信挑衅,直到今早的曼陀罗投毒,幕后的那只手,始终藏在暗处,步步紧逼,每一步都算准了他的反应,每一个线索都明明白白地指向巴地饲骸会。 对方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无比明确:挑起 EDC 和饲骸会的正面冲突,让两方斗得两败俱伤,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如果他真的按照对方设计的剧本走,带着行动队秘密潜入巴市,突袭饲骸会总堂,不管最终能不能查到真相,都会彻底和饲骸会撕破脸,正中了幕后黑手的下怀。而只要 EDC 和饲骸会一动手,对方就会彻底隐入暗处,再也没有踪迹可寻,411 案件的真相,李萌的下落,都会彻底石沉大海。 继续待在西蜀,只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永远陷在对方布下的陷阱里,被动防守,疲于奔命。 唯一的破局办法,就是跳出对方的算计,主动入局,反将一军。 亲自去一趟巴市,直闯饲骸会总堂。 龙临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笃定。 他是 EDC 巴蜀分部的最高指挥官,代表的是国家管控异常事件的官方机构。正大光明地登门拜访,以官方的名义,问询这一系列异常事件的相关情况,哪怕饲骸会真的和这件事有关,明面上也绝对不敢加害于他,更不敢耍任何花样。 这是阳谋,直接破了对方想暗中嫁祸、挑动冲突的所有算计。 更何况,就算真的要斗法,他也丝毫不惧。他从小修炼家传的玄门术法,本命符文刻于血肉之中,巴蜀巫道本就同出一源,就算饲骸会传承千年,他也有绝对的底气,能全身而退。 去巴市,不仅能当面戳破对方的嫁祸算计,更能直接接触到饲骸会的核心层,查清这一切的真相,找到失踪的李萌,甚至可能摸到 411 案件背后的那只黑手。 想通了所有关节,龙临将那支未点燃的烟重新塞回烟盒,拿出手机,拨通了马俊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立刻接了起来,马俊急切的声音瞬间从听筒里传了过来,带着熬了两天两夜的沙哑,却依旧中气十足:“龙指!您打电话过来,是不是有线索了?我这边把饲骸会近二十年的资料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找到任何违规的记录,这伙人干净得离谱!” 龙临靠在阳台的墙壁上,没有半句废话,语气冷静果决,直接下达了两条核心指令:“老马,第一,立刻调行动队一个四人精锐小组,带齐全套防护装备,十分钟内赶到蜀大教职工宿舍 3 栋 2 单元 301,执行最高级别安保任务,24 小时双人轮班,寸步不离保护林溪的安全,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进房间,也绝对不能让她脱离安保范围。” 电话那头的马俊没有半分迟疑,立刻应声:“是!收到!四人精锐小组,最高级别安保,十分钟内到位!保证林溪姑娘万无一失!” 龙临顿了顿,继续说道:“第二,你准备一下相关资料,休息一天,后天一早,我们启程去巴市,直接去饲骸会的总堂。” 这句话一出,电话那头的马俊瞬间愣住了,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语气里满是错愕:“啊?龙指?不对啊!之前我说要带人端了他们的老巢,您说不能打草惊蛇,怕中了对方的圈套,怎么现在又要直接去饲骸会总堂了?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话刚问出口,不到两秒,马俊就猛地一拍大腿,瞬间反应了过来,声音里的错愕瞬间变成了恍然,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我明白了!龙指!您这是要正大光明地登门!您是 EDC 巴蜀分部的最高指挥官,代表国家官方机构去拜访他们饲骸会,名正言顺!他们就算心里有鬼,明面上也绝对不敢动您分毫,更不敢耍任何花样!这是阳谋!直接破了那帮孙子想嫁祸挑事的圈套!” “没错。” 龙临淡淡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躲在暗处查,永远只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不如直接摆到台面上,看看他们到底想玩什么把戏。林溪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也是对方的核心目标,必须用最高级别安保护好,不能出任何意外。” “明白!您放心!” 马俊的语气瞬间变得无比严肃,铿锵有力,“我亲自挑人,都是队里最精锐的老兵,绝对靠谱!另外,我跟他们统一口径,就说是市局派来的保护警力,绝对不暴露 EDC 的身份,不会刺激到林溪姑娘!” “很好。” 龙临补充了一句,“所有饮食、物资全部由基地统一配送,绝对不允许林溪接触任何外界送来的东西,包括外卖、快递,明白吗?” “收到!保证严格执行!” 挂了电话,龙临推开阳台的推拉门,走回了客厅。林溪正乖乖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听话的学生一样,看到他走过来,立刻抬起头,眼里满是依赖。 “龙教授,警察…… 什么时候到啊?” 她小声地问了一句,语气里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很快,十分钟之内就到。” 龙临走到她面前,语气温和地安抚道,“这些同志都是专业的,会保护好你的安全,你不用害怕。在这里该看电视看电视,想玩手机就玩手机,想吃什么、喝什么,都可以跟他们说,他们会帮你安排好。我要去处理一下和案件相关的其他事情,处理完就回来看你。” “好。” 林溪用力地点了点头,把龙临的话一字一句都记在了心里,“我会乖乖待在这里,哪里都不去,绝对不给您和警察同志添麻烦。” 龙临看着她终于彻底安定下来的神情,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刚好八点二十五分,楼道里传来了整齐划一、却又极轻的脚步声,节奏一致,带着军人特有的凌厉气场。紧接着,三声不重不轻、节奏规律的敲门声,在门上响了起来。 龙临对着林溪做了个 “别怕” 的手势,起身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四个穿着黑色反恐作战服的男人,头戴防弹面罩,手里握着 95 式自动步枪,身上的战术背心上挂满了弹匣、对讲机、***等装备,眼神锐利如鹰,浑身带着久经沙场的凌厉气场。看到龙临开门,为首的队员立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沉声汇报:“报告龙指!行动队一分队四人小组奉命到位!现场已接管,最高级别安保部署完毕!” 话音落下,四个队员立刻分工,两人守住门口,一人快步走向阳台,检查窗户和外部环境,另一人快速扫视了整个房间的结构,确认了安全死角,动作行云流水,专业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几秒钟就完成了整个房间的初步布控。 林溪坐在沙发上,看着荷枪实弹、一身反恐装备的队员,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心里还是有些发怵。可看着他们专业严谨的样子,再看看旁边站着的龙临,那颗悬着的心,又瞬间落回了肚子里。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彻底安全了。 龙临对着为首的队员点了点头,随即转身走到沙发边,再次看向林溪,语气温和地重复道:“林溪,别害怕,这些同志会 24 小时保护你。有任何需求,都可以跟他们说,不用拘束。” “嗯,我知道了,谢谢您,龙教授。” 林溪用力地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感激。 龙临又把为首的队员叫到一边,低声叮嘱了所有安保细节:所有饮食全部由基地后厨统一制作配送,绝对不允许林溪接触任何外界送来的物品;不允许任何陌生人靠近房间,哪怕是学校的老师、林溪的同学,也必须先经过他的同意,才能见面;24 小时双人轮守,实时监测房间周边的术法气息与异常信号,一旦有任何异动,第一时间启动应急预案,同时向他和马俊汇报。 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滴水不漏。 叮嘱完所有事情,龙临才拿起放在玄关的白色帆布包,跟着为首的队员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走到楼道里,为首的队员立刻摘下了头上的防弹面罩,露出了一张棱角分明、肤色黝黑的脸,正是上次医院行动中,马俊亲自调派的得力干将,王磊。 王磊立刻立正站好,对着龙临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掷地有声:“报告龙指!行动队一分队队员王磊,奉命带队执行本次安保任务!本次安保为最高级别,我们四人分两班 24 小时轮守,除非我们全部战死,否则绝对不会有任何人能伤害到林溪姑娘分毫!请龙指放心!” 王磊是马俊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从军十二年,从野战部队到 EDC 行动营,身经百战,执行过数十次高危异常事件处置任务,无论是战斗能力、应急处置能力,还是忠诚度,都绝对可靠。这也是龙临放心把林溪的安保交给他的核心原因。 龙临对着他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严肃:“辛苦你们了。这次任务,重中之重是保护好林溪的人身安全,其次是绝对保密,不能暴露 EDC 的身份,不能泄露任何与异常事件相关的机密,明白吗?”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绝不辜负龙指的信任!” 王磊再次立正,语气无比坚定,眼里没有半分迟疑。 龙临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快步下楼,坐上了停在楼下的黑色 SUV。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车子平稳地驶离了蜀大教职工宿舍区,朝着 EDC 西蜀分部地下基地的方向,疾驰而去。 十几分钟后,车子驶入了都陂区的独栋小区,地下基地的气密门无声滑开,龙临刚走进主控区,就看到了忙得脚不沾地的马俊。 主控区的三台电脑屏幕上,全是巴市的地图、饲骸会总堂的三维结构图、核心成员的详细资料,桌上堆满了打印出来的文件,旁边还放着两个吃空的泡面桶,喝空的矿泉水瓶摆了一排。马俊正蹲在地上,整理着战术背包里的装备,枪械、弹药、防护装备、监测设备,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 他熬了整整两天两夜,眼底的红血丝已经蔓延到了整个眼白,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制服也皱巴巴的,可动作依旧麻利,精神头十足,没有半分懈怠。 看到龙临走进来,马俊立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急切地汇报:“龙指,您来了!林溪那边王磊已经带队就位了,绝对没问题!巴市的所有资料我都整理好了,饲骸会总堂的具体位置、内部结构、核心成员的身份背景、能力评估,还有和 EDC 巴市分部的对接预案,我全都弄好了!所有装备也全部检查完毕,满配状态,随时可以出发!我们下午就能走,天黑之前就能到巴市!” 龙临看着他眼里浓重的疲惫,还有那股硬撑着的亢奋,皱了皱眉,语气不容置疑地开口:“老马,立刻停下手里的活,去休息室睡觉。我们明儿再启程,不着急这一天。” 马俊瞬间愣住了,连忙摆手:“啊?不用啊龙指!我没事!不就熬了两天两夜吗?我当年在野战部队,拉练的时候四天四夜不合眼都没事,这点强度算什么!资料都准备好了,我们早点出发,早点把事情查清楚,也早点找到李萌那姑娘!” “我要等一样东西,今天到不了。” 龙临摇了摇头,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军人命令特有的威严,“更重要的是,你已经连轴转了几个日夜,精神和身体都到了极限,再硬撑下去,到了巴市,只会出问题。立刻去休息,这是命令。” 马俊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龙临不容置喙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跟了龙临这么久,太清楚这位年轻指挥官的脾气了,平日里温和好说话,可一旦下达了命令,就绝无更改的余地。 更何况,他心里也清楚,自己熬了整整两天两夜,神经一直高度紧绷,确实已经到了极限。就算现在强撑着出发,到了巴市,面对错综复杂的局面,反而可能因为精力不济,出现判断失误,拖了龙临的后腿。 最终,马俊咧嘴笑了笑,从旁边的柜子里扔给龙临一个军用枕头,语气爽朗:“行!龙指,我听您的!您也熬了这么久,也该好好歇歇!这基地里里外外都布了防,绝对安全,比您那教职工宿舍安全一百倍,咱们就在这儿踏踏实实歇一天,养足精神,明天杀去巴市,会会这个饲骸会!” 龙临伸手接住枕头,对着他点了点头。 两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并肩走进了队员休息室。休息室里是上下铺的军用床,铺着干净的被褥,安静整洁。基地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仪器待机时发出的轻微低鸣,像平稳的心跳。 紧绷了近三天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马俊找了一个空床铺躺下,几乎是沾到枕头的瞬间,就陷入了深度睡眠。 第二十章 入山赴巴 清晨五点,EDC 西蜀分部地下基地依旧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 仪器维持着低低的嗡鸣,像是大地平稳的心跳,应急灯在走廊尽头投下一圈淡绿色的光晕,队员休息室里拉着遮光帘,几乎没有光线透入。马俊躺在简易行军床上,睡得沉实。他本就是常年摸爬滚打的军人体质,恢复力远超常人,可前几日连轴转几十个小时,神经绷得快要断裂,一旦彻底放松下来,睡意便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浮沉,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无论怎么用力,都只能掀开一条细小的缝隙。 模糊的光线从休息室半开的门缝里漏进来,马俊勉力转动眼球,望向主控区的方向。 灯光下,龙临静静站着,背对着休息室,身姿挺拔如松。他对面立着另一个人,一身深色衣物,身形微佝,整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也辨不出年龄,仿佛天生就与基地的昏暗融为一体。两人没有任何多余动作,连交谈的声音都压得极低,马俊竖着耳朵,也只捕捉到几不可闻的气音,半个字都听不真切。 下一秒,那人微微躬身,从怀中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防水小包,双手递到龙临面前。 包身材质看起来坚韧密实,表面没有任何标识,边缘压着细密的防水胶条,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物件。龙临伸手接过,指尖轻轻掂了掂,动作轻缓,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郑重。他没有当场打开,只是微微颔首,似乎说了一句简短的话。 那人再度躬身一礼,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转身便朝着气密通道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片刻便消失在通道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龙临握着那个小包,低头凝视了几秒,随手拉开自己那只常年不离身的白色帆布包,将其放了进去,拉链轻轻一合,一切便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会面,不过是马俊睡梦中产生的幻觉。 马俊的意识再也支撑不住,眼皮彻底合上,沉重的倦意再次席卷而来,瞬间坠入更深的沉睡。 再睁眼时,基地内的主灯已经大亮,窗外的天色透过通风口的缝隙隐约透入,已然是正午。 马俊猛地坐起身,甩了甩头,浑身筋骨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响,连日积攒的疲惫一扫而空,精力彻底恢复。他翻身下床,推开休息室的门,一眼便看到了训练区的龙临。 空旷的基地训练场上,没有多余器械,只有龙临一人在站桩。 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不超过脚尖,脊柱竖直如枪,双手在胸前虚抱成圆,呼吸绵长而平稳,每一次吐纳都与周身气息隐隐相合。那是道家混元桩的基本功法,也是玄门修行打磨自身、稳固神魂的根基。阳光从通风口斜斜落下,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层淡淡的轮廓,周身气息沉静内敛,不显山不露水,却自有一股难以撼动的威严。 马俊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靠在门框上安静等候。 多年军旅与 EDC 生涯,早已让他刻进一条铁律 —— 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不该猜的不猜。清晨那半梦半醒间的一幕,他只当是龙临安排的秘密事务,既然对方没有主动提及,他便绝不会多嘴追问。上级的隐秘,便是任务的一部分,好奇,只会坏事。 不多时,龙临缓缓收功。 双臂缓缓落下,脊背挺直,一口浊气绵长吐出,周身沉静的气息瞬间收敛,恢复成平日那副清冷镇定的模样。他转过身,看到已经醒转的马俊,微微颔首,没有多余寒暄,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出发。” 话音落下,他伸手拿起放在一旁的帆布包,稳稳挎在肩上。 马俊立刻应声,快步走到主控区,快速核对了一遍基地留守人员的值守安排,又通过加密频道与留守队员确认了林溪那边的安保状态,得到一切正常的回复后,才彻底放心。他没有多耽搁一秒,转身跟上龙临,一同走出地下基地。 门外,那辆黑色越野 SUV 早已加满油、检查过车况,轮胎纹路清晰,机油、冷却液全部处于最佳状态,车身低调却性能强悍,适合长途奔袭与复杂路况。 两人拉开车门,先后上车。龙临坐进副驾,马俊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平稳驶离基地,汇入前往巴市方向的车流。 正午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车内,路面开阔,城郊的建筑飞速倒退。马俊手握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龙指,咱们这次去巴市,具体有什么计划?是先联系巴市分部对接,还是直接去饲骸会总堂?” 这一趟非同寻常。 没有大部队随行,没有明确预案,没有后方实时支援,单枪匹马闯入对方盘踞千年的地头,稍有不慎,便可能陷入进退两难的绝境。 龙临微微侧头,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行道树上,语气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还没想好,先去吧。车到山前必有路。” 马俊愣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他跟在龙临身边已久,早已熟悉这位指挥官的行事风格。表面看上去随性淡然,实则每一步都暗藏算计,每一句轻描淡写的背后,都有足够的底气与后手。他不必揣测,不必焦虑,只需要做好自己分内之事,确保两人安全,确保火力随时可以展开。 想到这里,马俊空出一只手,轻轻掀开腰间的枪套,低头看了一眼。 腰间配枪是制式 92 式手枪,弹匣早已压满十五发子弹,枪膛入膛,保险处于关闭状态,触手可及,拔枪便射。他确认无误,重新扣紧枪套,动作熟练利落,不带半分多余。 这一次没有支援,没有后援,甚至连巴市分部的态度都尚不明确,一切只能靠他们两人。 “龙指,” 马俊抬了抬下巴,示意主副驾座椅背后的位置,声音压低了几分,“咱们两个座椅后面,各固定了一把 95 式自动步枪,折叠托,弹匣压满三十发,枪膛上弹,保险关着,伸手一抽就能用。” 他又拍了拍自己车门内侧的储物格,以及龙临手边的空位:“备用弹匣一共八个,每人四个,全部满弹,都放在随手能摸到的地方。扶手箱里四枚破片手雷、三枚***、一枚***,引信正常,保险完好,遇到突发情况,一秒就能掏出来。” 所有装备摆放,完全遵循近距离突发交火的战术逻辑。无论危险来自前方、侧方还是后方,两人都能在最短时间内形成火力覆盖,没有任何花架子,全部贴合现实作战规则。 龙临微微侧目,扫过座椅后方露出的一小截黑色枪托,淡淡点头:“考虑周全,辛苦了。” “应该的。” 马俊握紧方向盘,语气里透出军人特有的硬朗,“这次咱们单刀赴会,手里的家伙不顶用不行。那帮人真要是敢耍花样,我就让他们知道,EDC 的人不是那么好惹的。” 车子一路向前,渐渐驶离西蜀主城区,高楼退去,视野变得开阔,农田、村落、丘陵依次出现。按照导航,西蜀到巴市全程接近八小时,若是走高速,固然平稳快捷,可龙临早已吩咐,不走高速。 饲骸会总堂不在巴市市区,而在巴山大峡谷深处,群山环抱,地势险峻。走高速只能到巴市城郊,再转道进山反而绕远,且容易留下清晰行程痕迹。走早年修建的盘山老路,虽然颠簸难行,却能直插山区腹地,避开监控与不必要的注意。 马俊依照指示,在高速入口前提前变道,拐进了一条略显陈旧的国道。 路面从平整的沥青路,渐渐变成坑洼不平的水泥老路,不少路段甚至出现龟裂和碎石,车子行驶其上,颠簸感明显增强。越往前行,山势越陡峭,道路一侧是高耸山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弯道密集,不少地方近乎一百八十度回头弯,视线极差。 沿途车辆越来越少,偶尔能遇到一辆农用三轮车、摩托车,或是拉货的小卡,几乎看不到私家轿车。 漫山遍野翠竹苍松,遮天蔽日,绿意浓得化不开。山风从车窗灌入,带着草木的湿气与泥土的气息,越往深山走,手机信号格便越是微弱,从 4G 一路跌落至 E,最终彻底变成仅限紧急呼叫的无服务状态,彻底进入信号盲区。 马俊全神贯注驾驶,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即便他有着十几年驾龄,常年执行野外任务,在这种险峻山路上也不敢有半分松懈。方向盘不停修正,刹车与油门配合精准,车子在蜿蜒山路上稳健前行,没有出现一次剧烈颠簸。 龙临则始终望着窗外连绵起伏的山势,指尖无意识轻敲车窗边缘,眉头微蹙,似在观察,又似在推算。巴蜀一带山势蜿蜒,水脉纵横,历来是巫道传承盘踞之地,巴山大峡谷更是地势奇特,气场隐晦,寻常人只当风景雄奇,可在他眼中,每一道山峦起伏,都暗藏风水与术法脉络。 一路奔波,中途只在一处山间便民加水点短暂停留十分钟。 两人下车活动筋骨,简单饮水,马俊绕车检查轮胎与底盘,确认没有异常,便再次上路,不敢多做耽搁。 天色从正午的明亮,渐渐偏向昏黄,夕阳斜斜坠入西山,将群山染成一片金红,随即迅速黯淡下去。暮色四合,大山迅速被夜色吞噬,只剩下车灯劈开前方的黑暗,照亮前方狭窄崎岖的路面。 夜间山路更加危险,弯道盲区倍增,路边又无护栏,一旦打滑,后果不堪设想。马俊降低车速,远光灯与近光灯频繁切换,目光死死锁定路面。 整整八个小时车程,行至半途,前方出现一片依山而建的简陋小镇。 整个镇子坐落在半山腰一块相对平缓的地带,只有一条主街贯穿,两旁是低矮的砖瓦房与木板房,屋檐低矮,墙面斑驳,一眼望去,零零散散不过几十户人家。街口亮着两盏昏黄的红灯笼,是一家家庭小旅馆的标识,旁边挨着一间夫妻饭馆,烟囱还冒着淡淡白烟,除此之外,几乎没有更多光亮。 夜色已深,继续赶路风险太大,两人当即决定,在此歇脚一晚。 车子缓缓停在小旅馆门口,引擎熄灭,四周瞬间只剩下山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旅馆老板是个皮肤黝黑、满脸褶皱的山里汉子,看到两人穿着干练、乘车而来,显得有些意外,却也憨厚热情,连忙迎上来招呼:“两位老板,赶路累了吧?住店?我这儿就三间房,干净得很,热水在楼下锅炉房,自己提就行。” 房间简陋至极,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木桌,一把椅子,没有独立卫浴,墙壁有些斑驳,却收拾得整洁干爽,没有异味。马俊要了两间相邻的客房,方便夜间照应,付过钱,提着简单随身物品上楼。 放下东西,两人便来到旁边的饭馆吃饭。 饭馆只有三张桌子,老板娘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炒着山里的腊肉、笋干、时令青菜,香气扑鼻。饭菜简单,却分量十足,滋味实在,奔波一天的两人不多言语,安静吃完,补充体力。 整个小镇早已陷入寂静,除了饭馆灯光,其余人家几乎全都熄灯休息。山风更凉,带着深夜的湿冷,吹在皮肤上微微发寒。马俊下意识绷紧身体,右手始终靠近腰间枪套,目光不动声色扫过街角、屋檐、阴影处,即便在这看似与世无争的山间小镇,也没有半分松懈。 龙临走在一旁,步伐平稳,目光淡淡扫过四周山势。小镇被群山环抱,入口狭窄,出口隐蔽,易守难攻,某种意义上,与巴山大峡谷里饲骸会总堂的选址思路,隐隐有几分相似。他眉头微不可查一蹙,却没有多说什么。 回到旅馆楼下,马俊压低声音:“龙指,今晚我守上半夜,您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咱们趁早出发,山路白天走安全些。” 龙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轮流,后半夜换你。山里不太平,别大意。” 马俊不再推辞,点头应下。 第二十一章 山庙异灯?长明劫数 后半夜的山间小镇,寒意顺着木板房的缝隙钻进来,带着深山里特有的湿冷,裹着浓得化不开的雾气,把整个镇子都浸得冰凉。 龙临推开客房的木门,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走廊尽头的窗边,马俊正背靠着墙壁站着,身形挺拔如松,一手始终放在腰间的枪套上,目光锐利地扫过楼下的街道与镇子的入口,哪怕是深夜,也没有半分松懈,完全是野战部队刻进骨子里的警戒习惯。 听到脚步声,马俊瞬间转过头,看清是龙临,才放松了紧绷的肩线,压低声音问:“龙指,您怎么醒了?是我动静太大吵到您了?” “没有。” 龙临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楼下被浓雾笼罩的小镇,淡淡道,“山里偏冷,醒了就出来看看。你去休息吧,后半夜我守着。” 马俊下意识想推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太清楚龙临的脾气,看似温和,实则说一不二,更重要的是,他心里也明白,接下来要闯的是饲骸会的总堂,前路未知,凶险难测,必须保持十足的精力,不能硬撑着熬垮了身体,反而给龙临拖后腿。 “是!那我先去眯两个小时,四点准时换您。” 马俊也不扭捏,敬了个不标准的礼,脚步放轻,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客房,轻轻带上了房门,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走廊里瞬间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山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还有远处山林里传来的几声夜鸟啼鸣,更衬得这深山小镇的深夜,静得有些诡异。 龙临走到二楼的阳台边,扶着斑驳的木质栏杆,望向镇子外的深山。 后半夜的山雾越来越浓,像乳白色的棉絮,把连绵的群山都裹了进去,只能隐约看到近处竹林的轮廓,远处的山形彻底隐在了浓雾里,什么都看不清。可龙临的目光却穿透了浓雾,落在了镇子后方那座最高的山峰上。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座山的山顶,萦绕着一股极其隐晦的、带着巫道气息的能量场,不浓烈,却绵密悠长,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整个小镇都罩在了里面。这股气息,和他之前在女生寝室里感受到的灵体怨气、冰符里的巫道气息,隐隐有同源之处,却又更加温和,没有半分戾气,反倒带着一种诡异的 “安定” 感。 龙临的眉头微微蹙起,指尖轻轻敲着栏杆,没有再多想。山里的夜露太重,寒意顺着裤脚往上爬,他转身走下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想去一楼找老板娘要一壶热水,泡杯热茶暖暖身子。 一楼的大堂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灯光昏昏沉沉的,勉强照亮了不大的空间。龙临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了压低的、带着抽泣的说话声,是旅馆的老板娘,还有老板低沉的、带着无奈的安抚声。 两人坐在大堂角落的木桌旁,背对着楼梯口,没有发现有人下来。老板娘用袖子擦着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压着声音哭道:“你说啷个办嘛?娃儿说下个月初一就带女朋友回来,刚好撞上长明节,这可怎么得了?前年老王家的娃,就是初一回来探亲,点灯那天去山上采药,一脚踩空摔死了,警察都说是意外,可谁心里不清楚啊?” 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山里汉子,黝黑的脸上满是愁绪,狠狠吸了一口旱烟,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闷声道:“哭有啥子用?还能咋办?到时候不让他出门,灯也给他点上,安安稳稳在家待一天,应该就没事了。” “没事?咋个没事嘛!” 老板娘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又立刻压了下去,带着浓浓的恐惧,“前年李家的娃,点灯那天连门都没出,好好的在家睡觉,第二天就没气了!医生说是心梗,可那娃才二十出头,身体壮得像头牛,咋个会得心梗?这长明灯,哪里是消灾解难,明明是索命的啊!” 话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抑制不住的颤抖,眼泪又掉了下来。 龙临站在楼梯口,没有上前打扰,直到两人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才故意放重了脚步,咳嗽了一声。 老板和老板娘瞬间转过头,看到楼梯口的龙临,脸上都露出了一丝慌乱,连忙擦了擦眼泪,收起了脸上的愁绪。老板娘站起身,用带着浓重川渝口音的方言,有些局促地问道:“这位小哥,咋个还没休息哦?是不是我们山里的房子太简陋,你们城里来的住不惯,睡不着?” 她的普通话带着浓浓的方言腔调,咬字有些生硬,却透着山里人的淳朴和善意,生怕是自己招待不周,扰了客人的休息。 龙临笑了笑,摇了摇头,语气平和,没有半分架子,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没有,老板娘别担心。我们这些年轻人,本来就觉少,加上山里夜里安静,反倒睡不着了。下来想跟您要一壶热水,泡杯茶喝,暖暖身子。” “哎!要得要得!” 老板娘连忙应声,转身就去后厨拿水壶,“热水一直烧着的,我这就给你灌,茶叶是我们自己山里采的老鹰茶,清热解乏,不嫌弃的话我给你抓一把。” “那太谢谢您了。” 龙临走到桌旁坐下,老板连忙给他递过来一个干净的搪瓷杯子,憨厚地笑了笑,给他倒了一杯凉白开。 一来二去,话匣子就打开了。 老板娘端着热水和茶叶过来,给龙临泡上茶,看着他年纪轻轻,眉眼周正,说话又温和,心里的防备也卸了大半。想起刚才的愁绪,又忍不住叹了口气,看着龙临问道:“小哥,你们两个来我们这深山老林里,是做啥子的哦?这条路很少有外人来的。” 龙临早就想好了说辞,语气自然地笑道:“我们是地质大学的学生,来这边做地质考察的,要进巴山大峡谷里采样。路过这里,天太晚了,就歇一脚,后面可能还要在您这儿多住几天,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开门做生意,哪有嫌客人住得久的!” 老板娘连忙摆手,随即又皱起了眉,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不过小哥,不是我吓你们,这山里不太平,你们考察完了,还是早点离开的好。我们这穷乡僻壤的,没什么好看的,别把小命丢在这儿了。” “哦?这话怎么说?” 龙临端起茶杯,吹了吹表面的茶叶,看似随意地问道,“我看这镇子山清水秀的,乡亲们也都淳朴和善,怎么会不太平?”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老板娘的心事,她脸上的愁绪更重了,看了看旁边的老板,见他没反对,才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点点说了出来。 “小哥,你看我们镇子后面那座最高的山,叫庙子顶,山顶上有个山神庙,有上百年的历史了。” 老板娘抬手指了指窗外浓雾笼罩的山峰,声音放得更低了,“以前庙里住的都是些老道长,人都好得很,心善得很。我们山里人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老道长下山给点草药,吃了就好;谁家房子漏了、路塌了,他们也会下山帮忙修,从来不要钱,最多收点米面粮油,我们这十里八乡的,都敬着他们。” “可就从四五年前开始,不对,快六年了,庙里的老道长一个个都不见了,说是云游去了,换了好多年轻的道长过来。” 老板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这些年轻道长也挺好的,也会下山给人看病,帮着修桥补路,对我们也和善,就是…… 就是多了个规矩。” “什么规矩?” 龙临追问了一句,指尖轻轻摩挲着搪瓷杯的杯壁,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就是每逢初一、十五,家家户户都必须点他们送的长明灯。” 老板娘说着,起身走到柜台后面,拿过来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油灯,放在了龙临面前的桌子上。 那油灯是用黑陶烧制的,造型很简单,就是一个小碗状的灯身,上面带着一个小小的灯盖,灯身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纹路,看着像是某种符文,又像是山里的图腾,摸上去冰凉粗糙,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感。 龙临的目光在油灯上扫了一眼,指尖顿了顿,没有伸手去碰,只是抬眼看向老板娘,语气平淡地问:“他们说,点这个长明灯,能消灾解难?” “是啊!” 老板娘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他们说,这灯是开过光的,初一十五点上,能保家里人平平安安,无病无灾,还能挡山里的脏东西。我们山里人,本来就信这些,加上他们之前一直帮衬我们,大家也就都听了,家家户户都领了灯,初一十五准时点上。” “那灵不灵呢?” 龙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语气依旧随意,仿佛只是好奇的游客,随口问问山里的奇闻异事。 老板娘的笑容更苦了,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凑近了几分,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一样:“不能说灵,也不能说不灵。说它灵吧,自打点了这长明灯,我们家家户户确实很少生病,连个感冒发烧都少见,山里的野兽也很少下山祸害人了,日子确实安稳了不少。” “可要说它不灵……” 她的声音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浓浓的恐惧,浑身都微微发抖,“每次点长明灯的那天,点完之后,人就会特别累,像是干了一整天的重活一样,浑身发软,脑袋昏昏沉沉的,连睡三天都缓不过来,总觉得像是被人抽走了力气一样。” “最吓人的是,有一次我们隔壁村有户人家,儿子在外打工没回来,老两口年纪大了,忘了点灯,结果那天晚上,老两口半夜醒过来,就看到窗户外面飘着好多白影子,还有绿油油的鬼火,在院子里飘来飘去,吓得老两口缩在被窝里,抖了一整晚。第二天一早就赶紧去庙里求了灯,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不点了。” 老板在旁边闷头抽着旱烟,听到这里,也插了一句,声音低沉:“不止这些。自打开始点这个长明灯,每年都会有不少年轻人,各种各样的‘意外’没了。” “有去山里采药,一脚踩空摔下悬崖的;有去河里钓鱼,莫名其妙沉塘的;还有的好好的,突然一病不起,没几天就走了。” 老板的烟锅子在桌角磕了磕,语气里满是无奈,“这些事,看着都像是正常意外,我们也报过警,警察来了查了半天,都说是意外事故,没有他杀的痕迹,立不了案,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后来我们才发现不对劲。” 老板娘接过话头,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每年死的这些年轻人,全都是在初一、十五点灯的那天出的事!一年十二个月,二十四次点灯,每次点灯,周边几个村子,总有一两个年轻人出事,从来没有断过!” “山里本来就穷,年轻人都不愿意待,能出去打工的,都出去了,很少回来。现在留在镇上的,都是我们这些土生土长、一辈子住在这里,舍不得走的老东西。” 老板娘擦了擦眼泪,声音里满是绝望,“今年我家娃儿说要带女朋友回来,刚好赶在下个月初一,长明节那天。整个镇子,今年回来的年轻人,就他一个,你说我们两口子,怎么能不担心?怎么能不愁?” 话说到最后,她再也忍不住,又捂着脸,低声抽泣起来。老板拍着她的后背,一脸的愁容,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里,满是山里人面对未知恐惧的无力与绝望。 龙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们,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眼神变得凝重。 他心里无比清楚,这哪里是什么消灾解难的长明灯,分明是一种巫道传承里的 “收魂灯”。 点上灯,就能让人浑身疲惫、精神萎靡,是因为这灯在悄无声息地吸食点灯人的生魂精气,日积月累,人的生机被一点点抽走,自然就很少生病 —— 生机都被锁死了,病痛自然也难以近身,可代价,就是折损阳寿,神魂受损。 而那些年轻人的意外死亡,根本不是什么巧合,分明是被这长明灯吸走了生魂,神魂涣散,才会出现注意力不集中、失足落水、突发急病的情况,看着是意外,实则是被术法慢慢榨干了生机。 至于不点灯就会看到鬼魂、鬼火,更是简单不过的手段。要么是用术法制造的幻觉,要么是故意放出来的游魂,就是为了恐吓这些淳朴的山里人,让他们不敢不点灯,心甘情愿地被吸食生魂。 而这收魂灯的术法源头,和之前验出来的冰符,同出一源,都是巴蜀巫道的传承。 山神庙里的年轻道长,初一十五的长明节,吸食生魂的收魂灯,还有接连不断的年轻人意外死亡…… 所有的线索,都隐隐指向了巴地饲骸会。 可龙临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不对。 饲骸会的核心传承是养鬼驭魂,收拢孤魂野鬼,超度亡魂,哪怕是养五猖兵马,也绝不会用这种吸食活人生魂的邪术。这种损阴德、折阳寿的邪法,是所有正统玄门传承,包括巫道分支,都明令禁止的。更何况,饲骸会在巴地传承千年,靠的就是安抚地方、积德行善,绝不可能用这种自毁根基的邪术,来祸害乡里。 除非…… 龙临的指尖微微收紧,一个念头在脑海里渐渐清晰。 除非,山神庙里的这些年轻道长,根本就不是饲骸会的人。又或者,饲骸会内部,出了问题。 他压下心里的思绪,抬起头,看着还在低声抽泣的老板娘,语气温和地安慰道:“老板娘,您别太担心了。吉人自有天相,您家孩子心地善良,一定会平平安安的。再说了,离下个月初一还有段时间,说不定到时候,事情就有转机了。” 几句温和的安慰,让老板娘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她擦了擦眼泪,对着龙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小哥你见笑了,我们两口子也是愁坏了,跟你说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 “没有,听您说说山里的事,也挺有意思的。” 龙临笑了笑,话锋一转,顺着之前的地质考察的由头说道,“正好,我们这次的地质考察,周期比预想的要长一些,大概要在您这儿住到初一之后了。房费我先付给您,麻烦您多照顾了。” 说着,他从钱包里拿出了现金,数了足够住十天的房费,放在了桌子上。 老板娘和老板都愣住了,连忙摆手:“小哥,使不得使不得!你先住着,走的时候再结账就行!再说了,我们刚才也跟你说了,这山里不太平,长明节更是邪门得很,你们还是早点考察完,早点离开吧!真的,别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善良的山里人,哪怕自己正陷在恐惧里,也不忘提醒两个外来的年轻人,劝他们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 龙临心里微微一动,脸上却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找了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坚持道:“老板娘,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们这次的考察任务,是学校安排的毕业论文项目,要是做不完,数据不够,我们俩都毕不了业,拿不到学位证,回去也没法交代。只能在这儿多待几天,把采样做完。您放心,我们就在镇子周边,不往深山里去,不会出事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老板娘和老板也不好再劝。他们也读过书,知道毕业论文对学生的重要性,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收下了房费,反复叮嘱道:“那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晚上千万别出门,尤其是初一十五那两天,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千万别开门,千万别往外看!知道吗?” “好,我们记住了,谢谢您。” 龙临对着两人点了点头,端起桌上泡好的老鹰茶,拿着水壶,转身走上了二楼。 回到阳台,龙临把水壶放在一旁的小桌上,坐在了藤椅上,翘起二郎腿,目光再次望向镇子后方那座被浓雾笼罩的庙子顶。 山风卷着浓雾吹过来,带着茶叶的清苦香气,还有深山里草木的湿冷气息。龙临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老鹰茶,茶汤醇厚,带着一丝微涩,入喉之后,却有一股回甘涌上来,驱散了浑身的寒意。 他的眼中骤然闪过一道锐利的光,像是穿透了重重浓雾,看清了山神庙里藏着的猫腻。 他放下茶杯,看着眼前连绵起伏的群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淡淡说了一句:“好茶。” 夜色依旧浓重,浓雾依旧未散,可原本混沌的局面,却在这深山小镇的长明灯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针对饲骸会的嫁祸,可现在看来,事情远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这巴地的深山里,藏着的,恐怕不止一个饲骸会。 第二十二章 玄光窥山·神位缺位 清晨七点的山间小镇,还浸在未散的晨雾里。 乳白色的雾气从山谷里漫上来,裹着竹林与松针的清苦气息,漫过小镇低矮的屋檐,把整个镇子都泡得湿漉漉的。 木板房的瓦檐上挂着昨夜凝结的露水,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砸在青石板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远处的山林里传来此起彼伏的鸡鸣,混着早起的山雀清脆的啼鸣,衬得这深山小镇的清晨,愈发安静得不像话。 马俊的客房里,窗帘拉开了一半,晨雾的柔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他早已起身,一身利落的黑色速干作战服,正蹲在地上,有条不紊地整理着随身的战术装备。弹匣、急救包、战术手电、金肃移动款设备,分门别类地摆放在床上,每一样都检查过三遍,摆放得整整齐齐,完全是野战部队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听到敲门声,马俊瞬间抬头,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枪套,看清门口站着的是龙临,才立刻放松下来,站起身,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龙指!” “不必多礼。”龙临抬手示意他免礼,脚步轻缓地走进客房,随手带上了房门,隔绝了外面的晨雾与声响。他拉过一把靠墙的木椅坐下,目光落在马俊床上整整齐齐的装备上,微微颔首,随即抬眼看向马俊,语气平静地开口:“昨夜我下楼找热水,从旅馆老板两口子嘴里,问到了一些关于这座山的事。” 马俊立刻拉过另一把椅子,在龙临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认真聆听的姿态,眼里满是专注。他太清楚龙临的行事风格,若非事关重大,绝不会特意在清晨过来,专门跟他说这些事。 龙临没有绕弯子,从昨夜老板娘两口子的哭诉开始,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一字一句地讲给了马俊听。 从庙子顶山巅那座百年山神庙的变迁,到老道长们的莫名消失、年轻道长的入驻,再到初一十五必须点亮的长明灯,点灯后浑身脱力的诡异疲惫,不点灯就会撞见的游魂鬼火,以及这六年来,周边几个村子里接连不断的年轻人意外死亡。 “他们说,这些年轻人的死,全都是正常意外。”龙临的语气始终平稳,可眼底却渐渐泛起了一丝冷冽的厉色,“采药失足坠崖、钓鱼沉塘、突发心梗猝死,警察来了查不出他杀痕迹,只能按意外结案。 可他们发现,所有死去的年轻人,全都是在初一、十五点灯的当天出的事。六年时间,二十四次点灯,每次至少死一个年轻人,从来没有断过。” 马俊握着椅子扶手的手,瞬间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里瞬间燃起了怒火。 他在EDC待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诡异的异常事件,见过穷凶极恶的邪术师,可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拿普通老百姓的性命当筹码,用邪术残害无辜生民的勾当。 山里人本就活得不易,一辈子守着这几亩薄田、几间瓦房,与世无争,却要被这种阴毒的邪术榨干生机,枉送性命,甚至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帮天杀的杂碎!”马俊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厉,“这哪里是什么消灾解难的长明灯,分明就是索命的勾魂灯!这根本就是用邪术吸食活人的生魂精气,拿这些年轻人的命,炼他们的邪门歪道!” “没错。”龙临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敲了敲椅子的扶手,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种以活人生魂为引的邪术,是所有正统玄门传承都明令禁止的阴毒法门,伤天和,损阴德,更是直接触犯了EDC异常事件管控条例,危害平民生命安全,属于必须立刻处置的高危异常事件。” 他抬眼看向马俊,目光沉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无论这座山神庙里的野观,和巴地饲骸会有没有直接关联,这种残害百姓的邪门组织,端了也就端了。 绝不能放任他们继续待在这里,拿着山里人的性命,炼他们的邪术。” “是!龙指!您说得对!”马俊立刻应声,猛地站起身,眼里满是军人的果决与凌厉,“ 这种残害平民的邪门组织,本就是我们EDC的处置范围!只要您下令,我们现在就可以端了这个破庙!我倒要看看,这帮装神弄鬼的杂碎,到底有什么本事!” “不急。”龙临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语气依旧平稳,“现在是白天,镇子上人多眼杂,一旦动起手来,很容易误伤无辜的老百姓,也容易打草惊蛇。 我们先按兵不动,夜里再进山,先探查清楚庙子里的情况,对方的人数、术法路数、有没有布置陷阱,都摸清楚了,再动手不迟。” 马俊瞬间冷静下来,立刻点头:“是!龙指,是我太急躁了。您说得对,先探查,再动手,绝不能误伤老百姓,也不能让他们跑了!” 龙临看着他瞬间平复下来的情绪,微微颔首。马俊虽然性子急躁,嫉恶如仇,却从来都听得进劝,分得清轻重缓急,这也是他愿意把西蜀分部的行动营交给他的核心原因。 晨雾渐渐散去,山间的日头慢慢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穿过云层,洒在小镇的青石板路上,驱散了清晨的湿冷。 中午十二点,日头正盛,山间的蝉鸣此起彼伏,晒得柏油路微微发烫。龙临和马俊下楼的时候,旅馆大堂的木桌上,已经摆好了满满一桌子菜。 老板娘系着围裙,正端着一碗刚出锅的豆腐汤从后厨走出来,看到两人下楼,立刻露出了淳朴的笑容,热情地招呼道。 “两位小哥,醒啦?快过来坐!正好饭点,我跟我家老头子随便炒了几个菜,山里没什么好东西,都是自家种的菜,自家熏的腊肉,你们别嫌弃,一起吃!” 桌子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最地道的川渝农家家常菜。一盘油润红亮的老腊肉,是山里人用柏树枝慢火熏出来的,肥瘦相间,油光锃亮,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一盘鲜笋炒肉,用的是清晨刚从后山挖的春笋,脆嫩清甜,带着山野的鲜气;还有一盘清炒空心菜,一碗麻婆豆腐,一盆番茄鸡蛋汤,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满是人间烟火的暖意。 “老板娘,这太麻烦你们了,我们自己随便吃点就好。”龙临笑着开口,语气温和。 “麻烦啥子哦!不麻烦!”老板娘连忙摆手,把筷子递到两人手里,笑着说,“你们提前付了那么多天的房费,我们两口子也没什么好招待的,不过是多添两双筷子的事!快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老板依旧沉默寡言,只是默默给两人盛了米饭,黝黑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对着两人抬了抬碗,示意他们动筷子。 席间,老板娘拿着筷子,时不时给两人夹菜,嘴里却还是忍不住反复叮嘱:“两位小哥,不是阿姨多嘴,这山里是真的不太平,马上就到初一的长明节了,更是邪性得很。你们那个地质考察,能快一点就快一点,做完了就早点回城里去,别在这深山老林里久待,真的不安全。” “是啊阿姨,我们也想快点做完,就是采样需要时间,没办法。”龙临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语气自然,没有透露半点行动的意图,“您放心,我们就在镇子周边采样,不往深山里去,不会出事的。” 老板娘叹了口气,看着两个年纪轻轻的“大学生”,眼里满是担忧,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又给两人夹了一筷子腊肉,让他们多吃点。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山里人的淳朴与善意,像桌上的热汤一样,熨帖人心。 可龙临和马俊心里都清楚,这份平静的烟火气之下,藏着的是持续了六年的阴毒邪术,是数十个年轻人枉死的冤魂,是山巅那座看似慈悲的山神庙里,见不得光的龌龊与阴邪。 吃完饭,两人谢过老板娘两口子,转身上了二楼,回到了龙临的客房。 刚关上房门,马俊脸上的轻松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军人的严谨与利落。他走到墙角,打开了那个看着普普通通的加厚钓鱼竿长箱,箱子打开,里面并不是什么钓鱼竿,而是一把拆解开来的95式自动步枪,枪身、枪管、枪机、弹匣、瞄准镜,分门别类地固定在定制的防震海绵槽里,保养得一尘不染,泛着金属的冷光。 “龙指,我先把枪械保养一遍,确保夜里行动万无一失。”马俊对着龙临说了一句,得到首肯后,便立刻动起手来。 他先戴上了细纱手套,熟练地拿起枪机组件,用专用的清洁刷,一点点清理枪膛内部的积碳与灰尘,动作精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每一个步骤都严丝合缝,完全是十几年老兵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哪怕闭着眼睛,他也能在十秒内完成这把枪的拆解与组装,闭着眼就能摸到每一个零件的位置,清楚每一处结构的性能。 清洁刷在枪膛里匀速转动,擦枪布蘸着专用的枪械保养油,细细地擦拭着每一个金属零件,枪管内壁、枪机卡槽、扳机组件,哪怕是最细微的缝隙,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金属零件上,反射出冷冽的光,马俊的神情专注至极,眼里只有手里的枪械,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这把枪。 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习惯,上战场前,必须把自己的枪保养到最佳状态。枪是军人的第二生命,尤其是在这种未知的险境里,手里的枪,就是他和龙临最可靠的依仗。 半个多小时后,枪械清洁保养完成。马俊手指翻飞,动作快得几乎出现残影,短短八秒,就将所有零件组装完毕,一把完整的95式自动步枪出现在他手里。 他拉动枪机,听着枪机复位那声清脆利落的“咔哒”声,反复检查了三遍保险开关、瞄准基线、弹匣卡槽,确认枪械处于绝对完美的作战状态,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枪重新放回了钓鱼竿箱子里,固定妥当。 “龙指,枪械保养完毕,状态完美。”马俊转过身,对着龙临汇报道,随即又拿起了桌上的弹匣,一边往里面压子弹,一边对着龙临详细讲解起了EDC特制肃鬼弹的核心原理,语气里带着EDC行动队员特有的骄傲与笃定。 “龙指,这次我们带的,都是总部最新配发的特制杀鬼弹,和常规的步枪弹完全不一样,专门针对灵体异常体研发的,实战效果极强。” 马俊捏起一枚子弹,放在阳光下,对着龙临展示子弹的细节。 这枚子弹看着和常规的5.8mm制式步枪弹没有任何区别,黄铜弹壳,尖头弹头,可仔细看就能发现,弹头的表面,镀着一层极薄的、泛着淡银色光泽的镀膜,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特定的角度,才能看到那层纳米级的镀层。 “这枚子弹的核心,就在弹头表面的这层镀膜上。” 马俊的语气严谨。 “这层镀膜,是总部材料实验室研发的纳米级耐高温压电陶瓷复合镀膜,主要成分是锆钛酸铅压电陶瓷,掺杂了少量的稀土元素,耐高温阈值能达到3500℃以上,完全能覆盖步枪弹击发时的膛内温度。” 他顿了顿,把子弹放在桌上,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快速画出了子弹激发的物理过程,给龙临做最直观的讲解:“龙指,您应该清楚,压电陶瓷的核心特性,就是正压电效应和逆压电效应——在受到机械应力或者高温高压作用时,会在材料两端产生电势差,释放出高频电磁波。” “我们的95式自动步枪,枪膛击发时,火药燃烧会瞬间产生3000℃以上的高温,以及300MPa以上的膛内高压。子弹在枪膛内加速的过程中,这层压电陶瓷镀膜会在高温高压的双重作用下,瞬间被激发,产生持续的、频率稳定在1.2THz的高频共振电磁波。这个频率,是总部通过上万次灵体实验,测算出来的、绝大多数灵体能量场的固有谐振频率。” 说到这里,马俊的眼里闪过一丝专业的光芒,继续讲解着杀伤原理,完全基于经典物理的共振理论,严丝合缝,没有半分漏洞:“龙指,经典物理里的共振原理您肯定比我更清楚——当外部驱动力的频率,与一个系统的固有频率完全匹配时,这个系统会持续吸收外部能量,产生振幅急剧放大的共振现象,最终导致系统结构的彻底崩解。” “我们这枚特制子弹,激发的高频电磁波,就是专门针对灵体能量场的‘外部驱动力’。子弹击中灵体的瞬间,激发的高频电磁波会引发灵体能量场的剧烈共振,单次击中,就会导致灵体被击中区域的能量结构彻底崩解,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融合重组;如果连续多次击中,就会造成灵体全频段的能量场互相干扰、结构彻底崩解,最终完全消散,实现对灵体的有效杀伤。” “最关键的是,这层镀膜不会影响子弹本身的弹道性能和对人体的杀伤效果。打在人身上,和常规的5.8mm制式步枪弹没有任何区别,该有的停止作用、侵彻力,一点都不会少。常规作战和异常体处置,一把枪就能兼顾,不用来回换弹,实战里能省太多事。” 马俊说完,把便签纸推到龙临面前,上面画着清晰的弹道激发原理图、共振频率匹配曲线,每一个数据都精准无比,是EDC总部实验室反复验证过的实战数据。 龙临拿起那枚子弹,指尖轻轻摩挲着弹头表面的镀膜,微微颔首。他虽然常年浸淫玄门术法,可对现代物理、材料科学也有着极深的了解,马俊说的这些原理,他比谁都清楚。 EDC的这套特制子弹,本质上和道家符箓杀鬼的底层逻辑是相通的——都是通过特定频率的能量,崩解灵体的能量结构,只不过一个用的是现代科技,一个用的是玄门术法,殊途同归。 “总部的这套研发,确实实用。龙临放下子弹,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 “那是!”马俊咧嘴笑了笑,手里的动作不停,“咔咔咔”几声,就把五个弹匣全部压满了子弹,每个弹匣三十发,满满当当,压得严严实实。他把四个弹匣分别放进了自己和龙临的战术背心里,剩下的一个弹匣装进了步枪里,关上了保险,重新放回了钓鱼竿箱子里。 “龙指,破片手雷四枚,雾弹三枚,闪弹一枚,都放在这个地质勘探箱里了,伸手就能拿到。”马俊拍了拍旁边那个印着“地质勘探专用”的黑色金属箱,对着龙临汇报道,“金肃移动款设备、以太能量监测仪、应急医疗包,也都在里面,全都是最高规格的配置,应对这次的探查行动,绝对够用了。” 龙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坐在桌前,拉开了随身的白色帆布包,目光平静地扫过包内的物品。包内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符纸、朱砂、狼毫笔、伏龙玉佩、黄铜小香炉,还有昨夜神秘人送来的那个黑色防水小包,安安静静地躺在包的最底层。他没有拿出任何一样东西,只是看了一眼,就缓缓拉上了帆布包的拉链,动作轻缓,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左手腕。那里戴着一串看着普普通通的黑色木珠手串,是用雷击枣木雕刻而成,每一颗珠子上都刻着细微的符文,被袖子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点点边缘。 他的指尖划过珠子上的符文,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波动,却没有多说一个字,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随即放下了手,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只是一个无意识的习惯。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蝉鸣依旧此起彼伏,日头渐渐西斜,从正午的炽烈,变成了傍晚的温柔橘色。山间的雾气又开始慢慢升腾起来,带着入夜前的凉意,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山野的湿冷气息。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终于彻底笼罩了整个大山。 夜里九点的山间小镇,早已陷入了一片寂静。除了旅馆门口还亮着两盏昏黄的红灯笼,镇上的人家几乎全都熄了灯,只有偶尔几声犬吠,从镇子的另一头传来,随即又被无边的夜色吞噬。 山风卷着浓雾,从山谷里漫上来,比昨夜更浓,能见度不足五米,把整个镇子和连绵的群山,都裹进了一片白茫茫的混沌里。 旅馆一楼的大堂里,那盏昏黄的白炽灯还亮着。老板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旱烟锅,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锅子在黑暗里一明一暗,映着他黝黑的、满是愁绪的脸。 老板娘坐在柜台前,手里翻着账本,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时不时抬头看向门口,眼里满是担忧。 听到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两人立刻抬起头,就看到龙临和马俊从楼上走了下来。 马俊走在前面,手里拎着那个加厚的钓鱼竿长箱,另一只手拎着那个黑色的地质勘探箱,一身户外速干装束,看着就像要进山采样的地质大学生。 龙临走在后面,依旧挎着那只白色帆布包,一身黑色的冲锋衣,身姿挺拔,脚步轻缓,哪怕是走在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也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看到两人这一身装束,还拎着箱子,明显是要往山里去,老板娘立刻放下手里的账本,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满是急切,用浓重的川渝方言连声劝阻。 “哎呀!两位小哥!你们这是要干啥子哦?!这么晚了,可千万不能往山里去啊!” 她的声音里满是山里人最淳朴的担忧,伸手拉住了龙临的胳膊,眉头紧紧皱着,连声说道。 “这都快到长明节了,山里邪性得很!那些孤魂野鬼都要往山神庙去,求道长们超度,这个时候进山,很容易撞见不干净的东西!再说了,夜里山里黑得很,路又滑,到处都是陡坡悬崖, 还有野猪、毒蛇、蜈蚣毒虫,就算是我们这些常年住在山里的猎户,夜里都不敢往山边去,你们两个城里来的大学生,进山太危险了!” 老板娘的语气急切,话里话外都是实打实的担忧,生怕两个年轻的大学生,不懂山里的凶险,出了意外。 龙临对着她温和地笑了笑,用之前早就想好的说辞,打了个马虎眼:“阿姨,您别担心,我们不是往深山里去。我们要找的是一种荧光矿石,只有在夜里才能观测到它的荧光反应,白天根本看不到,只能夜里去。 我们就在镇子周边的浅滩走走,不往深山里去,采样完了就立刻回来,不会出事的。” “那也不行啊!”老板娘急得直跺脚,“浅滩也不行!夜里山里的东西都出来了,谁知道会遇到啥子?听阿姨一句劝,别去了!要采样,白天再去!白天看得清路,也安全!” “阿姨,不行的。”龙临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为难,“这种矿石的荧光反应,只有在无月的深夜才能观测到,过了这两天,就到了月圆的时候,月光太亮,就测不到数据了。 我们要是拿不到这个数据,毕业论文就过不了,毕不了业,回去没法跟学校交代。您放心,我们就在外围走走,绝对不往深山里去,带着手电和防身的东西,不会有事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老板娘也知道劝不住了。她看着两个年轻人满脸的“为难”,也知道毕业论文对大学生的重要性,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眼里的担忧却丝毫未减。 一直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的老板,这时默默掐灭了手里的烟锅,站起身走了过来。他个子不高,皮肤黝黑,手上布满了老茧,是常年在山里劳作留下的痕迹。 他看着龙临和马俊,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沙哑厚重,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沉稳:“我从小在这座山里长大,今年五十六了,山里的每一条路,哪里有陡坡,哪里有毒蛇窝,哪里有野猪的踪迹,我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你们要去采样,我给你们做向导。” 他的话不多,却字字掷地有声,带着山里人最直白的善意。他知道劝不住这两个年轻人,便想着用自己的经验,护着他们周全,哪怕夜里进山再危险,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两个外来的孩子,在自己的地盘上出了事。 龙临心里微微一动,看着眼前这个沉默寡言、却心地善良的山里汉子,心里满是暖意,却也立刻摇了摇头,巧言婉拒:“叔叔,太谢谢您了,真的不用麻烦您。 我们就在镇子周边的浅滩采样,走不了太远,最多一个小时就回来了,不用您专门跑一趟。再说了,我们采样需要安静的环境,人多了,动静太大,会影响矿石的荧光检测,反而不好。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真的不用麻烦。” 他的理由合情合理,既婉拒了老板的向导提议,又不会让对方觉得难堪。 老板看着他坚定的神情,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坚持,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又从屋里拿出了一把***,递给了马俊,沉声道:“拿着,山里遇到野兽,能防身。” 马俊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刀刃磨得锃亮,是山里人常用的防身工具,沉声憨厚笑道:“谢谢您,大叔!” 老板娘这时也从屋里翻出了两个布包,塞到了龙临和马俊手里,布包里装着满满的雄黄粉,还有一些驱蛇虫的草药。她又反复叮嘱了十几句,遇到不对就赶紧往回跑,千万别往深山里钻,千万别搭理山里传来的奇怪声音,直到把所有能想到的危险都叮嘱了一遍,才放两人出了旅馆的大门。 龙临和马俊对着两人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浓浓的夜雾里。 镇子到庙子顶山脚的路,是一条蜿蜒的山间小路,铺着碎石子,路边是茂密的楠竹林和高大的乔木,枝叶在夜风中摇晃,投下斑驳的黑影,像蛰伏的怪兽。 夜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手电的光打出去,最多只能照出去两三米,就被浓雾彻底吞噬了。 马俊走在前面,手里拎着箱子,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时刻警惕着四周的动静,右手始终放在腰间的枪套上,保持着随时可以拔枪射击的姿态。 龙临走在后面,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的竹林,哪怕是在浓得看不见路的夜雾里,他的脚步也依旧平稳,没有半分迟疑,仿佛能穿透浓雾,看清脚下的路。 两人的脚步极轻,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山涧传来的流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十来分钟的路程,两人走得悄无声息,很快就到了庙子顶的山脚下。 离正式进山,还有三五百米的距离。 两人立刻停下脚步,闪身隐匿进了路边茂密的楠竹林阴影里,彻底隐去了身形。 马俊靠在粗壮的楠竹上,微微探出头,朝着山顶的方向望去。夜色里,高耸的山巅之上,有几处零星的暖黄色亮光,连成了一片,能看出是连片的院落建筑,正是那座山神庙的位置。 灯光稳定,不像是烛火,更像是电灯,亮得很均匀,明显有人常年在里面生活值守,绝不是什么荒废的野庙。 “龙指,山顶的灯光很稳定,庙子里肯定有人,而且人数不少。”马俊压低声音,对着龙临汇报道,眼里满是警惕。 龙临微微颔首,没有说话。他微微眯起双眼,双手在身前快速结了一个简单的印诀,口中低声念动开玄光术的咒诀,声音轻得像山风,却字字清晰,带着玄门术法特有的韵律:“天地玄宗……万炁本根……玄光入目……洞见阴邪……敕!” 咒诀念完的瞬间,他缓缓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金光,快得像错觉。玄光术开,眼前的世界瞬间变了模样,浓得化不开的夜雾再也无法阻挡他的视线,整座山的阴邪气息,在他眼里无所遁形。 他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侧头看向身边的马俊,低声道:“戴好金肃。” 马俊立刻应声,从战术背心里拿出了那个伪装成蓝牙耳机的金肃移动款设备,快速戴在了耳朵上,按下了开机键。 设备开机的瞬间,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在耳边响起,马俊眼前的景象,立刻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金肃设备的核心功能,就是通过微型超导线圈,捕捉灵体散逸的以太能量波动,转化为肉眼可见的光学信号,投射到佩戴者的视网膜上,让普通人也能看到灵体与阴邪能量的存在。 此刻,在马俊的视野里,镇子周边的空气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 可随着视线往山脚移动,空气中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绿色光点,像夏夜的萤火虫,却带着刺骨的阴寒气息,这是金肃设备捕捉到的、最微弱的灵体能量反应。 越往山上走,绿色光点就越密集。 到了山腰的位置,那些绿色光点已经汇聚成了浓浓的绿色雾气,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座山腰都罩在了里面,浓得几乎遮蔽了视线,无数的灵体在雾气里游荡,数量多到让马俊的头皮瞬间发麻。 而当他的视线落到山顶山神庙的位置时,金肃设备的画面,直接出现了严重的花屏与信号干扰。 屏幕疯狂闪烁,黑白条纹上下跳动,完全看不清里面的具体情况,只能看到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近乎黑色的能量团,在山巅疯狂翻涌,设备的警报声在耳机里疯狂作响,提示检测到超高强度的异常能量波动。 马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脏猛地一缩,立刻侧头看向龙临,眼里满是凝重。 他在EDC行动营待了这么多年,执行过无数次高危异常事件处置任务,这么强的能量反应很少,金肃设备直接花屏,这意味着里面的异常体等级,至少是二级起步,数量很多,甚至可能达到了三级。 他瞬间明白了,这座山神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野观,而是个实打实的龙潭虎穴。 而此时的龙临,玄光术下的视野里,看到的景象比马俊要清晰得多,也诡异得多。 整座山从山脚开始,就弥漫着浓郁的鬼气与阴邪之气,山巅的鬼气更是浓得化不开,里面还夹杂着大量生魂被吸食后残留的怨念与血气,阴寒刺骨,怨气冲天。这种程度的鬼气聚集,本就是邪术作祟的铁证,并不意外。 真正让他心生疑惑,觉得不对劲的,是这整座山,乃至整个小镇,都透着一股诡异的“缺位”。 龙临站在竹林的阴影里,指尖轻轻摩挲着帆布包的背带,眉头紧紧锁起,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按照正统道家的传承体系,凡有人烟处,必有土地神;凡有山川处,必有山神爷。 山神土地的信仰,源于上古时期的社神崇拜,早在《诗经·小雅·甫田》中,就有“以社以方,我田既臧,农夫之庆”的记载,这里的“社”,就是土地社神,“方”,就是四方山神。到了后世,清代的《通俗编·鬼神》中更是明确记载:“今凡社神,俱呼土地。” 而在道教的正统典籍《无上黄箓大斋立成仪》中,更是将土地神列为一方地界的正神,明确了其核心神职:掌管本地山川社稷、生民祸福、游魂管控,护佑一方生民,巡察本地邪祟作乱,镇压阴邪鬼物。 这座庙子顶,有山,就该有山神;这座小镇,有人烟,就该有土地。 这方圆十里的地界,都是山神土地的管辖范围。山神庙里这群人,用阴毒的邪术吸食活人生魂,残害百姓性命,让整座山都鬼气弥漫,怨气冲天,这种程度的邪祟作乱,就在山神土地的眼皮子底下,绝不可能逃过其巡察,更不可能被放任持续六年之久。 这是第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而第二个不对劲的地方,是日夜游神的巡察缺位。 日夜游神,是道教正统体系里,负责巡察人间的正神。《太平广记》引《玄怪录》中,就明确记载。 “夜游神者,职在夜巡人间,察善恶,记功过,凡人间阴邪作祟、冤屈枉死之事,皆在巡察之列。”而《三教源流搜神大全》中,更是进一步明确了日夜游神的职责:分昼夜轮值,日游神日巡人间,夜游神夜查阴界,核心职责就是巡察人间灾异、孤魂邪祟,记录人间善恶,奏报天庭阴司。 整座山如此大规模的邪术害人,持续六年,数十个年轻人枉死,生魂被吸食,怨气冲天,日夜游神巡行至此,绝不可能毫无察觉,更不可能毫无动作,任由这群邪术师为非作歹,残害生民。 山神土地缺位,日夜游神失察。 这在正统道家的体系里,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龙临的指尖微微收紧,心里已经有了两个最可能的答案。 要么,是此地的山神土地、日夜游神,出了意外,神魂受损,甚至已经陨落,无法履行神职,护佑一方生民;要么,就是这山神庙里施术的人,背后的背景大到了极致,能让一方正神视而不见、避之不及,甚至同流合污。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远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凶险得多。 龙临缓缓收回玄光术,眼底的金光散去,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清冷。他抬眼望向山巅那片亮着灯光的院落,目光锐利如刀,穿透了浓浓的夜雾与翻涌的鬼气。 他心里清楚,无论这背后藏着的是什么,无论山神缺位的真相是什么,都只有上了山,闯进这座山神庙里,才能彻底揭开。 第二十三章 山中有异 无论这山神庙背后藏着的是什么,无论这方圆十里的正神为何会集体缺位,无论施术者的背景有多深,答案都在那座山巅的庙宇里。 想要揭开真相,唯有上山。 龙临侧过头,看向身边始终保持着战术警戒姿态的马俊,声音压得极低,平稳得像山间嵌在岩缝里的磐石,却字字都戳中了眼前最核心的风险:“这满山的鬼气,不是普通的游魂野鬼。山神庙里的人,大概率是豢养了鬼奴。” 马俊的瞳孔微微一缩,握着步枪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几分。他在EDC行动营待了十二年,执行过数十次涉灵异常事件处置任务,“鬼奴”这个词他听过不止一次,却从来没有在单次任务里,遇到过能满山豢养鬼奴的对手。他立刻矮了矮身子,用气声追问:“龙指,鬼奴?和我们之前在川北处置过的五猖兵马,不是一回事?” “天差地别。”龙临摇了摇头,背靠粗壮的楠竹站定,目光扫过浓雾弥漫的上山小路,声音压得更低,把两者的核心区别,用最直白的实战逻辑拆解开来,“正统道家的五猖兵马,不是谁都能请得动的。首先要有正规的法脉师承,要有师父传下来的坛口、兵符、印信,缺一不可。请兵之前要开坛、化神、申文奏表,日常要三牲酒礼诚心供养,调兵遣将有严格的规矩流程,事毕还要谢兵、送兵、安坛,一步都错不得。” 他的语气里带着浸淫玄门数十年的笃定,每一个字都顺着夜风飘进马俊耳朵里,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哪怕是心术不正的人,想用五猖兵马作恶,也要受这些规矩掣肘,绝不可能放任兵马满山游荡,更不可能让它们当巡山的哨探。一旦坏了规矩,兵马反噬,最先死的就是施法者自己。” “但鬼奴不同。”龙临的话锋一转,指尖轻轻敲了敲帆布包的背带,眼底闪过一丝冷冽,“如今玄门无论正邪,都有各家的控鬼、制鬼之法。大多是抓横死枉死者的生魂,用邪术炼化,抹去它们的灵智,只留凶性和听令的本能,就像训熟的恶犬,挥之即来招之即去。不用供养,不用立坛,不用走任何流程,唯一的限制,就是炼化者自身的术法修为够不够强,能不能镇得住这些鬼奴。” “单只鬼奴的实力,远比不上立坛供奉的五猖兵马,甚至连最普通的游魂野鬼都不如,灵智混沌,只能执行最简单的指令。”龙临的目光再次投向山巅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可蚂蚁多了,也能咬死大象。这满山的鬼奴,就是山神庙里的人布下的天罗地网,一步踏错,只要有一只鬼奴发出预警,我们的潜行就彻底暴露了。” 马俊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他终于明白,这整座山根本不是什么荒山野岭,而是一个被对方用无数鬼奴层层布防的警戒阵地。他们两个人要悄无声息地摸上山,就像要光着脚穿过一片布满地雷的雷区,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龙指,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马俊没有半分慌乱,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哪怕面对再凶险的局面,也能第一时间保持冷静,只等着龙临的指令,“硬闯肯定不行,有没有办法能避开这些鬼奴的感知?” “有。”龙临点了点头,伸手拉开了随身的白色帆布包。 帆布包里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符纸、朱砂、狼毫笔、黄铜小香炉分门别类,最上面一层,整整齐齐码着一叠折好的符纸。龙临从中抽出两张纯黄色的竹浆符纸,是用深山老楠竹的竹纤维手工抄制而成,韧性极强,纸面光滑,上面用辰砂朱砂一笔画成了完整的镇阳符,符纹首尾相连,一气呵成,没有半分滞涩,哪怕是不懂符法的马俊,也能看出这符里藏着的沉稳力道。 “这是镇阳符,专门用来收敛生人阳气的。”龙临捏着符纸,低声解释道,“夜间属阴,我们生人的阳气在这些阴邪鬼物眼里,就像黑夜里点着的火把一样显眼,隔着几十米就能感知到。这道符能把我们的阳气彻底收敛在体内,只要不主动靠近鬼奴三丈之内,它们根本感知不到我们的存在。” 马俊立刻点头,目光落在了龙临手里的符纸上,眼里满是笃定。 而就在龙临准备符纸的同时,马俊也没有闲着。他单膝跪地,快速打开了脚边的钓鱼竿长箱,箱子里的防震海绵槽里,那把保养得一尘不染的95式自动步枪静静躺着。他伸手拿起步枪,动作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从战术箱的侧袋里拿出了一个EDC总部特制的钛合金***,精准地拧在了步枪的枪口上,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这个***是专门为95式步枪的5.8mm亚音速弹研发的,多层膨胀式消音结构,配合亚音速弹使用,能把步枪的击发声降到60分贝以下,比普通人正常说话的声音还要低,哪怕是在寂静的山林里,也传不出五十米远。马俊拉动枪机,听着枪机复位那声清脆的“咔哒”声,确认子弹已经上膛,保险稳稳地关在安全位置,才把步枪重新端在手里,对着龙临低声汇报道:“龙指,***安装完毕,亚音速弹上膛。我尽量不开枪,真遇到突发意外,也能保证动静最小,绝不会惊动山上的人。” 龙临微微颔首,对他的准备很是满意。他先把一张镇阳符贴在了自己的胸口内侧,符纸贴上的瞬间,他周身的生人气息仿佛瞬间收敛了起来,连带着周身的温度都似乎降了几分。随即他拿着另一张镇阳符,走到马俊身后,撩起他的作战服外套,把符纸稳稳地贴在了他的后背背心位置。 符纸贴上皮肤的瞬间,马俊浑身猛地打了个剧烈的冷颤。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背心位置瞬间蔓延到了全身四肢百骸,像整个人被一下子扔进了零下几十度的冰库里,连呼吸出来的气都带着冰碴子。那股寒意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哪怕他常年在零下几十度的雪原执行过任务,抗寒能力远超常人,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寒意激得忍不住又打了个冷颤,牙齿都下意识地咬了一下。 “龙指,这……”马俊咬着牙,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抽气声咽了回去,低声问道。 “正常反应。”龙临收回手,语气平淡,“镇阳符收敛阳气,阳气主温煦,阳气被敛,体感自然会偏寒。适应几分钟就好了,不影响行动。有这道符在,只要我们不主动凑到鬼奴面前,它们就跟瞎了眼一样,感知不到我们的存在。” 马俊重重地点了点头,强行压下了浑身的寒意,握紧了手里的步枪。果然像龙临说的,不过半分钟,那股刺骨的寒意就慢慢缓和了下来,变成了一种淡淡的微凉,不再影响行动,只是浑身的气息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裹住了,连自己都能感觉到,周身的存在感降到了极致。 “准备好了?”龙临看了他一眼,低声问道。 “准备好了!龙指!随时可以出发!”马俊立刻应声,眼里满是坚定,战术姿态摆得严丝合缝,随时可以进入潜行状态。 龙临微微颔首,率先转身,钻进了浓雾笼罩的上山小路。 这条小路根本算不上正经的路,是山里人常年上山采药、砍柴踩出来的毛路,崎岖陡峭,一边是近乎垂直的山壁,长满了带刺的藤蔓和野草,另一边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只有不到半米宽的路面,布满了松动的碎石和落叶,夜里视线受阻,稍有不慎,就会踩空摔下悬崖。 龙临走在最前面开路,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落叶,哪怕是踩在碎石子上,也只发出了微不可闻的声响,仿佛整个人都融入了这山间的夜雾里。他的目光始终扫过前方的路面和两侧的密林,玄光术始终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开启,能穿透浓雾,看清前方十几米内的路况和潜藏的鬼奴踪迹,每一步落下去之前,都已经确认了绝对安全。 马俊跟在他身后三米远的位置,步枪端在胸前,保持着随时可以射击的战术姿态,目光警惕地扫过两侧的密林阴影和身后的来路,负责着侧翼和后方的警戒。他的脚步同样放得极轻,常年的野外潜行训练,让他哪怕穿着厚重的作战靴,踩在落叶和碎石上,也能把声响降到最低。两人一前一后,配合默契得像合作了十几年的老搭档,悄无声息地往山腹深处摸去。 山脚下的林间,原本还能听到零星的虫鸣,夜鸟落在枝头的轻啼,偶尔还有田鼠窜过草丛的窸窣声,带着山野夜间该有的生气。可越往山林深处走,四周的声音就越少,空气里的阴寒气息也越来越重,等两人摸到山腹位置的时候,四周已经彻底陷入了一片死寂。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林间的松鼠、野兔、黄鼠狼这类夜行动物的动静,都彻底消失了。整座山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只剩下山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除此之外,连一丝活物的气息都没有,仿佛所有的生灵,都被这满山浓郁的鬼气,彻底吓跑了。 这种死寂,比任何嘶吼和怪叫都更让人头皮发麻。马俊的后背微微绷紧,握枪的手始终保持着稳定,目光扫过四周的每一处阴影,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生怕惊扰了什么。 龙临抬手示意他停下脚步,两人闪身躲进了路边一棵粗壮的古松树后,粗壮的树干刚好能遮住两人的身形,彻底隐入了阴影里。 “龙指,怎么了?”马俊压低声音,用气声问道,耳朵始终警惕地听着四周的动静。 “歇口气,顺便给你说清楚,真遇到突发状况,该怎么处置。”龙临靠在树干上,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过四周,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这些满山游荡的鬼奴,大多是最普通的游魂,威胁等级只有一级,本身不难对付,哪怕是你,不用枪,用那把***也能解决。但我怕的不是它们,是它们和山神庙里的施法者之间的魂念感应。” 马俊立刻竖起了耳朵,把龙临说的每一个字都牢牢地记在心里。 “这些鬼奴,都是被施法者用邪术炼化的,和施法者之间有魂念绑定,就像牵线的木偶。哪怕我们能一击打散它们,魂念断裂的瞬间,山神庙里的施法者也会立刻察觉,山腹的警戒哨出了问题,我们的潜行就彻底暴露了。”龙临的语气无比严肃,“所以记住,能避就避,绝对不要主动动手。实在避不开,必须动手,也要一击即溃,绝不能给它们发出预警的机会。” “明白!能避就避,非必要不动手!”马俊立刻重重点头,随即又问道,“龙指,那真要动手的话,打哪里最有效?能一击就打散它们?” “游魂鬼奴的致命弱点有四处,都是它们阴魂能量最集中的地方,也是最脆弱的地方。”龙临伸出手指,一一给马俊指认,“第一处是鬼门,对应后颈的位置,这里是阴魂出入体的门户,重击这里,能直接打散它们的魂体结构;第二处是阴窍,对应天灵盖的位置,这里是阴魂阳气最薄弱的地方,也是核心命门;第三处是足三阴,对应心口的位置,这里是生魂本源所在,也是鬼奴的能量核心;第四处是拖尾,也就是鬼魂飘着的双脚位置,这里是阴魂与阴界的连接点,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弱点。”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四个位置,只要用加持过符法的铁器重击任意一处,就能瞬间打散普通鬼奴的魂体,一击即溃,连惨叫都发不出来。记住了吗?” “记住了!”马俊把四个位置在心里反复默念了三遍,牢牢地刻在了脑子里,后颈、天灵盖、心口、双脚,四个位置分毫不差,“后颈鬼门,天灵阴窍,心口足三阴,双脚拖尾!保证一击必中,绝不拖泥带水!” 龙临微微颔首,对他的记忆力很是满意。他知道马俊是天生的战士,只要告诉他方法,他就能做到极致,根本不用多费口舌。 他伸手拿过了马俊腰间别着的那把***。 这把刀是旅馆老板送的,山里人自己打的土制***,刀刃用的是汽车弹簧钢,反复锻打淬火而成,硬度极高,刀刃磨得锃亮,锋利无比,刀身厚重,劈砍能力极强,哪怕是碗口粗的竹子,一刀下去也能直接砍断。入手沉甸甸的,带着常年使用的包浆,是山里人最趁手的防身工具。 龙临握住刀柄,将刀刃朝上平举在身前,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成标准的剑指,指尖微微用力,在自己的眉心处轻轻一点,沾了一点眉心血。随即剑指对着锃亮的刀刃,凌空快速划过,一笔一画,画出了一道完整的破秽杀鬼符,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滞涩。 画符的同时,他口中低声念动敕令咒诀,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带着玄门术法特有的韵律,每一个字落下,剑指上的淡金色微光就亮一分,最终随着最后一句咒诀念完,剑指指尖的金光骤然一闪,尽数落在了冰冷的钢铁刀刃上。 马俊站在一旁,屏住了呼吸,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瞬间,原本普普通通的钢铁刀刃上,仿佛蒙上了一层极淡的、暖金色的光晕,快得像错觉,可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把原本只是锋利的***,此刻仿佛带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势,连刀身的寒意都变得不一样了。 龙临收了剑指,将加持完符法的***递回给马俊,低声叮嘱道:“这道符能维持十二个时辰,刀刃能直接伤到无形无质的游魂鬼奴,不用再靠子弹。真遇到避不开的情况,就对准我刚才说的四个弱点砍,一刀就能打散它们的魂体。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要开枪。” 马俊双手接过***,入手依旧是熟悉的沉甸甸的重量,可掌心却能感觉到一股淡淡的暖意,顺着刀柄蔓延上来,和之前镇阳符带来的刺骨寒意截然不同。他把***重新别回腰间,对着龙临重重地点了点头,眼里满是笃定:“明白!龙指!非必要绝不开枪,必须动手就一击必杀,绝不打草惊蛇!” 龙临点了点头,再次确认了四周没有异常,抬手示意继续前进。 两人再次隐入浓雾之中,顺着陡峭的山路,继续往山上摸去。 山路越来越陡,脚下的碎石也越来越松,两侧的密林越来越密,枝桠横生,几乎挡住了所有的去路,夜雾也越来越浓,能见度已经降到了两米以内,哪怕开着手电,也照不穿这浓稠的雾气。可两人的脚步依旧平稳,龙临在前开路,用***拨开挡路的藤蔓和枝桠,动作轻缓,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马俊在后警戒,始终保持着最佳的战术距离,两人就像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在山林里穿行。 又往前潜行了十几分钟,山路在这里拐了一个近乎一百八十度的急弯,弯道过后,是一片相对平缓的林间空地,也是上山的必经之路。 刚转过弯道,龙临立刻抬起左手,示意马俊停下脚步。 两人几乎是瞬间闪身,钻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阴影里,彻底隐去了身形。灌木丛里长满了带刺的金樱子藤蔓,可两人仿佛毫无察觉,连呼吸都放缓到了极致,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的林间空地。 马俊顺着龙临的目光望去,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前方的空地上,五只半透明的灰黑色游魂正结伴游荡,它们的身形模糊,面目不清,像一团团被揉碎的黑烟,双脚离地半尺,漫无目的地在空地上来回踱步,刚好把上山的唯一小路,堵得严严实实。它们嘴里发出沙沙的、像砂纸摩擦一样的声响,听不懂在说什么,却带着一股刺骨的阴寒,哪怕隔着十几米远,也能感觉到那股让人不舒服的阴冷气息。 五只鬼奴,两两一组,来回巡逻,路线固定,把整个空地和上山的路口,封得水泄不通。硬闯,必然会进入它们三丈以内的感知范围,哪怕有镇阳符隐匿阳气,也大概率会被发现。 马俊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右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侧过头看向龙临,用眼神询问,要不要动手解决掉它们。他有把握,在龙临的配合下,三秒之内解决掉这五只鬼奴,绝对不给它们发出预警的机会。 可龙临却摇了摇头,按住了他摸向刀柄的手,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马俊立刻收回了手,没有半分迟疑,依旧保持着警戒姿态,等着龙临的下一步指令。 龙临松开按住他的手,从帆布包里拿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暗红色葫芦。葫芦是用老葫芦晒制而成,表皮包浆温润,上面刻着细密的符咒,塞着软木塞,看着普普通通,却透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 他拔开葫芦塞,倒了两滴透明的、带着淡淡菖蒲香气的液体在指尖,随即抬手,轻轻抹在了马俊的两只耳朵上。 液体触碰到耳尖的瞬间,马俊只觉得两只耳朵里一阵微凉,像有一股清泉流进了耳道里,原本那些沙沙的、听不懂的鬼叫,瞬间变得清晰起来,变成了断断续续、能听懂的人类语言,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有些模糊,却能听清每一个字。 马俊屏住了呼吸,耳朵贴在灌木丛的枝干上,仔细听着空地上那五只鬼奴翻来覆去的对话。 它们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翻来覆去就是几句零碎的话: “主上……仙长……吩咐……巡山……” “不可……漏了生人……坏了……大事……” “初一……长明……时辰快到了……” “守好……路口……放进去……打断腿……” 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没有更多的信息,可字里行间,却明明白白地透露出,它们就是山神庙里的人放出来的巡山警戒哨,专门盯着上山的路口,防止生人闯入。而且它们嘴里反复提到的“初一”“长明”,正是老板娘说的长明节,也就是下个月初一,看来山神庙里的人,正在为长明节准备着什么,而这场准备,绝对不是什么超度法会,而是见不得光的阴邪勾当。 马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看向龙临,用眼神询问,现在怎么办?硬闯还是绕路? 龙临的目光扫过空地左侧的密林陡坡,那里没有路,是一片近乎六十度的陡坡,上面长满了带刺的荆棘和藤蔓,脚下是松动的碎石和腐殖土,稍有不慎就会滚下悬崖,可却能绕开这片林间空地,避开这五只巡山的鬼奴,直接通往上山的路。 他侧过头,对着马俊用气声低语道:“左边陡坡,绕过去。虽然难走一点,但能避开它们的警戒范围,绝不打草惊蛇。” 马俊立刻点头,没有半分异议。对于他这种常年在野外执行任务的老兵来说,这种陡坡虽然难走,却也算不得什么,只要能避开警戒,不暴露行踪,这点难度根本不值一提。 龙临率先动了。 他弯下腰,像一只灵活的山猫,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左侧的陡坡密林里。带刺的藤蔓从他身边划过,却连他的衣角都没有碰到,脚下的碎石和腐殖土极滑,可他的脚步却稳得像钉在地上一样,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甚至连脚下的碎石滚落的声音都没有。 马俊紧随其后,端着步枪,弓着身子,脚步踩在龙临踩过的落点上,动作同样利落,哪怕陡坡再滑,荆棘再密,也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更没有碰到一根藤蔓,惊起一片落叶。 两人一前一后,硬生生在没有路的陡坡上,开辟出了一条潜行的路线。坡上的荆棘划破了马俊的作战服袖口,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注意力始终集中在前方的龙临和下方的空地上,确保自己的动静,绝不会被空地上的鬼奴察觉到分毫。 短短二十米的陡坡,两人走了整整五分钟,每一步都慎之又慎,最终悄无声息地绕开了这片林间空地,重新回到了上山的小路上,全程没有被那五只巡山的鬼奴发现分毫。 回到小路的瞬间,两人没有丝毫停留,继续加快脚步,往山上潜去。 绕过了鬼奴的警戒哨,接下来的山路,虽然依旧陡峭难行,却再也没有遇到成群的巡山鬼奴,只有零星一两只落单的游魂,在路边的密林里游荡,都被龙临提前用玄光术发现,带着马俊悄无声息地绕了过去,没有惊动任何一个,潜行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 又往前潜行了半个多小时,两人已经抵达了山腰位置。 这里离山顶的山神庙,已经不足一公里的距离,空气中的阴寒气息和鬼气,已经浓郁到了近乎实质的地步,哪怕有镇阳符护身,马俊也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裤脚往上爬,浑身的汗毛都忍不住竖了起来。 就在这时,龙临再次抬手,示意马俊停下脚步,闪身躲进了路边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这块巨石有两人多高,刚好能挡住两人的身形,正对着上山的小路,也能看清前方山壁上的景象。 马俊顺着龙临的目光望去,看清前方景象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山壁上,有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洞口正对着上山的小路,足足有三四米高,七八米宽,像一张张开的巨兽巨口。洞口燃着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干燥的松木在火里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洞口的大片区域,把周围的山壁都映成了红色。 篝火旁,有两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年轻男人,正背对着他们坐在火堆边,手里拿着酒碗,正在喝酒说笑,正是老板娘嘴里说的,山神庙里那些新来的年轻道长。而在他们身边,还有三只半透明的鬼影,正垂手站在一旁,一动不动,正是山神庙里豢养的鬼奴。 而最让马俊目眦欲裂的,是山洞洞口的两侧,密密麻麻地绑着十几个年轻男女,都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布团,蜷缩在地上,像一堆被丢弃的货物。他们的脸色惨白,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恐惧,身体在不停地发抖,有几个年纪小的女孩,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只能发出呜呜的、压抑的呜咽声。 篝火的火光落在他们身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像一个个待宰的羔羊。 马俊的拳头死死地攥紧了,指节捏得发白,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额角的青筋都爆了起来,眼里瞬间燃起了滔天的怒意。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几年周边村子里的年轻人,会接二连三地“意外死亡”,为什么山里的年轻人都不敢回来,原来根本不是什么意外,而是被山神庙里的这群杂碎,偷偷掳到了这里!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右手猛地握住了腰间的***,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若非龙临提前伸出手,死死地按住了他的肩膀,他几乎要直接冲出去,把山洞里那两个杂碎碎尸万段。 龙临的手像铁钳一样,稳稳地按住了他,不让他有半分异动。他的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握着帆布包背带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泛白,眼底翻涌着刺骨的寒意。 他早就料到山神庙里的人邪术害人,用长明灯吸食生魂,却没想到,他们竟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在山腰的山洞里,掳掠囚禁了这么多无辜的年轻人。 篝火还在熊熊燃烧,火堆旁的两个年轻道士还在说笑,丝毫没有察觉,几十米外的岩石后面,两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山洞里,隐隐传来了更多压抑的、微弱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马俊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看向龙临,眼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用口型无声地问道:龙指,动手吗? 龙临按着他肩膀的手,缓缓松开了。 山风卷着夜雾吹过,篝火的火光在山壁上摇曳,山洞里的呜咽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 第二十四章 吃人? 溶洞洞口的篝火还在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把两个道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印在身后的山壁上,像两只张牙舞爪的恶鬼。被麻绳捆住的年轻男女缩在洞口两侧,绝望的呜咽声被嘴里的布团堵着,细若蚊蚋,混在山风扫过竹林的沙沙声里,几乎听不真切。 马俊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着。他在EDC行动营摸爬滚打了十二年,见过穷凶极恶的跨国毒贩,处理过啃食生魂的四级异常体,却从来没见过如此丧心病狂的场面——十几个活生生的年轻人,像牲口一样被捆在洞口,而那两个穿着道袍的人,竟把他们当成了待宰的祭品。 他的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刀柄,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脚尖微微发力,几乎要直接冲出去。就在这时,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像一块千斤重的磐石,硬生生把他钉在了原地。 龙临的手掌微凉,指尖的力道稳得没有半分晃动,他侧过头,对着马俊微微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力。马俊看着他清冷的眉眼,胸腔里翻涌的滔天怒火,硬生生被压了下去,他重重地喘了一口粗气,松开了攥着刀柄的手,对着龙临无声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冷静下来了。 龙临松开按着他肩膀的手,抬手示意他跟上,随即弯下腰,像一只灵活的山猫,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带刺的金樱子藤蔓从他身侧划过,却连他冲锋衣的衣角都没碰到,他的脚步踩在厚厚的腐殖土和落叶层上,没有发出半分声响,仿佛整个人都融进了这浓稠的夜雾里。 马俊紧随其后,端着步枪,弓着身子,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龙临刚刚踩过的落点上。常年的野外潜行训练,早已把这些动作刻进了他的骨子里,哪怕脚下是松动的碎石和湿滑的苔藓,哪怕身边是密密麻麻的带刺藤蔓,他也能把声响降到最低,连呼吸都刻意放缓到了极致,只留下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气流声。 两人一前一后,在没有路的陡坡密林里,硬生生绕出了一条潜行路线,短短二十米的距离,走了整整六分钟,最终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溶洞侧面的山壁凹陷处。 这里是绝佳的隐蔽点位。山壁向内凹陷了近两米,外面长满了齐腰高的蕨类植物和藤蔓,刚好能遮住两人的身形,离溶洞洞口的直线距离不足二十米,既能清晰地听到洞口的所有对话,又能完整看清洞口的全部景象,还完美避开了篝火的直射光线和两个道人的视线范围,哪怕他们转头扫视,也绝不可能发现阴影里的两个人。 两人靠在冰冷的山壁上,屏住呼吸,目光透过藤蔓的缝隙,死死地盯住了洞口的两个道人。 篝火旁,尖嗓子的道人刚灌完一大口酒,酒碗往石头上一墩,发出“哐当”一声轻响。他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脸上露出谄媚又得意的笑,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清晰地传到了两人的耳朵里:“我说老陈,你就别整天绷着个脸了。这次长明节的祭品,咱们收得足足的,十七个,全是十六到二十五的童男童女,个个身子干净,生魂纯得很,绝对能满足山上的几位大人。” 他说着,朝着漆黑的溶洞深处努了努嘴,语气里满是向往:“等这次事了,咱们俩立了头功,大人一高兴,说不定就把咱们俩收为亲传弟子了。到时候咱们也能学那些真本事,再也不用在这破山洞里,守着这些牲口一样的祭品,风吹日晒的了。” 被叫做老陈的粗嗓子道人,正啃着手里的一块卤肉,闻言不屑地啐了一口,把嘴里的骨头吐到篝火里,发出“滋啦”一声轻响。他抬眼扫了一眼洞口被绑着的年轻人,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像在看一堆没有生命的货物,声音沙哑厚重:“你小子少做白日梦,别高兴得太早。还有三天就到初一了,祭品数量是够了,可生魂的精气还得再养养。” 他放下手里的肉,用油腻的手指点了点尖嗓子道人的胸口,语气里满是警告:“我可提醒你,大人要的是完整的生魂,精气越足越好。你小子别整天就都想着这些男女之事,碰这些祭品,要是把生魂弄污了,精气散了,大人怪罪下来,咱们俩的脑袋都保不住,还想当亲传弟子?做梦去吧!” 尖嗓子道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摆了摆手:“知道知道,陈哥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不就是碰两下吗?还能把生魂碰散了?再说了,这么多祭品,少一个两个的,大人也发现不了……” “放屁!”老陈猛地一拍石头,厉声喝止了他,“你小子要是敢坏了大人的事,不用大人动手,我先一刀宰了你!这些祭品是给大人献祭用的,少一根头发都不行,你要是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现在就滚回山上去,别在这儿给我添乱!” 尖嗓子道人被他骂得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几分惧意,连忙摆了摆手:“别别别,陈哥我错了,我就是随口说说,不动,绝对不动!我保证,这些祭品一根头发都不会少,绝对完完整整的,等到初一献祭给大人!” 老陈冷哼了一声,没再理他,又拿起一块肉,低头啃了起来,眼神里满是麻木的狠戾,仿佛手里拿着的,不是什么牲畜的肉,而是再普通不过的干粮。 隐蔽处的马俊,听到这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冲。他终于明白,老板娘嘴里的长明节,根本不是什么消灾解难的祈福法会,而是一场以活人为祭品的血腥献祭!那些每年初一十五“意外”死去的年轻人,根本不是失足、猝死,而是被这群杂碎掳走,当成了献祭的祭品! 他侧头看向龙临,眼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询问,用口型无声地问道:龙指,动手吗? 龙临却依旧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洞口,眼神里的冷意越来越浓,却始终没有下达动手的指令。他太清楚现在的局面了,一旦动手,山顶山神庙里的人必然会瞬间察觉,他们的潜行就彻底暴露了,不仅会打草惊蛇,让主谋提前跑掉,甚至可能逼得这群杂碎,直接杀了洞里所有的祭品灭口。 现在冲出去,能救得了眼前这十几个人,却会让更多的人,在三天后的长明节里,沦为新的祭品。 马俊也瞬间明白了龙临的顾虑,重重地闭上眼,又猛地睁开,强行压下了胸腔里的怒火,重新端稳了手里的步枪,指尖始终搭在扳机护圈外,保持着随时可以射击的姿态。 就在这时,洞口的尖嗓子道人,又不安分了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洞口绑着的年轻男女,最终落在了最靠近洞口的一个女孩身上。那女孩看着不过二十岁左右,穿着干净的白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泪痕,哪怕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也能看出清秀的眉眼。 尖嗓子道人的眼睛瞬间直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露出猥琐的笑,完全把刚才老陈的警告抛到了脑后。他放下手里的酒碗,站起身,晃悠悠地走到女孩面前,蹲下身,伸手捏住了女孩的下巴,语气轻佻又阴狠:“小丫头,长得还挺俊,跟哥哥进洞里玩玩,哥哥给你个痛快,怎么样?” 女孩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拼命地摇着头,嘴里发出呜呜的悲鸣,眼泪疯狂地往下掉,双脚拼命地蹬着地面,拼尽全力往后缩,想要躲开他的触碰。 “还敢反抗?”尖嗓子道人脸色一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阴鸷的狠戾。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了女孩的头发,硬生生把她从地上拖了起来。女孩的头皮被扯得生疼,疼得浑身发抖,却只能发出压抑的呜咽声,根本挣脱不开他的钳制。 老陈抬眼看了一下,皱了皱眉,却只是冷哼了一声,没有再阻止,只是低头继续啃着手里的肉,显然对这种事早已司空见惯,懒得再管。 尖嗓子道人见状,更是肆无忌惮,拖着女孩的头发,就往漆黑的溶洞里走。女孩拼命地挣扎着,双脚在地上蹬出两道浅浅的痕迹,却根本无济于事。就在她快要被拖进溶洞的瞬间,尖嗓子道人突然停下脚步,阴沉着脸,对着她的面门,猛地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一股甜腻又诡异的香气,像盛开的曼陀罗花,闻着让人头晕目眩。女孩闻到香气的瞬间,身体猛地一僵,挣扎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原本满是泪水和恐惧的眼睛,瞬间变得空洞呆滞,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再也没有半分反抗的动作。 尖嗓子道人见状,得意地笑了起来,骂骂咧咧地说了一句“敬酒不吃吃罚酒”,随即拖着女孩呆滞的身体,晃悠悠地走进了漆黑的溶洞深处,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里,只留下洞口被绑着的其他年轻人,眼里满是绝望和恐惧,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隐蔽处的马俊,看到这一幕,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手里的步枪握得咯吱作响,若非龙临的手再次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他几乎要直接扣动扳机,把洞里那个杂碎的脑袋打开花。 龙临的指尖微微用力,按住了他,眼神里的冷意已经浓得化不开,却依旧保持着绝对的冷静。他太清楚这种迷魂术的路数了,用曼陀罗、闹羊花、醉鱼草等药材炼制的迷魂香,配合巴蜀巫道的引魂术,能瞬间麻痹人的中枢神经,让人意识模糊,失去自主意识,完全受控于施术者,这是川渝民间邪术师最常用的手段,药理和术法结合,阴毒无比。 就在这时,洞口的老陈,终于有了新的动作。 他把手里的骨头扔进篝火里,拍了拍手上的油,站起身,转身走进了溶洞里。没过多久,他拖着一口半人高的大铁锅走了出来,铁锅厚重,锅壁上结着厚厚的黑色油垢,看着不知道用了多少年,散发着一股腥甜又诡异的气息。 老陈面无表情地把铁锅架在了篝火上,又从溶洞里拎出两个水桶,往锅里倒满了水,然后往篝火里添了几根粗木柴,把火烧得更旺了。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锅里的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温,很快就开始冒起了热气,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在夜雾里散开。 水彻底烧开的瞬间,老陈转身从溶洞里,拎出了一个黑色的粗布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里面有东西在不停蠕动,还发出微弱的、闷闷的呜咽声,隔着布袋和沸水的声响,依旧能听得清清楚楚。 老陈拎着布袋,走到铁锅边,面无表情地抬手,直接把整个布袋,扔进了滚烫的沸水里。 布袋入水的瞬间,里面传来了凄厉至极的惨叫。那声音绝望又痛苦,隔着布袋和厚厚的沸水,依旧刺得人耳膜生疼,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人的心里。可那惨叫声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就越来越弱,最终彻底消失了,再也没有半点声息。 铁锅的沸水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黑色的布袋在沸水里上下浮动,水面上渐渐浮起了一层暗红色的浮沫,带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在夜风里散开,闻着让人作呕。 隐蔽处的马俊,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立刻抬起手,戴上了挂在脖子上的金肃移动款设备,按下了开机键。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在耳边响起,眼前的世界瞬间变了模样。 金肃设备的核心原理,是通过微型超导线圈捕捉灵体散逸的以太能量波动,转化为可见光信号投射到视网膜上,让普通人也能清晰看到无形的阴邪与魂体。在设备的视野里,阴邪鬼物的能量场会呈现出标志性的绿色,而人类生魂的能量场,则是纯净的白色。 此刻,马俊的视野里,那口翻滚的铁锅上方,正不断飘出密密麻麻的白色光点,像夏夜被惊扰的萤火虫,疯狂地向上涌动。那些光点微弱又破碎,每一个都代表着一条刚刚逝去的人命,数量之多,至少有十几条鲜活的生命,被活活煮死在了这口铁锅里。 而那些白色光点,刚飘出来,就被山间的阴风吹得四散开来,像一群无家可归的孤魂,在夜雾里无助地飘荡。 马俊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浑身都在发抖。他见过无数惨烈的场面,却从来没见过如此丧心病狂的恶行,这群披着道袍的杂碎,根本不是人,是彻头彻尾的恶鬼。 而铁锅旁的老陈,对此完全视而不见。他拿着一根长长的铁钩子,时不时地搅动一下锅里的布袋,仿佛锅里煮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锅普通的猪肉。等锅里的水不再剧烈翻滚,他用铁钩子把布袋捞了出来,放在旁边的石头上晾凉,然后从里面拿出煮好的肉,就着旁边的酒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脸上没有半分不适,甚至还露出了满足的神情。 就在这时,漆黑的溶洞深处,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响。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物摩擦的声音,只有纸张轻微摩擦的细碎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却精准地钻进了龙临的耳朵里。他的眼神瞬间一凝,抬手按住了还在发抖的马俊,示意他安静,目光死死地盯住了溶洞的入口。 下一秒,一个纸扎人,从漆黑的溶洞里,缓缓走了出来。 那纸扎人身高和成年男性差不多,约莫一米七二,内部是风干的老竹篾编织成的骨架,外部用米白色的麻纸层层裱糊固定,面部用朱红的矿物颜料画了眉眼,却没有画瞳孔,只留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看着格外诡异。它的唇线画得猩红,嘴角向上扬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像在无声地笑,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纸制长衫,袖口印着模糊的丧葬云纹,双脚是简易的纸制方靴,踩在碎石子地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像一片飘在风里的纸,无声无息地滑到了铁锅旁。 它的身体纹丝不动,只有脑袋微微转动,黑洞洞的眼窝,对准了铁锅上方还在飘散的白色生魂光点,没有半分停顿。 就在马俊的注视下,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纸扎人的脑袋,突然从正中间,骤然裂开了。 没有竹篾断裂的脆响,没有麻纸撕裂的声音,就像一张纸被从中间分开,裂口里漆黑一片,像一个无底的深渊,一股强大的吸力从裂口里传来,原本四散飘荡的白色生魂光点,瞬间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一样,疯狂地朝着裂口里涌去。 不过两秒钟的时间,铁锅上方所有的白色光点,就被吞噬得干干净净,连一丝微弱的光斑都没剩下。 吞噬完所有生魂,纸扎人裂开的脑袋,又严丝合缝地合在了一起,仿佛从来没有裂开过,连一道纸痕都没留下。它依旧静静站在老陈的身后,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一动不动,黑洞洞的眼窝,对着篝火跳动的方向,嘴角那抹诡异的笑意,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愈发渗人。 而从头到尾,老陈都没有回头,哪怕纸扎人就在他身后不到一米的位置,哪怕它刚刚完成了吞噬生魂的诡异动作,老陈也依旧自顾自地喝酒吃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显然对这纸扎人的存在和行为,早已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隐蔽处的马俊,看到这一幕,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到了头顶,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停住了。他在EDC待了十二年,执行过几十次涉灵异常事件处置任务,见过能附身的恶鬼,见过能操控尸体的邪术师,却从来没见过这种能自主移动、主动吞噬生魂的纸扎人。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立刻侧过头,看向身边的龙临,眼里满是震惊和询问,嘴唇无声地动着,想问清楚这诡异纸扎人的来历。 龙临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凝重。他松开按着马俊肩膀的手,转身拉开了随身的白色帆布包,从里面拿出了那个昨夜神秘人送来的黑色防水小包。拉链无声滑开,他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手机大小、通体黑色的军工级三防设备——EDC总部专为外勤分部指挥官配发的百科档案器。 这台设备采用了最高等级的端到端加密,内置了EDC-CN区域所有已收容、已记录的异常体完整档案,哪怕在完全无网络的深山环境里,也能离线查阅全量数据,只有分部指挥官以上级别的人员,才有资格通过面部识别解锁使用。 龙临拿着档案器,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面部识别瞬间完成,设备解锁。他快速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关键词:纸扎人、阴魂依附、生魂吞噬、自主移动。 搜索进度条瞬间走完,第一条结果,就是编号为EDC-CN-7942的异常体项目档案。 龙临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完整的档案内容,清晰地呈现在了屏幕上,屏幕微弱的冷光,映在他清冷的眉眼上,显得愈发凝重。 马俊连忙凑了过来,目光死死地盯住了档案器的屏幕,一字一句地看了起来,越看,后背的冷汗就越重。 项目编号:EDC-CN-7942 项目等级:二级 特殊收容措施: EDC-CN-7942需被收容于Site-CN-19的γ级密闭隔音收容单元内,收容单元内壁为加厚防渗透混凝土,内部需24小时开启弱红光照明,严禁接入自然光、白光及强光光源,单元内禁止存放任何纸质制品、祭祀用品、明火源、竹制器物及丧葬相关物品。 收容单元需安装红外动态监控设备,实时记录项目活动状态,监控数据每6小时自动上传备份。值守人员需两人一组轮班,进入收容单元前必须佩戴经正统朱砂符箓加持的纯阳护符,禁止单人接触、单独进入收容单元,且不得携带任何带有生者体温、气息的私人物品。 每日需对项目外观进行远程检查,若发现纸张剥落、竹篾骨架外露等情况,立即启动一级收容预案,由MTF-CN-癸未「镇魂司」特遣队成员进行专业处理,禁止普通研究员擅自靠近或触碰项目。严禁对项目开展语音诱导、祭祀模拟、活体接触类测试,所有研究需通过远程监控数据进行。 描述: EDC-CN-7942是一具具备自主意识、阴魂依附性与攻击性的中式传统丧葬纸扎人,实体高度约1.72m,完全遵循江南民间丧葬纸扎工艺制作:内部以风干老竹篾编织成型骨架,外部用米白色麻纸层层裱糊固定,面部以朱红矿物颜料绘制眉眼,无绘制瞳孔,眼窝呈空洞黑色,唇线猩红且嘴角呈诡异上扬弧度,身着黑色纸制长衫,袖口印有模糊丧葬云纹,双脚为简易纸制方靴。 项目无生理发声器官,可通过吸纳周边阴性能量,模仿周边500米内近期离世人员的语音语调,语音内容多为呼唤生者姓名、诉说生前执念,穿透力极强,可穿透30cm厚混凝土墙体,对生者精神产生诱导性干扰。 EDC-CN-7942核心异常特性如下: 1.?自主移动性:项目可在无外力驱动下实现无声移动,移动速度随周边阴气浓度提升而加快,每日23:00至次日03:00(阴气极盛时段)为活动高峰期,白天自然光环境下完全静止,外观与普通丧葬纸扎人无任何差异,无法通过肉眼分辨异常。 2.?阴魂共生性:项目内部依附一具枉死未投胎的成年男性阴魂,阴魂意识与纸扎躯体完全融合,可精准感知10米范围内的生者阳气,阳气浓度越高,项目活化程度、移动速度与攻击性越强。 3.?躯体转化性:项目纸质手掌直接触碰生者皮肤后,生者会在30分钟内出现体表阴寒、意识模糊、记忆碎片化等症状,随后躯体逐渐僵硬、表皮纸质化,最终意识被依附阴魂吞噬,转化为无自主意识的附属纸扎人,完全受EDC-CN-7942操控。 4.?损伤抗性与修复性:普通物理攻击(击打、撕裂、切割)对项目无效,受损纸质躯体可在阴气环境下自动修复,修复时长随受损程度浮动;项目惧怕明火、正午强光、桃木制品、朱砂及正统道教符箓,此类物品接触可造成永久性损伤,其中朱砂符箓可直接压制阴魂意识,使项目陷入完全休眠状态。 项目于2001年(农历中元节),在江南省明乡丧葬祭祀现场被发现,彼时已造成3名祭祀村民躯体转化,当地民俗异常监测部门上报后,由MTF-CN-癸未「镇魂司」使用朱砂符箓、桃木令牌成功压制回收,回收过程未引发大规模收容风险。 附录EDC-CN-7942-01:回收背景补充 经溯源调查,EDC-CN-7942由当地民间纸扎匠人为意外离世的青年制作,祭祀过程中家属遗漏招魂、送魂环节,恰逢中元节阴气鼎盛,逝者阴魂无法离体投胎,强行依附于纸扎人躯体形成异常实体。项目初期无攻击性,仅在夜间徘徊于祭祀场地,后因村民试图焚烧销毁,阴魂怨念激增,最终演化出攻击行为 马俊看完档案,浑身一震,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终于知道眼前这东西是什么了。这是EDC收录的二级异常体,极度危险,能无声移动,能吞噬生魂,能把活人转化成纸扎傀儡,一旦被它近身,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可让他头皮发麻的是,这种连EDC都要专门收容、严格管控的二级异常体,竟然被山神庙里的人当成了看门的奴仆,随意放在这山腰的溶洞里,用来吞噬生魂。 那山上的“大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龙临看完档案,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了敲,按下了锁屏键,把档案器重新收回了黑色小包里。他侧过头,对着马俊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只有两人能听见:“档案里的7942,只是最基础的二级异常体,阴魂依附纸扎人形成的实体,行为模式固定,有明确的弱点和标准压制方法。但眼前的这一个,不一样。”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洞口那具静静站着的纸扎人,声音压得更低:“你刚才也看到了,它能主动吞噬活人的生魂,而且是大量的、纯净的生魂,持续了至少六年。长期用这种生魂滋养,它已经突破了原本的阴魂限制,诞生了完全属于自己的自主灵智,不再是被逝者怨念操控的躯壳,而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和想法。” 龙临顿了顿,眼底的凝重更重了几分:“这种诞生了自主灵智的邪物,比档案里的标准二级异常体,危险十倍不止,也更难处理。它的行为模式不可预测,原本的弱点很可能已经发生了变化,感知能力也会远超普通的7942项目。” 马俊听完,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作战服。他太清楚EDC的异常体分级规则了,二级异常体本就需要至少四人的特战小队才能稳妥处置,一旦诞生了自主灵智,就意味着它的危险性呈指数级上升,处置难度也会翻倍。更可怕的是,这种级别的异常体,竟然只是对方放在山腰的一个看门工具,那山顶山神庙里的主谋,实力到底有多恐怖? 就在马俊心神震动的瞬间,洞口那具一直静静站着的纸扎人,突然有了动作。 它的身体纹丝不动,只有脑袋,毫无征兆地、硬生生地转动了180度。原本面向篝火的脸,直接转向了龙临和马俊藏身的山壁凹陷处,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精准地对准了两人藏身的位置,哪怕隔着茂密的藤蔓和浓浓的夜雾,也给人一种被死死盯住的感觉,仿佛它能穿透所有的遮蔽,看清阴影里的两个人。 下一秒,它的嘴里,发出了一阵诡异的、尖细的“嘻嘻嘻”的笑声。 那笑声没有半分人声的质感,像湿纸页互相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响,又像指甲刮擦粗糙的砂纸,尖细、阴冷,穿透力极强,哪怕隔着二十米的距离,也清晰地钻进了两人的耳朵里,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笑声响起的瞬间,靠在石头上喝酒的老陈,瞬间像受惊的豹子一样弹了起来。他手里的酒碗直接扔在了地上,右手瞬间抽出了腰间别着的一把桃木剑,左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叠黄色的符纸,眼神阴鸷地死死盯住了龙临和马俊藏身的方向,厉声喝问,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来回回荡:“谁在那里?!滚出来!!” 他的喝问声刚落,漆黑的溶洞里,就传来了慌慌张张的脚步声。刚才拖着女孩进洞的尖嗓子道人,一边提着裤腰带往外面跑,一边慌慌张张地喊着:“怎么了陈哥?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山上的大人来了?!” 他跑出洞口,看到老陈剑拔弩张的样子,瞬间也反应了过来,立刻抽出了腰间的一把短刀,左手也掏出了符纸,和老陈并肩站在一起,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嘴里骂骂咧咧地喊着:“哪个不要命的,敢闯爷爷的地盘?!滚出来!不然爷爷让你魂飞魄散!” 篝火还在熊熊燃烧,铁锅还在冒着热气,诡异的纸扎人静静站在洞口,黑洞洞的眼窝始终死死地盯着两人藏身的方向,嘴角那抹诡异的笑意,越来越浓。 龙临缓缓站直了身体,抬手拨开了身前的藤蔓,清冷的眉眼暴露在篝火的余光里,眼底的平静被冷冽的杀意彻底取代。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马俊,微微颔首,示意他做好战斗准备。 马俊立刻端起了手里的95式自动步枪,手指按下了保险开关,枪口稳稳地对准了洞口的两个道人,眼神锐利如鹰,全身肌肉绷紧,瞬间进入了最高等级的战斗状态。 夜雾在山间翻涌,山风呼啸着穿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洞口的两个道人,已经看清了从阴影里走出来的龙临和马俊,脸色瞬间变得阴狠起来,握着桃木剑和短刀的手,愈发用力。 第二十五章 诛邪 两个道人已经抽出了桃木剑,左手捏着符纸,眼神阴鸷地死死盯着龙临和马俊藏身的灌木丛,脚步缓缓朝着这边逼近。尖嗓子的道人嘴里厉声喝问着,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来回回荡,右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腰间的布囊,里面显然藏着更阴毒的法器。 他们常年在这山里做着见不得光的勾当,警惕性早已刻进了骨子里,纸人那声诡异的笑,绝非空穴来风。 这深山老林里,除了山上的人,绝不会有生人半夜闯上来,要么是山下多管闲事的村民,要么,就是来寻仇的。 灌木丛里,马俊已经端稳了95式自动步枪,枪托牢牢抵在肩窝,右眼贴紧了瞄准镜,十字准星稳稳地套在了粗嗓子道人的眉心。 他的呼吸放缓到了极致,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整个人像一块纹丝不动的岩石,只有指尖保持着最灵活的状态,这是他在野战部队和EDC行动营里练了十几年的肌肉记忆,哪怕天崩地裂,只要准星套住了目标,他就能保证一枪毙命。 龙临侧过头,目光落在马俊紧绷的侧脸上,对着他轻轻颔首,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 得到指令的瞬间,马俊的指尖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噗——噗——” 两声沉闷短促的枪响,被钛合金***死死地压在了60分贝以下,混在呼啸的山风和篝火的噼啪声里,几乎听不见任何动静。两枚EDC特制的5.8mm亚音速弹,以接近音速的速度旋转着飞出枪膛,精准地撕开了夜雾,一前一后,分别命中了两个道人的眉心。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两枚子弹精准地从眉心钻入,在颅腔内形成了致命的空腔效应,瞬间搅碎了脑组织。 两个道人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滚圆,脸上的阴鸷还没散去,就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嘭”的两声闷响,砸在了碎石地上,手里的桃木剑和符纸散落一地,眉心的血洞汩汩地往外冒着鲜血,当场毙命,连半句传讯的咒语都没来得及念出来。 干净利落,一枪毙命,没有给对方留下任何反应的机会。 马俊松开扳机,依旧保持着瞄准姿态,快速扫过洞口的每一处角落,确认没有其他活口,才缓缓放下枪,对着龙临比了个安全的手势,低声道:“龙指,目标清除,两枪全部命中眉心,无活口。” 龙临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两具尚温的尸体上,指尖已经捏在了帆布包里的锁魂符上。 按照道家正统传承,人刚毙命的一炷香内,天魂、地魂、命魂不会立刻离体,七魄也会暂时依附在肉身之中,哪怕是横死之人,神魂也会在肉身中短暂停留。 他必须用锁魂符锁住这两个道人的生魂,一来防止他们的神魂向山顶传讯,二来也能从生魂里,拷问出山神庙里的底细。 可就在他指尖触碰到符纸的瞬间,玄光术扫过两具尸体,龙临的眉头骤然皱了起来,握着符纸的手猛地一顿。 不对。 两具尸体肉身完好,血液尚温,心跳和呼吸刚刚停止,可他的玄光术里,这两具躯壳里,竟然没有任何三魂七魄的气息。 没有天魂的清光,没有地魂的阴浊,没有命魂的本源气息,连对应五脏六腑的七魄,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就像两个掏空了内里的人偶,只剩下了一具完好的肉身空壳,连一丝即将散逸的生魂都找不到。 这根本不符合生死轮回的常理,哪怕是魂飞魄散的人,也会有散逸的神魂碎片,绝不会像这样,干干净净,空空如也,仿佛这两具身体里,从来就没有过神魂存在。 龙临的眼神沉了下来,指尖松开了符纸,没有再动。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两具道人尸体倒地的瞬间,原本静静站在篝火旁的纸人,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里,骤然亮起了诡异的绿光。 它原本纹丝不动的纸糊身体,突然缓缓转动起来,没有骨骼转动的声响,没有纸页摩擦的动静,就像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转了过来,黑洞洞的眼窝死死盯住了龙临二人藏身的灌木丛。 下一秒,它缓缓抬起了纸糊的右手,指尖探进了黑色纸质长衫的胸口位置,像活人掏口袋一样,从纸糊的胸腔里,掏出了一张纯白的加厚麻纸。那麻纸看着厚实坚韧,边缘裁剪得整整齐齐,明明是纸,却在它手里像活物一样,服服帖帖。 在马俊震惊的目光里,纸人把那张麻纸直接塞进了自己纸糊的嘴里,上下颚快速开合咀嚼起来,发出刺耳的“沙沙”声,像指甲用力刮擦粗糙的砂纸,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不过短短两秒,它猛地张开嘴,朝着前方狠狠一吐。 两道雪白的流光从它嘴里飞射而出,落在地上的瞬间,化作了两把通体雪白、刀刃锋利的大刀。 刀身是麻纸压制而成,刀刃薄如蝉翼,上面还印着诡异的黑色符文,成型的瞬间,刀身表面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黑芒,在篝火的火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哪里还有半分纸张的柔软。 马俊看得瞳孔骤缩,握着步枪的手瞬间收紧。 他在EDC待了十二年,见过无数诡异的异常体,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纸糊的人偶,能嚼纸成刀,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普通二级异常体的认知。 不等他回过神,那纸人已经握住了两把纸刀,手腕轻轻一转,对着旁边碗口粗的松树,轻飘飘地挥了一下。 没有破空声,没有劲风声,只有一声清脆至极的“咔嚓”脆响。 坚硬的松木树干,竟然像被最锋利的合金钢刀劈中一样,直接被拦腰斩断。 上半截树冠带着枝叶轰然砸在地上,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落叶和碎石飞溅,动静惊人。 切口光滑平整,没有半分毛刺,比电锯切割的还要整齐。 马俊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麻纸做的刀,竟然能斩断碗口粗的松树?! 他几乎是本能反应,抬枪、瞄准、扣动扳机,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迟疑。三枚亚音速弹接连出膛,呈品字形,朝着纸人的胸口、眉心、腹部三个要害飞去。 可接下来的一幕,更是让他头皮发麻。 那纸人握着两把纸刀,手腕飞速转动,竟然在身前舞出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白色刀花。 只听“叮叮叮”三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三枚高速旋转的子弹,竟然全部被纸刀精准地挡了下来,弹头被劈成了两半,掉落在碎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而那两把纸刀,毫发无损,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留下。 马俊的呼吸猛地一滞,刚准备换弹匣继续射击,耳边就传来了龙临低沉而清晰的声音,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你救人,它交给我。” 话音未落,龙临已经动了。 他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从灌木丛中猛地冲了出去,速度快到极致,在夜风中拉出了一道淡淡的残影,常人的肉眼几乎无法捕捉他的动作轨迹。 从灌木丛到洞口,十几米的距离,他只用了不到一秒的时间,不等纸人做出任何反应,已经欺身到了它的面前。 纸人黑洞洞的眼窝里绿光暴涨,握着纸刀就朝着龙临的胸口劈来。可龙临的动作比它更快,纵身跃起,腰身拧转,右腿带着千钧之力,一记势大力沉的鞭腿,狠狠踹在了纸人的胸口。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像重锤砸在了棉絮上,却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纸人像一颗被击飞的炮弹,横着飞了出去,狠狠砸在了旁边的山壁上,整个纸糊的躯体,直接被硬生生嵌进了坚硬的石灰岩里,只露出半截纸糊的身子,四肢扭曲着,像一张被揉皱的废纸。 马俊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小声嘟囔了一句:“龙指,您还是人吗?” 他太清楚石灰岩的硬度了,哪怕是训练有素的格斗冠军,也绝不可能一脚把一个一百多斤的人踹进岩石里,更别说这看着轻飘飘的纸人。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常人的体魄极限,难怪龙临能单枪匹马镇压三级灵体,能稳坐EDC巴蜀分部最高指挥官的位置。 吐槽归吐槽,他瞬间回过神,没有丝毫犹豫。身体压低,一个标准的战术侧滚翻,避开了洞口篝火的直射光线,像一只灵活的狸猫,快速冲进了漆黑的溶洞里。 救人是龙临给他的指令,他必须完美完成,绝不能让里面的无辜年轻人再出任何意外。 山壁前,被嵌在岩石里的纸人,没有丝毫痛感,也没有任何损伤。它纸糊的身体轻轻一扭,像没有骨头一样,就从坚硬的岩石里挣脱了出来,落地的瞬间,重新站直了身子,哪怕刚才那记足以踢碎人胸骨的鞭腿,也没在它的纸糊身体上留下半分褶皱。 它张开纸糊的嘴,发出了一阵尖锐诡异的狂笑,那笑声不像人声,像湿纸页在高速摩擦,又像指甲刮擦玻璃,尖细刺耳,穿透力极强,在山谷里来回回荡,听得人浑身汗毛倒竖。 笑罢,它握着两把纸刀,疯了一样朝着龙临冲了过来。纸刀挥舞得虎虎生风,刀刀直逼要害,带着刺骨的阴寒气息,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了。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脚步无声,像一道白色的鬼影,招招狠戾,不留半分余地。 龙临面不改色,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丝冷冽的杀意。 道家有云,邪祟当道,当诛则诛。这种以活人生魂滋养、害人性命的阴邪之物,留着,就是对无辜枉死者的亵渎,就是对山下百姓的不负责任。 他顺势侧身,避开了劈来的纸刀,左手探进随身的帆布小包里,再抽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把铜钱剑。 这把剑,用的不是寻常的清代小五帝钱,而是正统的大五帝钱。 秦半两、汉五铢、唐开元通宝、宋宋元通宝、明永乐通宝,五代盛世帝王铸钱,外圆内方,对应天圆地方,内方穿对应地,外圆轮对应天,中间的年号对应人,集齐天地人三才之气,又带着五代帝王的九五之尊威权,是道家最正统、威力最强的破邪法器之一。 一百枚大五帝钱,用红绳紧密编织,剑身笔直,剑锷、剑柄一应俱全,每一枚铜钱都包浆温润,带着上千年的岁月沉淀,铜钱边缘被磨得光滑,却依旧带着凛然的正气。 纸人的第二刀已经劈到了面门,龙临抬手横剑,精准地格在了纸刀的刀刃上。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巨响,在山谷里炸开。 麻纸做的纸刀,和铜钱编织的剑撞在一起,竟然发出了金铁交鸣的脆响,火星四溅,刺眼的火花在夜空中炸开,像细碎的流星。 纸刀上的黑芒瞬间黯淡了几分,纸人被震得连连后退了三步,才稳住了身形。 龙临握着铜钱剑,站在原地,身形纹丝不动,眼底的冷意更甚。 大五帝钱的帝王正气,本就是这种阴邪纸人的天然克星,哪怕它被生魂滋养出了灵智,在正统的破邪法器面前,也依旧要被死死压制。 纸人似乎被激怒了,黑洞洞的眼窝里绿光暴涨,再次狂笑着冲了上来。 两把纸刀舞得密不透风,招招不离龙临周身要害,阴寒的气息扑面而来,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要被冻结。 龙临不闪不避,握着铜钱剑迎了上去。 剑随身走,步踏七星,每一招都沉稳有力,没有半分花哨的动作,却招招精准,死死地克制着纸人的攻势。 铜钱剑每一次与纸刀碰撞,都会迸发出刺眼的火花,纸人身上的阴寒气息就会黯淡一分。 一个是被生魂滋养出灵智的阴邪纸人,招招疯魔,狠戾阴毒;一个是传承正统道家玄门的修行者,剑走中正,正气凛然。 两人在溶洞洞口缠斗在一起,几个回合下来,势均力敌,碎石飞溅,劲风呼啸,篝火被两人交手的劲风吹得东倒西歪,火光忽明忽暗,映着两人缠斗的身影,张力拉满。 马俊说的没错,龙临的体魄,早已不是常人能企及的境界。从小修炼家传玄门术法,打磨体魄,淬炼神魂,哪怕不用术法,单论近身格斗,他也远超EDC行动营里最顶尖的特战队员。 更何况,手里握着大五帝钱铜钱剑,纸人的阴邪攻势被死死克制,哪怕它物理攻击免疫,也扛不住帝王正气的冲刷。 缠斗中,纸人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全身的纸页都猛地鼓了起来,像充了气的气球,周身的阴寒气息瞬间暴涨到了极致。它握着两把纸刀,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在了刀刃上,对着龙临的头顶,劈出了全力一刀。 这一刀,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刀身还没落下,地面的碎石已经被劲风吹得四散飞溅。 龙临眼神一凝,不闪不避,双手握住铜钱剑,举过头顶,硬生生扛住了这全力一击。 “锵——”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炸开,火花四溅,龙临脚下的碎石地面,竟然裂开了几道细密的纹路。他借着纸人这一刀的巨力,脚下顺势后撤,卸去了刀上的力道,与纸人拉开了三米的安全距离,气息依旧平稳,连呼吸都没有乱半分。 可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那纸人竟然放弃了继续和龙临缠斗,猛地转过身,握着两把纸刀,疯了一样朝着溶洞洞口冲了过去。它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像一道白色的闪电,目标明确,就是漆黑的溶洞深处——那里,马俊正在解救被囚禁的年轻人。 龙临瞬间明白了它的意图。 它知道自己正面打不过自己,就想转头去袭击溶洞里的马俊和那些手无寸铁的年轻人。 马俊手里只有常规枪械,对付不了这种物理攻击免疫的阴邪纸人,一旦被它冲进溶洞,不仅马俊会遇险,里面那些刚刚脱离险境的年轻人,只会沦为它的养料,惨死当场。 绝不能让它冲进溶洞! 没有丝毫犹豫,龙临直接抬起左手,送入口中,狠狠咬破了自己的指尖。 殷红的眉心血瞬间涌了出来,带着滚烫的温度,这是人身阳气最盛、精血最纯的地方,是所有阴邪鬼魅的天然克星。 他握着铜钱剑,用流血的指尖,顺着剑身,快速抹过每一枚铜钱,指尖血均匀地涂在了每一枚大五帝钱上。 指尖血抹上的瞬间,整把铜钱剑骤然爆发出了炽热的金光。 一百枚大五帝钱同时发出了轻微的嗡鸣,剑身的温度瞬间飙升,连周围的空气都被烤得微微扭曲,金色的纯阳光芒刺破了夜雾,像一轮小太阳,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帝王正气与纯阳之力,连周围的阴寒气息都瞬间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纸人已经冲到了溶洞洞口,离洞口只有一步之遥。 龙临没有时间追上去阻拦,他双目一凝,手臂发力,将浑身的纯阳之力灌注在铜钱剑上,抬手,朝着纸人的后背,狠狠掷了出去。 “敕!” 一声低喝,带着道家敕令的威严。 铜钱剑带着破风的锐响,像一道金色的流星,划破了浓稠的夜雾,瞬间追上了狂奔的纸人。 不等纸人反应过来,锋利的剑尖已经从它的后背狠狠刺入,直接贯穿了它整个纸糊的躯体,剑尖从它的胸口穿出,带着巨大的惯性,狠狠钉在了溶洞洞口的石灰岩山壁上,没入大半,只留下剑柄在外面微微嗡鸣。 被铜钱剑贯穿的瞬间,纸人发出了凄厉至极的尖啸,那声音里满是痛苦与恐惧,像要刺破人的耳膜。 它的纸糊身体上,被铜钱剑贯穿的位置,瞬间燃起了熊熊的纯阳烈火。 金色的火焰顺着剑身蔓延,瞬间包裹了它的整个躯体,那火焰不是凡火,是眉心血与大五帝钱的帝王正气催发的纯阳之火,专门焚烧阴邪鬼魅。 纸人在烈火中疯狂扭动、挣扎,却被铜钱剑死死钉在山壁上,动弹不得。不过短短几秒,它的纸糊躯体就被烈火吞噬,从四肢到躯干,一点点化为灰烬,最终只剩下一捧灰白色的飞灰,被山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彻底失去了所有活性,连一丝阴魂气息都没留下。 夜风吹过,洞口恢复了寂静,只有钉在山壁上的铜钱剑,还在微微嗡鸣,剑身的金光缓缓散去,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龙临缓步走过去,伸手握住剑柄,将铜钱剑从岩石里拔了出来,随手拂去剑身上的灰烬,重新收回了帆布包里。 他站在洞口警戒,目光扫过漆黑的溶洞深处,里面传来了马俊压低的安抚声,还有年轻人压抑的啜泣声,没有异常动静。 确认没有其他埋伏和危险后,他才放下心来,靠在山壁上,静静等着马俊完成后续的工作。 溶洞里,马俊已经解开了所有被绑年轻人身上的麻绳,拔掉了他们嘴里的布团。 十几个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岁,最小的只有十六岁,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绝望,被囚禁了太久,哪怕已经被解救,也依旧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不敢说话,只有几个女孩在小声地啜泣。 马俊放轻了语气,耐心地安抚着他们的情绪,告诉他们已经安全了,救援队马上就到。等他们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他才拿出了随身携带的便携式忘川设备。 这是EDC外勤人员的标配设备,巴掌大小,能精准消除普通人大脑中关于异常事件的相关记忆,不会损伤其他记忆,也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是EDC维护异常事件保密规则的核心设备。 按照EDC的管理条例,所有接触到异常事件的普通民众,都必须进行记忆消除,避免造成大规模的社会恐慌。这些年轻人被囚禁在这里,目睹了太多阴邪诡异的事情,必须进行记忆清理,否则会给他们留下一辈子的心理创伤,也会打破EDC的保密规则。 马俊熟练地开机、调试参数,按照标准作业流程,挨个给年轻人进行记忆消除,将他们关于道人、纸人、阴邪祭祀的相关记忆,全部替换成了被人贩子绑架囚禁的记忆,后续的心理疏导和安抚工作,也会由EDC的专业人员跟进。 看到龙临站在洞口,马俊抬起头,对着他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自己这边能搞定,让他不用担心。 龙临微微颔首,没有进去打扰,转身走进了溶洞的深处。 溶洞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越往里走,空气里的血腥气和草药味就越浓,岩壁上布满了人工开凿的痕迹,两侧的石台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瓶瓶罐罐。 有玻璃的,有陶土的,里面装着不知名的浑浊液体、风干的草药、泛黄的骸骨,还有泡在液体里的诡异器官,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溶洞最深处的岩壁上,贴着一张巨大的巫道地图,上面用朱砂画着巴蜀一带的山川河流,重点标注了庙子顶、巴山大峡谷、还有十几个周边的村镇,上面用诡异的符文做了标记,旁边的岩壁上,还贴满了写满朱砂咒语的符纸,全是阴邪的控魂、炼魂之术。 龙临将石台上的瓶瓶罐罐、岩壁上的地图、符纸,全部收进了帆布包里。 这些都是最直接的证据,不仅能证明这些邪修的所作所为,也能顺着这些线索,查清他们背后的势力,查清他们和饲骸会到底有没有关联。 走到溶洞最里面的角落,有一张简陋的木床。床榻上,躺着之前被尖嗓子道人拖进来的那个年轻女孩。 她依旧昏迷不醒,脸色惨白,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身上的衣衫残破,露出了大片的皮肤,上面满是青紫的掐痕。 龙临立刻转过身,没有多看,快步走到旁边的衣柜前,拉开柜门,拿出了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床单。他抖开床单,严严实实地盖在了女孩的身上,遮住了她的身体,只露出了苍白的脸。 看着女孩痛苦的神情,他轻轻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哎,失了身子总比失了命好 这些邪修,打着道家的旗号,做着伤天害理的勾当,用活人献祭,炼阴邪邪术,简直是死有余辜。 他没有再多停留,转身走出了溶洞深处。 等他走出溶洞洞口的时候,马俊已经完成了所有的记忆消除工作,正拿着对讲机,和西蜀分部的接应小队沟通。看到龙临走出来,他立刻结束了通话,对着龙临立正,低声汇报道。 “龙指,全部搞定了。一共十七名被囚禁人员,全部完成记忆消除,身体状况稳定,没有生命危险。西蜀分部的接应小队已经出发,一个小时内就能抵达,会把这些孩子安全送回家,后续的心理疏导和安置工作,也会由专人跟进。” “做得好。”龙临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篝火旁的两具道人尸体上,缓步走了过去。 他蹲下身,左手捏了个三清诀,指尖分别在尸体的眉心、心口、脚底三个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玄光术再次扫过,依旧没有任何三魂七魄的气息,干干净净,空空如也,像两具没有灵魂的人偶。 马俊处理完对讲机的事情,快步走了过来,看着龙临凝重的神情,也蹲下身,压低声音问道:“龙指,这两具尸体,到底有什么问题?一枪毙命,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啊?” 龙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沉声解释道:“人皆有三魂七魄。天魂主天,归天路;地魂主地,归地府;命魂主身,留于肉身。七魄分属五脏六腑,对应喜、怒、哀、惧、爱、恶、欲。 哪怕是横死之人,刚毙命的一炷香内,神魂也会在肉身中短暂停留,绝不会凭空消失。” 他的话里,是道家正统典籍《云笈七签》里关于三魂七魄的核心记载,却听得马俊后背发凉。 “可这两个道人,肉身完好,生机刚绝,却没有任何三魂七魄的气息,就是两具空壳。” 龙临的目光落在尸体上,眼神愈发凝重,“可他们却能像活人一样行动、说话、吃饭、甚至施展术法,这完全违背了常理,诡异至极。” 马俊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浑身发冷。 没有三魂七魄,却能像活人一样行动?这是什么邪门的法术?难道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活人? 龙临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到了纸人烧成的灰烬旁。他伸手拔起了钉在山壁上的铜钱剑,拂去剑身上残留的纸灰,目光落在了那捧灰白色的灰烬里。 灰烬之中,一枚三角形状的符箓,正静静躺在那里。 符箓是用黑色的符纸制成的,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诡异的符文,明明刚才的纯阳烈火烧得纸人连灰都不剩,这枚符箓却完好无损,连一点灼烧的痕迹都没有,甚至连符纸上的朱砂符文,都依旧鲜红刺眼。 龙临弯腰,捡起了那枚三角符箓。指尖刚触碰到符纸,就感觉到一股刺骨的阴寒顺着指尖蔓延上来,里面还带着一股诡异的机械感,和寻常的道家符箓截然不同。 他指尖摩挲着上面扭曲的符文,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淡淡说了一句:“旁门左道的邪修机关法。” 难怪这只纸人能突破普通二级异常体的限制,能挡子弹,能嚼纸成刀,还能诞生自主灵智,原来是这枚机关符箓在作祟。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阴魂依附纸人,而是用邪修机关法,将生魂炼化进了符箓里,再以符箓驱动纸人,相当于给纸人装了一个“心脏”,自然比普通的纸扎人强上数倍。 就在这时,马俊已经快速完成了战场清理。他是身经百战的老兵,打扫战场的速度快得惊人,短短几分钟,就把地上的弹壳、弹头全部捡了起来,清理掉了所有枪械留下的痕迹,两具道人的尸体也被他搬到了溶洞深处,等接应小队到了之后,会统一处理,不会留下任何关于EDC的线索。 “龙指,现场已经清理完毕,接应小队已经进入山区,二十分钟内就能到,不会留下任何尾巴。”马俊快步走过来,对着龙临立正汇报道。 龙临点了点头,将那枚三角符箓收进了帆布包的内层,抬眼望向了山顶的方向。 夜色浓稠如墨,山顶山神庙的灯光,在夜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双窥视的眼睛。刚才的枪响、纸人的尖啸、打斗的动静,在这寂静的山谷里,能传出很远,大概率已经惊动了山顶山神庙里的人。 潜行隐匿,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们已经暴露了,再偷偷摸摸地摸上去,反而会处处受制,不如直接正面硬闯,见怪杀怪,直捣黄龙。 龙临的目光锐利如刀,穿透了重重夜雾,落在了山巅的庙宇之上。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对着马俊说道:“现在没什么好隐藏的了,上山,路走快一些,路上见怪就杀,不用留手。” 马俊瞬间挺直了身板,眼神里燃起了战意,对着龙临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铿锵有力:“是!龙指!保证完成任务!” 话音落下,他端起手里的95式自动步枪,打开了保险,将步枪调为连射模式,子弹上膛,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 龙临看了一眼身边战意盎然的马俊,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他紧了紧肩上的帆布包,率先转身,踏上了通往山顶的陡峭山路。 马俊紧随其后,两人对视一眼,脚步同时加快,朝着山顶山神庙的方向,沿着蜿蜒陡峭的山路,全速冲了上去。 山风在耳边呼啸,夜雾在身边飞速倒退,山路两旁的密林里,隐隐传来了诡异的沙沙声,无数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死死盯住了两个闯入者。 可两人没有半分停顿,脚步不停,朝着山巅直冲而去。 第二十六章 石阶诡像·血庙邪仙 龙临和马俊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沿着湿滑陡峭的山路全速向上奔袭。 两人的呼吸都控制得极其平稳,哪怕是在布满碎石和落叶的陡坡上奔跑,脚步也依旧稳得像钉在地上一样,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山路两旁的密林里,绿光闪烁。 无数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那是被生人阳气吸引过来的游魂鬼奴,黑洞洞的眼窝死死盯住了两个闯入者,嘴里发出刺耳的尖啸,从密林里疯了一样冲了出来。 这些鬼奴和山腰遇到的那五只同出一源,都是被山神庙里的邪修炼化的枉死生魂,灵智尽失,只剩下凶性和听令的本能,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饿狼,前赴后继地朝着两人扑来。 可这些鬼奴,根本不需要龙临出手。 马俊在高速奔跑的同时,身体依旧保持着极致的稳定,端在手里的95式自动步枪,枪托牢牢抵在肩窝,右眼始终贴紧瞄准镜。 他的脚步每一次落地的瞬间,都是呼吸的间隙,也是扣动扳机的时刻。 “噗。” “噗。” 沉闷短促的枪响接连响起,被***压得极低,混在呼啸的山风里,几乎听不见动静。 一枚枚特制杀鬼弹旋转着飞出枪膛,精准地撕开夜雾,每一发都分毫不差地命中了鬼奴的眉心、后颈、心口这些要害位置。 弹头激发的高频共振电磁波,瞬间击中了鬼奴的魂体核心。 被命中的鬼奴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啸,透明的魂体瞬间崩解,像被戳破的水泡一样,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消散在夜风中,连一丝阴邪气息都没剩下。 马俊的动作行云流水,奔跑、瞄准、射击、换弹匣,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滞涩。 哪怕是在高速移动的状态下,他的准星也从未偏移过半分,枪枪毙命,没有一发子弹落空。 这是他在野战部队摸爬滚打了八年,又在EDC行动营里淬炼了四年,练了整整十二年的肌肉记忆,是刻在骨子里的枪法。 半个时辰的奔袭,两人一路向上,沿途冲出来的几十只鬼奴,尽数被马俊点射击杀。 没有一只鬼奴,能靠近两人周身三米之内。 龙临始终保持着匀速奔袭,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扑过来的鬼奴身上,始终警惕地扫过四周的密林,以及夜雾深处的山巅方向,周身的气息始终保持着平稳,却又时刻处于戒备状态。 他完全信任马俊的能力。 作为EDC巴蜀分部行动营的总队长,马俊的枪法,从来没让他失望过。 夜雾渐渐散了些。 皎洁的月光穿过云层,从山巅洒下来,照亮了山路尽头的景象。 两人的脚步同时停了下来。 眼前不再是崎岖陡峭的山间毛路,而是一条规整笔直的青石台阶路。 这条石阶从两人脚下,一直向上延伸,直通山顶山神庙的朱红山门,不多不少,刚好一百步。 百步石阶,是专门为山顶的山神庙修建的,每一块青石都打磨得光滑平整,台阶两侧立着密密麻麻的石柱,石柱上雕刻着形态各异的石像。 可这些石像,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石阶的前三分之一,也就是前三十多步台阶的两侧,石柱上雕刻的,是一个个蹲在地上的婴孩石像。 那些婴孩个个身形佝偻,双手死死地捂住脸,指节抠进了皮肉里,看不到五官,只能看到蜷缩扭曲的身体姿态,透着一股极致的压抑与绝望。 月光落在石像上,那些婴孩的轮廓在地面投下扭曲的影子,像一个个在黑暗中无声哭泣的魂灵,看得人心里发毛。 石阶的中间三分之一,两侧的石像骤然变了风格。 石柱上立着一个个成年男子的石像,他们赤身裸体站在石柱顶端,浑身布满了狰狞的伤痕,整张脸溃烂得不成样子,五官扭曲在一起,眼珠凸出,嘴巴大张着,像是在无声地嘶吼,又像是在承受极致的痛苦。 溃烂的皮肉纹路雕刻得栩栩如生,哪怕是石头材质,也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血腥与腐臭感,看得人头皮发麻。 而石阶的最后三分之一,靠近山神庙山门的位置,两侧的石像却又骤然变了模样。 石柱上雕刻的,是一个个仙风道骨的男子石像。 他们身着宽袖道袍,衣袂飘飘,面容祥和,手持拂尘或是竹简,眉眼间带着悲悯众生的温和,看着就像得道成仙的真人,与前面两段石阶的诡异石像,形成了极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反差。 龙临的脚步放缓,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他和马俊并肩,一步步沿着石阶向上走。 脚下的青石台阶冰凉,月光落在身上,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两侧的石像在黑暗中静静矗立,像无数双眼睛,死死盯住了两个闯入者。 四周死寂得可怕。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呼啸的山风到了这石阶上,都仿佛停了下来,听不到半点声响。 静得能清晰地听到两人的呼吸声,还有心跳声。 龙临的眉头越皱越紧,心里的疑云也越来越重。 不对。 太不对劲了。 从山脚往上看的时候,整座山巅都被浓郁的鬼气笼罩,阴邪冲天,本该有无数的鬼奴守卫,无数的道人巡山,可从他们踏上这条百步石阶开始,除了路上遇到的那几十只鬼奴,再也没有看到任何一只鬼物,甚至连一个巡山的道人都没有。 整座山巅,安静得像一座空庙。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种极致的安静,不是安全,而是山雨欲来前的死寂,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 龙临周身的气息愈发凝重,原本平稳的呼吸,也悄然放缓,周身的纯阳气息悄然绷紧,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马俊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常年在生死线上摸爬滚打,对危险的感知敏锐得像野兽。 这种死寂的氛围,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立刻端起手里的步枪,打开了保险,将步枪调为连射模式,手指搭在扳机上,全神贯注地警戒着石阶两侧和山门方向,连呼吸都放缓到了极致,确保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和耳朵。 两人一步步向上走,没有再说话。 百步石阶,走得异常缓慢,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绷紧的弦上。 终于,两人走完了最后一步石阶,站在了山神庙的山门前。 朱红色的山门大开着,像一张张开的巨兽巨口。 院内火光冲天,熊熊燃烧的火把插满了院落的四角,橘红色的火光将整个正院照得亮如白昼。 浓烈的血腥味、焦糊味、腐臭味,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龙临和马俊踏入院门的瞬间,两人的身体同时僵在了原地。 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两人对“人间地狱”的所有想象。 整个山神庙的正院,就是一座活生生的屠宰场。 院中的青石板上,到处都是暗红色的血渍,新鲜的鲜血顺着石台的缝隙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了一条条蜿蜒的血溪,最终汇聚到院落中央的低洼处,积成了一个小小的血池。 院落里的石台上、木桩上、铁架上,绑满了手无寸铁的平民。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正值壮年的男人,还有十几岁的孩子,最小的看起来不过七八岁。 他们被麻绳死死地绑在刑具上,嘴里塞着布团,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眼泪不停地往下掉,眼神里满是极致的绝望与恐惧。 而那些穿着青色道袍的道人,正围着这些平民,施着各种各样惨无人道的酷刑。 扒皮。 刮骨。 抽筋。 开膛。 各种各样的酷刑,在这个本该是清修之地的庙宇正院里,轮番上演。 锋利的刀子划开皮肉的声响,骨头被敲碎的脆响,还有被堵住嘴的平民喉咙里发出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山巅,显得格外刺耳。 鲜血溅在道人们的道袍上,脸上,可他们却像是毫无察觉,脸上没有半分表情,眼神空洞又血红,像一群没有灵魂的恶鬼。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们一边面无表情地对平民施刑,一边随手抓起刚从人身上割下来的血肉,直接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活吞下去。 嘴角沾满了鲜红的血液,顺着下巴滴落在道袍上,地上,他们却吃得津津有味,眼神里满是疯魔的贪婪。 满地都是残缺的尸骸,白森森的骨头散落得到处都是,还有被随意丢弃在角落的、早已冰冷的尸体,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正院的四角,静静站着起码五十具纸扎人。 和山腰遇到的那只一模一样,竹篾为骨,麻纸为皮,黑洞洞的眼窝,猩红上扬的嘴角,身着黑色纸制长衫。 它们双手抄在袖中,一动不动地站在角落,像一群沉默的看客。 可它们黑洞洞的眼窝,却齐齐转向了院门口的龙临和马俊,死死盯住了两个闯入者,周身的阴寒气息,在无声中疯狂翻涌。 哪怕是在EDC待了十二年,身经百战,见过无数惨烈的异常事件,甚至亲手处理过食人的邪修、灭门的凶案,马俊看到眼前这如同地狱一般的景象,胃里也瞬间翻江倒海。 一股酸水从胃里直冲喉咙,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地抬起手,死死捂住了嘴,强行压下了喉咙里的呕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见过死人,见过惨烈的死状,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几十上百个无辜的平民,在这座所谓的“山神庙”里,被当成牲畜一样屠宰,当成食物一样吞食。 而做出这些事情的,是一群穿着道袍,打着修行旗号的邪修。 一股滔天的怒火,从马俊的心底直冲头顶,他握着步枪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额角的青筋疯狂跳动,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把这群丧心病狂的杂碎,全部打成筛子。 就在这时,大殿门口,传来了一阵平缓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重,却清晰地穿透了院内的呜咽声、刀子划开皮肉的声响,传到了两人的耳朵里。 一个身材肥胖的老者,缓缓从大殿里走了出来,一步步走下汉白玉台阶,站到了院落中央的血污之中。 老者身着一身绣着云纹的紫色道袍,料子华贵,一尘不染,哪怕脚下踩着满地的鲜血,道袍的下摆也没有沾染上半点污渍。 他手里拿着一把雪白的浮尘,浮尘的白丝根根顺滑,没有半分杂乱。 面色红润,慈眉善目,脸上带着温和和蔼的笑容,眉眼间满是出尘的仙气,看着就像一位德高望重、慈悲为怀的得道高人。 他站在满地的尸骸与鲜血之中,站在人间地狱的正中央,却仿佛周遭的一切血腥与罪恶,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仿佛他脚下踩着的,不是鲜血,而是云端。 老者站定,对着院门口的龙临和马俊,微微拱手,脸上依旧挂着和蔼的笑容,用平缓温和的语气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落。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二位施主深夜造访这荒山小庙,不知是来求超生?还是求渡啊?” 他的语气温和,笑容慈祥,可听在马俊的耳朵里,却比最恶毒的咒骂还要让人恶心。 看着他这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再看看满地的尸骸鲜血,看看那些还在被施刑的无辜平民,马俊再也忍不住了。 他瞬间红了眼,张口就要怒骂,手里的步枪同时抬了起来,枪口直接对准了院落中央的胖道人。 可枪刚抬到一半,一只手伸了过来,死死地摁在了枪身上,将他的枪口摁了下去。 是龙临。 龙临的手稳如磐石,任凭马俊用了多大的力气,也无法再将枪口抬起半分。 他侧过头,对着马俊微微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 马俊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咬着牙,最终还是松开了扳机,却依旧死死地瞪着院落中央的胖道人,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龙临缓缓松开了摁着步枪的手,向前一步,踏出了山门,走进了满是血污的正院之中。 他的脚步平稳,踩在沾满鲜血的青石板上,没有半分停顿,目光如刀,死死盯住了对面的胖道人。 两人之间,隔着满地的尸骸,隔着流淌的鲜血,隔着人间地狱与正道清风,正邪对立,泾渭分明。 龙临站定,冰冷的声音在院落里响起,带着正统道家修行者的凛然正气,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狠狠砸在胖道人的脸上。 “尔等以活人为祭,炼邪术,害生民,行此天怒人怨之事。” “不惧死后堕入铁围山无间地狱?” “不惧三官大帝察尔罪孽,削尔福寿,断尔道基?” “不惧城隍阴司录尔恶行,定尔身后轮回,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他的话里,每一句都出自道家正统典籍,每一句都戳中了玄门修行者最敬畏的天条阴规。 铁围山,出自《度人经》,是道家记载的无间地狱,但凡犯下滔天罪孽、残害生民的恶人,死后都会堕入铁围山,受无尽苦难,永无出期。 三官大帝,即天官、地官、水官,出自《三官经》,掌管天地水三界,考校众生功过,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但凡修行者,无不敬畏三官大帝的神威。 城隍爷,出自《太上老君说城隍感应消灾集福妙经》,掌管一方阴司,记录人间善恶,定夺生死轮回,是离凡尘最近的阴司正神,一方土地上的所有善恶,都逃不过城隍的眼睛。 这些,是所有玄门中人,刻在骨子里的敬畏。 是天条,是阴规,是不可触碰的红线。 可面对龙临这字字诛心的厉声诘问,胖道人脸上的笑容,却没有半分变化。 他仿佛听到了什么无关紧要的笑话,慢悠悠地拂了拂手里的浮尘,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慈祥和蔼的笑容,慢悠悠地开口。 “身后事?” “贫道若是修成了仙,成了正果,还去见什么城隍,拜什么三官?” “那铁围山,又岂能管得到贫道头上?”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极致的狂妄与傲慢,仿佛三界六道,阴司轮回,都不被他放在眼里。 仿佛只要他修成了仙,就能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无视所有的天条阴规。 龙临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他眼神里的最后一丝波澜,也彻底散去,只剩下刺骨的冰冷与杀意。 他看着眼前的胖道人,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 “明白了。” “借生人血肉炼丹,以生魂精气修行,行这些旁门左道的阴邪法子。” “看来,你是那一门的人……” 他的话没有说完,可藏在话里的锋芒,却已经狠狠刺向了胖道人的痛处。 而没人看到的是,他说话的同时,眉心处,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铭文,正在飞速闪烁。 那是刻在他神魂深处的本命符文,是家传玄门术法的核心,此刻正在暗中飞速蓄力,周身的纯阳气息,已经悄然绷紧到了极致,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能射出致命的一箭。 他从来不会打无准备的仗。 对面的胖道人,脸上那副慈祥和蔼的笑容,瞬间收敛了。 他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可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睛里,已经泛起了阴鸷的杀意,周身的阴寒气息,瞬间席卷了整个院落。 院内那些正在施刑的疯魔道人们,也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们纷纷转过头,一双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院门口的龙临和马俊,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野兽,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蠢蠢欲动。 空气瞬间凝固了。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胖道人猛地一挥手里的浮尘,原本温和的语气,变得阴恻刺骨,像毒蛇吐信。 “小子,知道的倒是不少。” “看来贫道今儿,只能好好超度超度你了。” “正好赶在长明节之前,用你的纯阳生魂,精进一下贫道的修为。” “说不定山上的长老们一高兴,还能让我跟着去拜月,得个真正的仙缘。”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里的浮尘,那万千根雪白的丝绦,猛地炸开,像无数根钢针,朝着四周飞射而出。 站在院落四角的五十多具纸人,瞬间动了起来。 它们黑洞洞的眼窝里,瞬间亮起了诡异的绿光,原本抄在袖中的手猛地抽出,纷纷从纸糊的身体里,抽出了纸刀、纸剑,刀刃上泛起了淡淡的黑芒。 它们发出一阵尖锐诡异的嘶鸣,像一群疯了的恶鬼,踏着满地的鲜血,朝着院门口的龙临和马俊,蜂拥冲了过来。 五十多具纸人,铺天盖地,瞬间封死了两人所有的退路,阴寒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院落,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了。 纸人冲来的瞬间,马俊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 他猛地侧身,将龙临护在身后,端起步枪,对着冲在最前面的纸人,开始了精准的速射。 “噗。” “噗。” “噗。” 沉闷的枪响接连响起,一枚枚特制杀鬼弹,朝着纸人的眉心、心口等要害飞射而去。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马俊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冲过来的纸人,挥舞着手里的纸刀纸剑,手腕飞速转动,舞出了一道道密不透风的刀花。 “叮叮叮——”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接连响起,火星四溅。 那些特制的杀鬼弹,竟然全部被纸人挥舞的纸刀,精准地挡了下来。 弹头被劈成两半,掉落在满是鲜血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而那些纸人,毫发无损,依旧疯了一样朝着两人冲来,距离越来越近。 马俊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山腰的那只纸人,能挡下他的三连射。 这些纸人,根本不是普通的二级异常体,它们的反应速度、攻击能力,已经远超EDC档案里的记载,普通的子弹,根本伤不到它们。 眼看纸人已经冲到了十米之内,马俊立刻收起步枪,左手快速探入战术背心,掏出了两枚***,拉开保险栓,朝着纸人群的中央,狠狠扔了过去。 紧接着,他又掏出了四枚破片手雷,接连拉开保险,朝着不同方向的纸人扔了出去。 六枚投掷物,带着破空的锐响,朝着纸人群飞了过去。 可就在投掷物即将落地爆炸的瞬间,冲在最前面的六个纸人,猛地停下脚步,张开了纸糊的嘴,像六个无底洞。 六枚投掷物,竟然被它们六个,分别张嘴,直接吞进了纸糊的身体里。 马俊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下一秒,六声沉闷的爆炸,接连在纸人的体内响起。 剧烈的冲击波和火焰,瞬间从纸人的身体里炸开,六个纸人瞬间被炸得粉碎,纸页、竹篾四散飞溅,化作漫天飞灰。 可剩下的四十四具纸人,却依旧毫发无损,连脚步都没有停顿半分,依旧疯了一样朝着两人冲来。 六枚投掷物,只解决了六个纸人,几乎没有对整体的攻势,造成任何有效的阻碍。 马俊咬了咬牙,右手瞬间摸向了腰间,握住了那把被龙临加持过符法的***,准备近身搏杀。 就在这时,龙临的声音,在他耳边清晰地响起。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记住你的***。” “时间还有,你保护好自己。” 话音落下,马俊只觉得身边的气息骤然一变。 他侧过头,就看到龙临抬起了左手,轻轻摸向了自己右手腕的脉门位置。 龙临的脸上,露出了极其无奈,又极其难受的神情。 那种神情,是马俊从来没有见过的。 仿佛要动用什么他极其不愿意动用的东西,要承受极大的痛苦与代价。 龙临的指尖,轻轻抚过右手腕的脉门,感受着皮肤下,那疯狂跳动的脉搏,还有那股即将破体而出的力量。 他微微闭了闭眼,低声喃喃了一句,声音里满是抗拒与无奈。 “我真不喜欢这种感觉。”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周身的空气,骤然扭曲了起来。 一股恐怖的、带着煌煌天威的纯阳气息,从他的身体里,轰然爆发出来。 整个院落里的阴寒气息,在这股纯阳气息面前,像遇到烈日的冰雪,瞬间疯狂消散。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纸人,被这股气息扫中,瞬间发出了凄厉的尖啸,纸糊的身体开始冒起黑烟,脚步猛地顿住,不敢再往前半步。 院落中央的胖道人,脸上的神情终于变了。 第二十七章 禁术请神·雷诛邪道(上) 龙临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山巅呼啸的夜风里,几乎要被松涛与纸人晃动的簌簌声盖过去。 凌晨零点十分,巴山深处,庙子顶山山神庙正院。 湿冷的山风裹着浓重的血腥味、焦糊的香烛味,还有纸扎特有的浆糊与桐油气息,狠狠刮在人脸上,像带着冰碴的刀子。 脚下的青石板缝里渗着暗红的血,已经半凝了,踩上去带着黏腻的滞涩感。 正院中央的施刑石台上,还绑着三个气息奄奄的平民,手腕脚腕被粗麻绳磨得血肉模糊,脸上满是濒死的恐惧。 石台周围,横七竖八倒着十几具村民的尸体,死状凄惨,浑身的精血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皮肤干瘪发黑,眼睛瞪得滚圆,到死都凝着化不开的惊恐。 而挡在龙临和马俊面前的,是四十七具白纸扎成的纸人。 清一色的青衣小帽,白纸糊的脸上用朱砂点着诡异的红脸蛋,嘴角勾着僵硬的笑,手里握着同样用纸扎成的长刀短刃,关节处用棉线拴着,随着山风一晃一晃,发出细碎的簌簌声。 明明是纸糊的东西,却带着比山涧寒冰更刺骨的阴邪气息,每往前挪一步,脚下的青石板就泛起一层薄薄的白霜。 更远处的大殿廊下,十几个穿着灰布道袍的道人站在那里,双眼赤红,眼神浑浊空洞,嘴里念念有词地哼着不成调的巫咒,手里握着磨得锋利的骨刀,浑身沾满了血,像一群失了智的野兽,死死盯着石台上的平民,随时准备扑上去。 正对着龙临的,是站在大殿台阶上的紫衣胖道人。 他生得肥头大耳,原本该是慈眉善目的面相,此刻却透着一股阴鸷狠戾,手里捏着一柄雪白的浮尘,道袍下摆扫过台阶上的血污,脸上挂着胜券在握的笑。 四十七具纸人,已经齐齐往前迈了一步。 纸刀纸剑上泛起一层黑幽幽的光,裹挟着能啃噬人阳气的阴风,朝着两人扑面而来。 马俊的手已经攥紧了背后的***。 刀柄被他掌心的汗浸得发潮,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每一块肌肉都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战备状态。 他是EDC行动营顶尖的特战队员,近身格斗、冷兵器搏杀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枪林弹雨、尸山血海都闯过来过。 可眼前这些纸人,根本不是常理能解释的东西。 之前在山门外,他亲眼见过这些纸人硬抗步枪子弹,刀刃劈上去只能划开一道口子,转眼就会自动愈合,甚至能张开纸糊的嘴,硬生生吞掉一颗拉了弦的手雷,连炸响的冲击波都能吞得一干二净。 常规的物理攻击,对这些东西几乎无效。 而他身后,就是手无寸铁的平民,退无可退。 马俊的呼吸压到了最低,三步一吸,两步一呼,是他练了十几年的特战呼吸法,哪怕心脏跳得像擂鼓,也能强行稳住心神,目光死死锁定着冲在最前面的八具纸人,预判着它们的动作轨迹。 就在这时,龙临动了。 他站在马俊身侧半步的位置,左手缓缓抬了起来。 少年人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白,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眉眼,此刻凝得像山巅的寒冰,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 他抬起的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凑到了嘴边。 没有丝毫犹豫,齿间狠狠发力,咬破了指尖。 不是普通的指尖血。 他咬破的,是左手食指对应眉心祖窍的那一点,挤出来的血,带着淡淡的金红色,是人身阳气最盛的眉心血。 一滴殷红的血珠悬在指尖,没有滴落,反而在夜风里微微发亮,带着一股温润却磅礴的纯阳气息。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在身前快速翻折,指节交错,结出一个繁复却稳如泰山的印诀。 不是平日里常用的三清印,也不是破邪印,是一个极其古拙的印诀,指节扣合的角度刁钻,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毫厘,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印诀结成的瞬间,他口中的咒诀应声而出。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敲在青石板上的铜钟,每一个字落下,周围的阴风都要滞涩一分,明明是晦涩难懂的古语,却偏偏能让人听懂其中的凛然正气。 咒诀念毕,悬在他指尖的那滴血珠,瞬间凌空散开,在他身前化作一道流光溢彩的符篆。 符篆的笔画古拙,一笔一划都带着杀伐之气,末尾落着一个清晰的“王”字。 龙临的眼神没有半分动摇,右手印诀不变,左手带着那道符篆,反手一掌,狠狠拍在了马俊的后背背心大椎穴上。 “大宋合州守将,巴蜀护国保境真君,临坛借法!”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敕令之意,最后一个字落下,沉喝出声: “敕!” 符篆带着金红色的光,顺着他的掌心,瞬间没入了马俊的后背。 马俊浑身猛地一震。 一股滚烫的、带着金戈铁马杀伐之气的磅礴力量,从背心的大椎穴轰然涌入,顺着他的经脉,像决堤的洪流,瞬间席卷了全身的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 不是他预想中那种,外来意识强行侵占身体的撕裂感。 没有陌生的声音在脑海里嘶吼,没有不受控制的动作,没有被人夺走身体控制权的窒息感。 那股力量更像是一股被提纯到极致的能量,灌满了他原本就千锤百炼的身体,让他每一块肌肉的爆发力,每一根骨骼的承重力,都瞬间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 原本因为连续搏杀而微微酸胀的肌肉,此刻充满了用不完的力量,连呼吸都变得格外顺畅,山风里混杂的血腥味、阴邪气,再也呛不到他半分。 手中的***,也在同一时间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厚重的钢制刀身微微发烫,像是有一团火在刀身里烧着,与他掌心的温度连在一起,与他流淌的血脉连在了一起,仿佛这柄刀成了他手臂的延伸,挥出去的每一刀,都能随心所欲,精准到毫厘。 马俊猛地睁开眼。 他的眼神依旧清明锐利,没有半分被外力操控的浑浊。 眼前四十七具扑来的纸人,每一个的动作轨迹,每一张纸脸上诡异的笑容,甚至纸人关节处棉线的每一下晃动,纸刀上阴邪气息的流动,都看得一清二楚,连最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的呼吸,依旧是那套练了十几年的特战呼吸法。 节奏丝毫不乱,心神稳如磐石。 身体的控制权,完完全全,从始至终,都握在他自己手里。 借来的,只有那股能斩碎阴邪的磅礴神力,和刻在那股力量里的,千年前死守合州、护佑川渝百姓的朴刀战技。 “马俊。” 龙临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依旧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些纸人,交给你。” “那些疯了的道人,护好平民,别让他们伤了人。” “这个胖的,交给我。” 话音未落,龙临已经动了。 他脚尖在青石板上一点,身形像一道离弦的箭,迎着大殿台阶上的胖道人,直直冲了过去。 右手一翻,那柄用一百枚大五帝钱串成的铜钱剑,已经握在了手中。 一百枚历经千年盛世的帝王铜钱,串在红绳上,每一枚都磨得光滑温润,此刻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带着一股堂堂正正的帝王正气,与周围的阴邪气息格格不入。 几乎在龙临冲出去的同一秒,马俊也动了。 他脚下猛地发力,厚重的作战靴狠狠踩在青石板上。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坚硬的青石板被他硬生生踩出了两道蛛网般的裂纹,碎石飞溅。 整个人借着这股反震的力道,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迎着冲在最前面的八具纸人,猛冲而上。 没有丝毫花哨的动作。 就是最纯粹的,特战搏杀里的直线突进,速度快到在夜风里拉出了一道残影,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被他的身形撕开,发出一阵尖锐的破风声。 冲在最前面的三具纸人,已经举起了纸刀,朝着他的头顶狠狠劈了下来。 纸刀上裹着黑幽幽的阴邪之气,还没落下,马俊就已经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朝着头顶的天灵盖钻过来。 换做之前,他只能侧身躲避,找机会用刀刃劈砍纸人身上符咒的薄弱处。 但现在,不一样了。 马俊的眼神一凛,没有半分躲避的意思。 他握着***的右手猛地发力,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借着前冲的力道,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到了刀身之上,迎着三把劈来的纸刀,狠狠横斩而出。 ***带着滚烫的金色刀芒,划破夜空。 没有想象中的金铁交鸣。 刀刃扫过的瞬间,那三把纸糊的长刀,连同三具纸人的身体,像被烧红的利刃切过的宣纸一样,瞬间被拦腰斩断。 刀身里蕴含的纯阳神力,在接触到纸人的瞬间,轰然爆发。 只听“轰”的一声,三具被劈成两半的纸人,瞬间燃起了熊熊的金色烈火。 不是普通的火焰。 是专克阴邪的纯阳神火,没有半分温度外泄,却能精准地焚烧纸人里蕴含的阴邪符咒与生魂,连带着纸扎的本体,在短短一秒钟之内,就烧成了细碎的黑色灰烬,被山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 绝对的,毁灭性的杀伤力。 马俊的眼神没有半分波动,甚至连脚步都没停。 一刀劈碎三具纸人,他的身形没有半分滞涩,借着前冲的惯性,左脚在地上猛地一蹬,身形瞬间右转,避开了身侧两具纸人刺来的纸剑。 同时,他的手腕翻转,***顺着转身的力道,反手撩出。 又是一道金色的刀芒闪过。 两具纸人从下到上,被刀刃精准地劈成了两半,同样瞬间燃起了纯阳烈火,转眼就烧成了灰烬,散在了夜风里。 前后不过两秒钟。 冲在最前面的八具纸人,已经被他劈碎了五具。 剩下的三具纸人,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纸刀带着阴风,分别朝着他的胸口、腰侧、膝盖三处要害刺来,角度刁钻,封死了他所有躲避的路线。 马俊的呼吸依旧平稳。 他的大脑像最高速的计算机,瞬间就完成了所有的预判与战术规划。 没有后退。 后退,就会把身后的平民暴露在纸人的攻击范围内。 他猛地矮身,膝盖弯曲,上半身贴着地面,一个标准的战术滑铲,从三具纸人之间的缝隙里滑了过去。 纸刀擦着他的头顶、后背、作战靴的鞋帮,险之又险地划了过去,带起的阴风吹乱了他的短发。 滑铲到三具纸人身后的瞬间,马俊的左手在地上一撑,腰身猛地发力,整个人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 同时,他握着***的右手,从身后狠狠向前劈出。 刀刃带着千钧之力,精准地扫过三具纸人的后心。 那里,是每一个纸人身上,用朱砂画着的核心符咒的位置,也是阴邪气息最浓的地方。 “轰!轰!轰!” 三声接连不断的爆响。 三具纸人同时燃起了金色的纯阳烈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瞬间烧成了灰烬,散在了夜风里。 八具前锋纸人,全灭。 还剩三十九具。 马俊稳稳地落在地上,作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握着***,刀尖微微向下,刀身上的金色火光还在微微跳动,一滴血都没沾,干净得像刚开刃的新刀。 他抬眼,看向剩下的三十九具纸人。 那些纸人像是感受到了他身上的磅礴正气,动作齐齐滞了一下,原本往前冲的势头,硬生生停住了,纸糊的脸上,那诡异的笑容,都像是僵硬了几分。 马俊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是特战队员在战场上,锁定猎物时的笑。 他活动了一下握刀的手腕,感受着身体里源源不断的力量,脚下再次发力,迎着剩下的三十九具纸人,再次猛冲而上。 另一边,龙临已经冲到了大殿的台阶下。 与胖道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五米的距离。 胖道人站在台阶上,看着龙临冲过来的身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狠的戾气。 “小子,不知死活。”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感。 “敢在这巴山深处,坏我饲骸会的事,我看你是活腻了。” 话音未落,他握着浮尘的右手猛地一挥。 雪白的浮尘丝,瞬间炸开,像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朝着龙临的头顶罩了下来。 每一根浮尘丝上,都裹着一层浓稠的、带着浓重腥气的血雾,血雾所过之处,周围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台阶上的青草瞬间枯萎发黑,连坚硬的青石板,都被腐蚀出了一层细密的白霜。 血雾迷魂术。 用自身精血,混合着七七四十九个枉死之人的生魂,炼制而成的邪术,但凡沾到一点,就会被吸走全身阳气,三魂七魄被迷乱,转眼就会变成失了智的行尸走肉。 龙临不闪不避。 他握着铜钱剑的右手,手腕微微翻转,口中咒诀应声而出。 依旧是沉稳清晰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堂堂正正的正气,没有半分慌乱。 铜钱剑上的一百枚大五帝钱,瞬间亮起了一层温润的金光。 每一枚钱币上的帝王年号,都在金光中清晰浮现,秦半两、汉五铢、开元通宝、宋元通宝、永乐通宝,五代盛世的帝王之气,顺着红绳汇聚在一起,凝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金光屏障。 浮尘网带着血雾,狠狠罩在了金光屏障之上。 像是烧红的烙铁捅进了油纸里。 滋滋的声响瞬间炸开,刺耳难听。 裹着血雾的浮尘丝,一碰到金光,就瞬间被纯阳正气灼烧,发出凄厉的尖啸,血雾遇金光即散,雪白的浮尘丝寸寸断裂,化作黑色的灰烬,飘落在台阶上。 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那张铺天盖地的浮尘网,就被金光彻底消融得干干净净。 龙临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破掉浮尘网的瞬间,他左手印诀一变,指尖雷光闪烁。 一道***,从他的指尖轰然轰出。 淡蓝色的电光,带着噼啪的爆响,裹挟着足以撕裂空气的力量,直直朝着胖道人的胸口轰去。 胖道人脸色一变。 他显然没料到,龙临年纪轻轻,居然能把道家正法练到这种地步。 不敢硬抗,他急忙侧身,肥胖的身体爆发出与体型完全不符的灵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道***。 雷光擦着他的肩膀过去,狠狠撞在了他身后的大殿廊柱上。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合抱粗的朱红廊柱,瞬间被炸开了一个碗口大的深坑,木屑与碎石飞溅,整座山神庙的大殿,都跟着微微晃了一下,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胖道人被爆炸的气浪掀得踉跄了两步,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 他身上的紫色道袍,袖子被电光燎得焦黑,露出来的肩膀上,皮肉被雷光灼伤,起了一片燎泡,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胖道人咬着牙,看向龙临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狠戾,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好小子,有点本事。” 他阴恻恻地笑了一声,伸手在怀里一掏,掏出了一把黑色的符箓,往空中一抛。 “我倒要看看,你能挡得住多少!” 符箓在空中散开,胖道人双手快速结印,口中念动晦涩的巫咒,指尖逼出一滴精血,弹在了符箓之上。 十几张黑色的符箓,瞬间亮起了血红色的光。 阴风骤起。 大殿前的空地上,地面瞬间裂开了十几道缝隙,五道青面獠牙、浑身冒着黑气的恶鬼,从地底钻了出来,发出刺耳的尖啸,带着能冻裂骨头的阴风,朝着龙临扑杀而来。 五鬼搬山术。 用枉死之人的怨气,炼制而成的五鬼,力大无穷,能搬山填海,最擅啃噬生魂,寻常的道家符咒,根本伤不到它们分毫。 与此同时,剩下的十几张符箓,化作了十几道血色的刀光,每一道都带着蚀骨的戾气,从四面八方,朝着龙临周身十二处死穴,齐齐劈来。 化血神刀。 以精血为引,以怨气为锋,劈在人身上,能瞬间化掉人的血肉筋骨,连骨头渣都剩不下,阴毒无比。 上下左右,所有的躲避路线,都被彻底封死。 前有五鬼扑杀,后有化血神刀合围,退无可退。 台阶上的胖道人,脸上重新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眼神里满是残忍的期待。 他等着看龙临被五鬼啃噬生魂,被化血神刀融成一滩血水的样子。 可龙临的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慌乱。 他站在原地,左脚在前,右脚在后,站成了一个稳如泰山的丁字步。 左手结出北斗护身印,右手握着铜钱剑,横在胸前,口中的咒诀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之前更沉,更亮,像惊雷滚过夜空,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咒诀念毕,他握着铜钱剑的右手,猛地向上一举。 铜钱剑上的金光,瞬间暴涨,像一轮小太阳,在他手中亮起,照亮了整个山神庙的正院。 金光之中,北斗七星的星象,清晰地在他身后浮现。 “天罡破邪,五雷诛魔!” 龙临一声沉喝,握着铜钱剑的右手,猛地向下一挥。 七道金色的雷光,顺着铜钱剑的指引,轰然落下,精准地劈在了扑过来的五鬼身上。 天雷,是世间所有阴邪之物的克星。 更何况,是道家正统的五雷正法,引动的天罡天雷。 那五道青面獠牙的恶鬼,被雷光劈中的瞬间,发出了凄厉到极致的惨叫,浑身的黑气瞬间被雷光打散,坚硬的身体像冰雪遇火一样,快速消融。 不过眨眼的功夫,五只力大无穷的恶鬼,就被天雷劈得魂飞魄散,连一丝怨气都没剩下,彻底消散在了空气里。 与此同时,龙临左手印诀一变,铜钱剑在身前快速划了一个圆。 金光随着他的动作,在他身前凝成了一道圆形的护身屏障,像一面坚不可摧的金色盾牌。 十几道化血神刀,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劈在了金色屏障之上。 叮叮当当的脆响,接连不断。 血色刀光劈在屏障上,瞬间就被金光消融,连一点涟漪都没能掀起来。 十几道化血神刀,转眼就被金光彻底化解,消失得无影无踪。 龙临站在原地,衣袂被夜风拂动,身形稳如泰山,连脚步都没动一下。 破掉五鬼搬山术与化血神刀,不过用了短短两秒钟。 台阶上的胖道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看着毫发无伤的龙临,眼睛瞪得滚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像是见了鬼一样。 “不可能!” 他失声嘶吼,声音都变了调。 “你才多大年纪!怎么可能把五雷正法练到这种地步!这不可能!” 龙临没有理会他的嘶吼。 他脚尖在台阶上一点,身形再次向前突进,几个呼吸之间,就冲上了大殿的台阶,与胖道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两米的距离。 手中的铜钱剑,带着金色的雷光,直直朝着胖道人眉心的祖窍刺去。 招招致命,没有半分留手。 胖道人回过神来,脸色惨白,急忙后退,同时双手快速结印,张口猛地一吸,再狠狠一喷。 一道尖锐到极致的啸声,从他的喉咙里喷薄而出。 啸声不像人声,更像是无数厉鬼在同时嘶吼,直透人的神魂,哪怕捂住耳朵,也能顺着骨头缝钻进人的脑海里,搅得人三魂七魄都跟着乱颤,心神失守,头痛欲裂。 炼魂鬼啸术。 直接攻击神魂的邪术,不管肉身有多强,只要是有生魂的活物,都会被这鬼啸术搅得心神大乱,神魂受损,哪怕是修为深厚的道人,一个不慎,也会着了道。 啸声响起的瞬间,龙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脑海里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心神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就是这一瞬间的恍惚。 胖道人抓住了机会。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右手一翻,指尖弹出三道漆黑的毒针,带着腥臭的气息,朝着龙临的胸口、喉咙、眉心三处要害,疾射而来。 毒针上淬了巴山深处最毒的蛇毒,还混了枉死之人的怨气,哪怕只是擦破一点皮,也会瞬间毒发,浑身溃烂而死,阴毒无比。 三道毒针,速度快如闪电,转眼就到了龙临面前。 千钧一发之际。 龙临猛地咬了一下舌尖。 剧痛瞬间传来,让他恍惚的心神瞬间清醒过来。 他的眼神一凛,握着铜钱剑的右手,手腕快速翻转,铜钱剑在他身前舞出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金色剑花。 叮叮叮! 三声清脆的脆响。 三道毒针,瞬间被铜钱剑精准地挡了下来,金光一卷,毒针瞬间被熔成了铁水,滴落在台阶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青石板瞬间被腐蚀出了三个小洞。 挡下毒针的瞬间,龙临左手印诀再变,又是一道***,轰然轰出。 这一次,距离太近,胖道人根本没有躲避的机会。 雷光狠狠轰在了他的胸口。 一声闷响。 胖道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肥胖的身体像个破麻袋一样,向后倒飞出去,狠狠撞在了大殿的朱红大门上。 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他撞得轰然一声巨响,直接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胖道人从门上滑落在地,张口喷出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里面还夹杂着碎裂的内脏碎块。 他身上的紫色道袍,被雷光炸得破碎不堪,胸口的皮肉焦黑,骨头断了好几根,浑身都是伤,原本肥硕的身体,此刻蜷缩在地上,像一滩烂泥,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龙临握着铜钱剑,一步步朝着他走过去。 脚步沉稳,每一步踩在台阶上,都发出一声清晰的声响,像敲在胖道人的心上。 他的眼神冷冽如冰,没有半分怜悯。 对这种残害平民、以活人为祭的邪修,从来都不需要怜悯。 另一边,正院之中,马俊的搏杀,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他已经劈碎了二十三具纸人。 加上最开始的八具,已经清掉了三十一具,还剩十六具。 整个正院的青石板上,到处都是纸人燃烧后留下的黑色灰烬,被山风一吹,漫天飞舞。 马俊的身上,沾了不少血。 不是他的血。 是那些失了智的疯道人的。 就在他清剿纸人的时候,大殿廊下的十几个疯道人,终于动了。 他们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着,嘴里发出嗬嗬的嘶吼,双眼赤红,握着锋利的骨刀,从两侧包抄过来,目标不是马俊,是石台上绑着的三个平民,还有躲在石台后面的十几个幸存的村民。 这些疯道人,都是山脚下道观里的普通道人,被胖道人用邪术迷了心智,失了理智,变成了只知道杀戮的行尸走肉。 他们不是纸人,是活生生的人。 马俊借来的纯阳神力,对阴邪之物有毁灭性的杀伤力,但对这些活生生的人,没有半分加成,能造成的,只有最纯粹的物理伤害。 这一点,在第一个疯道人冲过来的时候,马俊就已经清楚地知道了。 当时那个疯道人,举着骨刀,朝着一个躲在石台后面的小女孩扑过去,小女孩吓得缩成一团,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马俊瞬间转身,脚下发力,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手中的***迎着疯道人的胳膊,狠狠劈了下去。 他刻意收了神力,只用了自身的力量。 刀刃切开皮肉、筋腱与骨骼的触感,清晰地从刀柄传到了他的掌心。 温热的血,瞬间喷了出来,溅在了他的侧脸上。 疯道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条胳膊齐肩断落在地,鲜血喷涌着,染红了脚下的青石板。 他没有像纸人那样,被一刀劈碎烧成灰烬。 只有最纯粹的,冷兵器造成的物理伤害。 断了胳膊的疯道人,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依旧红着眼睛,用剩下的一只手,朝着小女孩抓过去,嘴里发出嗬嗬的嘶吼。 马俊眼神一冷,手腕翻转,刀柄狠狠砸在了疯道人的太阳穴上。 一声闷响。 疯道人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神里的赤红瞬间散去,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没了气息。 解决掉这个疯道人,马俊没有半分停顿,转身继续迎上扑过来的纸人。 他的战术规划极其清晰。 优先清剿对平民有致命威胁的纸人,同时分出精力,拦截那些扑向平民的疯道人,护着石台后面的村民,不让他们受到半分伤害。 他的战场意识,是十几年的特战生涯里,用鲜血和生死喂出来的。 哪怕同时面对十六具纸人的围攻,和十几个疯道人的包抄,他的节奏也丝毫不乱。 利用施刑石台作为掩体,把所有扑向平民的纸人和疯道人,都拦截在自己身前,不让任何一个东西,越过他的防线,伤到石台后面的平民。 他的每一刀,都精准到了极致。 对纸人,刀刀劈向核心符咒,一刀毙命,瞬间烧成灰烬,毁灭性的杀伤力,绝不拖泥带水。 对疯道人,只针对四肢与要害,用最快的速度让对方失去行动能力,不滥杀,却也绝不手软。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 哪怕已经连续搏杀了十几分钟,劈碎了三十多具纸人,放倒了七个疯道人,他的动作依旧没有半分滞涩,力量依旧充沛,眼神依旧清明锐利。 身体的控制权,始终牢牢握在他自己手里。 借来的神力,被他用得炉火纯青,完美地融合进了他自己的特战搏杀技巧里,没有半分违和。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第二十八章 禁术请神·雷诛邪道(下) 剩下的十六具纸人,突然改变了战术。 它们不再围攻马俊,而是齐齐转身,分成了四队,从四个不同的方向,朝着石台后面的平民,猛冲过去。 纸刀纸剑上的阴邪之气,瞬间暴涨,黑幽幽的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它们的目标,从马俊,变成了手无寸铁的平民。 与此同时,剩下的八个疯道人,也同时动了。 他们举着骨刀,跟在纸人身后,朝着石台扑过来,嘴里发出嗬嗬的嘶吼,双眼赤红,像一群疯了的野兽。 前后夹击,四面合围。 十六具刀枪不入的纸人,八个失了智的疯道人,同时朝着平民扑过去。 石台后面的村民,瞬间发出了惊恐的尖叫,缩成一团,脸上满是绝望。 石台上绑着的三个平民,也拼命地挣扎着,眼里满是恐惧。 千钧一发之际。 马俊的眼神瞬间冷到了冰点。 他没有丝毫犹豫,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纵身一跃,跳上了两米多高的施刑石台,稳稳地站在了石台的最前端,像一尊不可逾越的门神,挡在了所有平民的身前。 他握着***的右手,猛地举过头顶。 全身的力量,连同借来的磅礴神力,都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灌注到了刀身之上。 ***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嗡鸣,刀身上的金色火光,瞬间暴涨到了两米多长,像一轮金色的烈日,在他手中亮起。 刻在神力里的,千年前那位死守合州的将军,最擅用的朴刀战技,在这一刻,被他完美地施展了出来。 “横扫千军!” 马俊一声沉喝,握着***的右手,顺着石台的高度,狠狠向前横扫而出。 数米长的金色刀芒,带着毁天灭地的磅礴正气,像一道金色的浪潮,顺着地面,朝着四面八方横扫而去。 刀芒所过之处,青石板被硬生生犁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飞溅,烟尘四起。 冲在最前面的十六具纸人,连躲避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金色刀芒瞬间扫中。 轰轰轰轰! 接连不断的爆响,震耳欲聋。 十六具纸人,在同一时间,燃起了熊熊的纯阳烈火,连半秒钟都没撑住,就瞬间烧成了细碎的黑色灰烬,被刀芒带起的劲风,吹得干干净净。 四十七具纸人,至此,全灭。 刀芒没有停下,依旧向前横扫而去,朝着跟在纸人身后的八个疯道人冲过去。 马俊的手腕猛地一翻。 刀芒在接触到疯道人的前一秒,瞬间收住了所有的纯阳神力,只剩下纯粹的刀刃劲风。 他不想杀这些被邪术迷了心智的普通人。 劲风横扫而过,八个疯道人,瞬间被掀飞出去,狠狠摔在几米外的青石板上,骨刀脱手而出,摔得七荤八素,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解决掉所有的威胁,马俊握着***,稳稳地站在石台上。 刀尖向下,微微垂着。 刀身上的金色火光,还在微微跳动,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正院,确认没有任何一具纸人,没有任何一个能威胁到平民的东西,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石台后面的村民,看着站在石台上的马俊,眼里的恐惧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浓浓的感激。 有胆子大的村民,已经从石台后面爬了出来,手忙脚乱地去解石台上绑着的三个平民身上的麻绳。 马俊从石台上跳了下来,稳稳地落在地上。 他转头,看向大殿台阶上的方向。 那里,龙临正握着铜钱剑,一步步朝着蜷缩在地上的胖道人走过去。 整个正院的杂兵,已经被他全部清剿干净。 剩下的,就是这场邪祭的主谋,那个紫衣胖道人。 马俊握着***,一步步走了过去,站在了龙临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死死锁定着地上的胖道人,浑身的杀气没有半分收敛。 只要胖道人有任何异动,他会毫不犹豫地一刀劈过去。 大殿台阶下,胖道人蜷缩在地上,浑身是伤,口吐鲜血,看着一步步走近的龙临和马俊,眼里的狠戾,渐渐被惊恐取代。 他看着满地的纸人灰烬,看着倒了一地的疯道人,看着毫发无伤的龙临和马俊,终于意识到,自己今天,踢到了铁板上。 他引以为傲的邪术,在龙临的道家正法面前,不堪一击。 他无往不利的纸人军团,在马俊的刀下,像纸糊的一样,被劈得干干净净。 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胖道人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看着龙临那双冷冽如冰的眼睛,看着龙临手里,还在微微闪烁着雷光的铜钱剑,死亡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撑着地面,一点点向后挪动,后背死死抵在了裂开的大殿木门上,退无可退。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里闪过一丝求生的光。 他颤抖着,伸手进怀里,掏出了一块漆黑的玄铁腰牌。 腰牌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冰凉刺骨,正面刻着一弯清晰的新月,背面是扭曲诡异的巫道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死死攥着这块腰牌,举到身前,像是举着一块免死金牌。 脸上的惊恐,被一丝色厉内荏的狰狞取代。 龙临的脚步,停在了他面前两米远的位置。 看着他手里的玄铁腰牌,龙临的眉峰,微微挑了一下,眼神里没有半分波动,依旧冷冽。 胖道人见龙临停了脚步,以为他认出了腰牌的来历,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胆子也大了几分。 他撑着地面,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因为胸口的剧痛,又闷哼一声,吐出了一口血。 他抬起头,看着龙临,脸上露出了自以为胜券在握的笑,声音因为伤势而沙哑颤抖,却依旧带着威胁的意味。 “小子,你认出来了吧?” 他晃了晃手里的玄铁腰牌,语气里满是得意。 “我背后的势力,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今天这事,你要是敢管到底,别说你,就是你背后的师门,也得跟着一起完蛋!” 龙临没有说话。 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像看一个跳梁小丑。 胖道人见龙临不说话,以为他怕了,心里的底气更足了,连身上的伤,都好像没那么疼了。 他对着龙临,疯狂地摆着手,声音颤抖着,却带着浓浓的威胁。 “可不敢杀我……我可是……拜月教……” 他的话还没说完。 龙临动了。 他缓缓抬起了左手,指尖交错,结出了一个繁复的五雷正印。 少年人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白,眼神里没有半分动摇,只有化不开的冷冽与杀意。 他口中的咒诀,应声而出,声音朗朗,盖过了山巅的夜风,盖过了云层里隐隐的雷声,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正气。 “邪祟当道,残害生民,以活人为祭,行巫道邪法,哪怕你真成仙,今日也必遭天诛!” “祖师教我杀鬼,与我神方!” “天雷召至,尔百死不赦!”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龙临左手的印诀,猛地向上一举。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在山巅的夜空炸响。 原本被乌云遮住的月亮,彻底被厚重的雷云盖住,整个山神庙的上空,乌云翻滚,电蛇在云层里疯狂穿梭,发出噼啪的爆响。 一股毁天灭地的威压,从云层之上,轰然落下。 整个庙子顶山,都在这股威压之下,微微颤抖。 胖道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看着龙临,眼里的得意,瞬间被极致的惊恐取代,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都报出了拜月教的名号,龙临居然还敢动手。 他想要求饶,想要喊出更多的威胁,想要把拜月教的势力,一股脑地全说出来。 可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龙临举着印诀的左手,猛地向下一挥。 “敕!” 一声沉喝,落下。 夜空之中,一道水桶粗的惨白天雷,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轰然落下。 雷光撕裂了夜空,照亮了整个山巅,带着足以焚烧一切的纯阳之力,精准地劈在了胖道人身上。 没有惨叫。 甚至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雷光落下的瞬间,胖道人的身体,连同他手里的玄铁腰牌,一身的邪法修为,还有他体内的三魂七魄,在绝对的天雷之力下,瞬间被烧成了焦黑的焦炭。 连一丝魂魄,一丝怨气,都没能剩下。 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天雷落下的余威,顺着地面扩散开来,整个大殿的台阶,都被炸开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周围残存的阴邪气息,在雷光之下,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山巅的阴风,停了。 翻滚的乌云,渐渐散去。 皎洁的月光,重新穿透云层,洒在了山神庙的正院之中,照亮了满地的灰烬与血污,也照亮了龙临和马俊的身影。 空气中的血腥味、阴邪气,渐渐散去,只剩下雨后山林的清新气息,还有天雷过后,淡淡的臭氧味。 石台上的平民,已经被村民们解了下来,看着地上焦黑的胖道人尸体,劫后余生的村民们,再也忍不住,相拥而泣,哭声在寂静的山巅,传得很远。 马俊握着***,感受着身体里那股磅礴的神力,正一点点地褪去,像潮水一样,顺着经脉,缓缓散去。 肌肉传来了一阵阵熟悉的酸胀感,是连续高强度搏杀之后的疲惫。 但他的意识,依旧清醒,身体的控制权,从头到尾,都在他自己手里。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龙临。 龙临站在原地,缓缓放下了左手的印诀。 少年人的脸色,比之前白了几分,握着铜钱剑的指尖,在微微发抖,眉峰依旧紧紧皱着,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依旧没有说,为什么不喜欢这门禁术。 只是站在月光下,看着地上焦黑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第二十九章 第二封死字战书 那股滚烫磅礴、带着金戈铁马杀伐气的力量,是从指尖先开始退的。 马俊握着***的手猛地一沉,原本充盈在四肢百骸里的力量,像退潮的江水,顺着经脉无声无息地往回卷,快得让人抓不住。 前一秒还能轻易劈开青石板的手臂,此刻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酸胀,是肌肉连续高强度爆发后的极限预警,连带着握刀的指节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 他踉跄了半步,下意识地把***往地上一拄。 厚重的钢制刀身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声,才勉强撑住了他几乎要脱力的身体。 粗重的喘息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涌出来,带着山风的湿冷,刮得肺管生疼。 马俊闭了闭眼,压下喉咙里那股淡淡的腥甜。 他是EDC西蜀分部行动营顶尖的特战队员,受过最严苛的极限体能训练,哪怕是七十二小时无补给敌后渗透,也能保持巅峰作战状态。 可今晚这场搏杀不一样。 近半个小时里,他全程以自身意识驾驭着神将的神力,每一次劈砍、每一次突进,都要同时对抗神力对身体的负荷,还要精准把控对纸人的毁灭性杀伤、对疯道人的物理克制,连一丝一毫的差错都不能出。 神经从头到尾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此刻危机解除,那根弦一松,积攒的疲惫瞬间就把他淹没了。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整个山神庙正院。 满地都是纸人燃烧后留下的黑色灰烬,被山风卷着,打着旋儿飘在半空。 青石板缝里的血还没干透,十几个被打晕的疯道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手脚都被约束带捆得结结实实。 施刑石台旁边,劫后余生的村民们相拥着,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有庆幸,有后怕,还有挥之不去的恐惧。 确认现场没有即时威胁,马俊才松开握着刀柄的手,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了加密卫星手机。 屏幕亮起,跳出的是EDC西蜀分部直属队的加密频道。 他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拨通了电话。 响了两声,对面就接了起来,背景里有隐约的对讲机杂音,是守在山腰卡口的直属队队长老陈。 “马队?山巅情况怎么样?”老陈的声音带着紧绷的急切。 “现场已控制,首恶伏诛。”马俊的声音还有点喘,却依旧稳得像钉子,“四十七具纸人全灭,涉案邪修17人,1人击毙,16人控制,幸存平民37人,其中有重伤员,立刻带医疗组和转运装备上来,另外,山腰卡口封死,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 “收到!立刻带人上去!”老陈的声音瞬间利落起来,“山腰的幸存者已经全部安置好了,没有漏网的!” “好。”马俊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才终于有功夫,转头看向大殿台阶下的那个身影。 龙临还站在那里。 从天雷落下的那一刻起,他就保持着举着五雷印的姿势,背对着他,站在那片焦黑的尸体旁,像一尊沉默的石像,整整五分钟,没有动过一下。 夜风吹起他黑色的冲锋衣下摆,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少年人的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虚弱感。 马俊皱了皱眉,抬脚走了过去。 “龙指?” 他喊了一声,龙临没有回应。 马俊走到他身侧,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手掌贴上去的瞬间,马俊的瞳孔猛地一缩。 龙临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隔着冲锋衣,都能感觉到那股抑制不住的颤抖,不是冷的,是神魂与修为透支到极致的反噬。 他立刻绕到龙临面前。 只一眼,心脏就狠狠揪了一下。 龙临的脸色惨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没有半分血色,干裂的嘴唇泛着青灰,平日里总是锐利清明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涣散的雾气,连焦距都对不准了。 最刺眼的,是他眉心正中间。 一缕殷红的血迹,正顺着鼻梁缓缓往下滑,渗出来的速度不快,却红得扎眼,是禁术反噬、神魂受损最直接的征兆。 “龙指!”马俊瞬间绷紧了全身的神经,下意识就要去扶他,同时扬声就要喊医疗队员。 “别喊。” 龙临先动了。 他艰难地抬了抬眼皮,涣散的目光好不容易聚焦在马俊脸上,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气声都快听不清了。 他抬了抬下巴,朝着旁边地上的白色帆布包示意了一下。 “我白色帆布包……里面的黑色防水包……拿那个锦囊。” 话说完,他就猛地闭了闭眼,喉结滚了一下,硬生生把涌到喉咙口的血咽了回去,脸色又白了三分。 马俊不敢耽误半分。 他立刻转身冲过去,一把抓起地上那个洗得发白的白色帆布包,拉链一扯到底,里面的东西一目了然:几叠黄符,一把备用的铜钱剑,一个罗盘,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防水包,拉链上还挂着一个道家符文的平安扣。 他一把抓过防水包,拉开拉链。 里面只有一个绣着暗金色符文的锦缎锦囊,触手温润,带着淡淡的药香。 马俊指尖捏着锦囊,快速拆开。 里面是一个羊脂白玉的小药瓶,瓶身光滑,侧面刻着EDC总部的专属钢印,还有三个阴刻的小字——犀角丸。 看到这三个字的瞬间,马俊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太清楚这药的分量了。 犀角丸,EDC总部专属的顶级疗伤圣药,以野生犀角、百年山参、灵芝等数十种名贵药材配伍,辅以特殊秘法炼制,不仅能生肉接骨、修复重伤,更能修补神魂透支、稳固修为根基,是能从鬼门关拉人的救命药。 这种药,权限卡得极死。 只有EDC总部的一级首长,服役期满五年,才能申领一颗,有价无市,哪怕是西蜀分部的部长,都没资格碰。 马俊捏着白玉药瓶,指尖微微发紧,把瓶塞拔开,往下一倒。 乌黑油亮的药丸滚了出来,一颗,两颗,三颗…… 整整十三颗犀角丸,整整齐齐地排在他的掌心,每一颗都泛着温润的光泽,浓郁的药香瞬间散开,连周围的阴寒气都淡了几分。 马俊的心脏狠狠震了一下。 十三颗。 相当于十三位总部一级首长,五年服役期换来的专属配额,居然全在龙临的包里。 之前龙临单独去见的那个神秘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就被他立刻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立刻从掌心捏起一颗犀角丸,另一只手拧开随身带的矿泉水,快步走到龙临身边,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后背,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龙指,张嘴,吃药。” 龙临艰难地张开嘴,马俊把药丸送进他嘴里,再把矿泉水递到他唇边,一点点喂他喝了两口,把药顺了下去。 药丸入腹,不过三分钟。 肉眼可见的,龙临惨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血色,眉心渗血的地方止住了,原本涣散的瞳孔,也一点点重新凝聚起来,涣散的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原本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气息,也慢慢平稳了下来。 他轻轻咳了两声,推开马俊扶着他的手,自己撑着旁边的廊柱,站稳了身体。 “龙指,你感觉怎么样?”马俊立刻问道,语气里的担忧藏不住。 “没事了。”龙临摇了摇头,声音还有点哑,却已经稳了下来,“禁术反噬,缓过来就好了。” 他没再多说,也没解释这门禁术的代价,只是抬眼,看向正院里忙碌的景象,眼神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冽。 马俊见状,也没再多问,扶着他走到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才开始同步现场的善后情况,语气严谨,条理清晰,是标准的特战汇报格式。 “龙指,先跟您同步一下现场情况。” “本次山巅加山腰,累计解救幸存平民37人。其中6人受到的神魂冲击过大,意识已经完全溃散,医疗组初步判断,是不可逆的精神损伤,后续只能移交定点精神病院,终身看护。” “剩下31人,没有致命外伤,只有一些皮外伤和惊吓过度的应激反应,随行医疗组已经全部做了紧急处理,后续会统一用忘川一号记忆消除药剂,清除本次事件相关的全部记忆,按普通山难遇险、被警方解救的人员流程安置。” 龙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马俊继续汇报。 “事件的对外公关口径,已经同步给西蜀分部的公关舆情处,明天的早间新闻和地方官方通报,会统一口径:我市警方联合多部门,成功打掉一个盘踞在巴山深处、宣扬末日论的非法邪教组织,抓获涉案人员17名,解救被困群众37人,现场无群众死亡。” “所有异常相关的痕迹,都会全部清理干净,不会有任何信息泄露。” 龙临依旧只是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阶的边缘,眼神沉得像山巅的夜。 马俊的语气,渐渐凝重了起来。 “最后是涉案人员的身份核查。” “现场抓获的12名失智疯道人,还有在山腰道观抓获的5名留守邪修,我们全部核对了身份信息,每个人身上,都搜出了饲骸会的专属腰牌,腰牌编号、身份信息,和饲骸会在民宗局、还有我们EDC分部备案的在册道众信息,完全对得上,没有一个是黑户,全是饲骸会登记在册的正式人员。” 他顿了顿,看着龙临,一字一句地说:“龙指,外面传的不是谣言。” “饲骸会,从根上,已经烂透了。” 这话落下,周围的空气都仿佛沉了几分。 山风卷着夜雾吹过来,带着巴山深处的湿冷,刮在人脸上,凉得刺骨。 龙临沉默了。 他垂着眼,看着青石板上那片还带着焦糊味的痕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没人能看清他眼里的情绪。 整整十几秒,他都没有说话。 直到山风再次吹过,他才抬起头,看向马俊。 少年人的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只有不容置疑的果决,哪怕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说出的话,却像钉在铁板上的钉子,一句是一句。 “马俊。” “到!”马俊立刻站直身体,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以我的名义,给EDC总部作战部发加密申请。”龙临的声音很稳,字字清晰,“调行动三营全体人员,以跨区域特别军事训练的名义,全员即刻开赴巴市,全程封闭管理,所有行动,只对我负责。” 马俊猛地抬眼,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他瞬间就懂了龙临的用意。 饲骸会在巴市盘踞了十几年,庙子顶山的活人祭祀,规模这么大,时间这么久,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漏不出来。 可巴市的EDC分部,这么多年给总部的季度汇报、年度风险评估里,对饲骸会的描述,永远都是“遵规守矩、乐善好施,无异常涉险行为”,连一次红色预警都没有出过。 这已经不是失职、渎职能解释的了。 只有一种可能。 巴市的EDC分部,早就被饲骸会渗透了,甚至可能,已经和饲骸会同流合污,从根上烂透了。 调行动三营过来,就是要绕开已经不可信的巴市分部,用绝对可控的自己人,把整个巴市的暗流,彻底掀开来。 “申请里要写清楚。”龙临又补了一句,语气斩钉截铁,“本次调兵的全部责任,由我龙临一人承担,与西蜀分部、与行动营,没有任何关系。” “是!”马俊没有半分犹豫,再次敬了个礼,“保证完成任务!” 他立刻转身,拿出加密卫星手机,打开了总部作战部的专属加密通道,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跳动,严格按照龙临的要求,拟定了调兵申请,每一个字都精准严谨,没有半分歧义。 拟定完毕,他核对了三遍,按下了发送键。 加密文件通过专属军用卫星,瞬间传到了千里之外的EDC总部作战部。 马俊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等着回执。 他心里其实是有点打鼓的。 行动三营是总部直属的机动作战营,全员满编240人,全是顶尖的特战队员,火力配置拉满,跨区域调动,哪怕是打着训练的名义,也要总部作战部全票通过才行,流程最快也要半天。 可他没想到。 仅仅过了十分钟。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加密回执弹了出来。 只有短短一行字:申请已批准,行动三营已接收命令,两小时内完成全员集结,即刻向巴市机动。作战部全程配合,所有权限向龙临开放。 马俊看着那行字,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十分钟。 从文件发送到审批通过,再到命令下达到行动三营,只用了十分钟。 他终于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位年轻的龙指,在EDC体系里,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权限。 他收起手机,快步走回龙临身边,敬了个礼:“龙指,总部批复了,申请全票通过,三营两小时内集结出发,预计天亮前就能抵达巴市。” 龙临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仿佛这个结果,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就在这时,山神庙的山门方向,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五名穿着EDC黑色作战服的直属队队员,背着医疗包、扛着转运装备,快步冲了上来,带队的是直属队队长老陈。 看到现场的景象,几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收敛了表情,快步跑到马俊和龙临面前,齐刷刷敬了个礼。 “马队!龙指!”老陈的声音洪亮,“医疗组跟在后面,马上就到!山腰卡口全部封死,没有任何人员脱逃! “好。”马俊点了点头,立刻下达指令,“两个人,接手现场管控,所有涉案人员全部上约束带,固定好证据,等后续转运;两个人,配合医疗组,优先转运重伤员和精神受损的平民,动作轻一点,别刺激到他们;剩下一个人,跟我核对现场人员名单,一个都不能漏。” “是!” 五名队员齐声应下,立刻转身行动,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很快,后续的医疗队员也抬着担架上来了,原本寂静的山神庙正院,瞬间变得忙碌起来。 脚步声、对讲机的呼叫声、医疗队员的叮嘱声,还有村民们压抑的哭声,混在一起,冲淡了之前的血腥味和阴邪气。 紧绷了整整一夜的神经,终于能稍微放松一点了。 马俊把***收进了背后的刀鞘,拧开两瓶矿泉水,走到石阶边,挨着龙临坐下,把其中一瓶递了过去。 龙临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小口,冰凉的矿泉水滑过喉咙,压下了最后一点不适。 两人靠着冰凉的廊柱,坐在石阶上,谁都没有说话。 山风卷着巴山深处的湿气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还有雨后泥土的味道,劫后余生的平静,难得的让人松快。 可这份平静,只持续了不到三分钟。 咻—— 一声极其尖锐的破风声,突然从山神庙外的密林里传来。 快到极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肉眼几乎捕捉不到轨迹,只听到空气被撕裂的锐响。 寒光一闪。 咚的一声闷响。 一枚通体漆黑的柳叶飞镖,狠狠钉在了龙临面前的青石板上。 镖尾绑着一张折叠的白纸,整个镖身,完完全全没入了坚硬的青石板里,入土三分,只剩下镖尾还在夜风里微微震动,发出细微的嗡鸣。 这一下,瞬间打破了所有的平静。 “警戒!” 老陈一声暴喝,五名直属队队员瞬间反应过来,齐刷刷掏出腰间的配枪,哗啦一声上膛,枪口牢牢对准了飞镖射来的密林方向,身体瞬间摆出了战术警戒姿态。 “所有人隐蔽!保护龙指和群众!” 两名队员端着枪,脚步压低,就要朝着密林的方向冲出去,追拿放冷镖的人。 “别追了。” 龙临的声音响了起来,依旧带着一丝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拦住了他们。 两名队员立刻停住了脚步,却依旧保持着端枪警戒的姿态,不敢有半分松懈。 马俊瞬间站了起来,一步跨到龙临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他,眼神死死盯着那枚没入石板的飞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进入了最高战备状态。 “龙指,别碰!小心有毒!” 他太清楚这种江湖手段了,这种飞镖书信,十有八九都淬了剧毒,哪怕只是指尖沾到一点,都可能瞬间毙命。 可他的话音还没落。 龙临已经伸出了手。 他的指尖很稳,没有半分颤抖,精准地捏住了露在外面的镖尾,微微一用力,就把那枚柳叶飞镖,从坚硬的青石板里拔了出来。 马俊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龙临却像是没看到他紧张的表情一样,随手翻了一下飞镖,镖身光滑,没有任何涂抹毒物的痕迹。 他很清楚。 对方要是真想杀他,刚才那一镖,直接就能钉进他的眉心,根本用不着绑什么书信。 能把钢制飞镖钉进青石板入土三分,这份力量、准头、还有对时机的把控,都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龙临指尖捏着镖尾,解开了绑在上面的棉线,那张折叠的白纸,落在了他的掌心。 “龙指!”马俊还要拦。 龙临已经抬手,展开了那张纸。 白纸展开,上面没有多余的话,没有长篇大论的威胁,也没有故弄玄虚的谜语。 只有一个字。 一个用暗红色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写的,力透纸背的大字——死。 那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却带着浓到化不开的恨意,每一个笔锋都像淬了毒的刀子,几乎要从纸面上溢出来。 凌厉刺骨的杀意,扑面而来,哪怕只是看着这个字,都能感觉到写字的人,那股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的狠戾。 可让龙临皱起眉的,不是这股恨意和杀意。 是藏在这笔画最深处的东西。 恨意越浓,杀意越重,那股藏在里面的悲凉,就越清晰。 重得像巴山深处,这化不开的沉沉夜雾,浓得让人喘不过气。 龙临捏着这张纸,指尖微微收紧,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眼底满是化不开的不解。 这算什么? 一封战书? 向他龙临宣战? 还是向EDC,向整个国家机器宣战? 不对。 有哪里不对。 从庙子顶山的活人祭祀,到疯道众身上的饲骸会腰牌,再到这封只有一个死字的战书。 一切都太顺了。 顺得就好像,饲骸会在迫不及待地告诉他,他们已经彻底堕入了恶道,迫不及待地要把所有的罪证,都明明白白地拍在他脸上。 就好像,有人在推着他,让他认定,饲骸会就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这太不对劲了。 龙临捏着那张纸,缓缓抬起头,看向黑沉沉的巴山密林。 夜雾越来越浓,已经彻底遮住了月光,密林深处黑得像一张巨兽的嘴,藏着无数看不见的暗流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山神庙里的一切。 山风再次吹过来,卷起他手里的白纸,发出哗啦的声响。 那个血色的死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第三十章 山乡烟火·拜月疑云 龙临捏着那张写着死字的白纸,指尖微微收紧。 纸页边缘被夜风卷得微微发颤,那股藏在笔画里的悲凉,像山涧的冷水,顺着指尖漫上来。 他沉默了几秒,将纸条对折再对折,塞进了冲锋衣的内袋里。 转身,走到石阶边,拿起了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白色帆布包。 拉链拉开,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龙临伸手拿出那个黑色防水包,指尖捏着拉链头,缓缓拉开。 羊脂白玉的药瓶静静躺在里面,瓶身的EDC钢印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龙临指尖碰了碰瓶身,没有拿出来,只是将刚才随手放在外面的锦囊塞了回去,拉好防水包的拉链,再将帆布包的拉链严严实实地合好。 全程没有看旁边的马俊一眼,也没有拿出第二颗犀角丸的意思。 马俊站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在那个白色帆布包上落了一瞬,就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看向正在忙碌的直属队队员,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刚才的细节。 两人全程没有一句对话。 却完完全全地心照不宣。 龙临心里清楚,这药不能给。 不是吝啬,是EDC体系里铁打的规矩。犀角丸的使用权限卡死在总部一级首长,每一颗的流向都有严格登记,马俊的职级,哪怕是立了天大的功,也没有资格碰这颗药。 越线,就是违规。 更何况,马俊的情况,根本用不着。 他只是连续高强度搏杀后,神力消散带来的体能力竭,没有神魂损伤,没有致命内伤,找个地方睡一觉,吃两顿热饭,就能缓过来。 犀角丸是救命的药,不是用来缓解疲劳的补品。 马俊心里也同样门儿清。 他在EDC体系里待了快十年,比谁都清楚药品管控的红线有多严,也比谁都明白自己的身体状况。 脱力而已,睡一觉就好。 犯不上,也不能,去碰那颗不该他碰的药。 山风卷着晨雾吹过来,带着清晨的凉意。 两人靠在冰凉的廊柱上,沉默地休息了二十分钟。 直到老陈跑过来,敬了个礼,汇报现场所有交接工作已经完成,伤员和涉案人员已经全部转运下山,后续的现场清理和痕迹消除工作,会由分部的人全权负责。 龙临点了点头,和老陈交代了几句后续的对接细节,便和马俊一起,转身朝着山下走去。 越野车在盘山公路上平稳行驶。 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了一层鱼肚白,淡金色的晨光穿透晨雾,洒在郁郁葱葱的巴山山林上。 和昨夜上山时的漆黑压抑不同,此刻的山路两旁,能听到清脆的鸟鸣,能看到路边挂着露水的野草,连风里都带着草木的清香,冲淡了两人身上残留的血腥味和烟火气。 车子开进长明镇的时候,正好是清晨六点。 小镇已经醒了。 袅袅的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飘出来,混着饭菜的香气,在晨雾里散开。巷子里传来公鸡的打鸣声,还有早起的村民打招呼的声音,烟火气浓得化不开。 和山巅那座死寂血腥的山神庙,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越野车缓缓停在民宿的院门口。 龙临和马俊推开车门下来,身上的冲锋衣沾了不少山间的露水和尘土,裤脚还沾着泥点,头发被夜风吹得乱糟糟的,看着确实像熬了一整夜、跑遍山野采样的地质系学生。 刚推开院子的木门,厨房的门帘就被掀开了。 民宿老板娘围着蓝布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到两人,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露出了热心的笑。 “哟,两个学生娃回来了!” 她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见两人平安无事,松了口气的样子。 “可算赶在长明节前出山了,山里这两天不太平,村里都传有邪事,我和老头子昨晚还一直担心你们呢!” 龙临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了腼腆笑意,语气温和。 “谢谢阿姨关心,我们熬了一整夜,总算把地质采样的作业做完了,紧赶慢赶,才在天亮前出了山。” “是啊阿姨,山里信号不好,没来得及跟您说一声,让您担心了。”马俊也跟着笑着附和,挠了挠头,一副憨厚大学生的样子,半点没有昨夜在山神庙里挥刀劈杀的凌厉。 老板娘笑着摆了摆手,半点没有多问细节。 小镇上的人就是这样,热心,却也懂分寸,不该问的绝不多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转身朝着厨房招呼,“快进来洗把脸,早饭刚做好,熬了玉米粥,蒸了鲜肉包子,还有腌的咸菜,快吃点热乎的,暖暖身子,看这一身露水,别冻感冒了。” 两人没有推辞,道了谢,跟着老板娘进了屋。 井台边打了凉水,洗了把脸,冰凉的井水扑在脸上,一夜的疲惫和紧绷,瞬间消散了不少。 餐桌上的早饭摆得满满当当。 冒着热气的玉米粥,暄软的鲜肉包子,还有两碟脆生生的腌萝卜条,一碟油泼辣子,都是最家常的味道。 两人确实饿狠了。 昨夜在山巅搏杀了一整夜,滴水未进,此刻坐在暖乎乎的屋子里,闻着饭菜的香气,肚子立刻咕咕叫了起来。 没人客气,拿起包子就吃,一碗热粥下肚,浑身的寒气都被驱散了,连带着骨子里的疲惫,都淡了不少。 老板娘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择着青菜,时不时抬头看两人一眼,笑着说慢点吃,锅里还有,管够。 全程没有问一句,他们到底在山里采了什么样,为什么要熬一整夜。 吃完早饭,马俊放下碗筷,想起了什么,起身回了二楼的房间。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把***。 刀身被他用擦枪布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血污和尘土,刀刃磨得锃亮,连刀柄上的防滑纹路里,都擦得一尘不染。 院子里,老板娘的丈夫正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 烟袋锅子一明一暗,白色的烟雾顺着晨风飘散开,男人看着五十多岁的年纪,皮肤黝黑,手上布满了老茧,脊背挺得笔直,哪怕是坐着,也透着一股沉稳的劲儿。 马俊走过去,双手捧着***,递到了男人面前,语气诚恳。 “大叔,谢谢您昨天借我这把刀,太好用了。现在我们回来了,刀还给您。” 男人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把擦得发亮的***,没接。 他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在旁边的石头上轻轻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拿着吧。” 男人的声音沙哑浑厚,带着常年抽烟的颗粒感,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送给你了。” 马俊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行大叔,这怎么好意思,这刀一看就是您用了很多年的宝贝,我就是借用来用一下,哪能收您这么贵重的东西。” “宝贝算不上,就是一把老刀。”男人笑了笑,把刀推了回去,“在我手里也是放在墙角落灰,在你手里,才有用处。” 马俊有些为难,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了站在屋门口的龙临。 龙临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两人,微微点了点头。 马俊这才收回目光,郑重地接过了那把***,对着男人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谢谢大叔,这刀我一定好好用。” 男人摆了摆手,没再多说,重新把烟袋锅子塞进嘴里,低头抽起了烟,烟雾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两人回了二楼的房间,收拾好了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就两个背包,几件换洗衣物,还有龙临的那些符篆罗盘,十几分钟就收拾妥当了。 拎着背包下楼,老板娘已经拿着计算器等在前台了。 看到两人下来,她笑着递过来一张单据,还有一叠现金。 “房钱我算好了,你们本来订了三天,结果就住了一晚,剩下两天的钱我退给你们,还有押金,一共是八百块,你们点点。” 龙临连忙摆手,把钱推了回去。 “阿姨,不用退的,房钱我们说好的,就算没住,也不能让您亏了。” “那哪能啊。”老板娘把钱往他手里塞,语气实在,“你们房间都没动过,床上的被子都没掀开,我就是扫了个灰,哪能收你们全款?不行不行,必须退。” 两人来回推让了好几轮。 龙临看着老板娘执意要退的样子,笑了笑,找了个由头。 “阿姨,真不用退。刚才大叔刚送了马俊一把***,那刀一看就值不少钱,这房钱就当是我们买刀的钱,正好抵了,您就别再推了。” 老板娘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抽烟的丈夫,又看了看两人手里的***,哭笑不得。 “那把破刀哪值这么多钱啊,你们这两个娃,真是……” 话是这么说,手里推让的动作却停了。 龙临趁机把钱又推回了前台,拎起背包,对着老板娘挥了挥手。 “阿姨,大叔,我们走了,谢谢您这两天的照顾。” “哎,好。”老板娘连忙应声,跟着送出门,“路上开车慢点,山路弯多,注意安全。以后要是再来巴山玩,还住阿姨这里!” “好,一定。” 龙临和马俊笑着应下,上了越野车。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了民宿的院子,顺着小镇的水泥路,朝着镇外的盘山公路开去。 民宿院子里,老板娘看着车子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了屋。 她收拾着餐桌上的碗筷,顺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客厅的电视,调到了地方卫视的早间新闻。 电视里,女主播端庄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本台讯,今日凌晨,我市警方联合多部门开展专项行动,成功打掉一个盘踞在巴山深处庙子顶山、宣扬末日论的非法邪教组织,抓获涉案人员17名,成功解救被困群众37人,现场无群众伤亡。警方提醒广大市民,远离邪教,相信科学,如发现相关线索,请及时拨打报警电话……” 老板娘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放在了桌子上,眼睛一下子亮了,惊喜地朝着院子里喊。 “老头子!老头子你快进来!快来看新闻!” 男人叼着烟袋锅子,慢悠悠地走了进来,皱眉道:“喊啥呢,咋咋呼呼的。” “你看!”老板娘指着电视,脸上满是开心,“新闻说山里那个邪庙被警察端了!就是庙子顶山那个!这下可好了!儿子过节带女朋友回来,进山玩也不用担心不安全了!” 男人抬眼,看了一眼电视上的新闻画面,画面里是警方封锁的山神庙,还有被带上警车的涉案人员。 他笑了笑,磕了磕烟袋锅子,慢悠悠地开口。 “这事,多半是刚才住这儿的那两个年轻小伙子做的。” 老板娘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满脸不信。 “你瞎扯啥呢?两个文弱的学生娃,一个看着跟书生似的,一个也就壮实点,哪有这个本事?端邪教窝点,那是警察才干的事!” “我瞎扯?”男人笑了,拉了个板凳坐下,重新把烟袋锅子点上,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 “我以前当过兵,在边境线上守了五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他抬眼,看向院子门口的方向,语气笃定。 “那个壮实点的娃,走路的步子,站着的架势,拿东西的分寸,明摆着是当过兵、上过真战场的,手里有真本事,不是普通学生。那个看着像书生的娃,更不简单,眼神稳得很,不是见过血的人,没那个眼神。” “不然你以为,我为啥把我藏了十几年的***送出去?” 老板娘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抹布,听完这话,彻底愣住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讶。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越野车已经驶离了长明镇,开上了前往巴市市区的盘山公路。 山路蜿蜒,两旁是郁郁葱葱的山林,晨雾还没完全散去,像一层薄纱,裹着远处的山尖。 车里没有外人,马俊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终于恢复了平日里的状态,开口汇报情况,称呼也变回了规矩的“龙指”。 “龙指,刚收到总部的加密消息,行动三营已经全员集结完毕,走军用专线机动,全程封闭,预计和我们同时抵达饲骸会总堂附近的预设集结点。” 龙临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林,轻轻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另外,巴市EDC分部那边,总部也来了指令。”马俊顿了顿,继续道,“明确让我们二人便宜行事,分部所有的资源、人员、装备,我们都可以随时调动,不需要提前报备审批。” 说完这话,他侧头看了一眼副驾驶的龙临,心里忍不住感慨。 他在EDC待了快十年,从来没见过总部给哪个前线人员,开过这么大的权限。 巴市EDC分部,是正儿八经的地市级分支机构,居然让两个外来人员全权调度,连报备都不用。 龙临在总部的级别,远比他之前想象的,要高得多。 龙临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车窗的边缘,眼神沉凝,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平稳行驶,穿过一层又一层的晨雾。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发动机的轻微声响,还有窗外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马俊握着方向盘,犹豫了好一会儿,几次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从山巅那个胖道人临死前提到拜月教开始,这个疑问就一直压在他心里。 他查过很多EDC的内部加密档案,从来没见过这个名字。 能让一个盘踞巴山多年的邪修,临死前拿出来当免死金牌,这个拜月教,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江湖组织。 终于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问出了口。 “龙指,有个事,我一直想问。” 龙临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转头看了他一眼:“你说。” “山巅上那个胖道人,临死前提到的拜月教,到底是什么东西?” 马俊的话音落下,车厢里瞬间陷入了沉默。 龙临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转过头,看向窗外的山林,晨雾越来越浓,已经看不清远处的山尖了。 他的指尖依旧在无意识地摩挲着,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冷冽,有凝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陷入了沉思。 心里正在反复权衡。 这件事,到底要不要告诉马俊。 越野车继续往前行驶,发动机的声响平稳,穿过层层叠叠的晨雾,朝着饲骸会总堂所在的方向,一路而去。 第三十一章 远古秘闻 车厢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马俊见龙临久久没有开口,便识趣地不再追问。 他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目光紧紧盯着前方蜿蜒的盘山公路,指尖轻轻搭在方向盘上,每一次转弯、换挡都平稳至极,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山间的晨雾还未完全散尽,薄薄一层萦绕在公路两旁的林木间,淡金色的朝阳穿透枝叶缝隙,碎成斑驳的光点,落在车玻璃上,又缓缓向后褪去。 窗外只有风吹过林海的沙沙声,和越野车发动机低沉平稳的轰鸣,安静得能听清彼此的呼吸。 龙临靠在副驾驶座椅上,身姿依旧挺拔,却微微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冲锋衣的裤缝。 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着,脑海里飞速翻涌着EDC总部绝密档案里的记载,一字一句梳理着关于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的所有信息。 拜月教。 这三个字,在EDC的档案库里,属于SSS级绝密,权限高到令人发指。 别说马俊这个级别的前线行动队员,就算是西蜀分部的***,都没资格翻阅完整的卷宗。 他也是因为特殊的身份与权限,才在某次总部集训时,接触到了这份被封存了近百年的秘档。 权衡再三,他才决定开口。 有些事,马俊有权知道,也必须知道。 毕竟接下来,他们要直面的,是深不见底的巴市暗流,多一份信息,就多一分胜算。 越野车平稳驶过一段连续的急弯,开上了相对笔直的山间公路。 龙临缓缓睁开眼,眸底的沉思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沉静冷冽。 他侧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林,率先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 “拜月教,不是普通的教派。” 声音清淡,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马俊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下意识侧头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立刻收回目光,专注盯着路面,耳朵却竖了起来,全神贯注听着。 他没有插话,他知道,龙临接下来要说的,必然是足以颠覆认知的秘闻。 “它算不上严格意义上的邪教,却也绝非正常的宗教组织。” 龙临的声音平缓,像是在陈述一段冰冷的史实,不带任何情绪。 “准确来说,它是旧TAO时期,从两河流域流传过来的远古异常祭祀体系,甚至可以说——它根本不是人类创立的教派。” 马俊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人类创立的教派? 他在EDC服役近十年,经手处理过的邪修、异教、异常事件不计其数,却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 一时间,握着方向盘的指节都不自觉绷紧了。 “华夏上古传说里,女娲抟土造人,伏羲演八卦,黄帝定九州,这些人文始祖,在最原始的古籍记载里,全都是人首蛇身的形态。” 龙临的声音继续响起,缓缓揭开尘封的过往。 “以往都被当作古人的神话想象,可EDC在昆仑山脉无人区的远古遗址里,出土过三件异常物品,彻底推翻了这些所谓的‘想象’。”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可每一个字,都让马俊心头一震。 “第一件,人首蛇身玉圭。” “玉质并非地球已知的任何玉种,质地坚硬,密度远超普通玉石,历经数万年岁月,没有丝毫风化痕迹。圭身阴刻的人像,正是人首蛇身,眉眼、身形,与上古古籍里记载的始祖形象分毫不差,纹路深处,至今残留着无法用科学解释的异常能量波动。” “第二件,月相祭祀骨板。” “用未知大型史前生物的肩胛骨制成,碳十四检测,年份远超旧石器时代,上面用特殊颜料刻满了月相祭祀纹路,完整记录了一套以月为引的祭祀流程,和后世任何道门、教派的祭祀法门,都截然不同。” “第三件,太阴内丹修炼残卷。” “书写在未知兽皮上,字迹保存完好,记载的,就是拜月教的核心修炼法门——太阴内丹术。” 马俊听得心头震撼,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微微发紧。 他见过无数异常物品,却从未听过如此离奇的出土文物,更从未想过,上古神话里的人首蛇身,竟然真的有实物佐证。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异常事件的范畴,触及了人类起源的隐秘。 “拜月教的核心,就是修炼这套太阴内丹术。” 龙临没有在意马俊的反应,继续往下说,将那段被掩埋的历史娓娓道来。 “他们以月相盈亏为引,吸纳天地间的太阴之力,炼化内丹,修成之后,可延年益寿,肉身强度远超常人。” “档案里有明确记载,旧TAO时期,有拜月教教徒,靠着这套功法,活了近千年,更有野史传闻,曾有人修炼至大成,白日飞升,得以成仙。” 成仙二字,从龙临口中说出,没有半分虚妄,反而带着冰冷的真实感。 马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 他见过死而复生,见过控魂驱邪,可长生、成仙,依旧是闻所未闻的逆天手段。 “但这套功法,有无法逆转的代价。” 龙临的语气骤然沉了几分,道出了功法的致命弊端。 “但凡修炼太阴内丹术,修为每精进一层,身体就会发生不可逆的异变,循序渐进,无一人能幸免。” “最初阶段,修炼者会彻底丧失五味,酸甜苦辣咸,再也尝不出任何味道,味觉永久消失。” “再往后,手脚指尖会慢慢生出半透明的蹼状组织,像是水生生物的肢体,指尖相连,行动却变得愈发迅捷,在水中更是如履平地。” “等到修为再深一层,双腿的骨骼会开始缓慢融合,肌肉、皮肤同步异化,原本的双腿,会一点点退化,最终变成粗壮的蛇尾,取代双腿,支撑身体行走。” “而最终的异变结果——” 龙临顿了顿,目光看向马俊,眸色深沉。 “就是彻底变成人首蛇身的模样,和上古神话里的始祖,一模一样。” 马俊倒吸一口凉气。 人首蛇身。 这四个字,听起来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他很难想象,一个正常人,慢慢退化成蛇身的模样,会是何等恐怖的场景。 “不过你不用太过紧张。” 龙临看出了他的震惊,淡淡补充道:“EDC成立以来,走遍全国追查异常线索,从未发现过达到最终异变阶段的拜月教活人,甚至连第二阶段异变的教徒,都从未捕获过。” “这套传承,早在旧TAO时期末期,就已经被当时的官方力量,联合中原正统道门的顶尖修士全面围剿,彻底剿灭。” “典籍被焚,祭坛被毁,教徒被诛杀殆尽,此后数千年,正史野史,都再无拜月教重现的记载,相当于传承早已断绝。” 马俊微微点头,心底的震撼稍稍平复。 可随即,他又想起了山神庙里,那个胖道人临死前的话,眉头瞬间皱起。 “那胖道人说自己是拜月教的人,又是怎么回事?” 龙临的眸底闪过一丝冷冽,抛出了第一个疑点。 “他在撒谎。” “昨夜我与他交手,全程观察过他的身体状态,他味觉正常,手脚没有半点蹼状组织,双腿行走如常,没有任何骨骼异化的迹象,完全是一个普通的巫道邪修,没有半点拜月教教徒的特征。” “但凡修炼太阴内丹术,哪怕只是初入门径,都会丧失味觉,这是第一道不可逆的异变,根本无法遮掩。” 马俊恍然大悟。 难怪龙临一直心存疑虑,原来破绽在这里。 “还有更关键的一点。” 龙临的语气愈发凝重,道出了拜月教最核心的秘密。 “拜月教教徒,最恐怖的能力,并非长生,也不是肉身异变,而是魂魄离体。” “他们修炼的太阴内丹术,本就侧重滋养神魂,修为到了一定境界,魂魄可以自由脱离肉身,而且魂魄的力量,远比肉身更加强横。” “就算肉身被彻底摧毁,他们的魂魄也能瞬间遁走,寻机夺舍重生,或是依附器物存活,极难彻底灭杀。” 说到这里,龙临的眉头蹙得更紧。 “昨夜我以五雷正法劈杀他,引动天雷直毁其神魂,最终他是实打实的神魂俱灭,连一丝魂魄碎片都没能逃离,彻底灰飞烟灭。” “这与拜月教教徒的核心能力,完全相悖。” “一个魂魄能随意离体、且神魂远超常人的教徒,不可能被一招天雷直接劈得神魂俱灭,连逃生的机会都没有。”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 马俊彻底明白了龙临的意思。 胖道人要么是临死前拉大旗作虎皮,故意搬出拜月教的名头虚张声势,想要吓退他们。 要么,就是有人在刻意借拜月教的名义,混淆视听,掩盖背后真正的阴谋。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这件事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复杂。 饲骸会的彻底堕落,死字战书的杀意,再加上突然冒出来的拜月教,层层迷雾笼罩在巴市上空,让人看不清真相。 马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语气里满是恍然。 “今天算是彻底涨了见识,这种远古秘闻,以前别说接触,连听都没听过。” 他本以为,自己在EDC见惯了各类诡秘异常,早已见怪不怪,可今日龙临道出的拜月教秘闻,还是彻底刷新了他的认知。 那些只存在于神话里的故事,竟然真的有迹可循,甚至曾经真实存在过。 龙临没有再接话,重新靠回座椅上,闭上双眼,脑海里依旧在反复推演着所有疑点。 胖道人为何要谎称自己是拜月教之人? 早已被剿灭的拜月教,是否真的在巴市留有残余? 饲骸会的堕落,又与这一切有着怎样的关联? 无数疑问缠绕在心头,却始终找不到一个清晰的答案。 就在这时,中控台处,加密卫星手机的铃声突然急促响起,打破了车厢里的安静。 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专属的加密来电标识,是行动三营营长的专线。 马俊伸手按下接听键,打开免提,营长沉稳有力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军人独有的干练。 “龙指,马队,行动三营全员240人,已按指令集结,提前抵达巴市外围预设集结点,所有作战装备、后勤物资全部到位,人员随时可以进入战备状态,等候下一步指令!” 行动三营,EDC总部直属的精锐作战营,全员都是身经百战的特战队员,装备精良,战力强悍。 如此一支力量,悄无声息进驻巴市外围,足以震慑一切暗流。 龙临睁开眼,眸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伸手拿过手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原地待命,封锁巴市市区通往饲骸会总堂的所有主干道、支路,实行封闭式管控,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不得暴露行踪,等候我与马俊抵达后,再做下一步部署。”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营长的声音铿锵有力,随即果断挂断电话。 车厢里的氛围,瞬间从方才的揭秘凝重,转为了临战前的紧绷。 越野车恰好驶下最后一段盘山公路,前方,巴市市区的轮廓渐渐清晰。 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在朝阳的照耀下,看起来平和而安宁,街道上车流渐多,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可龙临和马俊都清楚。 这份平静之下,早已暗流涌动。 烂透了的饲骸会总堂,被刻意提及的拜月教,巴市EDC分部的潜在背叛,还有那封带着无尽恨意与悲凉的死字战书。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这座看似普通的城市。 他们即将踏入的,是一个布满陷阱的漩涡。 马俊握紧方向盘,脚下轻轻给油,越野车朝着巴市市区疾驰而去。 龙临坐在副驾驶,目光沉沉地望着前方的城市,指尖缓缓攥起。 第三十二章 恭迎请罪 越野车的轮胎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巴市城郊,凤凰山脚下,饲骸会总堂三清观,就在眼前。 马俊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配枪的枪柄上,子弹早已上膛,保险打开,随时可以拔枪射击。 副驾驶上,龙临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座依山而建的道观,眸色沉静。 他的左手放在腿上,指尖轻轻搭着那串用一百枚大五帝钱串成的铜钱剑,指尖微凉。 行动三营的240名特战队员,已经按照指令,封锁了三清观周围的所有路口,制高点全部布控了狙击手,只要里面有任何异动,三分钟之内就能完成合围清缴。 来之前,他们做了万全的预判。 铁闸紧闭,邪阵封山,道众持械抵抗,甚至可能提前布下了活人祭祀的邪法大阵,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毕竟庙子顶山的案子,铁证如山,饲骸会在册道众涉案,活人祭祀,邪法害人,桩桩件件都是掉脑袋的重罪。 换做任何一个组织,都不可能坐以待毙。 可车子开到三清观的山门前,预想中的所有场景,都没有出现。 朱红漆的山门,大开着。 从山门台阶下,一直到前殿的丹墀上,整整齐齐站了两排身着藏青色正统道袍的道人,垂手肃立,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没有持械,没有戒备,没有半分敌意。 台阶最下方,五个人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为首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人,身着素色道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卷展开的宣纸,正是饲骸会总堂主,周清玄。 他身后跪着四个中年道人,都是观内的核心执事,同样垂着头,姿态恭谨。 看到越野车停下,周清玄立刻俯身叩首,额头贴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声音洪亮,带着十足的惶恐。 “饲骸会总堂主周清玄,携全观上下一百二十七名道众,恭迎EDC总部特派员!” “涉事之人已全部控制,罪证已全部封存,贫道领罪请罚,绝无半分推诿!” 声音在寂静的山门前传开,台阶两侧的道众,齐齐躬身,齐声应和:“恭迎特派员!” 马俊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瞬间绷紧,全身肌肉进入最高战备状态,眼神快速扫过全场,寻找可能的埋伏点,预判着任何突发状况。 可全场鸦雀无声。 跪着的人垂首肃立,站着的人纹丝不动,没有半分异动,连一丝阴邪的气息都感受不到。 没有邪阵,没有埋伏,没有抵抗。 只有铺天盖地的恭顺,和毫无保留的请罪。 这和他们预想的所有开场,都截然相反。 龙临的眉峰,微微蹙了一下。 他推开车门,缓步走了下去,身形挺拔,黑色的冲锋衣在山风里微微拂动,脸上没有半分表情,眸底锐利如刀,扫过全场。 就在这时,山门里快步走出了一个人。 中年男人,身材微胖,穿着EDC总部统一制式的黑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着热情到极致的笑,快步迎了上来,隔着老远就伸出了手。 “龙指!马队!可算把二位盼来了!” 他快步走到龙临面前,双手握住龙临的手,用力晃了晃,语气热络得过分。 “我是巴市EDC分部的主任,王茂林!昨天夜里接到总部的指令,知道二位要来核查庙子顶山的案子,我第一时间就带人赶到了三清观,盯着周清玄把所有涉事材料、涉案人员都准备好了,就等二位过来核查验收!” 马俊跟在龙临身后下车,看着王茂林过分热情的脸,眉头微微皱起。 正常来说,地方分部对总部下来的特派员,大多是敬畏、疏离,甚至带着几分戒备,生怕查出什么问题。 可这个王茂林,热情得反常。 就好像,他比龙临这个总部特派员,还要急于查清这个案子,还要急于把所有责任都撇清。 就在这时,跪在地上的周清玄,听到了王茂林的声音,立刻抬起了头。 原本对着龙临时,满脸的惶恐与恭谨,瞬间变了。 他对着王茂林,露出了一个极其和蔼、熟稔的笑,甚至微微颔首,打了个无声的招呼。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被监管者对监管者的敬畏,反而像相交多年的熟人,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这个细节,被龙临精准地捕捉在了眼里。 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王主任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王茂林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转身快步走到周清玄面前,伸手把他扶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却没有半分戾气。 “周堂主,我早就跟你说了,出了这么大的事,必须端正态度,跟总部特派员好好请罪,绝不能有半分隐瞒,你都记住了吧?” 周清玄立刻躬身,连连点头,态度恭顺到了极致。 “王主任放心,贫道都记住了,绝不敢有半分欺瞒总部特派员。” 他这番话,全程对着王茂林说,仿佛王茂林才是来查案的顶头上司,而龙临这个正主,反倒成了旁听的客人。 马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饲骸会是民宗局登记在册的宗教组织,日常监管、异常排查,都是巴市EDC分部的职责范围。 出了这么大的活人祭祀案子,王茂林这个分部主任,首当其冲要负监管不力的责任。 可他现在的样子,没有半分惶恐,没有半分推诿,反而全程积极配合,甚至比龙临还要主动。 就好像,他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王茂林热情地引着龙临和马俊往里走,嘴里不停说着话。 “龙指,马队,咱们先去会客堂坐,喝口茶,所有的材料我都让周堂主整理好了,分门别类,清清楚楚,二位一看就明白。” “庙子顶山这个事,我们分部也是痛心疾首啊!谁能想到,李玄风那个败类,竟然瞒着总堂,瞒着我们分部,在山里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二位放心,该查的我们一定彻查到底,该罚的我们绝不手软,一定给总部,给受害群众,一个交代!” 他一路说个不停,态度热情,滴水不漏。 周清玄带着四个执事,恭恭敬敬地跟在后面,全程一言不发,只在王茂林提到他的时候,才躬身应和两句。 三清观很大,依山而建,前殿、中殿、后殿,层层递进,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两旁的松柏郁郁葱葱,香炉里燃着正统的檀香,烟气袅袅,没有半分阴邪气息,完全是一座正统的道家宫观。 和庙子顶山那座血腥诡异的山神庙,判若两地。 会客堂设在中殿的偏院,古色古香的实木家具,茶桌上已经泡好了热茶,龙井的清香扑面而来,显然是提前很久就准备好了。 王茂林引着龙临和马俊在主位坐下,周清玄立刻上前,双手捧着一叠厚厚的装订好的材料,躬身递到了龙临面前。 “特派员,这是庙子顶山涉事案件的全部材料,请您过目。” 龙临接过材料,没有立刻翻开,指尖轻轻搭在封面上,抬眼看向周清玄。 “李玄风,是你观里的人?” “回特派员,是。”周清玄立刻躬身,语气里满是自责,“李玄风是贫道的师弟,十年前入观,一直在庙子顶山分观驻守,负责日常香火打理。是贫道管教不严,失察失管,才让他走上了邪路,酿成大错,贫道难辞其咎,愿意接受总部的任何处罚。” 龙临没有接话,缓缓翻开了手里的材料。 一页一页,慢慢翻着。 马俊坐在他身侧,也拿起了一份副本,快速翻阅着。 越翻,马俊的心里越惊。 这份材料,太完美了。 完美到了诡异的地步。 从李玄风的个人履历、入观登记、日常修行记录,到庙子顶山分观的17名涉事道众的完整档案、入职时间、背景调查,一应俱全,清清楚楚。 甚至连李玄风近半年来的异常行为记录,观内对他的三次口头警告处分文件,他私自挪用观内物资、私设祭坛的检讨书,都整整齐齐地附在后面,时间、地点、人物,严丝合缝,没有半分破绽。 所有的证据,都精准地指向了已经被天雷劈死的李玄风。 材料里写得明明白白:庙子顶山的活人祭祀、邪法修炼,全是李玄风瞒着饲骸会总堂,私自组织的个人行为,与总堂没有任何关系。 总堂不仅不知情,还多次对李玄风的异常行为做出过警告,已经尽到了监管责任。 甚至连给总部的正式检讨书、后续的全观整改方案、人员排查计划,都已经拟定完毕,装订在材料的最后面,只等着龙临点头,就能立刻执行。 马俊放下材料,后背隐隐发寒。 这份材料,太像提前写好的剧本了。 时间线、责任人、证据链,闭环到了极致,连一点漏洞都找不到。 就好像,他们早就知道总部会派人来查,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套完美的说辞,等着他们往里跳。 龙临依旧面无表情,慢慢翻完了最后一页,把材料放在了茶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的边缘,眸底的疑色越来越重。 他抬眼,看向周清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这么大的事,17名在册道众,在山里搞活人祭祀,害了几十条人命,你这个总堂主,完全不知情?” 周清玄的身体猛地一颤,立刻躬身,脸上满是自责与惶恐。 “回特派员,是贫道的错!庙子顶山地处深山,交通不便,平日里都是半年核查一次,李玄风又刻意隐瞒,用假的香火记录、人员台账应付核查,贫道一时不察,才被他蒙骗了过去!” “出事后,贫道第一时间就控制了观内所有与李玄风有往来的人员,封存了所有相关档案,第一时间上报给了王主任和巴市分部,绝没有半分拖延和隐瞒!” 他说得情真意切,态度诚恳,连眼眶都红了,看着就是一个管教不严、自责不已的道观堂主。 王茂林在一旁立刻附和,叹了口气。 “龙指,这事我们分部也核实过,周堂主确实是失察,李玄风这个人太狡猾了,刻意瞒着所有人,在山里搞这些歪门邪道。好在现在案子破了,首恶伏诛,受害群众也都解救出来了,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龙临端起面前的茶杯,指尖碰了碰温热的杯壁,没有喝,也没有说话。 会客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香炉里的檀香,缓缓燃烧着,烟气袅袅。 周清玄站在原地,躬身垂首,身体微微发紧,王茂林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空气里弥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过了足足半分钟,龙临才放下茶杯,缓缓开口。 “三个要求。” 周清玄立刻抬头,语气恭敬:“特派员请讲,贫道一定全力配合,绝无半分推诿!” “第一,我要核查观内所有道众的人员档案、近五年的修行记录,一个都不能漏。” “第二,我要查看观内所有的库房、丹房、祭坛,包括所有的封闭区域。” “第三,调取观内近三年的所有财务流水、资金往来、人员进出记录,全部要原件。” 龙临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以为,就算前面再配合,到了核查全观的核心区域、核心档案的时候,总会有推诿,有阻拦,有各种借口。 可他没想到。 话音刚落,周清玄没有半分犹豫,立刻躬身应下。 “是!所有档案已经全部整理封存,库房、丹房、祭坛全部敞开,财务流水的原件也都准备好了,特派员要查哪里,我们全程配合,绝无半分隐瞒!” 甚至连请示王茂林的动作都没有,仿佛早就料到了他会提这三个要求,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王茂林也在一旁笑着点头,语气热络。 “龙指放心,这些我们早就想到了,昨天夜里就盯着周堂主,把所有档案、库房都封存好了,就等二位过来核查,绝对不会出任何差错!” 马俊坐在一旁,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已经不是配合了,这是把所有东西都摆到了明面上,等着他们来查。 就好像,他们笃定,龙临查不出任何东西。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龙临和马俊,把整个三清观,彻彻底底地查了一遍。 先是人员档案。 全观127名道众,从总堂主周清玄,到最底层的火工道人,每个人的档案都齐全完整,身份信息、背景调查、入观时间、修行记录,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所有人的修行记录,全是正统的道家内丹法门,清心诀、静修录,都是道门流传了上千年的正统功法,没有任何邪法修炼的痕迹,没有任何与拜月教相关的记载。 甚至连山神庙涉案的17名道众,都在档案里单独标注了“已脱离总堂管理、私自行动”,完美地撇清了总堂的所有责任。 然后是库房、丹房、祭坛。 所有的库房全部敞开,里面只有正统的道家药材、符箓原料、法器法物,分门别类,登记造册,没有任何违禁药材,没有任何邪祭用品,没有任何与活人祭祀相关的东西。 所有的丹房都干干净净,炼丹炉里只有正统的丹药材残渣,没有任何炼邪丹、养邪物的痕迹。 唯独李玄风曾经用过的丹房,被单独封存了起来,里面留着几本残缺的邪修典籍,还有炼制邪丹的药渣,精准地坐实了李玄风私自修炼邪法的罪名。 最后是财务流水。 近三年的银行流水、现金台账、香火收入、法事收入、慈善捐赠支出,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所有的资金往来,都有明确的去向和来源,没有任何异常的大额转账,没有任何与境外、与不明账户的资金往来。 甚至连给庙子顶山分观的拨款,都在半年前就已经停止了,台账上标注的原因是“分观经营不善,暂停拨款”,完美地完成了与李玄风涉案行为的时间切割。 整整两个小时,查遍了整个三清观的角角落落。 没有任何破绽。 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饲骸会总堂,与庙子顶山的活人祭祀案,有任何关联。 所有的罪,所有的错,都完美地推给了已经死无对证的李玄风。 马俊跟在龙临身后,越查,心里越沉。 他是特战队员,查案不是他的专长,可他也看得出来,这一切太干净了。 干净到了诡异的地步。 就好像,整座三清观,在他们来之前,被人彻彻底底地清理过一遍,所有不该有的东西,全部消失了,只留下了他们想让总部看到的东西。 更让他在意的,是观内道众的反应。 核查全程,所有道众都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配合核查,没有半分抵触。 可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惶恐,没有半分不安,反而异常平静,仿佛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更反常的是,每当王茂林开口说话,或者从旁边走过的时候,周围的道众都会下意识地站直身体,微微躬身,姿态恭敬。 那种发自骨子里的敬畏,远比对自己的总堂主周清玄,要深得多。 就好像,在这座三清观里,真正说了算的,不是周清玄,而是王茂林这个巴市EDC分部的主任。 核查完毕,一行人重新回到了会客堂。 茶已经凉了,侍立的道人立刻上前,换了新的热茶,躬身退了出去。 会客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龙临坐在主位上,端着新换的热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看似随意地抬眼,看向周清玄。 “周堂主,我问你一件事。” 周清玄立刻躬身:“特派员请问,贫道知无不言。” “庙子顶山的李玄风,临死前提到了一个名字,拜月教。” 龙临的声音很淡,目光死死锁定着周清玄的脸,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微表情。 “这件事,你怎么看?” 话音落下的瞬间,会客堂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周清玄的脸上,瞬间露出了茫然的神色,随即转为了极度的惶恐,立刻躬身,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回特派员!贫道……贫道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我饲骸会传承正统三清法门,恪守道门清规,从未接触过任何旁门左道,更别说什么拜月教!” “贫道敢以道心起誓,全观上下一百二十七名道众,绝无一人与这个拜月教有任何牵扯!若有半句虚言,贫道甘愿遭天打雷劈,神魂俱灭!” 他说得斩钉截铁,情绪激动,脸都涨红了,仿佛受到了天大的污蔑。 可龙临的目光,锐利如刀,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周清玄说这番话的时候,嘴唇在动,语气激动,可他的眼神,却下意识地、飞快地瞟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王茂林。 那一眼,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像是在请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而坐在一旁的王茂林,脸上依旧挂着和善的笑,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没人看到,他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叩击声。 就在这声叩击之后,周清玄的腰弯得更低了,语气更加笃定,更加激动。 “特派员若是不信,贫道可以立刻让人把观内所有的道家典籍、修行记录,全部搬过来,给您逐一核查!绝无半分与拜月教相关的内容!” 龙临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可眸底的寒意,却越来越重。 他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戳破。 一上午的核查,没有找到任何破绽,没有拿到任何实质性的证据。 所有的东西,都完美闭环,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死无对证的李玄风。 再追问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龙临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 “材料我们会带回总部复核,后续的核查工作,总部会有专人跟进。” “在总部最终结论下来之前,三清观所有人员,不得离开巴市范围,随时配合调查。” 周清玄立刻躬身应下:“是!贫道一定谨遵指令,全力配合总部调查!” 王茂林也跟着站起身,笑着迎上来:“龙指,马队,都中午了,我在市区安排了接风宴,二位一路辛苦,咱们边吃边聊?” “不必了。”龙临淡淡回绝,“我们还有公务在身,就不打扰了。” 王茂林也不勉强,依旧笑着点头:“好,那二位路上注意安全,后续有任何需要,巴市分部一定全力配合,随叫随到!” 龙临和马俊没有再多说,转身朝着会客堂外走去。 王茂林和周清玄,带着全观的核心执事,一路送到了山门口。 态度依旧恭顺,依旧热情,没有半分怠慢。 临上车前,龙临回头,看了一眼。 山门口,王茂林正侧着头,对着周清玄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极低,听不清内容。 周清玄微微躬身,侧耳听着,连连点头,脸上没有了面对龙临时的惶恐,只有熟稔的顺从。 那姿态,根本不是被监管的道观堂主,对监管部门领导的样子。 那是下属,对上级的绝对服从。 两人对视的眼神里,没有半分对立,没有半分监管与被监管的疏离,只有隐秘的、心照不宣的同盟感。 龙临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马俊发动车子,越野车缓缓驶离了三清观的山门,朝着山下开去。 后视镜里,王茂林和周清玄的身影,越来越小,依旧站在山门口,朝着车子驶离的方向望着。 车厢里一片沉默。 过了很久,马俊才低声开口,语气里满是凝重。 “龙指,这太不对劲了。” “所有东西都太完美了,完美到像提前编好的剧本,就等着我们往里跳。” “还有那个王茂林,还有周清玄,他们俩的关系,绝对不正常。” 龙临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闭上眼,眸底的寒意翻涌。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睁开眼,声音低沉,只说了一句话。 “我们找错人了。” “饲骸会不是根烂了。” “它从一开始,就是别人手里的一颗棋子。” 越野车驶下凤凰山,汇入了市区的车流里。 而三清观的山门口,王茂林脸上的和善笑容,已经彻底敛去。 他看着越野车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笑。 周清玄站在他身侧,躬身垂首,语气恭敬。 “王主任,都按您的吩咐安排好了,他没查出任何东西。” 王茂林缓缓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声音仍然和蔼。 “对对对,咱不能给总部添麻烦。” 第三十三章 安静些 越野车汇入巴市市区的车流,平稳地行驶在主干道上。 车窗外是熙熙攘攘的街景,正午的阳光洒在鳞次栉比的商铺上,人声、车鸣混在一起,满是人间烟火气。 可车厢里的气氛,却依旧凝重得像结了冰。 马俊握着方向盘,目光扫过后视镜,确认没有车辆刻意尾随,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开口道:“龙指,我们现在去巴市分部指定的接待酒店?还是先去临时指挥点?我刚看了地图,三营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巴市外围,随时可以进城汇合。” 按照原定计划,他们核查完三清观,就要在市区建立临时指挥点,统筹后续的调查工作,行动三营也会同步进城,形成合围之势。 可他的话音刚落,龙临突然开口了。 少年人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通知三营原路返回,出巴市立止。” “老马,今晚上就住山脚下。” 马俊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顿,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在车流里微微一顿,随即又被他稳稳稳住。 他侧头看了龙临一眼,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但多年的特战生涯,让他养成了绝对服从指令的本能,没有多问半句,立刻应声:“是。” 他腾出一只手,拿起中控台上的加密卫星电话,拨通了行动三营营长的专线。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言简意赅地下达了指令:“总部指令,行动三营全员即刻原路返回,驶出巴市行政范围后原地待命,开启全频段无线电静默,仅保留与我和龙指的单线加密联系,重复,即刻执行。” 电话那头的营长没有半分迟疑,立刻应声:“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电话挂断,马俊放下手机,脚下轻轻给油,越野车拐进了旁边的辅路,避开了主干道的交通监控摄像头。 直到车子驶离了闹市区,开上了城郊的小路,他才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恍然:“龙指,您是觉得,我们被王茂林监控了?” 龙临靠在副驾驶椅背上,目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郊荒林,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铜钱剑,缓缓点头。 “从我们走出三清观山门的那一刻起,这辆车就已经在他们的监控范围内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王茂林算准了我们会留在市区,算准了我们会调三营进城,把所有动作都摆在明面上。他在巴市经营了这么多年,市区里到处都是他的眼睛,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他摸得清清楚楚。” “让三营撤出巴市,是跳出他的预判圈。既保留了随时支援的能力,又让他摸不清我们的底牌,不知道我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留在山脚下,是脱离他的监控网络。暗线调查,永远比明牌对峙,更有主动权。” 马俊瞬间恍然大悟。 难怪从三清观出来,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王茂林的热情配合,完美到诡异的证据链,全程都在牵着他们的鼻子走。 他们以为自己是查案的人,可实际上,从踏入三清观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走进了王茂林布好的局里。 龙临这道指令,看似是撤退,实则是跳出陷阱,反客为主。 “是我想浅了。”马俊深吸一口气,脚下再次给油,越野车提速,朝着来时的凤凰山方向疾驰而去,“山脚下有一片荒林,几十年前有个小道观,早就荒废了,人迹罕至,没有民用监控,是绝佳的隐蔽点。” 龙临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重新闭上了眼。 昨夜的禁术反噬,虽然被犀角丸压了下去,可神魂的耗损依旧在。 白天在三清观,全程紧绷着神经,应对王茂林和周清玄的步步为营,根本没有时间调息恢复。 此刻脱离了对方的视线,他才终于能稍微放松下来,默默运转体内的纯阳气息,修补耗损的神魂。 越野车在蜿蜒的山路上疾驰,避开了所有的村镇和监控点位,专挑人迹罕至的小路走。 下午四点整,车子终于停在了凤凰山山脚下的密林入口处。 这里远离市区,荒无人烟,四周全是遮天蔽日的林木,连手机信号都时断时续,更别说监控摄像头了。 密林深处,隐约能看到一座灰瓦红墙的建筑,大半都被荒草和藤蔓覆盖,正是那座荒废了几十年的小道观。 马俊先熄了火,拔下车钥匙,没有立刻下车。 他拿起望远镜,对着道观的方向仔细观察了足足五分钟,确认没有任何人员活动的痕迹,没有异常的能量波动,也没有监控设备的反光,才放下望远镜,对着龙临点了点头。 “安全,暂时没发现异常。” 龙临睁开眼,眸底的疲惫散去了几分,微微颔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山风卷着林木的清香扑面而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彻底驱散了市区里的压抑感。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没过脚踝的荒草,朝着密林深处的小道观走去。 道观比想象中还要破败。 院墙塌了大半,只剩下断壁残垣,上面爬满了藤蔓和荒草。正殿的朱红大门早就没了踪影,只剩下空荡荡的门洞,屋顶破了几个大洞,阳光透过破洞洒进去,落在正殿中央落满灰尘的三清塑像上。 塑像的半边脸都塌了,身上的金漆剥落殆尽,看着荒寂又阴森。 两侧的偏房,一间屋顶塌了大半,另一间的门窗都烂了,里面堆满了枯枝败叶。 马俊没有急着进正殿。 他先从背包里拿出手持探测仪,绕着整个道观走了一圈,仔仔细细地排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没有监听设备,没有爆炸物,也没有任何邪法阵法的痕迹,才收起探测仪,对着龙临做了个安全的手势。 “全域排查完毕,无异常。” 龙临点了点头,走进了正殿。 正殿里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角落里结满了蜘蛛网,地上散落着不少碎石和烂木头,只有靠近三清塑像的位置,相对平整一些,也能避开屋顶破洞漏下来的风雨。 马俊立刻行动起来。 他先清理出正殿里的碎石和枯枝,扫出了一块干净的区域,又从背包里拿出户外防潮垫铺在地上,随后拿出警戒装备,开始布设防御工事。 他沿着坍塌的院墙,在四个关键点位,都布设了红外预警装置,只要有活物越过警戒线,终端就会立刻报警。 在正殿的两个出入口,还有后山的逃生通道口,都设置了隐蔽的警戒绊线,一旦触发,就会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同时触发强光爆闪,能瞬间制住闯入者。 他还仔细排查了后山的地形,确定了三条不同的逃生路线,都做了隐蔽的标记,确保遇到突发状况时,能快速撤离。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严谨规范,没有半分疏漏,是刻在骨子里的特战素养。 等他做完这一切,夕阳已经彻底沉入了山后。 夜幕开始降临,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残红,山林里的光线迅速暗了下来,风也变得更凉了,吹得院外的荒草哗哗作响。 马俊在正殿避风的角落,生了一小堆火。 用的是捡来的干枯枝,火势不大,既能取暖,又能驱散山林里的蛇虫,火光也被断墙挡住,不会传到远处,暴露位置。 跳动的火光,照亮了正殿的一角,也映亮了龙临和马俊的脸。 两人围着火堆坐下,拿出随身带的压缩干粮和矿泉水,简单解决晚饭。 压缩干粮口感干涩,没什么味道,可两人都不是讲究的人,几口干粮,几口矿泉水,就解决了晚饭。 吃完东西,火堆里的木炭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山林里彻底静了下来,只有山风吹过树叶的哗啦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两人终于有时间,静下心来,复盘白天在三清观的所有细节。 马俊先开了口,语气里满是凝重。 “龙指,今天在三清观,从头到尾都透着不对劲。” “周清玄那个态度,根本不是一个道观堂主对监管部门领导该有的样子。他对您这个总部特派员,只有表面上的惶恐,可对王茂林,是刻在骨子里的顺从。您也看到了,他说每一句话,都要先看王茂林的眼色,王茂林一个小动作,他立刻就懂了。” 龙临靠在身后的木柱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铜钱剑的边缘,缓缓点头。 “这说明,饲骸会早就不是周清玄说了算了。” “王茂林才是真正掌控饲骸会的人。周清玄只是他推在明面上的傀儡,庙子顶山的案子,李玄风只是个推出来的替罪羊,真正的操盘手,是王茂林。” “还有那份完美到诡异的证据链。”马俊皱着眉,继续道,“时间线、责任人、检讨书、整改方案,一应俱全,严丝合缝,连一点漏洞都找不到。这绝对不是事发之后一两天能准备好的,他早就料到我们会去查,早就把所有的后路都铺好了。” “甚至庙子顶山的活人祭祀,都可能是他刻意推到明面上的。” 龙临的眸底闪过一丝冷冽。 “他就是要让我们看到,让总部看到,案子已经破了,首恶伏诛,责任全在李玄风身上,事情到此为止。” “他想让我们拿着这份完美的材料,回总部交差,彻底放过巴市这潭浑水。” 马俊深吸一口气,后背隐隐发寒。 如果真是这样,那王茂林的心机,就太深了。 他甚至不惜用几十条平民的性命,来布这个局,只为了掩盖巴市更深的黑暗。 “还有拜月教。”马俊想起了白天的细节,语气愈发凝重,“您提到拜月教的时候,周清玄嘴上说着从没听过,可眼神里的慌乱骗不了人,他绝对知情。只是被王茂林提前封了口,不敢说半个字。” 龙临缓缓点头,眉峰微微蹙起。 这也是他最在意的点。 拜月教,这个早已在旧TAO时代就被剿灭的远古教派,为什么会出现在巴市? 王茂林和饲骸会,和拜月教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还有那封射在山神庙里的死字战书。 到底是来自饲骸会,还是王茂林背后的拜月教? 无数的疑点缠绕在一起,像一团乱麻,找不到头绪。 火堆里的木炭,爆出一串火星,打破了正殿里的沉默。 马俊看着龙临,开口问道:“龙指,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龙临抬眼,看向正殿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定下了三步行动方案。 “第一,按兵不动,在山里隐蔽两到三天。” “王茂林发现我们没留在市区,也联系不上三营,肯定会乱了阵脚,摸不清我们的动向,必然会露出马脚。” “第二,让外围待命的三营,暗中启动调查。” “查王茂林的任职背景,近五年的资金往来,社交关系,所有能接触到的档案,全部查一遍。我要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来头,和拜月教之间,到底有什么牵扯。” “第三,一旦拿到他和饲骸会、拜月教勾结的实质性证据,三营立刻双线合围。” “一路封死巴市EDC分部,一路拿下三清观,同步收网,一网打尽,不留任何漏网之鱼。” 每一步都逻辑清晰,环环相扣,既稳又狠,完全跳出了王茂林的预判。 马俊立刻点头,眼神锐利:“明白!我今晚就把指令加密发给三营营长,让他立刻启动调查,全程保密,绝对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龙临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 夜色越来越深,已经到了深夜十一点多。 山林里彻底静了下来,连虫鸣都消失了,只剩下山风卷着荒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耳边低声哭泣,听得人心里发毛。 马俊把火堆添了几根干柴,拿起放在身边的配枪,检查了一下弹夹,对着龙临道:“龙指,您抓紧时间调息休息,恢复元气,我守上半夜,下半夜换您。有任何动静,我第一时间叫您。” 龙临没有推辞。 昨夜的禁术反噬,神魂耗损严重,白天又强撑着应对了一整天,确实已经疲惫到了极致。 他靠在木柱上,闭上眼,缓缓运转体内的纯阳气息,进入了调息状态。 可即便在调息,他也始终留着三分神思,留意着道观四周的动静,没有彻底放松警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火堆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零星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马俊靠在正殿的门洞边,身体压低,握着上膛的配枪,目光死死锁定着道观外的密林,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周围的任何一丝声响。 他的呼吸压到了最低,三步一吸,两步一呼,是练了十几年的特战呼吸法,哪怕熬上一整夜,也能保持最高级别的警戒状态。 四周静得可怕。 连风声都渐渐停了,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样,落针可闻。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调息的龙临,突然睁开了眼。 他的眸底瞬间闪过一丝锐利的寒芒,猛地抬手,对着马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示。 马俊的心脏瞬间一紧,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屏住了呼吸。 他顺着龙临的目光,死死看向了道观外的密林方向,耳朵贴在冰冷的墙壁上,捕捉着周围的声响。 几秒钟后,他也清晰地听到了。 密林里,传来一阵细碎的、持续的沙沙声。 不是山风吹动树叶的哗啦声。 不是野兔、山鼠这类夜行动物跑过的轻响。 是有东西在刻意拨开荒草和枝叶,放轻了脚步,朝着道观的方向,缓缓靠近。 那声音很轻,很碎,却异常清晰,在死寂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更让马俊头皮发麻的是,这声音不止一个。 从密林的左、中、右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传来。 三个声源,呈合围之势,正一点点朝着道观的方向逼近。 马俊瞬间拉开枪栓,将子弹推上膛,枪口牢牢对准了密林的方向,身体压低到了极致,进入了随时可以开火的战斗姿态。 龙临缓缓握紧了手里的铜钱剑,指尖微微发力,体内的纯阳气息瞬间提起,指尖有淡蓝色的雷光隐隐闪烁。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院墙之外的黑暗,眸底寒芒毕露。 沙沙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已经到了坍塌的院墙之外。 距离正殿,只剩下不到二十米的距离。 浓稠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隔着半人高的荒草,死死盯着正殿里的火光,盯着他们两个人。 第三十四章 追来了 沙沙声越来越近。 细碎的、刻意放轻的响动,已经贴到了坍塌的院墙之外,距离正殿门洞,不过二十米的距离。 马俊的呼吸压到了最低,指尖死死扣在步枪扳机上,枪口随着目光匀速扫过三面密林,全身肌肉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连心跳都放缓到了极致。 龙临握着铜钱剑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淡蓝色的雷光已经蓄势待发,精纯的纯阳气息悄然铺开,将周围弥漫的阴寒气息牢牢锁在屏障之外。 就在这死寂到极点的瞬间,一道带着几分戏谑的男声,从左侧密林的黑暗里骤然炸开,清晰地传进了正殿。 “行了,特派员早就发现咱们了,出来吧,别丢了份。” 话音落下的刹那,三道刺眼的手电光同时从左、中、右三个方向亮起,直直打在正殿的门洞上,晃得人瞬间眯起了眼。 伴随着荒草被狠狠拨开的哗啦声,二十四个身着黑色劲装的男人,从三个方向缓步走了出来。 他们呈完美的合围之势,一步步逼近正殿,把唯一的出口彻底封死。 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把制式短刀,刀刃在手电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眼神阴鸷,气息沉稳,脚步落地无声,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更没有半分白天在三清观里,那种垂首肃立、恭顺谦卑的模样。 龙临的目光冷冽如刀,扫过众人的脸。 他认得。 这些人,全是白天在三清观里,跪在周清玄身后的饲骸会核心管理层。 四大执事,八大堂主,还有观内掌事的十六名监院,全是手握实权的核心人物,没有一个是普通道众。 白天他们低眉顺眼,连头都不敢抬,此刻却像一群蛰伏已久的恶狼,终于露出了嗜血的獠牙。 马俊瞬间侧身,与龙临背对背紧紧贴在一起,形成了无死角的防御阵型。 他手里的突击步枪已经上膛,保险全开,枪口随着目光快速扫过合围的众人,指尖始终搭在扳机上,只要对方有任何异动,下一秒就会倾泻出子弹。 龙临站在他身前半步,左手结起护身雷印,右手握着铜钱剑横在胸前,指尖的雷光愈发清晰。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缓步逼近的众人,眸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刺骨的寒芒。 人群缓缓分开。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着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从人群里缓步走了出来。 他是饲骸会的大执事,白天一直站在周清玄身侧,全程一言不发,连头都没抬过,存在感低到了极致。 此刻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目光落在龙临身上,缓缓开口。 “特派员好手段,居然差点让我们跟丢了。” 龙临没说话。 马俊也没说话。 两人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像两尊蓄势待发的石像,没有半句废话,也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正殿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零星的火星跳了起来,又很快落了下去。 除此之外,全场死寂。 只有山风卷着院外的荒草,发出呜呜的声响,气氛紧绷到了极致,仿佛一根轻轻一碰就会崩断的弦,一触即发。 眼镜男看着两人沉默戒备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没有再多说半句废话,也没有半句质问或者威胁。 只是缓缓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管通体漆黑的针剂。 针管是医用的一次性针管,可里面装着的黑色液体,却粘稠得像沥青,在手电光下泛着诡异的、幽幽的冷光,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龙临的眉峰微微一蹙。 他见过无数邪门的药剂、丹药,可眼前这管黑色试剂,他从未见过。 无论是EDC总部的绝密档案,还是道家传承的典籍里,都没有任何关于这种黑色试剂的记载。 这是完全陌生的、全新的东西。 就在龙临心念转动的瞬间,眼镜男已经抬起了手,没有半分犹豫,将闪着寒光的针头,狠狠扎进了自己脖颈的大动脉里。 拇指用力一推。 整管粘稠的黑色试剂,被他一滴不剩地,全部注射到自己的血管里。 几乎在他按下针管活塞的同一时间,他身后合围的二十三名道人,动作整齐划一得像同一个人。 他们齐刷刷地掏出了一模一样的黑色试剂,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交流,全部抬手,将针头扎进了自己的脖颈大动脉。 黑色的液体,尽数注入体内。 全程鸦雀无声。 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犹豫,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半分波动,像一群训练到极致的死士,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早已了然于心,甘之如饴。 针管被他们随手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三秒钟后。 异变开始了。 眼镜男的身体猛地一颤,原本平静的脸瞬间扭曲起来,额头上、脖颈上,瞬间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青筋一根根暴起,像蚯蚓一样在皮肤下游动。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狠狠弓了起来,像一只被狠狠踩住的虾,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闷哼声,每一声都带着极致的痛苦。 他的骨骼里,开始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像是骨头在被硬生生掰断、重塑,听得人牙根发酸。 紧随其后,他身后的二十三名道人,也同时爆发了一模一样的反应。 有人身体剧烈颤抖,双腿一软,狠狠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抓着地上的荒草和碎石,指节捏得发白,连指甲盖都掀翻了,鲜血混着泥土沾在手上,却仿佛毫无察觉。 有人忍不住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吼,声音里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身体在地上疯狂翻滚,骨骼的脆响一声接着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可即便痛苦到了极致,也没有一个人停下,没有一个人求饶,甚至没有一个人,把目光从龙临和马俊身上移开。 他们的眼睛里,痛苦越浓,嗜血的贪婪就越盛。 马俊的眉头死死皱了起来,握着步枪的手更紧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些人的身体里,正有一股诡异而暴戾的力量,在疯狂地滋生、暴涨。 那股力量阴冷、邪异,带着极强的侵蚀性,和庙子顶山那个胖道人身上的气息有几分相似,却要暴戾、恐怖数十倍不止。 龙临的眸底闪过一丝冷冽。 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马俊的后背,压低了声音,只说了四个字。 “老马,小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地上挣扎的众人,身体里的骨骼脆响越来越密集,身上的气息也越来越恐怖。 异变随时可能完成。 龙临没有半分犹豫,立刻做出了决断。 他站在马俊身后,左手抬起,锋利的指尖狠狠咬破了指腹。 一滴金红色的精纯血,从指尖渗了出来。 他以精血为引,指尖快得出现了残影,在马俊后背的背心大椎穴上,飞速画出了一道繁复至极的杀伐符篆。 符篆落成的瞬间,金红色的光芒骤然亮起,顺着马俊的衣衫,渗入了他的体内。 与此同时,龙临右手快速结起请神印,口中念动起晦涩而急促的咒诀。 这一次的请神咒,和上一次在山神庙里的咒诀,截然不同。 上一次的咒诀温和、厚重,带着镇守一方的沉稳正气。 而这一次的咒诀,语速快得像惊雷炸响,每一个字都带着金戈铁马的暴戾与杀伐之气,像千军万马踏破山河,带着无尽的战意与狂躁,轰然炸开。 随着最后一个咒诀音节落下,一股狂躁、暴烈、仿佛要撕碎一切的磅礴力量,从虚空之中轰然降临。 它像一头失控的洪荒猛兽,顺着马俊后背的符篆,狠狠冲进了他的经脉,涌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和上一次温和融入的力量完全不同。 这股力量带着极强的侵略性,在他的经脉里疯狂冲撞,撕扯着他的血肉,碾压着他的骨骼。 每一寸经脉,每一道骨头缝里,都传来了钻心裂肺的剧痛。 像是有无数把尖刀,在他的骨头里反复搅动,要把他的身体从里到外,彻底撑开、撕碎。 马俊的身体猛地一颤,额头上瞬间冒出了豆大的冷汗,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下颌线绷得像一块钢铁,喉咙里的痛哼被他死死咽了下去,连一声都没发出来。 哪怕剧痛到了极致,他手里的步枪依旧握得稳稳的,意识全程清醒,身体的控制权,依旧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他是EDC最顶尖的特战队员,受过最严苛的抗痛训练,哪怕是骨头被生生打断,也绝不会乱了阵脚。 龙临的咒诀还在继续,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重。 直到最后一声沉喝,从他口中轰然炸响。 “大宋合州副将,巴山镇煞忠勇秦真君,临坛借法!敕!” 这声敕令落下的瞬间,马俊体内那股狂躁暴烈的力量,骤然被他的意识驯服。 所有冲撞的力量,瞬间收敛,尽数融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钻心的剧痛骤然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带着无尽战意的磅礴力量,在他的血管里疯狂奔涌。 他背后背着的那把***,民宿老板送给他的那把老刀,突然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嗡鸣。 暗红色的杀伐火光,顺着刀身蔓延开来,连周围的空气都被烧得微微扭曲。 马俊反手将步枪背到身后,握住了背后的***刀柄。 指尖触到冰凉刀柄的瞬间,那股狂躁的战意,瞬间与他的意识融为一体。 他整个人的气息,在这一刻暴涨到了极致,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哪怕只是站在那里,也散发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位被巴蜀百姓供奉了数百年的忠勇真君,一生镇守合州,善使单刀,悍不畏死,脾气暴烈如火,是川渝之地赫赫有名的杀伐镇煞之神。 他的力量,从来都不是镇守防御,而是以杀止杀,以战破邪。 给马俊完成请神加持的瞬间,龙临没有半分停顿。 他抬起左手,指尖在自己的右手腕上,狠狠一抹。 锋利的指尖瞬间划破了手腕的皮肤,一道殷红的本命精血,立刻渗了出来。 他以血为引,双手在身前飞速结印,一个繁复到极致的本命纯阳印,在他身前缓缓成型。 口中念动的,是道家最核心的纯阳敕令咒。 咒诀毕,印诀成。 龙临猛地睁开了眼。 原本漆黑清澈的瞳孔,此刻彻底化作了纯粹的金色。 双目纯金,没有半分眼白,眸底翻涌着磅礴浩瀚的纯阳正气,像两轮悬在深夜里的小太阳,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一股恐怖的、足以镇压一切邪祟的纯阳法力,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金色的光幕以他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他和马俊牢牢护在其中。 周围弥漫的阴冷邪异气息,在金色光幕的冲刷下,瞬间被冲得一干二净,连地上的荒草,都停止了晃动。 这是龙临第一次,在人前彻底放开自身的本命法力,没有半分保留。 少年人的身形依旧挺拔,黑色的冲锋衣在法力激荡下微微拂动。 可他周身的气息,却带着足以让天地变色的威严与杀伐之气,和平日里那个沉稳内敛、话不多的少年,判若两人。 就在龙临和马俊完成全部备战的同一时间,地上挣扎的眼镜男,第一个停下了嘶吼。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 脖颈、手臂上暴起的青筋缓缓褪去,脸上的痛苦扭曲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与贪婪。 他扭了扭脖子,全身的骨骼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是完成了最终的重塑。 他抬起头,看向周身被金色光幕环绕的龙临,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双纯金的瞳孔上,嘴角勾起一抹贪婪到极致的笑,缓缓开口。 “噢~好精纯的法力,看来死胖子死的不冤。”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恐怖的畸变。 最先变化的,是他的眉心。 眉心的皮肉猛地向内凹陷,随即狠狠撕裂开来,鲜血顺着脸颊滑落,一只竖瞳的血色眼睛,从裂口里缓缓长了出来。 那只眼睛没有眼白,只有血色的竖瞳,正死死地盯着龙临,里面满是嗜血的光芒。 紧接着,是他的后背。 后背的脊椎两侧,骨骼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硬生生撑开了皮肉,从肩胛骨的位置,又长出了两条全新的手臂。 这两条手臂,和正常的手臂截然不同。 没有手掌,没有手指,从手肘往下,就是一根越来越细的骨质尖刺,尖端锋利得像淬了毒的匕首,在手电光下泛着寒芒,轻轻一动,就能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锐响。 四条手臂,两手持刀,两臂为刺,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最后的畸变,发生在他的脊椎之上。 从尾椎开始,沿着脊椎一路向上,无数根骨刺刺破了他的后背皮肤,随即快速生长、融合,最终形成了一片片密密麻麻的、黑色水晶一样的鳞片状凸起。 这些黑色水晶鳞片,覆盖了他的整个后背,在手电光下泛着诡异的幽光,看着坚硬无比,连周围的空气,都被这黑色水晶散发出的阴冷气息,冻得微微凝结。 短短十几秒的时间。 原本文质彬彬的眼镜男,彻底变成了一个面目全非的怪物。 眉心生第三目,身具四臂,后背覆满黑色水晶鳞甲,浑身散发着暴戾而邪异的气息,哪里还有半分人类的模样。 几乎在眼镜男完成畸变的同时,剩下的二十三名道人,也陆续结束了挣扎,完成了身体的异变。 只是和眼镜男的畸变,有着天壤之别。 这些道人,只有身体肌肉疯狂暴涨,将身上的黑色劲装撑得寸寸撕裂,皮肤变得坚硬如铁,指甲变得锋利如刀,后背也长出了水晶状的凸起。 可他们后背的水晶,是透明无色的,没有半分黑色的幽光,强度和气息,也比眼镜男弱了不止一个档次。 更没有眉心的第三目,也没有额外的两条尖刺手臂。 实力层级,一目了然。 二十四个畸变后的怪物,呈合围之势,站在坍塌的院墙之外,死死盯着正殿里的龙临和马俊。 他们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沉嘶吼,眼里满是嗜血的贪婪,原本属于人类的理智与神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眼镜男活动了一下四条手臂,指尖的尖刺划过空气,发出刺耳的锐响。 他看着龙临,嘴角越咧越大,直接咧到了耳根,露出了满嘴尖锐细密的獠牙,脸上再也看不到半分属于人类的神情。 只剩下最原始的嗜血、暴戾,与对纯阳法力的贪婪。 龙临握着铜钱剑的手,微微收紧。 纯金色的眸底,没有半分波澜。 他心里已经有了清晰的判定。 眼前的这些东西,已经不再是人了。 他们彻底抛弃了人性,沦为了被未知试剂操控的怪物,和庙子顶山那些失了智的疯道人相比,他们更加邪异,更加危险,也更加没有底线。 马俊站在龙临身侧,握着***的手稳如泰山。 暗红色的刀芒,在刀尖微微跳动,与体内那股狂躁的战意遥相呼应。 他的身体微微压低,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战斗状态,目光死死锁定着最前面的眼镜男,全身的肌肉蓄势待发。 他全程一言不发,没有半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半分擅自行动的意思。 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等待龙临的进攻指令。 山风骤然停了。 第三十五章 死斗(上) 山风彻底停了。 深夜的荒山野岭里,连虫鸣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气里,金色的纯阳正气与黑色的邪异气场***撞,发出滋滋的轻响,像电流划过水面,连周围的温度都仿佛被这两股对冲的力量撕扯,忽冷忽热。 正殿门口,龙临与马俊背靠背站着。 龙临双目纯金,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色光幕,右手握着的铜钱剑微微震颤,剑身上的五帝钱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马俊单手持着***,暗红色的杀伐火光在刀身流转,另一只手按在背后的步枪枪柄上,全身肌肉紧绷,像一头蓄满了力量的猎豹。 院墙之外,二十四个畸变后的怪物呈合围之势站定。 为首的眼镜男眉心竖瞳开合,四条手臂微微晃动,指尖的骨质尖刺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后背的黑色水晶鳞甲层层叠起,散发着让人窒息的阴邪气息。 他身后的二十三名畸变道人,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声,指尖的利爪在地上划出深深的刻痕,眼里的嗜血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死寂。 极致的死寂里,藏着一触即发的滔天杀意。 终于,眼镜男咧开了咧到耳根的嘴,露出满嘴细密的尖牙,发出一声震彻山林的嘶吼。 “杀了他们!” “把那个小子的肉身撕碎,他的法力本源,给我完整带回去!” 指令落下的瞬间,前排的八名畸变道人动了。 他们呈标准的扇形突击阵型,脚下发力,身体像出膛的炮弹一样,疯了一样朝着正殿门洞冲了过来。 脚下的荒草被巨力踩得粉碎,碎石飞溅,他们的速度快得在夜色里拉出了一道道黑色的残影,完全无视了物理规则里的人体极限。 没有半句废话,没有半分犹豫,一出手就是同归于尽的狠戾。 马俊眼中寒光暴涨,一声低喝从喉咙里炸响。 “来得好!” 他脚下猛地一蹬地面,坚硬的青石板瞬间裂开了蛛网般的纹路,身体借着反震之力,迎着冲在最前面的两名道人,悍然冲了出去。 ***被他高高举起,体内秦烈真君的杀伐神力疯狂涌入刀身,暗红色的火光瞬间暴涨三尺,连周围的空气都被烧得微微扭曲。 这一刀,凝聚了巴蜀镇煞真君数百年的杀伐战意,势大力沉,开碑裂石。 可预想中的一刀两断,并没有出现。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道人,竟然同时停下了冲势,没有半分躲闪,齐齐抬起了手臂。 他们后背的透明水晶鳞甲,顺着手臂蔓延开来,在小臂上形成了两面厚厚的水晶盾牌,硬生生迎上了马俊的***。 “当——!”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瞬间炸响在寂静的山林里。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刺得人耳膜生疼,火花在刀身与水晶盾的碰撞点疯狂溅射,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马俊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刀身狠狠传回了手臂,虎口瞬间被震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下来。 他的这一刀,竟然被硬生生挡住了。 两名道人被这一刀的巨力劈得踉跄后退,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得寸寸碎裂,手臂上的水晶盾裂开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骨头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可他们没有死。 甚至连重伤都算不上。 更让马俊瞳孔骤缩的是,就在刀身被水晶盾死死卡住的瞬间,两名道人另一只空着的手,指尖弹出了三寸长的漆黑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狠狠朝着他的胸口抓了过来。 距离太近了。 快得根本没有完全闪避的空间。 马俊反应极快,立刻松开了握着刀柄的左手,掌心狠狠拍在刀背之上,借着这股力道,身体硬生生向后倒飞出去。 利爪擦着他的胸口划过。 “刺啦——” 一声布料撕裂的脆响,他胸前的黑色冲锋衣,被利爪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冰冷的夜风顺着破口灌了进来,胸口的皮肤被爪风带起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只差分毫,就要被开膛破肚。 马俊在空中一个翻身,稳稳落在了地上,握着***的手微微发颤,虎口的鲜血顺着刀身往下流,滴落在青石板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刀身。 精钢打造的***刃上,竟然被磕出了一个细小的豁口。 马俊的眉头,狠狠皱了起来。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的这些畸变道人,和庙子顶山那些只会挥刀乱砍的疯道人,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他们的身体硬度、抗打击能力、反应速度,还有悍不畏死的狠戾,都远超他的预判。 这根本不是一刀就能解决的杂兵。 就在马俊落地的瞬间,剩下的十五名畸变道人,也全部冲了上来。 他们没有一窝蜂地乱冲,而是动作整齐划一,迅速形成了三层合围阵型。 前排六人,用身体和水晶盾死死封住了马俊的正面突进路线,中排五人,不断从侧翼发动突袭,用利爪和短刀牵制马俊的动作,后排四人,则绕到了正殿的侧后方,彻底封死了马俊后退和突围的所有路线。 配合默契得像一支训练了十几年的特战小队。 他们本就是饲骸会的核心管理层,是周清玄一手带出来的嫡系,修习道家法门十几年,本身就有着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和战斗素养。 注射了黑色试剂完成畸变后,他们的力量、速度、防御力被放大了数十倍,仅存的理智,全部用在了战术配合和杀戮之上。 二十三名畸变道人,把马俊牢牢围在了院子中央的空地上。 水泄不通。 “杀!”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嘶吼,前排的六名道人,同时举着水晶盾,朝着马俊狠狠撞了过来。 六面水晶盾连成了一面厚厚的墙,带着千钧之力,封死了马俊所有的闪避空间。 与此同时,左右两侧的四名道人,同时从侧翼扑了上来,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朝着马俊的腰侧和膝盖抓来。 上下左右,全是杀招。 退无可退。 马俊眼中暴起一抹猩红的杀意,体内秦烈真君的暴烈战意,在这一刻彻底被点燃。 他不退反进,脚下猛地发力,身体高高跃起,硬生生躲过了两侧的利爪突袭。 人在空中,他双手握住***,体内的杀伐神力疯狂涌入刀身,暗红色的火光瞬间包裹了整把刀。 借着下坠的巨力,他对着下方连成一片的水晶盾墙,狠狠劈了下去。 “破!” 一声暴喝炸开。 刀身与水晶盾再次碰撞,这一次,没有再被挡住。 凝聚了全部神力的一刀,硬生生劈碎了最中间的两面水晶盾,刀刃顺着缝隙砍下去,直接劈开了两名道人的肩膀。 骨头碎裂的脆响,伴随着鲜血喷涌而出,溅了马俊满身。 可让他头皮发麻的是,这两名被劈开了肩膀,甚至能看到白骨的道人,脸上没有半分痛苦的神情,连一声痛哼都没有。 他们仿佛彻底失去了痛觉。 就在刀刃嵌在他们肩膀里的瞬间,两人竟然同时伸出手,死死抱住了马俊的刀身,哪怕刀刃顺着他们的动作,再次砍深了数寸,也没有松开半分。 “缠住他!” 其中一名道人嘶吼一声,身体狠狠向后拽,把马俊的身体也带得向下坠去。 就是这一瞬间的停滞。 后排的三名道人,已经抓住了机会,疯了一样扑了上来,利爪带着黑色的邪毒,狠狠朝着马俊悬空的后背、大腿抓了过来。 避无可避。 马俊瞳孔一缩,当机立断,立刻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左手快速抽出了腰间的军用匕首,狠狠扎进了左侧道人的眼眶里。 同时,他借着这股反作用力,身体在空中强行扭转,硬生生避开了抓向心脏的致命一爪。 可另外两道利爪,还是结结实实地抓在了他的身上。 一道狠狠划在了他的后背,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瞬间炸开,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冲锋衣。 另一道抓在了他的左侧大腿上,肌肉被利爪撕开,连腿骨都留下了三道清晰的抓痕。 剧烈的疼痛,瞬间顺着神经传遍了全身。 马俊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却硬是没有发出半声痛呼。 他落地的瞬间,反手拔出了嵌在道人眼眶里的匕首,同时一脚踹在了对方的胸口,把人狠狠踹飞了出去,撞在了身后的同伴身上。 借着这个间隙,他伸手握住了还嵌在道人肩膀里的***刀柄,狠狠一抽,把刀拔了出来。 鲜血再次喷涌而出。 可那名失去了一只眼睛,肩膀几乎被砍断的道人,竟然依旧站在原地,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再次朝着马俊扑了过来。 完全不怕死。 完全没有痛觉。 甚至连致命伤,都无法彻底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 马俊握着***的手,微微发紧。 后背和大腿的伤口,还在不断地往外渗血,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伤口,传来钻心的疼痛。 他看着围上来的二十多名道人,眼里没有半分退缩,只有愈发浓烈的战意。 他是EDC西蜀分部最顶尖的特战队员,是在边境线上和毒贩、****真刀真枪搏杀过的老兵,更是借来了巴蜀镇煞真君神力的战士。 哪怕身陷重围,哪怕浑身是伤,他也绝不会退后半步。 “来啊!” 马俊一声暴喝,提着***,再次迎着冲上来的道人,悍然冲了过去。 刀光再起,血花飞溅。 暗红色的刀芒在夜色里不断闪烁,金铁交鸣声、骨头碎裂声、野兽般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了整个荒山。 马俊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秦烈真君的杀伐战意,招招狠戾,直取要害。 他接连劈中了三名道人的胸口,砍碎了他们胸前的水晶鳞甲,刀刃深深嵌入了他们的心脏。 可这些道人,哪怕心脏被刺穿,也依旧没有立刻倒下,反而借着身体贴近的机会,用牙齿狠狠咬向马俊的手臂,用利爪抓向他的喉咙,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马俊只能一次次抽刀后退,避开这些疯魔一样的攻击,原本占据优势的进攻节奏,被硬生生拖慢了下来。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亲眼看到,一名被他砍断了手臂的道人,掉在地上的断臂,竟然还在微微抽动,而他断臂的伤口处,肌肉和骨骼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虽然没有重新长出手臂,却在短短十几秒内,止住了血,形成了一层坚硬的水晶痂。 这些畸变道人,竟然还有着极强的断肢再生和伤口愈合能力。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人类的生理极限,甚至超出了EDC档案里记载的绝大多数异常生物的特性。 战斗持续了整整十分钟。 院子里的青石板,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到处都是碎裂的水晶鳞片、断掉的利爪和刀刃劈砍出来的深坑。 马俊已经接连砍倒了七名畸变道人。 这些人要么被他砍断了脖颈,要么被他劈碎了心脏,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可没有一个是彻底身死的。 哪怕脑袋被砍下来,身体依旧会无意识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马俊的方向,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而剩下的十六名畸变道人,依旧牢牢地围着他,阵型没有半分散乱。 他们越打越疯,越打越默契,已经完全摸清了马俊的刀法路数,知道了他的攻击习惯,开始针对性地进行反制。 马俊每劈出一刀,都会有至少两名道人用身体和水晶盾硬接,同时至少三名道人从侧翼发动突袭,逼得他不得不回防,根本无法再造成致命的杀伤。 他体内的秦烈真君神力,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消耗。 最开始能一刀劈碎水晶盾的力量,现在只能在盾面上留下一道裂痕。 手臂传来了难以忍受的酸胀感,每一次挥刀,都比上一次更沉。 后背和大腿的伤口,失血越来越多,眼前已经开始出现了轻微的眩晕感,呼吸也变得越来越粗重。 他从最开始的主动进攻,慢慢变成了攻防兼备,甚至好几次,都被道人的利爪逼得连连后退,陷入了险境。 有一次,一名道人从背后突袭,利爪几乎擦着他的喉咙划了过去,只差一毫米,就要划破他的颈动脉。 哪怕到了这个地步,马俊也没有半分慌乱。 他依旧稳稳地握着***,脚步踩着特战格斗的标准步伐,不断调整着身位,避开对方的合围,寻找着反击的机会。 他很清楚,这些道人虽然难缠,虽然悍不畏死,可他们的攻击套路是固定的,他们的力量也在不断消耗。 只要撑下去,只要找到破绽,他就能撕开这个合围。 而就在马俊陷入合围死斗的同时,正殿门口的龙临,也动了。 眼镜男在下令道人们进攻的瞬间,就把目光死死锁定在了龙临身上。 他眼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龙临身上那精纯到极致的纯阳法力,对他来说,是天底下最诱人的补品,是能让他的力量再上一个台阶的至宝。 他根本没去管那些围攻马俊的道人,在他眼里,马俊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杂鱼。 只有龙临,才是他今天的目标。 “你的法力,我要了。” 眼镜男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眉心的第三目骤然亮起了血色的光芒。 他脚下猛地一点地面,坚硬的青石板瞬间被踩得粉碎,身体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直朝着正殿里的龙临冲了过来。 两条带着骨质尖刺的手臂在前,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直刺龙临的心脏和丹田。 另外两条握着短刀的手臂在后,封住了龙临所有的闪避路线,刀光闪烁,每一刀都对准了龙临身上的要害。 四臂同时发动攻击,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杀戮之网。 更恐怖的是,他眉心的第三目,始终死死锁定着龙临的身体,哪怕龙临的身体还没动,他的攻击轨迹,已经提前预判了龙临所有可能的闪避方向。 这就是眉心第三目的能力——预判轨迹。 无论龙临往哪个方向躲,都会撞进他的攻击网里。 避无可避。 龙临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纯金色的瞳孔里,没有半分波澜,看着冲过来的眼镜男,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就在尖刺和短刀即将刺中他身体的前一秒,龙临左手快速结印,口中一声轻喝。 “雷盾,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三道金色的雷盾,瞬间在他身前凝聚成型。 每一道雷盾上,都萦绕着密密麻麻的雷纹,闪烁着淡蓝色的雷光,带着纯阳破邪的浩然正气,硬生生迎上了眼镜男的攻击。 “嘭!嘭!嘭!” 三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炸响。 尖刺狠狠扎进了雷盾里,短刀疯狂劈砍在雷纹之上,黑色的邪异力量与金色的天雷之力,在半空之中疯狂碰撞、湮灭。 恐怖的冲击波,以碰撞点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周围的荒草被瞬间碾成了齑粉,正殿的门框被冲击波狠狠扫过,木屑横飞,连地上的青石板,都被掀飞了好几块。 三道雷盾,在眼镜男的疯狂攻击下,接连碎裂。 可他的冲势,也被这三道雷盾,彻底拦了下来,身体在空中一顿,去势全消。 就是这千分之一秒的停顿。 龙临抓住了机会。 他握着铜钱剑的右手,猛地向前一指,纯金色的眸底雷光暴涨,口中一声敕令炸开。 “天雷,落!” 敕令落下的瞬间,夜空之上,三道水桶粗的淡蓝色天雷,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轰然落下。 天雷精准地锁定了眼镜男的身体,从三个不同的方向,狠狠劈了下来,封死了他所有的闪避空间。 天雷所过之处,空气被高温烧得扭曲,连周围的夜色,都被这刺目的雷光,照得如同白昼。 这是道家五雷正法里的杀伐雷法,专破世间一切阴邪秽物。 眼镜男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三道天雷里,蕴含着足以重创他的纯阳力量。 可他没有躲闪。 眉心的第三目,瞬间亮起了极致的血色光芒,一道漆黑如墨的阴邪射线,从竖瞳里喷出而出,带着腐蚀一切的阴冷气息,狠狠撞向了最前面的一道天雷。 “轰隆——!” 阴邪射线与天雷在空中碰撞,再次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黑色的雾气与金色的雷光疯狂湮灭,第一道天雷,竟然被硬生生抵消在了半空之中。 可剩下的两道天雷,依旧带着万钧之势,狠狠劈了下来。 眼镜男一声嘶吼,后背的黑色水晶鳞甲,瞬间全部竖起,在他头顶形成了一面厚厚的黑色水晶屏障。 鳞甲层层叠叠,密不透风,泛着诡异的幽光,将他的身体牢牢护在了后面。 下一秒,天雷狠狠劈在了水晶屏障之上。 “轰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彻了整个凤凰山。 刺目的雷光,瞬间吞噬了眼镜男的身影。 恐怖的高温,让水晶屏障瞬间发出了滋滋的声响,表面的鳞甲被天雷炸得碎屑横飞,黑色的水晶碎片,像雨点一样散落了一地。 整个院子的地面,都被这道天雷炸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周围的断墙彻底坍塌,碎石飞溅。 正殿门口的龙临,依旧稳稳地站在原地,握着铜钱剑的手,没有半分颤抖。 纯金色的瞳孔里,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他很清楚,这两道天雷,还杀不死眼前这个怪物。 果然。 雷光散去,烟尘缓缓落下。 深坑中央,眼镜男的身影,再次显露了出来。 他后背的黑色水晶屏障,已经被炸得支离破碎,后背的鳞甲碎了十几片,黑色的血液顺着后背的伤口,不断滴落下来。 他的嘴角,也溢出了黑色的血液,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显然,这两道天雷,让他受了不轻的伤。 可他不仅没有半分惧意,反而咧开嘴,疯狂地笑了起来。 “好!好!好!” “很久没有人能把我逼到这个份上了,这精纯的雷法,这纯粹的纯阳法力,真是太美味了!”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眉心的第三目,死死盯着龙临,眼里的贪婪更盛了。 就在龙临准备再次结印,发动下一轮攻击的时候,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眼镜男后背的伤口处,黑色的水晶鳞甲,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蠕动、生长。 碎裂的鳞甲,重新愈合,伤口处的血肉,也在快速修复。 周围空气中弥漫的阴邪气息,像受到了召唤一样,疯狂地涌入他的体内,滋养着他受损的身体。 短短十几秒的时间,他后背的伤口,竟然已经愈合了大半,碎裂的鳞甲,也重新长了出来,除了气息还有些波动,竟然看不出半分受过重伤的样子。 龙临的眉峰,微微一蹙。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敢单枪匹马带着人来围杀他们。 这黑色试剂赋予他的,不仅是恐怖的身体畸变和力量增幅,还有着近乎变态的自愈能力。 只要周围还有阴邪气息,他就能不断吸收,修复自身的损伤。 而这巴山深处,百年无人的荒山野岭,最不缺的,就是阴邪秽气。 这相当于,他在自己的主场里,有着近乎无限的续航能力。 “怎么?很惊讶?” 眼镜男活动了一下四条手臂,指尖的尖刺再次亮起了寒芒,看着龙临,脸上的笑容愈发诡异。 “这才只是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体再次动了。 这一次,他的速度比刚才更快,力量比刚才更猛。 四条手臂同时发动攻击,尖刺与短刀交错,形成了一张比刚才更密、更狠的杀戮之网,从四面八方,朝着龙临刺了过来。 眉心的第三目,不断闪烁着血色的光芒,精准地预判着龙临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攻击,都提前封死了龙临的闪避路线。 他已经摸清了龙临雷法的释放节奏,根本不给龙临结印念咒的时间。 近身搏杀,连绵不绝的猛攻,让龙临根本没有机会释放大范围的雷法。 龙临的脚步,瞬间动了。 他脚下踏起禹步,身形像一道金色的流光,在密不透风的攻击网里,灵活地穿梭着。 禹步,是道家最核心的步罡踏斗之法,步踏九宫,位合八卦,每一步都暗合天地至理,能趋吉避凶,闪避一切攻击。 眼镜男的攻击虽然快,虽然预判精准,可龙临的每一步,都踩在了他攻击的间隙里,看似险象环生,却总能毫厘之间避开所有的尖刺与短刀。 同时,他手里的铜钱剑,也动了起来。 一百枚大五帝钱串成的铜钱剑,在他手里仿佛活了过来。 剑随身走,身合步罡,每一次挥剑,都带着纯阳正气,精准地格挡住了漏过来的尖刺与短刀。 “当!当!当!” 金铁交鸣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密集得像雨点一样,在夜色里不断炸开。 火花在剑刃与尖刺之间,不断溅射。 两人的身影,在正殿门口不断交错、碰撞,金色的纯阳法力与黑色的邪异气场,每一次碰撞,都会引发一阵剧烈的爆炸。 周围的地面,已经被炸得坑坑洼洼,正殿的墙壁上,布满了尖刺划出来的深痕,还有雷法炸出来的焦黑印记。 你来我往,攻防互换。 龙临的铜钱剑,数次刺中了眼镜男的胸口、肩膀,金色的纯阳法力顺着剑身涌入他的体内,灼烧着他的血肉与经脉。 可眼镜男凭借着变态的自愈能力,总能在十几秒内修复伤口,甚至借着龙临剑招的间隙,发动疯狂的反扑。 而眼镜男的尖刺与短刀,也数次划破了龙临的衣服、皮肤。 有一次,他的尖刺,狠狠划在了龙临的左臂上。 黑色的邪毒,瞬间顺着伤口,涌入了龙临的体内,带着极强的腐蚀性,要顺着血液,侵蚀他的五脏六腑和丹田本源。 龙临立刻运转体内的纯阳法力,金色的光芒在左臂亮起,硬生生把黑色的邪毒,从伤口里逼了出去。 可伤口处,还是留下了一道焦黑的印记,传来阵阵刺痛。 还有一次,眼镜男眉心的第三目,突然射出了一道阴邪射线,直直朝着龙临的眉心射来。 距离太近,快得根本无法闪避。 龙临只能用铜钱剑横在身前,硬生生挡住了这道射线。 射线撞在铜钱剑上,引发了剧烈的爆炸,龙临被震得后退了三步,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体内的本命纯阳法力,也出现了轻微的波动。 两人你来我往,接连拆了十几招。 谁也没有占到绝对的上风。 龙临的五雷正法、纯阳符篆,总能被眼镜男的黑水晶鳞甲、第三目预判,一次次抵消、化解。 而眼镜男的四臂猛攻、阴邪射线,也总能被龙临的禹步、铜钱剑剑法,牢牢防住,根本无法造成致命的杀伤。 双方势均力敌,有来有回,始终处于胶着的制衡状态。 谁也奈何不了谁。 这座荒废了几十年的小道观,已经被打得面目全非。 正殿的门洞塌了一半,屋顶的破洞更大了,周围的断墙彻底被轰成了碎石,地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刀痕、雷坑、血迹,还有散落的水晶鳞片和断掉的利爪。 院外的几棵老树,被天雷劈断了树干,熊熊燃烧起来,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整个战场。 火光映照着满地的鲜血与狼藉,气氛愈发惨烈。 马俊依旧被十六名畸变道人,牢牢围在院子中央。 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后背的伤口,传来钻心的疼痛。 身上的伤口,又多了四五道,最深的一道在腰侧,几乎能看到里面的内脏,鲜血把他的冲锋衣,彻底染成了暗红色。 手里的***,刀刃上已经卷了好几个豁口,刀身的暗红色火光,也淡了不少。 体内的秦烈真君神力,已经消耗了近四成。 可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如刀,握着刀柄的手,依旧稳如泰山。 哪怕身陷重围,哪怕浑身是伤,他的每一刀,依旧狠戾、精准,带着足以劈开钢铁的力量。 就在刚才,他拼着挨了一爪,硬生生一刀劈断了一名道人的双腿,借着对方倒地的间隙,冲破了对方的合围阵型,砍倒了后排两名负责牵制的道人。 现在,围着他的畸变道人,只剩下了十二个。 可这十二个道人,也个个带伤,身上的透明水晶鳞甲碎了大半,动作也比最开始慢了不少,体内的试剂力量,也出现了明显的消耗。 可他们依旧悍不畏死,依旧配合默契,死死地围着马俊,不给任何突围的机会。 甚至学会了用自己的身体,硬接马俊的刀招,哪怕被砍成重伤,也要给同伴创造致命一击的机会。 双方依旧处于你攻我防、你退我进的拉扯状态。 有来有回,胶着不下。 谁也没能彻底压垮谁。 而另一边,龙临与眼镜男的战斗,也进入了白热化的消耗战。 龙临周身的金色纯阳光幕,已经淡了不少,纯金色的瞳孔里,也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左臂和胸口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手腕上之前划破的伤口,再次崩开,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铜钱剑上。 体内的本命纯阳法力,已经消耗了近三成。 接连用出了好几道高阶雷符,都被眼镜男险之又险地挡了下来,根本无法造成致命的杀伤。 他已经摸清了眼镜男的攻击套路,也知道了对方的弱点。 眉心的第三目,是他的预判核心,也是他最脆弱的地方。 可眼镜男把第三目护得死死的,根本不给任何攻击的机会。 而眼镜男,也同样不好过。 他后背的黑色水晶鳞甲,已经碎了近一半,胸口被龙临的***炸出了一个焦黑的深坑,哪怕不断吸收阴邪气息修复,也依旧能看到里面的白骨。 眉心的第三目,布满了血丝,开合的速度越来越慢,预判能力也明显下降了好几次,好几次攻击都出现了明显的破绽。 嘴角的黑色血液,顺着下巴不断滴落在地上,体内的试剂力量,也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四条手臂的动作,也比最开始慢了不少。 他也摸清了龙临的路数。 雷法需要结印时间,近身缠斗能最大程度限制他的发挥。 可龙临的禹步太过诡异,铜钱剑剑法太过精妙,他的猛攻,始终无法突破龙临的防御,更别说伤到龙临的丹田本源。 两人都摸清了对方的底牌,也都知道了对方的弱点。 可谁也没有拿出最终的杀招。 他们都在等。 等对方力竭的那一刻,等对方露出致命破绽的那一刻,再拿出压箱底的本事,一击致命。 这是一场意志与耐力的较量。 也是一场生死的豪赌。 终于,又一轮猛烈的攻防互换,在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暂时落下了帷幕。 龙临一道凝聚了全身三成法力的***,狠狠轰在了眼镜男的胸口。 金色的雷光瞬间炸开,把眼镜男狠狠轰飞了出去,撞塌了半截仅剩的院墙,碎石和尘土把他的身影彻底掩埋。 几乎在同一时间,马俊也拼着挨了道人的一爪,一刀劈开了对方的水晶盾,刀刃狠狠嵌入了对方的肩膀,借着反震之力,身体向后倒飞出去,纵身跳回了正殿门口。 他稳稳落在龙临身边,再次和龙临背靠背站在了一起。 两人终于重新汇合。 院子里的十二名畸变道人,没有立刻冲上来。 他们停下了脚步,缓缓后退,站到了院墙的废墟旁,围成了半圈,虎视眈眈地盯着正殿门口,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却没有再贸然进攻。 尘土缓缓散去。 废墟里,眼镜男的身影,再次走了出来。 他的胸口,被炸出了一个更大的坑,黑色的血液像流水一样往下淌,浑身的衣服都被炸成了碎布条,狼狈到了极致。 可他依旧站得笔直,四条手臂微微晃动,指尖的尖刺,依旧泛着冷冽的寒芒。 眉心的第三目,依旧死死锁定着龙临,眼里的贪婪与杀意,没有半分消减。 双方,终于拉开了距离。 形成了清晰的对峙局面。 正殿门口,龙临与马俊背靠背站着,浑身是血,呼吸粗重,都有着不同程度的受伤与消耗。 马俊手里的***,已经卷了好几个豁口,体内的请神神力消耗近半,后背和大腿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眼前的眩晕感越来越重。 可他依旧咬着牙,调整着呼吸,压下了体内的疲惫与疼痛,握刀的手,依旧很稳。 龙临周身的金色光幕,淡得几乎要看不见了,纯金色的瞳孔里,疲惫感越来越重,手臂和胸口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本命法力的消耗,还在不断加剧。 可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如刀,握着铜钱剑的手,没有半分颤抖。 两人的核心战力,依旧在线。 而对面,眼镜男带着十二名畸变道人站在废墟前,同样个个带伤,狼狈不堪。 十二名畸变道人,身上的水晶鳞甲几乎全碎了,个个浑身是血,动作迟缓,体内的试剂力量,已经消耗了大半,眼神里的嗜血光芒,也淡了不少。 眼镜男的状态,更是跌到了谷底,后背的鳞甲几乎全碎,胸口的重伤,哪怕不断修复,也依旧在不断消耗他的力量。 可他们依旧站在那里,没有半分退意。 整个战场,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院外燃烧的树木,发出噼啪的声响,火光跳动着,映照着双方沾满鲜血的脸。 终于,眼镜男抬起手,擦了擦嘴角的黑色血液,看着龙临,咧开嘴,发出了沙哑而诡异的笑声。 “不错,真不错。” “很久没有人能把我逼到这个份上了。” 他的目光扫过龙临和马俊,眼里的杀意越来越浓。 “刚才,只是热身而已。” “接下来,该动真格的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后背仅剩的黑色水晶鳞甲,再次全部竖起,眉心的第三目,亮起了前所未有的血色光芒。 身后的十二名畸变道人,也再次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身体里的力量,再次疯狂暴涨起来。 龙临握着铜钱剑的手,微微收紧。 纯金色的眸底,寒芒毕露。 马俊也再次握紧了***,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体内所有的疲惫与疼痛,全身肌肉再次绷紧,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战斗状态。 火光映照着整个荒废道观,血腥味、焦糊味、阴邪气息,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第三十六章 绝境险败 “不错,真不错,很久没人能把我逼到这个份上了。” 眼镜男擦了擦嘴角滴落的黑色血液,胸口被雷法炸出的焦黑伤口还在冒着白烟。 可他脸上没有半分痛苦,反而咧开嘴,露出满嘴尖锐的獠牙,笑容癫狂又狠戾。 “刚才只是热身。” 他眉心的第三目骤然亮起刺目的血色红光,后背残存的黑水晶鳞甲全部竖起,像一面面蓄势待发的匕首。 四条手臂同时绷紧,指尖的骨质尖刺在火光下泛着寒芒,对着身后仅剩的十二名畸变道人,下达了死命令。 “不留活口,撕碎他们!” 话音落下的瞬间,死寂的战场彻底炸开。 十二名畸变道人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呈敢死队阵型疯了一样扑了上来。 他们彻底放弃了所有防御,每一次扑击都带着以伤换伤、以命搏命的狠戾,哪怕被刀劈中,也要用身体缠住刀刃,用利爪撕开对手的皮肉。 没有章法,没有畏惧,只有刻在骨子里的嗜血与疯狂。 马俊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握紧了手里的***,暗红色的杀伐火光顺着刀身蔓延开来。 体内残存的秦真君神力被他再次催起,经脉里传来针扎一样的刺痛——这股暴烈的杀伐神力,对肉身的负荷远超上一次的守成型神将。 持续的高强度搏杀,已经让他的肌肉纤维出现了细微撕裂,经脉更是被冲得隐隐作痛。 可他没有半分退缩。 迎着最先扑上来的三名道人,马俊一声震耳欲聋的低喝,脚下猛地蹬地,身体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主动迎了上去。 ***带着破风的锐响,狠狠劈向最前面道人的头颅。 那道人不闪不避,竟然直接抬起手臂,用后背的透明水晶鳞甲,硬生生迎向了刀刃。 当——!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炸响,火花四溅。 ***被水晶鳞甲死死卡住,刀刃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崩出了一道细微的豁口。 那道人被劈得踉跄后退,脚下的青石板瞬间裂成了蛛网状,手臂骨骼应声断裂。 可他脸上没有半分痛苦,反而借着刀身被卡住的反震力,另一只手的利爪带着劲风,狠狠朝着马俊的胸口抓来。 “找死!” 马俊瞳孔一缩,立刻松开握刀的左手,反手一拳砸在道人的太阳穴上。 拳头上附着的杀伐神力轰然爆发,直接将道人的头骨砸得凹陷下去。 同时他右手猛地发力,硬生生将***从鳞甲里抽了出来,借着转身的力道,横刀一扫,狠狠劈在了旁边两名道人的腰侧。 咔嚓一声脆响。 透明水晶鳞甲被劈得粉碎,刀刃深深嵌进了血肉里。 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溅了马俊满脸。 可那两名道人依旧没有停下动作,哪怕腰腹被劈开大半,依旧疯了一样往前扑,张开嘴露出尖牙,朝着马俊的脖颈咬来。 马俊眉头紧锁,立刻抽刀后撤,脚下踩着特战步,快速拉开距离。 可就是这后退的瞬间,剩下的九名道人已经合围上来,从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同时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利爪、尖牙、带着水晶鳞甲的手肘,从四面八方朝着他砸了过来。 没有任何死角。 马俊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的神力再次催高一分。 他不退反进,身体猛地压低,手里的***贴着地面横扫而出,暗红色的刀芒暴涨,狠狠劈向了围上来道人的小腿胫骨。 又是几声骨骼断裂的脆响。 前排三名道人的小腿被齐齐劈断,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 可他们依旧在地上疯狂蠕动,伸出利爪去抓马俊的脚踝,完全没有痛觉,也没有半分对死亡的畏惧。 马俊借着这一刀的反震力,纵身跃起,躲过了身后袭来的两道利爪。 可空中无处借力,侧面一名道人抓住了这个破绽,狠狠一爪划在了他的腰侧。 嗤啦一声。 冲锋衣被瞬间撕开,五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立刻出现在腰腹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浸湿了衣衫。 剧烈的刺痛顺着神经传遍全身,马俊的身体在空中微微一颤。 他咬着牙,落地的瞬间反手一刀,直接劈断了那道人的整条手臂。 断肢掉在地上,依旧在不停抽搐,指尖的骨刺还在微微晃动。 短短五分钟。 马俊已经接连劈倒了三名畸变道人。 可他身上也添了三道新的伤口,腰侧的伤最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握刀的右手,已经开始出现不受控制的轻微颤抖。 秦真君的神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退。 经脉里的刺痛越来越剧烈,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反复切割着他的血管和神经。 高强度的杀伐,已经快要超出他肉身能承受的极限了。 而另一边,龙临与眼镜男的死斗,也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几乎在畸变道人扑向马俊的同一时间,眼镜男动了。 他没有去围攻马俊,而是脚下猛地蹬地,身体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直朝着正殿门口的龙临冲了过来。 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半分留手。 眉心的第三目不间断地释放出黑色的阴邪射线,两道带着尖刺的手臂在前,主攻龙临的上半身要害。 另外两条握着短刀的手臂在后,精准封锁龙临所有的闪避路线,招招致命,不留半分余地。 四条手臂配合得天衣无缝,攻击密度密不透风,根本没有任何破绽可寻。 龙临面无表情,纯金色的眸底寒芒毕露。 他握着铜钱剑的手微微一翻,精纯的纯阳法力顺着剑身蔓延开来,金色的光芒在夜色里格外刺眼。 面对扑面而来的攻击,他没有硬接,而是脚下踏起禹步,身形灵动地在密不透风的攻击网里穿梭。 他的脚步精准到了极致,每一次移步,都恰好避开尖刺与短刀的锋芒,像是提前预判了眼镜男的所有攻击轨迹。 “躲?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眼镜男嘶吼一声,眉心的第三目血光大盛,阴邪射线的威力瞬间暴涨,直直朝着龙临的面门射来。 同时四条手臂同时变招,尖刺与短刀瞬间收拢,形成了一个闭合的攻击牢笼,从四面八方朝着龙临挤压过来。 根本没有任何闪避的空间。 龙临眸底金光一闪,没有半分慌乱。 他左手快速结印,身前瞬间凝聚出三道叠在一起的金色雷盾。 轰——! 阴邪射线狠狠撞在雷盾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金色的雷光与黑色的邪力疯狂碰撞,冲击波瞬间扩散开来,周围的荒草被瞬间碾成了齑粉,地上的碎石被掀飞出去,狠狠砸在断墙上,碎成了粉末。 三道雷盾接连碎裂。 可眼镜男的冲势,也被彻底拦了下来。 就是这停滞的零点几秒,龙临抓住了机会。 他手里的铜钱剑向前一指,口中一声敕令落下。 “天雷,敕!” 三道淡蓝色的天雷,从夜空之中轰然落下,带着毁天灭地的纯阳正气,直直劈向眼镜男的头顶。 雷光划破夜色,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眼镜男瞳孔骤缩,脸上的癫狂终于闪过一丝忌惮。 他没有躲闪,眉心的第三目再次亮起,一道凝聚了全身大半邪力的黑色射线,从竖瞳里射出,硬生生在空中迎上了两道天雷。 轰隆两声巨响。 天雷与阴邪射线同时湮灭,半空之中炸开了一团刺眼的光团。 而最后一道天雷,已经落到了他的头顶。 眼镜男一声嘶吼,后背所有的黑水晶鳞甲全部竖起,在头顶快速合拢,形成了一面密不透风的黑色水晶屏障。 当——! 天雷狠狠劈在水晶屏障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黑色的水晶碎屑漫天飞溅,屏障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眼镜男被这股巨力狠狠砸向地面,双脚在青石板上滑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一直后退了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后背的黑水晶鳞甲裂了十几片,黑色的血液顺着后背滴落下来,嘴角也溢出了粘稠的黑血。 可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抬起头,看着龙临,咧开嘴疯狂地笑了起来。 “好!好一个纯阳雷法!” “越是这样,你的本源就越是精纯,抓回去献给上面,我就是首功!” 话音未落,他再次动了。 这一次,他的速度比之前更快,四条手臂的攻击节奏也变得更加诡异。 尖刺主攻,短刀辅防,眉心的第三目不断锁定龙临的身形,预判他的闪避轨迹,每一次攻击,都精准地封死了龙临下一步的落脚位置。 龙临脚踏禹步,不断闪避格挡。 铜钱剑与尖刺、短刀不断碰撞,金铁交鸣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火花在两人之间不断炸开。 可他的动作,还是慢了半分。 背心大椎穴被阴邪射线命中的隐患,终于开始发作。 紊乱的纯阳法力在经脉里时不时地冲撞,每一次运转,都带着细微的刺痛。 之前神魂反噬的旧伤,也在持续的法力消耗中,隐隐作痛。 一次格挡的间隙,眼镜男的一条尖刺手臂,突然变向,狠狠划破了他的左臂。 尖锐的骨刺瞬间撕开皮肉,深可见骨。 一股带着强烈腐蚀性的黑色邪毒,立刻顺着伤口,朝着他的经脉里蔓延开来。 龙临眉头一蹙,立刻运转纯阳法力,金色的光芒在左臂亮起,硬生生将那股邪毒逼出了体外。 伤口瞬间被纯阳法力灼烧得焦黑,可那股钻心的刺痛,还是让他的动作,又慢了一丝。 就是这一丝迟缓,眼镜男抓住了机会。 两条短刀同时劈向他的胸口,两条尖刺手臂,一上一下,封死了他闪避的路线。 避无可避。 龙临临危不乱,左手快速捏碎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高阶雷符。 金色的雷光瞬间在他身前炸开,形成了一道圆形的雷暴屏障。 短刀与尖刺狠狠撞在雷暴上,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龙临借着爆炸的反震力,纵身向后飘退,落在了正殿的门槛边,与马俊形成了背靠背的防御阵型。 只是这一次落地,他的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 左臂的焦黑伤口还在渗血,胸口也被爆炸的冲击波震得隐隐作痛,周身的纯阳光幕,比最开始淡了不止一分。 他体内的纯阳法力,已经消耗了近六成。 从最开始的势均力敌,攻防互换,到现在,他已经彻底落入了微弱的下风。 不是实力不济,而是分神护友的破绽、旧伤的复发、持续的法力消耗,多重因素叠加之下,形成了这一线之差的微小弱势。 他依旧能守,依旧能战。 可天平,已经开始朝着眼镜男的方向,缓缓倾斜。 就在这时,马俊那边,出了致命的破绽。 他借着龙临雷暴炸开的间隙,一刀劈断了一名道人的整条手臂。 可那断掉的手臂掉在地上的瞬间,指尖的骨刺竟然突然弹出,带着劲风,狠狠扎进了他的小腿胫骨。 嗤的一声。 骨刺直接穿透了皮肉,扎进了骨头里。 剧烈的、钻心的疼痛,瞬间顺着神经传遍了全身。 马俊的身体猛地一颤,动作不可避免地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的停滞,剩下的八名畸变道人,瞬间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们疯了一样扑上来,呈合围之势,从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同时封死了马俊所有的退路。 八只带着利爪的手,同时朝着他的胸口、脖颈、头颅,狠狠抓了过来。 避无可避。 只要被任何一爪抓实,就算有秦真君的神力护体,也必然会被开膛破肚,当场殒命。 “老马!” 余光扫到马俊的绝境,龙临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有半分犹豫。 哪怕此刻自身法力紊乱,旧伤隐隐作痛,他也立刻转身,放弃了对眼镜男的所有防备。 左手抬起,指尖金光暴涨,一道凝聚了他此刻大半残存纯阳法力的五雷正法,轰然落下。 轰隆——! 震耳欲聋的雷声,在马俊身周炸开。 金色的雷光形成了一个闭合的圆环,将合围的八名道人,全部笼罩其中。 纯阳正气瞬间爆发,将八名道人全部震飞出去,狠狠砸在周围的断墙上,口吐黑血,半天爬不起来。 马俊的绝境,瞬间被化解。 可就是这转身分神的一瞬间,眼镜男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这个龙临后背完全暴露,毫无防备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死!” 眼镜男发出一声癫狂的嘶吼,眉心的第三目,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刺眼血光。 一道凝聚了他全身所有邪力的阴邪射线,带着毁天灭地的狠戾,精准无比地,命中了龙临的后背背心大椎穴。 这是人体督脉的核心节点,也是纯阳法力运转的中枢。 更是所有修士,最致命的要害之一。 轰——! 黑色的阴邪射线,瞬间炸开。 龙临浑身猛地一颤,喉咙里涌上一口滚烫的金红色精血,再也忍不住,一口喷了出来。 金色的血液溅在身前的青石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瞬间将坚硬的石板,腐蚀出了一个个小坑。 他后背的衣衫瞬间被炸得粉碎,焦黑的伤口深可见骨,督脉被阴邪之力狠狠冲撞,原本就紊乱的纯阳法力,瞬间彻底失控,在经脉里疯狂冲撞。 剧烈的疼痛,像是有无数把烧红的烙铁,在反复灼烧他的经脉和骨骼。 龙临踉跄着向前扑出两步,手里的铜钱剑差点脱手,差点直接跪倒在地。 他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才勉强稳住身形 纯金色的瞳孔,瞬间黯淡了下去。 体内的纯阳法力,彻底乱了。 “龙指!” 马俊看着龙临喷血受伤,眼睛瞬间红了。 他一把拔掉小腿上的断肢骨刺,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可他像是毫无察觉,提着***就要冲过来,护在龙临身前。 “别过来!” 龙临立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抬眼,看向朝着他一步步走来的眼镜男,握紧了手里的铜钱剑。 “管好你自己的对手。” 话音未落,刚才被雷法震飞的八名畸变道人,已经再次爬了起来。 他们浑身是伤,水晶鳞甲碎了大半,可依旧像不知疼痛的恶鬼,再次朝着马俊扑了上来。 马俊咬着牙,看着浑身是血的龙临,又看着扑上来的道人,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 体内残存的所有秦真君的杀伐神力,在这一刻,被他彻底催到了极致。 哪怕经脉寸断,哪怕肉身崩溃,他也绝不能让这些杂兵,干扰到龙临。 ***上的暗红色火光,在这一刻暴涨三尺,几乎要将整个夜空照亮。 刀身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仿佛随时都会崩断。 马俊像一头彻底失控的疯虎,迎着扑上来的八名道人,主动冲了进去。 这一次,他彻底放弃了所有防御。 每一刀,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招招见血,刀刀致命。 他左肩被利爪狠狠划开,深可见骨,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刀,直接劈掉了对方的头颅。 他胸口被水晶鳞甲狠狠砸中,肋骨发出了断裂的脆响,可他借着这股冲击力,纵身跃起,一刀劈开了身后道人的胸腔。 黑色的血液,混着他自己的鲜血,溅得他满身都是。 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握刀的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经脉里的刺痛,已经变成了撕裂般的剧痛。 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狠。 短短十几秒。 剩下的八名畸变道人,被他全部劈倒在地。 有的身首分离,有的被拦腰斩断,有的胸腔被劈开,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外围杂兵,彻底清场。 最后一刀劈出,马俊体内的秦真君神力,彻底耗尽。 那股支撑着他的暴烈力量,瞬间褪去。 经脉撕裂的剧痛,浑身伤口的刺痛,失血过多的眩晕感,在这一刻,如同潮水一般,席卷了他的全身。 哐当一声。 手里的***,再也握不住,重重掉在了地上。 马俊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又狠狠摔了下去,趴在了满是碎石和血迹的青石板上。 他浑身是血,身上的伤口多达十几处,最深的几处,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 视线开始模糊,意识也渐渐涣散。 可他依旧咬着牙,用尽全力抬起头,睁着眼,死死盯着龙临那边的战场。 他想站起来,想冲过去。 可他的身体,已经彻底不听使唤了。 他彻底失去了再战的能力。 龙临,彻底沦为了孤军。 看着马俊力竭倒地,看着孤身一人靠在门框上,浑身是伤的龙临,眼镜男非但没有半分意外,反而咧开嘴,发出了癫狂的大笑。 他根本不在意那些道人的死活。 那些人,本来就是用来消耗马俊,用来给龙临制造破绽的棋子。 现在,棋子用完了。 该收网了。 眼镜男一步步朝着龙临走了过来。 他胸口被纯阳诛邪剑劈出的伤口依旧恐怖,后背的黑水晶鳞甲几乎全碎,浑身上下布满了雷法灼烧的焦黑痕迹,黑色的血液顺着身体不断滴落。 可他的脚步,却异常稳健。 黑色试剂的诡异修复能力,让他的伤口一直在缓慢愈合,体内的邪力,依旧保持在七成以上。 而龙临,已经油尽灯枯了。 “龙特派员,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眼镜男停在龙临面前三米远的地方,四条手臂微微晃动,指尖的尖刺在火光下泛着寒芒。 他脸上满是戏谑和贪婪,像是在看一件完美的猎物。 “为了一个废物下属,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EDC总部的天才特派员,纯阳道统的唯一传人,就这点格局?” 龙临靠在门框上,缓缓抬起头。 他擦了擦嘴角残留的金色精血,黑色的瞳孔里,没有半分畏惧,也没有半分慌乱。 哪怕此刻法力耗尽,浑身是伤,连站都快要站不稳,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废物?” 他的声音很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至少,他不会靠着一瓶不明不白的试剂,把自己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怪物?” 眼镜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笑了足足十几秒,他才猛地停下,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阴狠与癫狂。 “等我把你的纯阳本源抽出来,献给上面,我就能获得更强的力量!到时候,我就是神!” “而你,只会变成一滩烂泥,连做怪物的资格都没有!” 话音落下的瞬间,龙临动了。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哪怕体内的纯阳法力已经近乎枯竭,哪怕神魂旧伤已经彻底爆发,哪怕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要消失。 他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龙临握紧了手里的铜钱剑,将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纯阳法力,连同自己的本命神魂之力,全部凝聚到了剑身之上。 黑色的瞳孔,再次亮起了刺目的纯金光芒。 只是这一次,那金光里,带着一丝玉石俱焚的决绝。 他脚下猛地蹬地,靠着门框的反震力,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闪电,迎着眼镜男,直冲而去。 压箱底的本命杀招,纯阳诛邪剑,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金色的剑光暴涨十丈,带着足以镇压一切邪祟的浩瀚纯阳之力,撕裂了夜空,也撕碎了周围的阴邪气息,直直劈向眼镜男的头颅。 这一剑,凝聚了他所有的一切。 要么,重创对手,换来一线生机。 要么,油尽灯枯,身死道消。 没有第三条路。 眼镜男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他万万没想到,龙临在油尽灯枯的情况下,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 这一剑的威势,已经超出了他能承受的极限。 “疯子!你这个疯子!” 眼镜男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吼,再也没有半分之前的从容。 他想躲,可剑光已经封死了他所有的闪避路线。 他只能拼尽全力,将后背所有残存的黑水晶鳞甲,全部在身前凝聚起来,形成了一面他能凝聚出的,最强的黑色水晶屏障。 同时眉心的第三目,爆发出了最后一道凝聚了全身所有邪力的阴邪射线,迎着金色剑光,射了出去。 轰——! 金色剑光与黑色阴邪射线,在半空之中***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只有极致的湮灭。 黑色射线,在金色剑光面前,像冰雪遇到了烈日,瞬间消融殆尽。 紧接着,金色剑光狠狠劈在了黑色水晶屏障之上。 咔嚓——! 一声脆响。 那面足以硬接天雷的水晶屏障,在这一剑面前,像纸糊的一样,瞬间被撕得粉碎。 黑色的水晶碎屑漫天飞舞。 金色剑光余势不减,狠狠劈在了眼镜男的胸口。 噗嗤一声。 剑光直接撕开了他的皮肉,劈开了他的胸骨,在他胸口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恐怖剑伤,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劈成两半。 黑色的血液,像喷泉一样喷涌而出。 眼镜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被这一剑狠狠劈飞出去,重重撞在了塌了一半的院墙上。 轰隆一声。 本就残破的院墙,瞬间坍塌下来,碎石和尘土将他整个人埋了进去。 战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山风吹过的声响,还有远处树木燃烧的噼啪声。 龙临站在原地,握着铜钱剑的手,微微颤抖。 这一剑,抽干了他体内最后一丝力量。 本命神魂的过度透支,让之前被犀角丸压下去的神魂旧伤,彻底爆发。 脑袋里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眼前的视线开始发黑,天旋地转。 哐当一声。 手里的铜钱剑,再也握不住,重重掉在了地上。 龙临双腿一软,踉跄着后退两步,再次靠在了正殿的门框上,缓缓滑坐了下去。 他再也站不稳了。 纯金色的瞳孔彻底褪去,变回了原本的黑色,里面满是难以掩饰的疲惫。 浑身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经脉里的刺痛越来越剧烈,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彻底失去了再战的能力。 这一场死斗,他拼尽了全力,重创了对手。 可最终,还是因为这一线之差的微小弱势,落得了险败的结局。 他赢了招式,却输了战力。 落入了任人宰割的绝境。 十几秒后。 坍塌的院墙碎石堆里,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一只带着黑色水晶鳞甲的手,猛地从碎石堆里伸了出来,狠狠扒开了压在身上的石块。 紧接着,眼镜男,从碎石堆里,硬生生爬了出来。 他胸口的剑伤依旧恐怖,几乎能看到跳动的心脏,黑色的血液还在不断喷涌。 可他,竟然还活着。 黑色试剂的诡异力量,让他硬生生扛住了这必死的一剑,保住了最后一口气,也保住了最后一击的力气。 眼镜男踉跄着站直身体,看着靠在门框上,毫无反抗之力的龙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了癫狂到极致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纯阳诛邪剑?就这?” “你拼尽了全力,也没能杀了我!” “龙临!你输了!” 他一步步朝着龙临走了过来,四条手臂微微晃动,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 每走一步,他胸口的伤口就会涌出更多的黑血,可他像是毫无察觉,脸上的癫狂与贪婪,越来越盛。 “这么精纯的纯阳本源,死了太可惜了。” 他停在龙临面前,弯下腰,眉心的第三目死死盯着龙临的眼睛,声音沙哑又狠戾。 “本来想把你活捉回去,抽干你的本源,慢慢炼化。” “不过,既然你这么不识抬举,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他直起身,四条手臂同时抬起。 最前面的两根骨质尖刺,对准了龙临的心脏。 尖刺的尖端,距离龙临的胸口,只有不到五寸的距离。 “那就碎了你的肉身,带你的神魂回去!上面一样会给我重赏!” 话音落下的瞬间。 眼镜男猛地发力。 两条闪着寒芒的尖刺,带着破空的锐响,带着他最后所有的邪力,直直朝着龙临的心脏,狠狠刺了过去。 尖刺的尖端,距离龙临的胸口,越来越近。 三寸。 两寸。 一寸。 再有零点几秒,这两根尖刺,就会贯穿龙临的心脏,撕碎他的肉身,彻底击杀他。 龙临睁着眼,看着越来越近的尖刺,却连抬手闪避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靠在门框上,身体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尖刺逼近。 必死的局面,已经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尖锐到极致的破空之声,从夜空之中,骤然炸响。 那声音太快了,快到超过了音速,带着震耳欲聋的音爆,撕裂了夜空。 一道赤红的流光,像一颗坠落的流星,从天际俯冲而下。 那流光带着无匹的杀伐正气,带着千军万马踏破山河的威势,精准无比地,砸在了眼镜男的尖刺,与龙临的胸口之间。 哐当——!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瞬间炸开。 火花四溅,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那把通体赤红的长朔,稳稳地插在了青石板地面上,枪身深深嵌入坚硬的石板之中,只露出大半截枪身。 枪杆剧烈震颤,发出龙吟般的嗡鸣,久久不散。 而眼镜男那两根全力刺出的骨质尖刺,狠狠撞在了红朔的枪杆上。 咔嚓两声脆响。 那足以刺穿钢板的骨质尖刺,瞬间被震得弯折回去,从根部彻底断裂。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断裂的尖刺,狠狠冲进了眼镜男的手臂,又传遍了他的全身。 他胸口的伤口瞬间崩裂,黑血喷涌得更凶了。 整个人踉跄着,连续后退了十几步,一屁股摔在了地上,差点直接晕死过去。 死寂。 整个战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那把赤红的长朔,插在龙临与眼镜男之间,枪身还在微微震颤,发出持续的嗡鸣。 山风卷着枪尾的红缨,发出簌簌的声响。 龙临睁着眼,看着身前这把凭空出现的赤红长朔,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把汉代制式的破甲长朔。 通体由赤红锻钢打造而成,枪身锻满了古朴的云纹,历经岁月打磨,却依旧锋利如新,枪尖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枪身上传来的,是纯正无比的杀伐正气,没有半分阴邪气息,是正统的道门神兵。 而那枪身的云纹,那赤红的锻钢质感,那熟悉的、带着金戈铁马气息的杀伐正气。 像一道惊雷,狠狠劈进了龙临的脑海里。 某个模糊的、尘封了十几年的记忆碎片,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深山里的道观,演武场上的红缨飞舞,一个高大的背影,握着这把赤红的长朔,一招一式,沉稳如山。 那是他小时候,见过无数次的场景。 龙临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一阵发紧,又一阵发酸。 是他? 不可能。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早就…… 龙临的眸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第三十七章 求死?何意味? 整个荒废道观的战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山风卷着地上的碎石与荒草,发出簌簌的声响。 远处未熄灭的树干还在燃烧,零星的火星在夜风里明明灭灭,映照着满地的黑血、断肢、碎石,还有那把稳稳插在青石板上的赤红长朔。 眼镜男站在断墙前,四条手臂微微颤抖,断裂的骨质尖刺还在不断滴落粘稠的黑血。 他死死盯着红朔飞来的夜空方向,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随即厉声嘶吼起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与狠戾。 “谁?!” “滚出来!藏头露尾的东西!敢不敢出来一战!” 吼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传出去很远。 可夜空始终寂静。 没有任何回应。 也没有任何人影出现。 只有山风依旧,卷着红朔枪尾的红缨,在火光里轻轻晃动。 眼镜男接连嘶吼了三遍,嗓子都喊得沙哑了,依旧没有得到半分回应。 他警惕的目光在夜空里来回扫了几遍,确认没有任何动静,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一点。 可当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龙临身上时,那点忌惮,瞬间被癫狂与贪婪彻底取代。 不管暗处的人是谁。 现在,龙临就在他面前。 油尽灯枯,手无寸铁,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只要杀了他,抽走他的纯阳本源,就算暗处的人再强,他也有底气回去交差,换取更强的力量。 这个诱惑,足以让他压下所有的恐惧。 “就算你有帮手,我也要先杀了你!” 眼镜男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吼,猛地抬起仅剩的两条握着短刀的手臂。 胸口贯穿性的伤口被动作扯动,黑血喷涌得更凶了,可他像是毫无察觉。 脚下猛地蹬地,他拖着残破的身躯,疯了一样朝着龙临冲了过来。 两把短刀带着破空的锐响,凝聚了他体内最后残存的所有邪力,直直朝着龙临的头颅劈了下去。 刀锋距离龙临的头顶,越来越近。 五寸。 三寸。 一寸。 龙临靠在门框上,睁着眼,看着越来越近的刀锋。 他的身体依旧无法动弹,连抬手格挡的力气都没有。 可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恐惧。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早已预判了接下来的一切。 就在刀锋即将触碰到龙临发丝的瞬间。 插在青石板上的赤红长朔,突然动了。 没有任何人触碰。 没有任何外力牵引。 它就那样,无风自动。 枪身猛地一颤,发出一声龙吟般的嗡鸣,瞬间从青石板里拔了出来,凭空悬浮在了半空。 下一秒。 红朔化作一道赤红的流光,快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带着撕裂空气的刺耳锐响,直直朝着眼镜男冲了过去。 噗嗤——!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闷响,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赤红的枪尖,精准无比地从眼镜男的胸膛正中贯穿而过。 从胸骨正中刺入,从后背穿出,带着他的身体,狠狠钉在了身后的断墙上。 坚硬的青石板墙壁,被这股巨力震得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眼镜男前冲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手里的短刀,哐当两声掉在了地上。 低头,看着贯穿自己胸膛的赤红长朔,脸上的癫狂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能涌出大口大口的黑色血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钉在墙上的红朔,再次猛地一颤。 它自行从墙壁里抽了出来,也从眼镜男的胸膛里拔了出来。 没有半分停留,再次化作一道赤红流光,冲上了夜空,朝着凤凰山对面的主峰方向飞去。 前后不过零点几秒。 快得像一场幻觉。 除了眼镜男胸口喷涌的黑血,墙上被贯穿的破洞,还有地上掉落的两把短刀。 仿佛那把赤红的长朔,从来都不曾出现过一样。 眼镜男失去了支撑,身体顺着断墙,缓缓滑落在地。 他重重摔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胸口的血洞还在不断往外涌着黑血,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 生命体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流逝。 可他脸上的震惊,却渐渐散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如释重负的解脱。 他抬起头,看向靠在门框上的龙临。 那双原本满是嗜血与贪婪的眼睛,此刻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怨恨,没有半分戾气,甚至连濒死的恐惧都没有。 只有一种近乎卑微的,恳切的渴望。 像一个被困在黑暗里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缕光,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抓住那唯一的救赎。 龙临的眉峰,微微蹙了起来。 他看着眼镜男眼里的神情,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按照常理,他杀了对方所有的手下,毁了他的计划,重创了他的身体,最后更是间接导致了他的死亡。 他此刻看向自己的眼神,应该是刻骨的恨意,是怨毒的诅咒,是临死前的歇斯底里。 可现在,这些都没有。 只有解脱。 和恳求。 龙临的心里,第一次升起了浓浓的茫然与不解。 他想不通。 到底是为什么? 就在他的注视下,眼镜男张了张嘴。 大口大口的黑色血沫从他嘴角涌出来,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漏气的嘶啦声。 可他还是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对着龙临,断断续续地开了口。 声音沙哑破碎,气若游丝,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恳切。 “特派……员……” “你一定要……也要……杀了堂主……” 堂主。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进了龙临的脑海里。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饲骸会的总堂主,周清玄。 那个白天在三清观里,低眉顺眼,唯王茂林马首是瞻,连句话都不敢多说,看起来像个十足傀儡的中年道人。 眼镜男,作为饲骸会的大执事,周清玄最核心的心腹,临死前,竟然在恳求自己,去杀了他的顶头上司? 龙临彻底懵了。 他原本的所有预判,所有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推翻。 他一直以为,周清玄只是王茂林手里的棋子,是推在明面上的傀儡,真正掌控饲骸会的,是巴市EDC分部的负责人王茂林。 可现在,眼镜男临死前的这句话,彻底打破了他的所有推断。 如果周清玄只是个傀儡,为什么一个核心大执事,临死前的唯一遗愿,是求自己杀了他? 龙临死死盯着地上的眼镜男,喉咙动了动,想开口问清楚。 想问他,为什么要杀周清玄? 想问他,周清玄到底是什么人? 想问他,这句话里的“也”,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还有其他人,也被困住了,等着被解脱? 可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体内最后一丝力气,也已经耗尽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眼镜男,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求你……” 眼镜男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眼里的恳求,却越来越浓。 “帮我们……解脱……”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他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最后一口气,从他胸腔里缓缓吐出。 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至死,他都睁着眼,看着龙临的方向。 眼里的恳求,还没有散去。 龙临靠在门框上,看着气绝身亡的眼镜男,脑子里一片混乱。 解脱。 他终于明白,刚才眼镜男眼里的那种神情,到底是什么了。 那不是对死亡的解脱。 是对某种束缚的,极致的渴望。 他好像……一直在求死。 从最开始注射黑色试剂,到后来悍不畏死的冲锋,再到临死前的这句恳求。 他好像一直被困在某个无形的枷锁里,连自己求死都做不到,只能借着自己的手,借着这场死斗,结束自己的生命。 甚至,还要借着自己的手,去解脱更多和他一样被困住的人。 所以他临死前,没有恨。 只有感激。 和恳求。 可龙临想不通。 到底是什么样的枷锁,能让一个手握实权的大执事,连求死都做不到? 是那管黑色的未知试剂? 还是……周清玄? 那个看起来温吞懦弱,像个傀儡一样的道人,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他和王茂林之间,到底是谁在操控谁? 无数的疑问,像一团乱麻,在他的脑海里疯狂缠绕,越收越紧,勒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就在这时,之前被强行压下去的所有不适,在这一刻,如同潮水一般,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本命神魂过度透支带来的撕裂般的剧痛,从脑海深处炸开。 经脉里紊乱的纯阳法力,还在不受控制地冲撞着,每一寸血肉,都传来针扎一样的刺痛。 后背、手臂、胸口的多处伤口,失血带来的眩晕感,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 龙临眼前的视线,开始飞速发黑。 天旋地转。 耳边的风声,远处的火光,地上的血腥味,所有的一切,都在飞速远去。 他靠着门框的身体一软,顺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 眼前彻底陷入了黑暗。 当场昏迷了过去。 整个荒废道观,再次陷入了死寂。 不远处的马俊,早在力竭劈完最后一刀后,就陷入了重度昏迷。 他趴在满是碎石和血迹的青石板上,浑身是伤,失血过多,肋骨断了三根,经脉多处撕裂。 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夜风卷着荒草,拂过两人的脸颊。 满地的尸体,破碎的断墙,熄灭的炭火,还有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焦糊味、阴邪气息。 这场持续了整整半夜的荒山死斗,终于彻底落下了帷幕。 同一时间。 凤凰山对面的主峰山头。 悬崖边,站着一个浑身被暗红色绷带紧紧缠绕的健硕男人。 他身高接近两米,肩宽背阔,哪怕浑身上下,从头顶到脚踝,都被厚厚的绷带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睛,也能清晰地看出他线条流畅、充满爆发力的肌肉轮廓。 山风卷着他身上的绷带,猎猎作响。 可他站在悬崖边,身形稳如泰山,仿佛扎根在了岩石里,浑身散发着一种久经沙场、沉淀到极致的杀伐气息。 之前那把破空杀了眼镜男的赤红长朔,此刻正静静悬浮在他的背后。 枪身的古朴云纹,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一只温顺的猛兽,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却依旧藏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他的目光,正落在山下荒废道观的方向,落在那个昏迷在正殿门口的少年身上。 绷带下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直线,眼神里,藏着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担忧,有心疼,有不易察觉的欣慰,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奈。 他的身侧,站着一个极其诡异的存在。 那是一具完整的羊头骨骨架。 浑身没有半分皮肉,只有森白光滑的骨头,四肢健全,骨节分明,稳稳地站在岩石上。 可它身上,却穿着一身极其豪华、镶着细密金边的中世纪教皇长袍。 厚重的丝绸衣料,拖在地上的长长衣摆,上面绣满了繁复而精美的暗纹,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柔软的白色绒毛,华贵到了极致。 唯一和正统教皇服饰不同的,是长袍正中央、本该绣着十字架的位置,绣着一个清晰无比的、倒悬的十字架。 羊头骨的眼眶里,跳动着两团幽幽的蓝色鬼火,随着山风轻轻晃动,明明没有嘴,没有声带,却能清晰地传递出声音。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响,而是直接在人的脑海里响起的,非男非女、带着一丝戏谑散漫的诡异声音。 “看什么呢?魏。” “看你家小家伙?都昏迷了,不下去看看?” 被称作魏的绷带男,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山下的道观里,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岩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这不符合规矩。” “你不该出手的。”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指责,没有愤怒,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羊头骨眼眶里的鬼火,悠悠地晃了晃,那道戏谑的声音,再次在魏的脑海里响起。 “规矩?” “魏,我喜欢这个小家伙~” “再说了,你们人类的规矩,管我什么事儿?” 它抬起骨节分明的手,宽大的教皇袍衣袖顺着手臂滑落,露出森白的指骨。 骨指轻轻一弹,一道细碎的蓝色鬼火,在它指尖亮起,又瞬间熄灭。 “要不是我出手,那小家伙今天就死在这儿了。” “你舍得?我可舍不得。” 魏沉默了。 他看着山下昏迷的龙临,绷带下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当然舍不得。 可他有他的规矩,有他的束缚,有他不能踏过的红线。 这次出手,已经破了例。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沉,没有半分波澜。 “这次回去,我们一齐领罚。” 羊头骨听到这话,不屑地嘁了一声,晃了晃羊头骨,眼眶里的鬼火跳了跳,满是不在乎的意味。 “罚就罚呗,多大点事儿。”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罚了,多这一次不多,少这一次不少。” 话音落下,它再次抬起了手 宽大的教皇袍衣袖滑落,从里面,缓缓飘出了两团漆黑如墨、却在边缘泛着淡淡金光的诡异鬼火。 那两团鬼火悬浮在它的骨指前,明明是阴寒的鬼火,却散发着一股极其温润、带着极强生命力的气息。 两种完全相悖的属性,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诡异到了极致。 魏看着那两团鬼火,绷带下的眸底,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羊骨头人已经骨指轻轻一弹。 两团黑色鬼火,瞬间化作两道流光,朝着山下的道观飞了过去。 速度快得像两道黑色的闪电,转瞬即至。 一枚精准地穿过正殿的门洞,传入龙临的身体里,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他的丹田气海。 另一枚,不偏不倚入了不远处昏迷的马俊体内,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散开。 鬼火入体的瞬间。 原本呼吸微弱、几乎细不可闻的龙临,呼吸瞬间变得平稳悠长起来。 他脸上的苍白褪去了几分,身上不断渗血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止了渗血,开始缓缓结痂。 脑海深处,神魂撕裂的剧痛,也在黑色鬼火的包裹下,飞速缓解。 原本枯竭的丹田气海里,也缓缓升起了一丝温润的暖流,滋养着他受损的经脉。 另一边的马俊,也是一样。 原本微弱的心跳,瞬间变得强劲有力起来。 断裂的肋骨处,传来了酥麻的愈合感,身上的伤口快速结痂止血,苍白的脸色,也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 悬崖边,魏看着这一幕,缓缓收回了目光,落在身边的羊骨头人身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你倒是舍得。” 他没有问这鬼火到底是什么,也没有问它付出了什么代价。 他只知道,这东西,对它来说,有多珍贵。 羊骨头人晃了晃羊头骨,眼眶里的鬼火跳了跳,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 “反正都要受罚,不差这点。” “魏,我不想这个小家伙死。” 话音落下,它转过身,宽大的教皇袍在山风里剧烈拂动,身影缓缓融入了身后的夜色里,只留下一道散漫的声音,在魏的脑海里回荡。 “走了,回去领罚。” “晚了,那几个老东西又要啰嗦了。” 魏站在悬崖边,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道观,确认龙临和马俊都没有了生命危险,又看了一眼羊骨头人消失的方向。 沉默了几秒。 他背后的赤红长朔,微微一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随即,他的身影也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跟着羊骨头人,消失在了夜色里。 主峰山头,再次恢复了寂静。 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只有悬崖边的岩石上,留下了两个浅浅的脚印。 一夜无话。 时间缓缓流逝。 月亮落下,朝阳升起。 金色的阳光,穿透了凤凰山的密林,透过正殿屋顶的破洞,温柔地洒在了龙临的脸上。 暖融融的温度,落在皮肤上,驱散了夜里的寒意。 陷入黑暗的龙临,眼睫轻轻动了动。 随即,缓缓睁开了眼。 刚睁开眼的瞬间,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脑袋里,还有一阵轻微的眩晕。 浑身的肌肉,酸痛得像散了架一样,仿佛被卡车碾过一遍。 可下一秒,他就愣住了。 不对。 不对劲。 他明明记得,昏迷之前,他的本命神魂受到了极其严重的反噬,经脉被紊乱的纯阳法力冲撞得多处撕裂,浑身多处重创,丹田气海里的法力,彻底枯竭。 按照常理,就算他是纯阳道统传人,体质远超常人,昏迷一夜醒来,也应该是虚弱到极致,神魂剧痛,经脉刺痛,连起身都困难。 可现在。 脑海里的神魂撕裂感,竟然消失了大半。 只剩下一丝极其轻微的酸胀感。 经脉里的刺痛,也彻底不见了。 虽然依旧虚弱,可丹田气海里,竟然有了一丝温润的暖流,原本枯竭的纯阳法力,也恢复了一丝微弱的气息。 甚至连身上的伤口,都已经全部结痂止血,没有了昨夜的剧痛,只剩下轻微的痒意,那是伤口正在愈合的征兆。 龙临撑着地面,缓缓坐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被眼镜骨刺穿的焦黑伤口。 伤口已经完全结痂,周围的红肿也消退了下去,甚至连那股残留的阴邪腐蚀性气息,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眉峰,紧紧蹙了起来。 不对劲。 这绝对不是正常的恢复速度。 就算他的纯阳法力有极强的自愈能力,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恢复到这种程度。 更何况,他昏迷的时候,体内的法力已经彻底枯竭了,根本不可能运转心法自愈。 还有他的神魂伤。 那是禁术反噬留下的本源伤,就算用总部最好的疗伤丹药,也要至少半个月才能缓解,不可能一夜之间,就好了大半。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把红朔。 那个暗处出手的人。 难道是他? 龙临的脑海里,再次闪过那把赤红的长朔,闪过那个熟悉的云纹,闪过记忆里那个高大的背影。 心口,再次传来一阵熟悉的发紧与酸涩。 是他吗? 如果真的是他,为什么不出来见自己? 为什么只是出手救了他,就立刻离开了? 这十几年,他到底去了哪里? 无数的疑问,再次涌上心头。 可他没有时间细想。 他第一时间想起了马俊。 龙临立刻挣扎着,撑着旁边的门框,踉跄着站了起来。 双腿还有些发软,可已经能正常行走了。 他快步走到了不远处,趴在地上的马俊身边,蹲下身。 马俊依旧昏迷着,脸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和尘土,浑身的衣服破破烂烂,到处都是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全部结痂止血。 龙临伸出手指,轻轻放在了马俊的颈动脉上。 指尖传来的,是强劲有力、平稳规律的脉搏。 他又探了探马俊的鼻息。 呼吸悠长平稳,没有半分阻滞,完全没有生命危险。 甚至,龙临能清晰地感觉到,马俊体内原本受损严重的经脉,也在缓缓修复,断裂的肋骨,也有了明显的愈合迹象。 和自己一样,恢复速度,远超正常水平。 龙临悬了一夜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只要人没事,就好。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断墙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盘膝坐了下来。 闭上眼睛,开始运转纯阳心法,吐纳调息。 清晨的山林里,阳气最盛,精纯的天地灵气,顺着他的呼吸,缓缓涌入他的体内,顺着经脉,汇入丹田气海。 原本微弱的纯阳法力,在灵气的滋养下,一点点壮大,一点点修复着他受损的经脉和神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半刻钟后。 龙临缓缓睁开了眼。 一轮吐纳结束。 他体内的纯阳法力,已经恢复了三成。 身体的虚弱感,也消散了大半,已经能正常活动,甚至可以应对一些突发状况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再次扫过这个满目疮痍的战场。 正殿的门洞塌了一半,周围的断墙彻底成了碎石堆,地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刀痕、雷坑,还有早已干涸的黑色血迹。 二十多具畸变道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院子里,早已冰冷僵硬。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靠在断墙下,眼镜男的尸体上。 临死前,他眼里那恳切的恳求,那句断断续续的“杀了堂主周清玄”,还有那句“帮我们解脱”,再次在他的脑海里,清晰地响起。 龙临的眉峰,再次蹙了起来。 他缓步走了过去,在眼镜男的尸体旁,蹲下身。 眼镜男的尸体,已经彻底冰冷僵硬。 胸口的血洞依旧狰狞,脸上的神情,却依旧平静,没有半分临死前的痛苦,只有一丝释然。 那双眼睛,还睁着,望着正殿的方向。 龙临看着他的脸,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浓。 他到底是忠,还是叛? 如果他忠于周清玄,为什么临死前,会恳求自己杀了周清玄? 如果他背叛了周清玄,为什么又会心甘情愿地,注射那管黑色试剂,为了饲骸会,悍不畏死地冲锋,甚至付出生命? 还有他眼里的那种解脱感。 他到底被什么困住了? 是周清玄? 还是那管诡异的黑色试剂? 龙临的目光,缓缓扫过眼镜男身上的衣兜。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翻找着眼镜男身上的东西。 他想找到一点线索,一点能解开这些疑惑的线索。 指尖先触到了上衣外侧的口袋,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块碎石和尘土。 他又伸手,探进了眼镜男的上衣内兜。 指尖触到了一个折叠起来的,硬硬的东西。 龙临的心头一动。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样东西,从内兜里掏了出来。 那是一个折叠起来的牛皮纸信封。 纯黑色的信封,材质厚实,边缘有些磨损,看起来已经被揣在怀里很久了。 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没有任何地址,没有任何多余的标记。 只有信封的正中央,写着两个用鲜血写成的,狰狞扭曲的大字。 ——死字。 当看清这两个字的瞬间,龙临的瞳孔,骤然收缩。 握着信封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对这两个字,太熟悉了。 就在几天前,庙子顶山的山神庙里,那封被弩箭射在供桌上的战书,信封上,就是这两个一模一样的血字。 连字迹的笔锋,血的颜色,甚至写字的力度,都分毫不差。 一模一样。 龙临的呼吸,瞬间顿住了。 他捏着这封黑色的信封,指尖微微发凉。 怎么会? 为什么眼镜男的身上,也会有一封一模一样的死字信封? 这封战书,到底是谁寄的? 是寄给眼镜男的?还是眼镜男准备寄给别人的? 如果是寄给他的,那寄信人的目标,不仅是自己,还有饲骸会的核心大执事? 如果是他准备寄出去的,那他的目标,又是谁? 还有他临死前的那句恳求。 杀了周清玄。 难道,这封死字战书,是寄给周清玄的? 无数的疑问,如同层层叠叠的迷雾,瞬间将他彻底包裹。 从最开始的山神庙死字战书,到庙子顶山的活人祭祀案,再到三清观里诡异的完美证据链,周清玄与王茂林的反常表现,再到昨夜的荒山死斗,眼镜男临死前的恳求,现在,又出现了这第二封死字信封。 所有的线索,缠绕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网。 而他,就站在这张网的正中央。 看不清网的边缘,也找不到织网的人。 龙临缓缓抬起头,看向巴市市区的方向。 朝阳之下,那座城市安静地躺在群山环抱之中,看起来祥和而平静。 可龙临知道。 那座城市里,藏着惊涛骇浪。 藏着他看不清的黑暗,和解不开的谜团。 周清玄。 王茂林。 这两个名字,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 他捏着手里的死字信封,指节微微发白,眉峰紧紧蹙起,眸底满是凝重。 第三十八章 一路归蜀一路潜伏 干涸的黑血嵌在石缝里,混着碎石与草木灰,散发出淡淡的焦糊味。 风卷着断墙的尘土掠过,带起几片烧焦的衣料碎屑。 龙临站在眼镜男的尸体旁,指尖捏着那封纯黑色的死字信封,眉峰微蹙。 信封上的血字狰狞扭曲,和前两封的笔迹分毫不差,连干涸后暗红的色泽都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地面传来一声低闷的**。 马俊的眼睫剧烈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 刚恢复意识的瞬间,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下意识摸向腰间的配枪,撑着地面就要起身。 可刚一用力,浑身经脉就传来撕裂般的酸痛,让他踉跄了一下,差点重新摔回去。 他咬着牙稳住身形,第一时间抬眼看向龙临,声音带着刚苏醒的沙哑,却满是刻在骨子里的警惕。 “龙指,您没事吧?那些怪物都解决了?” 龙临快步上前,伸手按住了他要起身的肩膀。 掌心的温度透过破损的衣衫传过去,带着一丝温和的纯阳暖意,悄无声息地压下了他经脉里乱窜的酸痛。 “别乱动。” 龙临的声音很平,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战斗已经结束了,所有畸变道人都已处置,眼镜男死了,我们暂时安全。” 马俊紧绷的肩背瞬间垮了下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密密麻麻的结痂伤口,又扫过满地的狼藉,想起自己力竭前被合围的绝境,想起龙临为了救他,后背硬生生挨了那记阴邪射线。 愧疚瞬间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低下头,声音里满是自责。 “对不起龙指,这次是我拖后腿了。要不是我关键时刻掉链子,您也不会被逼到那个份上。” 龙临摇了摇头,收回了手。 他蹲下身,捡起地上马俊掉落的***,放在了他身侧,语气没有半分苛责。 “不用放在心上。” “你身体再好也是普通人,连续两次被请神灌注神力还能如此战斗,已经很不错了。” 这句话像一股暖流,冲散了马俊心里的自我否定。 他抬起头,看向龙临。 少年人脸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脸色依旧带着一丝苍白,可眼神依旧清亮沉稳,没有半分疲态。 马俊的目光扫过两人身上早已结痂止血的伤口,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昏迷前,龙临已经油尽灯枯,浑身是伤,自己更是失血过多,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一夜之间,伤口竟然愈合到了这种程度,根本不符合正常的自愈逻辑。 还有昏迷前,那声撕裂夜空的尖锐破空音,那道一闪而过的赤红流光。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问。 作为下属,他清楚龙临的行事准则。 该说的,龙临一定会告诉他。 不该问的涉密内容,他绝不能越界半步。 这是两人搭档多年,刻在骨子里的默契。 龙临自然察觉到了他眼底的疑惑,却没有多说半个字。 红朔的事,那个暗处出手的人,还有那两团诡异的黑色鬼火,牵扯太多,现在还不是告诉马俊的时候。 他只是转身,从怀里掏出了那封黑色的死字信封,递到了马俊面前。 “你看看这个。” 马俊接过信封,指尖触到粗糙的牛皮纸,目光落在那两个血色的“死”字上,瞳孔骤然收缩。 “这……和前两封,一模一样?” “是从眼镜男的贴身内兜里搜出来的。” 龙临靠在旁边的断墙上,缓缓开口,把昨夜眼镜男临死前的反常,一字不落地告诉了马俊。 “他临死前,没有半分恨我,甚至带着一种解脱的恳求,求我一定要杀了饲骸会的堂主周清玄,说要我帮他们解脱。” 马俊捏着信封的手指猛地收紧,眉头死死皱了起来。 他反复摩挲着信封上的血字,满脸的不解。 “不对啊龙指,这完全说不通。” “他是周清玄的心腹,饲骸会的大执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么会临死前求你杀了自己的顶头上司?” “还有这封死字信,到底是给他的,还是他准备给别人的?”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龙临,语气里满是凝重。 “我总觉得,巴市这趟浑水,比我们之前预想的,要深得多。这饲骸会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龙临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马俊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龙指,之前配合我们行动的EDC机动部队,已经全部调离巴市了。虽然手续麻烦,但我可以立刻联系总部,再调一支满编特战中队过来,直接清缴三清观,把周清玄和王茂林全都带回去审问,一定能撬开真相。” 可他话音刚落,龙临就摇了摇头,直接拒绝了这个提议。 “不行。” 马俊愣了一下:“龙指?” “我们现在最大的优势,就是信息差。” 龙临的目光扫过满地的尸体,语气冷静,逻辑清晰。 “昨夜的死斗,饲骸会的人必然以为我们俩已经重伤濒死,就算没死,也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一旦调动部队,动静太大,只会打草惊蛇。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会立刻缩回去,销毁所有证据,我们之前查到的所有线索,都会彻底断掉。” 他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核心计划。 “我们要做的,不是强攻,是将计就计。” “借着他们的误判,蛰伏起来,暗中调查,才能撕开饲骸会这张网,找到背后真正的秘密。” 马俊瞬间反应过来。 龙临说的没错。 现在强攻,看似稳妥,实则只会让所有线索石沉大海。 只有借着对方的轻敌,暗中潜入,才能抓到真正的把柄。 他立刻点头,收起了信封,语气坚定。 “是,龙指,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两人没有在荒废道观多做停留。 龙临先抬手,指尖亮起淡蓝色的雷光。 三道纯阳雷火落在畸变道人的尸体堆上,瞬间燃起了熊熊烈火。 超过一千摄氏度的高温,瞬间吞噬了所有尸体,也彻底销毁了黑色试剂里的生物改性物质,避免了邪异污染的扩散。 火光之中,龙临又仔细清理了两人在道观内留下的所有痕迹。 抹去了脚印、指纹,还有雷法残留的气息,确保不会被任何人追踪。 做完这一切,两人才借着密林的掩护,朝着凤凰山的深山腹地行进。 马俊的身体还很虚弱,每走一步,经脉都会传来酸痛。 可他咬着牙,没有喊一声累,紧紧跟在龙临身后,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履行着特战队员的职责。 龙临刻意放慢了脚步,选了一条人迹罕至、植被茂密的路线。 避开了所有可能的监控和进山的巡逻路线。 两人从正午走到傍晚,终于在凤凰山深处,找到了一个隐蔽干燥的天然山洞。 山洞入口被茂密的藤蔓完全遮挡,洞内空间宽敞,地面平整,深处还有一汪清澈的水潭,易守难攻,是绝佳的临时休整点。 接下来的两天,两人一直在山洞里蛰伏休整。 马俊靠着龙临给的EDC制式军用疗伤药,仔细处理了身上的每一处伤口。 虽然表皮的伤口都已经结痂愈合,可连续两次请神灌注,对他的神经和肌肉纤维造成了不可逆的轻微损伤。 他试过握枪,可指尖会不受控制地颤抖,连最基础的射击稳定性都无法保证,根本形成不了有效战斗力。 每次练枪失败,他脸上的自责就会多一分。 而龙临,在这两天里,除了日常警戒,大部分时间都在盘膝调息,运转纯阳心法修复受损的经脉和神魂。 第二天傍晚,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个装着犀角丸的锦盒。 打开锦盒,里面还躺着十一颗漆黑油亮的犀角丸,泛着淡淡的药香。 他拿起一颗,吞入腹中。 温热的药力顺着喉咙滑入丹田,瞬间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涌向脑海深处,滋养着过度透支的神魂,抚平了经脉里残留的刺痛。 半个时辰后,龙临缓缓睁开了眼。 纯金色的微光在他眼底一闪而过,随即恢复如常。 神魂的伤势基本平复,体内的纯阳法力,也恢复到了全盛时期的八成,身体状态彻底回归巅峰。 他合上锦盒,重新收好。 里面还剩十颗犀角丸。 抬眼看向山洞外沉沉的夜色,马俊正坐在洞口,借着月光,反复擦拭着自己的步枪,脸上满是落寞。 龙临缓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伤势恢复得怎么样了?” 马俊停下手里的动作,低下头,声音有些低沉。 “表皮伤没事了,但是经脉还是不行,握枪都稳不住,帮不上您什么忙。” 龙临没有安慰,只是直接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我准备让你先离开巴市,直接返回EDC三营驻地,坐镇营地,随时等候我的指令。” 马俊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错愕。 “龙指,不行!我不能走!您一个人留在巴市太危险了,我就算不能打,也能帮您警戒、打掩护,绝不会拖您后腿!” “你留在这里,才是真的拖后腿。” 龙临的语气很平,却一针见血。 “你的身体状态,根本应付不了接下来的潜入和冲突。一旦遇到突发状况,我不仅要应对敌人,还要分心护着你,反而束手束脚。” 马俊的脸瞬间涨红,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龙临说的是实话。 他现在的状态,留下来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龙临的累赘。 龙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语气缓和了几分。 “你回三营,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你要帮我稳住后方,盯着总部和巴市分部的所有动向,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给我传递消息。这个任务,只有你能做。” 这句话,给了马俊一个台阶,也给了他必须完成的职责。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对着龙临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铿锵有力,带着军人的绝对服从。 “是!龙指!保证完成任务!随时等候您的指令!” 第四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马俊就收拾好了自己的装备,换上了一身笔挺的EDC制式制服,把所有武器都收进了制式装备包里。 临走前,他再次对着龙临敬了个礼,语气里满是担忧。 “龙指,您一定要注意安全,有任何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带着三营的人,两个小时就能赶到巴市。” 龙临点了点头:“路上小心。按计划来,不要出纰漏。” “是!” 马俊应声,转身钻进了清晨的密林,朝着山外的方向快步走去。 出山之后,马俊第一时间拨通了巴市公安局主要负责人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亮明了自己EDC行动队队长的身份,语气严肃,要求对方立刻安排警力,配合自己的撤离工作。 EDC的权限远高于地方公安系统,负责人不敢有半分怠慢,立刻安排了最高规格的安保车队,在山脚下的路口等候。 见到马俊之后,负责人全程毕恭毕敬,小心翼翼地询问此次专项调查的进展。 马俊按着龙临定下的口径,面无表情地给出了统一回复。 “此次针对巴市饲骸会的专项调查,已经全部结束。” “龙临特派员已经先一步离开巴市,返回总部汇报工作。我留下来,是为了处理现场收尾、对接后续移交工作,所以才会这么晚离开。” 这句话,借着巴市公安的系统,瞬间传遍了整个巴市的官方体系。 也给所有盯着这件事的人,营造了一种二人无功而返、草草收场的错觉。 随后,马俊在公安车队的全程护送下,光明正大地走高速离开了巴市。 全程在明面上,没有任何人敢动手阻拦,彻底保障了自身的安全。 更重要的是,他把“龙临已经离开巴市”的假消息,彻底放了出去。 无论是巴市的官方系统,还是藏在暗处的饲骸会势力,都会接收到这个信息,彻底放松对巴市境内的排查。 没有人会想到,他们以为已经离开的龙临,依旧藏在凤凰山的深山里,根本没有半步离开。 山洞里,只剩下龙临一个人。 清晨的阳光透过藤蔓的缝隙,洒进山洞,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走到自己的白帆布包旁,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了一件全新的纯色长袍。 袍子是最素净的月白色,面料是顺滑的桑蚕丝,做工精致考究,领口和袖口绣着极淡的云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和他之前常穿的深色冲锋衣、禁欲系衬衫截然不同。 龙临缓缓脱下身上沾着血迹的冲锋衣,换上了这件月白色长袍。 宽袖垂落,衣摆及踝,面料贴合着身形,勾勒出少年人挺拔清瘦的轮廓。 换上长袍的瞬间,他整个人的气质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他,一身凌厉气场,像个清冷禁欲、不苟言笑的生物系教授。 那现在的他,温润雅致,眉眼清隽,像个从古画里走出来的翩翩公子,不染半分尘俗。 之前那股属于EDC特派员的凌厉锋芒,被彻底藏在了温润的表象之下,完美隐藏了自己的身份。 龙临缓步走到山洞的水潭边,低头看着水面里自己的倒影,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随即,他盘膝坐在水潭边的青石上,把三封死字信的脉络,在脑海里完整梳理了一遍。 第一封,是在蜀中蜀大的教师宿舍。 他为了保护林溪,那封信从窗外来,钉在了对面的墙壁上。 第二封,是在庙子顶山的山神庙。 他杀死胖道人,清理完现场之后,那封信被弩箭钉在了正殿的供桌上,带着赤裸裸的挑衅。 第三封,就是从饲骸会大执事、周清玄最信任的心腹眼镜男身上,搜出的这一封。 三封信,一模一样的信封,一模一样的血字,一模一样的笔迹,甚至连鲜血里残留的微弱气息,都分毫不差。 出自同一个人之手,毋庸置疑。 龙临的指尖轻轻敲击着青石表面,眉峰越蹙越紧。 他愈发认同之前和马俊的判断。 现在的饲骸会,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无论是那些注射了黑色试剂、悍不畏死的普通道人,还是身为核心管理层、手握实权的眼镜男,他们的行为,都透着一股极致的身不由己。 他们像是被无形的枷锁牢牢困住,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掌控。 连求死,都要借着外人的手,把死亡当成一种解脱。 眼镜男临死前那句“帮我们解脱”,一直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 这里面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可真相到底是什么,幕后的人到底是谁,是周清玄,还是王茂林,或者是藏得更深的人,他现在还没有底。 只能一步一步,慢慢调查。 就在这时,龙临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个卷宗编号。 411大案。 EDC总部最高级别的悬案,也是他这次出来,除了饲骸会案之外,一直在暗中追查的主线案件。 卷宗里那些受害者的遭遇,那些临死前那种被无形力量操控,和眼镜男临死前的状态,和饲骸会这些道人的遭遇,有着惊人的、异曲同工之妙。 龙临的指尖猛地一顿,停止了敲击。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隐隐约约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 那层笼罩着真相的厚厚的迷雾,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微小的口子。 可那点灵感一闪而过,快得像流星。 他伸手去抓,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两起案件,看似毫无关联,却在最核心的诡异之处,完美重合。 可到底是哪里重合,背后的关联到底是什么,他始终摸不透。 龙临的眉峰紧紧蹙起,指尖攥成了拳。 一股强烈的烦躁感,从心底涌了上来。 他最讨厌这种感觉。 明明线索就在眼前,明明真相就隔着一层薄纱,可他却始终看不透,抓不住。 山洞外的山风卷着藤蔓,发出簌簌的声响。 远处的巴市市区,在晨光里安静地躺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 龙临缓缓抬起头,看向巴市的方向。 第三十九章 第四封死字信 深夜的巴市三清观。 前院灯火通明,道乐声隐隐传来,香火气混着烛火味飘满了整座道观。 可后院深处的饲骸会总堂,却只有一盏摇曳的牛油烛火。 昏暗的光线下,偌大的堂主室显得空旷又压抑。 周清玄坐在主位上,佝偻着身子,低沉着头。 花白的长发垂落,遮住了他满是皱纹的脸,看不清半分表情。 只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扶手的动作,证明他还醒着。 和白天在王茂林面前,那个唯唯诺诺、连头都不敢抬的傀儡模样,分毫不差。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节奏缓慢,恭敬又克制。 “进。” 周清玄的声音沙哑干涩,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听不出半分情绪。 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着青色道童服饰的小童躬身走了进来,垂着头,视线死死锁在地面,不敢往主位上看一眼。 他站在堂中,停下脚步,一字一句地开口汇报。 声音平稳,没有半分波澜。 “禀堂主,李大执事魂火灯灭了。” “不过……大执事死前传回了一段录像,EDC总部派的那两个人,已然重伤归蜀了。” “而王主任也很满意这次的行动,并且说此次观里损失,分部会赔偿的。” 汇报完毕,小童依旧垂着头,躬身站在原地,等候指令。 烛火摇曳,光影在周清玄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缓缓抬起头。 露出那张布满沟壑、毫无生气的脸。 浑浊的眼睛扫了小童一眼,没有追问细节,没有愤怒,没有惋惜,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 仿佛死的不是他最核心的心腹大执事,只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他一语未发。 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小童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情,仿佛早已习惯了周清玄的这个状态。 他再次躬身行了一礼,脚步轻缓地后退,反手关上了房门。 全程没有半分逾矩。 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对李大执事死亡的惋惜。 仿佛在这座道观里,死亡,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房门合上的瞬间。 屋内彻底陷入了死寂。 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反复回荡。 周清玄佝偻的身子,猛地一颤。 之前麻木空洞的眼神,瞬间碎裂。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正对面的墙壁。 墙上悬挂着三清圣像,宝相庄严,俯瞰众生。 圣像下方,是饲骸会历代祖师的画像,一字排开,笔墨厚重,带着百年沉淀的肃穆。 周清玄看着那些画像,浑浊的眼眶里,瞬间涌出两行清泪。 泪水顺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砸在身前的桌案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那双麻木了许久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致的情绪。 痛苦。 挣扎。 愧疚。 无力。 像一个被千斤重担彻底压垮的老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疲惫。 他的双手死死攥着桌沿,指节捏得发白,骨节凸起。 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和刚才那个麻木空洞的傀儡,判若两人。 可这种状态,只持续了短短十几秒。 周清玄的身体,猛地一僵。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神魂。 眼中所有的情绪,如同潮水一般,瞬间褪去。 重新变得灰蒙蒙一片。 空洞。 麻木。 毫无生气。 仿佛刚才那个痛哭流涕、满心挣扎的老人,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他缓缓松开攥着桌沿的手,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出了堂主室。 深夜的道观后院,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响,还有远处前院隐约传来的道乐声。 他走到后院最深处,一间常年上锁的祠堂前。 掏出黄铜钥匙,打开了沉重的木门。 吱呀一声。 木门被推开,一股陈旧的香灰味混着淡淡的油腥味,扑面而来。 祠堂里,摆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牌位。 从门口一直排到最深处的供桌前,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排排黄铜打造的魂火灯。 足有上百盏。 可大半都已经彻底熄灭,灯碗里只剩下冰冷的灯油和烧尽的灯芯黑灰。 只剩下寥寥七八盏,还亮着微弱得随时都会熄灭的火光,在昏暗的祠堂里,明明灭灭。 每一盏熄灭的魂火灯,都对应着一个死去的饲骸会道人。 包括刚刚殒命在凤凰山的李大执事,还有那二十多个畸变道人。 周清玄站在门口,看着满室的牌位,看着那些熄灭的魂火灯。 站了良久。 最终,发出一声苍老而沉重的长叹。 声音里,满是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他一字一句,缓缓念出那句刻在骨子里的诗。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 “人而无仪,不死何为啊。” 诗句落下,祠堂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那些熄灭的魂火灯,轻轻晃动。 他转身,走到祠堂角落的书案前。 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叠纯黑色的牛皮信封,和龙临手里那三封,一模一样。 周清玄拿起一支狼毫毛笔,伸进旁边的砚台里。 砚台里磨的,不是普通的墨汁。 是朱砂混着新鲜的人血,调制出来的暗红墨料,带着淡淡的腥气。 他蘸饱了墨,铺开一张黑色信封。 手腕悬停在信封正中央,微微颤抖。 几秒后,他落笔。 笔尖划过牛皮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两个狰狞扭曲的血色大字,缓缓出现在信封上。 ——死字。 笔迹。 笔锋。 甚至连落笔的力度,都和龙临手里的前三封死字信,分毫不差。 写完最后一笔,周清玄放下毛笔。 看着信封上的血字,灰蒙蒙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波澜。 同一日。 傍晚。 巴市市中心,国际会展中心。 全市最大的年度动漫游戏展,正在这里举办。 场馆内外人潮涌动,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身着各种cos服的年轻人随处可见,古风仙侠、赛博朋克、奇幻魔法,各种风格的装扮遍地都是。 举着相机的摄影师,追着coser拍照的观众,叫卖周边的摊主,汇成了一片热闹的海洋。 和深夜三清观的压抑死寂,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龙临就混在进场的人群里。 他穿着那身月白色的精致长袍,宽袖垂落,衣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清隽挺拔的身形,温润雅致的气质,加上做工考究、毫无廉价感的长袍,刚走进场馆大门,就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逛展的观众,都默认他是高还原的古风coser。 “卧槽,这个小哥也太帅了吧?是cos的哪个角色啊?” “不知道,但是这身衣服质感绝了,脸也绝了,能不能去要个联系方式啊?” “姐妹快冲!我帮你拍!” 议论声此起彼伏。 没过多久,就有不少人围了上来,举着手机和相机,对着他拍照。 还有几个小姑娘,红着脸上来问他能不能合影,要社交账号。 龙临没有慌乱,也没有生硬拒绝。 他温和地应付着周围人的热情,微微颔首配合着合影,脚步却没有停下。 借着拥挤的人潮,完美隐藏了自己的身形和气息。 场馆内,每隔十几米,就有巡逻的警察。 还有不少穿着便装、眼神锐利的男人,混在人群里,目光不断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那是王茂林派出来搜捕他的人。 可这些人的目光,从龙临身上扫过,都只是停留了一瞬,便立刻移开了视线。 他们的搜捕目标,是EDC总部派来的特派员,是那个身手凌厉、带着特战队员、搅得饲骸会天翻地覆的男人。 绝不是这个被小姑娘们围着拍照、气质温润的古风coser。 没有人会想到,他们搜遍了整个巴市的人,竟然会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全市最热闹、人流量最大的漫展里。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片繁华喧闹的闹市,就是龙临最好的藏身之所。 他借着和路人合影的间隙,目光快速扫过场馆内的所有监控点位,还有那些便衣的分布位置。 心里清楚。 马俊放出的“二人重伤归蜀”的假消息,已经起了作用。 王茂林和饲骸会的人,虽然还在搜捕,却已经放松了大半的警惕。 他们绝对想不到,他不仅没有离开巴市,反而直接闯进了巴市的心脏地带。 深夜。 漫展散场。 喧闹了一整天的会展中心,渐渐沉寂了下来。 只剩下保洁人员打扫卫生的声响,还有安保人员巡逻的脚步声。 会展中心隔壁的五星级酒店,高层观景房。 龙临反锁了房门,拉上了厚重的遮光窗帘。 指尖掐诀,口中低声念出敕令。 三道淡金色的纯阳阵法,瞬间在房间内铺开。 一层屏蔽气息,一层预警,一层隔绝窥探。 三层阵法环环相扣,确保不会有任何气息外泄,也不会有任何人能窥探到房间内的动静。 做完这一切,龙临才走到房间的书桌前。 他拉开随身的白帆布包,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古朴的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铺着红色的绒布,放着三枚通体黝黑、布满天然龟裂纹路的龟甲。 这是纯阳道统传承了上千年的卜算法器。 是他师父传给他的至宝。 之前无数次用它卜算案件线索,勘破邪祟踪迹,从未失手。 龙临盘膝坐在椅子上,凝神静气。 缓缓闭上眼,将体内的纯阳法力,缓缓注入三枚龟甲之中。 纯金色的微光,在龟甲的纹路里缓缓流转。 他心中默问。 饲骸会市中心分堂,具体位置在何处?内部布局如何?人员配置怎样? 心念落定的瞬间,他指尖一弹。 三枚龟甲在光滑的桌面上高速旋转起来。 发出轻微的嗡鸣。 金色的流光在龟甲表面不断闪烁,卦象正在一点点凝聚。 就在龟甲的旋转速度渐渐放缓,即将停下,显出最终卜算结果的瞬间。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 其中一枚龟甲的表面,裂开了一道深深的细纹。 原本凝聚的卦象,瞬间溃散。 第一次卜算,彻底失败。 龙临的眉峰,微微蹙起。 他放下那枚开裂的龟甲,从木盒里重新拿出三枚完好的龟甲。 深吸一口气。 丹田内的纯阳法力,再次催动。 这一次,他注入的法力,比刚才多了一倍。 金色的光芒,将整个桌面都映得发亮。 他再次凝神,心中默问。 饲骸会市中心分堂内,藏着的核心物品是什么?异常源头在何处? 指尖再次一弹。 三枚龟甲在桌面上,旋转得更快了。 嗡鸣声越来越清晰,带着纯阳道统勘破天机的浩然正气。 龟甲上的纹路,亮得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旋转即将停止,卜算结果即将显现的瞬间。 咔嚓——! 一声更刺耳、更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三枚高速旋转的龟甲,竟然同时龟裂。 从中间直接裂开,碎成了好几块,散落在桌面上。 残余的纯阳法力瞬间反噬,顺着指尖冲进龙临的经脉。 他的指尖微微发麻,胸口的气血不受控制地翻涌了一下。 龙临抬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下了翻涌的气血。 他看着桌面上碎裂的龟甲,眸底满是凝重。 他很清楚。 纯阳道统的卜算龟甲,能勘破天机,测算邪祟。 除非遇到两种极端情况,否则绝不会出现这种直接龟裂、反噬卜算者的情况。 要么,这处分堂内,布有能彻底屏蔽天机、反噬卜算的顶级邪异阵法。 要么,分堂内藏着等级极高、超出卜算范畴的异常物品。 甚至,和他一直在暗中追查的411大案里的核心异常,有着同源的力量。 龙临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脑海里,再次闪过411大案卷宗里的那些细节。 那些受害者临死前,同样带着解脱的眼神。 那种同样被无形力量操控、连生死都无法自主的诡异绝望。 和饲骸会这些道人的遭遇,完美重合。 之前他只是隐隐觉得有异曲同工之妙。 可现在,龟甲的反噬,让他几乎可以确定。 这两起看似毫无关联的案件,背后一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解开这个联系的关键,就在饲骸会的市中心分堂里。 龙临缓缓抬眼,看向酒店的落地窗。 厚重的窗帘被他拉开了一条缝隙。 窗外,是巴市最繁华的商圈。 霓虹闪烁,车水马龙,万家灯火连成一片星海,繁华得让人目眩。 而饲骸会的市中心分堂,就藏在这片繁华的万家灯火里。 藏在无数普通人的身边。 哪怕卜算不出任何信息。 哪怕里面藏着未知的巨大危险。 哪怕进去之后,可能会遇到比凤凰山死斗更凶险的局面。 他也必须闯进去。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线索。 也是唯一能撕开这张弥天大网的突破口。 龙临缓缓收回目光。 指尖的敲击停下。 眼底的温润彻底褪去。 只剩下属于EDC特派员的锐利与冷静。 他俯身,将桌面上碎裂的龟甲,一一收进木盒 动作不紧不慢,沉稳有序。 心里已经做好了决断。 明日。 闯饲骸会市中心分堂。 夜色渐深。 巴市的霓虹,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 三清观的祠堂里。 周清玄看着刚刚写好的死字信,灰蒙蒙的眼睛里,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他抬手,将信封折好,放进了自己的道袍内兜。 转身,走出了祠堂。 反手锁上了木门。 满室的牌位和熄灭的魂火灯,再次被锁进了黑暗里。 只有那句悲凉的诗句,仿佛还在祠堂里,久久回荡。 “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夜风卷过道观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 第四十章 死字引局 清晨的微光,透过三清观堂主室的窗棂,斜斜洒进来。 落在周清玄佝偻的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没有点灯。 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有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掐着饲骸会传承了千年的掐算诀。 半刻钟。 他缓缓睁开了眼。 浑浊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光。 指尖的掐算诀停下,最后一道微光顺着指缝散去。 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发出一声苍老而沉重的叹息。 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空荡的房间里。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他会是等的人么?” “还是玄儿替祖师们勘平内乱吧。” 话音落下。 他缓缓抬起手,从道袍的内袖里,取出了一个磨得发亮的青布包。 布包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银针,最上面,是三根磨得光滑如镜的银毫针。 针身细如发丝,针尖却泛着凛冽的寒芒。 周清玄屏气凝神。 指尖捏起第一根毫针,手腕稳如磐石,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左侧太阳穴。 第二根,稳稳刺入右侧太阳穴。 最后一根,悬停在眉心正中央的祖窍穴前,顿了半秒,猛地刺入。 三根毫针入穴的瞬间。 周清玄浑身猛地一颤。 额头上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他死死咬着牙,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那双蒙了数月的灰蒙蒙的眼睛里,麻木与空洞如同冰雪遇阳,飞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 是清明。 是锐利。 是执掌一方道统数十年,沉淀下来的威压与锋芒。 之前被无形枷锁禁锢的神魂,在这一刻,彻底挣脱了束缚。 他缓缓抬手,三根毫针从穴位里平稳拔出,重新收进青布包。 佝偻了许久的脊背,一点点挺直。 之前的老态龙钟、唯唯诺诺,尽数褪去。 哪怕依旧满头白发,满脸皱纹,也再没有半分傀儡的窝囊气。 周身散发出的,是饲骸会堂主该有的,久居上位的凛然气场。 和之前在王茂林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的那个道人,判若两人。 他起身,走出了堂主室。 天刚蒙蒙亮。 前院的三清正殿里,空无一人。 只有长明灯静静燃烧,烛火摇曳,映着三清圣像宝相庄严。 周清玄走到供桌前。 拿起案上的三支线香,在烛火上缓缓点燃。 净手。 正冠。 对着三清圣像,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动作庄重肃穆,每一个细节都分毫不差。 和之前应付了事的敷衍,天差地别。 叩拜完毕,他将三炷香,稳稳插入了香炉之中。 香烟袅袅升起,在殿内缓缓散开。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回到了后院的内堂。 走到墙角那个尘封了数年的樟木箱前。 抬手拂去箱盖上厚厚的灰尘,打开了铜锁。 箱内铺着红色的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一身紫色金丝道袍。 这是他刚接任饲骸会堂主之位时,历代祖师亲传的堂主法袍。 衣身上用金线绣着饲骸会传承千年的云纹与镇邪符箓,针脚细密,庄重威严,华贵大气。 哪怕尘封多年,依旧不见半分陈旧。 周清玄脱下身上破旧的青色道袍,换上了这身紫色堂主法袍。 宽袖垂落,衣摆及踝。 金丝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整个人的气场,瞬间拔到了极致。 他再次来到了后院最深处的祖师祠堂。 推开木门。 满室的牌位,熄灭的魂火灯,在晨光里静静陈列。 周清玄看着那些牌位,看着那些熄灭的灯火,浑浊的眸子里,满是化不开的愧疚。 他撩起衣摆,缓缓跪下。 对着历代祖师的画像与牌位,恭恭敬敬地,三叩九拜。 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沉稳而坚定,带着立誓的决绝。 “弟子周清玄,愧对祖师传承,致使道统蒙尘,同门受困。” “今日,弟子定勘平内乱,清除邪祟,还饲骸会清明。” “若违此誓,神魂俱灭,永不超生。” 誓言落下。 他再次叩首,才缓缓起身。 抬手,取下了供奉在祖师案前的一柄长剑。 剑鞘古朴,上面刻着饲骸会的传承印记。 他握住剑柄,缓缓抽出。 剑身寒光凛冽,锋刃无匹,带着千年传承的浩然道韵。 这是饲骸会历代堂主的传承佩剑。 也是他今日,清乱除邪的刀。 他提着剑,转身走出了祖师祠堂。 反手关上了木门。 祠堂再次陷入寂静。 只有那句誓言,仿佛还在满室牌位间,久久回荡。 祠堂门口,那个汇报消息的小童,正躬身站在那里站岗。 听到脚步声,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当看到身着紫袍、气场全开的周清玄时,小童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眼里满是错愕与震惊。 他反应过来,立刻躬身行礼,嘴巴张开。 “掌……” 第一个字刚出口。 “门”字还没来得及说出来。 周清玄已经抬起了手,宽袖一挥。 凌厉的剑气破空而出,带着凛冽的寒芒。 噗呲——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小童的头颅瞬间滚落在地。 身体晃了晃,缓缓倒在了地上。 鲜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缓缓蔓延开来。 而小童临死前的眼睛里。 没有半分恐惧。 没有半分怨恨。 只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极致的解脱。 和凤凰山道观里,眼镜男临死前的眼神,分毫不差。 周清玄看着地上的尸体,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 只有一丝藏在深处的,不易察觉的悲悯。 他提着剑,脚步平稳地,朝着后院的厢房走去。 一扇一扇,推开房门。 每推开一扇门。 里面就会传来几秒轻微的兵刃碰撞声。 伴随着一声压抑的闷哼。 随即,恢复死寂。 他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走过去。 每一个被他斩杀的道人。 临死前的眼里,都带着和小童一模一样的解脱。 没有不甘。 没有愤怒。 只有终于挣脱了无形枷锁的释然。 他们和眼镜男一样。 和小童一样。 早就被那无形的精神禁锢,困成了没有自我的傀儡。 生不如死。 死亡,是他们唯一的解脱。 前后不过十五分钟。 整个三清观后院。 所有被邪术禁锢、沦为傀儡的道人,全部被他清剿完毕。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却没有半分邪异的气息。 只有纯正的道家道韵,在空旷的道观里缓缓流淌。 周清玄提着依旧滴血的传承佩剑,一步步走出了三清观的山门。 站在了山门前的石阶上。 清晨的山风,吹起他紫色道袍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抬起头。 浑浊的老眼,看向山门正上方。 那块刻着“饲骸会”三个大字的石质门牌。 字迹苍劲,是开山祖师亲手所书。 他看了良久。 眼神复杂。 有愧疚。 有释然。 有决绝。 也有对祖师传承的无尽惋惜。 最终,他收回了目光。 没有再多看一眼。 转身。 提着剑。 大步朝着山下的巴市市区走去。 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踏得无比坚定。 他下山的脚步,惊动了山林里栖息的鸟群。 林间瞬间一阵骚乱。 无数候鸟扑棱着翅膀,惊飞而起,划破了清晨的天空。 翅膀扇动的动静,顺着山风,隐隐传到了十几公里外的市区。 同一时间。 巴市市中心,五星级酒店的高层观景房内。 龙临正盘膝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闭目调息。 朝阳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丹田内的纯阳法力,在经脉里缓缓流转,平稳而强劲。 经过一夜的调息,他的状态已经恢复到了全盛时期。 房间内,三层纯阳阵法依旧平稳运转。 屏蔽气息。 预警异动。 隔绝窥探。 环环相扣,没有半分破绽。 就在这时。 哗啦—— 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骤然响起。 一只麻雀,猛地撞破了窗户的纱窗,冲进了房间里。 它重重摔在客厅的地板上,翅膀扑棱了几下,便再也动不了了。 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它还活着,已经陷入了濒死状态。 极致的警惕,早已刻进了龙临的骨子里。 在纱窗被撞破的瞬间。 他猛地睁开了眼。 浑身的纯阳法力瞬间蓄势待发。 指尖淡蓝色的雷光暗蓄,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以爆发出致命的一击。 他没有贸然上前。 而是凝神感知。 确认这只麻雀身上,没有任何邪祟附身的气息,也没有任何阵法、追踪器的痕迹。 就是一只最普通的家雀。 他这才缓缓起身,脚步放轻,走到了客厅里。 目光落在了麻雀的腿上。 上面用细麻绳,牢牢绑着一个用牛皮纸卷成的、极小的信桶。 严丝合缝,没有半分松动。 龙临蹲下身。 小心翼翼地解开细麻绳,取下了那个信桶。 指尖微微用力,打开了信桶。 里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黑色纸片。 和之前死字信封的材质,一模一样。 他展开纸片。 正面,是那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狰狞扭曲的血色大字。 ——死字。 笔迹。 笔锋。 甚至连鲜血的气息,都和前三封死字信,分毫不差。 纸片的背面。 用极小的、工整的楷体字,写着一行地址。 精确到了巴市老城区,那条深巷的门牌号。 正是饲骸会市中心分堂的位置。 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没有多余的一句话。 龙临捏着这张黑色纸片,眉峰微微蹙起。 他太清楚了。 这是一个局。 有人故意用这封死字信,引他去这个分堂。 里面大概率是龙潭虎穴。 甚至可能,藏着能让他万劫不复的陷阱。 可他没有半分退缩的念头。 因为这笔迹,和之前的三封死字信完全同源。 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唯一的线索。 是撕开饲骸会这张弥天大网的,唯一的突破口。 哪怕是刀山火海。 他也必须闯。 龙临缓缓收紧手指,将那张黑色纸片,攥进了掌心。 转身,走到桌边。 拿起了放在那里的白帆布包。 拉开拉链,仔细检查了里面的装备。 铜钱剑。 纯阳符箓。 剩余的十颗犀角丸。 备用的卜算龟甲。 还有EDC制式的防身武器。 一应俱全,没有半分遗漏。 确认无误后,他拉上帆布包的拉链,背在了肩上。 指尖掐诀,撤掉了房间内的三层阵法。 最后看了一眼房间,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转身,反锁房门。 快步走出了酒店,汇入了清晨上班的人潮里。 早高峰的巴市市区,车水马龙,人潮汹涌。 穿着月白色长袍的龙临,混在穿着通勤装的上班族里,并不突兀。 他刻意压低了帽檐,借着人潮的掩护,避开了路上所有的监控探头。 也避开了那些混在人群里,王茂林派出来搜捕他的便衣。 那些人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没有半分停留。 他们依旧在搜捕那个“已经离开巴市”的EDC特派员。 绝不会想到,他们要找的人,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走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龙临穿街过巷,脚步平稳,速度极快。 不过半个时辰。 他就按照纸片上的地址,来到了巴市老城区的那条深巷前。 巷子很深。 两侧都是青砖灰瓦的老式四合院民居。 墙头上爬满了爬山虎,带着老城区特有的烟火气。 清晨的巷子里,只有零星提着菜篮买菜的老人,步履缓慢,低声交谈。 安静,祥和。 和外面繁华喧闹的闹市,仿佛是两个世界。 谁也不会想到。 臭名昭著的饲骸会市中心分堂,就藏在这条普通的老巷深处。 龙临在巷口停下了脚步。 没有贸然进去。 他屏住呼吸,凝神感知。 巷子里没有任何阵法波动。 也没有任何埋伏的气息。 只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顺着巷子深处,缓缓飘了过来。 不是凤凰山道观里,那种带着邪异气息的、发黑的腥臭。 是新鲜的、温热的人血的味道。 血腥味里,还混着一丝淡淡的、纯正的道家道韵。 和三清观里的气息,同出一源。 龙临的眉峰,再次蹙起。 指尖缓缓摸向了帆布包里的铜钱剑。 纯阳法力缓缓注入剑身,发出轻微的嗡鸣。 他脚步放轻,缓缓走进了深巷。 一步一步,朝着巷子最深处走去。 巷底。 一座带独立院子的老式四合院,静静立在那里。 两扇朱红漆的大门,漆面有些斑驳脱落,露出了里面的木质纹理。 厚重,古朴。 而此刻,这两扇本该紧锁的大门,正虚掩着。 留着一道一指宽的缝隙。 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就是从这道缝隙里,飘出来的。 龙临站在大门前。 停下了脚步。 他再次凝神感知。 院子里,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 只有那股血腥味,越来越浓。 还有那股纯正的道家道韵,越来越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 抬手。 指尖轻轻抵在朱红大门上,微微用力。 吱呀—— 一声老旧木门特有的轻响。 两扇虚掩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院子里的景象,映入眼帘。 青砖铺就的院子里,散落着几滴新鲜的血迹。 正对着大门的正屋房门,大开着。 里面的景象,看不真切。 龙临握着帆布包里的铜钱剑,指尖微微收紧。 抬脚。 刚刚踏进门内的瞬间。 嗡—— 一声凌厉至极的破空声,骤然炸响! 一道寒光,从正屋的方向,飞刺而来! 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裹挟着纯正而强劲的道家剑气,带着千钧之力。 精准无比地。 对着龙临的面门,直射而来! 剑锋的寒芒,瞬间映亮了龙临的瞳孔。 第四十一章 对弈·半眸疯魔 寒光破风的锐响,在耳边炸开。 剑锋的冷意,先一步刺得皮肤发麻。 千钧一发之际。 龙临腰身猛地一拧,脊椎如同绷紧的弓弦瞬间回弹。 整个人如同被风吹起的柳絮,向左侧横飘出半尺。 长剑擦着他的耳际飞过。 带起的劲风割得脸颊生疼,几缕黑发被剑锋削断,缓缓飘落在地。 几乎在侧身的同一瞬。 他左手闪电般伸出。 五指精准扣住冰凉的剑柄。 手腕顺势一转。 一个利落的挽剑花。 剑尖斜指地面。 嗡鸣的剑身瞬间静止。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 龙临握着剑,缓缓站直身子。 目光越过剑尖,投向大殿深处。 瞳孔骤然收缩。 偌大的正殿,成了人间炼狱。 四五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倒在青砖地上。 鲜血顺着石板缝隙蜿蜒流淌,汇成一道道暗红的溪流。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淡淡的檀香,呛得人胸口发闷。 尸体大多穿着饲骸会的青色道袍。 每一个都是一剑封喉。 伤口平整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显然是被绝顶高手一击毙命。 而最刺眼的。 是大殿东侧的几具尸体。 他们穿着EDC制式的黑色作战服。 胸口别着巴市分部的金属工作牌。 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愕与难以置信。 同样是一剑封喉。 死状和那些道人,分毫不差。 龙临的眉峰,紧紧蹙起。 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他的心里,翻涌着无数疑惑。 如果周清玄是奉王茂林的命令来杀自己。 为什么会先血洗自己的分堂? 甚至连王茂林安插在这里的EDC管理人员,都全部斩杀? 难道在自己之前,还有第三股势力来过这里? 周清玄刚刚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死战? 可地上的血迹还未完全凝固。 尸体的体温也没有彻底散去。 显然死亡时间,不超过半个小时。 而自己从酒店出发,一路没有任何停留。 根本不可能有人比自己先到。 除非…… 龙临的目光,缓缓移向殿门口的阴影处。 那里,站着一个人。 紫色的金丝道袍,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花白的长发束在头顶,用一根木簪固定。 手里握着一柄古朴的长剑。 剑身还在滴血。 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 晕开一朵朵小小的血花。 是周清玄。 龙临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终于看清了周清玄的脸。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此刻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分裂状态。 他的左眼。 清明锐利。 如同寒星。 带着执掌一方道统数十年的威严与审视。 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而他的右眼。 却灰蒙蒙一片。 浑浊空洞。 没有半分神采。 和之前在三清观里,那个唯唯诺诺的傀儡道人,一模一样。 两种截然不同的眼神,出现在同一张脸上。 说不出的诡异与惊悚。 周清玄看着龙临。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怪异的笑。 一半温和,一半狰狞。 他开口。 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好小子~果然没有离开。” “不枉本座费如此心力。” “来,让本座看看尔究竟多强。” “竟然能够躲过本座大执事的追杀。” 话音落下。 他缓缓提起手里的长剑。 剑尖斜指地面。 一滴鲜血顺着剑尖滑落。 砸在地上。 龙临没有说话。 他知道,现在说任何话都没有意义。 眼前的这个老人,状态极其不对劲。 任何言语的试探,都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只有手里的剑。 才能问出真相。 他将手里夺来的长剑,换到右手。 左手反手伸到背后。 将帆布包里的铜钱剑,轻轻推了回去。 铜钱剑是纯阳法器,杀伤力太强。 在没有搞清楚状况之前,他不想下死手。 龙临深吸一口气。 丹田内的纯阳法力,缓缓运转。 脚下猛地蹬地。 青砖地面,裂开一道细密的纹路。 整个人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残影。 主动朝着周清玄,飞身刺去。 剑尖直指周清玄的左肩。 留了三分余地。 周清玄的左眼,闪过一丝明显的赞许。 他手腕一翻。 手里的传承佩剑,迎了上去。 叮——! 两剑相交。 发出一声清脆刺耳的金铁交鸣。 火星四溅。 强劲的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 地上的灰尘,被瞬间卷起。 形成一道小小的旋风。 龙临只觉得虎口一阵发麻。 手臂微微颤抖。 心里暗暗吃惊。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老态龙钟的道人,力气竟然这么大。 周清玄也微微晃了晃手腕。 眼里的赞许,更浓了几分。 “不错。” “小小年纪,竟然有如此修为。” 话音未落。 他手腕一转。 长剑贴着龙临的剑身,滑了过去。 剑尖直指龙临的手腕。 动作快如闪电。 龙临立刻回剑格挡。 叮!叮!叮! 连续三声脆响。 两人瞬间交手三招。 剑光在大殿内交错纵横。 剑气激荡得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这是一场纯粹的道家比剑。 没有花哨的法术。 没有多余的动作。 每一招,都直指要害。 每一剑,都带着千钧之力。 却又都,不约而同地,留了一线生机。 龙临的剑招,灵动飘逸。 如同行云流水。 变幻莫测。 带着纯阳道统特有的浩然正气。 每一剑刺出,都带着淡淡的金色微光。 周清玄的剑招,沉稳厚重。 如同泰山压顶。 密不透风。 带着饲骸会传承千年的凌厉杀伐。 每一剑劈下,都带着呼啸的风声。 两人的身影,在尸横遍野的大殿里,快速移动。 快得只能看到两道残影。 剑光闪烁。 金铁交鸣的声音,不绝于耳。 龙临越打,心里越是吃惊。 周清玄的剑术,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 每一招,都看似平淡无奇。 却总能精准地,封住自己所有的变招。 逼得自己不得不全力防守。 如果不是自己修炼了纯阳心法,体力远超常人。 恐怕早就已经败下阵来。 而更让他在意的。 是周清玄的状态。 打着打着。 周清玄突然癫狂地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回荡。 说不出的刺耳。 他的左眼,亮得惊人。 里面满是激动与欣慰。 “好小子!好小子!” “竟然有如此功底!” “我辈后继有人!后继有人啊!” 他一边笑,一边出剑。 剑招变得更加灵动。 带着一种指点后辈的意味。 很多时候,甚至会故意放慢速度。 让龙临看清他的剑路。 龙临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这哪里是在生死搏杀。 分明是在指点自己的剑术。 可就在这时。 周清玄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右眼,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灰蒙蒙的浑浊,瞬间蔓延了小半张脸。 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杀意。 他的剑招,陡然变得狠戾无比。 招招直指龙临的要害。 心脏。 咽喉。 太阳穴。 每一剑,都带着同归于尽的架势。 声音也变得尖锐沙哑。 充满了歇斯底里的杀意。 “你该死!” “你这个该死的入侵者!” “看来你该杀!” “不用王主任出手!本座就可以镇压你!” 话音未落。 他双手握剑。 狠狠朝着龙临的头顶,劈了下来。 剑风呼啸。 带着千钧之力。 龙临脸色一变。 立刻横剑格挡。 哐——! 一声巨响。 龙临被巨大的力量,震得连连后退。 脚下的青砖,碎裂了好几块。 虎口崩裂。 鲜血顺着剑柄,缓缓滴落。 他看着眼前的周清玄。 眼里满是凝重。 前后不过几秒。 他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之前那个惜才的老堂主。 瞬间变成了一个嗜杀的疯子。 龙临稳住身形。 深吸一口气。 再次提剑,迎了上去。 叮!叮!叮!叮!叮! 金铁交鸣的声音,变得更加密集。 周清玄的攻击,如同狂风暴雨般袭来。 没有半分章法。 却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龙临沉着应对。 一边防守,一边仔细观察着周清玄的变化。 他发现。 每当周清玄处于清明状态的时候。 他的剑招就沉稳老辣,破绽极少。 而且总会下意识地,避开自己的要害。 可每当他陷入癫狂状态的时候。 他的剑招就变得狠戾混乱,破绽百出。 却又偏偏,招招直指死穴。 两种状态,无缝切换。 没有任何预兆。 就像是有两个完全不同的灵魂,在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龙临的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可这个猜测太过荒谬。 他不敢确定。 几十个回合下来。 两人依旧打得难解难分。 龙临凭借着年轻的体力,和纯阳法力的持续加持。 渐渐稳住了阵脚。 甚至开始,慢慢占据上风。 可就在这时。 意外发生了。 周清玄一剑横劈而来。 龙临下意识地,向右侧身躲避。 同时反手一剑,刺向周清玄的肋下。 可就在他侧身的瞬间。 后背凤凰山死斗中留下的旧伤,突然被牵动。 经脉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如同有无数根针,在狠狠扎着他的经脉。 他的动作,瞬间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的破绽。 被周清玄精准地捕捉到了。 周清玄的眼睛一亮。 手腕一转。 长剑瞬间变向。 突破了龙临的防御。 剑尖直指龙临的心脏。 速度快到,龙临根本来不及躲闪。 龙临的瞳孔,骤然收缩。 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剑锋的冷意,已经透过衣服,刺进了皮肤。 死亡,近在咫尺。 可就在剑尖,即将刺中龙临胸口的瞬间。 周清玄的手腕,猛地一偏。 长剑擦着龙临的肋骨,划过。 嗤啦一声。 龙临的衣服,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冰冷的剑锋,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却没有伤到分毫内脏。 龙临趁机,向后急退。 拉开了距离。 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喘息着。 后背的冷汗,瞬间浸湿了衣服。 刚才那一下,实在是太险了。 差一点,他就命丧当场。 可他的心里,却没有半分庆幸。 只有更深的疑惑。 刚才那一剑。 周清玄明明可以刺中自己的心脏。 可他却在最后一刻,刻意偏开了。 这绝对不是巧合。 龙临抬起头。 看向周清玄。 周清玄站在原地。 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 他的左眼,满是后怕与庆幸。 嘴唇微动。 似乎想说什么。 可他的右眼,却依旧浑浊狰狞。 死死地盯着龙临。 充满了杀意。 下一秒。 周清玄猛地嘶吼一声。 再次提剑,朝着龙临冲了过来。 “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他的剑招,变得更加疯狂。 如同疯魔了一般。 每一剑,都看似直指死穴。 可每当剑尖,即将刺中龙临要害的时候。 他的手腕,总会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微微偏开。 要么擦着龙临的胳膊划过。 要么贴着龙临的脖颈飞过。 每一次,都只差那么一点点。 却始终,没有真正伤到龙临的要害。 一次。 两次。 三次。 五次。 十次。 连续十几次。 周清玄都有机会,一剑杀死龙临。 可每一次,他都在最后一刻,刻意避开了。 同时,他的攻击,却变得越来越疯狂。 越来越歇斯底里。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逼着他,必须杀死龙临。 龙临一边躲闪,一边看着周清玄。 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 他终于确定。 这绝对不是巧合。 周清玄根本就不想杀自己。 可他又不得不,对自己下杀手。 他在挣扎。 他在和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做着殊死的搏斗。 而这种搏斗,正在一点点,耗尽他的心神。 龙临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不知道,周清玄到底经历了什么。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他能感觉到。 这个老人的心里,藏着无尽的痛苦与绝望。 又一次。 周清玄的长剑,直指龙临的咽喉。 剑尖距离龙临的脖颈,只有一寸。 冰冷的剑锋,已经刺得龙临的皮肤,泛起了鸡皮疙瘩。 这一次。 周清玄没有立刻偏开。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 他的左眼,清明得吓人。 死死地盯着龙临。 嘴唇哆嗦着。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信……祠堂……王……” 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的右眼,猛地暴涨。 灰蒙蒙的浑浊,瞬间吞噬了他的左眼。 整张脸,都变得扭曲狰狞。 他猛地嘶吼一声。 “闭嘴!你给我闭嘴!” “杀了他!快杀了他!” 手腕猛地一转。 长剑狠狠劈向龙临的肩膀。 龙临立刻侧身躲过。 长剑劈空。 狠狠砍在旁边的柱子上。 木屑飞溅。 深深的剑痕,刻在木质的柱子上。 周清玄用力,想要拔出长剑。 可因为用力过猛。 他的身体,踉跄了一下。 他抬起头。 看向龙临。 那双原本清明的左眼,已经彻底被浑浊覆盖。 只剩下,无边的杀意与疯狂。 他拔出长剑。 再次朝着龙临,冲了过来。 龙临看着状若疯魔的周清玄。 握着剑的手,微微收紧。 刚才那几个断断续续的字。 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 信。 祠堂。 王。 他好像,抓住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 可那个答案,却依旧模糊不清。 龙临深吸一口气。 提起剑。 再次迎了上去。 他知道。 这场战斗,还没有结束。 他必须,让周清玄清醒过来。 问出所有的真相。 剑光,再次在大殿内闪烁。 金铁交鸣的声音,再次响起。 血腥味,越来越浓。 第四十二章 既不得让君生,今便送君一死 大殿之内阴风卷动,地上凝固的血迹被气流掀起细碎尘雾,周清玄双目彻底蒙上一层浑浊灰翳。 他再无半分先前半眸清明的状态,整张面皮紧绷扭曲,紫色道袍下摆随狂暴动作肆意翻飞,手中长剑寒光凛冽,招招带着同归于尽的蛮横戾气。 龙临脚步轻点青砖地面,身形在密集剑光里辗转腾挪,每一次闪避都堪堪避开剑锋扫掠的锋芒,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凝重。 他能清晰感知到周清玄此刻的状态异于寻常走火入魔,更像是被一股无形力量牢牢拘锁神魂,肉身本能只余下无休止的杀戮执念。 周旋之间,龙临心神飞速沉潜,对照道家传承典籍里记载的各类控魂法门,暗自比对眼前周清玄的异常征兆,越思索,心底的疑惑便越发深重。 世间正统控魂之术,向来有着严苛的施行规制,必先设坛立位,求取被施术者精准生辰八字,再辅以师门秘传咒印或是阴司兵马借势蒙蔽生魂灵智。 寻常术法最多桎梏凡人言行举止,勉强驱使做出简单动作,根本无法侵蚀修行多年的道人神魂,更难保留武者精湛剑术造诣。 龙临曾翻阅过EDC内部存档的饲骸会人员档案,周清玄早已勘破修行玄关,是实打实的道门高功法师,神魂凝练坚固,寻常邪术根本难以近身分毫。 连一方顶尖修道高人都未必能撼动其本心,究竟是何等隐秘势力,竟有本事将这样一位修为深厚的老道彻底操控于股掌之间,不留半分余地。 更令人心底发寒的是,整个饲骸会上下数十上百名门人弟子,从高阶执事到底层扫地道童,竟无一人侥幸逃脱,尽数沦为这般浑噩受控的状态。 若是依照正统法门全员控魂,需搭建覆盖整座道观的巨型罗天大醮坛场,还要召集数百名心法同源、心意合一的高功法师同步结印开坛。 这般规模的阵局,还需修为站在国内修道界金字塔顶端的人物坐镇阵眼,以自身神魂牵引阵法运转,才有可能勉强笼罩整片地域生灵。 可眼下饲骸会内外毫无大型法坛遗留的灵力痕迹,周遭山川地气走势也未曾被人为篡改,全员受控的状态自然到毫无勉强违和之感。 种种反常迹象堆叠在一起,彻底颠覆了龙临已知的所有玄学术法认知,幕后操控者的手段,已经跳出了正统修道体系的桎梏范畴。 他一边分心思索其中蹊跷,一边全力招架周清玄愈发狂暴的攻势,剑光纵横交错间,剑气不断撞击殿内梁柱,震得木梁碎屑簌簌不停掉落。 连续一月高强度鏖战早已掏空了龙临大半体力,巴市大山长明节与胖道人死斗留下的经脉暗伤,此刻在剧烈腾挪中被反复牵动。 筋骨间传来细密的刺痛感顺着血脉蔓延全身,呼吸渐渐变得粗重紊乱,额角渗出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浸湿了胸前月白色衣袍的领口。 周清玄似是毫无疲惫之感,受神魂操控只知一味猛攻,剑路毫无章法却速度极快,每一次劈刺横斩都封锁龙临左右闪避的空间。 龙临起初还能从容拆解招式,随着体力持续消耗,暗伤发作愈发频繁,身形渐渐迟缓,应对攻势时开始出现细微的破绽,被逼得步步后退。 后背数次紧贴冰冷的殿内石柱,退无可退的窘境接连出现,手臂因长时间提剑格挡早已酸胀发麻,虎口处旧伤隐隐作痛,几乎握不稳剑柄。 他清楚再这般被动消耗下去,迟早会体力透支被剑锋所伤,周遭又无可以借力脱身的地势,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凶险困局之中。 眼看周清玄双手握剑高高扬起,裹挟凛冽劲风朝着头顶猛劈而下,剑压沉重得让人胸口发闷,避无可避的瞬间,龙临只能行险一搏。 他咬紧牙关,调动体内仅存的纯阳气,猛地用力咬破舌尖,一股浓郁腥甜瞬间在口腔弥漫开来,温热的精血裹挟至阳道韵凝聚于唇间。 舌尖血乃是修道之人一身阳气精粹所在,至阳至刚,天生克制阴邪锢魂秘术,寻常魑魅魍魉、控魂邪法遇之都会瞬间溃散破功。 龙临屏住气息,待周清玄剑锋落至身前半尺之际,猛地挺身抬头,将舌尖血,径直喷洒在周清玄布满皱纹的脸颊之上。 温热的血珠溅落在周清玄眉眼与眉心之间,那层笼罩眼眸的浑浊灰翳骤然泛起一阵剧烈波动,他高举长剑的手臂猛地僵在半空。 呼啸的剑风戛然而止,周遭弥漫的暴戾杀气瞬间收敛,周清玄浑身微微颤抖,紧绷的身形松弛下来,空洞的眼底缓缓破开一缕清明微光。 这一缕清明极为短暂,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周清玄僵立原地,没有开口言语,也没有再做出任何攻击的动作。 他那双重归澄澈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无尽的乞求,像是被困在无间炼狱多年的囚徒,迫切渴求着解脱,眼底还藏着难以掩饰的身心渴望。 那是挣脱神魂禁锢的期盼,是不愿沦为傀儡任人摆布的倔强,更是隐隐期盼龙临出手,终结自己这身不由己的悲惨宿命。 龙临四目相对,瞬间读懂了他眼底所有未尽之言,心底莫名泛起一阵酸涩,深知这位老道此刻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神魂煎熬。 可惜这份清明仅仅维持瞬息,周清玄头颅猛地剧烈晃动,眉宇间神情骤然扭曲,那缕澄澈微光瞬间被无边浑浊再度吞噬殆尽。 双眼重新蒙上死寂的灰翳,周身暴戾杀气再度暴涨,喉咙里发出嘶哑晦涩的嘶吼,握着长剑的手臂再次发力,朝着龙临疯狂劈斩而来。 龙临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档,脚尖猛地点向身后石柱,借着反作用力身形凌空后掠,轻飘飘退出数丈之远,稳稳落在大殿空旷之地。 他抬手按住左臂伤口,急促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体力透支带来的疲惫感席卷全身,经脉里暗伤传来的刺痛久久无法平复。 目光落在不远处状若疯魔、不停挥剑乱劈的周清玄身上,龙临的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EDC档案里记载的,关于这位老道完整的一生履历。 周清玄七岁那年孤苦无依,恰逢饲骸会开山收徒,自此踏入道门,从此青灯古殿为伴,与道法经卷相依,扎根道观再无俗世牵绊。 十七岁时道法初成,正式拜入饲骸会祖师门下,被赐玄字辈法号,成为宗门重点培养的传人,年少便展露远超同辈的修道天赋。 二十五岁那年临危受命接掌堂主之位,彼时饲骸会只是一座香火凋零、日渐落寞的普通小道观,随时都有消亡失传的风险。 他凭一己之力整顿门规,修缮殿宇,弘扬道法,奔走四方结缘布道,硬生生将没落的饲骸会,打造成西南地界声名赫赫的修道大宗门。 往后数十年间,周清玄恪守道门清规心怀悲悯,定下规制每年举办三场水陆法会,超度四方游荡孤魂,慰藉阴阳两界枉死生灵。 同时每年固定开设一次布施法会,拿出道观积蓄接济周边贫苦百姓,施衣施粮施药,数十年从未间断,初心始终未曾动摇半分。 时至今日,周清玄已是八十六岁高龄,半生修道半生行善,品行端正高洁,在西南修道界声望极高,是受人敬仰的前辈高人。 龙临回想档案里那位慈和庄重、心怀苍生的老道,再看看眼前沦为杀戮傀儡、面目狰狞的周清玄,心底的惋惜与悲凉愈发浓烈。 一世清名,半生修行,本该安享晚年,坐看道观晨钟暮鼓,最终安然羽化登仙,却莫名卷入这场诡异风波,落得身不由己、晚节蒙尘的下场。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手腕处皮肤隐隐泛着不正常的惨白,这里是他纯阳道统与生俱来的本命法窍,潜藏着自身修为的终极力量。 法窍平日里处于闭锁蛰伏状态,一旦强行开启,便能冲破自身肉身与修为桎梏,瞬间解锁全盛战力,浩然纯阳之力足以荡尽世间阴邪。 可开启法窍的代价同样沉重,会强行透支自身寿元与经脉根基,若非绝境生死关头,修道之人绝不会轻易动用这般损耗本源的手段。 龙临暗自细数近一个月的鏖战经历,每一场厮杀都损耗巨大,早已让肉身和神魂处在超负荷运转的临界边缘,根基损耗难以弥补。 巴市大山长明节盛会之上,他与修习旁门左道的胖道人殊死对决,拼着经脉受损才勉强镇压对方,一战之后便留下难以根除的暗疾。 几日之前凤凰山秘境之中,遭遇饲骸会大执事带队围杀,一众修道高手联手布下杀局,龙临浴血突围,身受重创才得以侥幸脱身。 如今又在饲骸会分堂与被神魂操控的周清玄死战良久,体力、法力、神魂早已透支到极限,此刻强行开启法窍,无疑是逆势而为。 以眼下虚弱的肉身状态催动本命法窍,极有可能造成永久性的经脉断裂,甚至损伤道基,影响往后一生的修行前路,后患无穷。 但龙临望着依旧疯狂挥剑、浑浑噩噩的周清玄,心中已然有了决断,这般一生行善守道的老前辈,不该被无形力量永远囚禁神魂。 与其让他日复一日沦为傀儡兵器,受人操控肆意杀伐,玷污半生清誉,倒不如由自己出手,终结这份痛苦,给他一个体面的结局。 这般人物,值得自己不顾自身损耗,开启本命法窍,以全盛之力了结恩怨,送他安然落幕,免去继续沉沦苦海的折磨。 龙临缓缓收敛心神,压下体内暗伤传来的刺痛,敛去眼底所有繁杂情绪,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悲悯,以及不容更改的决绝之意。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微凉,径直对着自己泛白的左手腕狠狠一抹,指尖划过皮肤表层,无形的道韵顺着指尖涌入本命法窍之中。 周身空气骤然泛起淡淡的涟漪,一股沉寂已久的磅礴气息从龙临体内缓缓苏醒,隐隐有金色微光自衣衫之下透体而出。 龙临缓缓闭上双眼,任由纯阳道韵在经脉中奔腾流转,冲破所有桎梏封锁,将潜藏在法窍深处的全盛力量,彻底唤醒解封。 片刻之后,他缓缓睁开双目,原本清亮的眼眸已然覆上一层厚重的鎏金光泽,目光怒目而视,自带浩然威严,神色间却又透着渡人般的慈悲。 周身淡淡的金色光晕缓缓扩散开来,驱散了大殿内弥漫的血腥味与阴邪气息,浩然正气笼罩四方,让纷乱躁动的空气瞬间沉静下来。 龙临目光平静锁定不远处依旧癫狂的周清玄,声音沉稳厚重,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一字一句缓缓响彻整座尸横遍野的大殿。 “周前辈,尔一辈子潜心修道,行善积德,不该落得这般身不由己、晚节不保的结局。” “冥冥之中造化弄人,晚辈已然无力助你挣脱神魂禁锢,既无法让你安稳重生,脱离苦海。” “那今日,晚辈便出手,了却你的宿命牵绊,送君一死,归于清净。” 话音落定,金色眸光凝定如初,周身浩然正气愈发凝练,龙临身姿挺拔立在原地,静待对方再度攻来,已然做好出手了结的准备。 周清玄浑浊的双眼依旧一片死寂,听不懂话语中的悲悯与惋惜,也感知不到周遭暴涨的纯阳正气,眼底不起丝毫喜怒波澜。 他像是被设定好的杀戮机器,无视周遭一切变化,只遵循神魂深处的指令,握紧手中长剑,再次迈开脚步,朝着龙临直直冲杀而来。 第四十三章 你们来的真巧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耳膜生疼。 两剑相撞的瞬间,龙临周身的金色光芒骤然暴涨。 如同正午的太阳般刺眼,将整个大殿照得纤毫毕现。 他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 外翻的皮肉快速收拢, 渗出的鲜血瞬间凝固成痂。 淡金色的纹路在伤口处游走, 最后只留下一道浅浅的金色疤痕。 连之前凤凰山留下的经脉暗伤, 都在纯阳法力的冲刷下, 暂时平复了下去。 龙临活动了一下手指, 感受着体内奔涌不息的力量。 这就是本命法窍全开的状态。 即便是已经彻底疯魔的周清玄, 也感受到了这股磅礴浩然的压迫感。 他握着剑的手猛地一颤, 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 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本能的畏惧。 他的身体微微弓起, 像一头受惊的野兽。 握着剑柄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指缝里还在不断滴着血。 可这丝畏惧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 他眼中的灰蒙蒙的雾气, 又浓重了一分。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 在他的神魂上狠狠拧了一把。 周清玄猛地嘶吼一声, 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石头。 他脚下猛地蹬地, 青砖地面瞬间裂开一道细密的纹路。 整个人化作一道紫色的残影, 几乎是瞬间就出现在了龙临的面前。 长剑带着呼啸的风声, 狠狠劈向龙临的头顶。 剑风之烈, 竟将龙临额前的碎发吹得向后翻飞。 龙临没有急于反击, 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铜钱剑带着淡金色的光芒, 稳稳地挡在了头顶。 叮——! 一声清脆的脆响。 周清玄的长剑被稳稳架住, 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龙临单手握着铜钱剑, 左手自然地背在身后。 他不是轻视周清玄。 恰恰相反, 他正在用自己全部的心神, 仔细观察着眼前这个老人。 金色的眼眸穿透了皮肉与筋骨, 直抵他的神魂深处。 龙临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终于看清了周清玄异常的根源。 道家典籍有云, 人有三魂七魄。 三魂者,天魂、命魂、地魂也。 天魂主神智, 命魂主生机, 地魂主本能。 正常人身死之后, 天魂归天,命魂转世,地魂入地。 可周清玄的三魂, 已经彻底乱了。 他的天魂, 正在熊熊燃烧。 淡蓝色的魂火包裹着天魂, 化作源源不断的能量, 支撑着他早已油尽灯枯的身体。 这就是他为什么能爆发出, 远超平时的力量的原因。 可天魂燃烧是不可逆的。 一旦燃尽, 就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而他的命魂, 被一股漆黑如墨的诡异黑气, 死死地压制在神魂最深处。 那黑气阴冷粘稠, 带着一股极其熟悉的味道。 和之前在凤凰山, 那些畸变道人身上的气息, 一模一样。 命魂几乎快要熄灭, 只剩下一丝微弱的光芒, 维持着他最后的生机。 最诡异的是他的地魂。 本该是三魂中最弱的地魂, 此刻却异常强大。 黑色的地魂如同章鱼的触手, 缠绕着天魂和命魂, 占据了神魂的绝对主导地位。 三魂颠倒,七魄幽暗。 龙临的心里微微一沉。 这种状态, 别说是他, 就算是传说中的大罗金仙转世, 也不可能救得回来。 天魂已经烧了大半, 命魂被压制得即将消散, 地魂彻底扭曲变异。 强行施救, 只会让他在无尽的痛苦中, 魂飞魄散。 龙临之前的决定没有错。 送他解脱, 是唯一的选择。 也是对这位坚守道统一辈子的老前辈, 最大的尊重。 周清玄见一剑被挡, 立刻变招。 手腕一翻, 长剑贴着铜钱剑的剑身滑下, 直刺龙临的手腕。 动作快如闪电, 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龙临手腕轻轻一转, 铜钱剑顺势一挑。 将周清玄的长剑挑开。 两人瞬间交手三招。 金铁交鸣的声音, 在空旷的大殿里不绝于耳。 这一次, 龙临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他的每一个动作, 都带着磅礴的浩然正气。 铜钱剑舞出一片金色的剑网, 将周清玄所有的攻击, 都牢牢挡在外面。 金色的纯阳剑气, 不断冲击着周清玄的身体。 每一次碰撞, 周清玄的身体都会猛地一颤。 他身上的紫色道袍, 已经被纯阳剑气割得破破烂烂。 露出下面布满皱纹和伤疤的皮肤。 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 依旧疯狂地挥舞着长剑, 一次又一次地冲向龙临。 他的眼睛里只有杀戮, 没有任何其他的情绪。 就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杀人机器。 龙临一边从容地格挡着, 一边继续观察着他的神魂变化。 他发现, 每当周清玄的攻击被挡住, 那股压制命魂的黑气, 就会浓重一分。 而当天魂燃烧得更旺的时候, 周清玄的力量就会暴涨一截。 这根本就不是控魂术。 这是一种更加恶毒, 更加诡异的术法。 它不是控制被施术者的意识, 而是直接扭曲他的三魂七魄。 废掉他的神智, 放大他的本能, 再用天魂燃烧的能量, 将他变成一个不知疲倦, 不知疼痛的杀戮兵器。 龙临的心里, 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到底是谁, 发明了如此恶毒的术法? 又是谁, 对周清玄和整个饲骸会, 下了这样的毒手? 数十个回合转眼即逝。 周清玄的动作, 明显慢了下来。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 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天魂燃烧的淡蓝色光芒, 也变得越来越暗淡。 他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可那股黑气, 却依旧死死地压制着他的命魂。 逼着他, 继续向龙临发动攻击。 周清玄猛地大吼一声, 双手握剑, 用尽全身的力气, 朝着龙临的左肩狠狠劈下。 这一剑, 凝聚了他最后的力量。 剑风呼啸, 带着同归于尽的架势。 可也正是这一剑, 让他露出了胸口的巨大破绽。 龙临的眼神一凝。 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龙临手腕猛地一转, 铜钱剑避开周清玄的长剑, 如同毒蛇出洞一般, 精准地刺向他的心脏。 速度快到, 周清玄根本来不及反应。 噗嗤—— 铜钱剑带着淡金色的光芒, 毫无阻碍地刺入了周清玄的心脏。 锋利的剑尖穿透了他的后背, 带出一蓬滚烫的鲜血。 龙临顺势向前一推。 巨大的力量带着周清玄的身体, 向后飞去。 重重地撞在了大殿的墙角上。 铜钱剑将他整个人, 牢牢地钉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鲜血顺着剑身喷涌而出, 染红了他紫色的道袍, 也染红了墙壁上斑驳的油漆。 周清玄的身体猛地一颤。 握着长剑的手, 无力地垂了下来。 长剑哐当一声, 掉在了地上。 他低着头, 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铜钱剑。 那双一直灰蒙蒙、毫无神采的眼睛, 突然变得无比清明。 脸上的狰狞与疯狂, 瞬间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释然。 仿佛压在他身上几十年的重担, 终于在这一刻, 彻底卸下了。 龙临看着恢复清明的周清玄, 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快步走上前, 站在周清玄的面前。 微微躬身, 表达着对这位老前辈的敬重。 周清玄抬起头, 看着龙临。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释然的微笑。 那笑容温和而慈祥, 和EDC档案里照片上的那个老人, 一模一样。 鲜血从他的嘴角不断涌出, 顺着下巴滴落在胸前的道袍上。 他张了张嘴, 想要说话。 可刚一开口, 就咳出了一大口鲜血。 他的声音极小, 如同蚊蚋一般。 龙临不得不俯下身, 将耳朵凑到他的嘴边, 才能勉强听清。 “莫有……莫有心魔……” 周清玄的声音断断续续, 每说一个字, 都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和鲜血的喷涌。 他的眼神清澈而平静, 没有丝毫对死亡的恐惧。 “得此……解脱……” “老夫还要谢谢你……” 他看着龙临, 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那是一种获得解脱之后, 发自内心的感激。 龙临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心里的酸楚, 越来越浓。 “老夫要去……去……了……” 周清玄的声音越来越弱, 他的呼吸也变得越来越微弱。 他的眼神, 开始变得有些涣散。 可就在这时,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猛地抓住了龙临的衣袖。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急切地说道: “一切秘密在……饲骸……后山……” 说完这句话, 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可他的嘴唇还在动, 似乎还想说什么。 他的眼睛看向大殿的后门, 眼神里带着一丝急切和担忧。 龙临屏住呼吸, 将耳朵凑得更近。 想要听清他最后的遗言。 可就在这时—— 砰!!! 一声刺耳的枪声, 突然在大殿外炸响。 声音之大, 震得整个大殿都嗡嗡作响。 一颗子弹呼啸着, 从龙临的脸前飞过。 灼热的气流擦过他的脸颊, 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痛感。 龙临甚至能清晰地看到, 子弹旋转着带出的空气波纹。 下一秒。 噗—— 子弹精准地打在了周清玄的额头上。 周清玄的额头瞬间炸开一个血洞。 红白之物溅了龙临一身。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 最后一丝神采, 瞬间消散。 头一歪, 彻底失去了生息。 那未说完的话, 永远地留在了他的喉咙里。 再也没有人知道, 他最后想要说什么。 龙临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 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金色的眼眸里, 第一次出现了冰冷的杀意。 就在这时。 哐当一声巨响。 大殿的大门被猛地踹开。 无数穿着警察制服的人, 举着***冲了进来。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 训练有素。 进门之后立刻分散开来, 占据了大殿的各个角落。 黑洞洞的枪口, 指向了大殿中央的龙临。 还有墙上已经死去的周清玄。 “不许动!警察!”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 此起彼伏的喝喊声, 在大殿里响起。 龙临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看着这些穿着警察制服的人。 他的目光, 扫过他们胸前的警号。 扫过他们手里的枪械。 扫过他们手腕上, 那若隐若现的EDC专属手环。 这些人, 根本就不是警察。 他们是EDC巴市分部的行动队员。 龙临的心里, 已经有了答案。 刚才那一枪, 不是意外。 是有人故意的。 故意在周清玄即将说出更多秘密的时候, 杀了他。 灭口。 干净利落的灭口。 队员们分开一条路。 一个穿着一身笔挺的EDC高级制服的男人, 手里拿着一把还在冒烟的手枪, 慢悠悠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带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看起来文质彬彬, 儒雅随和。 他先是看了一眼墙上, 被钉在那里的周清玄的尸体。 眉头微微皱起, 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痛心的表情。 然后他又转过头, 看向满身是血的龙临。 脸上立刻换上了关切的笑容。 他一边快步向龙临走来, 一边大声说道: “失察失察,原来饲骸会已经如此堕魔了。龙指没事吧?” 龙临冷漠的看着王茂林皮笑肉不笑:“王主任~你们来的真巧” 第四十四章 天雷焚尸 王茂林的皮鞋踩在满地碎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咯吱声。 他手里捏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手帕, 慢条斯理地擦着右手食指和拇指。 指尖还沾着淡淡的火药残留, 混着硝烟味飘进龙临的鼻腔。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 金丝边眼镜反射着大殿里昏暗的光。 走到龙临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龙临站在原地没动。 身上的金色光芒早已褪去, 只剩下满身的血污和疲惫。 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落在王茂林脸上, 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弧度, 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王主任,你们来的真巧。” 王茂林脸上的笑容不变, 甚至又加深了几分。 他连忙点头哈腰, 腰弯得更低了。 “是是是,龙指教训的是。” “主要是我们接到市局转来的报案, 说这里有大规模械斗。” “我一看地址是饲骸会, 这种涉及异常势力的案子, 自然就移送到我们EDC了。” “您是知道规矩的。” 他说着,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 墙角那堆还在冒着青烟的黑灰。 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随即又被笑容掩盖。 “对了对了,这周清玄的尸身 我们要带回去。” “毕竟需要做详细的尸检, 确定死因和异常能量残留。” 龙临没有说话。 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茂林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手心微微出汗。 过了足足半分钟, 龙临才缓缓抬起右手。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 指节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握住插在残墙上的铜钱剑剑柄, 轻轻一拔。 噗的一声轻响。 铜钱剑从焦黑的墙壁里抽了出来。 剑身一抖, 上面残留的最后一丝血迹 瞬间被纯阳法力震散。 古朴的铜钱上, 刻着的符文隐隐闪过一丝微光。 龙临将铜钱剑缓缓插回 腰间的牛皮剑鞘。 动作慢条斯理, 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整个过程中,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王茂林。 王茂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以为龙临这是默认了 自己的安排。 脸上立刻露出喜色, 对着身后的队员挥了挥手。 “你们两个,过去把周清玄的尸身 小心抬下来。” “装进密封袋里, 带回分部实验室。” “动作轻点,别破坏了证据。” 两名穿着警察制服的EDC队员 应声上前。 他们手里拿着黑色的尸袋, 脚步轻快地朝着墙角走去。 其中一人已经伸出手, 准备去碰那堆焦黑的残骸。 就在这时。 龙临突然抬起左手。 五指快速变幻, 单手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道诀。 指尖闪过一丝淡紫色的电光。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 只听“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一道碗口粗的紫色天雷, 毫无征兆地从大殿破洞的屋顶劈下。 天雷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 精准地落在了周清玄的尸身上。 刺目的白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大殿,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剧烈的爆炸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高温气浪以落点为中心 向四周扩散开来。 离得近的两名队员 直接被气浪掀飞出去, 重重地摔在地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还有砖石被高温熔化的味道。 当众人再次睁开眼睛时, 哪里还有什么尸身。 原本钉着周清玄的那面墙壁, 已经被天雷轰出了一个巨大的坑洞。 坑洞周围的砖石都被烧成了 琉璃状的结晶。 周清玄的尸体, 连同那把铜钱剑留下的痕迹, 都在瞬间被高温彻底汽化。 只剩下一堆冒着青烟的白灰。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惊呆了。 手里的枪不自觉地垂了下来, 眼睛瞪得大大的, 看着那个还在冒烟的坑洞。 王茂林的身体猛地一哆嗦。 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虽然在EDC待了十几年, 见过无数诡异的异常物和超自然事件。 但亲眼看到有人能徒手召来天雷, 还是第一次。 他的眼皮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 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握着帕子的手微微颤抖, 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龙临缓缓放下左手。 指尖的电光已经消失不见。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王茂林,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 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王主任,此人我已经查过了, 罪大恶极,被我当场斩杀。” “这样结案,没有问题吧?” 王茂林打了个激灵, 猛地回过神来。 他连忙搓着双手, 脸上重新堆起谄媚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里, 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忌惮。 “是是是,龙指说的是。”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既然是龙指亲自出手斩杀的邪魔, 那自然是铁证如山。” “谁要是敢有异议, 就是和我们EDC作对。” 他顿了顿,连忙补充道, 语气越发恭敬。 “那我们就按规矩办。” “这里没有平民伤亡, 所有的善后工作都交给我们来做。” “清理现场、安抚周边群众、 上报总部,这些琐事 就不劳烦龙指费心了。” 龙临点了点头。 目光再次扫过那个冒着青烟的坑洞。 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愧疚与遗憾。 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周前辈,对不住了。 不能让你入土为安。 但我绝不能让你的尸体 落入他们手中。 绝不能让他们解剖你, 研究你身上的秘密。 玷污你最后的尊严。 这是我现在, 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龙临收回目光, 不再看那个坑洞。 他转身朝着大殿的门口走去。 脚步沉稳, 背影挺拔而孤独。 王茂林见状, 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亦步亦趋地走在龙临的身侧, 落后半个身位。 脸上依旧挂着那副 卑躬屈膝的笑容。 他压低声音, 小心翼翼地说道, 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愤慨。 “龙指~这老牛鼻子死前 肯定没说什么好话。” “他都已经堕魔成这样了, 残害了这么多同门弟子, 还攻击我们EDC的人员。” “他说的任何话, 一定都不可信啊。” “您可千万别被他骗了。” 龙临脚步不停。 侧头看了王茂林一眼。 脸上露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淡淡地说道: “是啊,他还说你是他的上线呢。” “我怎么可能相信,对吧,王主任?”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 王茂林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眼皮猛地一跳, 脚下一个踉跄, 差点摔倒在地上。 他连忙快步走到龙临的面前, 张开双臂挡住了龙临的去路。 双腿一软, 膝盖一弯, 作势就要跪下去。 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 还有难以掩饰的恐惧。 “不不不!龙指千万不能信啊!” “我王某虽然没有什么才能, 对EDC却是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我怎么可能和这些邪魔歪道有勾结, 做他们的上线呢!” “这绝对是周清玄那个老东西 临死前的污蔑啊!” “龙指明察!龙指明察啊!” 没等王茂林真的跪下去, 龙临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微微用力, 将他拉了起来。 龙临脸上露出一副 无所谓的笑容。 拍了拍王茂林的肩膀。 力道不大, 却让王茂林浑身一僵。 “王主任这是做什么。” “这么多手下都在看着呢, 显得我多刚愎自用一样。” “你我同为EDC的人, 我还能不信你吗?” “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 不必放在心上。” 王茂林被龙临拉起来, 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连忙擦了擦额头的汗, 心脏还在砰砰狂跳。 几乎要跳出胸腔。 刚才那一瞬间, 他真的以为龙临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真的以为自己死定了。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着, 要不要拼死一搏。 “是是是,龙指说的是。” “是我太激动了, 让龙指见笑了。” 王茂林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声音还有些发颤。 龙临松开手, 继续朝着门口走去。 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这几件事也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 “我看巴市这地方风景不错, 正好难得来一次, 准备在这里游玩几天, 放松一下。” 他顿了顿, 转头看向王茂林。 “王主任,明天你派几个人过来, 保护一下我的安全。” “毕竟这里刚出了这么大的事, 我怕还有漏网之鱼。” 王茂林眼睛一亮。 心里暗自窃喜。 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龙临主动要求派人保护, 正好给了他一个光明正大 监视龙临的机会。 他连忙点头, 拍着胸脯保证道: “没问题没问题!这是应该的!” “龙指您放心, 我明天一定派我们分部 最厉害的队员过来。” “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您的安全, 保证不会出任何差错!” 两人走到大殿门口。 清晨的阳光洒了进来, 照在龙临满身血污的身上。 龙临停下脚步, 对着王茂林摆了摆手。 “行了,这里的善后就交给你了。” “我先回酒店休息了。” 说完,龙临不再看王茂林。 转身走到路边, 拦下了一辆刚好路过的出租车。 开门坐了进去。 出租车缓缓启动, 驶离了饲骸会。 很快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看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 王茂林脸上的笑容 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挺直了腰板, 眼神变得冰冷而阴鸷。 和刚才那个卑躬屈膝的样子 判若两人。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龙临啊龙临, 你还真是天真。 真以为我会怕你吗? 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 脸上蒙着黑色面罩的EDC干员, 悄无声息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站在王茂林的身后。 他看了一眼出租车消失的方向, 对着王茂林做了一个 割喉的手势。 声音低沉沙哑, 没有任何感情。 “大人,要不要……” 王茂林摇了摇头。 双手背在身后, 慢悠悠地朝着门外走去。 “无须多事。” 他的声音冰冷, 带着一丝不屑。 “他可是总部亲自派来的特派员, 还身兼蜀中分部临时指挥的职务。” “你见过哪个分部指挥, 有权利调动正规野战部队的?” 王茂林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饲骸会的大殿。 眼神阴鸷。 “蜀中特战三营现在 就在蜀中市边境。” “马俊那个疯子正亲自带着他们待命。” “要是龙临在这里出了什么事, 我们谁都跑不了。” 蒙面干员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等待着王茂林的下一步指示。 王茂林转过身, 继续朝着门外走去。 一边走,一边说道: “既然他想要到处游山玩水, 那就让他玩。” “正好让他放松警惕。” 他走到门口, 停下脚步。 回头对着蒙面干员说道: “你去安排一下。” “派去保护他的人, 一定要是我们手里最顶尖的高手。” “让他们‘好好保护’龙指的安全。” “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说了什么话, 一字不差地向我汇报。” “明白。” 蒙面干员对着王茂林 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然后转身, 再次消失在了阴影里。 王茂林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站了很久。 风吹起他的衣角, 猎猎作响。 过了片刻, 他也转身离开了饲骸会。 四十分钟后。 出租车缓缓停在了 巴市国际酒店的门口。 龙临付了钱, 开门下车。 他走进酒店大堂, 前台服务员看到他满身血污的样子, 脸色微微一变。 但看到他手里的房卡, 还是恭敬地没有多问。 龙临走进电梯。 按下了十六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关上。 倒映出他疲惫而苍白的脸。 电梯到达十六楼。 龙临走出电梯, 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 刷房卡开门。 刚关上门, 龙临就再也支撑不住。 猛地弯下腰, 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一口暗红色的鲜血, 从他的嘴里喷了出来。 溅在了洁白的地毯上。 像一朵盛开的红梅。 开启本命法窍的反噬, 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的经脉像是被无数根针 狠狠扎着一样, 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龙临扶着墙壁, 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 小巧的白色瓷瓶。 拔开瓶塞。 一股淡淡的药香 从瓶子里飘了出来。 龙临倒出一颗黑色的药丸。 药丸圆润光滑, 泛着淡淡的光泽。 瓷瓶里, 还剩下整整十颗犀角丸。 龙临将犀角丸放进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 一股温热的暖流 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然后缓缓扩散到四肢百骸。 但龙临明显感觉到, 这次的药效比在凤凰山那次 差了很多。 短时间内连续多次服用, 身体已经产生了一定的抗药性。 不过即便如此, 体内翻腾的气血 还是很快平复了下来。 经脉的疼痛也减轻了不少。 原本苍白的脸色, 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龙临靠在沙发上, 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然后缓缓睁开眼睛。 走到窗边, 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 巴市是一座繁华的城市。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街上的行人脸上 都带着轻松的笑容。 没有人知道, 就在几个小时前, 城郊的三清观里, 发生了一场怎样惨烈的死斗。 也没有人知道, 一场巨大的灾难, 正在悄然逼近。 龙临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窗台。 陷入了沉思。 周清玄临死前说, 一切秘密都在饲骸会后山。 可饲骸会总堂的后山 绵延几十里。 山高林密,地形复杂。 到处都是荒无人烟的原始森林。 这么大的地方, 想要找到那个所谓的秘密, 无异于大海捞针。 而且王茂林肯定也知道 后山有问题。 说不定已经派人在那里搜查了。 龙临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必须赶在王茂林之前, 找到那个秘密。 否则一切就都晚了。 他又想到了自己 主动要求王茂林派人保护的事。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王茂林肯定以为, 自己是真的放松了警惕。 真的想要在巴市游玩。 正好给了他监视自己的机会。 可他不知道, 这正是龙临想要的。 主动要求王茂林派人保护, 有两个目的。 一来是让王茂林觉得 自己放松了警惕。 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 监视自己身上。 从而放松对其他方面的防备。 尤其是对饲骸会后山的防备。 二来也是想看看, 王茂林到底会不会狗急跳墙。 敢不敢在巴市对自己动手。 如果他真的敢动手, 那正好可以抓住他的把柄。 将他和他背后的势力 一网打尽。 龙临思索了半天。 也没有找到什么头绪。 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 去寻找饲骸会后山的秘密。 他站起身, 走到书桌前。 拉开椅子坐下。 打开了自己带来的 那台黑色的笔记本电脑。 这台电脑是EDC总部特制的 特级加密电脑。 采用了最先进的量子加密技术。 硬件层面就做了防破解处理。 不可能被任何人检测和破解。 哪怕是EDC巴市分部的技术部门, 也不可能截获任何信号。 龙临熟练地输入了 一串长达三十二位的复杂密码。 电脑屏幕亮了起来。 他连接上了一个隐藏的 加密卫星网络。 然后输入了一串 更加复杂的加密地址。 发送了一串加密通话请求。 屏幕上显示“正在连接”。 几秒钟后, 显示“连接成功”。 龙临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 过了大约一分钟, 他敲下了几行字。 然后点击发送。 发送成功后, 龙临合上了电脑。 将电脑重新放回了 电脑包里。 他走到床边, 躺了下去。 连续几天的高强度战斗 和精神紧绷, 早已让他疲惫不堪。 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一样。 龙临闭上眼睛。 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但即使在睡梦中, 他的手也始终放在 腰间的铜钱剑上。 保持着最高的警惕。 第四十五章 真的就是玩乐?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 在酒店洁白的地毯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龙临缓缓睁开眼睛, 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中闪过一丝微光, 随即恢复成正常的深黑色。 他没有立刻起床, 而是静静地躺在床上, 感受着体内缓缓流动的纯阳法力。 犀角丸的药效还在持续发挥作用, 受损的经脉正在一点点修复, 只是速度比第一次服用时慢了许多。 开启本命法窍的反噬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 不仅修为暂时倒退了三成, 连神魂都受到了轻微的震荡。 这两天他必须好好调息, 才能恢复到巅峰状态。 龙临侧过头, 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 早上七点十五分。 他伸了个懒腰, 从床上坐了起来。 简单洗漱之后, 拿起房间里的电话, 点了一份双人份的早餐。 与此同时, 走廊尽头的1608号房间里, 气氛却异常凝重。 这是王茂林专门为监视龙临准备的房间, 里面摆满了各种先进的监控设备。 五个穿着黑色休闲装的男人正坐在房间里, 眼神锐利地盯着面前的六个监控屏幕。 他们就是EDC巴市分部最强的五个人, 也是王茂林手里最锋利的五把刀。 队长赵惊鸿, 三十七岁, 曾在特种部队服役十二年, 精通各种格斗术和枪械, 独自处理过七起D级异常事件, 是五人组的核心。 钱破军, 三十五岁, 天生神力, 擅长近身格斗, 能徒手撕碎畸变体的外壳, 是五人组里的攻坚手。 孙墨影, 三十三岁, 前军方王牌狙击手, 视力远超常人, 能在三千米外精准命中目标, 负责远程观察和支援。 李寒江, 三十一岁, EDC总部技术学院毕业的高材生, 精通黑客技术和电子设备, 五人组里的技术担当。 周铁衣, 二十九岁, 全身覆盖着一层经过异常能量强化的皮肤, 刀枪不入, 是五人组里的防御盾。 这五个人随便拿出一个, 都是能独当一面的顶尖高手。 可现在, 他们却被派来当一个人的“保镖”, 而且还是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不情愿。 “队长, 这都一晚上了, 龙临连房门都没出过。” 钱破军靠在椅子上, 双手抱胸, 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他不会是打算在酒店里待一辈子吧?” 赵惊鸿没有说话, 只是死死地盯着龙临房间的监控画面。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眼神凝重。 “王主任说了, 龙临这个人深不可测, 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他越是平静, 就越有可能在酝酿什么大动作。” “我看他就是在养伤。” 李寒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一边调试着监控设备一边说道, “前天在饲骸会, 他开启了本命法窍, 反噬肯定很严重。 现在不养伤, 难道还出去乱跑吗?” “不管他在干什么, 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孙墨影靠在窗边, 手里拿着一个高倍望远镜, 观察着酒店周围的动静, “每隔一小时向王主任汇报一次, 不要出任何差错。” 周铁衣坐在角落里, 一言不发, 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性格内向, 平时很少说话, 但执行任务从来都是最认真的一个。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上午九点, 龙临的早餐送到了。 服务员敲开房门, 将餐车推进去, 很快就出来了。 监控画面里, 龙临坐在餐桌前, 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 上午十点, 龙临吃完早餐, 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回到床上, 继续睡觉。 中午十二点, 龙临起床, 点了一份午餐。 吃完午餐, 又回到床上睡觉。 下午三点, 龙临起床, 在房间里走了几圈, 做了几个简单的拉伸动作, 然后又回到床上睡觉。 晚上六点, 龙临起床, 点了一份晚餐。 吃完晚餐, 看了一会儿电视, 晚上十点, 关灯睡觉。 整整一天, 龙临的活动范围就只有这个三十平米的酒店房间。 除了吃饭和偶尔的走动, 其余时间都在睡觉。 五人组每隔一小时向王茂林汇报一次, 内容永远都是一模一样的: “目标在房间内,无异常活动。” EDC巴市分部主任办公室里, 王茂林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 看着手里的汇报记录, 眉头微微皱起。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陷入了沉思。 “养伤吗?” 王茂林自言自语道, “开启本命法窍的反噬确实很严重, 养伤也合情合理。 可龙临这个人, 真的会这么老实吗?”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龙临可是总部派来的特派员, 身负调查饲骸会异常事件的重任。 就算身受重伤, 也不可能一整天都在睡觉, 连一点工作都不做。 “难道他是在故意迷惑我?” 王茂林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想让我放松警惕, 然后暗中调查?”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 拨通了赵惊鸿的号码。 “赵队长, 提高警惕, 二十四小时盯着龙临。 他的一举一动, 哪怕是翻个身, 都要向我汇报。 绝对不能有任何疏忽。” “明白,王主任。” 电话那头传来赵惊鸿沉稳的声音。 王茂林挂了电话, 靠在椅子上, 闭上眼睛。 不管龙临在耍什么花样, 他都奉陪到底。 只要龙临不离开他的视线, 就翻不出什么浪花。 第二天清晨, 阳光依旧明媚。 龙临还是睡到七点多才起床。 他洗漱完毕, 点了早餐。 吃完早餐, 他没有像昨天一样回到床上睡觉, 而是走到了房门口。 监控房间里的五个人瞬间紧张起来。 钱破军猛地从椅子上坐直, 手不自觉地放在了腰间的手枪上。 李寒江立刻放大了监控画面, 死死地盯着龙临的动作。 龙临打开房门, 走了出去。 他没有坐电梯, 而是朝着走廊尽头的1608号房间走去。 “他朝我们这边来了!” 李寒江低声说道, 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赵惊鸿立刻站起身, 对着其他人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五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盯着门口。 他们不知道龙临突然过来干什么, 心里都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很快, 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声音不大, 却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赵惊鸿深吸一口气, 整理了一下衣服, 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龙临站在门口, 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 头发随意地梳在脑后, 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大学生。 完全看不出昨天那个徒手召天雷的狠人模样。 “赵队长,早上好。” 龙临笑着说道, “我看你们几个在这里待了一天了, 肯定也没吃好。 正好我要去餐厅吃午饭, 一起吧? 反正你们也是保护我, 一起吃方便点。” 赵惊鸿愣住了。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 唯独没想到龙临会过来邀请他们一起吃饭。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四个人, 四个人也都是一脸茫然的表情。 “这……龙指, 我们还有任务在身, 不方便离开。” 赵惊鸿犹豫了一下, 开口说道。 “什么任务? 不就是保护我吗?” 龙临笑着说道, “我就在你们身边, 还有什么比这更安全的? 难道你们还怕我跑了不成?” 赵惊鸿被龙临问得哑口无言。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拒绝吧, 龙临是总部派来的特派员, 级别比他高得多, 他不敢违抗。 答应吧, 又怕王茂林怪罪。 就在赵惊鸿左右为难的时候, 他的耳机里传来了王茂林的声音。 “答应他。 跟他一起去餐厅, 注意观察他的一言一行。 有任何情况立刻向我汇报。” 赵惊鸿松了一口气, 对着龙临点了点头。 “好吧,龙指。 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龙临笑了笑, 转身朝着电梯走去。 赵惊鸿五人跟在他的身后, 保持着三米左右的距离。 每个人的心里都充满了疑惑, 不知道龙临到底想干什么。 一行人来到二楼的自助餐厅。 龙临拿了一个盘子, 开始挑选食物。 他挑了很多海鲜和肉类, 还有一些水果和甜点。 赵惊鸿五人也各自拿了一点食物, 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龙临端着满满一盘食物走了过来, 坐在他们对面。 “别客气, 随便吃。 今天我请客。” 龙临笑着说道, 拿起一个螃蟹, 开始剥壳。 五人组面面相觑, 都没有动筷子。 他们还是第一次和自己的监视对象一起吃饭, 感觉非常别扭。 而且他们心里始终保持着警惕, 生怕龙临在食物里下什么手脚。 龙临看出了他们的顾虑, 也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自顾自地吃着东西, 偶尔抬头和他们聊几句无关紧要的家常。 “巴市的海鲜还挺新鲜的。” 龙临一边吃一边说道, “比蜀中市的好吃多了。” “你们都是巴市本地人吗?” “我是。” 钱破军犹豫了一下, 开口说道。 “我老家在巴市下面的一个县城。” “那挺好的, 守家在地。” 龙临笑着说道, “不像我, 整天到处跑, 连个固定的家都没有。” “龙指是总部来的, 肯定见多识广。” 赵惊鸿说道, 语气依旧有些生硬。 “什么见多识广, 不过是到处跑任务罢了。” 龙临叹了口气, “干我们这行的, 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 说不定哪天就死在任务里了。 所以啊, 能吃就多吃点, 能玩就多玩点。” 五人组都沉默了。 龙临说的是实话。 干EDC这行的, 死亡率极高。 他们身边的同事, 换了一批又一批。 很多人昨天还在一起喝酒, 今天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沉重。 龙临也没有再说话, 只是默默地吃着东西。 过了一会儿, 他抬头看了看五人, 笑着说道: “别这么严肃嘛。 吃饭就好好吃饭, 工作的事先放一边。” 说完, 他夹了一只大虾放到钱破军的盘子里。 “钱队长, 多吃点。 看你这么壮, 肯定很能吃。” 钱破军看着盘子里的大虾, 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龙临, 龙临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 没有丝毫架子。 他心里的戒备, 不知不觉间松动了一丝。 “谢谢龙指。” 钱破军低声说道, 拿起大虾, 剥了壳放进嘴里。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 其他四个人也慢慢放松了下来。 开始拿起筷子吃东西。 龙临时不时地给他们夹菜, 聊一些巴市的风土人情, 还有各地的美食和风景。 绝口不提饲骸会和EDC的任何事情。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气氛非常融洽。 五人组脸上的戒备之色, 已经淡了很多。 他们发现, 龙临和他们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一点总部特派员的架子, 非常随和, 也很好相处。 吃完午饭, 龙临和五人一起回到了十六楼。 龙临回到自己的房间, 继续睡觉。 五人回到监视房间, 立刻向王茂林汇报了刚才的情况。 王茂林坐在办公室里, 听着赵惊鸿的汇报, 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真的只和你们聊了一些家常? 没有提任何关于饲骸会的事情?” “没有,王主任。” 赵惊鸿回答道, “全程都在聊美食和风景, 还有一些生活上的琐事。 一句工作上的话都没说。” 王茂林挂了电话, 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龙临到底想干什么? 养伤就好好养伤, 为什么要拉着监视他的人一起吃饭? 还和他们聊家常? 难道他是想收买人心? 不可能。 这五个人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对他忠心耿耿。 绝对不可能因为一顿饭就被龙临收买。 那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王茂林想破了脑袋, 也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只能让赵惊鸿他们继续监视, 密切关注龙临的一举一动。 晚上六点, 龙临再次敲响了1608号房间的门。 邀请他们一起去吃晚餐。 这一次, 五人组没有再犹豫, 跟着龙临去了餐厅。 晚餐的气氛比午餐更加融洽。 五人组已经彻底放松了下来, 开始主动和龙临聊天。 钱破军和龙临聊起了格斗技巧, 孙墨影和龙临聊起了***, 李寒江和龙临聊起了电脑技术。 龙临对这些都非常了解, 和他们聊得非常投机。 赵惊鸿看着谈笑风生的龙临, 心里的疑惑也越来越深。 他实在是看不懂, 这个看起来随和无害的年轻人, 为什么会让王主任如此忌惮。 晚上九点, 一行人回到十六楼。 龙临和他们道别, 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五人回到监视房间, 再次向王茂林汇报了情况。 王茂林听着汇报, 手指不停地敲击着桌面。 他现在越来越摸不透龙临的想法了。 龙临的行为完全不符合一个特派员的身份。 他就像是真的来巴市旅游的一样。 “难道他真的只是想养伤, 顺便放松一下?” 王茂林自言自语道, “还是说, 他在酝酿一个更大的计划?” 他想了很久, 也没有想明白。 最后只能摇了摇头, 决定再观察一天。 如果龙临明天还是这样, 那他就真的有可能只是在养伤。 第三天上午九点, 王茂林正在办公室里看昨天的监控录像。 突然,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他的机要秘书小张脸色苍白地跑了进来, 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声音都在发抖。 “王主任!不好了!” 小张喘着气说道, “刚收到的情报, 驻扎在蜀中市边境的蜀中特战三营, 在今天凌晨全部撤离了! 已经返回了驻地!” “什么?!” 王茂林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一把夺过小张手里的文件, 快速浏览起来。 文件上清晰地写着, 蜀中特战三营于今日凌晨三点, 接到蜀中军区的命令, 全员撤离蜀中市边境, 返回位于蓉城的驻地。 马俊营长随部队一同撤离。 “这不可能!” 王茂林失声说道, “马俊怎么可能会撤? 他不是一直盯着巴市吗?” 他立刻拿起电话, 拨通了李寒江的号码。 “李寒江, 立刻入侵蜀中军区的内部系统, 核实特战三营撤离的消息! 快!” “明白,王主任。” 电话那头传来李寒江的声音。 王茂林挂了电话, 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的心跳得飞快, 手心全是冷汗。 蜀中特战三营是他最忌惮的力量。 这支部队是专门为了应对异常事件组建的, 装备精良, 战斗力极强。 马俊更是一个出了名的疯子, 做事不计后果。 如果龙临真的要对他动手, 马俊肯定会带着特战三营第一时间赶到巴市。 可现在, 马俊居然带着部队撤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龙临真的没有怀疑他? 真的只是来调查饲骸会的? 现在饲骸会的事情结束了, 所以马俊就带着部队撤了? 就在王茂林胡思乱想的时候, 电话响了。 是李寒江打来的。 “王主任, 核实过了。” 李寒江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蜀中军区的内部系统里, 确实有特战三营的归建归档记录。 所有人员和装备都已经返回了蓉城驻地。 马俊也在归建人员名单里。” 王茂林挂了电话, 瘫坐在椅子上。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一片混乱。 所有的事情都超出了他的预料。 龙临在酒店里吃喝玩乐, 什么都不查。 马俊带着特战三营突然撤离。 这一切都太不正常了。 难道他之前的所有担心都是多余的? 龙临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特派员, 完成了任务就准备走人了? 就在王茂林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 电话又响了。 还是赵惊鸿打来的。 “王主任, 龙临刚刚收拾了一个背包, 说要去巴山大峡谷看雪。 让我们五个跟他一起去。” 赵惊鸿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什么?!” 王茂林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要去巴山大峡谷? 什么时候走?” “现在就走。 已经在电梯口等我们了。” 赵惊鸿回答道。 “跟着他! 立刻跟着他!” 王茂林大声说道, “全程开启随身摄像头, 实时传输画面给我! 我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还有, 调动巴山大峡谷附近所有的监控探头, 全方位监视他! 绝对不能让他离开你们的视线!” “明白,王主任!” 赵惊鸿挂了电话, 立刻带着其他四个人冲出了房间。 电梯口, 龙临正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 站在那里等他们。 看到他们出来, 龙临笑着挥了挥手。 “走吧,各位。 我听说巴山大峡谷的雪景特别美, 今天正好下雪, 我们去看看。” 赵惊鸿五人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跟着龙临走进了电梯。 电梯缓缓下降。 龙临看着电梯镜子里的自己, 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王茂林, 你不是喜欢监视我吗? 那我就让你看个够。 我倒要看看, 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一行人走出酒店, 龙临拦下了一辆七座的商务车。 “师傅, 去巴山大峡谷。” 司机师傅点了点头, 发动了汽车。 汽车缓缓驶离酒店, 朝着巴山大峡谷的方向开去。 EDC巴市分部主任办公室里, 王茂林正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大屏幕。 屏幕上被分成了六个小画面, 五个是赵惊鸿五人随身摄像头传回的实时画面, 还有一个是路边监控探头拍到的汽车行驶画面。 王茂林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已经两天没有好好睡觉了。 他的手指紧紧地攥着拳头, 指甲都快要嵌进肉里。 他倒要看看, 龙临去巴山大峡谷到底想干什么。 是真的去看雪, 还是想借着看雪的名义, 去调查什么事情。 一个半小时后, 汽车抵达了巴山大峡谷景区门口。 龙临付了钱, 带着五人下了车。 天空中飘着细小的雪花, 整个景区都被白雪覆盖, 银装素裹, 美不胜收。 景区里的游客不多, 显得非常安静。 龙临深吸一口气, 脸上露出了陶醉的表情。 “哇, 这里的空气真好。 比城市里清新多了。” 他拿出手机, 开始不停地拍照。 拍雪景, 拍山峰, 拍瀑布。 完全就是一个标准的游客模样。 赵惊鸿五人跟在他的身后, 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他们的随身摄像头全程开启, 将龙临的一举一动都实时传输给王茂林。 王茂林坐在办公室里, 看着屏幕里龙临到处拍照的样子, 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真的是来旅游的?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龙临一定有别的目的。 龙临带着五人走进了景区。 他们先坐了观光车, 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向上。 龙临坐在车窗边, 不停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时不时地拿出手机拍照。 观光车到达山顶后, 龙临带着五人走了下来。 山顶有一个玻璃栈道, 悬在几百米高的悬崖边上。 很多游客都不敢上去。 龙临却显得非常兴奋。 “走, 我们去走玻璃栈道。 我还从来没走过这么高的玻璃栈道呢。” 说完, 他率先朝着玻璃栈道走去。 赵惊鸿五人对视一眼, 只能跟了上去。 走在透明的玻璃栈道上, 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很多游客都吓得腿软, 扶着栏杆不敢动。 龙临却走得非常平稳, 还时不时地停下来, 低头看着脚下的风景。 “你们看, 下面的瀑布多漂亮。” 龙临指着脚下的瀑布, 兴奋地说道。 钱破军走到他身边, 低头看了一眼, 脸色微微一变。 他虽然身手厉害, 但却有点恐高。 腿不自觉地有点发抖。 龙临看到他的样子, 忍不住笑了起来。 “钱队长, 你不会恐高吧?” 钱破军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挠了挠头, 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有点。 从小就怕高。” “哈哈, 没想到钱队长这么厉害的人, 居然会恐高。” 龙临笑着说道, 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 跟着我走, 别往下看就行。” 说完, 龙临扶着钱破军的胳膊, 慢慢往前走。 钱破军愣了一下, 看着龙临的侧脸, 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感觉。 赵惊鸿看着这一幕, 眉头微微皱起。 他感觉事情有点不对劲。 龙临和他们的关系, 似乎发展得太快了。 走完玻璃栈道, 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 龙临带着五人来到景区里的一家特色餐厅。 “走, 吃饭去。 我听说这里的土鸡炖蘑菇特别好吃。” 一行人走进餐厅, 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龙临拿起菜单, 点了满满一桌子菜。 全是店里的特色菜。 很快, 菜就上齐了。 香气扑鼻。 龙临拿起筷子, 笑着说道: “别客气, 随便吃。 今天我请客。” 说完, 他拿起桌上的账单, 走到收银台。 掏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 递给了收银员。 赵惊鸿五人看着龙临的背影, 都有些不好意思。 这两天, 龙临已经请他们吃了三顿饭了。 而且每一顿都非常丰盛。 就在这时, 李寒江的耳机里传来了王茂林的声音。 “李寒江, 查一下龙临刚才刷的那张卡。 看看是谁的卡。” “明白,王主任。” 李寒江低声说道, 手指在手机上快速操作起来。 几秒钟后, 他的脸色微微一变。 “王主任, 查到了。 那张卡是我们EDC巴市分部的公务卡。 是您之前签发给龙指的备用公务卡。” “什么?!” 王茂林猛地一拍桌子, 气得差点跳起来。 “他居然用我的公务卡请客?!” 王茂林感觉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 他花大价钱派五个人去监视龙临, 结果龙临居然用他的钱请这五个人吃饭。 这简直就是在打他的脸。 “太过分了! 实在是太过分了!” 王茂林气得浑身发抖, “等他回来, 我一定要好好问问他!” 餐厅里, 龙临结完账, 走回座位。 看着五人说道: “好了, 账结完了。 大家快吃吧, 菜都要凉了。” 五人对视一眼, 都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拿起筷子, 开始吃饭。 他们心里都清楚, 龙临刷的是王茂林的公务卡。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些复杂。 吃完饭, 龙临带着五人继续游玩。 他们逛了溶洞, 看了天生桥, 还去了滑雪场玩了一会儿。 龙临玩得非常开心, 脸上一直带着笑容。 下午四点多, 他们来到了景区里的纪念品商店。 龙临走进去, 开始挑选纪念品。 他给自己买了一个木雕的老虎, 还有一些当地的特产。 然后, 他又挑了五个一模一样的保温杯, 上面印着巴山大峡谷的风景。 他拿着保温杯走到五人面前, 笑着说道: “来, 每人一个。 算是我给你们带的纪念品。” 五人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龙临居然会给他们买纪念品。 “龙指, 这怎么好意思。” 赵惊鸿连忙说道, “我们不能要。”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龙临笑着说道, 把保温杯塞到他们手里, “这两天辛苦你们了, 一直陪着我到处跑。 一点小礼物, 不成敬意。” 五人手里拿着保温杯, 心里都有些感动。 他们干这行这么多年, 从来没有人把他们当人看。 在别人眼里, 他们只是工具, 是杀人的刀。 只有龙临, 会请他们吃饭, 会和他们聊家常, 会给他们买纪念品。 “谢谢龙指。” 五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 龙临笑了笑, 摆了摆手。 “客气什么。 都是自己人。” EDC巴市分部主任办公室里, 王茂林看着监控画面里龙临给五人发纪念品的样子, 气得牙齿都快要咬碎了。 “混蛋! 这个混蛋! 居然敢收买我的人!”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 桌上的水杯都被震得掉在了地上, 摔得粉碎。 小张站在旁边, 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他从来没见过王主任发这么大的火。 王茂林喘着粗气, 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 他现在恨不得立刻冲到巴山大峡谷, 把龙临抓回来。 但他不敢。 他亲眼见过龙临的实力。 徒手召天雷的恐怖, 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而且, 虽然马俊带着特战三营撤了, 但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突然杀回来。 如果他现在对龙临动手, 万一马俊带着部队杀回来, 他就死定了。 王茂林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冲动。 冲动是魔鬼。 他必须忍耐。 只要龙临不查他的事情, 他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等龙临玩够了, 自然就会离开巴市。 下午五点多, 天空中的雪越下越大。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 龙临带着五人来到了景区最高的观景台。 站在观景台上, 可以俯瞰整个巴山大峡谷的雪景。 连绵的群山被白雪覆盖, 云雾缭绕, 宛如仙境。 “哇, 太美了。” 龙临张开双臂, 感受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脸上露出了陶醉的表情。 他走到孙墨影身边, 搂着他的肩膀, 指着远处的雪山说道: “孙队长, 你看那座山, 像不像一个躺着的巨人?” 孙墨影愣了一下, 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像, 确实很像。” 龙临又走到周铁衣身边, 搂着他的肩膀, 笑着说道: “周队长, 你看那边的瀑布, 都结冰了。 像不像一条白色的丝带?” 周铁衣憨厚地笑了笑, 点了点头。 “嗯, 像。” 赵惊鸿站在旁边, 看着龙临和自己的手下勾肩搭背、有说有笑的样子, 心里的感觉越来越复杂。 他现在也搞不懂龙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EDC巴市分部主任办公室里, 王茂林看着监控画面里龙临搂着孙墨影和周铁衣肩膀的样子, 气得浑身发抖。 他的脸色铁青, 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他花了十几年的时间, 才培养出这五个顶尖高手。 他们对他忠心耿耿, 唯命是从。 可现在, 仅仅三天的时间, 他们就和龙临打成了一片。 这让他如何能不愤怒。 王茂林猛地关掉了监控屏幕。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他靠在椅子上, 闭上眼睛。 脑子里一片混乱。 龙临到底是真的在旅游, 还是别有用心? 如果是真的, 那他之前的所有防备都成了一个笑话。 如果是假的, 那龙临的城府也太深了。 深到让他感到恐惧。 他想了很久, 也想不出一个答案。 他现在彻底被龙临搞糊涂了。 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是继续监视龙临, 还是主动出击, 试探一下龙临的底细? 王茂林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办公室里依旧一片黑暗。 王茂林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一动不动。 只有窗外的雪花, 还在纷纷扬扬地飘落着。 第四十六章 阳炉锁界·神隐无踪 从巴山大峡谷回来的时候,夜色已经浸透了整座巴市。 出租车碾过积雪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细碎声响。龙临背着双肩包走在最前面,赵惊鸿五人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龙临给他们买的保温杯和特产,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 这几天的相处,早已磨平了他们最初的戒备和疏离。他们不再把龙临当成一个需要时刻提防的总部特派员,反而觉得这个比他们年轻不少的年轻人,比他们见过的所有上级都要随和得多。 一行人走进酒店电梯,龙临按下十六楼的按钮。 电梯镜面映出六个人的身影,龙临站在最前面,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眼神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赵惊鸿站在他身后,手里把玩着那个印着巴山大峡谷风景的保温杯,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着。 钱破军和孙墨影在低声聊着刚才在峡谷里看到的雪景,李寒江低头看着手机,不知道在刷什么,周铁衣则默默地站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保温杯,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十六楼,门缓缓打开。 “好了,大家都早点休息吧。”龙临转过身,对着五人笑了笑,“明天我们去光雾山看红叶,听说那里的红叶现在正好看。” “好嘞,龙指!”钱破军第一个应道,脸上满是兴奋。 龙临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自己的1609号房间,关上了房门。 走廊尽头的1608号房间里,五人陆续走了进去。 赵惊鸿随手打开了灯,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监控屏幕还在亮着,上面显示着龙临房间门口的画面,空荡荡的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钱破军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外套脱下来扔在旁边的床上。“累死我了,今天走了一天的路,腿都快断了。” “谁让你非要跟着龙指去走那个玻璃栈道的。”李寒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边打开电脑一边说道,“明明自己恐高,还硬撑着。” “那不是龙指拉着我吗?”钱破军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再说了,站在上面看风景确实挺好看的。” 孙墨影从冰箱里拿出几瓶啤酒,扔给每个人一瓶。他拉开拉环,喝了一口,说道:“龙指人是真的不错,不仅请我们吃饭,还给我们买纪念品。我干这行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上级。” “是啊。”周铁衣难得开口说了一句话,他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真诚,“龙指是个好人。” 赵惊鸿打开啤酒,喝了一口,目光扫过角落里的监控屏幕。 屏幕上依旧是空荡荡的走廊,龙临的房间门紧闭着,没有任何动静。他皱了皱眉头,心里那最后一丝残存的警惕,在这几天的轻松氛围里,已经快要消失殆尽了。 “还是小心点吧。”赵惊鸿放下啤酒瓶,说道,“王主任再三叮嘱我们,一定要看好龙临,不能出任何差错。” “哎呀,队长,你就是太紧张了。”钱破军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道,“龙指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待了三天了,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没干。他要是真的想查什么,早就动手了,还会等到现在?” “就是啊。”李寒江也附和道,“我看王主任就是太敏感了。龙指明显就是任务结束了,想趁着这个机会在巴市好好玩几天。等他玩够了,自然就回总部了。” 赵惊鸿沉默了片刻,看着桌子上那个印着巴山大峡谷风景的保温杯,又看了看屏幕上紧闭的房门,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行吧,那今天晚上就留一个人值班,其他人都休息。” “我来值班吧。”周铁衣立刻说道,“我觉少。” 赵惊鸿点了点头。“那辛苦你了。我们先玩会儿牌,等下半夜再换你。” 钱破军立刻兴奋地从包里拿出一副扑克牌,摊在桌子上。“来来来,斗地主,输了的喝酒!” 五个人围坐在桌子旁,开始打起了牌。监控屏幕被调到了最小化,放在桌子的角落里,再也没有人去看一眼。 桌子上摆满了啤酒和零食,房间里充满了欢声笑语,气氛轻松得像是在朋友家里聚会,而不是在执行一项危险的监视任务。 与此同时,隔壁的1609号房间里,气氛却和隔壁截然不同。 龙临关上房门的瞬间,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没有开灯,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到门口,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着隔壁的动静。 听到隔壁传来的欢声笑语和打牌的声音,龙临的眼神微微一沉。他轻轻转动门锁,将房门反锁,然后走到窗边,拉上了厚重的窗帘。 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龙临走到客厅,打开了电视。他将音量调到了最大,电视里正在播放一个嘈杂的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和音乐声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足以掩盖任何细微的声响。 做完这一切,龙临才缓缓走到房间的中央,站定。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体内的纯阳法力缓缓调动起来。 一股淡淡的金色光芒从他的体内散发出来,在他的周身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光罩。 他缓缓抬起左手,手指开始快速变幻,按照记载的正统法门,掐起了都监手决。 左手大指稳稳地掐在干位,指尖微微发力,压住食指和中指的第二节指骨,无名指和小指再弯曲回来,紧紧地回压住大指的指背。 整个手决浑然天成,没有一丝一毫的差错,代表着统领三界神兵的兵马都监,是道家召请神界差役最通用也最有效的法诀。 龙临保持着手决的姿势,口中开始默念请神咒。 咒语的声音很低,被电视的嘈杂声完全掩盖。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磅礴的浩然正气,在房间里缓缓回荡。 咒语念毕,龙临猛地睁开眼睛。 他抬起右脚,重重地踏在地上。 “一叩天门开。” 砰! 地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整个房间都微微震动了一下。电视屏幕闪烁了一下,画面出现了一瞬间的雪花,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一股微弱的气流从地面升起,在房间里旋转了一圈,然后消散不见。 龙临没有停顿,再次抬起右脚,重重地踏下。 “二叩地户启。” 砰! 这一次,震动更加明显。墙壁上的挂画晃了晃,桌上的水杯里的水泛起了一圈圈涟漪。窗外的风似乎也变大了,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龙临深吸一口气,第三次抬起右脚,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地踏在地上。 “三叩人门通,有请神吏降临。” 砰!!! 一声巨响,地板上甚至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房间里的灯光猛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了。只有电视屏幕还在亮着,散发着幽幽的光。 一股强烈的气流在房间里疯狂地旋转起来,窗帘被吹得高高扬起,桌上的纸张被吹得四处飞舞。 龙临保持着都监手决的姿势,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等待着神吏的降临。 按照道经记载,只要三叩地户,无论是什么等级的神吏,哪怕是最基层的土地神或者游神,都会有所回应。就算不能亲自降临,也会传来一丝神意,告知自己已经收到了召请。 一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房间里依旧只有电视里传来的嘈杂笑声和音乐声。 没有金光,没有风声,没有任何神吏降临的迹象。甚至连一丝微弱的神意,都没有感受到。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龙临缓缓放下左手,散去了手决。 房间里的气流瞬间平息下来,灯光也重新亮了起来。他拍了拍衣裳上沾染的灰尘,走到沙发边,缓缓坐了下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却变得无比凝重。 这已经是他第七次请神失败了。 从巴山庙子顶和那个修炼尸解邪术的胖道人斗法那天开始,无论他用什么方法,无论他召请什么等级的神吏,都没有任何回应。 第一次的时候,他以为是自己法力消耗过大,导致请神失败。 第二次的时候,他以为是胖道人用了什么邪术,屏蔽了神界的感知。 可现在,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他的伤势已经恢复了大半,法力也回到了巅峰状态。胖道人早已被他斩杀,邪术的影响也早就应该消散了。 可请神,依旧失败。 龙临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陷入了深深的回忆。 他想起了巴山庙子顶的那场死斗。 那个胖道人修炼的是最阴毒的尸解邪术,用活人的心肝和魂魄来修炼自己的尸身。他残害了数十条无辜的人命,整个庙子顶都被浓郁的怨气和死气笼罩。 按照道家的规矩,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情,早就应该惊动当地的土地神。土地神会第一时间上报城隍,城隍会派阴兵前来镇压。如果事情闹得太大,甚至会惊动日夜游神,乃至天庭的雷部。 可那天,什么都没有。 从斗法开始,到胖道人被他斩杀,整整三个时辰。 没有一个神吏出现。 没有一道天雷降下。 仿佛整个神界,都对这里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 他又想起了饲骸会。 整个饲骸会上下三百多人,从核心执事到打杂的道童,全部被人用诡异的术法扭曲了三魂七魄,变成了没有自我意识的杀戮傀儡。 如此大规模的邪术施法,所产生的能量波动,足以覆盖整个巴市。 别说是土地神和城隍了,就算是远在天庭的雷部,都应该能察觉到这股邪恶的能量。雷部的神将们会立刻降下天雷,将施术者和所有被邪术控制的人,全部劈成飞灰。 可依旧什么都没有。 饲骸会的人在三清观里待了整整三个月,杀了无数前来调查的EDC队员。 直到他来到巴市,亲手斩杀了周清玄。 神界,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这几天,他看似在游山玩水,实则每去一个地方,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 巴山大峡谷的山神庙,是巴市香火最旺的神庙之一,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了。 市区的城隍庙,始建于明朝,是整个巴市的城隍府邸。 还有各个街角那些不起眼的土地庙,虽然香火稀薄,但却是神界最基层的触角,遍布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他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暗中掐诀,感应神明的气息。 可结果,都是一样的。 那些庙宇里,只有冰冷的石像和缭绕的香火。 没有神意,没有神力,没有任何神明存在的迹象。 就好像,那些神明,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龙临猛地睁开眼睛。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的脚底升起,瞬间传遍了全身。 他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不是某一个神吏没有回应。 不是某一个地方的神明消失了。 而是整个巴市的神界监察体系,彻底失效了。 四值功曹无影,日夜游神无踪。 连最基层、最无处不在的土地神,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整个巴市,变成了一个神界监管的真空地带。 在这里,无论发生多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无论有多么邪恶的邪术在横行,神界都不会知道。 也不会有人来管。 龙临站起身,走到阳台。 他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夹杂着雪花灌了进来,打在他的脸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楼下的街道上,偶尔有车辆驶过,留下两道清晰的车辙。远处的高楼大厦灯火通明,霓虹闪烁,将整个夜空都染成了彩色。 这是一座看起来无比正常的城市。 繁华,热闹,充满了生机。 可只有龙临知道,在这看似正常的表象之下,隐藏着多么恐怖的真相。 龙临伸出右手,在自己的眼前轻轻一抹。 双眼闪过一丝淡淡的金光,开启了阴阳眼。 瞬间,眼前的世界变了。 普通人看到的万家灯火、车水马龙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无比的赤红色火炉。 这个火炉从天到地,将整个巴市牢牢地笼罩在其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缝隙。 火炉的壁障,由无数道复杂的纯阳符文组成。那些符文在夜空中缓缓流动,闪烁着耀眼的金光,如同一条条燃烧的火龙。 地脉深处的纯阳阳气,被源源不断地抽取上来,注入这个巨大的火炉之中。阳气在火炉里翻滚、沸腾,散发出炽热的温度,足以将任何阴邪鬼魅瞬间化为飞灰。 整个阵法运转得极其完美。 没有任何破损,没有任何滞涩,没有任何能量泄露。 就像一个精密的钟表,有条不紊地运行着。 阳气之炽盛,是龙临这辈子见过的最强的。 别说是普通的孤魂野鬼了,就算是千年的老尸,或者是修炼了几百年的大妖,只要敢踏入这个火炉的范围,瞬间就会被阳气焚成灰烬。 龙临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心脏,猛地一沉。 这才是最诡异的地方。 一个运转如此完美、阳气如此炽盛的纯阳火炉阵。 按照《道法会元》中的记载,这种阵法是道家最强的镇邪阵法之一。一旦布下,方圆百里之内,鬼魅退散,诛邪不侵。任何阴邪之物,都无法在阵法内存活。 可在巴市。 胖道人修炼尸解邪术,残害了数十条人命,在这里待了十几年。 饲骸会三百多人集体堕魔,变成了杀戮傀儡,在这里待了三个月。 他们不仅活得好好的,还肆无忌惮地作恶。 没有被阳气焚杀。 没有被神明发现。 这就像是在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炉里,长出了一朵冰花。 荒谬,诡异,让人毛骨悚然。 龙临低下头,看向楼下街角的那个小小的土地庙。 那是一个只有几平米大的小庙,里面供奉着一尊石头雕刻的土地公像。平时很少有人来上香,只有一些老人,会在初一十五的时候,过来烧一炷香。 在阴阳眼的视野里,那个土地庙孤零零地立在街角。 冰冷的石头雕像,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 没有一丝一毫的土地神气息。 正常情况下,哪怕是香火最稀薄的土地庙,也会有一丝微弱的神意存在。那是神明留在人间的印记,只要有人烧香,就会有所感应。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仿佛那个土地神,连同他的神位,一起被人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 龙临关上窗户,走回房间。 他重新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 他现在几乎可以肯定,周清玄临死前说的“一切秘密在饲骸后山”,和整个巴市神界体系的消失,有着直接的关系。 但他不能现在就去饲骸会后山。 他已经在王茂林面前扮演了好几天的游客。每天吃喝玩乐,游山玩水,对饲骸会的事情绝口不提。王茂林虽然依旧对他有所怀疑,但也已经放松了警惕。 如果现在他突然去饲骸会后山,之前的所有伪装都会前功尽弃。 王茂林立刻就会明白,他之前的一切都是装的。他根本就没有放弃调查,只是在暗中等待时机。 到时候,王茂林一定会狗急跳墙。 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龙临。 龙临虽然不怕王茂林,但他现在还没有摸清王茂林背后的势力。而且,他的伤势还没有完全恢复,开启本命法窍的反噬还在。如果真的和王茂林撕破脸,他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全身而退。 龙临抬起头,看向电视。 不知道什么时候,综艺节目已经播完了。 现在正在播放老版的《西游记》。 电视里,孙悟空头戴紫金冠,身穿锁子甲,手持金箍棒,正在大闹天宫。他打得天兵天将落花流水,托塔李天王节节败退,玉皇大帝吓得躲在桌子底下,大喊“快去请如来佛祖”。 龙临看着电视里那个无法无天的孙悟空,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当年孙悟空大闹天宫,三界震动。 可现在,在巴市这个小小的地方,三界的监察体系却彻底消失了。 阳炉如此正统,为什么反而成了邪祟滋生的温床? 它到底是在保护巴市,还是在囚禁巴市? 周清玄临死前没有说完的话,到底是什么? 无数的问题,在龙临的脑海里盘旋。 他找不到答案。 夜越来越深了。 电视里的《西游记》还在播放着,孙悟空已经被如来佛祖压在了五行山下。 龙临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第四十七章 神子之令·棺破千年 凌晨两点十五分,EDC巴市分部大楼陷入了彻底的寂静。 整栋十七层的办公楼,只有顶层主任办公室的窗户还亮着一盏孤灯。冰冷的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将办公室切割成明暗两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和咖啡的苦涩味道,混合着电子设备运行的轻微嗡鸣,构成了一种压抑而沉闷的氛围。 王茂林坐在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面,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中华香烟。灰白色的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摇摇欲坠地挂在烟头上,他却浑然不觉。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眼神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六个监控屏幕。屏幕上显示的,是龙临所在的1609号酒店房间的各个角落。 最大的那个屏幕上,龙临正靠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电视还开着,老版《西游记》的画面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看起来像是已经睡着了。但王茂林知道,这个人绝对没有睡着。哪怕他看起来再怎么放松,再怎么像一个普通的游客,他的警惕性也绝不会有丝毫松懈。 王茂林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烟,尼古丁顺着气管进入肺部,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感。他缓缓吐出烟雾,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不清。这几天,他几乎没有合过眼。龙临的一举一动,都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他见过无数的特派员,来自总部的,来自其他分部的。有嚣张跋扈的,有谨小慎微的,有能力出众的,也有滥竽充数的。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像龙临这样的人。 这个人,前一天还能徒手召来天雷,将周清玄的尸体轰成飞灰,眼神里的杀意冰冷得能冻死人。后一天,就能带着他派去的五个手下,游山玩水,吃喝玩乐,笑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大学生。 他请他们吃饭,给他们买纪念品,和他们勾肩搭背,聊家常,聊风景,聊美食。绝口不提饲骸会,绝口不提EDC,绝口不提任何和工作有关的事情。 就好像,他真的只是一个趁着任务结束,来巴市度假的普通游客。 可王茂林不信。 他绝对不信。 一个能在二十多岁就成为EDC总部特派员,还身兼蜀中分部临时指挥职务的人,怎么可能是这么一个没心没肺的纨绔子弟? 一个能徒手召来天雷,斩杀炼神返虚境界的周清玄的人,怎么可能会把时间浪费在游山玩水上面? 这里面一定有阴谋。 一定有。 王茂林将烟蒂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疑惑。他动用了自己所有的权限,去查龙临的身份信息。可结果,却让他更加心惊胆战。 EDC的内部系统里,关于龙临的信息少得可怜。只有一个名字,一个编号,还有“总部特派员”“蜀中临时指挥”这两个职务。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没有出生日期,没有家庭背景,没有过往经历,没有任务记录。 就好像,这个人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这在等级森严、信息完备的EDC里,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除非,他的权限高到了一个他无法想象的地步,高到了可以将自己的所有信息,从EDC的系统里彻底抹去。 就在王茂林胡思乱想的时候,办公室的门,突然毫无预兆地开了一条缝。 没有脚步声,没有敲门声,甚至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没有。 就好像,那扇门本来就是开着的。 王茂林的身体猛地一僵,放在桌下的右手,瞬间握住了腰间的手枪。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鹰,看向门口。 那个永远戴着黑色面罩的干员,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作战服,身材高大挺拔,脸上的黑色面罩将他的五官完全遮住,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他走路的时候,脚仿佛没有沾地一样,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他是王茂林最信任的手下,也是那个神秘“大人”派来协助他的人。王茂林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的代号是“影”。 影走到王茂林的办公桌前,微微躬身。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生锈的铁块,没有任何感情波动。 “主任,大人让我转告你,先不用管龙临了。” 王茂林握着枪的手微微松了松,但眼神依旧没有放松。他看着影,沉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饲骸会被毁了,庙子顶也没了。”影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现在那件事的祭品,已经不够了。大人说,神子的降生才是重中之重。祭品不够,神子降世不了,这个责任,你担待不起,我也担待不起。” 听到“神子降生”这四个字,王茂林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开始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嗒,嗒,嗒。 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他知道神子降生意味着什么。 这是大人谋划了几十年的大事,是整个计划最核心的环节。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饲骸会和庙子顶,本来是大人准备的两个最大的祭品来源。周清玄和那个胖道人,花了十几年的时间,为大人收集了足够多的魂魄和精血。可现在,这两个地方,都被龙临毁了。 祭品,确实不够了。 一分钟后,王茂林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他看着影,缓缓说道:“转告大人,神子降世不会出任何情况的,让大人放心。饲骸会那边虽然祭品被毁颇多,但是我也不是没有后手。我早就料到可能会出意外,在别的地方,还留了一批备用的祭品。足够支撑到神子降生了。” 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右手,对着监控屏幕上那个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的身影,做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割喉手势。 “主任,那龙临要不要?留着他,始终是个隐患。” 王茂林的眼神一凝,立刻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不可。绝对不能动他。” 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但他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王茂林,等待着他的解释。 王茂林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眼神里充满了忌惮。 “EDC的情况,你也知道。华夏和北极那边,是两个平行的总部,互不统属,信息也不互通。我在EDC干了这么多年,手里的权限不算低了。可我动用了所有的权限,都查不到龙临的详细身份信息。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意味着,他的权限,比我高得多。甚至可能,比北极总部的那些人还要高。他背后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在没有摸清他的底细之前,绝对不能轻举妄动。万一惹了不该惹的人,我们这么多年的谋划,就全完了。” 影沉默了。 他明白王茂林的意思。 在EDC这个庞大而复杂的机构里,身份和权限,就是一切。一个查不到身份的人,往往是最可怕的。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背后站着的是谁。 也永远不知道,他手里握着什么样的力量。 “明白了。”影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转身,再次悄无声息地朝着门口走去。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王茂林重新看向监控屏幕,看着那个依旧靠在沙发上“睡觉”的年轻人。 他的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起了桌面。 眼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光芒,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龙临,所以你到底知道些什么,还是真的在玩?” 窗外的月光,依旧冰冷。 巴市的夜,依旧平静。 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正在汹涌。 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镜头猛地拉远。 越过连绵的群山,越过浩瀚的太平洋,跨越半个地球,来到了北美洲的西海岸。 这里是深红禁区。 一片被世界遗弃的土地。 三十年前,一场未知的灾难席卷了这里。一夜之间,这座曾经繁华的工业城市,变成了一片死寂的废墟。所有的通讯全部中断,所有的居民全部消失。政府派出了军队进行调查,可派进去的军队,也再也没有出来。 从那以后,这里就被划为了深红禁区。周围拉起了几十米高的电网,驻扎着军队,禁止任何人进入。 没有人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那些消失的人,到底去了哪里。 现在,这里是一片真正的人间地狱。 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厚重的铅云低垂在头顶,仿佛随时都会压下来。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辐射味和腐烂的味道,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腥臭味。地面上到处都是倒塌的建筑,生锈的汽车,还有散落的白骨。 变异的动植物,在这里横行无忌。 它们是灾难的产物,也是这片土地的新主人。 城市的地下深处,一百二十米的岩层之下。 一座隐藏在花岗岩层中的秘密实验室,已经在这里沉睡了一百六十多年。 这座实验室,是1860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之后,由当时的英国皇家学会秘密修建的。他们从圆明园掠夺了无数的珍宝和文物,其中也包括一些他们无法理解的“特殊物品”。 这座实验室,就是专门用来研究这些“特殊物品”的。 一百六十多年来,无数的科学家在这里进进出出。他们做了无数的实验,留下了无数的记录。 但最终,他们都消失在了这里。 只留下这座破败的实验室,和那些永远无法被解开的秘密。 实验室里一片狼藉。 到处都是生锈的仪器和破碎的玻璃器皿。墙壁上布满了弹孔和深褐色的抓痕,有些抓痕深达十几厘米,显然不是人类能够留下的。地上散落着无数的白骨,有些穿着老式的英国军装,有些穿着白大褂。他们的骨骼扭曲变形,显然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整个实验室安静得可怕。 只有角落里的一台老式控制台,还在断断续续地运行着。屏幕上闪烁着雪花,偶尔发出滋滋啦啦的电流声。 灰尘覆盖了一切。 时间,仿佛在这里静止了。 突然。 “嘀——嘀——嘀——” 一阵尖锐刺耳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响起。 控制台的屏幕猛地亮了起来,刺眼的红色光芒照亮了整个实验室。红色的警报灯疯狂地闪烁着,将墙壁和地面都染成了血红色。 屏幕上,一行粗大的红色字体,不断地跳动着。 【收容失效!收容失效!】 【目标编号:000-未知】 【目标能量等级:无法检测】 【威胁等级:灭世】 【重复!威胁等级:灭世!】 刺耳的警报声在实验室里回荡,震得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实验室正中央的一个巨大的金属平台上,摆放着一口黑色的棺材。 这不是一口普通的棺材。 它不是用木头做的,也不是用石头做的。 它是用一整块来自外太空的陨铁,整体铸造而成的。 长三米,宽两米,高一米五。 重达七十二吨。 陨铁的表面,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黑色,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冷光泽。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陨石坑,记录着它在宇宙中漂泊的亿万年时光。 棺身的四面,分别雕刻着四尊巨大的神兽。 东面是青龙孟章神君,龙身蜿蜒,鳞爪分明,昂首怒吼,仿佛要冲破石壁。 西面是白虎监兵神君,虎目圆睁,獠牙毕露,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南面是朱雀陵光神君,羽翼舒展,火焰缠身,引颈长鸣,焚尽万物。 北面是玄武执明神君,龟蛇合体,坚不可摧,镇守北方,镇压邪祟。 四尊神兽雕刻得栩栩如生,每一片鳞片,每一根毛发,都清晰可见。它们的眼睛里,似乎有流光在转动,散发着一股威严而神圣的气息,仿佛真的有神灵附在上面。 棺材的上下两面,则刻着三头千臂菩萨的法相。 菩萨有三个头,分别呈现慈悲、愤怒、平和三种表情。一千只手臂,从身体两侧伸展出来,每一只手里都拿着一件不同的法器。佛珠、金刚杵、莲花、宝剑、净瓶…… 菩萨的眼神悲悯而威严,仿佛在俯视着众生。 整个法相庄严而神圣,散发着一股镇压一切的磅礴力量。 除此之外,整个棺身的每一寸地方,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箓。这些符箓用朱砂混合着金粉书写而成,虽然已经过去了一千多年,但依旧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这是唐代最高等级的囚神之阵。 由当时最顶尖的一百零八名道士,联手布下。 专门用来镇压那些无法被杀死的存在。 此刻,这口沉寂了一百六十多年的陨铁棺,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嗡——” 低沉的嗡鸣声从棺体内部传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整个金属平台都跟着震动起来,螺丝松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 棺身上的那些古老符箓,原本散发着淡淡的金光。此刻,那金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暗淡下去。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地吞噬着。 四尊神兽的眼睛里,流光转动得越来越快。它们发出了无声的悲鸣,身体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 上下两面的三头千臂菩萨法相,也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纹。那些裂纹越来越大,越来越深,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碎裂。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一道巨大的裂纹,从陨铁棺的侧面,猛地延伸开来。 紧接着。 “噗嗤!” 一只干枯、布满皱纹的手,猛地从裂纹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皮肤苍白得像纸一样,紧紧地贴在骨头上。指甲又长又黑,锋利如刀。 它直接穿透了十几厘米厚的陨铁壁,就像是穿透一张纸一样轻松。 那只手抓住裂纹的边缘,猛地用力。 “咔嚓咔嚓咔嚓!” 更多的裂纹,如同蜘蛛网一样,在陨铁棺的表面蔓延开来。 紧接着。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重达七十二吨的陨铁棺盖,被一脚从内部踢飞。 它像一颗炮弹一样,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地砸在对面的墙壁上。 “砰!” 钢筋混凝土浇筑的墙壁,被直接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坑洞。碎石和钢筋四处飞溅,整个实验室都剧烈地摇晃起来,仿佛发生了十级地震。 天花板上的水泥块,大块大块地掉落下来。 烟尘弥漫中。 一个消瘦的身影,从陨铁棺里,缓缓走了出来。 他留着长长的黑发,一直垂到腰间。头发干枯而油腻,杂乱地披散在肩上,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他身上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唐代圆领官服。官服是深紫色的,上面用金线绣着的飞禽图案,已经发黑褪色。衣角和袖口都已经磨破了,沾满了暗红色的污渍,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的身材很高,接近一米九。但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的皮肤苍白得透明,几乎能看到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 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 一步,一步。 缓慢而坚定。 他站在原地,微微晃动了一下身体。 似乎还不太适应这久违的重力,也不太适应这久违的光明。 他抬起头,露出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 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薄而锋利。 若是放在盛唐,定然是一个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 可现在,这张脸上,却布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疲惫。 仿佛经历了千年的时光,看透了世间的一切。 他的眼神里,先是充满了迷茫。 他环顾四周,看着这个陌生的、破败的实验室。看着那些生锈的仪器,看着那些散落的白骨,看着那些闪烁的红色灯光。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这里是哪里?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是谁? 无数的问题,在他的脑海里盘旋。 他的记忆,像是一团乱麻。只剩下一些破碎的片段,在脑海里不断地闪现。 金碧辉煌的宫殿。 庄严肃穆的朝堂。 金戈铁马的战场。 还有,那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突然。 那些破碎的片段,猛地拼凑在了一起。 一股滔天的不甘和怨恨,如同火山爆发一样,从他的心底喷涌而出。 他的眼神瞬间变了。 迷茫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痛苦,无尽的愤怒,无尽的怨恨。 那怨恨,仿佛积攒了一千年。 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将整个实验室都吞噬。 他张开嘴。 发出了一声沙哑、破碎,却充满了无尽痛苦的嘶吼。 那声音不像是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 它像是来自地狱深处的哀嚎,带着血和泪,带着千年的委屈和不甘。 “高祖……太宗……高宗……武……”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牙齿碎裂的声音,带着喉咙被撕裂的血腥味。 “臣尽力了……” “为何!” “为何!” “为何如此对我!!!” 三声“为何”,一声比一声响亮,一声比一声悲愤。 声音在实验室里疯狂地回荡,震得玻璃器皿全部碎裂,震得墙壁上的裂纹越来越大,震得整个地下岩层都在颤抖。 控制台的屏幕,瞬间炸裂。 红色的警报灯,也在一声脆响之后,彻底熄灭。 刺耳的警报声,戛然而止。 整个实验室,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和那无尽的怨恨,在空气中弥漫。 嘶吼声落。 他缓缓抬起头。 看向头顶的天花板。 眼神里,充满了冰冷的杀意。 他轻轻一跃。 没有任何助跑。 他的身体,就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一样,猛地向上冲去。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一百二十米厚的花岗岩岩层,被他直接撞穿。 钢筋扭曲断裂,石块纷纷落下。 整个地下实验室,开始剧烈地坍塌。 巨大的石块从天花板上掉落下来,砸在陨铁棺上,砸在那些仪器上,砸在那些白骨上。 转眼间,这座沉睡了一百六十多年的秘密实验室,就变成了一片废墟。 在实验室彻底被掩埋的前一秒。 镜头,扫过了旁边一个破碎的玻璃培养皿。 培养皿的碎片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 标签是用老式的英文打字机打出来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依旧能够辨认。 上面写着: 【华夏掠夺生物:无信息】 【时间:1860年10月18日】 【地点:圆明园,正大光明殿】 烟尘弥漫。 那个消瘦的身影,站在废墟的顶端。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灰蒙蒙的天空,依旧阴沉。 几只翼展超过十米的巨大怪鸟,正在城市的上空盘旋。它们是深红禁区的霸主,以腐肉和活物为食。它们的羽毛是黑色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嘴里长满了锋利的牙齿。 它们已经在这里称霸了三十年。 没有任何生物,敢挑战它们的权威。 但当它们感受到那个站在废墟顶端的身影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滔天的怨恨和冰冷的杀意时。 它们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那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它们拼命地扇动着翅膀,转身就跑。 飞得越快越好,飞得越远越好。 仿佛身后有什么最可怕的恶魔,正在追赶它们一样。 转眼间,那几只巨大的怪鸟,就消失在了灰蒙蒙的天际。 整个天空,瞬间变得空荡荡的。 那个消瘦的身影,静静地站在废墟的顶端。 风吹起他长长的黑发,和他身上那件破烂的唐代官服。 他看着远方,眼神冰冷。 第四十七章 龙临,你最好真的在玩 上午十点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EDC巴市分部主任办公室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 王茂林坐在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指尖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软中华,烟灰已经积了长长的一截,摇摇欲坠。 他面前的显示器上,正播放着赵惊鸿五人组实时传回的监控画面。画面分辨率不高,带着轻微的雪花噪点,却能清晰地看到酒店自助餐厅里的景象。 龙临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条斯理地切着一块七分熟的菲力牛排。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正侧头和坐在对面的钱破军说着什么。 钱破军听得哈哈大笑,手里的叉子差点掉在桌子上。坐在旁边的孙墨影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伸手拍了拍钱破军的后背。 赵惊鸿坐在最边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眼神时不时扫过周围,但明显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戒备。 李寒江低头玩着手机,周铁衣则埋头专心致志地对付着盘子里的烤鸡。 五个人围坐在一起,气氛轻松得像是朋友聚会。 哪里还有半分执行监视任务的样子。 王茂林猛地吸了一口香烟,尼古丁的辛辣顺着喉咙滑进肺里,却没能压下他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 他将烟蒂狠狠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整个办公室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 三天了。 整整三天。 龙临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没干。 第一天在酒店睡了整整二十个小时,除了吃饭连房门都没出过。 第二天带着五人组去了巴山大峡谷,走玻璃栈道、看瀑布、滑雪,玩了整整一天。 今天早上七点多,五人组发来汇报,说龙临收拾了行李,准备今天去光雾山看红叶,晚上就在山上住。 他就像一个真正来度假的游客。 对饲骸会的事情绝口不提。 对周清玄的死漠不关心。 甚至连EDC巴市分部的日常工作都懒得过问。 可越是这样,王茂林心里就越没底。 他在EDC混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总部派来的特派员。 有的嚣张跋扈,下车伊始就对分部指手画脚;有的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有的阴险狡诈,笑里藏刀。 但没有一个像龙临这样。 让人完全看不透。 他明明在饲骸会亲眼看到了周清玄被灭口。 明明已经用那句“你是他的上线”诈出了自己的破绽。 明明已经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却没有任何动作。 反而每天带着自己派去监视他的人游山玩水。 花着分部的公款请客送礼。 把五个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顶尖高手,哄得团团转。 王茂林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拿起桌上那份早已被他揉得皱巴巴的人员调查报告。 报告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打印得清清楚楚: 姓名:龙临 职务:EDC总部特派员,蜀中分部临时指挥 权限等级:S级 详细信息:权限不足,无法查看 这就是他动用了巴市分部所有权限,能查到的关于龙临的全部信息。 没有出生日期,没有籍贯,没有教育经历,没有过往任务记录。 除了一个名字和两个职务,什么都没有。 在EDC这个信息至上的组织里,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哪怕是北极总部的最高执行官,他也能查到一些基本的个人信息。 可龙临,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在一个月之前,整个EDC的数据库里,都没有这个名字的任何记录。 王茂林将报告再次揉成一团,狠狠扔进了垃圾桶。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龙临到底是什么人? 他来巴市,真的只是为了调查饲骸会的事情吗? 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还是说,他真的只是想趁着任务结束,好好放松一下?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脸上蒙着黑色面罩的男人,如同鬼魅一般滑了进来。 他的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踩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甚至连空气的流动都没有改变。 仿佛他根本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王茂林猛地睁开眼睛,身体瞬间绷紧,手下意识地伸向了抽屉里的***17手枪。 但当他看清来人的脸时,又缓缓放松了下来。 是那个只听从“大人”命令的影子。 除了“大人”,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甚至没有人见过他面罩下的脸。 他就像是“大人”的一道影子,永远出现在最需要他出现的地方,执行最黑暗的任务。 王茂林的脸上立刻换上了恭敬的表情,甚至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在这个影子面前,他那点EDC巴市分部主任的架子,荡然无存。 他清楚地知道,只要“大人”一句话,这个影子能在零点三秒内割断他的喉咙,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人有什么指示?”王茂林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影子站在办公桌前,身体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他的声音沙哑而冰冷,没有任何感情起伏,就像是从机器里发出来的一样: “主任,大人让你先不管龙临。饲骸会被毁,庙子顶被毁,现在那件事的祭品已经不够了。神子的降生才是重中之重,祭品不够,神子降世不了,您也担待不起。” 听到“神子降生”这四个字,王茂林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手指紧紧攥住了座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当然知道神子降世意味着什么。 这是“大人”毕生追求的目标,也是整个计划的核心。 为了这一天,他们已经准备了整整二十年。 巴山庙子顶的胖道人,以活人魂魄炼制血丹,是神子降生的第一重祭品。 饲骸会的三百道士,都是从小培养的纯阴之体,是神子降生的第二重祭品。 还有那些失踪的百姓,是用来铺垫阵法的人牲。 可现在,两个最重要的祭品据点,都被龙临毁了。 庙子顶的胖道人被斩杀,血丹化为飞灰。 饲骸会的三百道士全部被斩。 原本充足的祭品,一下子出现了巨大的缺口。 王茂林靠在座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单调声响。 阳光照在他的金丝边眼镜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遮住了他的眼神。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王茂林的心上。 一分钟。 整整一分钟。 王茂林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转告大人,神子降世不会出任何情况的,让大人放心。饲骸会那边虽然祭品被毁颇多,但是我也不是没有后手。” 影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然后,他抬起右手,对着王茂林做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割喉手势。 动作标准,没有一丝多余。 “主任,那龙临要不要?” 他的声音依旧冰冷,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像在问“要不要喝杯水”一样平常。 王茂林立刻摆了摆手,语气坚决,没有丝毫犹豫: “不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解释道: “EDC毕竟是全球性组织,华夏分部虽然是分部,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和北极那边均为总部。两边互不统属,各自为政。 龙临的身份信息我动用了所有权限都查不到详细,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影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面罩下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这意味着,他的背景,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深。”王茂林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S级特派员,我杀了也就杀了。 可他连详细信息都查不到,万一他是某个隐藏家族的子弟,或者是北极总部某个大人物的亲信,我们杀了他,就等于是捅了马蜂窝。 到时候,别说神子降世了,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马俊那个疯子虽然带着特战三营撤了,但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突然杀回来。 神子降生之前,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影子沉默了片刻,微微躬身。 “明白了。” 说完,他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办公室。 门再次关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王茂林一个人。 他摘下金丝边眼镜,用手帕擦了擦镜片上的灰尘。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却没有带来一丝暖意。 他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眼神阴鸷。 “龙临……” 他在心里轻声呢喃着这个名字。 “所以你到底知道些什么,还是真的只是在玩?” 同一时间,地球的另一端,北美洲深红禁区。 格林尼治标准时间晚上九点。 天空永远是那种令人窒息的铅灰色,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 曾经繁华的纽约市,早已变成了一片死寂的废墟。 断壁残垣在灰色的天空下投下狰狞的影子,像是一个个巨大的墓碑。 街道上长满了齐腰高的杂草,废弃的汽车锈迹斑斑地堆在路边,车窗玻璃早已破碎,里面长满了藤蔓。 偶尔能看到几具早已腐烂的尸骨,散落在杂草丛中,被老鼠和虫子啃食得只剩下骨架。 十四年前,前EDC北美分部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突然释放了收容所里所有的异常生物。 那一天,被称为“深红丧钟”。 数以百万计的异常生物从收容所里涌出,在短短三天之内,就摧毁了整个北美大陆的文明秩序。 政府崩溃,军队瓦解,城市沦陷。 超过十亿人死于那场灾难。 剩下的幸存者要么逃到了其他大陆,要么躲在地下的避难所里苟延残喘。 现在的北美大陆,已经被联合国划为永久隔离区。 没有任何官方组织存在。 只有无尽的废墟和横行的畸变怪物。 几只翼展超过十米的三足怪鸟,在城市上空盘旋着,发出刺耳的嘶鸣。 它们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嘴里长满了锋利的獠牙,爪子如同钢钩一般,能轻易撕开钢板。 是深红禁区里最常见的掠食者之一。 它们在废墟上空搜寻着猎物,锋利的爪子随时准备扑向任何移动的物体。 突然,其中一只怪鸟猛地俯冲下去,抓起了一只正在啃食尸体的变异野狗。 野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就被怪鸟的利爪撕成了两半。 鲜血和内脏洒了一地。 其他怪鸟发出兴奋的嘶鸣,纷纷俯冲下去,争抢着地上的碎肉。 整个天空,都被这血腥的一幕笼罩。 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土地上,弱肉强食是唯一的法则。 地下三百米深处,曾经是前EDC北美分部最核心的0号收容所。 这里收容着整个北美分部最危险、最神秘的异常生物。 十四年前的那场灾难中,这里是最后一个沦陷的地方。 大部分收容物都逃了出去,只有少数几个被永远封在了地下最深处。 长长的走廊里布满了灰尘和蜘蛛网,墙壁上的油漆早已剥落,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钢筋。 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玻璃器皿和生锈的实验设备,厚厚的灰尘覆盖了一切,仿佛时间在这里静止了一样。 偶尔能看到几具穿着白大褂的尸骨,倒在走廊的角落里。 他们的骨骼上布满了咬痕和抓痕,显然是在灾难发生时,被逃出来的异常生物杀死的。 只有角落里的一台老旧的柴油发电机,还在发出“突突突”的声响,勉强维持着最基本的电力供应。 发电机的油箱早就见底了,不知道是什么力量,让它一直运转到了今天。 突然—— 刺耳的警报声打破了地下三百米的死寂。 “呜——呜——呜——” 红色的警示灯在走廊里疯狂闪烁,将整个实验室染成了一片血红色。 墙上的老旧阴极射线管显示器突然亮了起来,屏幕上布满了雪花噪点。 一行行血色的大字在屏幕上疯狂跳动,仿佛要滴出血来: 【收容失效!收容失效!】 【编号:000-000-000】 【收容单元:地下三层-001】 【危险等级:未知】 【威胁评估:未评估】 【所有人员立即撤离!重复!所有人员立即撤离!】 警报声在空旷的地下实验室里回荡着,显得格外刺耳。 但没有人回应。 十四年前,这里的所有人都已经死了。 现在,这里只有死人,和被死人关押的东西。 地下三层,001号收容室。 这是整个0号收容所最坚固的房间。 墙壁是用一米厚的高强度合金混凝土浇筑而成,里面还镶嵌了三厘米厚的钨钢板。 门是用整块的钛合金打造而成,重达二十吨,只能从外部打开。 门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电子锁和机械锁,就算是用炸弹,也很难炸开。 房间的中央,静静地放着一个巨大的黑色棺材。 这不是普通的棺材。 它是用一整块天外陨铁打造而成的。 长三米,宽两米,高两米,重达数十吨。 陨铁的表面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黑色,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冷光泽。 即使历经了一百六十年的岁月,依旧没有丝毫锈迹。 用手摸上去,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仿佛能把人的灵魂都冻僵。 棺身的四周,刻着栩栩如生的四圣兽图案。 东方的青龙,张牙舞爪,鳞爪分明,龙须飞扬,仿佛下一秒就会腾云驾雾而去; 西方的白虎,昂首咆哮,威风凛凛,身上的斑纹清晰可见,眼神锐利如刀; 南方的朱雀,展翅欲飞,火焰缭绕,每一片羽毛都雕刻得细致入微; 北方的玄武,龟蛇缠绕,沉稳厚重,龟壳上的纹路如同古老的符文。 每一个图案都雕刻得极其精细,仿佛是出自顶级工匠之手。 图案的缝隙里,填满了赤金色的朱砂,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也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棺盖的上下两面,则刻着两尊巨大的三头千臂菩萨相。 菩萨三头六臂,手持各种法器,面容慈悲,却又带着一股威严的煞气。 千臂舒展,如同孔雀开屏,覆盖了整个棺盖。 每一只手上的法器都各不相同,有金刚杵、有莲花、有宝剑、有佛珠。 无数复杂的道家符箓和密宗咒语,密密麻麻地刻在四圣兽和菩萨像的周围。 这些符箓和咒语,融合了道家和密宗两家的精髓,是最强大的封印之术。 它们相互交织,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牢不可破的封印阵法。 一百六十年了。 这个封印,一直牢牢地锁着里面的东西。 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无论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它都静静地待在这里。 直到今天。 随着警报声的响起,巨大的陨铁棺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嗡——嗡——嗡——” 低沉的嗡鸣声从棺椁内部传来,整个房间都跟着微微颤抖。 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地上的碎石子不停地跳动着。 刻在棺身上的符箓和咒语,开始发出耀眼的金光。 四圣兽和菩萨像仿佛活了过来一样,发出低沉的咆哮。 整个封印阵法,正在全力运转,试图压制住里面的东西。 金光越来越亮,几乎照亮了整个房间。 陨铁棺的震动也越来越剧烈,仿佛里面有一头远古巨兽,正在拼命挣扎着想要出来。 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一道细微的裂纹,出现在了陨铁棺的侧面。 紧接着,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如同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金色的光芒从裂纹里泄露出来,照亮了整个房间。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一只干枯、瘦骨嶙峋的手,直接从陨铁棺的侧面穿了出来。 那只手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紧紧地贴在骨头上,血管清晰可见,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 指甲又尖又长,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上面还沾着黑色的陨铁碎屑。 手指微微一动。 “咔嚓咔嚓——” 整个陨铁棺的侧面,瞬间碎裂开来。 无数黑色的陨铁碎片四处飞溅,打在钨钢板墙壁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留下一个个深深的凹痕。 紧接着,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沉重的陨铁棺盖,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内部一脚踢飞。 棺盖如同炮弹一样,横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二十吨重的钛合金大门上。 “轰!!!” 整个地下实验室都剧烈地摇晃起来。 钛合金大门被砸得凹陷下去,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坑洞。 无数的裂纹从坑洞处蔓延开来,布满了整个大门。 门上的电子锁和机械锁,全部报废。 灰尘弥漫,碎石四溅。 在漫天的灰尘中,一个消瘦的身影,从破碎的陨铁棺里缓缓坐了起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绸袍。 黑大缎的底子,光滑如镜,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上面用紫色的丝线绣着精美的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工艺精湛,是典型的唐代蜀锦工艺。 即使在地下埋了一百六十年,依旧完好无损,没有丝毫褪色。 绸袍的背后,镶着一条栩栩如生的八爪金蟒。 金蟒昂首吐信,鳞爪分明,浑身散发着一股威严的煞气。 每一片鳞片都是用纯金打造而成,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这不是普通大臣能穿的服饰。 在唐代,只有亲王或者立下赫赫战功的开国功臣,才能穿八爪金蟒袍。 他的头发很长,乌黑油亮,如同瀑布一样垂到了腰间。 长发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巴,和一截线条优美的下颌骨。 他的皮肤白得吓人,就像是在地下埋了一千多年的瓷器一样,没有一丝血色。 甚至能看到皮肤下淡蓝色的血管。 他缓缓抬起头。 长发滑落,露出了他的侧脸。 那是一张极其英俊的脸。 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性感。 眉毛细长,斜飞入鬓。 眼睛是深邃的黑色,如同千年的古井,看不到底。 但奇怪的是,你看着这张脸,却永远也记不住他的样子。 就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气,明明看得很清楚,每一个五官都清晰无比,却怎么也无法在脑海里留下清晰的影像。 转瞬间,就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影子。 你会觉得他很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 但你搜遍所有的历史典籍,所有的古代画像,所有的博物馆藏品,都找不到任何一个和他长得一样的人。 他就像是一个被历史刻意抹去的人。 没有名字,没有记载,没有痕迹。 仿佛他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迷茫地看着周围破旧的实验室。 眼神空洞,带着一丝刚从沉睡中醒来的茫然。 就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对这个世界充满了陌生。 他的目光扫过布满灰尘的实验台,扫过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扫过墙上闪烁的红色警示灯,扫过角落里那具早已腐烂的尸骨。 陌生。 一切都是陌生的。 陌生的建筑,陌生的物品,陌生的气味,陌生的光线。 这里不是他熟悉的大明宫。 不是他熟悉的太极殿。 不是他熟悉的长安城。 这里没有雕梁画栋,没有朱墙黄瓦,没有文武百官,没有宫娥彩女。 这里是哪里? 我是谁?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无数的问题在他的脑海里盘旋。 他的记忆一片混乱,就像是被打碎的拼图一样,散落成无数的碎片。 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在他的脑海里不断闪现。 第一个片段。 是太原的晋祠。 春雨绵绵,打湿了青色的石板路。 一个穿着赭黄色龙袍的老人,站在晋祠的圣母殿前,看着雨中的晋阳古城。 老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但眼神却依旧沉稳锐利,带着一股开国帝王特有的威严。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身后的年轻人,语气沉重地说道: “先生,如今大隋朝气数已尽,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本公欲起兵反隋,却又犹豫。你觉得,本公应该怎么做?” 他躬身行礼,声音坚定: “唐公,太原兵精粮足,百姓归心。您又素有贤名,天下百姓都盼着您能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如今隋帝远在江南,关中空虚。正是起兵的最好时机。 在下愿为唐公先驱,配合二公子率军攻入长安,平定天下!” 老人哈哈大笑,声音洪亮,震落了枝头的雨水。 “好!好一个愿为本公先驱!有你这句话,本公就放心了! 从今日起,你就是本公臂膀。他日本公真能君临天下,必与你共享富贵!” 画面模糊,消散…… 第二个片段。 是玄武门。 黎明时分,天色微亮。 鲜血染红了石板路,尸体遍地,刀枪林立。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一个年轻的秦王,穿着沾满鲜血的铠甲,站在玄武门的城楼上。 他身姿挺拔,英武不凡,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一股横扫天下的气势。 他看着脚下的尸体,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站在身边的他,语气坚定地说道: “先生,今日之事,我迫不得已。太子与齐王欲置我于死地,我不得先手,先生见谅。 如今大局已定,我希望先生能像辅佐陛下那样辅佐我,开创一个太平万世之基 让天下百姓,都能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 他看着眼前英武的秦王,看着这龙凤之姿天日之表,他最后叹了口气,单膝跪地,右手抚胸甲,声音铿锵有力: “臣遵旨。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臣一定辅佐陛下,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如辅佐太上皇一般” 年轻的秦王伸出手,将他扶了起来。 “好!从今日起,你也是朕的先生。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朕不是杀兄迫父的逆臣,朕只是……这天下再也经不起党争。” 画面模糊,消散。 第三个片段。 是大明宫的紫宸殿。 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龙椅上。 一个温和的中年帝王,坐在龙椅上,看着手里的奏折,眉头微微皱起。 他叹了口气,对着站在旁边的他说道: “爱卿,你说朕立武氏为后,到底是对是错? 满朝文武都反对,连国舅长孙无忌都以死相逼。朕压力很大啊。” 他躬身眼中平淡如水,缓缓说道: “陛下,立后是陛下的家事,何必问外人。 只要陛下觉得对,只要武氏能辅佐陛下治理好国家,那就去做。 臣永远站在陛下这边,大唐万世,臣在,大唐在” 中年帝王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还是爱卿懂朕。有你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朕意已决,立武氏为皇后。谁再反对,严惩不贷!” 画面模糊,消散。 第四个片段。 还是紫宸殿。 龙椅上坐着一个穿着龙袍的女人。 她头戴凤冠,面容端庄,眼神威严,带着一股不输任何男性帝王的霸气。 她看着站在殿下的年轻人,语气平静地说道: “爱卿,他们都说朕是牝鸡司晨,说朕篡了李唐的江山。 他们都在背后骂朕,都想推翻朕。你怎么看?” 他声音不卑不亢,眼中有挣扎,脑中闪过几位先君知遇,不过看着眼前的女帝,他开口道: “陛下圣明,不输先帝,治国有方,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谁当皇帝,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康。在臣心里,陛下仍是合格的皇帝。” 女人哈哈大笑,声音爽朗,震得殿宇都微微发抖。 “说得好!说得好!天下太平,百姓安康! 爱卿,你是唯一一个懂朕的人。 满朝文武,畏惧朕!恭维朕,唯有狄公与卿敢在朕前直言,大臣们暗中厌恶朕一个女人当权,那又如何,功过自有后人评说,狄公在辽东断案,朝中大小事务,还需要先生费心了” 画面模糊,消散。 第五个片段。 是太极殿。 一个年轻的帝王,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看着站在殿下的年轻人,声音颤抖地说道: “爱卿,韦后和安乐公主意图谋反,她们要毒杀朕,立安乐公主为皇太女! 她们已经控制了禁军,马上就要杀进来了!你一定要救朕啊!” 他再一次单膝跪地,语气坚定,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再说出了那句曾与先帝所言。 “陛下放心。臣在大唐便在,一定会保护陛下的安全。 臣这就调集北门禁军,铲除奸佞,臣绝不会让韦后那个妖妇得逞!” 年轻的帝王流下了眼泪,哽咽着说道: “好……好……朕的江山,就拜托给爱卿了…… 爱卿,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啊……” 画面模糊,消散。 无数的记忆碎片在他的脑海里翻滚、碰撞、融合。 五朝。 整整五朝。 他经历了大唐的开国。 经历了贞观之治。 经历了永徽之治。 经历了武周盛世。 经历了中宗复辟。 他是五朝元老。 是大唐的柱石。 是皇帝最信任的臣子。 他为大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辅佐了五位帝王,见证了大唐最辉煌的时代。 他将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这个国家。 可最后呢? 最后他得到了什么? 得到的是一次默许的背叛。 得到的是圈套,一次绞杀,以为是终于得到自己所求,没想到是这个陨铁棺,得到的是被历史彻底抹去。 连一个名字,都没有留下。 无尽的不甘和怨恨,如同火山一样从他的心底爆发出来。 积攒了一千三百年的愤怒和委屈,在这一刻,全部倾泻而出。 他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 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石头,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怨恨。 仿佛要将一千三百年的委屈和愤怒,全部发泄出来。 “高祖…… 太宗…… 高宗…… 武…… 臣尽力了…… 为何! 为何! 为何如此对我!!!” 嘶吼声在空旷的地下实验室里回荡着,震得墙壁嗡嗡作响。 无数的玻璃器皿瞬间碎裂,实验设备发出刺耳的电流声,然后冒出黑烟,彻底报废。 墙上的红色警示灯,在嘶吼声中“啪”的一声爆裂开来。 整个地下三百米,都在他的嘶吼声中剧烈地颤抖着。 他猛地一跺脚。 “轰!!!” 一股恐怖的力量从他的脚下爆发出来。 高强度合金混凝土浇筑的地面,瞬间碎裂开来。 无数的裂纹如同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布满了整个房间。 钢筋断裂的声音,混凝土坍塌的声音,不绝于耳。 天花板开始大块大块地掉落,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整个地下实验室,正在快速坍塌。 他轻轻一跃。 身体如同炮弹一样向上飞去。 “轰隆——轰隆——轰隆——” 他一路向上,直接穿透了三百米厚的岩层和地面。 泥土、石块、钢筋,在他的面前如同豆腐一样脆弱。 他所过之处,一切都被碾成了齑粉。 几秒钟后。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他从地下冲了出来,落在了一栋残破的帝国大厦楼顶。 巨大的冲击力,将整个楼顶都震塌了一半。 碎石四溅,灰尘弥漫。 一朵巨大的蘑菇云,在纽约市的上空缓缓升起。 在他冲出地面的瞬间,整个地下实验室彻底坍塌。 无数的钢筋混凝土块,将那个曾经关押了他一百六十年的陨铁棺,永远地埋在了地下三百米深处。 在废墟被彻底掩埋的最后一刻。 一道微弱的光线,照亮了角落里一个破碎的玻璃培养皿。 培养皿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上面用褪色的英文写着: 【掠夺物来源:华夏,北京,圆明园】 【编号:000-000-000】 【名称:无信息】 【危险等级:未知】 【捕获时间:1860年10月18日】 标签的右下角,还有一个小小的、早已褪色的TAO的贴图,看来是旧TAO时期的收容物 城市上空盘旋的三足怪鸟,感受到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恐怖到极致的气息。 它们发出惊恐的嘶鸣,翅膀疯狂地拍打着,四散奔逃。 仅仅几秒钟的时间,原本布满天空的怪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深红禁区,陷入了一片死寂。 连风都停止了吹动。 他站在帝国大厦的楼顶,迎着呼啸的寒风。 黑色的绸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背后的八爪金蟒在铅灰色的天空下,闪闪发光。 长发被风吹起,露出了他那张英俊却又让人记不住的脸。 他低头看着脚下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 看着断壁残垣,看着杂草丛生,看着锈迹斑斑的汽车,看着散落一地的尸骨。 看着这个和他记忆中的大唐,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的眼神里,不再有迷茫,不再有怨恨。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好奇,和一丝玩味。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铅灰色的天空。 看着远处无边无际的废墟。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有意思,比那个时代有意思,那就大唐再建,就从此地开始……” 深红丧钟:EDC纪元启幕 他原本在门派中的地位不高,根本就没有资格使用造化珠,却在机缘巧合之下知道了此事,眼看着寿元将尽,便不惜铤而走险。 “哥,它的汁液对伤口的恢复和精神力的恢复有很大的帮助。”老大舔了舔嘴角的汁液说道。 “夸你一句,尾巴还翘上天了。”千倾汐的声音透过帘幕传了出来。 净秽土神察知土灵异变,急散去幻界神假身,收回幻界神魂魄,重新再造假身。 这些被抓伤的百姓中,多数不过一日就身亡了,一些身体素质好些的能坚持两、三日。 红薇埋头大哭,百里泉却是歪着头望着那湖水。微曦,映在了湖水之中。 那牛头恶魔生物身体虽然庞大,但速度却一点都不慢,只见他一跃而起,瞬间穿越数千米,如磨盘般巨大的拳头已是朝着烈云曦砸下。 夏枫安排的训练科目,十分复杂,这在影视剧中大家都看得多了,这里就不一一详述了。 昌哲明伸出身来,与章飞握了握,昌哲明是一个将近五十岁的中年人,军衔是中将,这个年龄段的中将,其实算是比较年轻的了。 如果三年内不服一次噬魂毒的解药,就算他是大罗神仙也照样没命,所以在惧怕那二人的同时,又有种深深的恨意,只不过他掩藏的极深,给那二人的印象总是忠心耿耿的仆从。 电影院在经过前几年的萧条之后,最近似乎又有了些许回暖的趋势,偌大的电影放映厅内黑压压地坐满了人。因为我们是临时才来买的票,所以位置并不好。原想着可以进来再换座位,可现在看起来也似乎是想当然了。 喜嬷嬷将喜帕盖到了林竹筠头上,面前的景色忽地就只有一片鲜艳的红色,还有地面了。 看到这幅画稳赚十多倍的利润,黄有才心里非常激动。但表面上还要表现出吃很大亏的模样。 当初妙音老道在幻森之内搜寻了一下午却是鸟毛没找到。于是这老货回到了星满楼,调集了星满楼内的精英,血剑堂一百零八位顶级刺客,前来刺杀幻森内一切人类寻找炼天炉!于是就有了这一幕。 “谭海成?他怎么啦?和他有什么关系?”没想到又扯上了谭海成。 等到天擦黑的时候,林竹筠终于听到了马蹄声由远及近,浩大的马帮举着一面写着「林」字的旗帜。 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移民,让大汉百姓用爱去感化朝鲜刁民,使得朝鲜百姓也拥护汉天子,消除卫氏在朝鲜的影响。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战天雷喃喃自语,眼中神色五味交杂,五年的计划,没想到却为他人做嫁衣。这一刻战天雷神色疯狂。 一吼之下,龙帝的气场瞬间破碎,众人心中那股沉闷的威压也瞬间消失。 与东洲一样,这嗜血大陆的人们也追求仙途,只不过这里没有修仙门派,都是以修仙家族的形式存在。 “你可别唬我,随便找个叫法忽悠我们。我怎么没听说过有这么一门体术。”金无缺半信半疑道。 没有外线作为屏障,对手肆无忌惮的冲击内线对于楚阳的伤害实在是太大了。 德睿宁安国中良,醒庄僖惠襄顷匡。毕竟火龙科目贵,晓风城锅水花香。 这节奏和流向主要是告诉那些有钱人——这种空前绝后的风雅盛事都不参加,你还算什么有钱人!但凡你是个要脸的有钱人,你都不能不来漷县一趟。现代有道德绑架,何顾玩的是脸皮绑架。 可是这时院落一角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少年突然身体止不住的颤抖似乎在哭泣一般。还好众人此时都望着拜堂的新人没时间去管这个少年,少年悄然来到最前面。 听导游讲述完李香君血溅桃花扇避免受辱的故事,大家都很感动,李湘与何碧香再也不为自己名字中有李和有香而吵闹了,秦淮名妓确实与众不同,在那样时局动荡的非常时期,多少男人能做到她们那样呢? “有意思!”好人身蛇尾的妖兽突然停止对林奕的攻击,同时化去他的两道反击。 紫皇头一次和一些不认识的人在一起而且又是在一种紫皇从来没有见过的环境下不免有点紧张。 慕容家若是老一辈还在,不主动找南宫家的麻烦的话,两家最终都会好好发展下去,将来对风水界会有怎样的影响?就没有人知道了。 “万星·灵界!”金磊双手和握在天穹星辰之上,灵气注入,一圈圈波纹荡漾开来,一个光幕随之扩大。 ‘阴’燃,秦天使用‘阴’燃了,在这种热量足以烧毁一切。我慌忙从空间戒指里把那副诡异的棺材平放在地上,翻身躺进去,盖好棺材盖。 至于蒋明辰,理所当然的是暗杀机关的负责人,“毒匕”在段重初到南京之时便已经开始组建,至今已经形成了规模,由付幼苏的余生堂源源不断的供应经营人员,早已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影子部队,倒是不需要再整合了。 李亨听到了那桀桀好似厉鬼的笑声,下一瞬,他的心中闯入了他的话。 食人花中心有一片矮底的植物,周围的食人花把这片矮底的植物包围着,那个熟悉的香味就是从哪里传来的,布拉德利看着眼前那一片植物闻着熟悉的香味,不自觉的食指中指往嘴边送去。 无月的夜晚,点点火把将遫汉王那尽是血污的脸庞,照耀的忽明忽暗,一人一马分外狼狈的遫汉王孤零零的立在这尽是自己麾下战死士卒的战场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