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走失忆太子后,恶毒女配觉醒了》 第1章:穿成恶毒女配了 “别碰我!” 男人嗓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嫌恶。 宋今禾一睁眼,就发现自己正跨坐在一个衣衫大敞的男人腰上。 男人面容俊朗,剑眉星目,墨发只简单用一块靛蓝的布条绑起,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盛满嫌恶,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愣愣地盯着他看了好半晌,又扭头环视了一圈,入目是一间破败的房子,除了身下的床就剩一张瘸了腿的桌子,连糊窗户的纸都裂了好几处,桌上的油灯也被透进来的夜风吹得明明灭灭。 这是什么布景逼真的沉浸式密室逃脱吗?穷成这样,简直比鬼屋还要恐怖! 但她明明记得自己刚被不要脸同事甩锅,被无良老板开除了,怎么一睁眼就…… 这一下给她干哪来了? 宋今禾忽然觉得头有些疼,还没等她搞清楚状况,身下忽觉一阵滚烫,还有些硌得慌。 她惊得瞪大了眼睛,刚想跑就被一把拽了回去,男人灼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脖颈处,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烙印下一个暧昧的吻痕。 这是什么糟糕的发展?! 下一瞬,她耳边响起一道绵长的嗡鸣声,一股完全不属于她的记忆涌进了脑海。 她好像……穿书了! 眼前的男人,是当朝太子裴砚卿,替天子出巡,结果被地方官员们勾结算计,遭遇山洪,与侍卫和随从们分离。 裴砚卿头部受创,不幸失去了记忆,而这个时候,她现在这具身体的原身,也就是裴砚卿身边的婢女,对失忆的太子殿下动了歪心思,想要抓住机会攀上高枝。 于是她谎称他们二人青梅竹马,早已成婚,她的父亲也为了救他,死在了山洪里。 为了不被侍卫们找到,她利用裴砚卿的愧疚心理,把他拐到了穷乡僻壤,过起了男耕男织,她好吃懒做,纯躺平的好日子。 裴砚卿虽然失忆了,但也不是个蠢的,尽管原主把他们二人之间的感情说得天花乱坠,他也依旧感觉不到自己对她的喜欢。 加上原主又懒又馋,管控欲还强,每次说不了几句,就把话题拐到她那为了救他而被山洪卷走,不幸离世的父亲身上。 甚至还在他提出想要参加科考改变现状时,原主担心他进京会被认出身份,便胡搅蛮缠,通过绝食来抗议,不许他进京。 这般挟恩图报,又蛮不讲理,裴砚卿心中对原主越发抵触。 觉察到裴砚卿的厌恶,为了牢牢栓住他,原主绞尽脑汁想到了给他下药,原主认为只要揣上他的崽,就算他恢复了记忆,她也能母凭子贵。 按照剧情,她给裴砚卿下药强上了他后,没多久就怀上了他的种,而他的亲信们几经转折下,也终于找到了失踪七个多月,给原主当牛做马的太子殿下。 原主既是恩人遗孤,又怀着他的骨肉,裴砚卿秉承着要对她负责的态度,将她带在了身边。 而真正和裴砚卿青梅竹马,两心相悦的女主,在得知他失去了记忆,还与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有了肌肤之亲后,气得一病不起。 原主这样身份卑微的女子,自然是做不了太子妃的,于是在一场宴席上,皇后当众赐婚,让裴砚卿迎娶身为太傅嫡女的女主谢蕴之,原主哪里能忍,当着京中众多夫人贵女的面发疯,硬是凭一己之力搅黄了这场赐婚,并开始耍心机耍手段陷害女主。 经过她的不懈努力,谢蕴之终于对裴砚卿心灰意冷,彻底放弃了他,并听从父母之命,转身嫁给了七皇子,七皇子获得了谢家的助力,最终成功登上了皇位。 裴砚卿亲眼看着皇位和心爱之人皆离自己而去,双重打击之下,竟恢复了记忆。 爱人错过,失去天下,裴砚卿悲痛交加,残忍地赏了原主剔骨之刑。 接收完这些一时半会难以消化的炸裂剧情,宋今禾脸色瞬间阴沉。 老天待她真的很薄啊,穿成作死的恶毒女配这种小概率事件竟然也能发生在她身上。 虽然她和原主同名同姓,但她看书的时候,那可是真情实感替女主鸣不平,恨不得钻进屏幕暴揍原主一顿,但话又说回来,她现在成了这个倒霉鬼,她又觉得,其实原主也不是罪不可恕,罪该万死,至少不该死得那么惨,被砍成臊子啊! 她正在思考该怎么自救,但裴砚卿的手已经不老实地钻进了她的衣摆,开始对她上下其手。 宋今禾如临大敌,她才不要怀上裴砚卿的崽,她一把将中了催情药的裴砚卿推开,趁他来不及反应,手脚并用地起身下床,与他拉开距离。 借着微弱的烛光,宋今禾这才看清,此刻的裴砚卿,衣衫凌乱,浑身潮红,简直活色生香,如此美色当前,她却不能享用,实在是太遗憾了。 “给我下药,不就是想要与我同房吗?现在躲什么?” 药效逐渐上头,裴砚卿脱力地倚在床头,他只觉一股热流在体内横冲直撞,小腹处更是燥热难耐,喉间也溢出一道情难自抑的闷哼。 宋今禾拢了拢被扯散的衣服,嗫嚅道:“我没有想给你下药……这都是误会!” 这样拙劣的借口,连她自己都说得没什么信心,逐渐低下了头不敢看他。 裴砚卿抬眼睨了她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说的话,他一个字也不相信。 毕竟她这几晚睡觉时,手总是不老实地在他身上乱摸,一看就是按捺不住,想对他做那种事了。 药也给他下了,现在来说一切都是误会? 难道他看起来就这么好糊弄吗? 裴砚卿脸色越来越红,额头上也因隐忍而挂满汗珠,他不清楚宋今禾这个蠢女人究竟给他用了多大的剂量,现在他迫切地渴望有什么东西能替他降温。 想到这,他艰难地支起身子,下床径直走到宋今禾面前,将她拽进怀里。 “你不是一直都想要吗?我现在答应你……” 耳边吐息灼热,裴砚卿的嗓音被情欲折磨得有些哑。 宋今禾涨红了脸,在心里抱怨,为什么要赶在这个节点让她穿进来。 她极力摇头否认,“不……不行!我不想……” “咱们现在这个条件,吃了上顿没下顿,若是有了孩子,还得再多一张嘴吃饭,哪里养得活!裴砚卿,你放开我……我们不能这样不负责就做爹娘!” 宋今禾一番话说得真情实感,裴砚卿略有些诧异,像是很难相信,这样的话会从她嘴里吐出来。 仅存的一丝理智让他松开了宋今禾,他越过她步子虚浮地往外走。 很快,外头就传来了一阵淅淅沥沥的水声。 宋今禾往外探头,就看到裴砚卿正从水缸里舀凉水往自己头上浇,单薄的衣衫沾了水,紧紧贴在他的肌肤上,在月光下勾勒出令人遐想的弧度。 眼下刚过春分,夜里的倒春寒不容小觑,照裴砚卿这么不要命地淋下去,只怕药效过了,人也得折腾没。 她冲出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水瓢,仰头同他说:“你快进屋躺着,我去给你找大夫!” 话落,她便头也不回地跑了,好似将他当做洪水猛兽一般,避之不及。 裴砚卿拧眉,看着她逐渐隐匿在夜色中的背影,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他突然有点看不懂她了。 第2章:你放心,我不会再逼你了! 宋今禾记得原文里有提到过,村东头的李老头略懂些岐黄之术,村里谁头疼脑热了,都是他治好的。 她乘着月色一路狂奔至村东头,二话不说拽着人就往家跑,不曾想她紧赶慢赶,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到家裴砚卿还是因为淋了太多凉水晕过去了。 宋今禾手背贴上裴砚卿的额头,温度烫得吓人。 她催促道:“李大夫,你快给他看看!” 穿成恶毒女配就已经够晦气了,可千万别让男主死在她手里啊! 李大夫为裴砚卿搭上脉,视线在他们二人脸上转了个圈,叹道:“你夫君伤好不久,身子骨弱,哪经得起这么折腾,他身子调理好之前,还是尽量莫再吃那些助兴的药了,他这个年纪哪需要那些东西。” 这话说得宋今禾瞬间脸色涨红,她快速低下头避开李大夫投来的目光,含糊地应了一声。 大夫为裴砚卿施了几针,将催情药的药效暂且压下,并叮嘱她用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替他降温,宋今禾一一应下,付完诊金便将人送走了。 她拧了条毛巾盖在裴砚卿头上,双手撑着下巴坐到了桌前,开始思考她为什么会穿书,以及还能不能回去…… 总不会真让她代替原主去死吧! 翌日一早,一缕微光透进窗柩,将逼仄肮脏的屋子照亮。 裴砚卿一睁眼,就看到一张好似被吸干了阳气的脸。 宋今禾盯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没精打采地凑到床边,十分自然地抬手抚上裴砚卿的额头,嘴里喃喃道:“退烧了。” 裴砚卿有些诧异,他问:“你一晚上没睡吗?” 宋今禾如实点头。 昨晚她刚穿过来,还是这种糟糕的节点,她哪还有心思睡觉,满脑子都只想快点从这本可恶的虐女文里脱身! 裴砚卿见她精神恹恹,思绪放空的模样,心中泛起一股异样的情绪。 她好像……真的很在意自己。 裴砚卿思绪有些混乱,他收回视线,掀开被褥起身下床,轻声道:“我去做饭。” 生着病还这么贤惠,原主虽然做得过分了点,但挑男人的眼光还挺不错,连裴砚卿这种金枝玉叶的太子殿下,都能被她调教得白天锄地种菜,晚上洗衣做饭。 这么一看原主也挺有手段有魄力的。 没多久,裴砚卿就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推门进来了,并将卧了个荷包蛋的那碗推给了宋今禾。 宋今禾抬眼瞥了他一眼,也没推脱,拿起筷子便埋头开始吃面。 只是裴砚卿虽然勤快贤惠,但他下厨的手艺实在是不敢恭维,宋今禾没什么胃口,象征性地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碗筷。 裴砚卿见状,以为她还在闹脾气,刚对她产生的一丁点改观也瞬间烟消云散了。 “你既然还要绝食威胁我,昨晚为什么又要拒绝我?”裴砚卿抬眼看向她,深邃的眸子里多了几分怀疑。 宋今禾被他问得呼吸一滞,她差点忘了原主一哭二闹三上吊这茬! “我没有绝食,你放心,我以后也不会再逼你了。” 话落,她便快速端着碗起身往外走去,不再给裴砚卿任何拷问她的机会。 …… 用过早饭,裴砚卿便扛着锄头下地了。 宋今禾百无聊赖地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晒太阳。 要是现在和裴砚卿坦白一切,以他那么多疑的性格,会相信吗?估计只会认为她谎话连篇,甚至可能还会因为被戏耍而恼羞成怒。 思来想去,宋今禾还是决定先按兵不动,暂且扮演好原本专横跋扈的宋今禾,在他的侍卫找到他后,再想法子拒绝跟他一同回京。 打定了主意,宋今禾心里也轻快了不少,她晒着晒着太阳,忽然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臭味。 她伸长了脖子,左闻右嗅,再三确认后,终于锁定了臭味来源—— 居然是她现在这具身体,还有她身上这件脏得快看不出原色的衣服。 宋今禾捏着鼻子,弯腰干呕。 作为现代人,尤其是南方人的宋今禾,就算是冬天也保持每天洗澡的习惯,一想到这具身体可能十天半个月才洗一次澡,她就难受得胃里反酸。 她当即钻进厨房,把锅涮干净,费尽心思生火为自己烧了一锅热水。 好不容易烧上了热水,宋今禾上上下下找了一圈也没发现洗澡的木桶,更重要的是只有一间屋子,门窗都还坏了,她想要洗澡还得先把门窗给补好。 幸好先前裴砚卿想参加科考,买了些白麻纸写文章,宋今禾将其翻出来,小心翼翼地贴在破洞处。 一通忙活下来,她热得大汗淋漓,好在终于将门窗都修补好了。 洗完头发后,她用剩余的热水打湿毛巾擦洗身体,洗澡虽然麻烦,但洗完后带来的舒适却是实在的,宋今禾甚至觉得脑袋都轻了好几斤。 她心情大好地将换下来的脏衣服拎到屋外,从水缸里舀了半桶水开始搓洗。 裴砚卿扛着锄头回来准备做午饭时,就看到宋今禾正费力地拧着淌水的衣服,并往竹竿上甩。 平时动都懒得动一下,饭都想由他喂到嘴边的宋今禾,居然在洗衣服…… 他沉默地快步走进院子,接过她手里还在淅淅沥沥淌着水的衣裳,拧干晾晒,一气呵成。 晒完衣服,裴砚卿这才发现,宋今禾似乎洗澡了,发梢略有些潮湿,将胸前的衣料洇湿了一片,身上那股令人嫌恶的味道也没了。 “平时这种事不都是交给我来做吗?”他直勾勾地瞧着宋今禾,“怎么亲自动手?” 被这么一问,宋今禾瞬间慌了神,她连忙装作很忙,低头避开他的视线,并转身往屋里走。 看来也不能表现得太勤快,不然就会被他怀疑。 裴砚卿跟在她身后,还未踏进门槛,便发现门窗的破损处都被修补好了,用的似乎还是他拿来抄书用的纸。 他快步进屋,不顾宋今禾的震惊和不解,踩着凳子伸手摸向房梁,原本藏着纸笔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 果然是偷了他的纸去补门窗!可他明明都已经藏好了,她是怎么发现的…… 裴砚卿双眼猩红,死死盯着眼前明明蠢事做尽,却从不觉得自己有错的宋今禾,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怒火,将对她生出的一丝好感也彻底烧成了灰烬。 “为什么要乱动我的东西。”裴砚卿沉着脸冷声质问。 哦豁!她心下一咯噔,意识到自己好心办坏事了,她连忙解释:“我要洗澡,总不能四面漏风,发现……还剩了点纸,就随便拿来糊了一下。” 想到原主在裴砚卿面前是跋扈嚣张的性子,她又有样学样地胡搅蛮缠,“况且,你一直拖着不处理,害得我平时连澡都洗不成,你不做不就是想偷懒甩给我吗!” 听着她的数落,裴砚卿眼神愈发冰冷,亏他还以为宋今禾这是终于醒悟,想要为他们这段感情做出改变了,没曾想她依旧死性难改,一切都是他愚不可及的幻想…… “你知不知道那是……”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宋今禾抿唇,眼巴巴地等着他的下文,却只见他低头,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第3章:拖累 “不是,裴砚卿,你别误会,我只是想……” 裴砚卿此刻正在气头上,根本不想看她装傻充愣,更不想听她强词夺理的狡辩。 “地里还有活。” 他已经累得没有力气再继续和她争吵了,于是转身拿起檐下的锄头,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试图逃离这个压抑的囚笼。 他负气离开后,留宋今禾独自坐在桌前不知所措。 好不容易干点正事,结果不仅没刷上好感,还把他给惹毛了。 她抬眸看一眼门上被她糊得皱皱巴巴的白麻纸,重重叹息一声,但下一秒,她就猛地记了起来! 剧情里这些纸笔都是裴砚卿借钱买来的,原主不许他科考后,他便将纸笔藏在了房梁上,并想着寻个合适的机会,帮人抄书把欠下的二两银子给还上。 结果现在这些纸全被她拿来修补门窗了…… 她隐约记得剧情里提到过,一两银子足够一户五口之家一个月的吃用,所以二两银子,差不多是他们两口子半年的开销。 想到这,宋今禾瞬间头疼不已,她心血来潮的举动,居然害得裴砚卿人财两空!怪不得他刚才那个眼神,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原来不仅是因为乱动他的东西,他才发这么大的火,更是气她肆意浪费挥霍如此珍贵之物。 思来想去,宋今禾下定决心做点什么挽救一下,恰好这时肚子开始抗议。 锄了一上午地的裴砚卿也肯定饿了吧! 她径直钻进了厨房,烧水煮了四个鸡蛋,自己吃了两个垫肚子,抓起剩下两个,灌了一壶水出了门。 原主虽然懒,但占有欲极强,有时裴砚卿在地里干活,她就坐在埂坝上盯着。宋今禾根据这具身体的记忆,找到了正顶着烈日锄地的裴砚卿。 “裴……” 声音还卡在嗓子里没发出来,宋今禾就瞧见一群人乌泱泱地冲进地里,把裴砚卿给围了起来,他刚拢好的地也被踩得乱七八糟。 为首的是个长相清秀的女孩,宋今禾没猜错的话,她应该就是原主前期最提防的情敌——村长女儿陈念珠。 一个蛮横娇纵,仗势欺人的坏女人。 宋今禾一个闪身躲到一旁的草丛后,只见陈念珠盛气凌人地走近,一脚踩在裴砚卿的锄头上。 她语气轻佻,“砚卿哥哥,你怎么顶着这么大的日头还在忙,宋今禾那贱人也真是的,一点都不知道心疼你。” 裴砚卿连眼皮都没掀一下,沉声道:“让开。” 一向被捧惯了的陈念珠,哪能忍得了有人这么跟她说话。 “你说说你,长了这么好看一副皮囊,怎么脑子偏偏不开窍,本姑娘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既然你这么不识抬举,”她从袖口掏出一张借条,指着纸上的手印说道:“宋今禾一个月前找我借了十两银子,现在该还钱了。” 陈念珠掌心朝上摊开,做足了讨债的架势。 裴砚卿脸色骤变,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陈念珠手里的借据,当即就想夺过来瞧个仔细。 陈念珠闪身躲开,随她来讨债的人也十分有眼力见地挡在了中间。 她指着右下角落款处那歪歪斜斜的字迹,“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们夫妻俩不会打算不认账吧?” 这下裴砚卿看得真切。 他认得那字迹,的确出自宋今禾之手。 可宋今禾是疯了不成?十两银子并非一笔小数目,她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裴砚卿只觉得眼前一阵漆黑,他好似一脚踩空,掉进了冰窟里,对宋今禾的失望、愤怒,对穷困潦倒的现状无能为力,让他一向挺直的脊梁在此刻塌陷了下去。 “谁找你立的字据借的钱,你就去找谁讨债。” 他不想再替宋今禾擦屁股收拾残局了。 “看来十两银子,她一个铜板都没用在你身上啊。”陈念珠捂嘴嗤笑,“她那样作践你磋磨你,你还要跟着她受苦,难道你是她的一条狗?”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也跟着哄笑。 裴砚卿脸色愈发难看。 陈念珠笑嘻嘻地提议:“谅你们也还不上,不如你跟了我,把我哄高兴了,说不定我可以再多宽限一段时间,否则的话,还不上债,我可是要带人把你们家给砸了。” 玩味的语气像是一记响亮的巴掌,打在裴砚卿的脸上。 躲在一旁目睹全过程的宋今禾也记起来了,剧情里好像的确有借钱这么一回事,原主似乎还花得没剩几个子了。 好了这下更完蛋了,原主造的孽又得算到她头上。 裴砚卿现在心里肯定已经恨不得要杀她泄愤了。 眼见陈念珠越说越过分,宋今禾决定像个女人一样站出来,两个人一起被羞辱也总好过一个人独自承受。但她躲在这看戏蹲太久了,一时腿麻,不仅没起得来,还让地里那一行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朝她投来。 “……” 一道颀长的身影忽然立在了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将她笼罩了起来。 她怀里抱着个水壶,手里还攥着两颗鸡蛋,一抬头,就看到裴砚卿板着张臭脸。 他握着锄柄一言不发,像是在等她主动开口解释,又像是已经对她失望到不想再费任何口舌。 总之不是一个好苗头。 偏偏这种时候,陈念珠那个没眼力见的还要凑上来煽风点火,她用蔑视鄙夷的眼神扫了宋今禾一眼,语气不屑: “看你这穷酸样也还不上钱了,倒不如识趣一点,早点离开裴砚卿,你这种人,只会是他的拖累!” 虽然她说的是大实话,但这实话也太伤人了!况且她只是个莫名其妙穿书的倒霉鬼,她哪来的选择权! 她蹲在地上,仰着头说:“不就是十两,这不还没到还钱的时候吗?你少在这狗眼看人低!” 她看过那么多天崩开局的种田文,还能赚不到钱吗? 陈念珠闻言,白眼都快翻上天了,“天都没黑呢,就做上梦了,我倒要看看你十日之内如何还上这十两银子!” 裴砚卿更是觉得她已经到了顽固不化,无可救药的地步,事到如今了,还在这大放厥词。 第4章:别再添乱了好吗? 宋今禾无视陈念珠的冷嘲热讽,一路小跑着跟在裴砚卿身后回了家。 路上裴砚卿一句话也没跟她说,但宋今禾能感觉到,他光是用脸就已经骂得很脏了。 裴砚卿洗了手进屋时,她已经乖乖坐在桌边等他了。 她把攥了一路的鸡蛋放到了他面前,“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裴砚卿抬眸睨了她一眼,又看向桌上两颗水煮蛋,沉默地将鸡蛋推回给她。 宋今禾:“我吃过了,这是你的。” 裴砚卿依旧板着脸,“我不爱吃。” 其实他并非不爱吃,他整日劳作,光吃些清汤寡水的面条,身体根本就扛不住,但鸡蛋在物资匮乏之地是极其珍贵的,一颗鸡蛋就可以卖两文钱。 尤其是现在还欠着十几两银子的债,宋今禾又是个不知节制的,双重的压力让裴砚卿快要喘不过气,他哪舍得吃这么贵重的东西。 然而这种违心话宋今禾可太了解了,她当着裴砚卿的面,拿起一颗在桌角敲了敲,动作麻利地剥了壳。 空气中浮动着一缕醇香,裴砚卿默默移开视线,起身想走却被一把按了回去,紧接着他唇上就多了一道柔软温热的触感。 宋今禾将剥好的鸡蛋塞到了他的嘴边,“你不吃的话,就浪费了。” 这招她一向百试百灵,就算是裴砚卿也不例外。 趁着裴砚卿正在吃东西,宋今禾略显心虚地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打破僵局,“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 做都做了,现在问还有什么意义吗? 见他不吭声,宋今禾抿唇低头抠手指,小动作不断。 虽然这些事都不是她做的,但现在后果是真落她身上,要她来承担。 思忖片刻,她再次开口:“我觉得,我们之间可能存在一些误会……” 裴砚卿直击痛点,惜字如金地问:“还剩多少?” 宋今禾也不太清楚,她只知道原主拿钱买了不少吃的,还在镇子上的布庄定做了两身衣服,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几天就可以去取成品了。 也不知道这种定制款的衣服还能不能退…… 看她这一声不吭的样子,裴砚卿大概也能猜到答案了,他也早就已经做好了最差的准备——十两银子被她花得一个子都不剩。 只是按照现在的情形,裴砚卿很难想出短时间内还完十二两的法子,靠着那一亩贫瘠的土地,种出来的粮食只怕都不够他们一年的口粮,更何况眼下才春分,就算想拿粮食换钱也是空无一物。 宋今禾看他为了钱愁眉苦脸的样子,心中不禁生出了几分躁意。 现实世界里给老板当牛做马,为了六百块的全勤,每天勤勤恳恳打卡就算了,怎么穿书了还要过这种窝囊的穷日子。 “欠的债我会想办法赚钱还上的。” 裴砚卿问:“你打算怎么赚?” 宋今禾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看过的种田文,没成想能记起来,并实操复刻的赚钱门路居然少得可怜。 她不仅是个没系统的穿书者,还是个倒霉的文科生,做肥皂、制玻璃、造炸药,这些她一个也不会。 裴砚卿这一下还真把她给问住了。 不过她也不是毫无长处,虽然一时半会还没想好究竟要做什么赚钱,但宋今禾对自己颇有信心。 她挺直了腰杆回道:“总之我有我的办法。” 她不知道,她这支支吾吾,吞吞吐吐的模样,落在裴砚卿眼里究竟有多可疑。 以他对宋今禾的了解,他甚至担心她会为此走上歧路。 “什么办法?”裴砚卿刨根问底。 宋今禾蹙眉,含糊回答:“我想做生意。” 裴砚卿又问:“做什么生意?本金从何而来?” 明明是平心静气的询问,但他提的每个问题都如同一记重锤,砸得宋今禾完全无法招架。 面对他的追问,宋今禾脑子一热,脱口而出:“衣服我会想办法退了,尽量拿回一部分钱……” 闻言,裴砚卿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他还真没猜错。 都穷得家徒四壁了,宋今禾竟还有心思借钱去买那些华而不实之物。这样一个自私虚荣的女人,现在竟然口口声声说想做生意? 真是可笑。 这莫不是她想要骗钱的新手段。 他垂眸,重重叹息一声,语气无奈又疲惫,“别再添乱了好吗?” 被连番追问,宋今禾就已经招架不住,裴砚卿泼冷水的态度,更是让她觉得这位太子爷难伺候。 她小声为自己辩解,“不是添乱,你信我一次!” 裴砚卿受够了她的胡搅蛮缠,不愿再同她多费口舌。反正家里都穷得快揭不开锅了,没有本金,他也谅宋今禾掀不起什么波澜。 屋里的气氛一时陷入了尴尬的凝滞,好在门口忽然蹿出一道人影。 男人似乎也觉察到了气氛不太对,他局促地站在门口,抬手挠了挠头尴尬开口:“小裴和弟妹都在啊!” 宋今禾对这人没什么印象,倒是裴砚卿看起来跟他挺熟的。 他起身拉着那人往外走,“赵哥,我们借一步说话。” 宋今禾望着他们二人的背影撇了撇嘴,有什么话是她不能听的?居然还跟防贼一样背着她说! 她小声吐槽:“真是小心眼!” 送走赵伍后,裴砚卿又扛着锄头去了地里,直到天色彻底黑透才回来做晚饭。 他许是还生着闷气,一整个下午,直到上床睡觉,也没开口同她说过一句话。 穿过来两天,把他惹毛了两次,宋今禾翻来覆去睡不着。 尤其是一想到以后她凄惨痛苦的下线方式,更是睡意全无,甚至还惊出了一身冷汗,好像现在就有一把无形的刀,正砍在她的骨头上。 她心虚地伸手戳了戳身旁同样失眠,却躺得板板正正的裴砚卿,轻声说:“我们谈谈吧。” “明天我得早起。”裴砚卿侧过身,背对着宋今禾,语气淡淡:“你也早些睡吧。” 再次被冷漠地忽视,宋今禾更觉前路一片黑暗。 裴砚卿怎么这么难哄啊! 她侧目望向身旁朦胧的背影,轻叹了一声,她仿佛已经预见了等他恢复记忆后,自己惨死的结局。 第5章:搞钱!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 宋今禾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的,屋子里没点灯,光线晦暗下她只能隐约瞧出一道身影正在穿衣。 她翻了个身,抬手摸向身旁,意识到那是裴砚卿,又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并记起了他昨晚睡前说的要早起。 原来不是托词。 她嘟囔道:“地里的活要这么早去吗?” 裴砚卿没应声,动作极轻地开门出去了。 赵伍早已在院外等候,见裴砚卿孤身出来,不免蹙眉,“小裴兄弟,你没跟你媳妇说吗?咋也没给你准备些干粮?这活可不是一般的累!”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他家里那位在这村里的名声,又立即噤声,只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就让你尝尝你嫂子的手艺!” 平阳山,矿洞外。 裴砚卿跟着赵伍一同排队,轮到他们时,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 赵伍熟练地在名册上签名,轮到裴砚卿时,他刚拿起毛笔准备写下名字,就被坐在桌前的官差拦了下来。 那人上下打量了裴砚卿几眼,“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可别活没干上,先死在里头寻晦气了!” 赵伍忙上前打圆场,“官爷,您别看着他没肉,其实他有的是劲,保证不会耽误干活!” 男人依旧不太相信这细皮嫩肉的小白脸能进山洞挖矿,朝着赵伍啐了一口,刚要把人赶走,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那人突然扯了扯他,小声嘀咕: “上头催得急,矿上正缺人,把人赶走了你打算自个顶上吗?” 他凶神恶煞地指着裴砚卿道:“进去了就给我好好干活,要是敢偷懒,有你好果子吃!” 裴砚卿面无表情地在名册上签字,跟着赵伍一起进了矿洞。 洞内只有火把以供照明,空气又潮又闷。铁锤敲碎矿石,发出乒乒乓乓的噪声,裴砚卿背着篓子,握着石斧站在入口处,看着一群人熟练地将碎矿搬进竹篓里,又运上板车,而空地上还有几个手持长鞭的官差,时不时扬起鞭子,语气阴狠地威胁训斥着矿上的工人。 裴砚卿不适地蹙眉,显然对此做少了心理准备。 赵伍见他愣着不动,忙拽着他走到一边,边抡锤边说:“小裴兄弟,你就跟着我干吧!” …… 宋今禾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她简单地洗漱过后,便将家里的鸡蛋悉数放进了篮子里,打算拿去镇上卖了凑点本金。 云棠村地处偏僻,去镇上要走一个多时辰,昨晚下过一场春雨,满路泥泞,她更是无从下脚。 正当她犹豫之际,一辆牛车突然停在了她身边,坐在车头赶牛的男人朝着她吹了个口哨,亲昵地称呼她:“小禾!” 宋今禾瞬间被他这恶心的称谓油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语气又冷又硬,“我跟你很熟吗?” “小禾你怎么了?你平时去镇上不都是坐我的车吗?”王天赐有些疑惑地挠了挠脑袋。 闻言,宋今禾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看起来不太聪明的男人,是整个云棠村里唯一一个真心拿原主当朋友的。 她尴尬地咳了一声,“我刚才在想事情,不是对你发脾气……” 同时视线从王天赐脸上移向他身后铺着干净稻草的牛车上,她没有丝毫忸怩地坐了上去。 一路上,王天赐嘴就没停下来过,宋今禾起初还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几句,后来索性就闭眼装睡不理他了。 经过一番颠簸后,二人总算抵达了镇上。 宋今禾目标明确地挎着篮子下了车,她准备先把鸡蛋卖了,如果顺利的话,再去布庄将先前原主订下的衣裳给退了。 街上到处都是摆摊的商贩,宋今禾挑了个人多的位置盘腿坐下,面对路上往来的行人,宋今禾果断拿起一颗举在手里开始吆喝,“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新鲜散养土鸡蛋,营养又健康,买回去炒着吃,蒸着吃,煎着吃,煮着吃都可以!” 她这一嗓子,吸引了不少行人的注意,就连一旁的摊贩也朝她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这种时候,她最先想到的竟然是感谢自己,幸亏之前干过卖货主播,大家关注的目光就是她的兴奋剂。 “这些鸡蛋都是我一大早从鸡窝里现捡的,特别新鲜,童叟无欺,保准您买回家吃了还想吃!” 经她这么一喊,很快便有人走到她面前蹲下,爽快掏钱买走了两颗鸡蛋。 她攥紧了掌心里触感冰凉的四个铜板,虽然不多,但也足以让她信心大增。 不到半个时辰,带来的二十颗鸡蛋便被她尽数卖了出去。 她反复数了数篮子里的铜板,比预期的还要多一些,心满意足地装进了钱袋里后,便挎着篮子前往荣氏布庄。 这个时辰,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伙计在柜台前打盹。 宋今禾跨进店里,径直走到那伙计面前,把篮子往柜台上一放,“把你们管事的喊来。” 伙计睡眼惺忪,看清来人,忙笑脸相迎,“宋姑娘,您来了啊!今儿是又看上哪匹布了?您先前定的那身衣裳再过两日就能来拿了!” 宋今禾摇头,又重复了一遍:“把你们管事的叫出来。” 开门做生意的,每天迎来送往,看人脸色是最基本的操作,伙计一瞧宋今禾这架势,就知道她不是来做生意的,反倒像是来找茬的。 他讪讪回道:“宋姑娘,您今天来得可真不凑巧,我们掌柜的出城收布去了。” 一番话倒是说得滴水不漏,但宋今禾也不是好糊弄的,她追问:“什么时候回来?” “最早也得明儿才能赶回来,您要是有什么要紧事,不如跟我说,等我们掌柜的回来了,我帮您转告给他。” 她还什么都没说呢,掌柜的就躲着不出来见人了,看来花出去的钱想要拿回来,还真不是一件容易事。 还是现代好啊,买的衣服不喜欢都可以申请七天无理由退货。 宋今禾淡定地盘腿往地上一坐,“既然这样,那我就在这等着吧,等到你们掌柜什么时候肯出来见我,我再什么时候走。” 伙计变了脸色,见宋今禾打定了主意,只好急急忙忙地去请示掌柜了。 不多时,一个年逾四旬的男人便从帘子后走了出来。 见着能管事的人了,宋今禾也不拐弯抹角,她开门见山地说:“那件衣服我想不要了,劳烦你们把钱退给我吧。” “宋姑娘,是我们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吗?衣服马上就做好了,这哪能说不要就不要呢?” 宋今禾没说话,试图用沉默应对一切。 见她不搭话,掌柜脸色不大好看,但还是赔着笑脸劝说:“宋姑娘,这衣裳真没法退,您就别为难我了,不如这样,后天我让店里的伙计亲自送到您家去如何?” 掌柜扯东扯西,就是不肯答应退钱,宋今禾也逐渐没了耐心,“衣服我是真的不想要了,不如咱们各退一步,你退我七成,剩下三成算我给你们的补偿。” 她态度如此强硬,掌柜自知谈不拢了,脸色也差了不少。 “这衣服都要做好了,你现在来说你不想要了,店里的损失谁来赔?宋姑娘,你要是再这样胡搅蛮缠,我就只好将你请出去了!” 第6章:没她想的那么简单 “你这意思是还想对我动手吗?” 宋今禾知道这事做得不太厚道,原本还心存愧疚,现在突然觉得她就该再硬气一点。 她低头酝酿了一下情绪,双手叉腰重新对上掌柜那张凶相毕露的嘴脸,“这衣服都没做好,我没碰过也没穿过,凭什么不能退?” 掌柜也不甘示弱,“你这人真是好笑,你不想要你进来选什么料子?为你量体裁衣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都缝缀好了,只等钉扣熨烫,衣裳都是按你的尺寸做的,你现在不要了要退钱,店里的损失谁来赔?” 他朝宋今禾啐了一口,“原来那日是当着同伴的面来充大款了!真是不要脸!” “你们这荣氏布庄还开了成衣店呢,就算这衣服我不要了,你也大可放到店里展出来卖给别人,与我身形相似的女子多了去了,怎么可能卖不出去!除非是你做工太差,又或是你诓骗我,高价卖我,旁人都不上你的当,你只骗到了我这个冤大头!” 此话一出,掌柜瞬间火冒三丈,“你有什么证据说我们布庄的衣裳做工差?就你这一身穷酸味,不知道的还以为行乞到咱们店里来了!” 他向身旁的伙计使了个眼神,伙计当即会意,作势就要上前将宋今禾赶出去,可他还没碰到宋今禾,就听她尖叫一声: “别碰我!你们要是敢对我动手,就等着赔得底裤都不剩吧!” 一听这话,伙计立马就被吓得缩了回去。 掌柜的从业多年,自诩遇见过不少难缠的无赖,但像宋今禾这样没皮没脸的女子,他还是头一遭见,她简直就是个棘手的祸害。 “我只要求退七成的钱,还给你留了三成的损失费,你有什么好亏的?你不肯退我,就是在欺诈顾客!”宋今禾越说底气越足,“你不退给我,我就不走了,我坐到你们店门口,来一个我就赶走一个,告诉路人你们店大欺客!我倒要看看是我损失大还是你们损失大!” 她话音刚落,就有两位女子出现在布庄门口,宋今禾一个箭步冲上去,“你们是要做衣服吗?你们去别家吧!这荣氏宰客,掌柜的还威胁我……” 听了宋今禾的话,二人同她道了声谢便悻悻离开。 掌柜见宋今禾来真的,被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可偏偏还拿她没办法。 遇上这么个不讲理的,算他今日出门没看黄历。 他忍得青筋暴起,不情不愿地妥协,“我这就去取钱,你且等着,莫要再闹了。” 宋今禾撇撇嘴,“早这样不就完了,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掌柜肉疼地从柜台里拿了四两银子出来,耷拉着脸交到宋今禾手里。 宋今禾垂眸看着掌心那几颗沉甸甸的碎银子,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数不对吧?我怎么记得好像是花了六两银子啊?赔给你们三成损失费,应当也还得退我四两加三千钱才对,怎么只退给我四两?你们还反向抹零啊!” 掌柜原本还想再说点什么,宋今禾又当着他的面,一屁股坐到了店门口的台阶上,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观望,掌柜怕事情越闹越大,只好又转身进了店里,他眼下只想赶紧把这尊瘟神送走,不耽误店里继续做生意,这回特意拿了四吊钱塞到她手里。 他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这下可以走了吗?” 宋今禾得了便宜,心满意足地挎着篮子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离开荣氏布行后,这一路上她都在想该拿手中这些余钱做点什么生意合适,正当她想得入神之际,街边一家猪肉铺突然吸引了她的视线。 卖猪下水,这不是种田文女主白手起家的标配剧情吗! 看来老天都要帮她!卤货可是她最拿手的好菜。 她迈着从容自信的步子,走到猪肉铺前,却瞧见肉案旁架着一口铁锅,锅里浮着一层油沫子,汤里依稀可见几串猪大肠,蒸腾的热气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直冲宋今禾面门。 她蹙眉,抬手捂住鼻子,压下想吐的冲动。 肉铺老板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系在胸前的围裙上满是油污和血渍,他抬头时,手里那把锋利的砍骨刀也跟着晃了晃,宋今禾显然被吓了一跳。 他问:“要点什么?” 宋今禾指着放在肉案最边上,尚未来得及处理的大肠,“老板,这些怎么卖?我全都要能不能给我算便宜点?” 老板也不含糊,当即就将那些血淋淋的肠子一把抓到了称盘里,“三斤,一百二十文!” 宋今禾脑袋里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她不可置信地问:“一百二十文?” 这老板是在宰她吧?这是个一颗鸡蛋就卖两三文钱的世道,这么几截血呼刺啦的猪大肠,居然好意思要她一百二十文?这和抢钱有什么区别! “这东西又脏又腥,哪值这个价?一斤猪肉最多也就五十文吧!一斤猪大肠你卖我四十文,老板你这不是明摆着坑我吗?” 老板睨了她一眼,冷声道:“猪肉八十文一斤。” 宋今禾瞬间噤声。 她算是知道为什么很多人家里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一点荤腥了。 连这种处理起来很麻烦的大肠都卖这么贵,普通人家很难负担得起吧。 “你到底要不要?不要别挡着我做生意。”肉铺老板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 “老板,给我切十文钱的猪肉,要肥一点的。” 恰好这时身后有人说话。 宋今禾就这么被挤到了一边,她站在旁边看了又看,最终还是没有下定决心。 因为她发现,就刚才站这里的一小会时间,就有好几个人来买肉和内脏,但锅里煮好的那些大肠,却鲜少有人问津。 肉铺老板这个做法一看就没食欲,这种又脏又臭的东西,必须得用葱姜蒜还有料酒去腥,再用卤料和辣椒一起炖煮,掩盖了它本身的味道,才能吸引人的味蕾。 可猪下水都卖出天价了,做卤水的香料怕是一笔更负担不起的开销,毕竟那些都算得上是进口的材料。 但那样一来,成本就上来了,百姓们只会更加买不起。 她手里就这四两银子,她担心全砸进去也溅不起一点水花。 像她这种本金少得可怜,经不住一点亏损的穷鬼,暂时还是不要冒这么多的风险了,何况,做生意也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她垂头丧气地离开了肉铺,被残酷的现实狠狠上了一课,她情绪有些低迷。 为什么别人穿越都有系统,有金手指,身份也是非富即贵,轮到她就什么都没有,还要穿成下场很惨的穷鬼反派? 第7章:有猫腻 为了找新商机,宋今禾在镇上逛了一下午,到家时已夜色四合。 她心怀忐忑推开房门,却发现屋子里空空荡荡,裴砚卿根本就不在家,亏她还想了一大堆晚归的借口。 宋今禾心下犯嘀咕,天都没亮就出门了,这个点了还没回来,难道他还在地里干活吗? 担心陈念珠可能还会找他麻烦,宋今禾连椅子都没坐热,在求生欲的驱使下,她推门而出。 今夜无月,周遭一片漆黑,万籁俱寂,宋今禾刚走出院子,又被吓得退了回来。 对于胆小的人,离开光源,就会不自觉地开始胡思乱想。 裴砚卿那么大一个人了,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意外吧! 正当她左右脑互搏之际,院子外突然传来一道略显拖沓的脚步声,宋今禾猜是裴砚卿回来了,立即起身开门。 “你回来……” 裴砚卿迈着沉重的步子跨上台阶,走进屋里,他看起来好像很累的样子,就连衣服和头发都湿漉漉的,看起来十分狼狈。 宋今禾连忙侧身避开,让他进屋,并眼里有活地为他拿来干毛巾,裴砚卿并没有立即坐下,接过她递来的毛巾便开始闷声擦拭身子。 “你这是怎么弄的?走夜路不小心掉水里了吗?”她关切地询问。 但很快她就记起来了,裴砚卿耕种的那块地,分明就是村民们都嫌弃不肯要的荒地,土质差,还离水远,从家去地里,根本就不会路过小河。 所以…… 一个笃定的念头在宋今禾脑海中炸开。 看着裴砚卿被欺负了还一声不吭的委屈样,宋今禾怒从心起,她狠狠一拍桌子,问道:“是不是陈念珠又找人欺负你了!我现在就去找她!” 裴砚卿惜字如金地吐出一句:“不是。” 宋今禾瞬间怔在了原地,她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别再替她们遮掩了,就算她爸是村长又怎么样?欺负人就是不行!” 裴砚卿垂眸看她,不知道她心里又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今天实在是累得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将还在滴水的头发擦拭得半干后,便转身往外走,“我去做饭。” 宋今禾实在看不下去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加上他做的饭也的确不好吃,于是出于不想浪费食物的好意,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肌肤碰触的瞬间,裴砚卿瞬间僵在原地,而宋今禾也发现他的手冷得跟冰块似的。 她蹙眉,叹道:“还是我去吧,你去换身干净的衣服吧,免得着凉感冒了。” 宋今禾正对着桌上那盏油灯,那双上扬的眼睛被衬得越发明亮,与她视线相撞的刹那,裴砚卿眼中多了几分看不透她的晦涩。 话音落下,她便撸起袖子,径直转身一头扎进了厨房。 宋今禾原本是想要煮个饭,再炒两道热菜的。奈何灶台上只有一个铁锅,煮饭和炒菜根本不能同时进行,而且家里也根本没什么能下锅的菜。 在狭小的厨房里转了一圈,她只在柜子里找到小半袋麸面粉,她不得不感慨,这个家是真的很穷啊! 思索再三,她舀了一碗,开始揉面。 虽然她是个不怎么爱吃面食的南方人,但大学时期,她在学校食堂一家牛肉面馆做过兼职,面团都是老板亲自和的,一来二去,她也学了一点皮毛,现在看来,正好能用得上。 她手脚麻利地将揉好的面团一分为二,一半切成细面,一半则做成了馒头。 可惜没有发酵粉,馒头蒸出来并不怎么好看,还硬邦邦的。 但好歹也是做成功了,泡在面汤里一起吃,应该也不至于到难以下咽的地步。 裴砚卿今日着实是累着了,换完干净衣服后,他便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宋今禾端着面进来,放到桌上,动静并不算小,竟也没有把他吵醒,无奈之下,她只好亲自上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 “饭好了,吃完再睡吧。” 裴砚卿睡眼惺忪,面前是刚出锅,还热气腾腾的面条,而宋今禾正弯腰,歪着脑袋同他说话。 他率先低头避开她那直勾勾的目光,同时也看清了他的碗里,面条分量多不说,还有两个像窝头的面疙瘩。 一向懒得连澡都不想洗的宋今禾,竟然破天荒地做饭了,而且……居然看起来卖相还不错。 这属实让裴砚卿感到意外。 见他发呆,宋今禾将筷子塞到他手里,示意道:“你睡傻了?快吃啊!再不吃就冷了,冷了不好吃。” 矿洞提供的午饭,是一碗清得跟米汤差不多的白粥,赵伍好心分了两个馒头给他,但他没好意思多吃,只接受了一个,干了一天活,他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眼下他也不推脱了,夹了一大筷子就往嘴里塞。 面条咸淡适中,也足够软,比他做的要好吃许多! 他停顿的这几秒里,宋今禾有些局促,“怎么了?不好吃吗?调料有限,我只能做出这个味道……”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裴砚卿说:“好吃。” 话落,他便埋头专心吃面,很快一碗面就见底,但他连面汤都没放过,仰头一饮而尽。 碗里干净得像洗过一样。 而那两个馒头,他有些舍不得吃。 他想了想,将馒头从碗里捞了起来,放到桌上,打算包起来留着明天去矿洞干活时吃。 宋今禾有些疑惑地盯着他,不解地问:“你干嘛?不吃别浪费啊!” 只是看起来丑了点,口感上稍微硬了一点而已,但味道还是挺不错的好吗!刚出锅的时候她都已经以前试过了。 她作势就要把馒头抢回来自己吃。 裴砚卿忙伸手护住,“明日再吃。” 看他那护食样,宋今禾就知道他没吃饱,她劝道:“明天想吃明天再做,这是今天的,吃掉吧。” 裴砚卿眼眸微动,最终还是饥饿战胜了理智,将手伸了过去,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 没多久,两个馒头也被他吃完了。 宋今禾总觉得他今天很反常,吃饭也没有平时那么斯文了,刚才就跟被饿死鬼附身了一样。 而且他还回来得这么晚,弄得一身湿,问他什么也不说。 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该不会……因为她穿过来的缘故,让剧情提前了吧? 对未知的恐惧,让她心里总觉得不安宁。 她放下碗筷,坐得笔直,盯着裴砚卿那张瘦削到有些营养不良的脸,换上关切的语气,夹着嗓子问:“你今天,去哪了?” 裴砚卿面色一僵。 他刚才竟然还会对她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觉得她好像真的变得不一样了。 今夜一过,距离十日之期就只剩九天了,欠着那么多钱还不上,她竟还有心思在这疑神疑鬼。 宋今禾的控制欲,就好像悬在房梁上的麻绳,他越挣扎,她束缚得便越紧。 他垂眸,含糊道:“没去哪。” “没去哪怎么弄成那样?而且你看起来,很不对劲!” 第8章:没安好心 宋今禾一向嘴比脑子快,话说出来的一瞬间,她就后悔了。 裴砚卿现在就是她的甲方,她有什么资格对他管东管西的! 她低头快速扒完碗里的面,起身动作麻利地收拾好碗筷,“我随口说的,你别往心里去,你不想说就不说。” 不等裴砚卿反应,她就已经跑得没影了。 洗完碗后,她还在厨房捣鼓了半天,重新生火烧水,把刚才翻出来的一小块生姜切成片,煮了一碗热腾腾的姜茶。 “趁热喝了驱驱寒吧。” 裴砚卿接过,盯着那碗姜茶沉默了好半晌,最终惜字如金地吐出两字:“谢谢。” 她就知道,像她这么有眼力见的,肯定很快就能弥补完原主犯下的那些错。 喝完姜茶后,裴砚卿便上床睡了。 宋今禾欲言又止,但看他神情疲惫,也就不好意思开口了。 今天她在镇上走了一下午,就算不洗澡,打点水擦洗一下身上,再泡个脚。 裴砚卿倒头就睡,她也不好喊醒他,只好折返回厨房去做这些了。 把自己收拾完后,她长舒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回了屋,锁门上床,躺在早已睡熟的裴砚卿身旁。 听着他匀称而绵长的呼吸,宋今禾又一次失眠了。 这个世道太穷了,很多人连解决温饱都成问题,更别说其他消费了,因此她下午在镇上逛了一圈,也没想好该卖点什么。 她翻了个身,适应了漆黑的环境后,视线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也许,她应该换个赚钱的方向。 计划在脑海中有了雏形后,宋今禾思维越发清晰了,在颅内敲定了一个大概的可行方案后,她更是彻底没了睡意,全然沉浸在自己生意大好,前途一片光明的畅享中。 幻想着以后赚了钱,离开裴砚卿,要买一座大宅子,找几个和裴砚卿一样好看的落魄美男养在后院里,再开几家分店,每天都有大把大把的钱进账。 光是想想,宋今禾就已经高兴得笑出了声。 大概是她动静太大吵到了裴砚卿,他翻了个身,喉咙里溢出一道迷糊的轻哼。 宋今禾瞬间噤声。 被这么一吓,她跳脱的思维也消停了不少,没多久也睡了过去。 …… 裴砚卿是被冷醒的。 宋今禾今晚睡觉不太老实,一个翻身就把被子全部卷走了。 她睡得很沉,他尝试扯了好几次都没成功,索性就不睡了,起床穿好衣服,蹑手蹑脚进了厨房,决定给自己也做几个馒头带去矿洞里吃。 他不能总靠赵伍的接济,一两次是情分,次数多了,容易伤感情,况且,人家并不欠他什么,看他生活窘迫,愿意替他介绍一份赚钱的活计,就已经很仗义了。 他舀了小半碗麸面,往里加了点水就开始拿筷子搅和。 揉面,切段,搓圆了上锅蒸。 做完这一切,他便坐到了灶台前,往里添了几根柴火,撑着脑袋烤火。 馒头蒸好后,赵伍也已在院外等候。 “小裴兄弟,咱们该走了!” 裴砚卿点点头,拿了个碗把留给宋今禾的那两个馒头分出来,又找了块干净的布裹上他给自己准备的口粮,跟着赵伍一同朝平阳山方向走。 “你这么早就起来自己做饭,你这身体吃不吃得消啊?” 赵伍想不明白,裴砚卿这么好的人,咋就摊上那么个懒媳妇。 “赵哥,你别担心,我扛得住。” 赵伍闻言,叹道:“你老实跟哥说,你去挖矿,你媳妇到底知不知道!” 裴砚卿抿唇没接话,赵伍大概明白了,他这是背着宋今禾出来干的。 赵伍大抵是真看不过去,他语重心长地劝导裴砚卿:“你听哥一句劝,这事你索性就别告诉她了,发下来的工钱攒起来,早些离开她!你也别怪哥多嘴拱火,村里好多人都觉得,她配不上你!” 裴砚卿垂眸,轻声说:“赵哥,谢谢你的好意,但她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能离开她。” 此话一出,赵伍眼神里的怜悯,瞬间化为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他抬手拍了拍裴砚卿的肩膀,“有时候太重情义,也不是一件好事。” 裴砚卿笑了笑,没再接话。 …… 宋今禾又睡到晌午才起。 她从床上坐起来,就看到桌上的碗里放着两个馒头,心中不禁感叹,抛开身份、性格和手段不谈,裴砚卿真的是个很贤惠的丈夫。 大概是冷了的缘故,这馒头口感不怎么好,宋今禾只从碗里拿了一个便出门了,剩下的那一个,就留着给裴砚卿当午饭吧! 坐着王天赐的牛车抵达镇上后,她直奔镇上的胭脂水粉店。 普通百姓的钱不好赚,那她就把目标用户换成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夫人们。 她一连进了好几家店,发现那些口脂和胭脂的做工并不精细,颜色种类也很少。 只要她能做出更多的款式,不愁找不到销路! 逛完镇上最后一家胭脂店后,宋今禾信心大涨,她转身往外走,打算去花市看看,但刚踏出门就被一个小厮拦住了去路。 “姑娘,我家公子想要见您。” 她满脸戒备地盯着那小厮,“我劝你最好让开,我根本就不认识你家公子!” 见她要走,小厮连忙表明身份,“我家公子姓荣,荣氏布庄的那个荣。” 宋今禾恍然大悟,原来是来找茬的。 不过这有钱人未免也太抠门了点吧!四两银子也值得特意跑一趟,来找她麻烦吗? 既然知道了对方是荣氏布庄的人,宋今禾就更没有理由见了。 “回去转告你家公子,我那是正当维权,与其来找我麻烦,不如好好培训你们布庄的掌柜!” “姑娘您误会了,我们公子没有恶意……” 小厮话还没说完,宋今禾就不耐烦地推开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只是刚摆脱了一个烦人的小厮,又遇上了一个大冷天手持折扇的怪人。 “宋姑娘,留步。” 宋今禾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从他的穿着打扮和衣服用料,大概猜出了他的身份。 “你就是荣氏布庄的少爷吧。” 她话音刚落,刚才那个在门口堵她的小厮,就小跑着站定在了男人面前,低着头唤了他一声“公子”。 “在下荣澈,有笔交易想与宋姑娘谈谈。” 荣澈收起折扇,向宋今禾行了个标准的拱手礼。 宋今禾想也没想,一口回绝:“没兴趣。” 她昨天才在荣氏布庄闹完,今天荣家的少爷就找上她了,不用想也知道他没安好心。 见她要走,荣澈连忙跟上,“宋姑娘,我是真心实意想跟你谈!” 这话引得周遭路人纷纷侧目。 宋今禾蹙眉,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别跟着我!” 荣澈一本正经地说:“这是我想要与你合作的诚意。” “真是有病!”宋今禾骂了他一句,撒腿就跑。 第9章:误会 甩掉荣澈后,宋今禾径直拐去了花市。 想要做夫人小姐们的生意,在原材料上肯定不能太抠搜,不稍微下点本钱,想必也入不了她们的眼。 花市不算大,但买花的人却不少,街两侧摆着各式开得正艳的鲜花,一片姹紫嫣红。 摊贩们吆喝叫卖,宋今禾在街上来回走了两圈,也算听了个大概,如今刚过春分,三月正是白玉兰、桃花、海棠和连翘盛放的时节,摊上偶有几盆牡丹,也都喊出了天价,小小一盆,尚且还是花苞,张口就喊二两。 但她手里拢共不到五两银子可用,就这点本金,连半筐花都凑不齐,就算把银子全部砸下去,只怕也不够做出几盒胭脂。 正当她还在犹豫,要不要拿出将近一半的本钱,买一盆牡丹时,就有人先她一步,将摊上那三盆牡丹花尽数买走了。 好了,这下都省得纠结了。 看来她昨天调查得还是不够充分,看来平江镇的有钱人还是挺多的,毕竟也只有有钱人,才会想要在家里摆上一点新鲜的花草,以供观赏。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打算再重新物色新的红花,快要走到花市尽头打算回头时,不起眼的角落里突然传出来一道脆生生的声音。 “姐姐,你要买花吗?” 宋今禾转身低头,这才发现,这里还蹲着个卖花的小姑娘,她看起来大概六七岁的样子,身上的衣服虽然打着补丁,但并不脏,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写满了局促,却还是在宋今禾为她驻足时,鼓足勇气抬起头与她对视。 花市的摊贩们卖的大多都是盆栽,只有她卖的是一筐折枝的重瓣海棠。 “姐姐,看看我的花好吗?我的花,很便宜的……”她仰着脑袋,眼神里带着几分祈求。 宋今禾猜她这么小出来卖花,应该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于是出于同情,她蹲了下来,拿起一支重瓣海棠花放到鼻尖嗅了嗅,问道:“多少钱一一枝?” 那小姑娘先是抬手比了个“三”,在宋今禾的注视下,又颤巍巍地缩回了一根手指。 “两文钱一枝……” 宋今禾思索了片刻,就算她自己去山上摘花,也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而面前这满满一大筐海棠花,大概可以做出四五盒胭脂。 仔细算下来,还是买下她这一筐更划算,说不定,还能帮这个小女孩一把,而且,就算买下这一整筐海棠,也不到其他花摊的零头。 权衡过后,她果断开口:“你数数这一共多少,我全要了。” 小姑娘闻言,一双圆润如小鹿般的眼睛里瞬间亮了许多,她连忙从筐里拿起一把,当着宋今禾的面开始数。 没多久,她就数清楚了。 “姐姐,这里一共一百枝,总共二百文,您全要的话,我把这个竹筐也送给您,可以吗?” 怯生生的语气,和那泛着期待的眼神,让宋今禾说不出拒绝的话。 而且,她看起来年纪不大,倒是挺会做生意的。 宋今禾从钱袋里拿了二百个铜板给她,背起竹筐离开花市,去药铺买了些明矾。 她能知道制作胭脂的大概流程,还得得益于她先前干带货主播的时候,卖过包装成古法制作的三无彩妆。 为了配合无良商家和黑心老板宣传,骗取宝妈和学生党的钱,老板还特意给过她稿子,让她背熟了在直播间和各位家人们好好介绍。 正因如此,她清楚地知道制作胭脂的每一道工序和所需的材料。 买齐制作胭脂的所有材料后,天又快黑了,她快步往镇子门口走,远远地就看到王天赐坐在牛车上,百无聊赖地等着她。 王天赐帮宋今禾把竹筐放到车上,“小禾,你买这么多花干嘛呀?你是要和你夫君成亲吗?” 宋今禾累得没力气回答他这些废话,便将买的糖葫芦塞到了他手里。 王天赐雀跃地接过,十分宝贝地嘬了一小口,“小禾你人真好!” “小禾,你怎么不吃啊?” 他说着,就扯了一颗山楂递到宋今禾嘴边,“好东西要一起分享。” 宋今禾头偏向一边,“我不爱吃,你留着自己吃吧。” 王天赐小时候落水发过一场高烧,把脑子烧坏了,智商就一直停留在十多岁,他爹娘拿攒了大半辈子的钱为他买了头牛,他每日就赶着牛车,将村里的蔬菜运到镇上去,专门供给镇上一家酒楼。 也正因如此,有着智力缺陷的他,不带有任何主观的看法,与原主成为了关系要好的朋友。 坐上车后,宋今禾眼皮就开始打架,没多久便靠在竹筐上打起了盹。 王天赐见她睡着了,不敢吵醒她,也不敢把她送回家去,于是就停在路边,边玩稻草边等宋今禾睡醒。 她再一睁眼,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而王天赐也等得困了,蜷缩在平时放菜的板车上睡着了。 宋今禾一巴掌打在他的胳膊上,“你怎么睡着了啊!” 王天赐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捂着被宋今禾打痛的胳膊,委屈地问:“小禾,你打我干什么……” 宋今禾没时间和他搭话,背起一筐海棠,将明矾护在怀里便着急忙慌地往家跑。 可她喘着粗气跑回家推开门,迎接她的又是一片漆黑。 都这个点了,裴砚卿今天居然又不在家!而且她早上给他留的那个馒头,也还在碗里没动过。 地里真有那么多活要干吗?忙到连家都不回了? 一想到昨晚裴砚卿回来时那宛如落汤鸡的狼狈模样,她就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人欺负了他。 于是她把竹筐放在桌上,给自己壮了壮胆,便毅然跑向了地里。 可等她跑到地里,找了一大圈,也没看到裴砚卿的身影。 而且地里的活,很明显早就已经干完了。 想必他昨天那么晚回来,也不是在地里干活。 宋今禾前脚端着油灯出去寻人,没多久裴砚卿就从平阳山回来了,与赵伍分别后,他蹑手蹑脚地进了院子。 意识到宋今禾不在家,这才放心地推门进屋,屋子里虽然没点灯,但他刚才一进来,就闻到了一股清淡的花香。 他走到桌前,摸到了那一筐海棠花。 满满一筐娇艳欲滴的海棠,就像一记响亮的巴掌,狠狠扇在裴砚卿的脸上。 为了那十二两银子的外债,他日日奔波,精打细算,就盼着能攒下银钱,早日还清,结果宋今禾还是一如既往地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花钱大手大脚,丝毫不知收敛。 看来赵伍说的是对的,他不能让宋今禾知道他现在在挖矿,否则,依照她的脾气秉性,一定又会拿着这些钱去挥霍。 他的指尖因紧紧攥着竹筐而血色尽褪,肩膀和后背,也好像被火燎了一般,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疼。 第10章:事情有了新的退展 地里一片漆黑,没找到裴砚卿的身影,宋今禾也不敢过多逗留,一路小跑着回了家。 找了一圈没找到人,结果他已经回了家,还生了火,正在灶台前揉面。 自觉虚惊一场的宋今禾把油灯吹灭放回屋里的桌子上,便进了厨房。 裴砚卿看起来似乎心情不太好的样子,她都走到他面前了,他居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宋今禾在心里暗暗吐槽他,是个脾气古怪的讨厌鬼。 但为了从他那刷点好感,她主动揽下做饭的活,“我来吧。” 裴砚卿并未让开,继续低头揉着面,对宋今禾的话置若罔闻。 他没办法说服自己,去接受一个只顾享乐的宋今禾。 接连两日挖矿,于他而言,属实有些吃不消,但哪怕肩上因为挑重物磨得起了血泡,他也还是硬着头皮咬牙坚持了下来。 沉默凝重的气氛让宋今禾有些摸不着头脑,昨晚睡前,裴砚卿明明对她态度还挺好的,早上也特意为她留了馒头,怎么才过去一天,他就跟吃错药了一样?翻脸不认人? 她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是个人才,在讨好裴砚卿这件事上,也是每天都在迎来新的退展。 混职场不会拍领导马屁,穿书还不会哄主角开心。 宋今禾垂头,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暗暗为自己一片漆黑的未来感到悲哀。 纠结了许久,她才终于鼓起勇气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裴砚卿依旧没搭理她,只是将揉好的面团切成了细丝,恰好此刻锅里的水开了,他动作麻利地将面条扔进锅里,并用筷子轻轻搅动着。 整个过程,他全然将宋今禾当做了空气,不闻不问,也不搭理。 宋今禾想破了头,也没明白这位太子殿下究竟又怎么了。 直到他端着两碗面条进了屋,宋今禾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视线从桌上的面碗移向那满满一筐海棠花。 原来太子殿下是因为这个事跟她生闷气啊! 也不早说! 害得她刚才一颗心七上八下的,还不知道究竟是自己,或是哪个不长眼的得罪了他,惹得他不高兴。 “那个……” 宋今禾清了清嗓子,小声同他解释:“你别误会,这些花我是准备拿来做胭脂的,我没有乱花钱……” 裴砚卿依旧低头吃面,没有理会她。 宋今禾有些着急了,她怕自己再不好好跟这位太子爷解释清楚,他心里估计会更加记恨自己! “我说的都是真的,裴砚卿你别生气。” 裴砚卿快速吃完面,抬起头看着宋今禾,“家里的鸡蛋你都拿去卖了?” 宋今禾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正在跟他解释花的事,他完全不接话,反倒问起了鸡蛋。 但面对他那直勾勾的眼神,她没做思考地点了点头,“对,昨天我带去镇上卖了。” 裴砚卿恍然大悟,眼底神情疲惫又疏离。 难怪她昨晚抢着做晚饭,原来是昨天就打上了鸡蛋的主意,不让他做饭就是怕他发现鸡蛋不见了吧。 而宋今禾也慢半拍地转过弯来了,她意识到裴砚卿极有可能又误会了,便连忙将钱袋掏出来,把卖鸡蛋赚到的五十文倒出来,摞成五小摞,摆到了裴砚卿面前。 “卖鸡蛋赚的钱都在这。总共二十颗鸡蛋,卖了五十文。” 裴砚卿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显然没想到这钱竟然都还在。 那这些花难道是她亲自去山上摘的? 可是花能去野外摘,但明矾总要花钱才能买到吧。 买明矾的钱,她又从何而来呢? 宋今禾仿佛洞悉了他内心的想法,她当着他的面,又从钱袋里倒出来四两碎银子。 “我昨天去镇上卖完鸡蛋,就去布庄把先前做的衣服退了,退回来四两银子。” 此话一出,裴砚卿更意外了。 难道宋今禾真的转性了? 有朝一日,他竟然能从她的嘴里,听到这种话! 真是活见鬼。 而宋今禾在发现裴砚卿紧拧的眉头,稍稍松动了几分后,当即便一脸星星眼地看向他,语气真挚又诚恳:“裴砚卿,你以后要是对我有什么误会的话,能不能直接告诉我啊?我不想你误会我,我都可以跟你解释的。” 裴砚卿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耳廓倏地红了。 他心中暗骂宋今禾不知羞。 “……面要坨了。” 经他一提醒,宋今禾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拿起筷子嗦了一口。 依旧清汤寡水,毫无味道,裴砚卿舍不得放油盐,没她做的一半好吃。 宋今禾没什么胃口,又瞥见裴砚卿碗里吃得干干净净,于是便把自己那碗面推到了他面前。 “我不是很饿,你帮我吃吧。” 她双手托腮,笑眯眯的。 裴砚卿实在饿得受不了,也不跟她推脱了,抬眸看了她一眼,确保她不是开玩笑,便端过她的碗,埋头认真吃面。 宋今禾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怎么感觉,裴砚卿这两天特别饿啊?就跟吃不饱似的。 不过裴砚卿不说,她也不问,毕竟打探领导的私事,不是一件礼貌的事。 不过是胃口好一点而已,等她做出胭脂,赚了大钱,裴砚卿想吃几碗面就吃几碗。 宋今禾将竹筐里的海棠花全倒了出来,摆在桌上。掰掉多余的枝叶的同时,也将花瓣一片片扯下来,放进了筐里。 她动作很快,没多久就将一百枝海棠花都处理好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用清水反复淘洗,这一步称为去黄取红。 裴砚卿吃完面,将碗洗了,便进了屋。 宋今禾还在处理那些花,她蹲在院子里,舀了几瓢清水,认认真真将花瓣冲洗了好几遍,又找来石臼,把洗干净的花瓣抓进去用木棍捣碎。 每一个步骤,她都亲力亲为,异常用心。 看着她这么认真上心的模样,裴砚卿也从一开始的不看好,逐渐有了些许动摇,只是他有些好奇,宋今禾竟然会做这些? 从前的宋今禾,能躺着绝不坐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动不动还要因为一点小事同他争吵,那样蛮不讲理又懒惰任性的宋今禾,现在竟然想要自己做胭脂赚钱。 裴砚卿想不通,她为何会突然之间成长…… 难道她是真的因为那十两银子的债,变得懂事了吗? 第11章:她变了…… 宋今禾将石臼里被锤凿成软绵绵一团的花瓣,倒到了提前铺好的纱布上,纱布底下拿了个干净的盆兜着。 虽然她对每一个步骤都烂熟于心,但实际操作起来难免手忙脚乱。 裴砚卿坐在桌前,时不时瞥她一眼。 虽然他对宋今禾说的,想要做胭脂生意没抱什么幻想,甚至觉得她这是在痴人说梦,异想天开。 可看到她忙前忙后的样子,裴砚卿心中那些不赞成的话,又都咽回了肚子里。 她喜欢折腾就去折腾吧,只要她不再拖后腿就好了,同时他也打心底希望经此一遭,宋今禾能痛改前非。 算上她从布庄拿回来的四两银子,拢共还要还八两,他在矿洞干一天活是五十文钱,想要在八天内凑够六两银子还上欠陈念珠的债,简直是天方夜谭。 想到这,裴砚卿又暗暗叹了口气。 看来除了挖矿,他还是得再想些其他的法子赚钱才行。 因着明日还得早起,裴砚卿为自己做好明日要带去矿洞吃的口粮后,便早早上了床。 他刚一躺下,后背立马就像是有把锋利的刀子,划开了他的皮肉一般,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无奈,他只好朝着左边侧躺着睡。 宋今禾忙到半夜,制作胭脂的步骤本就繁琐,加上原主太过懒惰,平日里根本就没有干过这么高强度的活,宋今禾只觉得她的腰和脖子疼得都快要断了。 现在她只想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要是能有手机可以刷视频,那就更爽了…… 宋今禾借着油灯微弱昏黄的光,再次将这间破烂的屋子环顾了一圈,她好想回到那个可以刷一整晚手机,想吃什么都能点外卖的世界啊!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关门落锁,脱衣服上床,刚一躺下,就发现不太对劲。 在她的脸颊和颈窝处,有一道灼热的呼吸,弄得她耳朵发痒发烫。 宋今禾身体瞬间僵直,完全不敢动弹。 她缓缓将脑袋往右偏,在视觉被剥夺的黑暗中,其他感官会被无限放大,宋今禾能感受到,裴砚卿靠得离她很近,很近…… 近到她只要再往前一点,就能亲上他的鼻子。 裴砚卿平时不都是背对着她睡的吗?怎么今天朝着她这边躺? 这让她今晚还怎么睡啊? …… 右肩和后背疼得厉害,裴砚卿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他估摸着时辰,费力地用胳膊撑起上半身,坐了起来。 他刚准备越过宋今禾下床,就在一片漆黑的环境中,对上了一双黝黑的眼睛。 宋今禾靠坐在床头打盹,这个姿势让她腰更难受了,因此她睡得很浅,听到身旁的动静时,就已经醒过来了。 感受到裴砚卿一条腿已经跨在了她的身上,宋今禾率先开口:“你怎么又起这么早?” 他还没有告诉她的打算,因此,面对她的询问,只好随口胡诌,“地里还有些活没干完。” 宋今禾闻言,不仅拧紧了眉。 想必裴砚卿还不知道她昨晚出去找他,已经去地里看过了吧!地里的活明明就已经干完了,况且那么小一片地,哪里用得上像他这样早出晚归,一整天不着家? 不过,裴砚卿不打算跟她说实话,她也没有什么立场去质问他。 她又不是原主,她对裴砚卿没感觉,也不想当什么太子妃,自然对裴砚卿也没有那么强的掌控欲。 问得多了,还容易惹人生厌。 “哦,那你辛苦了。”宋今禾打了个哈欠,语气懒洋洋的。 裴砚卿愣了一下,今天宋今禾居然没有刨根问底!换做平时,她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地就揭过此事,更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他。 她最近似乎真的变了很多…… 但他来不及细想,快速下床,略有些吃力地穿好衣服,简单洗漱过后,便将昨晚做的,已经冷透的馒头小心翼翼地拿布包好,急匆匆出了门。 没有了裴砚卿在旁边妨碍她,宋今禾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裴砚卿站在院子外,等了一会没等到赵伍,他便找去了他家。 问了赵伍媳妇才知道,他今天自己去了矿洞。 想必他是觉得,经过昨天那一遭,他今天会吃不消,所以就没有喊他一起进山。 他同赵伍媳妇道了声谢,便转身快步往平阳山走。 裴砚卿走出去数米,还能听见身后赵伍媳妇的声音。 她倚着门框冲着他的背影喊:“小裴哥!有空来家里吃饭啊!” …… 进山排队,在名册上签过名后,裴砚卿手拿石斧,背着竹篓进了矿洞。 赵伍在矿洞里看到裴砚卿,眼睛都直了,他问:“不是让你回家歇一天吗?你怎么还是来了?” 裴砚卿言简意赅地回道:“我没事。” 可他分明脸色已经白得跟纸一样了。 他本人都这么坚持了,赵伍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昨天你是为了帮我才……” “你今天尽量挑些轻松点的活,这交给我来背吧。” 赵伍说着,就把裴砚卿背后的竹篓取了下来。 接下来一整个上午,赵伍也的确说到做到,一直在帮他运矿石。 裴砚卿颇有些不好意思,奈何架不住赵伍的执拗。 矿洞里又闷又潮,同时还有这么多人干活,哪怕有赵伍帮衬,裴砚卿光是凿矿石,也累得气喘吁吁。 好不容易捱到晌午,总算有了些许喘息的机会,他擦了擦脸上的汗,与赵伍坐在一块啃起了馒头。 麸面做的馒头味道还不错,有一股小麦的清香,可惜馒头冷了有些干噎,他就着稀到像水一样的米粥,机械地咀嚼着。 好不容易吃完了馒头,打算去把碗还了,不远处的空地上便传来了一道凄惨的叫声。 洞里的矿工们纷纷朝着声音来源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官服的官差,手里攥着鞭子,恶狠狠地将一个身形佝偻的男子踩在了脚底下。 那官差朝着他啐了一口:“什么东西!” 骂完似乎还不解气,又狠狠踹了他两脚,而他的背上,早已被鞭子抽破了衣裳,露出了一道红肿的印子。 “活干得慢,吃东西倒是积极,老子看你就是来这混吃混喝来了!” 第12章:裴砚卿受伤了? 目睹了这一切,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那名被打得倒在地上起不来的男子说上一句话。 大家都怕引火烧身。 似乎这样不公平的对待,在他们眼里,也只是习以为常的一件小事。 那男子蜷缩在地上都没动了,官差却依旧不依不饶,又狠狠踹了他肚子一脚,并破口大骂:“你们干活给老子利索点!不然这就是下场!” 官差这一行径,明显是在杀鸡儆猴。午饭是他们提供的,他们心里最是清楚,这稀得和水没什么区别的白粥,根本就吃不饱肚子,可他们不仅不做出改变,甚至还用这样的手段止住大家想要闹事的心,让和那个被打的男子,有着同样想法的矿工们闭嘴。 “你给老子装死是不是!” 那名被打得倒地不起的矿工,又被官差催促着站起来,在这些人眼里,他们就是一群毫无尊严的工具。 裴砚卿看不下去,想要站起来出声制止这一场单方面的凌虐殴打,一旁的赵伍就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似的,立马就伸手将他拽住了。 赵伍压低声音小声劝道:“兄弟,听哥一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是来赚钱的,何况自古民不跟官斗,咱们真跟他们闹起来,没什么好下场。” 裴砚卿闻言,握紧的拳头又一点点松了。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挨了欺负,却还要跪地向官差磕头认错道歉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和绝望。 吃过午饭后,大家就好像集体失忆了一般,将刚才那段记忆彻底抛诸脑后了,所有人都动作麻利地挥动着手里的工具,生怕监工的官差手里的鞭子,下一秒就会落到他们身上。 …… 折腾了一宿没睡,宋今禾一觉补到了下午。 要不是被透进窗户的阳光晃到眼睛了,她还能睡到太阳落山。 想到过了一晚,红色素应该已经沉淀好了,她又瞬间睡意全无。 果不其然,她揭开纱布一看,就瞧见木盆底下凝固着一层粉色的粘稠物。 她小心翼翼地将浮在上层的水沥掉,将所需的那一层稠状物倒进纱布里,系好悬在了房梁上,等它自然风干,胭脂就大功告成了。 做完这些,她又累得原形毕露,迈着沉重的步子躺回了床上,百无聊赖地对着焦黑的墙壁还房梁发呆。 看得久了有点生理恶心,她一转头,就瞧见了床尾的木桶,昨晚她想擦洗身子,死活找不到桶,原来放这来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视线瞬间被一件只露出一小截衣领,领口处还沾着一点暗褐色脏污的衣服吸引。 这是裴砚卿还没来得及洗的脏衣服吗? 看来,轮到她表现的时候又来了! 她起床拎着木桶往外走,但目光接触到那道褐色的污渍时,不知为何,她脑海中冒出来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血渍! 裴砚卿一天到晚不着家,难不成是背着她去当杀手,接单杀人了? 那样的确来钱快! 不过光是想想,那个血腥的画面,就顿觉毛骨悚然。 她胡思乱想着出了院子,挎着木桶往河边走,半路上遇见个身姿丰腴的女子,桃红色的料子明明应该很土,可做成衣裳穿在她身上,却有种别样的美。 “小宋妹子,去河边洗衣服啊!” 她手里拎着一篮子菜,笑盈盈地凑近宋今禾,并主动同她打招呼。 宋今禾对她没什么印象,她只知道云棠村的村民们,都对原主带着恶意。 因此在她朝自己伸手的时候,宋今禾反应迅速地侧身避开了她的触碰,眼神中也满是警惕。 “红梅,咱们别理她!” 另一个女子毫不犹豫地白了宋今禾一眼。 宋今禾好像突然记起来了,对眼这位前被称为红梅的女子姓柳,她曾多次当着调侃逗弄裴砚卿,引得原主对裴砚卿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还当众骂柳红梅是个不要脸的狐狸精。 面对柳红梅这意味不明的示好,她越发觉得不太正常了,说不定她现在就憋着什么坏,准备戏耍她。 她现在只想快点去河边,把裴砚卿的衣服洗了,并不想惹什么是非,可偏偏柳红梅却像是和她作对,非要挡在她面前,拦住她的路。 宋今禾沉着脸,压下心底的躁意,冷声说道:“麻烦让开。” 面对宋今禾的疏离,柳红梅依旧笑意盈盈的,她自顾自地说道:“小宋妹子,你还跟嫂子生气呢!之前都是嫂子不好,惹你不高兴了,嫂子跟你道歉!正好我刚摘了点菜,晚上来我家吃口热乎饭吧!” 宋今禾烦不胜烦。 她一声不吭,柳红梅却得寸进尺,“妹子,你这双手细皮嫩肉的,可别干这些粗活了,这衣服嫂子来帮你洗吧!” 话落,她便主动伸手要接过宋今禾挎在手肘处的木桶。 宋今禾语气冷硬:“不需要!” 随后便趁她不备,越过她快步往河边走去。 这个点,河边根本就没什么人,宋今禾挑了个稳当的石头踩上去,把脏衣服从木桶里拿了出来。 把衣服抖开浸水时,宋今禾这才看清楚,那衣服上根本就不止一次血渍。 尤其是后背上,似乎还被什么东西刮破了。 开裂的丝线被血浸湿,经过一晚上,早已干涸发硬。 裴砚卿这几天究竟在背着她做些什么啊?连衣服都弄坏了! 他昨晚朝着她这边侧睡,该不会就是怕被她发现,他后背受伤了吧! 没有洗衣液,光凭清水搓,根本就洗不干净,她手都搓得通红,那些干涸的血渍,依旧顽固地沾在衣料上。 又搓了许久,累得她胳膊都抬不起来了,领口处的血渍这才稍微看起来淡了几分。 好在裴砚卿这件衣服是靛蓝色,不仔细盯着他看的话,没搓洗掉的血污也不会那么显眼。 湿透的衣服变得很重,宋今禾只能一截一截地拧干水,扔回木桶里,拖着蹲麻的双腿,一瘸一拐地拎着桶回了家。 晒好衣服后,天也逐渐暗下来了。 她今日一顿饭都还没吃,只是刚才忙,不觉得饿,这会闲下来了,肚子也发出了抗议。 裴砚卿不在,她饿得前胸贴后背也只能自己动手。 但水缸里的水被她昨晚做胭脂全用光了,她想煮个面,还得自己拎着桶去河边打水。 宋今禾瞬间不想动了,她精神恹恹地坐回了椅子上。 又等了好一阵,也不见裴砚卿回来。 实在饿得受不住,她只好自力更生,林起厨房的木桶,再次往河边走。 太阳一落山,村子里便一片漆黑,只有一轮残月,倾泻下一丝微弱的光晕,让人勉强视物。 宋今禾双手攥着木桶走在路上,心跳得都快从嗓子里蹦出来了。 快到河边时,她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蹚水的声音。 宋今禾瞬间警觉地瞪大了眼睛,左右环视了一圈,她就看到有一道身影,缓缓走进了河里…… 这是? 有人大晚上跳河自杀? 第13章:裴砚卿好像想寻死! 下弦月悬于半空,月色薄淡,河边屋舍稀疏,仅河面泛着一点幽幽的水光。 宋今禾隔得不算近,只隐约瞧了个大概,河里那个,好像是个男人,身形颇为高大,乍一看竟然还和裴砚卿的背影有那么几分像。 联想到前天裴砚卿回家时浑身湿漉漉的狼狈模样,她越看越觉得那只身往河中央走,要投河寻短见的身影像极了太子殿下。 她心下一惊,完了,裴砚卿该不会是被她气得想死了吧! 眼见河里那人半截身子都已经沉入了水里,宋今禾越发心慌,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抛下水桶就往河边跑,边跑边喊: “救命啊,快来人,有人跳河溺水了!” 尖锐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被刺骨的夜风送得很远。 河里的裴砚卿也被这一声惊得转过了身。 宋今禾猛地发现,那个蹚进河里想自我了断的人,竟真是裴砚卿。 好了好了,这下好了。 金枝玉叶的太子殿下,因为还十二两银子,被她逼得不想活了。 “裴砚卿,你别死啊!” 宋今禾站在岸边,低头手忙脚乱地解腰带,打算绑块石头扔过去。 只听哗啦一声,她再一抬头,刚才还在河里挣扎的男人,已然完好无损地站在了她面前。 裴砚卿手里拎着一件湿漉漉的外衫,身上单薄的里衣,也因被河水打湿而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的腰腹。 宋今禾脸色瞬间涨红,慌乱地移开了视线。 裴砚卿抬手擦掉脸上冰冷的河水,垂眸看着宋今禾一手攥着腰带,一手拿着块石头,哑声问:“你怎么在这?” 宋今禾扔了手里的石头,往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开口:“那个……你……你……” 裴砚卿大概明白她想问什么,主动回答道:“洗澡,没想寻死。” 这个回答并不足以让宋今禾信服,眼下刚过春分,河水冰冷刺骨,就算是脑子有病的人,也不会下河洗澡,更别说裴砚卿这种正常人。 她一把握住裴砚卿冰冷的手腕,仰起头对上他那黝黑的眸子,语气真挚,“我知道你跟着我受委屈了。” 裴砚卿闻言,微微蹙眉,似乎不理解宋今禾脑子里又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钱是我欠的,我来想办法,你能不能不要因为这个事情不开心?不要有这种危险的想法?” 他可是男主,他要是死了,剧情还怎么进行下去?她还怎么有机会回到属于她的那个世界去? 裴砚卿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瞧见一群人举着火把朝这赶来。 几个男人气都还没喘匀,张口便问: “谁跳河了?” “救上来没?” “人在哪呢?” 宋今禾尴尬地转过身,同几个热心跑来救人的村民道歉:“抱歉啊,都是误会,都是误会,没有人跳河……” 闻言,几人这才看清,河边那两道交缠在一起的身影,正是宋今禾与裴砚卿两口子。 发现不是真有人要投河,几人皆松了一口气。 看这架势,只怕又是宋今禾揪着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同裴砚卿大吵大闹,把老实人逼得都只能投河了。 尤其是裴砚卿此刻还面露难色地盯着他们,就好像在无声地向他们求助。 村里的男人们私下里都觉得裴砚卿是个怕娘们的怂蛋,哪家女人敢像宋今禾那样,蹬鼻子上脸的? 也就裴砚卿把她惯得那般泼辣了。 见这是一场乌龙,几人随口教育了一下宋今禾,便又成群结队地往回走了。 夜风抚过,裴砚卿冷得不自禁抖了一下,宋今禾这才反应过来,他还浑身湿透! 她连忙脱下外衫披在裴砚卿的肩上,只可惜二人体型悬殊,她这外衫,根本就起不到什么保暖的作用,只虚虚地搭在了他的肩头。 “快回去吧!” 宋今禾跑到草丛里捡起木桶,匆匆忙忙在河边打了小半桶水,又小跑着走到裴砚卿身边,主动牵起他的手往家的方向走。 裴砚卿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层云散开,一缕银辉从云缝中倾泻而下,将两道身影拉长,映在一片绿油油的麦田中。 到家后,宋今禾将他推进了屋里,“你快去换身干净衣服,我去生火给你暖和暖和!” 话音落下后,她便火急火燎地进了厨房。 进屋后,裴砚卿先是站在原地怔了一会,待手脚稍微回暖了一点,才开始有所动作。 他极为缓慢地为自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大概是今天沾了水的缘故,肩膀和后背疼得更厉害了。 他今晚原本只打算在河边掬几捧水擦洗一下身子的,可今晚水流太过湍急,他脱在河边的衣服不慎被河水卷走,无奈之下,他也只好跟着跳进河里去捡衣服。 谁知道,宋今禾竟会出现在河边,还误以为他是要寻死…… 换好衣服后,他打算将那身脏的一并放进床尾的木桶里,连夜洗了晾起来。 但他往床尾看去,却发现他昨晚藏起来的桶不见了! 他来不及思考,门外便传来了宋今禾小心翼翼的问询:“裴砚卿,你换好衣服了吗?” 没得到回应,她又抬手敲了敲门,继续贴在门上朝里喊话:“我已经生好火了,你要不要去烤会?” 裴砚卿快步走到门口,打开门的一瞬间,宋今禾就因为惯性往里倾倒。 好在裴砚卿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 与此同时,他也看清了晾在院子里,随夜风飘荡的衣服…… 那分明就是他昨晚换下来,没来得及清洗的衣服。 “你……给我洗衣服了?” 宋今禾站稳后,讷讷地点头应声:“对啊,我要用桶,刚好你衣服没洗,我顺手就搓了,你放心,我搓了很久,洗得很干净的。” 裴砚卿瞳孔微缩,显然还沉浸在宋今禾替他洗衣服的震惊之中,久久缓不过来。 她不仅变了,还变得让他有些…… 陌生。 感觉到裴砚卿情绪有些不太对,宋今禾瞬间不自信了,她小声问:“怎么了?是不能洗吗?” 好不容易想帮太子殿下干点好事,从他那刷点好感,居然又把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吗? 她脑袋里瞬间想起来,前几日偷拿了他的纸去糊窗,被他发现后,她说过的话了…… 于是,意识到好心又干坏事的宋今禾果断滑跪,“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在没有问过你意见的情况下,乱动你的东西。” 她道歉道得全是技巧,没有感情。 但尽管如此,也把裴砚卿吓了一跳。 有朝一日宋今禾居然会同他道歉! 但他刚才只是在担心,那件衣服上的血渍和脏污,可能会让宋今禾发现他的秘密。 “你可以不要和我生气吗?我手都搓破皮了。”宋今禾说着,就把自己搓红的双手递到了裴砚卿面前,同他示弱,“别生气好吗?” 第14章:起疑 裴砚卿低下头,看清宋今禾拇指根部红了一大片,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平日里的宋今禾,吃饭都要将筷子放到她的手里,东西掉她面前,她也是不愿弯腰捡起一下的,可现在她不仅会主动做饭,甚至连他的衣服都帮他洗了…… 她现在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就主动放低姿态道歉,可从前的她分明性子又犟又倔,有半点不顺心,就对他非打即骂,哪怕不占理,她也要胡搅蛮缠,闹得人尽皆知,逼得他不断退让迁就。 这种感觉很奇怪,尤其是裴砚卿发现宋今禾同他说话时,眼底带着几分低眉顺眼的讨好。 他身形一僵,垂在身侧的双手攥紧又松开,像是在强迫自己消化宋今禾最近这一系列反常的行为。 这巨大的反差让裴砚卿心底生出了几分怀疑。 在他看来,宋今禾的性子转变得太过突兀了,变得甚至都不像她了。 他望着眼前安静温顺的宋今禾,一时竟说不出话。 心中不断地猜想,她为何会变成这样,究竟是真的迷途知返,洗心革面,想要和他好好过日子了?还是又背着他惹了什么祸,酝酿着更大的麻烦? 裴砚卿此刻心底乱作一团。 难道是因为……刚才的事对她打击太大了? 会是因为宋今禾是真的误以为他要寻短见了,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样,连跟他说话都小心翼翼的吗? “我刚才……” 见裴砚卿说得吞吞吐吐,宋今禾生怕他语出惊人,连忙打断道:“我知道,你不用说,我知道的。先去烤火吧,不然容易生病。” 要是裴砚卿真被她和原主折腾得想轻生,那不完犊子了吗!他不想活,她可还想回家! 不等裴砚卿反应,宋今禾便拽着他的手进了厨房。 她双手搭上他的肩膀,打算让他坐到灶台前烤火暖和一下,可她还没用力,裴砚卿便瑟缩了一下,喉咙里也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 想起他衣服上的血渍,宋今禾反应过来,裴砚卿可能受伤了,她吓得连忙缩回了手。 “你先坐。” 恰好锅里的水烧开了,宋今禾先是将剩余的生姜切成薄片,又把橱柜里的一小块红糖也扔进了锅里。 紧接着,她当着裴砚卿的面,又去鸡窝里摸了一颗鸡蛋。 舀水洗净后,她将鸡蛋在锅边轻轻一敲,蛋液便淅淅沥沥地滴进了滚烫的姜茶里。 她手忙脚乱地盛了一碗,端到裴砚卿面前,邀功般冲他眨了眨眼睛,“快试试好不好喝!” 那一小块红糖是他买来给宋今禾来月事时补身子的,她竟如此暴殄天物,尽数下锅,还煮了一颗鸡蛋,端来给他喝。 裴砚卿定定瞧着她,一时间并未有所动作。 显然他被宋今禾这热络的行为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宋今禾催促道:“看着我干嘛?快喝呀!待会放凉了,鸡蛋腥了就不好喝了。” 算算日子,宋今禾也快要来月事了。 想到这,他又将碗往她面前推,“你喝。” 宋今禾蹙眉,“这就是给你喝的,我想喝锅里还有。” 她说着,便将放在灶台上的碗端起来,塞到了裴砚卿的手里,并板着脸装凶:“我让你喝你就喝!” 滚烫的热气直冲裴砚卿面门,姜味混合着鸡蛋和红糖的香甜,令他口舌生津,肚子也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他低下头,捧着碗喝了一小口。 灶膛里的火将他整个人都照得明亮了起来。 喝完一碗后,宋今禾又连忙为他盛了第二碗,并在端给他时,贴心地为他找好了借口。 “喝了驱驱寒,河水那么冷,你要是冻出个好歹来,咱们哪有钱抓药!” 裴砚卿想说,他哪有这么金贵。 但宋今禾冷着脸,直勾勾地盯着他,又让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在她的监视下,他再次喝完了碗里的红糖姜茶。 两大碗热水下肚,裴砚卿瞬间觉得舒服多了,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薄汗。 宋今禾收了他手里的空碗,又忙着和面去了。 穿过来这么多天,顿顿不是面条就是馒头,到底什么时候能吃上一点有油水的东西啊?她是南方人,她想吃香喷喷的白米饭,不想吃这么多面食。 面煮好后,她夹了满满当当一大碗端给裴砚卿,自己碗里则只有小半碗。 甚至那小半碗,她都没吃得完。 裴砚卿注意到了她的异常,回想起这几天她吃饭时总是没什么胃口,猜她应当是吃腻了麸面。 再去挖两日矿,他就能领到工钱了,到时候他再托人去镇上买些精细点的白面回来,给她改善一下伙食。 吃完晚饭,宋今禾利用煮面的水将碗刷了,收拾干净灶台后,她便和裴砚卿一块回了屋。 裴砚卿上床后,费力地侧躺了下来。 宋今禾平躺在他身边,一双眼睛睁得又大又圆。 她手肘轻轻撞了撞裴砚卿的胳膊,“裴砚卿,你睡了吗?” “没有。” “你明天能不能帮我做几个好看的小匣子?我的胭脂快做好了。” 宋今禾语气中满含期待。 只要把胭脂卖出去,就能赚到钱了。 把债还完,她再接着买花,继续做胭脂,口脂,做完彩妆做底妆,做护肤品。 总之,在变美这条路上,能赚钱的产品可太多了。 “我明日没空。” 宋今禾的发财美梦,在裴砚卿的拒绝声中悄然破碎了。 她很想问裴砚卿最近起早贪黑,不见人影,都是在忙些什么,但每次话都到嘴边了,又死活问不出口。 她有些惋惜地轻叹了一声,“那好吧。” 裴砚卿听出了她话里的失落,但他已经坚持了三天,若是明后两日不去的话,工钱又得往后拖。 他对着宋今禾轻声说:“抱歉……” “没事,我自己再想办法就好了,本来就是我自己应该做的,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我还怎么做生意。” 她好歹也是经历过职场毒打的底层牛马,这么一点小困难,想想办法总能克服的。 宋今禾这么明事理,宽宏大量,反倒让裴砚卿不习惯了。 他想了想,正好趁此机会,同她说清楚比较好。 “我今日下河,是因为衣服被冲走了。” 宋今禾抠手指的动作顿了一下,裴砚卿当时手里好像的确拎着一件外衫…… 所以,真的是她误会了吗? “哦。”她讷讷应声,又催促道:“好困,快睡吧。” 裴砚卿喉间轻嗯了一声。 只能朝着一边侧躺,让他颇为难受,只轻轻动一下,肩胛和后背的伤口便扯得生疼。 他不敢让宋今禾知道,只好咬住下唇,独自承受那些难以忍受的疼痛。 而睡在他左侧的宋今禾,同样被折腾得难以入眠。 耳边的热气让她半个身体都酥麻了。 看来明日必须得去一趟镇上了! 第15章:他拒绝了 翌日一早,裴砚卿果然又是天不亮就起来了。 这两晚宋今禾都睡得很浅,哪怕一丁点响动也能将她惊醒。 她盘腿坐在床边,直勾勾地盯着裴砚卿,看来他的确是受了很重的伤,而且伤口大概率还沾了凉水发炎了,连简单的穿衣对此刻的他来说,都变得极为吃力。 裴砚卿穿好衣服后,一转身就迎面撞上了一双黝黑透亮的眸子。 “打扰到你了吗?”他率先开口。 宋今禾摇了摇头,“没有,是我自己睡不着了。” 裴砚卿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拿起床尾的腰带系上,便匆匆开门往外走。 他走后,宋今禾也彻底没了睡意,待天色稍微亮一些,确认胭脂已经风干透了,可以装盒出售,她便拿了一吊钱出了门。 云棠村地处偏僻,进村的路就只有一条,还需翻过一座山,不方便的交通反倒让村里多了不少能工巧匠。 据她所知,王天赐的父亲,手艺就很好,还是个漆木师傅。 在她所处的那个世界里,漆器可是被誉为非遗文化传承。 但她并未立即动身去王天赐家,而是直接出了村往镇上走。 平日里都是坐王天赐的马车,今天靠她这两条腿走,山路才走了不到一半,她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 一路上走走停停,到镇上时,已经快晌午了。 路过包子铺时,她短暂停下了脚步,捂着空空如也的肚子,咽了咽口水,一双眼睛都快要黏到蒸笼上了。 尽管如此,她也还是没舍得买,而是进路边一家药铺。 药铺被一道帘子隔断成了两个区域,一边问诊,一边抓药。 宋今禾进去后,直奔抓药的柜台,“我想买治伤的药,有那种治跌打损伤的,和给伤口消炎的药吗?” 抓药的伙计连头都没抬,张口便问:“姑娘,是你受伤了还是你家人受伤了?” “不是我,是我家人。”她又补充道:“他可能擦伤了,或者被什么东西打伤了,总之,后背受伤流血了,肩膀好像也有点抬不起来。” “你们能不能给我开点外用的药,不要内服的。” 这一番描述下来,宋今禾累得口干舌燥,心中又不禁感慨缅怀起了她那还不知回不回得去的故乡。 “后背受伤严重吗?” “……应该挺严重的吧?” 裴砚卿一天到晚防她跟防贼似的,对她严防死守,守口如瓶的,要不是她昨天帮他洗衣服,根本就发现不了他受伤了。 “受伤的是你什么人?”伙计见她吞吞吐吐描述半天也没说出什么重点,瞬间便停下了手头的动作,抬头看她。 平江镇快与边境接壤,前些日子还听闻县令大人府上遭贼人夜袭,县令的私库被洗劫一空。 药铺的伙计担心宋今禾如此含糊其辞,真实身份就是前些天从县令府偷窃的那一伙盗匪,一路潜逃至此。 此话一出,药铺里几双眼睛皆齐刷刷地朝她看了过来。 仿佛她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要把她扭送官府去领赏。 “是……呃,是我新婚的丈夫……” “丈夫”二字似乎格外难以启齿。 这个回答依旧没有打消伙计对她的怀疑,就当他还想继续为难宋今禾时,一个两鬓花白的老人突然从起身,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他拄着拐颤巍巍地走到宋今禾身旁,将手中的药方交给那位为难她的伙计。 等待抓药的间隙,那老人忽然开口:“你是砚卿媳妇吧?” 宋今禾一愣。 她显然对眼前之人认识裴砚卿感到诧异,毕竟裴砚卿身份特殊。 “你可以叫我陆夫子。” 陆夫子笑得慈眉善目,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坏心思,宋今禾这才稍稍放心了些,却也还是没与他搭话。 而药铺伙计见陆夫子认识宋今禾,也就打消了对她的猜疑,拿了一瓶药膏给她。 她拿着药膏就要往外走,陆夫子却连忙出声叫住了她。 “姑娘,姑娘留步。” 宋今禾侧过身看向陆夫子,眼神里染上了几分困惑。 “老夫有些话,想同你讲,不知姑娘能否看在老夫年事已高的份上,听我把话说完?” 陆夫子率先拄着拐杖走出了药铺,宋今禾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反正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她也不信一个老头能把她拐了去,于是便跟上了他的步伐。 他领着宋今禾到了街边一家馄饨铺,点了两碗热乎乎的馄饨,等待馄饨上桌前,陆夫子突然开口: “老夫听砚卿说起过你,没记错的话,你用当就是小宋姑娘吧!” 宋今禾没吭声,也没坐下。 非亲非故的,请她吃馄饨,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小宋姑娘,你别害怕,老夫是这镇上学堂的教书先生。”陆夫子从怀里掏出帕子,俯身为宋今禾擦拭起了她面前的板凳。 “砚卿是老夫见过最有读书天赋的人,学问策论皆非凡品!他若是赴京赶考,便是状元也做得!” 宋今禾心下暗暗吐槽,裴砚卿的学问能不好吗?他可是太子,从小便有最好的先生教他,他的爹娘更是真龙真凤。 不过,听了陆夫子的话后,宋今禾大概将故事串联起来了。 此前裴砚卿动科考的念头,想必就是因为有陆夫子鼓励,但因为原主绝食威胁,他又不得不被迫放弃了这一想法。 所以……陆夫子这是惜才,来当说客了吧。 果不其然,陆夫子又说:“老夫如今年事已高,早已教不动了,一个月前,老夫曾向学堂的山长举荐过砚卿,希望他能接替我的位置。” 说到这,陆夫子脸上瞬间挂起了愁容,并惋惜地叹了一声,“只可惜,砚卿他拒绝了。” 宋今禾依旧没吭声。 “他若是愿意任教,实乃学堂里那些学子的荣幸!小宋姑娘,你若有什么顾虑,都可以说出来,老夫便是竭尽所能,也帮你办到!” 宋今禾语气委婉:“夫子,这些话,我觉得您还是和他说比较好,我做不了他的主。” “你与他是夫妻,有些话,由你来说或许会管用些,小宋姑娘,就当老夫求你,帮帮平江镇的孩子们,好吗?” 第16章:高烧昏迷 面对陆夫子的恳求,宋今禾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好在老板突然端了两碗热腾腾的馄饨上来。 一连吃了好几天清汤寡水的面条,又赶了一上午路的宋今禾,早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她不客气地坐了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个,稍稍吹凉便送进了嘴里。 滚烫的肉汁在口腔里溢开,每一个被白水面杀死的味蕾,又重新活了过来,每一口她都吃得极为虔诚。 见宋今禾风卷残云般解决完一碗馄饨,陆夫子一脸慈祥地问:“要不要再来一碗?” 宋今禾摇了摇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她沉默几秒后,还是忍不住发问:“夫子,他要是去学堂教书,一个月有多少钱啊?” 陆夫子被她真实不做作的性子逗得哈哈大笑,“老夫教了三十年书,每月是一两银子,小宋姑娘,你放心,只要砚卿愿意来,二两银子定是有的,老夫再为你们二人在这镇上找间落脚的屋子。” 这优渥的待遇,瞬间让宋今禾两眼放光,心动不已。 这波她实在无法苟同原主的操作了,竟然连待遇这么好的工作,都不许裴砚卿来干,这要是换成她,她早替裴砚卿答应了。 每个月都有二两月俸可以拿,这难道不比在云棠村种地好吗? 况且,裴砚卿也不用每日再早出晚归,做那种危险的活赚钱了。 她清了清嗓子,故作为难地应道:“既然夫子您如此惜才,那我就为了您和学堂里的学子们,尽力试一试吧!” 裴砚卿是因为原主不允许,才拒绝这份工作的,但现在她在原主这具身体里,只要她松口了,裴砚卿肯定也会欣然接受的吧! 陆夫子闻言,瞬间眉开眼笑。 “老板,结账!”宋今禾边说边掏钱袋。 陆夫子连忙制止,“小宋姑娘,你帮了老夫和学堂大忙,怎么还能让你付钱!” 一番推辞,最终还是陆夫子付了馄饨钱。 与他分别后,宋今禾又去了一趟胭脂店,只逛不买,连续看了好几家店后,她心中对于装胭脂的盒子款式,也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回村后,她拿着自己亲自设计的图纸,去了王天赐家,将要求同王木匠说清楚,他便动工了。 …… 残阳西斜,将绵延的青山也染成了赤红,宋今禾估摸着时间,将今日在镇上买回来的一小袋米倒出来一半,淘洗干净上锅蒸好,待米饭熟透后,又特意炒了两道小菜等着裴砚卿。 在她看来,今天属实算得上是个好日子,这一顿饭,就当提前庆祝他们二人即将要去镇上生活了。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宋今禾却始终不见裴砚卿的身影,桌上的饭菜,也渐渐冷透了。 她担心裴砚卿又会背着她去河边洗澡,于是壮着胆子孤身一人往河边走。 行至半路,她便隐约瞧见两道身影朝着她这边过来。 待人走近了些,宋今禾才看清,来人正是前几日来找裴砚卿的赵伍,而被他搀扶着,已经快要丧失意识的男子…… “裴砚卿!” 宋今禾快步跑上前,手忙脚乱地帮着赵伍扶住裴砚卿往回走。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他怎么……” 赵伍满脸歉疚,“小宋妹子,是我对不住你们!” 这没头没尾的话,让宋今禾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很显然,裴砚卿这些天早出晚归,不见人影,都是和眼前这个男人在一起。 她问:“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眼见瞒不住了,赵伍这才将裴砚卿与他进山挖矿,在开采矿石时,为了保护他,被石头砸伤后背的事一五一十都告知了宋今禾。 “今天他脸色很不好,我本来劝他休息一天,好好养伤,但他不肯听我的话,执意要进山,吃过午饭没多久,他就有点高热了,矿洞里又闷又热,他实在是撑不住就晕过去了……” 宋今禾越听眉头拧得越紧。 她猜想过裴砚卿可能瞒着她去做苦力了,但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进山挖矿了! 他旧伤都还没好利索,又添新伤!现在还因为伤口感染高热不退。 他到底知不知道,这种医疗技术不发达的古代,伤口感染是真的会死人的? 把人扛回家后,气喘吁吁的赵伍二话不说便跪在了床边,他满头满脸的汗,“小宋妹子,你打我骂我都行,你……” 宋今禾打断道:“行了!先去找大夫来给他退烧好吗!” 眼看人都快烧得熟透了,还有心思在这拍苦情戏。 而且,跪在床边搞这么一出,是不是太晦气了点。 裴砚卿还没咽气呢。 被宋今禾训了一顿,赵伍忙不迭跑出去村东头请李大夫了。 宋今禾怕他这么持续高热会烧坏脑子,只好拧了毛巾为他擦拭身体降温,顺带为裴砚卿清理完伤口后,便将白天在药铺里买的药膏给他涂上了。 赵伍几乎是一路跑过去,又把李大夫背在背上跑回来的。 裴砚卿这次高烧来势汹汹,不像先前原主下药那次一样简单。 李大夫为他搭完脉后,摸着胡子直摇头。 赵伍见状,以为裴砚卿这是不行了,扑到床边就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兄弟,是我对不住你!都是我害了你,要不是为了救我,你就不会受这个伤,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宋今禾无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别压着他伤口了,刚涂了药的。” 李大夫叹道:“这会镇上的药铺怕是也关门了,我这草药不够,我先给他开一剂白虎汤吧,至于能不能退烧,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宋今禾不敢耽搁,麻利地煎好了药,在赵伍的帮助下,艰难地喂裴砚卿服下了大半碗。 喝完药,赵伍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宋今禾嫌他吵,对他下了逐客令,“你回去吧,我来照顾他就行。” 眼下不那么忙了,赵伍才突然发现,裴砚卿那个一向又懒又倔的娘子,今晚居然一直忙前忙后地在照顾他! 怪不得裴砚卿说什么都不肯离开她,看来,她似乎也没有那么差劲。 “那行,弟妹,有劳你了,有什么事你就喊我!”赵伍临走前不放心地嘱咐她。 宋今禾摆了摆手,敷衍道:“你快走吧。” 待赵伍走后,宋今禾耳朵根子才终于落得清静。 她静静坐在床边,看着闭眼安静趴在床上的裴砚卿,他后背大片淤青,伤口处结了一层血痂,但因为挖矿,导致伤口又不断裂开,一片血肉模糊。 原文里裴砚卿好像并没有做这么危险的事情赚钱?为什么现在变了呢? 第17章:我不知道你不喜欢这样 “水……” 裴砚卿眼皮重得睁不开,一片朦胧的视线里,他隐约看到床边有道身影,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抓,喉咙里也挤出一道虚弱沙哑的声音。 宋今禾起初以为是幻听了,直到裴砚卿的手指扯住了她的衣摆,她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去为他倒水。 考虑到裴砚卿没法坐起来喝,她又贴心地跑去厨房拿了个勺子,一勺一勺贴心地喂进他的嘴里,直到一碗水见底,她这才问: “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舒服一点?” 裴砚卿喝完水,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得不到他的回答,宋今禾便直接伸手贴上他的额头。 “还有点烧。” 说完她就把敷在裴砚卿脖子上的湿毛巾取下,扔进木盆里重新打湿,拧干后,再一次给他放了回去。 为了照顾高烧的裴砚卿,宋今禾一晚上忙前跑后,加上这几晚上都没休息好,更加没精神了。 她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也不管裴砚卿有没有听到,轻轻挠了一下他的手心,“你要是还想喝水,或者是哪里不舒服,你就喊我。” 裴砚卿依旧没吭声。 宋今禾也不管他了,他又是高烧,又是伤口感染的,不想说话也正常,但她再不睡的话,可能真的会猝死。 她双手环胸,以一种极其不舒服的姿势靠坐在床头小憩。 待她呼吸逐渐平稳后,裴砚卿这才重新睁开了眼睛。 桌上的油灯没熄,微弱的光线描摹出宋今禾的轮廓。 裴砚卿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他分明是想要多赚些钱早日还清债务,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还害得宋今禾为他忙上忙下,害得她连一个好觉都睡不了。 从前宋今禾总是将他们的感情说得天花乱坠,说他失忆之前很爱她,事事都顺着她,说他们从前很相爱,甚至每一次同他吵同他闹,也都归咎于她太爱他了…… 这些话以前裴砚卿一个字也不相信,但直到此刻,他终于有那么一点相信了。 也许,他失忆之前真的很爱她,失忆后带给宋今禾的落差太大了,她这才会无理取闹。 想到这,裴砚卿望向她的眼神里,也不自觉地多了几分愧疚。 他对着宋今禾熟睡的侧颜轻声道:“对不起。” …… 翌日一早,赵伍便早早地来敲门了。 宋今禾睡眼惺忪地拉开房门,还没来得及说话,赵伍就端着一小碗肉,还有几个麸面做的窝头侧身挤进了屋里。 他把吃的放在桌上,看向趴在床上的裴砚卿,见他还没醒,立马噤了声。 他指了指裴砚卿,小声问:“弟妹,他烧退了吗?” 经他这么一提醒,宋今禾立即走到床边去摸裴砚卿的额头,她昨晚本来只是想眯一小会缓缓瞌睡,没想到靠着床头坐着也能一觉睡到天亮。 好在掌心传来的温度已与她的体温无异,她松了一口气,扭头对站在一旁等结果的赵伍点了点头。 赵伍悬着的心也落回肚子里了。 要是裴砚卿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那我就先走了,这是你嫂子早上去镇子上买的肉,你们先就着馒头随便对付一口。”赵伍说着就抬脚往外走。 宋今禾看着桌上那小半碗油润的炒肉片,对赵伍轻声道了声谢。 这可不是简单的对付一口,许多人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两回肉,赵伍这显然就是心里过意不去,在想法子弥补裴砚卿。 赵伍挠了挠头,压低了嗓音说:“不用这么见外,小裴兄弟都是为了救我才受这么重的伤,你们吃完碗放着就行,中午想吃什么也跟我说,你嫂子手艺好,我给你们送来。” 他说完,便将门带上,一溜烟跑走了。 待人走后,宋今禾先是去厨房烧了一锅热水,为裴砚卿重新处理了一下后背的血渍和脓液,又拿出药膏,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蘸着为他涂在伤口上。 不知是不是她下手太重的缘故,裴砚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双手也紧紧攥住了枕头。 宋今禾意识到自己弄疼他了,连忙道歉,并俯身为他吹了吹。 一股温热的气息在后背铺展开,刚才涂抹过药膏的地方,此刻泛起丝丝凉意,火辣难忍的疼痛也这一瞬间彻底消散了。 意识到宋今禾在做什么,裴砚卿瞬间身体紧绷了起来。 “这样有好一点吗?”宋今禾问。 “好……好了,你别再吹了。” 裴砚卿侧身避开她的触碰。 但他后背的伤被装矿石的篓子磨得多次撕裂,早已血肉模糊,现在只是随便动一下,便疼得要命。 昨晚涂了药已经逐渐愈合的地方,也因为他侧身的动作,再次裂开,渗出鲜红的血珠子。 宋今禾见状,有些不悦地蹙眉,责备的话刚到嘴边,她就意识到,躺在床上的这位,是以后随时就可以取她狗命的太子殿下,于是,她再一次对裴砚卿这明晃晃的嫌弃选择忍气吞声。 不就是脾气不好吗? 她当牛马的时候,见过更多脾气差要求多的甲方,一天到晚只会学狗叫的老板,和甩锅甩得贼六的同事。 一公司的傻叉她都忍了两年,区区一个裴砚卿,忍忍这几个月就过去了。 等她赚够了钱,第一时间就踹掉他跑路! 宋今禾深吸了一口气,嘴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假笑,“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喜欢这样,我重新给你上药吧。” 裴砚卿也意识到刚才的反应似乎过激了,而且……宋今禾看起来似乎也误会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一扭头对上宋今禾那疲惫苍白的脸色,只好又重新趴了回去。 这次宋今禾伺候他伺候得更加小心谨慎了,生怕一不注意就弄疼了他。 现在弄疼人家,给人家留下坏印象,以后指不定怎么被他虐杀呢。 好不容易涂完药,她洗净手把桌上的肉和馒头端到床边来,开始伺候裴砚卿吃东西。 她对亲爹亲妈都没这么孝顺过。 可恶的裴砚卿,以后恢复记忆找她算账的时候,能不能稍微看在她衣不解带照顾他的份上,别下死手啊! 第18章:我只是太爱你了 为了让裴砚卿早日养好伤,宋今禾一直给他喂肉,希望他能多补充点营养。 可每次喂肉裴砚卿都死活不张嘴。 讨厌她也不至于讨厌到这个地步吧?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生理性厌恶”吗? 宋今禾婉言相劝:“你现在身体太虚弱了,得好好补一补。” “我不爱吃……” 裴砚卿又搬出了那套老掉牙的说辞。 宋今禾想不明白,他虽然讨厌原主讨厌她,但他明明很多行为都是下意识地在对她好。 “不爱吃吗?那你爱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宋今禾笑吟吟地看着他,满脸真诚。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就不信,她态度这么好,裴砚卿还能对她挑出毛病来。 裴砚卿不想跟她继续这种毫无意义的话题,默默闭上了嘴。 接下来的喂饭,她依旧我行我素,一口馒头一小片肉。 伺候裴砚卿吃完早饭,早已馋得口水直咽的宋今禾,迫不及待地端着碗坐到桌前开始大快朵颐。 肉虽然炒得有点过了火候,但配着馒头一块吃,也挺有嚼劲的。 在这种连野菜都被挖得干干净净的世道,还能吃上一口肉,属实是一件幸福到让人想流泪的喜事。 躺在床上的裴砚卿,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背影,见她因为吃到肉而高兴地摇头晃脑,嘴角也忍不住地往上扬了几分。 吃完饭,宋今禾把碗洗了放回桌上。 盒子她昨天下午才托王木匠做,就算他是手艺娴熟的老师傅,想必也做不了这么快,没有盒子装,她也没法去镇上卖胭脂。 于是,意识到无事可做后,她又重新坐回了床边。 过完今天,距离还债的最后期限就剩下六天了。 不知为何,宋今禾心里没来由地有些慌。 也不知道她这么煞费苦心忙活一场,她做的胭脂能不能入得了那些夫人小姐们的眼。 她倚着床头,在心里无声地叹息了一声。 在现实世界里,她过着九九六,零零七,还时不时要无偿为公司做奉献的苦日子,也从来没想过借钱,没想到一朝穿越,穷也就算了,竟然还欠一屁股债。 但没伤感多久,她就记起了答应陆夫子的正事。 刚好现在裴砚卿卧病在床,现在跟他提再好不过了。 她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口:“裴砚卿,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裴砚卿闻言,心底瞬间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你又借钱了吗?” 宋今禾:??? 她是那种不靠谱的人吗? 裴砚卿对她未免也太刻板印象了吧!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不是,这次是好事!” 但裴砚卿依旧没有放下戒心。 毕竟他昨天突然高烧昏迷,宋今禾肯定花钱请了大夫,还有她刚才给他涂的药,也是要花钱买的。 她要是没有找人借钱,那花的肯定就是她先前去布庄讨要回来的那四两银子。 “我昨天去镇上给你买药的时候,遇见陆夫子了。陆夫子想让我劝你,去学堂教书。” 闻言,裴砚卿更紧张了。 以宋今禾的脾气,怕是会把陆夫子骂得狗血淋头。 “你……” 宋今禾发自内心地说:“裴砚卿,挖矿不适合你,你有学问,懂得也多,你应该去做更适合你的事。” 为了防止裴砚卿生疑,她又连忙找补:“先前我不让你去,不让你科考,也只是因为太爱你,太在乎你了,我怕我和你之间的差距会越来越大,怕你以后会嫌弃我,讨厌我,会遇见更好的人。” “但是现在我想明白了,与其让你干苦力,随时都有受伤的风险,还不如让你去教书,就算你以后不爱我了也没关系,至少,你做的是你喜欢的事情,也不用再受伤。” 她演得过于投入,一番话说完,眼泪也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滚落。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擦掉眼泪。 了解了她心中的顾虑,还看她哭得梨花带雨的裴砚卿,再一次对宋今禾生出了几分愧疚,如果他没有失忆的话,也许宋今禾就不会这么没有安全感了。 可明明宋今禾都已经松口了,他却有些犹豫不决,没有立即表态。 他怕这是宋今禾对他的一次试探,更怕往后她又会因为这事和他闹。 去学堂教书虽然的确要比挖矿轻松许多,可却要更劳心费神,到时候他忙起来,要是忽视了宋今禾,难保她又会心生怨怼。 他试探地开口问道:“你真的同意让我去吗?” 宋今禾点头如捣蒜。 她刚才说得还不够清楚,演得还不够逼真吗? 连她这个最大的阻碍都已经松口了,她不明白裴砚卿还在担心什么。 “我不去。”裴砚卿沉声拒绝。 宋今禾脱口而出:“为什么不去?” “陆夫子同我说了,只要你去学堂教书,一个月能赚二两银子,他还会帮我们在镇上找间屋子落脚。” 此话一出,裴砚卿瞬间反应了过来。 刚才铺垫那么多,不过都是奔着这二两银子去的,宋今禾这哪是幡然醒悟了,分明就是图穷匕见了。 镇上的教书先生,月俸最多不过七八百钱,便是陆夫子那样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也才一两银子。 想来这些刁钻的要求,怕也都是她同陆夫子提的,也不知陆夫子究竟是顶着多大的压力才应下的。 她还真是满口谎话,一句也当不得真。 明明是她贪慕虚荣,却还要把话说得这么好听。 感受到裴砚卿前后态度的变化,宋今禾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好像话有点太密了。 果然言多必失! “我也是为了咱们以后好嘛,我也不想我们一直都住这么破旧的房子,过这么拮据的日子呀!教书总归比挖矿轻松多了,而且,搬去镇上以后,我卖胭脂也更方便……” 她握住裴砚卿的食指轻轻晃了晃,撒娇示好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虽然裴砚卿并不吃这一套,但他实在架不住她的软磨硬泡。 就算她别有居心,可他也能从中获利。 若是这次拒绝的话,他怕是再难有翻身的机会。 他抬眸看着宋今禾,一字一顿道:“去也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第19章:为了钱她还真是不择手段 去学堂教书,分明是对他有益的一件事,先前他也一直想要科考,现在他既受益,还要以此作为交换来要挟她。 难道这就是上位者的嘴脸吗? 怪不得她成为不了有钱人,要换做是她遇上这种好事,她早就乐乐呵呵地答应了。 “什么条件?你说!” 宋今禾压下心头对裴砚卿的不满,再次挂上了面对难搞甲方的谄媚嘴脸。 “你若想去镇上生活,往后我多赚些钱,租个好些的宅子将你接过去,此事不要为难夫子。” 裴砚卿实在不忍看夫子,一把年纪还要为此奔波劳碌。 他更担心,以宋今禾的性子,真去了镇上生活,只怕会惹出更多的麻烦。 而面对裴砚卿提出的条件,宋今禾一脸困惑。 她显然一时半会还没跟得上裴砚卿的脑洞。 送上门的东西他居然都不要,还非要认为是她为难陆夫子,她是那样蛮不讲理,贪得无厌的人吗? “可是……” 她抬头对上裴砚卿那双冰冷的眸子,到了嘴边的解释,又无力地咽回了肚子里。 眼下他已先入为主地认定是她在为难陆夫子,就算她巧舌如簧,说破了天,裴砚卿也依旧对她带有偏见。 看来原主带给裴砚卿的伤害还是太多了,把他都逼成这样了。 她迎着裴砚卿那冷漠疏离的眼神,缓缓点头,应声道:“可以,我答应你。” 反正她有信心,她靠自己卖胭脂,也肯定能赚到买大宅子的钱! 虽然宋今禾满口答应,但裴砚卿还是信不过她,毕竟她出尔反尔也并非一次两次了。 若非家里的白麻纸被她拿去浪费了,他恨不得当场就与她立下字据。 …… 还不到晌午,赵伍又带着饭菜来了。 午饭是一篮子掺了鸡蛋和肉碎的肉麦饼,用油煎得表面金黄酥脆,光是闻着,宋今禾就已经被香得口水直流了。 赵伍把竹篮放到桌上,径直走到床边关切地问:“小裴兄弟,你好些了吗?” “已经好多了……” 裴砚卿想要撑起身子坐起来,却被一只大手一把按下,“你这伤还没好利索呢,就别乱动了。” “赵哥,你今日,怎么没去矿洞?”裴砚卿有些疑惑。 “日日去身体也吃不消啊!”赵伍知道裴砚卿心思重,为了缓解他的压力,笑着打趣道:“你不会以为我是因为你才没去吧!这两日雨水多,地里的活也得干,我就索性先歇两天再说。” 虽然赵伍这么说,但裴砚卿心里跟明镜似的。 赵伍轻轻拍了拍裴砚卿的胳膊,“你们嫂子还等着我回去吃饭呢,我先走了!” 他走到桌前,端起早上送饭的那两个碗,见已经被洗得光干干净净了,他对宋今禾又有了新改观。 赵伍走后,宋今禾也顾不得什么先照顾裴砚卿了,她从篮子里拿起一个还热乎的肉麦饼,咬了一大口。 裹满了蛋液的酥脆饼皮和咸鲜的肉碎,在她口腔里翻搅,她烫得直哈气,却再一次举起肉饼咬了一大口。 满足了自己的口腹之欲,她这才从篮子里拿了个新的,走到床边开始伺候裴砚卿。 见裴砚卿不张嘴,宋今禾耐着性子问:“你不饿吗?” 裴砚卿欲言又止。 宋今禾见他这一脸为难的样子,大概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了。 于是为了显得善解人意,她特意赶在裴砚卿开口之前主动提及:“咱们也不能一直白吃人家的东西,他们晚上要是还来送饭的话,咱们给点钱给他们吧。” 此话一出,裴砚卿猛地抬头,他看向宋今禾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 平日里最喜欢占小便宜的宋今禾,刚才居然主动说了那样的话! “怎么这样看我?我说的有哪里不对吗?” 宋今禾显然底气不足。 “没有。” “那你觉得可以吗?”宋今禾讨好般地询问裴砚卿的意见。 矿上的工钱还没结,先前他赚来的钱,也都被宋今禾以各种借口拿走了,眼下他属实捉襟见肘。 而赵伍送来的这两顿饭都不简单…… “你觉得我们应该给多少合适?”宋今禾又问。 裴砚卿语塞,他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轻声道:“你看着安排就好。” 宋今禾:“……” 她明明也拿不准主意,想和裴砚卿商量,没想到他竟然做起了甩手掌柜。 算了,她再忍忍就过去了。 吃过午饭后,宋今禾把裴砚卿先前受伤时刮坏的那件外衫收了进来,又在家里一顿翻找,找出了针线,一本正经地坐在桌前开始穿针引线。 裴砚卿见状,心中的疑团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大了。 她平日里哪会做这些? 现在却接二连三的……向他示弱讨好他。 她当真可以为了钱,做到这个地步吗? 而百无聊赖,想着为自己找点事做打发时间的宋今禾,全然不知道躺在床上那位,竟用着最大的恶意揣测她这么做的用意。 宋今禾并不擅长这样的活,但好在衣服也不是什么好料子,她只要把口子补上就行了。 “嘶!”银针刺破指尖,宋今禾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连忙撒手,把衣服连同针线扔到了桌上,并第一时间把被针扎破的手指塞进了嘴里。 止住血后,宋今禾又跟没事人一样,重新拿起了衣服继续缝补。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将一旁的裴砚卿看得目瞪口呆。 没多久,宋今禾就把缝好的衣服举了起来,在半空中抖了抖,向裴砚卿展示。 “怎么样?还行吧!我是不是很厉害!” 她都这么事无巨细地照顾他,讨好他了,裴砚卿总该稍微对她有那么一丁点的改观吧。 裴砚卿顺着她手指的地方看过去,率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道歪歪扭扭,极其不平整的缝线。 丑到像一条扭曲的蜈蚣。 他果然不该对宋今禾的手艺抱有太大的希望。 “你放着吧,我自己来就好。” 她缝补成这样,到时候他还得拆。 宋今禾瞬间会意,裴砚卿这是嫌她手艺差。 但她生活的那个世界,工业很发达的,东西坏了扔掉买新的就好,就算真的想要缝衣服,也可以花一点小钱拿去裁缝店。 能在毫无经验的情况下做成这样,她已经算是天赋异禀了。 她指腹摸了摸凸起的部位,解释道:“可能线拉得有点紧,没关系我再拆了重新弄一下,很快的,相信我!” 她说着就准备找剪刀把刚才的辛苦成果绞了。 裴砚卿连忙制止,“不用了,你休息会吧。” 宋今禾只听自己想听的,她朝着裴砚卿扬唇,笑盈盈地说道:“我就知道你心疼我!” 第20章:再遇荣澈 裴砚卿闻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精彩极了。 而宋今禾则顺势爬上了床,她戳了戳裴砚卿没受伤的那个胳膊,小声说:“挖矿很辛苦吧。” 这个话题插入得有些生硬又突然,裴砚卿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沉默片刻后,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还好。” 宋今禾又问:“你每天都起那么早,我问你你也不说实话,晚上回家前还特意去河边洗澡,你是怕我发现你在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吗?” 裴砚卿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又闭上了。 其实他只是不想让宋今禾发现他在赚钱罢了,否则欠下的债还不上不说,他辛苦赚来的工钱,怕是也都要落到她的口袋里去。 “这种活太不安全了,等你养好伤了,就不要再去了,安安心心准备去镇上教书吧。”宋今禾自顾自地说。 “我还需上两日工,才能领到工钱。” “一天多少钱啊?值得你连命都不要?”宋今禾大为不解。 可话虽如此,作为步入社会,经历过毒打的底层牛马,她却很能共情裴砚卿这一番话。 裴砚卿如实道:“一日五十文。” 大概是想到了自己也是为了一点稀薄到仅仅能够生存的薪资,明明很厌恶上那个破班,却还是风雨无阻从不缺勤的经历,她看向裴砚卿的眼神里,多出了一丝同命相连的悲哀。 那个锦衣玉食,前途无限的太子殿下,一朝落难,竟也会为了几十文钱如此拼命。 这样的世道,普通百姓当真是难以立足。 …… 翌日傍晚,吃过晚饭后,宋今禾坐在桌边,对着悬在房间上已然干透的胭脂发愁,离还清陈念珠的债只余下五日了。 她刚叹完一口气,王木匠就来了,还带来了几个雕刻好的成品木盒。 宋今禾拿起一个刻着海棠花的妆盒,打开盖子,里面镶嵌着一小块磨得锃亮的方形铜镜。 出门在外用来上妆时,有这么一小块镜子,可要方便太多了! 宋今禾连连点头,交口称赞:“王叔,您的手艺真是太好了!这花就跟活的一样!” 虽然他是赶着工期做出来的,但却丝毫不见敷衍,每一个妆盒都做得非常用心。 “你满意就好!”王木匠笑得老实腼腆。 她果断按照约定好的价钱跟王木匠结算完了。 待王木匠走后,她便取下悬在房梁上的胭脂,小心翼翼地捣碎研磨,最后装盒压平,一共制成了八盒。 若都按照一两银子卖出去的话,算上从布庄退回的四两银子,她不仅能还清陈念珠的银子,连裴砚卿买纸借的那二两也能一并还完。 想到这,宋今禾瞬间斗志昂扬。 临出门前,她用指腹蘸起装盒时不慎撒在桌上的一点粉末,对着铜镜亲自上脸,试了一下胭脂的显色度,左右看了一圈,又凑到裴砚卿面前,指了指自己的双颊,一脸期待地问:“怎么样?好看吗!” 她毫无征兆地凑近将裴砚卿惊了一下,温热的呼吸连带着她身上胭脂的香味一并钻入他的鼻尖,他瞬间屏住了呼吸,耳廓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绯色。 顺着宋今禾的提示,裴砚卿只见她白皙的肌肤上透着自然的粉色,这么一看,气色确实要好上不少。 没想到,她竟还真的将胭脂做出来了。 面对宋今禾期待的目光,他如实夸赞,“面若桃花,好看。”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宋今禾笑弯了眉眼,她兴高采烈地起身,“那我明日一早就拿去镇上卖!” 为了能给镇上那些有钱人家的夫人小姐们留下一个好的初印象,她特意烧了一锅热水,擦洗了身子,还洗了个头发,确保自己看起来很干净。 一觉睡醒,已天光大亮。 她快速解决好裴砚卿的早饭后,便将八盒胭脂放进竹篮里出了门。 她原以为又要走着去镇上,没想到王天赐竟早就驾着牛车等在了村口。 看到宋今禾,他兴高采烈地朝她招手。 “你不是下午才送菜吗?”宋今禾问。 王天赐笑着挠了挠头,“我爹娘让我来送你。” 宋今禾恍然大悟,心下也不禁生出几分暖意。 去镇上这条路,王天赐日日都要走一遭,早已烂熟于心,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镇上。 “你早点回去,注意安全。”叮嘱完王天赐后,她便挎着篮子下了车。 卖胭脂和卖鸡蛋不同,不能靠着吆喝揽客,毕竟这是个许多人连解决温饱都成问题的世道,买得起胭脂水粉的,只占少数,否则,路边那些胭脂店也不会门可罗雀了。 想清楚要卖给什么人群后,她便开始留意起那些大宅院。 只可惜,一整个上午,也没见到一个打扮得稍微贵气些的女子,甚至连年轻的小丫鬟都没见着,反倒是一些家丁和婆子在进进出出。 宋今禾有些泄气,随便找了个树荫底下坐着。 她好像失算了。 “哟,这不是宋姑娘吗?” 正当她休息够了,准备换个地方重新碰碰运气的时候,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道揶揄的声音。 宋今禾一抬头,果然瞧见迎面朝她走来的荣澈。 荣澈打开折扇,轻轻为涂了胭脂的宋今禾扇风,“今日这太阳竟如此毒辣,将宋姑娘的脸都晒成这样了!” 宋今禾无语地白了他一眼。 不会说话其实可以选择不说的。 “你懂什么?这叫腮红!” 荣澈拉着长音“哦”了一声,“所以宋姑娘你这是改主意了,特意来这等我吗?” 宋今禾嘴角抽了抽,“谁等你了?你少自作多情。” 荣澈问:“那你在我家门口蹲着做什么?” “这是你家?”宋今禾看了看眼前的大宅子,又看了看身旁的荣澈。 她不得不感慨,有些人真是命好,投胎更是一门学问。 荣澈调侃道:“宋姑娘若是不信的话,要不要跟我进去坐坐?” 宋今禾懒得跟他多费口舌,扭头就准备走,却再次被他拦住了去路。 “宋姑娘,我认为,你现在看起来很需要帮助。”荣澈眉眼含笑,语气温柔:“恰好,我也遇到了一点小小的困难。” 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宋今禾齐平,再次向她发出了真挚的邀请: “你真的不考虑,与我合作吗?” 第21章:你很厉害 宋今禾后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确保自身安全的情况下,果断摇头拒绝,“不想。” 荣澈追问:“为什么?” “你刚才说,这是你家,你住得上这么好的房子,荣氏在平江镇上既有布庄,又有成衣店因为,很显然荣家有的是钱,钱能解决这个世上几乎所有的麻烦。” 宋今禾仰起头,回瞪他:“要是像你这样有钱的公子哥都有解决不了的烦恼,那我就更束手无策了,除非,你就是在拿我寻乐子。” 荣澈听她这有理有据的一通分析,嘴角的笑容咧得更大了,他起初只是觉得,宋今禾能让布庄掌柜吃瘪,属实有点本事,没想到她还这么有意思。 “我拿你寻乐子做什么?我是真遇上了一点小麻烦,而宋姑娘你又有勇有谋!你肯定就是上天派来帮我的!” 这种马屁,宋今禾可太熟悉了。 荣澈越是这么捧着她,她就越是怀疑他,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我跟你说个故事吧。” 宋今禾闻言,立马捂住了耳朵,“不要,我不想听。” 混过职场的都知道,不该知道的东西,知道的越多,死得就越快。 她转身就走,荣澈却纠缠不休,快步追上她,自顾自地说道: “其实我爹是入赘的,但他在成婚前就有了心上人,嫁入荣家,也只是为了谋夺家产,与我娘成婚后,他步步为营,逼死我外祖父,为了迎外室如府,给我娘下毒,我娘死后,外室被他风风光光抬进门,成了续弦夫人,那女人从小便捧着我,诓骗我,将我养废,为的就是替她的儿子铺路,将来好继承荣家的一切。” 闻言,宋今禾停下了脚步,侧过头用同情怜悯的眼神看着荣澈。 她发自内心吐槽道:“那你爹还真不是个东西。” 荣澈就像找到了知音,他语气逐渐兴奋,“你也这么觉得是吧!” “宋姑娘,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你能否助我夺回荣家的一切?待事成之后,我必献上千金,荣氏布庄开到之处,必将姑娘奉为贵宾,供姑娘差遣。” 荣澈看起来不像是在和她说笑,他开出来的条件也的确很诱人,但面对他发自肺腑的哀求,宋今禾还是迎着他祈求的目光摇了摇头。 不过只是表面说得好听些,实际上就是想让她来当炮灰,替他卖命。 “虽然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我实在爱莫能助,你外祖父和你娘都斗不过你爹,还有你那个继母,我自己几斤几两,我心里有数,你若真想斗垮他们,夺回家产,还是另请高明吧。” 没能得到意料中的答复,荣澈眼底瞬间被失落的情绪占满。 宋今禾挎着篮子越过被拒绝后,满脸不解的荣澈,“我还有事要忙,先走一步。” “公子,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荣澈抬头望着宋今禾离开的背影,同一旁的小厮语气笃定道:“她还会回来找我的。” …… 被荣澈纠缠一遭,耽误了宋今禾不少时间,她去了镇上最大的一家酒楼外,试图能蹲到有缘人。 恰好几位结伴从酒楼里出来的男子,从她身旁经过时,在聊不知该送什么哄心上人高兴。 宋今禾眼珠子一转,当即快速迎上去推销,“公子,不如买盒胭脂回去送给家中的夫人吧!” 她说着,便从竹篮里拿出一盒胭脂,当着几人的面介绍:“这妆盒里,嵌了一枚铜镜,平日上妆时,十分方便,颜色也好看!您买回去送给夫人,她必定会夸您审美好!” 那男人打了个酒嗝,半眯着眼睛,指着宋今禾手里的胭脂问:“多少钱,爷买了。” “一两银子。”宋今禾如实回答。 但这个价格属实偏高,她说出来后,又小心翼翼地观察起了眼前男人的脸色。 谁知那男人竟一句话也没说,爽快地从钱袋里掏出一两碎银子,扔给了宋今禾,并将她手中的胭脂拿走了。 待他们走后,宋今禾还有些缓不过劲,她没想到,这单生意竟然成得这么快。 刚才她甚至都已经做好了要被砍价还价,或是被臭骂一通的准备了。 看来做生意也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难! 有了第一单生意,宋今禾信心大增,她抱着篮子蹲在酒楼外,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只要出来的是个略平头正脸些的,她便厚着脸皮上去推销。 只可惜,后来的人听了她的报价,皆甩袖离去,甚至还有人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个黑心肝的。 日斜西山,血红的残阳笼罩着街头巷尾,宋今禾挎着篮子,疲惫地穿过人群熙攘的长街,打算回村。 辛苦了一整日,就卖出去了一盒,这与她的预期相去甚远。 没想到最难的一步,是售卖。 一路走回云棠村,天色早已彻底暗了下来。 她一进屋,就端起桌上的水壶,往嘴里猛灌了一大口凉水。 裴砚卿瞧着她这样应当是卖得不太顺利,他刚打算出声安慰她几句,宋今禾就走到了床边,她摊开手心,把今天卖出去的那一两银子呈到了裴砚卿面前。 “虽然今日只卖出去了一盒,但好歹也开了个张,我明日还会再去镇上碰碰运气的。”她话锋一转,“你呢,你今天过得怎么样?我不在家,你有按时吃饭吗?需要我替你涂药吗?” “我吃过了,也涂过药了。”回答完她的问题后,裴砚卿又垂下眸子,轻声夸了一句:“你很厉害。” 他原本想着,她今日一盒都卖不出去的,没想到,竟还真赚到银子了。 宋今禾没听清楚,追问道:“嗯?你刚说什么?” 这样的酸话,裴砚卿不想再说第二遍,于是便岔开话题,“没什么,你饿不饿?” 宋今禾捂着自己空荡荡的肚子,重重点头,“我都快饿死了,不过我从镇上走回来,实在是太累了,我先休息一会,再去做饭,你晚上也还没吃吧!” 裴砚卿想她今日必然是吃了苦头,她早上出门时,打扮得漂漂亮亮,现在却灰扑扑的,头发也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胡乱地贴在脸上。 见她累得不想动,他主动掀开被褥下床,“我去做。” “你伤都还没好……” 宋今禾话都还没说完,裴砚卿就已经动作麻利地披上了外衫出了屋子。 看他这么健步如飞的,想必涂伤的药膏效果不错。他主动提出做饭,宋今禾索性也不推脱了,她趴在桌上,很快便沉沉睡了过去。 她是被裴砚卿推醒的。 她面前的碗里,多了一颗煎蛋。 平时她总嫌裴砚卿做饭不好吃,今天又累又饿,一碗白水面她也吃得津津有味,几筷子便见底了。 吃过饭后,裴砚卿边收拾碗筷边问:“要洗澡吗?” 第22章:攀上高枝了? 宋今禾一怔,裴砚卿今天怎么这么有觉悟?还主动问她要不要洗澡? “是不是我出太多汗了,很臭吗?”她说着就低头去闻。 裴砚卿否认:“不是。” 宋今禾不明白裴砚卿为什么突然对她这么主动,明明平时对她态度都是冷冰冰的。 她总觉得他有些奇怪,但一时半会又说不上来到底哪有问题。 总感觉今天的裴砚卿好像变得热情了不少。 她讪讪摆手,“没事,你回去躺着吧,我待会自己烧水就好了。” 她可不敢像原主一样,使唤裴砚卿。 烧好热水后,宋今禾打湿毛巾随便擦擦,把今日流的汗擦洗干净,又端了一盆温水进屋。 “还有一点热水,你要不要也擦擦?” 她边说边拧好了毛巾递过去。 裴砚卿仔细将脸擦洗干净,宋今禾十分有眼力地又将脏毛巾接了过来。 沉思良久后,裴砚卿终于下定决心开口:“我明日……打算去上工。” 宋今禾还以为她是幻听了,不可置信地攥着湿淋淋的毛巾,侧过头看他,“你不要命了?” 裴砚卿垂眸不语。 他看着宋今禾为了卖胭脂,一整日在外奔波,赚回来一两银子,心中欣慰她真的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的同时,又有些不是滋味。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伤还没好利索,不如再多休息两天,把身体养好了再说。” 裴砚卿在矿洞里挖一天矿,也就五十文工钱,甚至连一吊钱,都需要二十天才能赚到,话说得再难听一些,他去不去挖矿,就这点钱对还清债务根本就起不到什么作用。 债是原主欠的,现在她魂穿到这具身体里了,债自然也该落到她头上,由她来还。 况且,对宋今禾来说,裴砚卿抓紧养好伤去学堂教书,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原文里,裴砚卿因为原主各种作,没能如愿参加科考,甚至连他写字,都会遭到她的谩骂,这也是后来裴砚卿恢复记忆,十分痛恨原主的一个重要原因。 宋今禾可不想让裴砚卿留下遗憾。 但裴砚卿不会因为她不同意他去矿洞又在心里记恨上她吧? 想到这,她又求生欲拉满地改了口:“我觉得,你决定就好。” 面对宋今禾突然转变的态度,裴砚卿有些诧异。 她不仅人变得爱干净,勤快了,性格也变得稳定了许多,换做平日,他稍有些不如她的心意,她早就该对他破口大骂了,可今日却一直好言相劝,态度简直温柔得可以滴出水来。 裴砚卿眸光沉沉,盯着宋今禾,像是要透过她这层皮囊,看清她内里的真实想法。 宋今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她端起木盆往外走。收拾好一切后,她便吹灯落锁,动作麻利地爬上床。 累了一天,她沾床秒睡。 …… 翌日清早,宋今禾是被饿醒的。 她一睁眼,身边的床铺就已经空了。 她想,裴砚卿应该还是没听她的劝说,还是执意去矿洞了。 真是个不听劝的犟种。 她下床穿好衣服,刚准备开门出去,裴砚卿便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麸面馒头走了进来。 见他还在家里,宋今禾显然有些意外,她脱口而出,“我还以为你去挖矿了。” “你今日不是还要去镇上吗?带两个走吧。” 宋今禾讷讷地接过馒头,她还没反应过来,裴砚卿又将此前她卖鸡蛋赚来的五十文拿出一半,交到了她手里,“遇上想吃的就买。” 她总觉得这话听起来不太对劲。 但话都到了嘴边,她对着裴砚卿那张脸,又问不出口了。 吃完早饭,她就带着剩余七盒胭脂去了镇上。 昨天在酒楼蹲守了一下午,也只卖出去了一盒,宋今禾决定今天换个地方碰碰运气。 她按照记忆,前往镇上一家生意还算不错的首饰店外蹲守,只等买首饰的姑娘上门,她就伺机推销。 谁知,这条路竟也行不通。 忙活一上午,却连一盒都没能卖得出去。 宋今禾泄气地一屁股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她双手撑着下巴,双目涣散,“为什么这么难啊!” “又见面了,宋姑娘。” 荣澈摇着折扇,蹲到了宋今禾面前。 “你怎么阴魂不散的?”宋今禾看见他更来气了。 荣澈笑眯眯的,“难道宋姑娘不觉得,我们很有缘分吗?” 宋今禾毫不避讳地当着他的面翻了个白眼,她干笑两声,没好气道:“那是你觉得吧,反正我觉得你克我。” “宋姑娘,做生意呢,要有头脑。” 荣澈自来熟地从宋今禾的篮子里拿起一盒胭脂,打开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 “东西不错,可惜,你没找对顾客。” “你这不废话吗?我要是能接触到这种出手大方,买东西不问价的人,还会坐在这吗?” 荣澈自信地抬了抬下巴,“那个出手大方,买东西不问价的好心人,不就在你眼前吗?” 宋今禾嗤了一声,“又想让我帮你争家产?” 她可不会为了七两银子,被人当枪使,她的命比这些东西值钱多了。 况且她也根本就没底气能真正帮荣澈,和他那心肠歹毒的亲爹和继母打擂台,她可不想连自己这条小命都搭上。 “给我一个帮你快速把它们卖出去的机会如何。” 宋今禾这下总算用正眼瞧他了,“怎么卖?卖给谁?” “你只需要看着就好。”荣澈卖了个关子。 他起身,拎起地上的竹篮,递交给身旁的小厮,又一把握住了宋今禾的手腕,将她从台阶上拽了起来。 他不顾宋今禾的抗拒,推着她往前走。 “念珠,你看!那人不是宋今禾吗?” 陈念珠顺着陈二丫的话看了过去,果然瞧见宋今禾与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子在街上拉拉扯扯。 “她身边那个男人看起来也不像裴砚卿啊!她整日对裴砚卿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该不会是早就在外面勾搭上别人了吧!” “说不定是仗着那张脸攀上高枝了!”一旁的陈小曼语气刻薄。 陈念珠闻言,缓缓勾起了唇角,她挽着陈二丫和陈小曼的胳膊,提议道:“是不是奸夫,跟上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第23章:挑唆 三人不远不近地跟在宋今禾身后,瞧着他们一路拌嘴,进了一座宏伟气派的大宅子。 正门悬着的鎏金牌匾上,写着“李府”的字样。 “宋今禾那小贱人,该不会是傍上李二公子了吧!我听说,李家大公子可是在京城里当官的!”陈二丫率先开口,她语气里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羡慕。 一旁的陈小曼肘了她一下,不悦地贬低道:“那又怎样?谁不知道李睿是个纨绔,宋今禾也就钓得到他那样的混混了。” 陈念珠紧紧盯着李府大门,听着陈小曼和陈二丫在旁边吵个没完,她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陈二丫拔腿追上去,“念珠,你要去哪啊?咱们今日还逛吗?” 陈念珠侧过头瞥了她一眼,唇角扬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回家,咱们玩点有意思的。” …… 裴砚卿刚从河边打完水回来,陈念珠便带着人闯进了院子里。 她趾高气扬地一脚踹翻裴砚卿脚边的木桶,冰冷的凉水瞬间撒了一地,也溅湿了他的鞋袜。 裴砚卿脸色骤沉,“你来做什么?” “不欢迎我吗?我可是你们夫妻二人的债主,我不能来看看你们钱赚得如何了?”陈念珠双手环胸。 “还有三日。”裴砚卿压着怒气说道:“请你离开。” “如果我不呢?”陈念珠故作无辜地凑到裴砚卿面前,朝着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不等裴砚卿发作,她又一脸惋惜地啧啧叹气。 “你说你,真是白长了这么好看一张脸,非要死脑筋跟着宋今禾过苦日子,可惜,白感动自己了吧,人家早就攀上高枝了,你啊,头上都戴绿帽子了还不自知呢!” 羞辱完裴砚卿后,陈念珠抬手捂嘴笑地荡漾。 裴砚卿被她那明晃晃的嘲笑刺痛了双眼,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并未如陈念珠所愿,被她牵着鼻子走。 “我相信她。”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陈念珠骤然变了脸色。 她属实没想到,裴砚卿竟然会是这个反应。 正常的男人,谁听了这样的挑唆会不怒火中烧,偏偏裴砚卿,这般沉得住气,那双锐利的眼睛,就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 这种被人洞悉一切的感觉很不爽,她陈念珠自小便被爹娘如珠如宝地捧在手心里,长这么大从来还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唯独裴砚卿,敬酒不吃吃罚酒。 “连自己的枕边人都守不住,你可真是个没用的软蛋!”陈念珠指着他愤愤骂道。 随她一道前来的几个男子,也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裴砚卿挺直了脊背,眼神越发冰冷,他再次同陈念珠开口:“带着你的人走。” 陈念珠哪能受这样的气,她朝身后几人使了个眼神,他们瞬间会意,冲进屋子里便开始肆意打砸。 本就瘸了条腿不稳的桌子,这下彻底被砸得四分五裂。 裴砚卿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他冲进去想拦,却不慎扯动了伤口,后背的衣裳很快便被渗出的鲜血染红了一片。 他疼得双眼一黑,就快要站不稳的时候,院子外突然传来一道愤怒的暴呵声: “你们在做什么!” 赵伍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跑进了院里,喝止了他们的暴行,并上前搀扶起脸色煞白的裴砚卿。 “青天白日的,闯进别人家里又打又砸,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念珠姑娘,你不能仗着你爹是村长,就这么肆无忌惮吧!” 赵伍眼神扫过那几个动手的男人,“还有你们,要是真逼出人命来了,你们担得起责吗?这可是要吃牢饭的!” 陈念珠并不受他吓唬,她扬起下巴,恶狠狠地瞪着赵伍,“他们欠钱不还,我上门讨债,天经地义!” “更何况,是宋今禾自己不知廉耻做出那样的丑事,我好心告知他,免得他被戴了绿帽子,还蒙在鼓里,他不感激我就算了,还对我恶语相向,当真是不识好歹!活该被瞧不起!” 此话一出,赵伍眼睛瞬间瞪大。 陈念珠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他就听清楚了“绿帽子”,弟妹给裴砚卿戴绿帽子了? 这事属实让赵伍有些难以消化。 见陈念珠当着赵伍的面重提此事,裴砚卿气得浑身发抖,她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把这事闹得人尽皆知。 他怒斥道:“滚!” 眼见目的达到,陈念珠带着那几人大摇大摆地走了。 待人走后,赵伍先是将裴砚卿扶进了屋里,又手脚麻利地修起了桌子。 陈念珠刚才那些话,不断在他脑袋里打转,他时不时掀起眼皮瞥裴砚卿一眼,又快速低头,生怕被他发现。 真是没想到,宋今禾看起来那么关心裴砚卿,竟然会…… 赵伍在心里默默为裴砚卿惋惜,真是可怜了他这样一个老实本分的好男人。 …… 宋今禾有些紧张地攥着竹篮,紧紧跟在荣澈身后,穿过连廊,到了李府后院。 她扯了扯荣澈的衣袖,小声道:“咱们不请自来,这不妥吧?” “放心吧,我说了帮你把东西卖出去,就一定作数!” 眼看都已经走到这了,宋今禾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暂且再信他一回。 二人进到后院,宋今禾一眼就瞧见一个吊儿郎当的男子,正聚精会神地逗弄着笼子里的鸟。 荣澈将折扇插到腰间,快步走上前,语气亲昵地喊道:“李兄!” “荣兄,你怎么来了!”李睿视线一偏,看向跟在荣澈身后的宋今禾,“这莫非是荣兄的新欢?” 宋今禾连连摆手,“不是!” 荣澈笑了笑,“李兄莫开玩笑了,宋姑娘是我的知己。” 李睿拉着长音,揶揄地“哦”了一声,显然不信荣澈的话。 他又认真端详起了宋今禾,尽管穿着粗布麻衣,不施粉黛,也依旧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怪不得能让荣澈带在身边。 “听闻李兄最近与妙玉娘子相交甚密,荣某先在此恭喜李兄得偿所愿了!” 见李睿笑得满脸春风荡漾,荣澈顺势说道:“听闻李兄前几日还发愁,不知该送妙玉娘子什么礼物,刚好,我这朋友手巧,她做出来的胭脂,可比那些店里买的不知好上多少!” 宋今禾十分有眼力地拿出一盒胭脂,递到荣澈手里。 “李兄,你瞧瞧,这做工,妆盒里还有块铜镜方便补妆,你与妙玉娘子出去赏花游湖时,用起来是再方便不过了!” “这送礼啊,不一定要贵,但一定要有心意!李兄先前送的那些金银财宝,妙玉娘子通通不放在眼里,可见她不是个贪慕虚荣的女子,李兄何不借机试试换种法子讨她欢心呢?” 荣澈说起话一套接着一套,将李睿哄得晕头转向。 宋今禾开团秒跟,“原来李公子是要送礼给心上人!李公子,你看,这妆盒上刻的是海棠花,海棠花又名相思草,送给心上人再合适不过了,她一瞧了准明白你的心意!” 他方才还觉得这样的东西送礼拿不出手,但此刻被荣澈和宋今禾这么一忽悠,当即便改了主意。 他解下腰间的钱袋,豪爽地拍到桌面上,“这些够不够买下这盒胭脂?” 宋今禾见钱眼开,连忙点头,“李公子不仅长得一表人才,出手也如此阔气,您与妙玉娘子,当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卖完胭脂出了府,她好奇地问:“妙玉娘子是谁啊?” 荣澈并未作答,只问:“我有个更赚钱的法子,你想不想听?” 第24章:男人还是得有子嗣傍身 宋今禾与李府二公子李睿有私情的谣言,不过半日,便在整个云棠村里传开了。 乡下最是无聊,但凡有些什么风吹草动,村民们便会一拥而上,将事情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就好像亲眼瞧见了一般。 裴砚卿休息好重新去河边打水,远远地便瞧见一群人扎堆聚在榕树下底下,聊得热火朝天。 他快步路过他们时,他们又迅速噤声,只隐约传出几声唏嘘的叹息,并向裴砚卿投去嘲弄的、鄙夷的、同情的目光。 他虽不信陈念珠说的那些话,但心里总归有个疙瘩。 宋今禾最近的确变了很多,也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要管着他了,难道真的是因为她有了新欢,不再喜欢他了吗? 他打了水往回走,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思绪如潮翻涌,心下也有些乱。 这几日与宋今禾相处的点点滴滴,如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不断浮现。 这些天来的异常,仿佛在此刻都解释得通了。 难道,她真的不再喜欢他了吗? 可她明明说过,死都不会放过他的……她怎么会变心呢? 与此同时,心里又有另一道声音。 他那么讨厌宋今禾,现在她的心思不在他身上了,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这样他就有更多的时间去做自己的事,说不定,宋今禾还会因此而离开他。 可这个声音在脑袋里冒出来的时候,裴砚卿并没有多高兴。 赵伍一进屋,就瞧见裴砚卿苦着一张脸坐在床边,他搬了条凳子坐到裴砚卿身边,绞尽脑汁安慰道: “他们都是乱嚼舌根,你别往心里去。” “你是不知道,前天我把你扛回来,你高烧不退,弟妹都快要急死了,她为你忙前忙后,她心里肯定还是爱你的。” 赵伍说得口干舌燥,裴砚卿依旧不为所动。 他抬手挠了挠脸,“不过说句实在的,咱们男人还是得有个孩子傍身,看在孩子的份上,日子总能过得下去,弟妹也不是那种狠心的人,你啊,也早些和弟妹要个孩子吧!” 此话一出,裴砚卿总算有了点反应。 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 李睿出手阔绰,不仅买下了她所有的胭脂,还额外多出来好几两银子。 她拿着多出来的钱,去买了米面,还买了半斤肉和一份糕点,打算好好犒劳一下自己,裴砚卿频繁受伤,身形也消瘦了不少,正好借着庆祝赚到钱的机会好好补一补。 扛着大包小包回村时,宋今禾远远地就瞧见不少人聚在一起,待她走近,那群人看到她瞬间就变了一副嘴脸。 用一种极其不友善的目光上下打量她,甚至还当着她的面,发出怪笑声。 这让宋今禾极为不爽。 她一看过去,他们便立即低头,佯装无事发生地散开。 宋今禾懒得与他们计较,恶狠狠白了他们一眼,便拎着东西加快速度回了家。 “裴砚卿!我回来啦!你猜我带什么回来……” 她推开门,还未走进去,就觉屋子里一片死气沉沉,还未说完的话,也被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裴砚卿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坐在桌前。 宋今禾走近,刚准备问他怎么了,就发现屋里到处乱糟糟的。 结合刚才回村大家看她的眼神,宋今禾瞬间反应了过来,她问:“是不是陈念珠上门找你麻烦了!” 裴砚卿没说话,只定定瞧着她手里的东西。 她这个时候,带这么多东西回来,无异于在告诉所有人,陈念珠她们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思即此,裴砚卿眼神骤冷。 而宋今禾却对此一无所知,她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我去找她!” 话音落下,她便气冲冲地往外走。 “宋今禾。”裴砚卿喊住她。 她只当裴砚卿是在担心她。 “你放心,我一定给你讨回公道!而且,钱我也赚到了,咱们还完了债,就不欠她的了!” 闻言,裴砚卿眸色又黯淡了几分。 “别去。” 宋今禾疑惑地问:“为什么?她都欺负你欺负到咱家来了!别担心,我肯定……” 裴砚卿打断道:“与别人无关,是我自己不小心。” 明明都已经……为什么又要装作很在意他? 看到裴砚卿被人欺负成这样,宋今禾只希望,以后他恢复记忆了,不要把这笔账算到她头上,更希望裴砚卿能看在她这么维护他的份上,对她高抬贵手。 “那……我去做饭?你饿不饿?” 裴砚卿轻轻摇头。 宋今禾顺势坐了下来,拿出钱袋,把赚来的银子都倒到了桌上,她眉飞色舞地说:“我今天遇上个人傻钱多的好心人,胭脂全都卖出去了!” “还清欠陈念珠的十两银子,还余下三两,这个二两是给你的,先前是我不该乱动你的东西,这个你拿去还债,剩下一两,我想继续留着做生意……” 将赚来的钱分配好后,宋今禾攥住了多出来的一两,又抬眸目光小心翼翼地探向裴砚卿。 见他依旧沉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她又连忙改口,“要不……给你买纸笔?” 但刚说完她就后悔了。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裴砚卿可千万不要答应。 她只是假装大方随口说说而已。 裴砚卿要是真同意了,她立马就死给他看! 沉默的几秒钟里,她眼神全程跟随裴砚卿,生怕他应下,好在他依旧绷着个脸,全然没在意她刚才说的话。 好险好险,差点就连傍身的银子都没了,她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假大方了,但凡裴砚卿脸皮厚点,她就要错失一两银子了。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宋今禾弯腰拎起地上的米面,“我买了白米和肉,今晚我就给你展示一下我真正的厨艺!” 见她要走,裴砚卿终于坐不住了。 “宋今禾。”他心下做了好一番争斗,才终于开口:“我有话想同你说。” 见他这么正式,宋今禾心里隐隐有些紧张,她咽了咽口水,小声问:“什么事啊?” 裴砚卿看她一脸紧张,突然又问不出口了。 旁人那样说也就罢了,他并未亲眼所见,他若信了那些风言风语,来质问宋今禾,岂不是着了陈念珠的道? 更何况…… 他那样问算怎么一回事? 在宋今禾灼热的目光里,裴砚卿缓缓开口:“我打算明日去镇上。” “真的?你终于想通了!”宋今禾满脸欣慰,高兴地说:“那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话音刚落,她就反应过来了,裴砚卿答应去学堂教书的交换要求。 她垂下眸子,改口问:“那需要我帮你准备点什么吗?” “你……” “嗯?”宋今禾愣愣站在原地看着他。 “……你想与我一起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