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易孕懒娇娘,绝嗣大佬追着要》 第1章 重逢就是你?六年前的禽兽不如! 1981年,夏末,红星纺织厂。 下班的铃声一响,像是催命符,女工们从各个车间里涌出来,手里端着清一色的搪瓷饭盆,叽叽喳喳地冲向食堂。 长长的队伍里,林晚秋默默地排在最后面。 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服穿在她身上,愣是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穿着是麻袋,她这里却是腰是腰,胸是胸,哪怕刻意佝偻着背,也藏不住那份惹眼的曲线。 食堂里几个年轻男工的眼神,跟苍蝇见了蜜似的,黏黏糊糊地往她身上瞟。 林晚秋心里有数,可这会儿她没工夫理会这些。 她脑子里就一件事:钱和粮票快见底了。 家里三张小嘴嗷嗷待哺,一想到这个,她就头皮发麻,胃里泛着酸水。 “你们瞧她那个样,厂里怎么还不把这种人开掉?真是丢我们纺织女工的脸!” “就是,未婚先孕,拖着三个拖油瓶,还好意思天天在厂里晃荡。” “听说上个月供销社新来的那个小年轻,半个月工资都贴给她了。” “男人嘛,不都一个德行,看见张漂亮脸蛋就走不动道。咱们可得看好自家男人,别被这狐狸精勾了魂!” 几个尖酸刻薄的声音从队伍前面传来,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 说话的正是二车间的组长赵大姐,她最是看不惯林晚秋。 “你看她那身工服,领口都快开到胸口了,也不知道改了多少回,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不就是想勾引男人吗?” 旁边的女工立刻附和: “可不是嘛,一个破鞋,还当自己是仙女了。” 林晚秋攥紧了手里饭盆的边沿,铁皮被捏得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要是能开口,真想骂回去。 工服是厂里统一发的,她一针一线都没动过,身材是爹妈给的,难道要她拿刀把肉削了? 至于借粮票,那更是没办法的办法。 她一个月的工资加各种票证,养活自己都紧巴巴的,更别提还有三个正在长身体的闺女。 她又不是不还,每一笔都拿小本子记着,一发工资就先紧着还债。 这六年,她就是这么过来的。 刚到红星纺织厂那会儿,她还是个没出阁的大姑娘。 就因为六年前那场意外,她的人生被彻底毁了。 最可恨的是等她醒过来的时候,那男人已经不见踪影了。 一个月后,她发现自己怀了孕。 这年头,未婚先孕是能淹死人的唾沫星子。 她想去卫生院处理掉,可没有结婚证明,人家根本不给做。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成了全家属院的笑话,成了人人唾弃的“破鞋”。 她爹气得差点犯了心脏病,直接把她赶出家门,宣布跟她断绝关系。 要不是她妈偷偷把纺织厂的这个铁饭碗名额给了她,她跟三个孩子早就饿死街头了。 十月怀胎,她生了,一胎三宝,全是闺女。 那一刻,林晚秋抱着三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哭得几乎断了气。 别人穿越是吃香喝辣,她倒好,直接从黄花大闺女跳级成三个孩子的妈,还是声名狼藉的那种。 这些年,为了养活闺女们,她把脸皮早就扔在地上踩了。 靠着这张脸和这副身段,从厂里那些没结婚的男同事手里换点粮票、布票,贴补家用。 可她有自己的底线,结了婚的男人,她连个正眼都不给。 即便如此,她在厂里的名声也烂到了泥里。 “晚秋,别听她们胡咧咧,嘴长在别人身上,随她们说去。”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是她的工友兼闺蜜刘翠兰。 刘翠兰把自己的饭盆往前递了递,帮她也占了个位置。 “我没事。”林晚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刘翠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钱又不够了?我这里还有五块,你先拿着。” “不用,你的钱自己留着,”林晚秋摇摇头,“你家那口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别为了我让你难做。” 刘翠兰家里那点糟心事,全厂皆知。 她男人跟自己家的一个远房表妹勾搭上了,日子过得一地鸡毛。 两人正说着,终于轮到了她们。 林晚秋要了两份饭,一份是自己的,一份是给闺女们带回去的。 她自己这份只打了最便宜的白菜土豆,给闺女那份,她咬咬牙,多加了五分钱的炒鸡蛋。 售饭员看她的眼神都带着鄙夷,手一抖,那点可怜的鸡蛋末末几乎全洒在了外面。 林晚秋的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但她忍住了,只是把饭盆往前推了推,平静地说:“同志,麻烦你小心一点,鸡蛋没打进去。” 那售饭员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又给补了一勺。 林晚秋端着饭盆,找了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 刚扒拉了两口饭,一个穿着工装的年轻男人端着饭盆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羞涩。 “晚秋姐,你……你吃饭呢。”是厂里的学徒工李建,刚来没多久。 林晚秋放下筷子,原本紧绷的脸松弛下来。 她抬起头,平日里清冷的眸子此刻染上了一层水汽,显得楚楚可怜。 轻轻将一缕碎发拨到耳后,这个不经意的动作却看得李建脸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是小李啊。”林晚秋的声音又轻又软,“快坐。” 李建在她对面坐下,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她: “晚秋姐,上次我看到你家大丫的鞋子都破了……我这里还有几尺布票,你要是不嫌弃……”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崭新的布票,小心翼翼地推到林晚秋面前。 林晚秋的鼻子一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是感激,也是羞耻。 她咬了咬下唇,低声说:“小李,这怎么行,你刚上班,自己也要用。上次的粮票我还没还你呢。” 她越是这么推辞,李建就越是坚持。 “姐,你别跟我客气!我一个大小伙子,穿什么不是穿!孩子不能冻着!” 他把布票又往前推了推,脸涨得通红,“你快收下,不然……不然我生气了!” 林晚秋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最后一道防线也塌了。 闺女们的衣服确实小了,补丁摞补丁。 “那……那姐就先收下了,” 她拿起布票,叠好放进口袋,“小李,真的谢谢你。等我下个月发了工资,一定还你。” “不用还!姐,你太客气了!”李建挠着头嘿嘿直笑,饭都忘了吃。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 几个厂领导簇拥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那男人很高,目测得有一米八五,在一群普遍不算高大的工人里,鹤立鸡群。 更惹眼的是他身上那套笔挺的西装。 在这满是蓝色工服的年代,这身西装革履的打扮,比动物园里的大熊猫还稀罕。 男人的五官轮廓分明,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神情冷峻,周身都透着一股与这个嘈杂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天呐,那是谁啊?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 “听说是省里派来的高级工程师,来咱们厂指导技术改造的。” “长得可真俊啊……” 周围的议论声,林晚秋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男人脸上,手里的搪瓷饭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饭菜洒了一地。 那张脸…… 那张六年来,无数次出现在她噩梦里的脸。 就算是烧成灰,她也认得! 就是他! 六年前在招待所里,把她害到今天这个地步的那个天杀的混蛋! 第2章 你这个负心汉!当众认爹,全厂炸锅! 周围的嘈杂声、议论声,顷刻间都离林晚秋远去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 那张脸,哪怕隔了六年,哪怕褪去了青涩,变得更加冷硬成熟,她也绝不会认错。 就是这张脸,毁了她的一辈子! 恨意和委屈混杂着酸水从胃里翻涌上来,直冲天灵盖。 她丢下饭盆,拔腿就要冲过去。 她要撕烂他那身得体的西装,要当着所有人的面问问他,六年前为什么跑了,这六年又死到哪里去了! 可她刚迈出一步,胳膊就被人从侧面狠狠一拽。 “林晚秋,你个不要脸的狐狸精!把我家的肉票交出来!” 一道尖利的女声炸响,是二车间的组长赵大姐。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平时跟她交好的女工,三人气势汹汹,把林晚秋围在中间,活像来捉贼的。 林晚秋脑子“嗡”的一声,还没从见到那男人的冲击里缓过来,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 “赵大姐,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拿你家肉票了?” “还装蒜!”赵大姐唾沫横飞,“我家老周心善,看你可怜,上个月给了你几张粮票,你就蹬鼻子上脸了是吧?” “这个月的肉票才发下来就不见了,不是你偷的还有谁!” 赵大姐的丈夫周泉是二车间的副主任,手里有点小权。 仗着这个,赵大姐在厂里向来横着走。 林晚秋气得浑身发抖。 周泉确实找借口塞过她票,但她一次都没要过! 她早就知道这种结了婚的男人不能沾,躲都来不及! 没想到,她的小心翼翼,在别人嘴里还是成了不清不白。 “我没拿!谁拿你家肉票,谁出门让车撞死!” 林晚秋豁出去了,扯着嗓子喊。 这几年她活得够窝囊了,今天先是碰见那个天杀的混蛋,现在又被当众污蔑是小偷,她要是再忍,就真成了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赵大姐没料到她敢还嘴,还敢发毒咒,顿时恼羞成怒,伸手就去薅林晚秋的头发。 “你个破鞋还敢嘴硬!看我今天不撕烂你的嘴!” 头皮传来一阵剧痛,林晚秋的火气彻底被点燃了。 她屈起膝盖,卯足了劲朝着赵大姐的肚子狠狠顶了一下。 “嗷——”赵大姐疼得弓下腰,手上的劲也松了。 林晚秋得了空,反手就抓住了赵大姐的头发,另一只手照着她脸上就挠了过去。 “自己男人管不住,东西丢了就往我身上赖!你就是看我没男人好欺负是吧!” 她下了狠劲,指甲在赵大姐脸上划出几道血痕。 赵大姐疼得尖叫:“你们两个死人啊!还不快上来给我打这个贱人!” 旁边两个女工反应过来,一左一右扑上来,对着林晚秋的后背和胳膊又捶又打。 双拳难敌四手,林晚秋很快就落了下风。 但她心里清楚,打架就得逮着一个往死里揍,把领头的打怕了,剩下的就不敢了。 她护住头,任凭拳头落在身上,手却死死地揪着赵大姐的头发,说什么也不松开。 一时间,食堂彻底乱了套。 吃饭的、打饭的,全都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看起了热闹。 刘翠兰想上来拉架,可人太多,直接被挤到了一边,急得直跺脚。 而厂领导那一桌,骚动也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厂长皱着眉,正要叫人去处理。 沈望舟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混乱的人群,当他看清被三个人围在中间撕打的那个女人时,眉心拧起一道浅痕。 他向来厌恶这种市井泼妇式的吵闹,只觉得聒噪又难看。 一个女人,弄成这样,实在是不体面。 就在他准备收回目光时,那团混乱的战局竟然朝着他们这张桌子移动过来。 林晚秋被扯得衣衫不整,领口的扣子都崩掉了,露出白皙的脖颈,上面还有一道刚被抓出来的红印子。 她头发散乱,嘴角也破了皮,狼狈到了极点。 她一眼就瞥见了那个安稳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他正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 凭什么? 凭什么他可以西装革履地坐在这里,受人尊敬,当他的高级工程师? 而自己,就要在这里像条疯狗一样,为了几张莫须有的肉票跟人厮打,被人围观,被人唾弃? 这一切的源头,不都是他吗! 一股邪火从林晚秋的心底烧起来。 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挣脱开一个女工的钳制,身体踉跄着扑向沈望舟的桌子。 “哗啦——” 沈望舟面前的搪瓷餐盘被她狠狠扫落在地,白米饭、炒鸡蛋和菜汤洒了他一身,裤腿上、皮鞋上,一片狼藉。 整个食堂,霎时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沈望舟的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慢慢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溅到西装外套上的油渍。 “几位同志,有话可以好好说。” “在公共场合动手,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这副居高临下、不咸不淡的态度,彻底引爆了林晚秋。 她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指着他的鼻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出来: “你这个负心汉!你丢下我和孩子六年不闻不问,现在我被人打,你就坐在这儿看着?你还是不是人!” 这话一出,比刚才的打斗还让人震惊。 所有人的目光在林晚秋和沈望舟之间来回扫视,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的八卦之火。 “我的天!她说什么?这……这不可能吧?” “那可是省里来的沈工!听说还是从国外回来的高级人才,怎么可能跟她一个破……跟她有关系?” “我看她是疯了,想攀高枝想疯了,逮着谁都咬啊!” 周围的议论声让林晚秋知道了这个男人的名字。 沈望舟。 真好笑,她给他生了三个闺女,六年后的今天,才知道他叫什么。 沈望舟原本只是想制止这场闹剧,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疯女人会把脏水泼到自己身上。 负心汉?孩子? 他二十八年的人生里,连女人的手都没正经牵过,哪来的孩子? 沈望舟的脸冷了下来。 “这位女同志,请你说话注意分寸。”他声音冷硬,“我根本不认识你,请你不要血口喷人,攀咬无辜。” 他那一本正经、正直凛然的样子,让林晚秋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他装得太像了,像得她都快以为是自己认错了人。 可那张脸,那晚上的触感,她死都不会忘! 他这是打算吃干抹净,不认账了! “不认识?”林晚秋惨然一笑,眼泪再也忍不住,混着脸上的血痕往下淌,“沈望舟,你装什么蒜!六年前,红星招待所203房间,你敢说你不记得了?” “就算你看不上我,你也不能不管你的亲生骨肉!三个孩子,她们都六岁了!抚养费,你总该给吧!” 她已经不在乎脸面了。 反正她的名声早就烂透了,反正她已经是个人人唾骂的“破鞋”,还有什么好怕的? 既然他不认,那她就闹,闹得全厂皆知,闹得他没办法再装下去! 沈望舟眼底的嫌恶更深了。 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品行不端、胡搅蛮缠的人。 他懒得再跟一个疯子解释,那只会拉低自己的身份。 他最后冷冷地扫了林晚秋一眼。然后,一言不发,转过身,在一众厂领导尴尬又惶恐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食堂。 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林晚秋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身体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赵大姐此时也缓过劲来了,捂着自己火辣辣的脸,对着林晚秋的背影啐了一口。 “呸!骚狐狸精,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性!沈工那样的人物,也是你能攀上的?我看你是做梦还没醒!” 第3章 刚回国就喜当爹? “哐当”一声脆响,在嘈杂的食堂里划开一道口子。 地上,白花花的米饭和菜汤混在一起,糊得不成样子。 林晚秋直挺挺地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那个男人。 六年了。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张脸。 就是这张脸,让她从一个大姑娘变成三个孩子妈,让她被人数落了整整六年。 “晚秋,你这是干什么!”刘翠兰一把扶住她发抖的胳膊,急得直跺脚。 可林晚秋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千头万绪搅成一团。 恨意从脚底板窜起,一路烧上天灵盖,浑身的血都滚烫起来。 她甩开刘翠兰的手,不顾一切地朝门口冲了过去。 周围的工人自动给她让开一条路。 看热闹、鄙夷、幸灾乐祸的目光,一道道落在她身上。 “小林,你干什么去!” “快拦住她!” 身后传来嘈杂的叫喊,她充耳不闻。 厂领导们正陪着那个男人往外走,一路上点头哈腰地介绍着厂里的情况。 “沈工,我们厂的技术改造就全靠您了……” “站住!” 一行人停下脚步,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厂长王海的脸当场就拉了下来,正要开口训斥,却被那个男人抬手制止了。 沈望舟转过身,眉头微蹙。 他看着眼前这个冲过来的女工,工服洗得发白,头发有些凌乱,一双眼睛红得吓人,直直地盯着自己。 他的记忆里,搜寻不到任何关于这张脸的信息。 “这位同志,你还有事?”他开口,声音平直,毫无情绪起伏。 林晚秋的脚步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在胸腔里打鼓。 就是这个声音。 六年前那个黑漆漆的夜晚,也是这个声音在她耳边磨着。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抖。 “你不记得我了?” 沈望舟的眉头蹙得更深了些,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全是陌生,还有藏不住的不耐。 “我们认识?” 这三个字,字字结冰,砸在林晚秋心上,又冷又硬。 她觉得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眼前阵阵发黑。 怎么能不认识? 怎么敢不认识! “六年前,北城,红星招待所!203房间!”她吼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那天晚上,你喝醉了,你对我……”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厂长王海厉声打断了。 “林晚秋!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王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冷汗都下来了,“沈工程师是省里来的贵客,你少在这里疯言疯语,给我滚回去!” 他要是再不制止,他们红星纺织厂的脸都要被丢尽了。 一个声名狼藉的女工,当众攀扯省里来的高级工程师,这传出去成何体统! 旁边的几个领导也跟着呵斥。 “赶紧回去上班!” “我看你是工作太清闲了,敢在这儿撒野!” 林晚秋根本不理他们,她的一双眼睛,直勾勾地钉在沈望舟脸上,想要从他那张冷峻的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心虚或者愧疚。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沈望舟的脸上只有被打扰的烦躁和显而易见的疏离。 他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这位同志,”他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还要冷,“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也没兴趣听你编造的故事。如果你精神有问题,我建议你去医院看看。如果再纠缠不休,我就只能叫保卫科了。”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笔挺的西装衣领,那动作里的嫌恶,不加任何掩饰。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林晚秋心里的那把火。 六年来的委屈、羞辱、艰难,在这一刻全数爆发。 她扑上去,一把拽住沈望舟的胳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昂贵的西装料子,被她捏得变了形。 “你别走!”她嘶声喊道,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沈望舟!你这个天杀的王八蛋!” 沈望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用力想甩开她的手,可林晚秋豁出去了,就那么扒在他身上,怎么都甩不掉。 “放手!”他低喝。 “我不放!”林晚秋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混着汗水和屈辱,糊了满脸,“你可以不认我!你可以当六年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顿了一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吼出了那句在她心里埋了六年的话。 “可你睁大你的眼睛看看!我那三个闺女!哪一个不是照着你这张脸刻出来的!” “你敢说你不认识她们!你敢说她们不是你的种!” 这句话,把整个厂区门口都炸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句话里的信息量给震懵了。 林晚秋有三个女儿,全厂都知道。 可谁都不知道,这三个孩子的爹,竟然是…… 几秒钟后,人群炸开了锅。 “我的天爷!她说什么?” “她说她三个孩子是沈工程师的?真的假的啊?” “怪不得呢,原来是攀上高枝了!我就说她一个乡下丫头,怎么可能生得那么好。” 二车间的赵大姐扯着嗓门嚷嚷起来: “我就说她不是个好东西!天天在厂里勾三搭四,原来是早就找好了下家!结果怎么样?人家根本不认!真是丢死人了!” “就是!一个破鞋,还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做什么梦呢!” 那些议论声、嘲笑声,钻进她的耳朵里,字字句句都烫人,扎得她心口一阵阵抽痛。 她浑身发抖,抓着沈望舟胳膊的手却纹丝不动,那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沈望舟的好友,一同前来的方明浩也惊呆了,他看看林晚秋,又看看沈望舟铁青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望舟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 被一个疯女人当众死缠烂打,还说出这么一番不知廉耻的话,他这辈子都没这么丢脸过。 他眼里迸出怒火,手腕一用力,狠狠将林晚秋的手甩开。 力道之大,让林晚秋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疯子。”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再也不看她一眼,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那背影,决绝又冷漠。 “沈工,沈工您别生气……”王海厂长赶紧带着人,一路小跑地追了上去,嘴里不停地道歉。 方明浩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林晚秋,那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疑惑,但最终,他还是快步跟上了沈望舟。 食堂门口的李建冲了过来,想把林晚秋扶起来,却被她一把推开。 刘翠兰也跑过来,蹲下身子,急得快哭了:“晚秋,你这是何苦啊!你起来啊!” 林晚秋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一动不动。 周围的人指指点点,那些目光比冬天的寒风还要刺骨。 她此刻成了全厂最大的笑话。 一个妄图攀附权贵的疯女人。 一个被人吃干抹净了还不认账的可怜虫。 她慢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 那只手上,还留着他西装料子的触感,和他甩开她时那股冰冷的力道。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怎么走出人群的。 她的魂魄像是被抽走了,只剩一具躯壳,晃晃悠悠地走着,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不清。 不知走了多久,她背靠着家属院一堵冰冷的墙,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她从工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双小小的布鞋,鞋面是新的,用李建给的布票换的布做的。 鞋底是旧的,是她从自己快穿烂的鞋子上拆下来的,纳得整整齐齐,密密麻麻。 这是给大丫做的。 大丫的脚长得快,去年的鞋已经顶脚了,她说了好几次,可自己一直没凑够布票。 她把那双小小的鞋子紧紧抱在怀里,脸埋了进去。 再也忍不住,肩膀开始耸动,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起先是呜咽,最后成了嚎啕大哭。 凭什么! 凭什么他可以西装革履,受人敬仰! 凭什么他可以对过去的一切一笔勾销,心安理得! 而她,就要带着三个孩子,背着一身的骂名,在泥潭里苦苦挣扎! 她不甘心! 她恨! 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嗓子都哑了,眼泪都流干了。 林晚秋慢慢抬起头,一双眼睛又红又肿,里面最后一点软弱,被烧成了灰,只剩下恨。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不认账是吗? 好。 她擦干眼泪,扶着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你不是不认吗? 那我就把证据直接送到你面前! 我倒要看看,当三个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女儿站在你面前时,你还怎么不认! 第4章 三个小沈工堵门,他彻底傻眼! 林晚秋回到家属院那间低矮的小平房时,天已经擦黑了。 屋里没开灯,三个小脑袋正趴在窗户边,眼巴巴地往外瞅。 看见她的身影,屋里顿时响起一阵小奶音。 “妈妈回来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三个差不多高的小豆丁立刻扑了上来,一人抱住一条腿。 “妈妈,饿。” “妈妈,今天吃什么呀?” 林晚秋心口一热,又泛起酸。 她摸了摸闺女们的头,从挎包里拿出那份几乎没动的午饭,还有那份特意多加了鸡蛋的。 “今天吃鸡蛋。” 她把饭菜热了热,看着三个闺女围着小桌子,小口小口吃得香甜。 白天的所有委屈和难堪都化成了心底的酸涩。 吃完饭,她给三个闺女洗了脸和脚,把她们一个个抱到床上。 大丫沈念念最懂事,自己脱了小鞋,拉着妹妹们躺好。 二丫沈盼盼最机灵,眨巴着眼睛问:“妈妈,你今天怎么不高兴?” 最小的三丫沈乐乐已经打起了哈欠,小嘴里还嘟囔着:“爸爸……” 这声“爸爸”让林晚秋的动作停住了。 她给孩子们掖好被角,声音低得自己都快听不见:“明天……妈妈带你们去找爸爸。” 三个小家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第二天,林晚秋天不亮就起了床。 她翻出箱底压着的,唯一一件没打补丁的白衬衫和一条深蓝色长裤,穿戴整齐。 然后,她把三个女儿也从被窝里挖出来,给她们换上了过年才舍得穿的新衣服,又拿出攒了很久的红头绳,仔仔细细地给每个人都梳了两个翘上天的小羊角辫。 三个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姑娘,白白嫩嫩,大眼睛乌溜溜的,活脱脱就是三个年画娃娃。 林晚秋拉着她们的手,一路上引来不少人侧目。 她没理会,径直坐上了去市里的公交车。 省机械研究所的大门气派又威严,门口挂着烫金的大牌子,两个穿着制服的门卫站得笔直。 林晚秋深吸一口气,领着三个闺女就往里走。 “哎,干什么的!”门卫立刻伸手拦住了她们,“这里是研究所,闲人免进!” 门卫上下打量着林晚秋,看她穿着普通,还带着三个孩子,眉头拧成了疙瘩。 林晚秋站直了身子,平静地开口:“同志,我找人。” “找谁?有介绍信吗?”门卫一脸公事公办。 “我找沈望舟,沈工程师。” 听到这个名字,门卫的脸色缓和了些,但还是带着审视: “你找沈工?有预约吗?你是他什么人?” 林晚秋还没开口,她身边的三个小丫头憋不住了。 她们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却又异口同声地喊道: “我们来找爸爸!” 这六个字,清脆响亮,炸得两个门卫脑子都“嗡”的一下。 爸爸? 沈工? 那个刚从国外回来的,年轻有为,还没结婚的沈工? 两个门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巨大的震惊。 这消息长了翅膀,比人跑得还快。 一个门卫稳住林晚秋母女四人,另一个拔腿就往办公楼里跑。 不到十分钟,整个研究所都知道了——大门口来了个女的,带着三个女娃,指名道姓说是沈工的孩子! 这可是天大的新闻! 一时间,办公楼里不少窗户后面都探出了脑袋,走廊里也聚起了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的人。 沈望舟正在办公室里和几个技术员讨论图纸,他一宿没睡好,脑子里全是昨天那个疯女人和她喊出的那些话,心里烦躁得不行。 好友方明浩推门进来,脸色古怪又精彩。 “老沈,你……你还是出去看看吧。” 沈望舟放下手里的铅笔,眉头紧锁:“又怎么了?” “门口……昨天那个女的,她来了。” 方明浩顿了顿,咽了口唾沫,才把后半句说出来,“还……还带了三个孩子。” 沈望舟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这个女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他“腾”地站起来,大步就往外走,胸口憋着一团火。 他倒要看看,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还想耍什么花样! 沈望舟怒气冲冲地走到研究所大门口,一眼就看到了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林晚秋。 她今天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只是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着。 她就那么安静地站着,身边是三个穿着一样衣服、梳着一样发型的小女孩。 “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望舟的声音又冷又硬,“我已经说得很清楚,我不认识你!你再胡搅蛮缠,我真的报警了!”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和厌恶。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几声窃窃的议论。 林晚秋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往旁边让了一步,把她身后的三个女儿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 沈望舟的目光扫过去,本来是想看看那女人又带了什么“道具”来演戏。 可就是这一眼,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身边的方明浩,更是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指着那三个孩子,结结巴巴地喊了出来: “老……老沈!这……这三个孩子……” 方明浩的声音都变了调,他盯着孩子们的脸,又转头看向沈望舟,来回对比了好几次,最后憋出一句让全场都安静下来的话。 “这……这跟你长得也太像了!” 随着方明浩的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三个小女孩的脸上。 三个小姑娘被这么多陌生的目光盯着,有些害怕,下意识地往林晚秋身后躲。 林晚秋轻轻拍了拍她们的背,把她们拉到身前。 “大丫,二丫,小丫,别怕。” 她蹲下身,指着面前那个高大的男人,一字一句地对女儿们说:“看,那就是爸爸。” 三个小丫头怯生生地抬起脸,齐刷刷地看向沈望舟。 就是这三张仰起的小脸,让沈望舟的呼吸都停滞了。 最左边的大女儿,一脸沉静,抿着小嘴不说话,那双浓黑的剑眉,和他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中间的二女儿,脸型小巧,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透着机灵,可那高挺的鼻梁,和他别无二致。 最右边那个最小的,胆子最大,正好奇地打量着他,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和他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一模一样! 周围的议论声炸开了锅。 “天呐!真是一模一样啊!” “这还用问吗?这绝对是沈工的种!” “我的乖乖,沈工不声不响,居然有三个这么大的闺女了?” “这女的是谁啊?藏得够深的啊!” 那些声音钻进耳朵里,沈望舟却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三张稚嫩又熟悉的小脸。 林晚秋站起身,迎上他震愕的目光。 “沈望舟,你可以不认我,你的确可以不认我。” “但是,你不能不认你的亲生骨肉。” 第5章 六年前那夜,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我还会来找你的。” 林晚秋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她弯下腰,拉起三个女儿的手,转身挤出了人群。 那道瘦削却笔直的背影,消失在了研究所大门外。 人潮散去,只留下沈望舟一个人僵在原地。 方明浩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嘴巴张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能干巴巴地憋出一句:“老沈,先……先进去吧。” 沈望舟挪动脚步,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办公室的门被他“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又倏地站起来。 他快步走到窗边,想往下看,却什么都看不到。 那母女四人,早就走得无影无踪。 他背靠着窗台,身体缓缓滑落,最终颓然地坐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 怎么可能? 他二十八年的人生,清清白白,循规蹈矩。 国外求学那几年,不是在实验室就是在图书馆,连舞会都没参加过几次。 怎么会凭空多出来三个六岁大的女儿? 可那三张脸,那三双眼睛……分明就是他自己的模样,被拆开,印在了三个小人儿的脸上。 这要怎么解释? 是巧合?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巧合!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沈望舟没应声。 门外的人犹豫了一下,自己推门进来了,是方明浩。 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刚冲的麦乳精。 “老沈,喝口热的,压压惊。” 方明浩把缸子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 沈望舟还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方明浩叹了口气,挠了挠头,终于下定决心开口。 “老沈,昨天在纺织厂,那女同志说的话……我本来以为是胡闹。” “可今天看到那三个孩子,我……我想起一件事来。” 沈望舟的身体动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看向方明浩。 方明浩被他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 “你还记不记得,六年前,咱们刚毕业没多久,被派去北城的县里参加那个技术交流会?” 沈望舟的眉头拧了起来。 六年前,北城,技术交流会。 他有印象。 但他只记得会议的内容,记得自己做了报告,其他的,都很模糊。 方明浩见他有反应,继续往下说。 “我记得特别清楚,会议最后一天晚上,县里招待所办了送别宴。” “好几个厂的领导都在,轮着圈地给你敬酒,说你是从首都来的高材生,非要跟你喝。” “你那个人,又不知道怎么拒绝,几杯二锅头下肚,脸都白了。” “后来你就不行了,趴在桌上起不来。我跟招待所的服务员想把你扶回房间,咱们俩当时住一间。” “走到一半,二棉厂的那个刘副厂长追上来了,说有几个技术问题非要立刻跟你请教,就把你从我手里接过去了。” “他说他给你在招待所另外安排了房间,方便谈事,让我先回去。” 沈望舟听到这里,撑在地上的手攥紧了。 二棉厂,刘副厂长……他脑子里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当时也没多想,就自己先回房睡了。” 方明浩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懊悔。 “结果,你那一晚上,根本就没回来。” 沈望舟的心脏重重一沉。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找你,才在招待所大门口的花坛边上看到你。” “你一个人坐在那儿,衬衫扣子都扣错了,头发乱糟糟的,魂不守舍的。” “我问你怎么了,你也不说话,就一个劲地摇头,嘴里翻来覆去就念叨一句话。” 方明浩停顿下来,看着沈望舟的眼睛。 沈望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什么话?” “你说,‘我好像闯祸了,我闯大祸了’。” 这几个字,砸在沈望舟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闯祸了? 他闯了什么祸? 方明浩叹了口气,接着说:“我当时还以为你喝多了说胡话,想拉你回去。结果一碰你,才发现你身上烫得吓人。” “后来你就烧得人事不省了,我们赶紧把你送到了县医院。” “急性肺炎,高烧昏迷。你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星期才醒。醒过来以后,大夫说你高烧把脑子烧着了,可能会有部分记忆缺失。” “我问你还记不记得喝酒那天晚上的事,你就说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只记得开会。” “我看你人没事,也就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我以为你说的闯祸,顶多就是喝多了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得罪了哪个领导。” 方明浩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看着沈望舟惨白的脸,后面的话,已经不言而喻。 谁能想到,那晚上的“祸”,竟然是这么大的祸! “昨天那个女同志,叫林晚秋是吧?”方明浩的声音艰涩,“她说,六年前,红星招待所,203房间。” “我记得当时招待所安排的房间就住在二楼。” 所有的线索都串联起来了。 时间、地点、人物,全都对得上。 他被人灌醉。 他彻夜未归。 他第二天早上说自己闯了祸。 他随后高烧失忆。 而一个叫林晚秋的女人,在九个多月后,生下了三个女儿。 那三个女儿,长得和他一模一样。 沈望舟扶着墙,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杯水一口气喝了下去。 温水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里的那团燥火。 如果方明浩说的是真的…… 如果那个女人说的也是真的…… 那他……他都干了些什么? 他让一个女人,独自承受了六年的未婚先孕的骂名。 他让自己的三个亲生女儿,在没有父亲的环境里长到了六岁。 而他自己,对此一无所知,心安理得地当他的高级工程师,享受着别人的尊敬和赞誉。 甚至在昨天,他还用最刻薄、最伤人的态度,把那个找上门来的女人,当成疯子,当成想攀高枝的骗子。 愧疚和厌恶,让他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锈味。 “老沈,你也别太……这事儿也不能全怪你,你当时也是……” 沈望舟没有说话。 他走到衣架前,取下自己的外套穿上。 “你干什么去?”方明浩问。 “去一趟北城县。” 沈望舟的动作没有停顿,他从抽屉里拿出钱包,转身就往外走。 他的步伐很快,很稳,和刚才的失魂落魄判若两人。 “现在去?天都快黑了!”方明浩赶紧追了上去,“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跟你一起!” 沈望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浩,谢谢你。”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这件事,如果是真的,我不会逃避。” 第6章 登记簿上的名字,一辈子还不清的债 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扬起一片黄尘。 方明浩把着方向盘,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一眼旁边的人。 沈望舟靠着车窗,眼睛望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白杨树,一句话不说。 从研究所出来,他就是这副样子。 “老沈,你也别想太多。”方明浩实在憋不住了,开口道,“这事儿……万一是个误会呢?” 他说这话自己都没底气。 那三张一模一样的小脸,怎么可能是误会。 沈望舟没回头,声音有些哑。 “我只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车子开进北城县城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六年的时间,县城没什么大变化,还是那几条老街,路灯昏黄,照着稀稀拉拉的行人。 红星招待所的牌子有些掉漆了,在夜风里晃悠。 两人下了车,沈望舟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栋三层的旧式小楼。 就是这里。 他的人生,和另一个女人的人生,可能就是在这里,被系成了死结。 招待所的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不认识他们,一问三不知。 “六年前的事?那会儿我还在上小学呢!管事的早就换了好几茬了。” 沈望舟递过去几块钱。 “同志,麻烦你想想,有没有哪位老职工还住在附近?就想打听点事。” 钱起了作用,小姑娘想了半天,一拍脑门。 “我想起来了!以前的会计王大爷退休了,就住后头那排平房,他记性好,管了十几年的账呢!” 王大爷已经睡下了,被敲门声叫醒,披着衣服出来,一脸不高兴。 可当他看清沈望舟的脸时,愣了一下。 “你……我瞅着你有点眼熟啊。” 方明浩赶紧上前说明来意。 听到“六年前”“技术交流会”这几个字,王大爷记忆的匣子被打开了。 “哦哦哦!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首都来的大学生工程师!长得俊,当时所里的小姑娘天天念叨你!” 他把两人让进屋,倒了两杯热水。 “大爷,我们想查一下当年的入住登记,不知道还方不方便?”沈望舟直接切入主题。 王大爷摆摆手:“那有啥不方便的,都在档案室里锁着呢。” 他带着两人回到招待所,从一间满是灰尘的库房里,搬出来一摞厚厚的登记簿。 “喏,自己找吧,哪一年的都有。” 登记簿的纸页已经泛黄发脆,上面是用钢笔写的字,透着一股陈旧的墨水味。 方明浩翻得很快,沈望舟的手指却有些不稳。 终于,方明浩停了下来。 “找到了,就是这本。” 他指着其中一页。 沈望舟凑过去,目光落在那个熟悉的日期上。 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单位和房间号,218房。 只是,他的名字被人用笔划掉了,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下面一行。 箭头终点,是203房。 而在203房的入住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字。 林晚秋。 沈望舟盯着那三个字,呼吸都停了。 王大爷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咂了咂嘴。 “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二棉厂的刘副厂长把你扶过来的,说你喝多了,给你单独开了个房休息。” “你当时醉得人事不省,他把你扶进203,自己就走了。” 方明浩急了:“那这203房,本来是谁住的?” “是个女娃娃。”王大爷回忆着,“好像是哪个厂的临时工,被他们领导带来参加饭局的,也是喝多了,被服务员先扶回房间了。” 沈望舟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轻轻划过,纸张的粗糙感,硌得他心口发麻。 原来,她叫林晚秋。 原来,那晚上的房间,本来是她的。 “后来呢?”沈望舟哑着嗓子问。 “后来的事我就不清楚了。”王大爷摇摇头,“第二天早上,那个女娃娃哭着跑出去的,啥也没说。你呢,是被人发现坐在大门口的花坛边上,跟丢了魂一样。” 方明浩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这一切,都和他记忆里的碎片对上了。 “那个刘副厂长呢?”沈望舟又问。 “早就调走了,听说因为作风问题,被下放了,谁知道去了哪儿。” 线索到这里,断了。 但真相,已经不需要再多的证据了。 一个被灌醉的年轻男人,一个同样被灌醉的年轻姑娘,被一个心怀不轨的领导,推进了同一个房间。 后面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沈望舟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走出库房,谢过王大爷,给了他一个厚厚的信封。 “大爷,这事,别再跟任何人提起。” 王大爷掂了掂信封的分量,连连点头:“懂,懂,我什么都不知道。” 从招待所出来,方明浩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县城里转。 “老沈,这事儿……你也是受害者。”他试图安慰。 沈望舟没说话。 他是受害者。 那她呢? 林晚秋呢? 她算什么? 他还能因为高烧而失忆,而她,却要清醒地面对之后的一切。 未婚先孕,众人的指点,家庭的决裂,还有独自抚养三个孩子的艰辛。 整整六年。 “去她以前住的地方看看。”沈望舟突然开口。 方明浩愣了一下,点点头,调转车头。 他们向路人打听,找到了林晚秋当年住的那条街道。 是片老旧的居民区,房子挨着房子,窄窄的巷子。 车开不进去,两人下来走着。 随便找了个在门口纳鞋底的大娘打听。 “林家?哦,你说的是林建军家吧?”大娘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鄙夷,“早就没啥来往了。” “我们想问问他家大闺女,林晚秋。” 一听这个名字,大娘的表情更不屑了。 “那个破……那个不检点的丫头?伤风败俗的东西!年纪轻轻就搞大了肚子,还不知道是哪个野男人的种!” “她爹气得跟她断绝了关系,把她赶出家门了!好好的一个家,脸都让她丢尽了!” “听说后来去了纺织厂,也是不干不净的,跟厂里好几个男人都拉扯不清……” 那些尖酸刻薄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刮着他的心。 方明浩听不下去了,拉着沈望舟就走。 “老沈,别听这些长舌妇胡咧咧!” 沈望舟任由他拉着,脚步虚浮。 天色已晚,他们没有再回研究所,而是在县招待所开了两间房。 躺在床上,沈望舟一夜无眠。 脑子里,全是那三张稚嫩的小脸,和林晚秋那双通红的、满是恨意的眼睛。 还有登记簿上,那个清秀又刺目的名字。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起身,走出了房间。 招待所的走廊空荡荡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 他停在了203房间的门口。 门上挂着老旧的木牌,上面的数字已经有些模糊。 就是这里。 六年前的那个夜晚。 他毁了一个姑娘的一辈子。 而他,竟然把这一切忘得干干净净。 这个女人……独自扛了六年。 他欠她的,何止是一句道歉。 第7章 沈工护妻!这一巴掌,他替我还了! 从北城县回来,一连三天,沈望舟都没再出现。 林晚秋的生活又恢复了原样,每天在机器的轰鸣声和别人的白眼中熬着。 那天在研究所门口的对峙,那三张酷似他的小脸,还有他最后那震愕到失语的表情,对她来说,就像一场遥远又不真切的梦。 她不知道他信了没有,更不知道他打算怎么办。 或者,他根本就不打算办。 林晚秋心里没什么期待,这六年,早就把她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磨干净了。 这天下午,她刚从车间出来,准备去水房洗把脸,迎面就撞上一个横冲直撞的女人。 “林晚秋!你个不要脸的狐狸精,我可算逮着你了!” 女人穿着一身的确良碎花衬衫,叉着腰,一双吊梢眼恨不得喷出火来。 是二车间工段长曹德贵的老婆,周桂花。 厂里出了名的泼妇,仗着男人是个小领导,在厂区里横着走。 林晚秋心里咯噔一下,往后退了一步,冷着脸问:“你找我干什么?” 曹德贵那个人,看她的眼神总是不干不净的,她平时都绕着走,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过。 “干什么?”周桂花上前一步,手指头都快戳到林晚秋的鼻子上, “你还好意思问我干什么?你天天在厂里扭着屁股勾引谁呢?我家老曹回家魂不守舍的,是不是被你这个骚货给迷了心窍!” 这话一出,周围下班路过的工人都停下了脚步,围了过来。 又是这种事。 林晚秋觉得一阵恶心。 “周桂花,你嘴巴放干净点!我跟曹德贵一句话都没说过,你别在这里血口喷人!” “哟,还嘴硬?”周桂花双手环胸,冷笑一声, “全厂谁不知道你林晚秋是什么货色?没结婚就生了三个野种,靠着一张脸蛋到处骗吃骗喝,我们家老曹老实,才着了你的道!” “你再敢胡说八道一个字试试!”林晚秋的火气也上来了。 她可以忍受别人骂她自己,但不能忍受他们骂她的孩子是野种。 “我就说了怎么着!”周桂花见她还敢顶嘴,气焰更嚣张了, “你就是个破鞋!万人骑的烂货!你生的那三个小贱种,指不定是哪个野男人的……” “啪——!” 周桂花的话还没说完,一个清脆的耳光就狠狠甩在了她脸上。 是林晚秋打的。 她浑身都在发抖。 她打完,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周桂花。 所有人都惊呆了。 周桂花捂着脸,也懵了半秒,随即爆发出杀猪般的尖叫。 “啊!你个贱人还敢打我!我今天撕了你!” 她疯了一样扑上来,对着林晚秋的头发就薅。 林晚秋也不是吃素的,六年来的憋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全炸了,她不躲不闪,也伸手去抓周桂花的头发。 两个女人瞬间就撕打在了一起。 周桂花人高马大,力气也大,很快就占了上风,她把林晚秋按在地上,左右开弓地扇她耳光。 “我让你勾引男人!我让你打我!我今天就让你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刘翠兰从后面挤进来,看见林晚秋被打,急得眼睛都红了。 “周桂花你住手!你再打人我叫保卫科了!” 她冲上去想拉架,却被周桂花带来的两个女伴死死拽住。 “翠兰你别管!这骚狐狸精就该打!” 林晚秋的脸火辣辣地疼,嘴角尝到了一股血腥味。 她护住头,用尽力气去踹周桂花的腿。 周围的工人围成一个圈,指指点点,没有一个人上来帮忙。 他们看林晚秋的眼神,鄙夷里甚至还带着点幸灾乐祸。 就在林晚秋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个冷得掉冰渣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住手。”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循声望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沈望舟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工装,应该是厂里发的干部服,但穿在他身上,就是比别人精神、挺拔。 他旁边还站着方明浩和几个厂里的领导。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目光扫过扭打在一起的两个女人,最后落在了被压在身下、头发散乱、嘴角带血的林晚秋身上。 周桂花看到厂领导来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气焰还在。 “王厂长,你们来得正好!这个林晚秋,她勾引我男人,还先动手打我!你们看我的脸!” 她指着自己脸上淡淡的红印子告状。 厂长王海的脸色难看极了。 家丑不可外扬,厂里的女工打架,还让省里来的工程师看了个正着,他的老脸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行了行了,都别打了!像什么样子!”他呵斥道。 周桂花却不依不饶,指着林晚秋骂: “不行!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这种不守妇道的女人,就应该开除!留在厂里就是个祸害!” 林晚秋撑着地,慢慢地想爬起来,头皮还被周桂花拽着,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没看任何人,只看着地面。 她知道,结果会是什么。 无非就是各打五十大板,让她赔礼道歉,然后这件事不了了之。 她早就习惯了。 可就在这时,沈望舟开口了。 “放开她。” 他的声音依旧是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周桂花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转头看向沈望舟:“沈工,您说什么?” 沈望舟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依然落在林晚秋身上。 “我说,放开她。” 他重复了一遍,往前走了一步。 “在公共场合聚众斗殴,动手打人,是犯法的。” 他的话说得很慢,字字清晰。 整个厂区空地,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所有人都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看着沈望舟。 省里来的沈工……在帮林晚秋说话? 帮那个全厂闻名的“破鞋”? 周桂花也傻了,她松开拽着林晚秋头发的手,不敢相信地问:“沈工,您这是什么意思?是她先勾引我男人,是她……” “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纠纷。”沈望舟打断了她的话。 他转向旁边的厂长王海,声音冷了下去。 “王厂长,我不希望在贵厂的技术合作项目进行期间,看到这种暴力事件的发生。” “这件事,我希望厂里能给我一个公正的处理结果。” “现在,请你派人,把这位打人的女同志,还有被打伤的这位女同志,都带到保卫科去,问清楚情况。该报警的报警,该处分的处分。” 王厂长脑门上的汗都下来了,连连点头哈腰。 “是是是,沈工您说得对!我们一定严肃处理!小李!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人都带到保卫科去!” 周桂花彻底蔫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省里来的大人物会为了一个林晚秋,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她被保卫科的人半推半搡地带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林晚秋一眼。 刘翠兰赶紧跑过来,扶起林晚秋。 “晚秋,你怎么样?要不要去卫生所看看?” 林晚秋摇摇头,她推开刘翠兰的手,自己扶着墙,慢慢站直了身体。 她抬起手,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迹。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了几步之外的那个男人。 沈望舟也正看着她。 他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第8章 这顿饭,他欠了整整六年 四目相对,空气里全是噼啪作响的火星子。 周围的议论声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逡巡,带着探究和好奇。 林晚秋的心跳得很快,脸上还火辣辣地疼。 她不明白,这个男人为什么要帮她。 是良心发现?还是觉得在厂里闹得太难看,影响他的名声? 她捏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和戒备。 王厂长是个有眼力见的,见状赶紧挥手驱散人群:“看什么看?都下班了不回家,杵在这儿干什么!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这才不情不愿地散了。 方明浩走到沈望舟身边,小声说:“老沈,先回去吧,这儿人多眼杂。” 沈望舟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林晚秋。 他看着她红肿的脸颊,破皮的嘴角,还有那双倔强又充满防备的眼睛,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转头对王厂长说:“王厂长,今天的事,麻烦你了。我希望后续能有一个公正的处理结果。” “一定一定!沈工您放心!”王厂长拍着胸脯保证。 沈望舟点了下头,没再多说,转身朝厂门口走去。 林晚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刘翠兰扶着她,担忧地问:“晚秋,你没事吧?要不我陪你去卫生所上点药?” “我没事。”林晚秋摇摇头,这点皮外伤算什么。 她正准备跟刘翠兰一起走,方明浩却快步走了过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林晚秋立刻警惕地看着他。 方明浩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头,干咳一声:“那个……林同志。” “有事?”林晚秋的语气很淡。 “是老沈……哦不,是沈工,”方明浩斟酌着用词,“他想请你吃个饭,就在县城的国营饭店,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吃饭? 林晚秋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跟他有什么好吃的?虚情假意的道歉吗?她不稀罕。 可“国营饭店”四个字,让她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家里的三个闺女。 大丫她们,已经快半个月没见过荤腥了。每天就是窝窝头配咸菜,清汤寡水,小脸都瘦了一圈。 国营饭店的红烧肉…… 林晚秋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她凭什么要跟自己过不去,跟孩子的肚子过不去? 这顿饭,本就是他欠她的! 想到这,她抬起头,迎着方明浩的目光,吐出一个字:“行。” 国营饭店里人声鼎沸,空气里飘着浓郁的肉香。 林晚秋跟着方明浩走到一个靠窗的卡座,沈望舟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换下了工装,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子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一块手表。 他面前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整个人看起来跟这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 看见林晚秋,他站了起来。 林晚秋没看他,径直在他对面坐下。 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拿眼角扫了她一眼,看她身上洗得发白的工装,还有脸上没消的红印子,嘴角撇了撇,态度有些怠慢。 “吃什么?” 林晚秋像是没看见她的表情,接过菜单。 她也不看,直接开口:“有红烧肉吗?” “有。” “来一份。” “糖醋鱼呢?” “有。” “也来一份。” “酱肘子呢?” 服务员的不耐烦已经挂在了脸上:“有!” “那再来一份酱肘子。”林晚秋说完,把菜单递回去,又补充了一句,“再来三份米饭。” 她点完,饭店里有片刻的安静。 邻桌的人都朝她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惊奇。 一个女人,点这么多硬菜? 服务员也愣住了,确认道:“同志,你确定要这么多?” “确定。”林晚秋看着她,平静地说,“吃不完我打包带走,不行吗?” 服务员被她噎了一下,悻悻地拿着菜单走了。 沈望舟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拿起茶壶,给林晚秋面前的空杯子倒满了茶水。 林晚秋没碰那杯茶。 她能感觉到对面男人投来的视线,那视线很复杂,让她浑身不自在。 很快,菜就上来了。 一大盘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红烧肉,一大条浇着酸甜酱汁的糖醋鱼,还有一个炖得软烂脱骨的酱肘子。 林晚秋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塞进嘴里。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真香啊。 她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这块给大丫,大丫最喜欢吃肥肉。 这鱼肚子上的肉没刺,给二丫和三丫。 酱肘子皮多,她们肯定也爱吃。 想着想着,她吃得更快了,像是要把这六年亏欠孩子的,都从这顿饭里补回来。 沈望舟看着她近乎狼吞虎咽的吃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 他几乎没动筷子。 一顿饭,在诡异的沉默中进行着。 直到林晚秋面前的米饭吃完,她才放下了筷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抬眼,正好对上沈望舟深沉的目光。 他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用一种极其郑重又沙哑的声音,缓缓开口。 “之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林晚秋的心猛地一颤。 “孩子的事,”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用力,“我会负到底。” 林晚秋拿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 饭店里的喧嚣好像都远去了。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愧疚。 六年了。 她等这句话,等了整整六年。 可真听到的时候,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悲凉。 对不住? 负到底? 轻飘飘的几个字,怎么还得清这六年的债。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望舟的眼神里都出现了一丝不安。 林晚秋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一下下敲在沈望舟的心上。 “孩子缺了六年的爹,你打算怎么补?” 第9章 他说我娶你 林晚秋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沈望舟的心里。 “孩子缺了六年的爹,你打算怎么补?” 国营饭店里依旧人声嘈杂,碗筷碰撞声、邻桌的谈笑声混成一片,可沈望舟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对面女人那双通红的、写满了质问的眼睛。 怎么补? 他拿什么去补? 补她们咿呀学语时没能听到的第一声“爸爸”? 补她们蹒跚学步时没能伸出的那双大手? 还是补她们这六年来,因为没有父亲,被别的孩子指着脊梁骨骂“野种”时流下的眼泪? 这些,他都补不了。 沈望舟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了,干涩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沉默得越久,林晚秋的心就越冷。 她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男人嘴里的“负责”,还能是什么? 无非就是钱。 她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股子自嘲的悲凉,她端起面前那杯早就凉透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水很苦,就像她这六年尝遍了的滋味。 “行了,我也不是来跟你讨感情债的。” 林晚秋放下茶杯,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整个人反而松弛了下来。 她看着他,眼神清明而冷静,就像在谈一桩生意。 “我算过了,从孩子出生到现在,一共是七十二个月。” “我一个月工资二十三块五,养活我们娘儿四个,过得是什么日子,你可能想象不到。” “我也不跟你多要,三个孩子,你每个月给我十五块钱抚养费,什么时候我死了,或者她们成年了,什么时候算完。” “至于以前的……”她顿了顿,咬了咬牙,“以前的就算了,我认栽。你一次性给我二百块钱,咱们就算两清。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就当……就当没这回事。” 二百块钱,对她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了。 有了这笔钱,她就能带着孩子搬出那个破烂的平房,至少不用再受邻居的气。 她把自己的底牌都亮了出来,等着他点头。 然而,沈望舟在听完她的话后,眉头却蹙得更深了。 他看着她,那眼神不再只是愧疚,还多了一丝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良久,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 “不够。” 林晚秋愣住了:“什么不够?” 是嫌十五块钱太多了?还是嫌二百块钱不合算? 她心里刚升起的一点希望,瞬间又被浇得冰凉。 “你……” 她刚想说“你别太过分”,却被他接下来的话,震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说,这些,不够。”沈望舟一字一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钱补不了她们缺的父爱,也堵不住旁人的悠悠众口。”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此生最重大的决心。 “我娶你。” “轰”的一声。 林晚秋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她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说什么? 娶她? 是她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想确认这是不是一场荒唐的梦。 “沈望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知道。”沈望舟的表情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我是在通知你,这是目前最好的解决方案。”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双黑眸里满是理智的光。 “第一,我虽然不记得当晚的事,但孩子是我的,这点毋庸置疑。作为她们的父亲,我有责任给她们一个完整的家,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这比任何抚养费都重要。” “第二,你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在厂里受了多少白眼和欺负,我这几天都看到了。只有我们结婚,才能彻底断了那些流言蜚语,让你和孩子能挺直腰杆做人。” “第三,我的家庭条件,比你好。我能给孩子提供更好的生活和教育环境。” 他条理分明,逻辑清晰,不像是在求婚,更像是在作一份技术报告。 林晚秋的心乱成了一锅粥。 嫁给他? 嫁给这个毁了她一辈子,又忘了她一辈子的男人? 他们门不当户不对,他是省里来的高级工程师,前途无量;而她,只是一个声名狼藉的纺织厂女工。 他的家人会怎么看她?那个高高在上的婆婆,会把她生吞活剥了吧? 她几乎是立刻就想拒绝。 可……可是孩子们…… 她想起大丫,明明才六岁,就懂事得像个小大人,会帮她照顾妹妹,会把好吃的都留给她。 她想起二丫,每次看到别的小朋友被爸爸举高高时,眼里那藏不住的羡慕。 她想起三丫,在梦里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那个她从未见过的“爸爸”。 这六年来,她咬碎了牙,拼尽了力,也只能护着她们有口饭吃,不被饿死。 可她们缺的,又何止是饭。 她们缺一个能为她们遮风挡雨的父亲,缺一个能让她们在外面挺起胸膛的身份。 这些,是她林晚秋给不了的。 眼前的这个男人,能给。 林晚秋的手在桌子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传来一阵阵刺痛。 那点疼痛,让她翻江倒海的心绪,慢慢找到了一个支点。 她抬起头,迎上沈望舟的目光。 “我凭什么信你?” 沈望舟看着她眼里的倔强和防备,心口又是一阵抽痛。 “你不用信我。”他坦然道,“但你可以信我是一个父亲的责任心。” 林晚秋沉默了,长久的沉默。 国营饭店的广播里,正放着邓丽君的《甜蜜蜜》,那甜腻的歌声,在此刻却显得无比讽刺。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点了点头,很轻,却又很重。 “行。” 一个字,尘埃落定。 她看着他,眼睛里最后一点软弱被烧成了灰,只剩下冷静和清醒。 “但是我也有条件。” “你说。” “第一,这是我们俩的交易,你给我和孩子一个家,我给你一个当爹的机会。这里面,没有感情。” 沈望舟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点了点头:“可以。” “第二,”林晚秋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你可以不爱我,但你必须爱我的女儿。你要是敢对她们三个有半点不好,或者让她们受了半点委屈,我林晚秋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立刻带她们走,跟你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沈望舟看着她那副护崽的凶狠模样,心里非但没有不快,反而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好。”他郑重地承诺,“我答应你。如果我做不到,任你处置。” 谈妥了。 这桩关乎五个人一生的“交易”,就在这家嘈杂的国营饭店里,达成了。 沈望舟叫来服务员结了账,又让把剩下的菜都用饭盒打包好。 走出饭店,傍晚的凉风一吹,林晚秋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手里拎着三个沉甸甸的饭盒,里面装着香喷喷的红烧肉和酱肘子。 闺女们晚上有肉吃了。 她的心里,说不清是惆怅,还是安心。 至少,三个闺女有爹了。 两人并排走在昏黄的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林晚秋侧过头,示意他先说。 沈望舟看着前方,路灯的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结婚需要户口本,你准备一下。” “……嗯。”林晚秋应了一声,“我家那个户口本,可能有点难拿。” 她爹林建军的脾气,她最清楚。 沈望舟脚步没停,像是早就料到了。 “我会解决。” 林晚秋没再说话。 快到岔路口,她停下脚步,该往家属院那边拐了。 她看着他,迟疑地开口:“那你……你家里那边……” 他可是沈家最出息的儿子,要娶她这么一个……带了三个“拖油瓶”的女人,他家里能同意吗? 沈望舟转过头,路灯下,他的眼神坚定得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我今晚就回去说清楚。” 第10章 沈家炸锅了 沈家大院的客厅里,圆桌上摆了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薹炒腊肉,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鸡汤,这排场在寻常日子里可不多见。 周佩芳系着围裙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糖醋里脊,往桌上一搁,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全是藏不住的喜色。 “老沈,你说望舟今晚专程回来,是不是有好消息要说?” 沈德厚坐在主位上,端着搪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不置可否。 “我看八成是的。”周佩芳自顾自地接上话,眉眼都笑弯了, “上回所里的老罗跟我说,他家闺女对望舟挺有意思的,那姑娘我见过,大学毕业,长得也端正。说不定望舟开窍了。” 大嫂钱秀芳坐在沈望平旁边嗑瓜子,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珠子往婆婆那边瞟了一眼,嘴角微微翘了翘,没接话。 沈玲玲窝在沙发上翻画报,头也不抬地插嘴:“妈,你别一厢情愿了,我二哥那个闷葫芦,哪有那个本事谈对象。” “你懂什么!”周佩芳白了她一眼,“你二哥那是沉稳,不像你,毛毛躁躁的。”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周佩芳立刻扭头朝门口看,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沈望舟推门进来的时候,一家人都在客厅里坐着。 他穿着那件白衬衫,没换别的衣服,袖口还有今天在纺织厂沾上的灰。 周佩芳一看见儿子,立马迎上去,眉开眼笑:“望舟回来了!快洗手吃饭,今天妈特地给你炖了鸡汤。” 沈望舟站在门口,没往餐桌那边走。 沈德厚放下茶杯,看了儿子一眼,察觉到他脸上的表情不太对劲。 “望舟,你说有事要谈,什么事?” 周佩芳把围裙解下来,笑着说:“是不是好事?妈可等着你的好消息呢。” 沈望舟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客厅中间,站定了。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父亲身上。 “爸,妈,哥,嫂子,玲玲,我今晚回来,是有件事要跟大家说清楚。” 他的语气太正式了,正式到让周佩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什么事?你说。”沈德厚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要结婚了。” 这四个字一出来,客厅里先是一愣,紧接着,周佩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结婚?真的?”她一把拉住沈望舟的胳膊,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是哪家的姑娘?是不是老罗家的闺女?我就说那姑娘好嘛!” 沈玲玲也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画报扔到一边,好奇地看过来。 钱秀芳的手停在瓜子碟上,脸上挂着一个得体的笑,眼底的光却微微闪了闪。 只有沈德厚没动,他看着儿子的脸色,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不是老罗家的。”沈望舟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是谁?”周佩芳追问。 “红星纺织厂的一个女工。” 客厅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度。 周佩芳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纺织厂的……女工?” 沈望舟点了下头。 “你开什么玩笑!”周佩芳的脸色变了,笑意收得干干净净,“你一个省里的高级工程师,去找个纺织厂的女工?你是不是被人灌了迷魂汤了!” 沈德厚的茶杯搁回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他没说话,眉头拧了起来。 沈玲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二哥,你不是吧?纺织厂?那种地方的女工,你也看得上?” “玲玲。”沈望舟看了妹妹一眼,语气不重,但沈玲玲的嘴还是闭上了。 “望舟,你把话说清楚。”沈德厚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容回避的威严,“什么情况?” 沈望舟站得很直,像是做了很久的准备。 “她叫林晚秋,在红星纺织厂当女工。她身边有三个孩子……” “等等。”周佩芳打断了他,脸上的表情从不满变成了难以置信,“三个孩子?她是个寡妇?” “不是寡妇,她没结过婚。” “没结过婚?那三个孩子哪来的?”周佩芳的声音陡然拔高了。 钱秀芳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瓜子,往沈望平那边挪了挪身子,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使了个眼色。 沈望平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来。 沈玲玲的笑意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热闹的惊愕: “二哥,你是认真的?你要娶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未婚女人?” “你是要找媳妇还是开托儿所?” “沈玲玲!”周佩芳厉声喝了一句,紧接着转向沈望舟,声音已经在发抖了。 “望舟,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被那个女人缠上了?那种女人妈见多了,看你条件好就赖上你,你别上当!” “她没有赖上我。”沈望舟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重,“是我要娶她。” “你疯了!”周佩芳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都跟着颤了颤。 “我没疯。”沈望舟看着自己的母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接下来这句话说出去,这个家今晚不会安宁了。 但他必须说。 “那三个孩子,是我的。” 五个字,落在客厅里,比窗外呼呼的夜风还冷。 周佩芳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定在那里,一双眼睛直直地瞪着沈望舟,半天没眨一下。 沈德厚手里的茶杯盖“叮”一声掉在茶几上,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钱秀芳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瓜子壳从指缝里漏了下去,撒了一地。 她转头看了一眼沈望平,沈望平的下巴已经快掉到胸口了。 沈玲玲更是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什么?!” “六年前出差北城,技术交流会的最后一晚上。” 沈望舟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把事情一口气说了下去,“我被人灌醉了,第二天发了高烧,烧了一个多星期,醒过来以后那晚上的事全忘了。” “我前两天去北城查了招待所的入住登记,又找了当年的知情人核实过了。” “三个孩子跟我长得一模一样,明浩也可以作证。” 他的话说完了,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走针声。 一秒、两秒、三秒。 “砰”的一声。 周佩芳一把推开凳子站了起来,身体晃了晃,扶住了桌沿。 “你!你!”她指着沈望舟,手指头抖得厉害,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眼眶里全是憋不住的泪。 “你小时候是怎么跟我保证的?你说你一辈子干干净净、堂堂正正!你现在跟我说,你在外面……你丢不丢人!沈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沈德厚沉着脸,一言不发。 钱秀芳低下头,用手捂住嘴,肩膀微微耸动,看不清她到底是震惊还是在憋笑。 她拽了拽沈望平的袖子,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弟这是……捡了个现成的烂摊子回来啊。” 沈望平皱着眉,用力甩了一下胳膊,没搭理她。 沈玲玲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沙发扶手上,盯着沈望舟的脸看了半天,冷不丁冒出一句: “二哥,你确定那孩子真是你的?万一是那女人随便找个人生的,看你有出息就上来攀……” “沈玲玲。”沈望舟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我说了,孩子是我的,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那你今天跟我们说这些是干什么!”周佩芳的声音都劈叉了,“既然没得商量,你还回来干什么!你直接领着那个女人搬到你那破宿舍去过一辈子得了!” 沈德厚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了。 “望舟,你坐下。” 沈望舟看了父亲一眼,拉开椅子坐下了。 沈德厚盯着儿子的脸,目光深沉,像是在审视一份技术报告里的数据。 “你说是六年前的事,你确认过了?” “确认过了。招待所的入住登记簿,我亲眼看过,名字、日期、房间号都对得上。明浩当年也在场,他能证明。” 沈德厚沉默了几秒钟,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个刘副厂长呢?” “已经因为作风问题被下放了,人找不到了。” 沈德厚的眉心拧得更紧了,他慢慢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周佩芳看丈夫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急了。 “老沈!你不会真信了吧?那个女人还不知道是什么来路!就算孩子是望舟的,那也不能娶她!给她点钱,让她把孩子养大就行了!” “给钱能解决的事,我就不会站在这儿了。”沈望舟看着自己的母亲,声音里没有退让的意思。 周佩芳被噎得胸口一阵起伏,她扶着桌角,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你说三个孩子,三个……”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 “三个孩子,是什么性别?” 第11章 三个丫头?老爷子一拍桌子! “三个都是女儿。” 沈望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连墙上挂钟的走针声都变得刺耳。 周佩芳的身体晃了一下,手死死攥着桌沿,指节都泛了白。 “女儿?”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尖细得变了形,“三个……全是女儿?” 沈望舟点了下头。 周佩芳往后退了一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望舟,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三个丫头片子!”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你这是造的什么孽啊沈望舟!你在外头闯了这么大的祸,连个带把的都没留下,你对得起谁!” 沈望舟的下颌绷紧了,他看着自己的母亲,没有接话。 沈玲玲靠在沙发扶手上,两手抱在胸前,嘴角一撇: “我就说嘛,二哥这运气也太差了。三个全是丫头,这不是白折腾吗?” “依我看,给那女的几百块钱,让她自己带着孩子过日子得了,干嘛非得娶回来?” “玲玲说得对!”周佩芳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猛地扭头看向沈德厚, “老沈,你听听!三个丫头片子,又不是儿子,你让望舟背上这么个包袱,他这辈子还怎么往上走?” “研究所的领导知道了怎么看他?同事怎么议论?” 她越说越激动,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又转向沈望舟。 “望舟,妈不是心狠,妈是为你好!你想想看,你才二十八岁,前途一片光明,老罗家的闺女条件多好?” “大学毕业,家世清白,跟你多般配!你要是娶了那个纺织厂的女工,三个拖油瓶往家里一领,咱们沈家的脸往哪儿搁?” 钱秀芳一直没说话,她坐在沈望平旁边,低着头,手指慢慢地捻着衣角。 但她的眼角一直在往这边瞟。 三个丫头。 不是儿子。 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心里那根弦松了。 她怕的是什么? 怕的是沈望舟领回来一个儿子,将来跟她家大壮争家产。 现在好了,三个丫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跟沈家的家底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她拽了拽沈望平的袖子,凑过去,声音压得极低:“望平,你别说话,让妈闹,闹完了就消停了。” 沈望平瞥了她一眼,皱着眉没吭声。 沈德厚自始至终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搭在茶几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他的脸色不好看,但比周佩芳沉得住气。 “望舟。”他开口了,声音沉沉的,“爸问你最后一遍,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沈望舟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沈德厚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盯着儿子的脸看了几秒,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这个犟脾气,跟你爷爷一个德行。” 周佩芳一听这话就急了:“老沈,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同意了?” “我没说同意。”沈德厚抬手压了压,“我说让我再想想。” “还想什么想!”周佩芳的嗓门又拔高了一截,“三个丫头!一个野女人!这有什么好想的!” “妈说得对!”沈玲玲也跟着附和, “二哥,你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人家还带着三个赔钱货,你还当宝贝似的往家里捡?” “你要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沈望舟转过头,看了沈玲玲一眼。 那眼神不重,但很冷。 “玲玲,那是我的女儿,不是赔钱货。” 沈玲玲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嘴瘪了瘪,小声嘟囔了一句“反正我不同意”,就不敢再多说了。 客厅里的气氛僵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走廊里的灯光下,一个身形清瘦但腰板笔直的老人,拄着一根红木拐杖,慢慢地走了出来。 是沈老爷子。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头发全白了,但一双眼睛精神得很,目光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沈望舟身上。 周佩芳的脸色变了一下,赶紧迎上去: “爸,您怎么出来了?我们说点家事,没吵到您吧?” 沈老爷子没理她,拄着拐杖走到沈望舟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秒。 “客厅吵成这样,隔壁街都听见了,我想不出来都难。” 老爷子在主位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来,把拐杖往桌腿上一靠。 沈老太太也跟着从后面出来了,手里还端着半杯茶,她什么都没说,在老伴旁边坐下,眼神担忧地看着沈望舟。 “望舟。”沈老爷子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自带一种让人不敢插嘴的分量,“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在书房里都听见了。” 沈望舟站直了身子,面对着自己的祖父。 “你说那三个孩子,是三胞胎?” “是。” 老爷子的眼睛眯了一下。 “三个闺女?” “三个闺女。”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周佩芳正想张嘴再说点什么,沈老爷子的手掌已经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啪”的一声,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三胞胎!”老爷子的眼睛里突然迸出一道光,声音洪亮得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天生的福气!” 周佩芳的嘴张了一半,硬生生僵在那里。 “我活了大半辈子,打仗的时候流过血,蹲牛棚的时候挨过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三胞胎,这是老天爷赏的福分,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的事!” 老爷子一拍扶手,扭头看向周佩芳,目光锐利。 “佩芳,你刚才念叨什么?丫头片子?赔钱货?” 周佩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什么年代了还重男轻女?” 沈老爷子的声音沉了下去,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国家都提倡男女平等了,你一个做奶奶的,张嘴就是丫头片子,传出去,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周佩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角哆嗦着,想反驳又不敢,最后憋出一句: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望舟被人骗了……” “骗?三个孩子长得跟望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告诉我,谁能骗出这种脸来?” 老爷子一句话堵得周佩芳再说不出半个字,她的眼眶红了,扭过头去,不看任何人。 沈玲玲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沙发缝里,大气都不敢喘。 沈老太太在旁边轻轻拉了一下老爷子的袖子,小声说:“老头子,你别发那么大火,佩芳也是急糊涂了。” 老爷子哼了一声,语气稍缓了些,但目光依然落在沈望舟身上。 “望舟,你说的那个姑娘,叫什么?” “林晚秋。” “在纺织厂当工人?” “是。” “一个人带了三个孩子六年?” 沈望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是。” 老爷子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拐杖上敲了两下。 “那这姑娘是个有骨气的。”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客厅里的所有人,最后拍了拍扶手,语气不容置疑。 “赶紧的,把人接进来让我瞧瞧。我那三个曾孙女,我连面都还没见着呢。” 沈望舟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看着自己的祖父,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好。” 钱秀芳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她抬起眼皮,飞快地看了一眼周佩芳铁青的侧脸。 婆婆的嘴抿成了一条线,眼底的那股子不甘,浓得化不开。 第12章 三个小丫头,把老爷子整哭了 “妈,你别抖了,再抖辫子又编歪了。” 林晚秋蹲在凳子前面,仰着头,任由赵桂兰给她重新编辫子。 赵桂兰的手指头哆哆嗦嗦的,一根辫子拆了编,编了拆,来来回回折腾了三遍,还是觉得不够好。 “你说说你,就这么一件像样的衣裳,领口还有块补丁,让人家看见了多寒碜。” 赵桂兰一边嘟囔,一边把女儿领口上那块补丁往里面折了折,用手指头摁了又摁。 筒子楼的过道里飘着邻居家炖白菜的味道,水泥墙上的石灰皮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砖。 林晚秋穿着她唯一一件没打过大补丁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溜光,脸上的伤已经消了大半,只剩嘴角一点淡淡的痕迹。 三个小丫头坐在床上,穿着一样的蓝色小褂子,头上扎着一样的红绳小辫。 大丫沈念念坐得端端正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声不吭。 二丫沈盼盼歪着脑袋在啃手指头,被大丫一巴掌拍掉了。 三丫沈乐乐在床上蹦,被林晚秋回头瞪了一眼,立刻老实了,屁股一落,乖乖坐好。 “妈,咱们真的要去那个人家里?”大丫的声音小小的。 林晚秋站起来,蹲到大丫面前,帮她把衣领子理了理。 “嗯,去看看你们的太爷爷。” “太爷爷是什么?”三丫眨巴着眼睛问。 “就是爸爸的爷爷。”二丫抢着回答,小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三丫“哦”了一声,又问:“那太爷爷家有肉吃吗?” 林晚秋没忍住,弹了一下三丫的脑门:“就知道吃。” 赵桂兰站在一旁,看着女儿和外孙女们,眼眶发红,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 她昨晚一宿没睡,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一件事:沈家那样的人家,她闺女带着三个孩子上门,人家能给好脸色吗? “晚秋,要不……妈就不去了,怪丢人的。”赵桂兰搓着手,声音发虚。 “妈,你是我亲妈,有什么丢人的?”林晚秋看着她,语气不重,但没有商量的余地,“他沈家要是连我妈都看不上,那这门亲事不结也罢。” 赵桂兰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赶紧扭过头擦了擦。 门口响起两声短促的喇叭声。 林晚秋走到窗边往下看,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停在筒子楼门口,沈望舟从驾驶座出来,穿了件深色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两个网兜,里面装着水果罐头和一袋奶粉。 他站在楼下,仰头往上看了一眼。 林晚秋缩回了脑袋。 “走吧。”她深吸了一口气,牵起大丫和二丫的手,赵桂兰抱起三丫,一家人下了楼。 沈望舟看见她们出来,目光先落在三个孩子身上,停了一两秒,又移到林晚秋脸上,最后看了一眼赵桂兰。 “阿姨好。”他微微点了下头,声音不大,但规规矩矩的。 赵桂兰被这声“阿姨”叫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连连点头:“好好好,你好你好。” 车里一路安静。 三丫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梧桐树,嘴里“哇哇”叫着:“好快!好快!妈妈你看!” 林晚秋把她拽回来,按在腿上坐好。 沈望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吉普车拐进一条两旁种着槐树的巷子,在一扇红漆大门前停下。 沈家大院。 两层的砖瓦房,院墙上爬着丝瓜藤,中间一个小院子,种着几棵石榴树,地面扫得干干净净。 跟她住的那个筒子楼比起来,这里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 赵桂兰的手又开始抖了,她抱着三丫,脚步挪得跟灌了铅似的。 林晚秋回头看了母亲一眼,轻声说了句:“妈,挺直腰。” 赵桂兰愣了一下,使劲吸了口气,把背板直了。 沈望舟推开院门,侧身让她们先进。 客厅里的人都坐齐了。 沈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沈老太太在旁边。 沈德厚坐在主位,端着茶杯。 周佩芳坐在沈德厚右手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嘴角是往下撇的。 沈望平和钱秀芳并排坐着,钱秀芳手里捏着一粒瓜子,眼珠子一刻不停地往门口瞟。 沈玲玲窝在角落里的沙发上,翘着腿,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杂志。 林晚秋一脚踏进客厅,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地扫了过来。 那些目光像刀子似的,从她的头发丝一路削到脚后跟。 碎花衬衫、布鞋、微微泛黄的领口,还有嘴角那道没完全消退的伤痕。 周佩芳的眼睛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嘴角没动,下巴却微微抬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旁人可能注意不到。 但林晚秋看见了。 她没躲,也没低头,就那么直直地站着,脊背挺得笔直。 “爸,妈,爷爷,奶奶,”沈望舟走到她身边,声音沉稳,“这是林晚秋。” 他顿了一下。 “这是她母亲,赵桂兰同志。” 赵桂兰紧张得差点把三丫滑下去,慌慌张张地点头:“你们好,你们好。”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沈德厚放下茶杯,嗯了一声:“坐吧。” 周佩芳没说话,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眼皮子都没抬。 钱秀芳倒是笑了一下,不咸不淡地开口了:“弟妹,坐,别客气。” 那声“弟妹”叫得极其自然,但咬字微微拖了一下,像是在嚼一块不太情愿咽下去的东西。 林晚秋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了。 气氛僵着。 赵桂兰坐在椅子边上,半个屁股都悬在外面,两手绞在一起,指甲都掐白了。 沈玲玲翻了一页杂志,忽然抬起头,看了一眼缩在林晚秋腿边的三个孩子,嘴一撇:“二哥,你不是说三个孩子长得像你吗?怎么一个比一个瘦啊?” 这话听着像是随口一说,但话里那股子刻薄劲儿,谁都听得出来。 林晚秋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没接话。 就在这时候,沈老爷子发话了。 “把孩子领过来让我看看。” 林晚秋低下头,轻轻拍了拍大丫的背:“念念,带妹妹们去太爷爷那边。” 大丫沈念念抿着嘴,拉起二丫和三丫的手,迈着小碎步走到沈老爷子面前。 三个小丫头排成一排,仰起脸看着这个头发全白的老人。 老爷子弯下腰,先看大丫。 大丫站得直直的,一双浓黑的剑眉微微拧着,嘴抿得紧紧的,像个小哨兵。 老爷子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又看二丫。 二丫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转,打量了一圈客厅里的人,又转回来看老爷子,忽然咧嘴一笑:“太爷爷好!” 声音脆生生的,甜得能滴出水来。 老爷子的喉咙滚了一下。 他最后看向三丫。 三丫胆子最大,歪着脑袋打量了老爷子两秒,忽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摸老爷子的拐杖。 “这个棍子真好看!” 客厅里有人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沈老爷子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三张小脸,那三双眼睛,那三个鼻子,那三张嘴,那些个轮廓,跟望舟小时候的照片简直是一个模子扣出来的。 老爷子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伸出手,一把将三丫揽进怀里,声音都在抖:“跟望舟小时候一模一样啊,一模一样。” 沈老太太在旁边用手帕擦眼睛,连连点头:“像,太像了。” 三丫被抱进一个陌生老人怀里,愣了两秒,忽然伸手摸了摸老爷子的脸:“太爷爷你怎么哭了?是不是棍子丢了?” 老爷子被逗得又哭又笑,搂紧了三丫不撒手:“没丢,没丢,太爷爷是高兴。” 二丫见三丫被抱了,不甘示弱,一头扎进沈老太太怀里:“太奶奶你也抱我!” 沈老太太立刻把二丫搂过来,笑得眼睛眯成了缝:“好好好,太奶奶抱,太奶奶都抱。” 大丫站在原地没动,她抿着嘴看着两个妹妹,没有凑上去。 林晚秋远远地看着,眼睛酸得厉害,使劲眨了两下,把那层水汽逼了回去。 赵桂兰早就哭成了泪人,一只手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出声。 周佩芳的脸始终是僵的,她看了一眼老爷子怀里的三丫,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晚秋,嘴唇紧紧抿着,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钱秀芳的目光在老爷子和孩子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脸上那个得体的笑还挂着,但眼底的光变了。 公婆是真打算认。 她低下头,飞快地舔了一下嘴唇。 沈老爷子抱着三丫,一手拉过二丫,又向大丫伸出手:“大丫头,你也过来让太爷爷抱抱。” 大丫抬起头,看了一眼林晚秋。 林晚秋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大丫这才迈步走过去,被老爷子一把揽进怀里。 一老三小,挤成了一团。 沈望舟站在客厅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攥在裤缝边的手指微微松开。 送走的时候,一家人站在院门口。 三丫赖在老爷子怀里不肯下来,两只小胖手勾着老爷子的脖子,仰着脸问。 “太爷爷,你明天还抱我吗?” 老爷子的眼泪又下来了,他腾出一只手擦了擦脸,声音沙哑。 “抱,天天抱。” 他抬起头,越过三丫的肩膀,看向站在一旁的沈德厚和周佩芳,语气不容商量。 “婚事,赶紧办。” 第13章 六百块,她一分也不让 “望舟,你去把堂屋的八仙桌擦一擦,板凳也搬几把过来。” 沈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拐杖在地上顿了两下,嗓门洪亮得不像七十多岁的人。 沈望舟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沈老太太从柜子里翻出一包茉莉花茶,递给周佩芳:“佩芳,泡壶好茶,人家姑娘上门谈正事,不能太寒碜。” 周佩芳接过茶叶,脸绷得跟铁板似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钱秀芳凑到沈望平耳边:“你说妈这回能忍得住吗?” 沈望平瞪了她一眼:“你少添乱。” 钱秀芳撇了撇嘴,没再吭声,端起瓜子碟换了个位置,坐到了能看清全场的角落里。 半个小时后,林晚秋带着赵桂兰到了。 三个孩子没来,留在筒子楼让隔壁的翠兰嫂子帮忙看着。 林晚秋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碎花衬衫,头发编了两条辫子,干干净净的。 赵桂兰手里提着一包点心,是用供销社攒了半个月的糕点票换的,拿手帕包了又包,生怕压坏了。 两家人围着八仙桌坐下来,中间摆着茶壶和几碟花生。 沈老爷子坐在上首,沈德厚在他右手边,周佩芳在沈德厚旁边。 沈望舟坐在林晚秋边上,跟她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沈德厚先开了口,声音不紧不慢:“今天把两家人叫到一起,是商量孩子们的婚事。望舟的情况,大家都清楚了。晚秋那边,也辛苦了这些年。既然老爷子发了话,咱们就把事情定下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接着说:“彩礼、日子、婚礼怎么办,今天都敞开了说。” 周佩芳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赵桂兰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她看了一眼女儿,林晚秋的脸上很平静。 “彩礼的事,我来说。”林晚秋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稳稳当当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六百块。” 三个字落地,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从中间劈开了。 赵桂兰的身子抖了一下,她没想到女儿会开这个价。 周佩芳的茶杯停在嘴边,眼皮子猛地一跳。 钱秀芳在角落里差点把花生壳掐碎了。 沈玲玲从沙发上直起身子,嘴巴张了张,被沈望平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沈德厚的眉头拧了一下,没说话。 沈老爷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拐杖上敲了一下,也没吭声。 安静了大概五六秒。 周佩芳把茶杯搁回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六百块?”她的声音拔高了,嘴角扯出一个笑,但那笑里一点温度都没有,“林同志,你这是嫁闺女呢,还是做买卖呢?咱厂里普通工人一年工资才四五百,你张口就要六百,你当沈家是开银行的?” 林晚秋的表情没变,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妈,我叫您一声妈,您别嫌我说话直。” 周佩芳的脸色僵了一下。 林晚秋看着她,一字一字地往外蹦。 “六年前,我一个人生了三个孩子。生孩子的时候大出血,在县医院躺了半个月,医药费花了六十八块。” “三个孩子从落地到现在,六年,奶粉、米糊、衣裳、鞋袜,三个人一起长,一个月最少也得十五块。六年下来,一千零八十块。” 周佩芳的嘴角抽了一下。 林晚秋没停。 “二丫两岁那年发高烧,烧了四天四夜,我半夜抱着她跑了三趟卫生所,挂了七天的吊瓶,花了四十二块。” “三丫三岁摔了一跤,额头缝了六针,花了十一块。” “大丫去年得了肺炎,住了五天院,花了三十七块。”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周佩芳,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念一张账单。 但每一个数字砸下来,客厅里的空气就沉一分。 赵桂兰低下头,用手背死死压住眼睛,肩膀一抖一抖的。 “这些还没算我请假扣的工钱,没算我半夜起来洗尿布、缝衣裳、一个人带三个孩子熬过来的那些日日夜夜。” 林晚秋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六百块,我没多要,我也不打算多要。这笔钱,不是卖闺女,是我这六年,该得的。”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石榴树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周佩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张了两下,硬是没找到话来反驳。 她转头看向沈德厚,眼神里全是求助。 沈德厚没看她,他低着头,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划着,眉头拧得死紧。 钱秀芳在角落里偷偷咽了口唾沫,心里噼里啪啦地打起了算盘。 六百块,那可不是小数目。公婆手里有多少家底她最清楚,这一出,等于割了沈家一大块肉。 她正想着,沈老爷子的手掌已经拍在了桌面上。 “啪!” 所有人又是一哆嗦。 老爷子把拐杖往地上一杵,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最后盯着周佩芳。 “六百块,给!一分不少!” 周佩芳的身子晃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爸!” “你闭嘴!”老爷子的声音不大,但硬邦邦的,砸得人不敢吭声。 “人家姑娘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六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心里没数吗?这六百块钱,换成是我闺女遭了这份罪,我开口要的比这多!” 他转过头看向林晚秋,目光里带着一股子长辈的心疼。 “丫头,六百块不多,爷爷做主了。” 林晚秋看着老爷子,嘴唇抿了一下,点了点头:“谢谢爷爷。” 沈望舟坐在旁边,始终没说话。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朝林晚秋那边挪了一寸。 沈德厚沉默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终于开口:“行,就按爸说的办。六百块彩礼,家里出。婚事从简,但该有的排场不能少。” 他看了一眼沈望舟:“日子呢?你们商量了吗?” 沈望舟看了林晚秋一眼,林晚秋没说话。 “两周后。”沈望舟说。 “两周?”周佩芳猛地抬起头,“这也太赶了!” 沈老爷子又敲了一下拐杖:“不赶。孩子们在外头受一天罪就多一天罪,早一天办了,早一天安生。” 周佩芳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还是没再说出什么,她撑着桌沿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僵得像抹了浆糊,转身就往厨房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林晚秋看见她的背影晃了晃,肩膀塌下去一截。 沈老太太站起来想去追,被老爷子按住了。 “让她缓缓,死不了。” 赵桂兰攥着手帕,眼泪糊了一脸,她想说谢谢,嘴巴张了几次都说不出整句话。 林晚秋伸手握住了母亲的手,捏了一下。 散场的时候,沈望舟送她们出门。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路灯下拉出一片影子,晚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味道。 赵桂兰先一步走到门口,抱着那包没拆开的点心,弯着腰往外走。 林晚秋落后了两步,沈望舟走在她旁边。 “结婚要买些东西。”沈望舟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林晚秋侧头看了他一眼。 沈望舟没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路灯上。 “明天下午,我带你去一趟友谊商店。” 第14章 表姐当面嘲,转身被打脸 “友谊商店?”林晚秋的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他。 沈望舟的目光还落在远处的路灯上,侧脸被昏黄的光映出一道轮廓。 “结婚总得有几样东西撑场面,不然爷爷那边交代不过去。” 林晚秋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想起周佩芳看她衣领上那块补丁时微微上扬的下巴,想起钱秀芳叫她“弟妹”时那个拖长的尾音。 撑场面,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进那个门以后,少挨几把软刀子。 “行。”她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第二天下午,沈望舟开着那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准时出现在筒子楼门口。 林晚秋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还是那件碎花衬衫,辫子编得整整齐齐,脚上穿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 她拉开车门坐上去,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车子就这么开了出去。 县城的友谊商店在解放路东头,门面不大,但在整个北城县是独一份的。 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面摆着上海牌手表、蝴蝶牌缝纫机的宣传页、雪花膏、的确良布料,还有一排金灿灿的首饰。 柜台后面站着两个女售货员,穿着白衬衫,烫着大波浪头发,指甲修得圆圆的,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林晚秋一脚踏进去,那股子樟脑丸味儿混着雪花膏的香气就扑了过来。 她上一次来友谊商店,还是怀孕之前的事了。 沈望舟在门口被一个熟人拦住了,对方是县里机械厂的技术科长,拉着他问项目上的事,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 他回头看了林晚秋一眼,示意她先进去逛逛。 林晚秋点了下头,自己走了进去。 柜台里的手表一排排摆着,最中间那块上海牌全钢手表,表盘是白色的,秒针一圈一圈地转,在灯光下泛着细细的光。 林晚秋站在柜台前面,低头看了两眼。 售货员瞟了她一下,目光从她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上扫过,又落到她脚上那双布鞋上,嘴角往下撇了撇,没搭理她。 林晚秋也不在意,她伸手指了指那块手表。 “同志,这块表多少钱?” 售货员抬了抬眼皮,声音懒洋洋的:“一百二十五块,凭外汇券购买。” 语气里那股子“你买不起别浪费我时间”的意思,半点没藏。 林晚秋的手指缩回来,搁在柜台边上,没接话。 一百二十五块。 她攥在手里那份彩礼钱还没捂热呢,不可能花在这上面。 她只是想看看。 “哟,这不是晚秋妹妹吗?” 一个拿腔拿调的声音从右手边飘过来,带着一股子劣质雪花膏的味道。 林晚秋转过头。 一个穿着崭新的确良衬衫的女人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烫了个时髦的卷发,手腕上套着一只细细的银镯子,胳膊底下夹着一块花布料。 林丽华。 她大姑家的闺女,比她大两岁,嫁了个供销社的采购员,自打嫁过去以后,回回见面都要把日子过得多好挂在嘴上说一遍。 林晚秋在心里叹了口气。 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丽华姐。”她叫了一声,语气淡淡的。 林丽华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目光在她那件碎花衬衫的补丁上停了两秒,嘴角微微一翘。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这可是友谊商店,不是供销社。” 林晚秋没接话。 林丽华凑到柜台前,往那排手表上瞄了一眼,又回头看林晚秋,笑得更明显了。 “你该不会是来看手表的吧?” “随便看看。” “哎呀,随便看看可以,别叫人家售货员误会了,以为你要买呢。”林丽华捂着嘴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刚好够旁边的人听见。 “一百多块钱一块的表,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二十三块五吧?还带着三个孩子,怕是看看都心疼吧。” 售货员听了这话,嘴角明显往上勾了一下,然后低头去擦柜台,装作没听见的样子。 林晚秋的手指在柜台边沿上轻轻敲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变。 林丽华以为自己刺到了她的痛处,更来劲了,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但那语调刻意拔高了半截。 “晚秋,姐不是说你,你这个条件,来这种地方逛,让人看见了多不好意思。回头人家还以为你是偷东西来的呢。” “丽华姐。”林晚秋看着她,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在忍耐。 “你要是没别的事,就先忙你的吧。” “我能有什么事?”林丽华把胳膊底下的花布料换了个手,眼珠子一转,声音又大了几分。 “我就是心疼你,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多不容易。你说你要是争点气,找个正经人家嫁了多好,非得顶着那个名声,连个像样的地方都不敢来。” 这话说得够毒。 周围有两个顾客偷偷往这边看,目光里带着好奇和审视。 林晚秋的指尖在柜台上攥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她抬起头,正准备回一句。 身后传来一阵稳当的脚步声。 一只手越过她的肩膀,修长的手指点在了玻璃柜台上,不偏不倚,正指着那块上海牌手表。 “同志,这块表包起来。” 声音不高,不急,像是在念一份技术参数。 林丽华的笑僵在了脸上。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的***在林晚秋身后。 个子很高,肩很宽,腰背挺得笔直。 那张脸她没见过,但那种气质,跟她认识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 沈望舟把一张外汇券放在柜台上,指尖往前推了推。 “再来一对金耳环。” 售货员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她盯着柜台上那张外汇券看了两秒,腰杆“刷”地就直了,脸上的怠慢瞬间换成了堆满的笑。 “好的好的,同志您稍等,我这就给您拿!” 林丽华的嘴张了一半,合不上了。 她的目光从那张外汇券上移到沈望舟脸上,又移到他手腕上那块手表上,最后落回林晚秋身上。 林晚秋没回头,但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个***得离她很近,近到她的后背能感受到一片温度。 售货员手脚麻利地把手表装进盒子里,又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对金耳环,细细的金环在灯光下闪得人眼睛发花。 “同志,一共是二百零三块,外汇券的话打八折,一百六十二块四毛。” 沈望舟点了一下头,从口袋里又掏出几张券,数都没数,递了过去。 林丽华的脸色从震惊变成了铁青,她攥着胳膊底下的花布料,指节都发白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只细细的银镯子,又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对金耳环。 售货员把东西包好,双手捧着递过来,脸上的笑跟刚才简直换了一个人。 “同志,您拿好,慢走啊!” 林晚秋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盒子上包着的纸壳,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转过身,跟沈望舟对上了目光。 他面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眼睛看着她,微微动了一下眉头,像是在问“怎么了”。 林晚秋没说话,把东西往布包里一塞。 林丽华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胸口那股子气憋得快要炸开。 她咬着牙,盯着林晚秋看了几秒,忽然扯出一个笑来。 那笑很难看,像是把一层皮硬生生扯开了。 “晚秋,你可真行啊。”她的声音压低了,但字字往骨头缝里钻。 “找了个有钱的男人,就以为自己翻身了?你以为嫁个男人就能洗白了?全厂都知道你是什么德行!” 她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好日子,能过几天。” 第15章 三个孩子是我的 林丽华的脚步声还没走远,又折了回来。 林晚秋听见身后那双皮鞋在水泥地上磕出急促的响,心里一沉。 她认识林丽华二十多年了,这个表姐从小就是个吃不了亏的主儿。在商店里被当面打了脸,她不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果然,林丽华没走出友谊商店的大门,就停住了。 她转过身,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目光越过林晚秋,直直地盯着沈望舟。 “这位同志,你是不是姓沈?” 沈望舟正把找回的零钱收进口袋,闻声抬了下眼皮,没答话。 林丽华见他不接茬,反而来了劲。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故意提高了好几度,整个商店门口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同志,你知不知道你旁边站的这个女人,是个什么人?” 林晚秋的脊背一僵。 商店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听见这话,好几个脑袋都转了过来。一个提着暖水瓶的大爷停下了脚步,两个推自行车的年轻人也慢下来,眼睛往这边瞟。 林丽华看见有人围过来,腰板挺得更直了,嘴角勾起一个自以为是的弧度。 “你花了一百多块钱给她买表买耳环,你知道她在厂里是什么名声吗?” 林晚秋的手指攥住了布包里的首饰盒,指节一根根收紧,盒子的硬角硌进掌心。 “丽华姐,你够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够了?”林丽华的声音反而更大了,像是生怕还有谁没听见。 “晚秋,我是你亲表姐,我不忍心看你骗人家!” 她一把指向沈望舟,手指头都在抖。 “这位同志,我跟你说实话!她林晚秋,在红星纺织厂是出了名的!三个孩子,没有爹!没结过婚就生了三个!全厂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有人说她不检点,有人说她是破鞋!你被她骗了!” 这几句话像是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门口立马围上来七八个人,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地响成一片。有人拿眼角瞄林晚秋,有人看沈望舟,还有人干脆双手抱在胸前,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林晚秋的脸白了。 不是气的,是冷的。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六年了。这些话她听了六年,从厂里听到家属院,从邻居嘴里听到亲戚嘴里。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以为那些字眼再也扎不进她的皮肉。 可是当着沈望舟的面,被人这么指着鼻子喊出来,她还是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一眼沈望舟。 他还买吗?他还认吗?他会不会转身就走? 她做好了准备。她攥紧了手里的首饰盒,心里已经在想:如果他走了,她就把东西还回去,带着三个闺女,继续过她的日子。她这辈子靠不了别人,也不指望别人。 可沈望舟没走。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林丽华脸上。 那目光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半点波澜。 林丽华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嘴上没停。 “沈同志,我不是故意拆台!我是真心替你着想!你这个条件,找什么样的姑娘找不着?干嘛非得找一个带着三个拖油瓶的……” “说完了吗?” 沈望舟开口了。 声音不大,不急,也不慢,就像平时在研究所里念技术参数一样,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但就是这三个字,让林丽华的嘴一下子卡住了。 周围安静了一瞬。 沈望舟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林晚秋身侧。 他没看林晚秋,目光始终落在林丽华脸上。 “你说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林丽华的眼睛瞪大了。 沈望舟的声音依旧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三个孩子,是我的。” 商店门口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沈望舟没停。 “她叫林晚秋,是我的未婚妻。两周后我们结婚,婚期已经定了。” 他说完这句话,偏过头,看了林丽华一眼。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林丽华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合不上了。 她的目光在沈望舟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 可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尴尬,没有勉强,没有客套,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就好像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跟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一样,不需要任何人质疑。 围观的人群也彻底安静了。 那个提暖水瓶的大爷“嚯”了一声,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人家男的都认了,这女的还在这儿嚷嚷什么?” 两个推自行车的年轻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嘴角一撇,明显在憋笑。 林丽华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她攥着胳膊底下的花布料,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愣是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她看了看沈望舟手腕上那块手表,又看了看林晚秋手里那个布包,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最后她一跺脚,拽着花布料转身就走了,脚步又急又乱,差点在台阶上绊了一跤。 林晚秋站在原地,看着林丽华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的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委屈。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六年了。从她一个人躺在县医院的产床上,到她一个人抱着三个孩子从产房出来,到她被全厂的人指着脊梁骨骂,到她半夜一个人蹲在筒子楼的水池边洗尿布。 这六年里,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在别人面前,替她说过一句话。 今天这个***在她旁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三个孩子是我的,她是我的未婚妻”。 林晚秋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使劲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攥紧了布包的带子。 “走了。”她先开口,声音闷闷的。 沈望舟嗯了一声,迈步往吉普车那边走。 走出两步,他忽然停了一下。 林晚秋没反应过来,差点撞到他的胳膊。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垂在身侧的左手,被一只干燥温热的手握住了。 他的手指很长,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裹住她的手指时,力道不重,但稳稳的。 林晚秋整个人僵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沈望舟。 他没回头,目视前方,耳根发红。 林晚秋的手心全是汗,她想抽回来,又没好意思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咚咚咚地擂在胸腔里,震得她耳朵都嗡嗡响。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一前一后地走到吉普车旁边。 沈望舟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林晚秋低着头上了车,一屁股坐进去,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 他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发动机的轰鸣声。 开出去半条街,林晚秋忽然闷声开口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以后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沈望舟的目光盯着前面的路面,方向盘打了半圈。 “是事实。” 林晚秋咬了咬嘴唇,没再吭声。 又开了一段路,沈望舟忽然说了句:“后天把三个孩子带上,去照相馆拍张合照。” “拍照干什么?” “结婚登记要用。” 林晚秋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路灯的光一截一截地划过他的脸,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嘴角的线条比平时柔和了一点。 林晚秋把脸转回去,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布包里那个首饰盒。 盒子还是温的。 吉普车拐进筒子楼门口那条巷子时,林晚秋远远地看见楼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个子不高,手里夹着一根烟,站在路灯底下。 她的手猛地攥紧了布包。 “怎么了?”沈望舟察觉到她的异样,扭头看了一眼。 林晚秋的脸色变了,她盯着那个身影,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是我爸。” 第16章 三辆轿车,全厂炸锅 “晚秋,你可真行啊。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好日子,能过几天。” 林丽华尖锐的声音还像根刺似的扎在空气里,友谊商店的售货员已经换上了一副全新的面孔,对着林晚秋和沈望舟点头哈腰,恭送他们出门。 林晚秋没回头,她攥着手里那个沉甸甸的纸包,跟着沈望舟走出了那扇玻璃门。 外面的阳光有些晃眼,她眯了眯眼,心里那点因为林丽华而升起的不快,很快就被吹散了。 她凭什么不高兴?该不高兴的,是林丽华才对。 …… 两周后,红星纺织厂家属区的筒子楼,天还没亮透,林晚秋那间小屋的灯就亮了。 “哎呀我的姑奶奶,你别动!我这辫子给你编了三回了!”刘翠兰拿着梳子,手上的劲儿都快赶上在车间里摇纱锭了。 林晚秋坐在小板凳上,哭笑不得:“翠兰,你再使劲我头发都要被你薅秃了。” “秃了也得编!今天是什么日子?是你扬眉吐气的好日子!必须得从头发丝儿到脚后跟都漂漂亮亮的!”刘翠兰一边说,一边把一根崭新的红头绳“啪”地一下系紧,辫梢甩起来,打在林晚秋的背上。 林晚秋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大红色灯芯绒外套,衬得她原本就白的脸,更是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这是沈望舟前两天托人从省城带回来的,布料厚实,样式也新。 赵桂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块手帕,眼睛红得像兔子。她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女儿,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又怕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 “妈,你看我好看吗?” “好看,我闺女最好看。”赵桂兰吸了吸鼻子,走上前,仔仔细细地帮林晚秋把衣领理了又理。 床上,三个小丫头也穿上了新衣裳。一模一样的粉色小棉袄,下面是蓝色的裤子,头上扎着跟林晚秋同款的红头绳,三张小脸蛋红扑扑的,跟年画上的娃娃似的。 “妈妈,你好漂亮!”二丫沈盼盼嘴最甜,抱着林晚秋的腿不撒手。 大丫沈念念抿着嘴,走到赵桂兰身边,小大人似的拍了拍外婆的手背:“外婆不哭,妈妈嫁人了,是好事。” 三丫沈乐乐则在屋里跑来跑去,嘴里念叨着:“爸爸要来接我们啦!坐小汽车!” 正说着,楼道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听见没?什么声儿啊?” “好像是汽车!不止一辆!” 筒子楼的隔音差得可怜,邻居的议论声隔着门板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刘翠兰第一个冲到窗户边,往下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老天爷……” 林晚秋也站起身走了过去。 只见楼下那片坑坑洼洼的空地上,平日里停着的不是自行车就是破板车,今天却赫然停着三辆擦得锃亮的墨绿色吉普车。车头还都系着大红花,在这片灰扑扑的建筑里,扎眼得不行。 “三……三辆小汽车?”赵桂兰也凑过来看,声音都在发抖。 在八十年代的北城县,能坐上小汽车的都是大领导。结婚能用一辆自行车接亲就了不得了,用小汽车?那都是报纸上才看得到的事!现在,三辆小汽车就停在楼下! 整个筒子楼像是被投进了一颗炸弹,瞬间炸了锅。 一扇扇窗户后面,探出了一个个脑袋。 “谁家啊?这么大排场?” “不知道啊,没听说哪家领导的孩子今天结婚啊?” “快看快看!车上下来人了!” 领头那辆车的门开了,沈望舟从车上下来。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朵红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挺拔得像一棵松树。 他一出现,楼上那????头接耳的邻居们瞬间安静了。 沈工? 省里来的那个沈工? 他来这干嘛? 还没等她们想明白,沈望舟已经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快看!新郎官下来了!”有人小声惊呼。 人群里,前两天还在背后骂林晚秋“不知检点”的赵大姐,此刻正扒着窗沿,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她旁边是她儿媳妇,也在伸着脖子看。 “妈,那不是沈工吗?他怎么来咱们这破地方了?” “闭嘴!好好看!”赵大姐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她总觉得这事儿不对劲。 沈望舟下了车,并没有直接上楼,而是绕到另一边,从车里提下来两个大网兜,里面装满了花花绿绿的糖果。他递给身边一同前来的方明浩,低声交代了两句。 方明浩笑着点点头,提着糖就往围观的人群里走。 “来来来,大家沾沾喜气,吃喜糖!” 糖果像雨点一样撒向人群,大人孩子都在抢,一时间笑声、道谢声乱成一团。 赵大姐的儿媳妇也抢到了几块大白兔奶糖,喜滋滋地剥了一块塞进嘴里:“妈,这喜糖真甜。就是不知道,到底是哪家姑娘这么有福气,能嫁给沈工。” 赵大姐没说话,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楼道口,心里的那个荒唐念头越来越清晰。 就在这时,林晚秋那屋的门开了。 刘翠兰扶着赵桂兰先走出来,两个人的眼圈都是红的。 紧接着,林晚秋牵着大丫和二丫,从门里走了出来。 她挺直了背,一步一步走下那又旧又暗的楼梯。阳光照在她身上,那件红色的灯芯绒外套,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脸上带着笑,那笑容不大,却自信又从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空气安静得诡异。 楼上,赵大姐手里的窗框被她捏得“咯吱”作响,她旁边儿媳妇嘴里那块糖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这……这怎么可能? 新娘是林晚秋?! 那个未婚先孕、独自养着三个野种、被全厂戳着脊梁骨骂了六年的破鞋林晚秋?! 沈望舟看见她出来,眼睛亮了一下。他快步迎上去,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了二丫。 “爸爸!”二丫一点也不认生,伸出小手搂住了沈望舟的脖子。 “爸爸抱!”三丫也从赵桂兰怀里挣扎着下来,迈着小短腿扑了过去。 沈望舟弯腰,一手一个,轻松地将二丫和三丫都抱了起来。 “谢谢爸爸!”两个小丫头奶声奶气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这一声“爸爸”,像两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周围所有曾经说过风凉话的人的脸上。 赵大姐的脸,瞬间白了。 她想起自己前几天还跟人说,林晚秋那三个孩子是没爹的野种。 可现在,人家爹不仅找上门了,还是个开着小汽车、前途无量的省城高级工程师! 沈望舟抱着两个孩子,另一只手朝林晚秋伸了过去。 林晚秋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放进了他温热的掌心里。 “走吧。”他低声说。 一家五口,在全厂职工家属惊掉下巴的目光中,走向了那辆扎着大红花的吉普车。 林晚秋坐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到了那栋她住了六年的破旧筒子楼,看到了那些挤在窗口、表情各异的邻居,也看到了站在人群后面,用手帕死死捂着嘴,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母亲。 她的眼眶也红了,但嘴角却翘得更高。 再见了。 那些嘲讽、鄙夷、看不起她的日日夜夜。 车门关上,三辆吉普车排着队,缓缓驶离了筒子楼,在众人复杂的目光里,扬起一阵尘土,绝尘而去。 人群里,赵大姐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第17章 新婚夜的二十公分 吉普车带起的尘土散尽,筒子楼前的喧闹也终于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沈家的婚宴办得不铺张,但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敬酒应酬了一下午,林晚秋的脸都快笑僵了。 直到沈望舟推开卧室门,将外面客厅里老爷子和孩子们兴奋的笑闹声隔绝在外,整个世界才终于安静下来。 房间很大,比她在筒子楼那间十几平的小屋大了快两倍。深色的木地板擦得发亮,靠墙是一整面墙的书柜,塞满了各种看不懂的书,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墨水和旧纸张的味道。 这是沈望舟的房间,现在,也是她的。 林晚秋站在屋子中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床上的被褥是崭新的大红色,龙凤呈祥的图案,跟这间屋子原本清冷严肃的风格格格不入,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你……” “你先……” 两人又同时开了口,又同时停住。 沈望舟的耳根透着一点不自然的红色,他避开林晚秋的视线,指了指旁边的一扇门。 “热水已经烧好了,你先去洗漱吧。” “好。” 林晚秋应了一声,逃也似的走进了卫生间。 关上门,热水的热气扑面而来,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看着镜子里自己穿着大红外套的脸,一切都像做梦。 她真的嫁人了。 嫁给了这个让她又恨又怨的男人。 可当她脱下外套,准备洗漱时,一个要命的问题摆在了眼前——她没有换洗的睡衣。 来的时候兵荒马乱,赵桂兰只顾着给她塞吃的,根本没想起这茬。 林晚秋在卫生间里磨蹭了快半个小时,外面的沈望舟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他敲了敲门,声音隔着门板有点闷。 “林晚秋?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林晚秋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又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他走动的声音,然后是衣柜门被拉开的声音。 “是不是没带换的衣服?”他问。 林晚秋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她把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嗯。” 门外安静了几秒。 “我给你找了件干净的衬衫,放在门口的凳子上了。你……你先将就一晚,明天再去买。” 林晚秋轻轻拉开一道门缝,门口的木凳上,果然叠着一件洁白的男士衬衫。 她飞快地拿进来,关上门,靠在门上,心跳得厉害。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沈望舟正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她,指间夹着一根烟,猩红的火点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 只看了一眼,他的动作就停住了。 那件属于他的白衬衫穿在林晚秋身上,显得空空荡荡,下摆一直遮到她的大腿,袖子太长,松松垮垮地挽在手肘上,露出两截纤细的手腕。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扣,洗漱时沾上的水汽,让她的脸颊透着粉,锁骨的线条若隐若现。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飞快地转过身去,猛地吸了一口烟,又重重吐出。 “阳台风大,你先进去。” 林晚秋“哦”了一声,手脚僵硬地走到床边坐下。 沈望舟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把一整根烟都抽完,才掐灭了烟头走进来。 屋子里的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他走到床的另一边,下意识地想去拉墙上的电灯拉绳。 林晚秋看他朝自己走过来,身子瞬间绷紧了,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啊!” 沈望舟的手就那么停在了半空中,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闪过一丝无措。 “我……我只是想关灯。”他有些笨拙地解释,“留着桌上的台灯就行。” 林晚秋的脸已经红透了,她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对不起。” 他没再说话,关了顶灯,屋里的光线立刻暗了下来,只剩床头柜上一盏台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 两人在床的两边对坐着,中间的距离宽得能再躺下一个人。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心上。 “林晚秋。” 最终还是沈望舟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晚秋抬起头看他。 “今天在筒子楼,你说得对。”他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我们之间是一场交易。” 林晚秋的心沉了一下。 “所以,你不用紧张。”他继续说,“我知道这六年你吃了多少苦。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我们结婚,首要任务是给三个孩子一个完整的家,让她们能好好长大。至于我们……”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在你真正从心里愿意接受我之前,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我们就是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两个人,是念念、盼盼、乐乐的爸爸和妈妈。先把日子过好,把孩子养大,这是我们最重要的责任。” 他的话,像是一颗定心丸,让林晚秋一直悬着的心,慢慢落回了实处。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路灯下的轮廓,阳台上抽烟的背影,和此刻郑重承诺的样子,一点点重叠起来。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他说。 他先躺下了,规规矩矩地睡在床的最外侧,背对着她。 林晚秋也慢慢躺下,同样是睡在床的另一侧边缘,两人中间那二十公分的距离,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 被子是新的,带着阳光和棉花的味道。 可林晚秋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能听到身边那个男人平稳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从他那边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这六年,她都是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挤在一张小床上,半夜要起来无数次,给她们盖被子,喂水。 这还是第一次,身边躺着一个成年男人。 一个法律上,属于她的丈夫。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身边的人似乎也一样,虽然呼吸平稳,但她能感觉到,他根本没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天快蒙蒙亮的时候,身边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睡不着?”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林晚秋的身子僵了一下。 “没有。” 又是一阵沉默。 黑暗中,他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妈那个人,脾气不太好,认死理。明早,她可能会给你立规矩。” 林晚秋翻了个身,面对着他的方向,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知道。” “你……”他似乎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林晚秋替他说了下去。 “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会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第18章 咸翻天的下马威 黑暗中,沈望舟的身形顿了一下。 他似乎没想到林晚秋会说得这么直白,沉默了几秒,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 “好。” 一个字,再无多言。 窗外天光微亮,林晚秋几乎一夜没睡,身边男人的呼吸声平稳得像钟摆,她却始终无法放松。 天一亮透,她就悄无声息地起了床。 走出房门,客厅里静悄悄的。 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给深色的家具镀上了一层金边。 一切都安静、整洁,跟筒子楼那个永远充斥着各种声音的早晨截然不同。 林晚秋走到楼下,厨房里已经有了动静。 周佩芳正坐在餐厅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慢慢地喝着。 看见林晚秋下来,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不咸不淡地飘了过来。 “醒了?” “妈,早上好。”林晚秋站定,客客气气地叫了一声。 周佩芳放下茶杯,这才正眼看她,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我们沈家虽不是什么规矩大如天的人家,但该有的道理不能不懂。”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从今天起,你就是望舟的媳妇,这家里的一日三餐,就交给你了。新媳妇进门,总要学着操持家务,这是规矩。” 话音刚落,钱秀芳就打着哈欠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恰到好处地接上了话。 “妈说得对。二弟妹,你别嫌妈话说得严,都是这么过来的。” 她走到周佩芳身边,亲昵地帮她捏了捏肩膀,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我当年嫁给望平的时候,也是天不亮就起来做饭,家里的活儿都是抢着干。女人嘛,总要把家里人伺候好了,这日子才能过得安稳。” 沈玲玲也从楼上下来了,靠在楼梯扶手上,懒洋洋地插了一句。 “二嫂,我妈这是教你呢,你可得好好学。我二哥是干大事的人,你可不能拖他后腿。” 三个人一台戏,你一言我一语,像三面墙把林晚秋围在了中间。 林晚秋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是新婚第一天的下马威,冲着她来的。 她要是反驳,就是“不懂规矩”、“顶撞长辈”。 她要是闷头做了,以后这家里的活儿就都顺理成章地压在她头上了。 林晚秋的嘴角忽然轻轻翘了一下,那笑意一闪而过。 “妈说的是。” 她应得干脆利落,语气里听不出一丝不情愿。 “是该我做的。你们等着,我这就去做早饭。” 说完,她没再看那婆媳三人脸上各异的神色,转身就走进了厨房。 钱秀芳看着她的背影,跟周佩芳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 还以为多厉害呢,原来也是个受不住压的软柿子。 厨房很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白瓷砖的墙壁,崭新的煤气灶,橱柜里米面粮油一应俱全。 林晚秋打开米缸,舀了两杯米,淘洗干净,倒进锅里,加了足足大半锅的水。 然后,她从橱柜里拿了几个白面馒头放进蒸锅,点上了火。 做完这一切,她就抱臂靠在门边,看着灶上的火苗发呆。 半个多小时后,林晚秋把早饭端上了桌。 一锅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白米粥,一盘白生生的热馒头,外加一小碟从咸菜罐子里捞出来的酱黄瓜。 桌上连点油星子都看不见。 沈德厚和沈望平已经坐在了桌边,沈望舟也刚洗漱完出来,坐在了林晚秋旁边。 周佩芳看着桌上那寡淡得像水一样的饭菜,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边,那粥稀得顺着勺子边往下淌。 “咳。”她重重地咳了一声,把勺子放下了。 钱秀芳的机会来了。 她夸张地“哎呀”了一声,满脸都是“关心”。 “二弟妹,这……这就是早饭?”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全家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望舟每天工作多辛苦,早上就吃这个,哪儿有营养啊?这粥都快成米汤了。” 沈玲玲也用筷子戳了戳面前的馒头,撇着嘴说:“这粥里连点盐味儿都没有,怎么吃啊?” 林晚秋放下手里的筷子,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对不起啊妈,大嫂。我平时在厂里自己带孩子,都是这么吃的,简单省事。我以为早上吃清淡点对身体好,没想到不合大家的胃口。”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见识少、生活苦”上,让人挑不出错来。 钱秀芳被噎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一直沉默的沈望舟却忽然有了动作。 他放下手里的碗,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站了起来。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只见他一言不发,转身就走进了厨房。 林晚秋的心提了一下,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周佩芳的脸色更难看了,以为儿子这是对自己安排的早饭不满意,要自己动手。 很快,厨房里传来“砰”的一声开火声,接着是油倒进热锅里“刺啦”的爆响,和打鸡蛋的清脆声响。 钱秀芳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小声对周佩芳说:“妈,你看,望舟都受不了了。” 没过几分钟,沈望舟从厨房里出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个雪白的大盘子,里面满满当当盛着一盘金黄喷香的炒鸡蛋。 那鸡蛋炒得火候正好,蓬松油亮,香气扑鼻,跟桌上这锅清汤寡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周佩芳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 钱秀芳更是笑开了花,准备开口夸沈望舟体贴。 可没想到,沈望舟端着盘子,目不斜视地路过了他母亲,路过了林晚秋,径直走到了钱秀芳的面前。 “砰”的一声,他把那一大盘炒鸡蛋重重地放在了钱秀芳的面前。 钱秀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沈望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大嫂。” “你说得对,我需要营养。” “这盘鸡蛋特意为你做的,趁热吃。” 第19章 最强靠山,连人带铺盖都来了 钱秀芳面前那盘金灿灿的炒鸡蛋,冒着勾人的香气,却像一座滚烫的小山,压得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的笑容僵在嘴角,手里的筷子抬也不是,放也不是,整个人都定在了那里。 “望舟,你这是干什么!” 周佩芳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沈望舟连眼皮都没撩一下,目光依旧落在钱秀芳身上,语气平淡得不起一丝波澜。 “大嫂不是说我需要营养吗?” “我听大嫂的,补补身体。”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那盘鸡蛋,又补了一句。 “大嫂一片好心,可不能浪费了。” 这话说得,简直是把钱秀芳架在火上烤。 吃,是当着全家的面打自己的脸。 不吃,就是当面驳了沈望舟的好意,坐实了自己就是故意找茬。 钱秀芳的嘴唇哆嗦着,求救似的看向自己的丈夫沈望平。 沈望平眉头紧锁,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边是亲弟弟,一边是媳妇,他能说什么? 林晚秋始终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喝着自己碗里那清汤寡水的粥,仿佛眼前这场大戏跟她毫无关系。 可她微微翘起的嘴角,泄露了心底的一丝快意。 最终,还是沈德厚开了口,声音沉沉的。 “好了,都像什么样子!” 他瞪了沈望舟一眼,又看向钱秀芳。 “一盘鸡蛋而已,既然是望舟的心意,大家就一起吃。” 说着,他主动伸出筷子,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自己碗里。 有了他带头,这场闹剧才算勉强收了场。 钱秀芳如蒙大赦,赶紧把那盘鸡蛋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一顿早饭,在诡异的沉默中吃完。 周佩芳全程黑着脸,钱秀芳更是头都不敢抬。 林晚秋放下碗筷,站起身。 “爸,妈,我吃好了。我去筒子楼把念念她们接过来。” 没人应声。 林晚秋也不在意,转身就往外走。 沈望舟看着她的背影,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林晚秋脚步没停,头也没回。 一个小时后,林晚秋牵着三个孩子的手,出现在沈家大院门口。 三个小丫头换上了新衣服,小脸洗得干干净净,像三个刚出炉的粉嫩团子。 刚走进院子,就看到沈老爷子和沈老太太正坐在石榴树下的藤椅上喝茶。 “太爷爷!太奶奶!” 二丫沈盼盼眼最尖,松开林晚秋的手就飞奔了过去。 三丫沈乐乐不甘示弱,迈着小短腿跟在后面,嘴里嚷嚷着:“等等我!等等我!” 只有大丫沈念念,还稳稳地牵着林晚秋的手,只是那双黑亮的眼睛里,也闪着喜悦的光。 “哎哟,我的乖乖,慢点跑,别摔着!” 沈老太太一看见三个孩子,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连忙站起来张开双臂。 二丫一头扎进老太太怀里,仰着小脸,嘴甜得像抹了蜜。 “太奶奶,我好想你呀!” “太奶奶也想你!” 老太太抱着二丫,笑得合不拢嘴。 三丫跑到沈老爷子跟前,没像二丫那样扑上去,而是伸出小胖手,轻轻摸了摸老爷子的膝盖。 “太爷爷,你腿还疼吗?” 沈老爷子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就红了。 他把三丫一把抱进怀里,声音都有些发颤。 “不疼了,太爷爷不疼了,看到我的乖宝就不疼了。” 大丫这时才松开林晚秋的手,走到老爷子身边,学着大人的样子,伸出小拳头,轻轻在老爷子的另一条腿上捶了两下。 “太爷爷,我给你捶捶腿,捶捶就不疼了。” 老爷子的眼泪这下彻底忍不住了,他一手抱着三丫,一手拉着大丫,嘴里不停地说着:“好,好,我的好孩子。” 二丫从老太太怀里钻出来,也凑了过来。 “太爷爷,我给你唱歌吧!我们老师刚教的!” 说着,她就扯开嗓子,奶声奶气地唱了起来:“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 歌声跑调跑到天边,却把老两口逗得又哭又笑。 林晚秋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酸酸涨涨的,说不出的滋味。 这六年,孩子们何曾享受过这样的祖辈疼爱。 就在这时,周佩芳和钱秀芳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们看到院子里这其乐融融的一幕,脸色都不太好看。 特别是钱秀芳,她的儿子大壮,可从来没这么讨过老爷子欢心。 她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爸,妈,你们怎么过来了?” 周佩芳走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僵硬。 沈老爷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继续逗着怀里的三丫。 三丫在老爷子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没一会儿,竟然打着小呼噜睡着了。 老爷子抱着这个软乎乎的小人儿,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所有人,最后,中气十足地宣布了一个决定。 “从今天起,我跟你们奶奶,就搬过来住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周佩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爸,您说……什么?” “我说,我要搬过来住。” 老爷子把声音又拔高了一点,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掷地有声。 “我得亲自看着我的三个宝贝曾孙女长大!” 当天下午,一辆吉普车就停在了沈家大院门口。 老爷子身边的勤务员小李,领着两个战士,吭哧吭哧地往屋里搬东西。 被褥、箱笼、还有老爷子那张宝贝得不行的旧躺椅。 周佩芳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些东西一件件地搬进来,脸上的颜色从红到白,最后变成了铁青。 她想拦,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那是她公公,是沈家说一不二的大家长,她敢说一个“不”字吗? 钱秀芳站在她身后,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偷偷地咬着下唇,眼里的嫉妒都快溢出来了。 老爷子一来,这家里哪还有她和婆婆说话的份儿? 林晚秋和她的三个丫头片子,这是要彻底翻天了! 沈老爷子指挥着勤务员把东西安顿好,然后施施然地走到客厅中央,往沙发上一坐。 他拍了拍自己中山装的口袋,从里面掏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往茶几上重重一放。 “啪”的一声,所有人的心都跟着跳了一下。 “从今天起,这个家的一日三餐、水电开销,我全包了。” 老爷子环视了一圈,目光在周佩芳和钱秀芳的脸上一扫而过,语气不容置喙。 “晚秋刚进门,又是从苦日子里过来的,手里不宽裕。你们做长辈的,别一天到晚盯着人家那点东西,不像话。” 周佩芳的脸,彻底绿了。 这不仅是搬过来压制她,更是直接把家里的财政大权都变相地夺了过去,还指桑骂槐地敲打了她一顿。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却只能憋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等人都散了,钱秀芳铁青着脸回到自己房间,一把将门关上。 沈望平正坐在床边看报纸,被她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跟谁置气呢?” 钱秀芳一屁股坐到床上,胸口起伏着,眼睛里像是淬了火。 她盯着沈望平,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 “望平,你不觉得……这事儿太巧了吗?” “什么事?” “那个林晚秋,还有那三个丫头!” 钱秀芳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恶意。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望舟回国之后就找上门了。你说,这世上真有那么巧的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该不会……是那女人找来的冒牌货吧?” 第20章 新婚第二夜,他交出全部家当 沈望平拿着报纸的手顿住了,他转过头,压低声音呵斥道: “你胡说什么!爸都说了,长得跟望舟小时候一模一样,怎么可能是假的?” “一模一样?”钱秀芳冷笑一声,眼里的光又冷又尖,“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你不觉得奇怪吗?六年了,早不找晚不找,偏偏在望舟评上高级工程师、从国外回来的时候找上门?这哪是找爹,这分明是找了个金饭碗!”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酸味和不甘。 “望舟那个愣子,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呢!我敢打赌,那女人就是看准了我们沈家好欺负,看准了爸妈疼孙子心切,才敢这么狮子大开口要六百块彩礼!” 沈望平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被她说得也有些动摇了。 “那……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钱秀芳垂下眼皮,整理着自己的衣角,声音恢复了平静,“我就是觉得,这事儿得看清楚点,别让咱们沈家成了全北城的笑话。” …… 下午,沈望舟从研究所回来的时候,手里破天荒地提着一个纸袋子。 他进门时,林晚秋正带着三个女儿在院子里看老爷子摆弄他的那些花草。 “爸爸!” 眼尖的二丫沈盼盼第一个看见他,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就蹬蹬蹬地跑了过去。 沈望舟的身子下意识地僵了一下,面对着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的女儿,他有些手足无措。 他蹲下身,把手里的纸袋子递了过去,表情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声音放得有些低。 “给你们的。” 二丫好奇地探头往袋子里看,当她看到里面露出的东西时,眼睛瞬间亮了。 “是布娃娃!” 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穿着红格子裙子的布娃娃,高兴地举了起来。 袋子里一共有三个,一模一样,只是裙子颜色不同。 三丫沈乐乐也凑了过来,她没像二丫那么激动,而是歪着脑袋,看看沈望舟,又看看他手里的娃娃。 沈望舟把另一个穿着绿裙子的娃娃递给她。 三丫伸出小胖手,接了过来,捏了捏娃娃软乎乎的身体,然后抬起头,奶声奶气地问:“这个,要钱吗?” 一句话,把院子里的大人都逗笑了。 沈老爷子笑得直拍大腿:“我的乖乖,这是爸爸给你买的,不要钱!” 三丫这才放心地把娃娃抱进怀里,学着二丫的样子,也甜甜地喊了一声:“谢谢爸爸!” 只有大丫沈念念,还站在林晚秋的腿边没有动。 她看着两个妹妹抱着新娃娃叽叽喳喳,抿着小嘴,眼睛里有羡慕,却没有开口。 沈望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将最后一个穿着蓝裙子的娃娃递给她。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甚至不敢看女儿的眼睛。 大丫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晚秋。 林晚秋冲她温柔地笑了笑,轻轻推了她一下:“念念,爸爸给你买的,快拿着吧。” 大丫这才伸出手,接过了娃娃,她把娃娃抱在怀里,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 沈望舟的心口,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过分懂事的女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晚饭后,老太太抢着把三个孩子带到自己屋里去讲故事了,说是要让小两口好好歇歇。 卧室里,又只剩下了林晚秋和沈望舟两个人。 气氛比昨晚好了一些,但依旧有些尴尬。 林晚秋在叠今天刚洗好的孩子们的衣裳,沈望舟则在书桌前,翻看着一本厚厚的、全是外文的书。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衣物摩擦的沙沙声和书页翻动的声音。 忽然,沈望舟合上了书。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个深色的木质大衣柜前,拉开了柜门。 林晚秋叠衣服的手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看到他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片刻后,他拿着一个用手帕仔细包着的东西,走了过来。 他把东西递到林晚秋面前。 “这个,你拿着。” 林晚秋抬起头,看着他手里的东西,有些不解。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她迟疑地放下手里的衣裳,接了过来。 手帕打开,里面是一个深红色的塑料皮小本子。 存折。 林晚秋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翻开本子,当看清上面开户人姓名和那一串数字时,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户名是沈望舟。 余额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叁仟捌佰圆整。 三千八百块。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在林晚秋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她一个月工资才二十三块五,这笔钱,她不吃不喝要干上十几年才能挣到。 这几乎是这个年代一个普通家庭一辈子的积蓄。 她的脸瞬间就白了,手里的存折变得滚烫,几乎要拿不住。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男人,声音都在发颤。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望舟的表情很平静,仿佛只是递给她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家里的钱,以后你来管。” 林晚秋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她死死地盯着他,试图从他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但没有。 他很认真。 一股荒谬又心慌的感觉涌了上来,她攥着那个小本子,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你就不怕……我拿着钱跑了?” 沈望舟看着她,黑色的眼眸里映着台灯昏黄的光。 他忽然扯了一下嘴角,那是个很淡的笑。 “你要跑,不差这点钱。”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晚秋的心上。 是啊,她手里还握着那六百块的彩礼。 如果她是个贪财的女人,在拿到那笔钱的时候,就该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原来,他什么都明白。 这个男人,看似冷漠寡言,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林晚秋的鼻子莫名一酸。 这六年,她听过太多难听的话,见过太多怀疑和鄙夷的眼神,所有人都当她是个不知廉耻、可以随意算计的女人。 这还是第一次,有一个人,用这样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方式,向她表达了最彻底的信任。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她伸出手,把那个沉甸甸的存折,推回到了他的面前。 沈望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林晚秋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用力。 “这个钱,还是你自己拿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常年干活而有些粗糙的手指,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 “我拿着……心里不踏实。” 第21章 三个丫头,今晚归我了 林晚秋把那个深红色的存折推回到沈望舟面前,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 “我拿着……心里不踏实。” 沈望舟看着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她倔强的脸。 他没有立刻收回,也没有再坚持。 空气安静了几秒。 他只是伸出手,将那个存折从她面前拿起,然后转身,轻轻放在了两人床中间的那个床头柜上。 不偏不倚,正好在台灯旁边。 “这个家,也是你的家。” 他留下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就转身上床躺下了,依旧是规规矩矩地睡在最外侧,背对着她。 林晚秋看着那个小小的红色本子,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个沉默的承诺,也像一个滚烫的山芋。 她的心,乱了。 …… 第二天一早,餐桌上的气氛比昨天缓和了不少。 周佩芳虽然还拉着脸,但没再找茬。 钱秀芳更是安静如鸡,只是偶尔抬眼飞快地瞥一下林晚秋,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沈老爷子喝完最后一口粥,用手帕擦了擦嘴,清了清嗓子。 “咳,有个事儿得说说。” 全家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老爷子看着正给三个孩子擦嘴角的林晚秋,慢悠悠地开了口。 “孩子们既然都过来了,这往后住的地方,得安排妥当了。” 林晚秋一听,立刻接话:“爸,她们跟我一起睡就行,我那屋的床够大,我们娘儿几个一直都是这么挤过来的,习惯了。” 她话说得自然,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这六年,她早就习惯了怀里抱着、身边躺着这三个小人儿。 周佩芳的嘴角撇了撇,没说话。 钱秀芳低头喝粥,装作没听见。 坐在主位上的沈德厚,轻轻放下筷子,发出一声轻响。 他咳了一声,端起了长辈的架子,一本正经地看着林晚秋。 “晚秋啊,这个想法不行。” 林晚秋愣了一下。 沈德厚继续用他那不紧不慢的语调说:“念念她们都六岁了,是大孩子了,总跟着妈妈睡,不利于培养她们的独立性。望舟你说是不是?” 被点名的沈望舟,正低头剥着一个水煮蛋,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对上父亲那意有所指的目光,喉结滚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 林晚秋的脸“腾”地一下就热了。 什么培养独立性,这话说给鬼听呢! 这明摆着就是嫌孩子们碍事,想给他们小两口“创造条件”! 沈老爷子在旁边听了,满意地点点头,一锤定音。 “你爸说得对!我们沈家的孩子,不能娇生惯养。我看这样,我跟你奶奶那屋不是套间吗,外面那间给她们弄张小床,晚上就跟着我们睡。我们两个老的,还能给她们讲讲故事,热闹!” 沈老太太立刻笑眯眯地附和:“对对对,我那儿还藏着糖呢,晚上给她们吃!” 这下,林晚秋彻底没话说了。 公公和爷爷,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理由找得冠冕堂皇,她要是再坚持,倒显得她不懂事了。 她的脸颊烧得厉害,忍不住偷偷抬眼,飞快地瞟了一眼身边的男人。 正巧,沈望舟也正看过来。 四目相对,只有一秒,两人又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错开了视线。 林晚秋低着头,假装认真地对付碗里的那半个馒头,可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沈望舟那总是白净的耳朵尖,此刻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一顿饭,就在这种古怪又带着点喜感的氛围里结束了。 到了晚上,洗漱完毕,分别的时刻终于来临。 沈老太太一手牵着一个,喜笑颜开。 “走咯,我的两个乖宝,跟太奶奶去听故事、吃糖糖咯!” 二丫沈盼盼最积极,一听到“吃糖”,眼睛都亮了,拉着大丫沈念念的手就往外跑。 “快走快走,太奶奶有糖吃!” 可三丫沈乐乐却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她看着哥哥姐姐都跟着太奶奶走了,妈妈却没有动,小嘴一瘪,一把抱住了林晚秋的大腿,怎么也不松手。 “不要!我要跟妈妈睡!我不要跟太奶奶睡!” 小丫头的力气大得出奇,整个人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林晚秋腿上,眼看就要放声大哭。 林晚秋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她蹲下身,摸着三丫的头,柔声哄着。 “乐乐乖,妈妈就在隔壁房间,不走远。你先跟太爷爷太奶奶睡,明天早上睁开眼睛,第一个就能看到妈妈,好不好?” “不好!”三丫把头埋在妈妈怀里,小肩膀一抽一抽的,金豆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我就要妈妈,就要妈妈抱……” 这哭声,像是小猫的爪子,挠得人心尖发疼。 周佩芳站在不远处,皱着眉,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 钱秀芳则抱着胳膊,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沈老爷子心疼得不行,走过来想把三丫抱起来,可小丫头根本不撒手,哭得更凶了。 就在林晚秋快要心软妥协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大丫沈念念走了回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走到三丫身边,拉住了妹妹的小手。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道理。 “乐乐,别哭了,听话。” 三丫抬起泪汪汪的脸看着姐姐。 大丫伸出小手,用袖子笨拙地帮妹妹擦掉眼泪,一字一句地说得特别认真。 “妈妈昨天结婚,今天上班,已经很累了。我们不能再闹,要让妈妈好好休息。” “妈妈就在隔壁,又不是不见了。明天我们还能一起吃早饭,妈妈还会送我们去幼儿园。” “你要是再哭,妈妈会担心的。” 一番话说完,院子里所有的大人都安静了。 谁能想到,这样通情达理的话,会从一个六岁孩子的嘴里说出来。 林晚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戳了一下,又酸又涨。 她的念念,她的大女儿,这六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才会这么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三丫的哭声渐渐停了,她抽噎着,看看姐姐,又看看满眼心疼的妈妈。 沈老爷子趁机弯腰,一把将她抱进了怀里。 这次,三丫没有再挣扎,只是把哭得通红的小脸埋在太爷爷的肩膀上,委屈地小声抽泣着。 老两口带着三个孩子回了房。 走廊里瞬间空了下来。 林晚秋和沈望舟站在原地,谁都没有动。 他俩一起走回房间,沈望舟随手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房间很大,也很安静。 没有了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声,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林晚秋站在屋子中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她的心上。 沈望舟也没说话,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本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床头柜上,那个红色的存折,在灯光下静静地躺着。 第22章 亲爹上门,张口就要三百块 林晚秋看着那个静静躺在床头柜上的红色存折,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她转过身,背对着沈望舟,将被子拉高了一些,盖住了下巴。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的指针在“滴答、滴答”地走着,不疾不徐,却把每一秒都拉得格外漫长。 她能听到身后那个男人平稳的呼吸声,但她知道,他也没睡。 一个人的身体可以伪装睡着,但那种清醒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存在感,却无论如何也藏不住。 这一夜,两人像是遵守着一个无形的契约,谁也没有再开口,谁也没有越过床中间那道无形的界线。 第二天早上,林晚秋下楼时,周佩芳和钱秀芳已经坐在了餐桌旁。 桌上的气氛有些僵硬。 有了老爷子坐镇,她们不敢再明着刁难,但那份不甘和疏离,却像一层油膜,浮在空气里。 钱秀芳低着头喝粥,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是在林晚秋走过她身边时,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 早饭吃到一半,沈望平用餐巾擦了擦嘴,站了起来。 “爸,妈,我出去一趟,厂里有点事,约了人。” 沈德厚正看着报纸,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 钱秀芳抬起头,冲着丈夫露出一个温顺的笑。 “那你早点回来。” 沈望平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林晚秋无意中抬眼,正好看到钱秀芳目送丈夫离开时,眼底飞快地划过一抹算计得逞的光。 她的心没来由地跳了一下,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沈望平走出大院,拐进旁边一条僻静的胡同。 胡同口,两个人影正焦急地探头探脑。 正是林丽华和她的姑父,林晚秋的亲爹,林建军。 林建军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蓝色卡其布上衣,裤子倒是笔挺,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头发也抹了头油,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急于攀附的精明相。 “怎么样?望平兄弟,能进去吗?”林丽华一看见沈望平,就急切地迎了上来。 “我不是说了吗,今天我爸妈和我爷爷都在家,人齐。”沈望平的脸上挂着一丝不耐烦,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好戏的促狭,“你们直接过去敲门就行,就说找林晚秋。” 林建军搓着手,脸上堆满了笑,那笑意却半点没到眼睛里。 “那……那亲家老爷会不会不高兴啊?” “有什么不高兴的?你是晚秋的亲爹,是正经亲戚,又不是要饭的。”沈望平丢下这句话,便绕开他们,自顾自地走了,“我先走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看着沈望平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林丽华推了一把还在犹豫的林建军。 “姑父,你还愣着干嘛!人家都把路指给你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六百块啊!你再不动手,那钱就全姓沈了!” 林建军被她一激,眼睛里的贪婪瞬间压过了那点畏缩。 他一咬牙,整了整自己的衣领,挺直了腰板。 “走!” 没过多久,沈家大院的门被人“笃笃笃”地敲响了。 正在客厅里给孩子们削苹果的林晚秋,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钱秀芳正好从厨房里出来,她擦着手,一脸“热心”地扬声问:“谁呀?” 说着,她快步走到门口,拉开了大门。 门外,站着满脸堆笑的林建军和跟在他身后的林丽华。 “哎呀,你们是……”钱秀芳故作惊讶地捂住了嘴,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建军身上,“这位看着面善,是哪位啊?” 林建军连忙把腰又弯下去了几分,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你好你好,我是林晚秋的爹,林建军。这是我侄女,晚秋的表姐。我们……我们是来看看晚秋的。” “哎呀!原来是亲家公啊!”钱秀芳的嗓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屋里所有人都听见,“快请进快请进!真是稀客!” 她热情地把人让了进来,那姿态,仿佛迎接的是什么贵客。 客厅里,沈德厚的报纸放下了,他看着被钱秀芳领进来的那个男人,眉头皱了起来。 林晚秋站起身,手里的苹果和水果刀都放在了茶几上。 她的脸色,在看到林建军那张脸的瞬间,变得一片冰冷。 “爸?你怎么来了?” 林建军的目光早就被客厅里气派的红木家具和墙上的挂钟吸引了,听到女儿的声音,他才回过神来,脸上立刻挂上慈父般的笑容。 “闺女!爸想你了,特地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他说着,就朝林晚秋走过来,那双眼睛却还在不停地打量着四周,眼底的贪婪和艳羡藏都藏不住。 林丽华跟在后面,冲着林晚秋假惺惺地笑。 “晚秋妹妹,你看姑父多疼你,你一嫁过来,他就惦记得不行,非要我带他来看看。” 沈德厚放下报纸,咳了一声,客厅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林建军这才注意到主位上坐着的人,他赶紧收敛了四处打量的目光,对着沈德厚又是一个九十度的鞠躬。 “这位就是亲家老爷吧?您好您好!我是晚秋的父亲。” 沈德厚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连站都没站起来。 林建军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他转头看向林晚秋,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有些僵硬。 “闺女,你……你怎么不给爸倒杯水喝?” 林晚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看着眼前这个所谓的父亲,六年来的所有画面都在脑子里翻滚。 被赶出家门的那个雨夜,孩子发烧她抱着跑遍医院的无助,为了几张粮票忍受的白眼和嘲讽。 而他,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现在,他却站在这里,用一副理所当然的嘴脸,要她倒水。 钱秀芳看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 “哎呀,二弟妹,你还愣着干嘛?亲家公第一次上门,快去倒茶啊。” 林晚秋没理她,只是看着林建军,一字一句地问。 “你来到底有什么事?” 被女儿这么当面一问,林建军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他干笑了两声,搓着手,眼神躲闪着,绕开了她的问题。 “没……没事,就是来看看你。爸看你现在过得好,住这么大的房子,爸就放心了。”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沈德厚,似乎在给自己鼓劲。 他清了清嗓子,终于把目光落回到林晚秋身上,语气也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闺女啊,爸今天来,还有个事得跟你商量商量。” “你结婚,沈家给了六百块彩礼,这事儿你表姐都跟我说了。” 他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但那股子贪婪的算计味儿,却飘满了整个客厅。 “按理说,这彩礼钱都该归娘家。不过爸也心疼你,知道你这几年不容易。”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的话充满了体谅和仁慈。 “这样吧,你也不用全给。那六百块,你留一半,剩下的三百块给爸。你弟弟马上也要说亲了,家里正用钱呢。你当姐姐的,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第23章 亲爹脸都不要了 林建军那句“你当姐姐的,总不能看着不管吧”,说得是那么理直气壮,仿佛林晚秋欠他的。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沈德厚握着报纸的手指收紧了,镜片后的眼睛里,寒光一闪。 钱秀芳眼看火候差不多了,立刻装出一副和事佬的样子,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林晚秋的胳膊。 “哎呀,二弟妹,你看亲家公大老远来一趟也不容易。你弟弟结婚是大事,当姐姐的帮衬点也是应该的嘛。” 她声音温温柔柔的,话里的意思却像是在拿刀子往林晚秋心上捅。 “三百块是多了点,可亲爹都开口了,你多少给点意思意思,别让亲家公空着手回去,面子上不好看呀。” 林晚秋缓缓地转过头,看着钱秀芳脸上那恰到好处的“关切”。 看了足足三秒,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像冬日湖面上的薄冰,带着一股子寒气。 “大嫂说得对。” 钱秀芳一愣,没想到她会应得这么爽快,心里顿时一喜。 成了! 只要林晚秋今天掏了钱,以后这娘家就是个无底洞,有她受的! 林建军一听这话,眼睛也亮了,搓着手,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是该给。” 林晚秋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她慢慢地、一字一句地接着说。 “毕竟养育之恩大于天嘛。” 她说完,目光越过钱秀芳,直直地射向林建军,那眼神,冷得像刀子。 “爸,我问你,你养过我吗?” 林建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这孩子,说的什么浑话!我没养你,你哪儿来的?” “我妈生的我,是她一口奶一口饭把我喂大的。从小到大,你给过我一分钱买糖吃吗?你给我买过一件新衣服吗?” “我上学的学费,是妈没日没夜给人缝衣服挣来的。你除了喝酒打牌,回家冲她发脾气,你还干过什么?” 林晚秋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把小锤,一下一下地敲在林建军的脸上。 林建军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好,过去的事不提。咱们就说说这六年。” 林晚秋往前走了一步,那双总是温柔看着孩子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淬了火的冰。 “六年前,我怀着孕,是谁把我从家里赶出去的?那晚下着那么大的雨,你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扔到泥水里,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要脸的破鞋’,让我滚,你忘了吗?” “我挺着大肚子,在纺织厂分的破仓库里住了三个月,你来看过我一眼吗?” “我生念念她们的时候,难产,差点死在手术台上,你在哪儿?” “三丫半岁的时候发高烧四十度,我抱着她跑了三家医院,深更半夜跪在地上求医生救救我的孩子,你又在哪儿?” “这六年,一千九百多个日日夜夜,我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她们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裳,是我在车间里一圈一圈摇纱摇出来的!你给过一分钱的抚养费吗?你给过一张粮票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迸出来的血,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无尽的委屈。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钱秀芳脸上的笑容早就消失了,她张着嘴,像是第一次认识林晚秋一样。 沈德厚放下了报纸,面沉如水。 坐在轮椅上的沈老爷子,原本还带着几分看戏的表情,此刻却紧紧地攥着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林建军被问得节节败退,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我那是……那是为了你好!是想让你长个教训!” “教训?” 林晚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气得笑出了声,眼眶却红了。 “我的教训,就是认清了你根本不配当一个父亲!” 她猛地转头,看向一旁已经呆若木鸡的钱秀芳。 “大嫂,你不是说,当姐姐的该帮衬弟弟吗?” “好啊!” 她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钱包,从里面抽出十块钱,用力地拍在茶几上。 “这十块钱,你拿去给我那个素未谋面的弟弟!告诉他,这是他姐赏他的!让他拿去买点书读读,学学怎么做人!别跟他爹一个德行!” “至于我爸……” 林晚秋的目光再次回到林建军身上,声音冷到了极点。 “你想要三百块是吧?” “可以。” 她看着林建军因为这句话而瞬间亮起的眼睛,嘴角的弧度越发冰冷。 “你去街上随便找个人问问,看看三百块,能不能买你这张当爹的脸!” “你……你这个不孝女!” 林建军被戳到了痛处,恼羞成怒,扬起手就要朝林晚秋脸上扇过去。 可他的手还没落下,就听到“砰”的一声巨响。 沈老爷子狠狠地将拐杖往地上一顿,那红木拐杖的末端,生生把地板磕出了一个小坑。 “反了天了!” 老爷子一声怒喝,中气十足,震得整个屋子都嗡嗡作响。 他颤抖着手指着林建军,气得胡子都在抖。 “跑到我沈家的地盘上,撒野来了?还敢动手打我沈家的媳妇?谁给你的胆子!” 林建军的手僵在半空中,被老爷子这通火气吓得腿都软了。 “亲……亲家老爷,您听我解释,是她……是她说话太难听了……” “闭嘴!” 沈老爷子根本不听他解释,对着门口的方向吼了一声。 “小李!给我进来!” 守在门外的勤务员小李立刻推门进来,一个标准的立正。 “首长!” “把这个东西,给我从这儿扔出去!” 老爷子指着林建军,用的是“东西”,而不是“人”。 “我沈家的大门,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以后看清楚了,再有这种不知廉耻的东西上门,直接打出去!” “是!” 小李应了一声,上前一步,一把就抓住了林建军的胳膊,力气大得像铁钳。 “哎!哎!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是晚秋的亲爹!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林建军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 “晚秋!闺女!你快跟他们说说!我错了,我不要钱了还不行吗!” 林晚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冷冷地看着他被拖向门口,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一直躲在后面不敢出声的林丽华,看到这阵仗,吓得脸都白了,悄悄地就想往门外溜。 “站住!” 林晚秋冷喝一声。 林丽华的身子一僵,哆哆嗦嗦地回过头。 “表姐,”林晚秋看着她,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今天这出戏,是你安排的吧?辛苦你了。慢走,不送。” 林丽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灰溜溜地跑了。 林建军的叫骂声被关在了门外,世界终于清静了。 客厅里,三个孩子被刚才的阵仗吓坏了,都躲在林晚秋身后,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林晚秋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把三个女儿搂进怀里,声音是颤抖的。 “别怕,妈妈在。” 等人都散了,周佩芳才从楼上不紧不慢地走下来,她走到林晚秋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晚秋,你跟我进来一下。” 林晚秋安顿好孩子,跟着她走进了旁边的小会客厅。 周佩芳关上门,转身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冷意。 “今天这事,闹得很难看。” 林晚秋抿着唇,没有说话。 “我不管你在娘家受了多少委屈,也不管你那个爹是个什么东西。”周佩芳的目光在她脸上一扫而过,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但是你记住,你现在是沈望舟的媳妇,是我们沈家的人。以后,别再把你们林家那些鸡零狗碎的破事,带到这个家里来。” “我们沈家,丢不起这个人。” 第24章 你一个纺织女工会英语? “我们沈家,丢不起这个人。” 周佩芳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林晚秋的神经上。 小会客厅的门关着,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也放大了这份独属于婆婆的压迫感。 林晚秋垂着眼,看着自己脚尖前那片光洁的木地板,没有反驳。 她知道,反驳没有用。在周佩芳眼里,她出身的原罪,比林建军的无耻更让她难堪。 见她不说话,周佩芳以为她听进去了,语气稍缓,但那份高高在上的施舍意味却更浓了。 “你也别在纺织厂干了。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天天去厂里抛头露面,跟一帮粗人混在一起,像什么样子。” 周佩芳端起桌上的茶杯,用杯盖撇了撇浮沫。 “回头我让望舟每个月多给你点零花钱,你就在家看看书,学学插花,带好孩子,把心思放在家里。这才是我们沈家媳妇该有的样子。” 这话听着是为她好,可林晚秋心里跟明镜似的。 辞了工作,就等于折了翅膀,断了唯一的退路,从此只能仰人鼻息,看人脸色过活。 她的手在身侧悄悄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顺从的浅笑。 “妈,您说得对。” 周佩芳满意地挑了挑眉。 “我这工作,确实上不了台面。”林晚秋顺着她的话说下去,话锋却轻轻一转,“可要我什么都不干,在家里待着,我这心里也慌。要不……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在厂里调个岗?” 晚上,饭桌上的气氛依旧古怪。 沈老爷子和老太太带着三个孩子在偏厅吃饭,说是要给小辈们留点空间,主餐厅里便只剩下了沈家两代人。 林晚秋吃得很少,她放下筷子,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主动开了口。 “爸,妈,大哥,大嫂。今天妈跟我说的话,我仔细想了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钱秀芳心里一乐,看来婆婆的下马威起作用了。 “妈说得对,我一个纺织女工的身份,确实给咱们家丢脸了。”林晚秋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所以我想,能不能想办法调个岗,去厂里的行政科,或者后勤也行。虽然还是在纺织厂,但总归是坐办公室的,说出去也好听点。” 这话一出,钱秀芳第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连忙用手帕捂住嘴,但那双眼睛里的嘲讽却藏都藏不住。 “二弟妹,不是我说话难听。厂里的行政岗,那都是给干部子女预备的,要么就得是正经高中毕业。你……” 她话没说完,但那意思,桌上的人都懂。 你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纺织女工,凭什么? 林晚秋像是没听出她的讥讽,依旧不紧不慢地说:“我知道我学历不够,所以我这几年,自己也在偷偷学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轻轻地吐出几个字。 “我自学了英语。” 空气,瞬间凝固了。 足足安静了三秒钟,钱秀芳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大的笑话,爆发出了一阵夸张的大笑。 “哈哈哈哈!英语?二弟妹,你是在说笑话吗?” 她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连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吧?还英语?你知道英语长什么样吗?” 旁边的小姑子沈玲玲也撇着嘴,阴阳怪气地帮腔:“二嫂,吹牛也得打个草稿吧。我上大学的时候学了两年俄语,头都快学秃了。你说你一个天天在车间摇纱的,还有空学英语?” 周佩芳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她觉得林晚秋就是在胡搅蛮缠,为了保住工作,竟然编出这种不着边际的谎话,简直是把沈家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林晚秋,够了。”她冷冷地开口,“你要是不想辞职就算了,别在这说些有的没的,丢人现眼。” 就在这时,大门“咔哒”一声开了。 沈望舟回来了。 他脱下外套,换了鞋,一走进餐厅,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 钱秀芳一看见他,立刻来了精神,像是抓到了救兵,故意扬声说道:“望舟,你回来得正好!你快来听听你媳妇说的好话,她说她会说英语呢!还说得跟真的一样,可把我们给唬住了!” 沈望舟的脚步顿住,他看向林晚秋。 林晚秋从始至终都坐在那儿,背脊挺得笔直。 在全家人的注视下,在钱秀芳那看好戏的目光里,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缓缓地抬起头,迎上了沈望舟的视线。 然后,她开口了。 说的,却不再是中文。 “They don't believe me.” 一句清晰、流利、甚至带着几分标准伦敦腔的英文,从她嘴里吐了出来。 那声音清清淡淡的,在这间塞满了红木家具的中式餐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钱秀芳的笑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沈玲玲撇着的嘴,僵在了脸上。 周佩芳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一直沉默着的沈德厚,也猛地抬起了头,镜片后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 林晚秋没有停。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沈望舟脸上,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挑战,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I heard that you studied in Germany, so your English should be very good. Could you be my judge and see if I'm just boasting?”(我听说你在德国留过学,那你的英语应该很好。能请你当我的裁判,看看我是不是在吹牛吗?) 她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单词都咬得清晰无比。 沈望舟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她穿着一身朴素的蓝布衣裳,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看起来跟厂里任何一个普通女工没什么两样。 可就是这样一张嘴里,却吐出了让他都感到惊讶的、纯正的外语。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几秒钟后,沈望舟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忽然极轻微地,向上扬了一下。 那是个很淡很淡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他用同样流利的英语回答了她。 “Your pronunciation is surprisingly standard. It doesn't sound like you're boasting at all.”(你的发音标准得惊人。一点也不像在吹牛。) 如果说林晚秋开口是平地惊雷,那沈望舟的回应,就是在这道惊雷之后,又来了一道闪电。 钱秀芳的下巴,已经快要掉到桌子上去了。 这……这怎么可能? 他们……他们真的在用英语说话? 那个乡下来的、土里土气的林晚秋,真的会说英语?! 接下来,是长达五分钟的,让沈家人终身难忘的对话。 “Where did you learn it?”(你在哪里学的?) “I bought some old books and a dictionary from the flea market. I listen to the radio broadcasts every night.”(我从旧货市场淘了些旧书和一本词典,每天晚上听广播。) “Just by yourself? For how long?”(就靠自己?学了多久?) “Almost six years. Whenever the children fell asleep, I would have some time for myself.”(快六年了。孩子们睡着之后,我才有点自己的时间。) 他们的对话不快,但很流畅。 从学习方法,聊到工作日常,再到对未来的打算。 林晚秋全程从容镇定,沈望舟则像一个合格的考官,不时地提问,引导着话题。 餐桌上,除了他们两人一问一答的声音,再无其他。 钱秀芳的脸,已经从最开始的震惊,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涨成了猪肝色。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跳梁小丑,脸颊火辣辣地疼,仿佛被当众扇了无数个耳光。 周佩芳也彻底呆住了,她手里的茶杯早就凉了,可她却毫无所觉。 终于,沈望舟用一句中文结束了这场对话。 “她说得很好,比我们单位里的一些翻译都要标准。” 说完,他拉开椅子,在林晚秋身边坐了下来,拿起筷子,若无其事地开始吃饭。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啪。” 一声轻响。 是沈德厚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他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地擦拭着,谁也没有看。 半晌,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了林晚秋身上,那眼神里,再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和疏离,而是换上了一种全新的、带着几分探究和欣赏的复杂光芒。 “林晚秋,”他沉声开口,“你跟我到书房来一下。” 第25章 一鸣惊人,笔试第一 “林晚秋,你跟我到书房来一下。” 沈德厚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让餐厅里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绷紧。 钱秀芳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眼里的嫉妒和不甘几乎要凝成实质。 周佩芳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心想赶出家门的土丫头,竟然还有这种她完全不知道的本事。 林晚秋心里也打着鼓,但面上不显。 她冲着身边面无表情、耳朵尖却依旧泛红的沈望舟递了个安抚的眼神,然后站起身,跟着沈德厚走进了书房。 书房的门一关,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 沈德厚没有坐下,他背着手,在宽大的书桌后来回踱了两步,才停下来,目光如炬地看着她。 “什么时候学的?” “从念念她们一岁多开始,断断续续学了快六年了。”林晚秋答得不卑不亢。 沈德厚看着她,眼神里有探究,有审视,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一个年轻女人,独自拉扯三个孩子,在纺织厂那种地方干着最累的活,竟然还能挤出时间,把一门外语学到这种程度。 这需要多大的毅力和心性? 他沉默了片刻,走到电话旁,拿起了话筒。 “你不是想调岗吗?”他一边拨号,一边头也不回地问。 林晚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们研究所和你们纺织厂的张厂长有点交情。你们厂行政科正好缺个处理涉外信函的文员,三天后公开考试。我能做的,就是让他给你一个参加考试的资格。” 电话接通了,沈德厚只说了几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分量。 挂上电话,他重新看向林晚秋,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机会我给你了。但沈家不养靠关系吃饭的闲人。能不能抓住,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要是考不上,就老老实实把工作辞了,在家待着。” 林晚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他,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爸。我明白。” 三天后,红星纺织厂行政楼。 林晚秋要去考行政科文员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两天之内就传遍了整个厂区。 当她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布工装,走进考场时,几乎所有路过的人都对她行注目礼,那眼神里混杂着好奇、鄙夷和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考场里已经坐了三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 一个穿着时髦的的确良碎花裙,是后勤处长的侄女。 一个梳着两条油亮的麻花辫,是供销科科长的女儿。 还有一个,则是刚从市里职业高中毕业分配来的。 她们三个正凑在一起有说有笑,看到林晚秋进来,笑声戛然而止。 那个穿着碎花裙的姑娘,上下打量了林晚秋一眼,用手帕掩着嘴,声音不大不小地对同伴说:“哟,我还以为是谁呢,这不是咱们厂的‘名人’吗?一个车间摇纱的,也来凑这种热闹?” 另一个姑娘接话,声音里的轻蔑毫不掩饰:“你不知道吧?人家现在可不是一般人了,嫁给省里来的高级工程师了,靠山硬着呢,说不定就是来走个过场。” 林晚秋像是没听见,径直走到最后一排的空位上坐下,从口袋里拿出两支削好的铅笔,整整齐齐地放在桌角。 门口人影一晃,车间里的赵大姐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正好对上林晚秋的视线。 她撇了撇嘴,没说话,就抱臂靠在门外,摆明了是来看她怎么出丑的。 很快,行政部的陈主管抱着一摞试卷走了进来。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表情严肃,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在林晚秋身上多停顿了两秒。 “考试时间九十分钟,现在开始。” 试卷发下来,整个考场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题目不算难,有厂规章程的填空,有拟写一份会议通知的应用题,还有几道考验算术和逻辑的题目。 那三个姑娘一开始还很从容,可越往下写,眉头就皱得越紧。 通知的格式怎么写来着? 那道算鸡兔同笼的题怎么算? 林晚秋却写得飞快。 她的脑子像是台精密的机器,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被她翻烂了的《应用文写作大全》和初中数学习题册里的内容,此刻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筒子楼那个狭窄的破屋里。 三个女儿挤在一张小床上,睡得正香。 她蜷在床脚,就着从破窗户里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用一根快要烧完的铅笔头,在一张捡来的废报纸上,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 手指冻得通红,肚子饿得咕咕叫,可一想到女儿们熟睡的脸庞,她就觉得浑身都是劲儿。 她不能倒下,她要给她们挣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笔尖停住,林晚秋写下了最后一个**。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离考试结束还有足足二十分钟。 她仔细检查了一遍试卷,确认无误后,拿着卷子站了起来,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走上讲台,将试卷交给了陈主管。 “我交卷。” 陈主管惊讶地推了推眼镜,看着她。 那三个姑娘更是像见了鬼一样,手里的笔都停了,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提前交卷?不是放弃了,就是疯了! 赵大姐在门口“嗤”了一声,那表情仿佛在说:装模作样。 林晚秋没理会任何人的目光,转身走出了考场。 半小时后,面试开始。 林晚秋是最后一个进去的。 面试官还是陈主管,旁边坐着另外两位科室的干事。 “如果车间有工人因为奖金分配不均来闹事,你作为行政文员,会怎么处理?” “我首先会安抚他的情绪,把他请到办公室,给他倒杯水,让他把具体情况说清楚。然后立刻核对工资表和考勤记录,如果确实是我们的工作失误,我会马上向领导汇报,并且当着他的面承认错误,保证尽快补发。如果不是我们的问题,我也会耐心跟他解释清楚政策,让他心服口服。” 她的回答条理清晰,从容不迫,完全不像一个只会埋头干活的女工。 陈主管眼里的惊讶越来越浓,他跟旁边的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清了清嗓子,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听说,你还有一项特殊才能?” 林晚秋知道,正戏来了。 她站直了身体,迎着三位面试官探究的目光,脸上露出了一个自信的微笑。 接着,一段清晰、流利、甚至带着几分优雅从容的英文,从她嘴里缓缓流出。 “Good morning, supervisors. My name is Lin Wanqiu. It’s a great honor to have this opportunity for an interview. I may not have the highest education, but I have six years of grassroots work experience. I understand every process of this factory. I believe I can do this job well. Thank you.” (各位主管早上好。我叫林晚秋,很荣幸有这次面试机会。我的学历或许不是最高的,但我有六年的基层工作经验,我了解这个工厂的每一个流程。我相信我能胜任这份工作。谢谢。) 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 三位面试官手里的笔,早就停了。 他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最开始的惊讶,变成了完完全全的震撼。 他们听过不少干部的汇报,也接待过外宾,可从来没在一个普通的纺织女工嘴里,听到过如此标准、如此自信的外语! 下午四点,厂区大门口的布告栏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行政科招考的成绩,公布了。 一张红纸黑字,贴在最显眼的位置。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从第一个名字往下看。 “第一名……林晚秋?” “笔试:98分,第一名!” “面试:96分,第一名!” “总成绩:第一名,拟录取!” 人群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炸弹,瞬间炸开了锅。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肯定是搞错了!她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怎么可能考第一?” 后勤处长的侄女当场就哭了,指着那张红榜,又哭又闹。 赵大姐也挤在人群里,她死死地盯着“林晚秋”那三个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假的……肯定是假的……” “都安静!” 一声厉喝,陈主管拿着一个文件夹,排开众人走了过来。 他脸色铁青地看着那些质疑的人,将手里的东西“啪”地一下拍在布告栏上。 “谁说成绩是假的?这是林晚秋同志的笔试试卷,字迹工整,卷面干净,除了一个标点符号,满分!谁不服,可以自己上来看看!” “还有,这是面试打分表!林晚秋同志最后的英文作答,得到了所有面试官的一致满分!你们谁要是不服,可以现在也用英语给我说一段,说得有她一半好,我当场就录用你!” 第26章 他把门反锁,想干啥 林晚秋跟着沈德厚走进书房,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沈德厚在书桌后来回踱了两步,才停下来,目光如炬地看着她。 “什么时候学的?” “从念念她们一岁多开始,断断续续学了快六年了。”林晚秋答得不卑不亢。 沈德厚看着她,眼神里有探究,有审视,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一个年轻女人,独自拉扯三个孩子,在纺织厂那种地方干着最累的活,竟然还能挤出时间,把一门外语学到这种程度。 这需要多大的毅力和心性? 他沉默了片刻,走到电话旁,拿起了话筒。 “你不是想调岗吗?”他一边拨号,一边头也不回地问。 林晚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们研究所和你们纺织厂的张厂长有点交情。你们厂行政科正好缺个处理涉外信函的文员,三天后公开考试。我能做的,就是让他给你一个参加考试的资格。” 电话接通了,沈德厚只说了几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分量。 挂上电话,他重新看向林晚秋,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机会我给你了。但沈家不养靠关系吃饭的闲人。能不能抓住,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要是考不上,就老老实实把工作辞了,在家待着。” 林晚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他,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爸。我明白。” 从书房出来,林晚秋心里像落下了一块大石头,又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 新的岗位,新的开始。 她要堂堂正正地站稳脚跟,就必须把过去那些不清不楚的烂账,都一笔勾销。 第二天一上班,林晚秋就从财务科预支了半个月的工资,又把自己钱包里仅剩的十几块钱凑在一起,去黑市换了一沓粮票和布票。 她拿着个小本子,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这六年,谁曾接济过她。 一斤米,二两油,半尺布,她都记得分明。 “王大哥,这是以前你帮我带的二十斤棒子面,我按市价折成粮票还给你,多出来的就当我请你家孩子吃糖了。” “李嫂子,你那五尺的确良布票,我还你。谢谢你当年肯借给我,给孩子做了两件过年的新衣裳。” 还东西的过程很顺利,大多数人收下后都有些不好意思,连连说不用这么客气。 林晚秋却很坚持,欠了就是欠了,亲兄弟还明算账。 只有一个人,让她心里有些打怵。 车间的孙建设。 他三十出头,人长得挺精神,就是总爱喝酒。当年看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前前后后给过她差不多五十斤全国粮票。 那时候,这五十斤粮票,是救命的。 可林晚秋也知道,孙建设看她的眼神不对劲。所以她一直刻意躲着,不敢多接触。 眼看天色渐晚,林晚秋拿着最后一个信封,走到了男工宿舍楼下。 楼道里充斥着汗味、烟味和一股子廉价白酒的味道。 她走到孙建设的宿舍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含糊不清的说话声。 她敲了敲门。 “谁啊?” 门开了,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孙建设穿着件白背心,脸上喝得通红,看到是林晚秋,一双眼睛瞬间就亮了。 “晚……晚秋?你怎么来了?”他说话舌头都有些打结。 “孙大哥,我来还东西。”林晚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直接把手里的信封递了过去,“这里面是六十斤粮票,以前谢谢你了。” 孙建设没接,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那眼神里的热度,让她很不舒服。 “还……还什么呀,咱俩谁跟谁。”他打了个酒嗝,伸手就要来拉林晚秋的胳膊,“快,快进来坐,我给你倒水喝。” 林晚秋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脸也冷了下来。 “不用了,东西还给你,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把信封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想走。 谁知孙建设仗着酒劲,动作比她更快。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往屋里一拽。 林晚秋一个踉跄,被他直接拖进了屋里。 “砰”的一声。 身后的房门被他用脚勾上,紧接着,“咔哒”一声,门栓落下的声音清晰得可怕。 林晚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孙建设!你干什么!开门!”她厉声喝道。 孙建设却像是没听见,他堵在门口,嘿嘿地笑着,通红的眼睛里全是欲望。 “晚秋……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好多年了……”他一步步逼近,“你现在也嫁人了,可我知道,那个工程师根本不碰你……你守着活寡,图什么呢?” “你跟我好吧,我保证对你好,对三个孩子也好……我……我什么都听你的……”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伸手就来抱她。 林晚秋只觉得一阵恶心,她拼命后退,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墙上,退无可退。 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墙角小桌上的一把菜刀。 那是宿舍里公用的,上面还沾着没洗干净的白菜叶子。 就在孙建设的手要碰到她脸颊的瞬间,林晚秋猛地侧身,一把抓起了那把菜刀,横在了胸前。 冰冷的刀锋对着他,她的声音都在发抖,眼神却冷得吓人。 “你再敢往前一步,我跟你拼了!” 孙建设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那明晃晃的刀刃,酒意似乎醒了几分,但眼里的疯狂却更盛。 “你装什么贞洁烈女!你不就是个谁都能上的破鞋吗?老子给你粮票的时候,你怎么不要得那么痛快!” 他被刺激到了,嘶吼着,不管不顾地再次扑了上来。 “救命啊!来人啊!” 林晚秋的尖叫声,终于冲破了喉咙。 …… 宿舍楼外,刘翠兰在路灯下急得直跺脚。 “这死丫头,还个东西怎么去了这么久?” 她等了快二十分钟,心里越发不安,干脆朝着男工宿舍的方向找了过去。 刚走到楼下,就隐约听到一声女人的尖叫,那声音,像极了林晚秋。 刘翠兰的脸瞬间就白了,她撒开腿就往楼上冲。 “晚秋!晚秋!你在哪儿!” 她慌不择路地跑着,在一个拐角处,跟一个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 “对不住对不住……”刘翠兰头也没抬就想绕开,手腕却被人一把抓住了。 一道低沉的男声在头顶响起。 “你有没有看到林晚秋?” 刘翠兰猛地抬头,看清来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哭腔都出来了。 “沈……沈工程师!快!快去救晚秋!我听到她喊救命了!” 沈望舟的脸,在听到“救命”两个字的瞬间,骤然变了颜色。 “在哪儿?”他的声音绷得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就……就在前面!孙建设的屋里!” 话音未落,沈望舟已经松开她,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他循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根本没有丝毫犹豫。 在刘翠兰惊恐的注视下,他抬起腿,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一脚踹了上去。 “砰——!” 一声巨响,那扇老旧的木门板,连带着门框,被硬生生踹得向内炸开。 木屑纷飞中,沈望舟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骇人怒气。 屋里,孙建设正死死抓着林晚秋握刀的手腕,两人僵持着。 看到破门而入的沈望舟,孙建设整个人都傻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道黑影已经到了跟前。 沈望舟一把将林晚秋扯到自己身后,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没有半分花哨的动作,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孙建设的脸上。 孙建设惨叫一声,像个破麻袋一样摔了出去,撞在墙上,又滚落在地,嘴里立刻涌出了血沫。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 沈望舟高大的身影,将林晚秋完全护在身后。 他没有再看地上的人一眼,而是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妻子。 林晚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脸上没什么血色,那把菜刀,依旧被她死死地攥在手里。 只是那只手,抖得不成样子。 沈望舟的目光落在她发抖的手和那把菜刀上,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眼底翻涌的暴怒,几乎要将一切都焚烧殆尽。 他伸出手,想去拿掉她手里的刀,可他的手也在抖。 他盯着她,声音压抑到了极点,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 “他碰你哪儿了?” 第27章 小姑子告黑状,萌娃霸气护妈 沈望舟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要把人撕碎的狠劲。 “他碰你哪儿了?” 林晚秋还攥着那把菜刀,整个人都在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望舟的目光落在她惨白的脸上,还有那只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根根分明的手上。 他伸出手,用他温热干燥的手掌,将她冰冷颤抖的手连同那把菜刀一起包裹住。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安抚力量。 “没事了。” 他低声说。 “刀给我。” 林晚秋像是被这两个字唤回了神,手指一松,那把沉重的菜刀落入了他的掌心。 沈望舟随手将菜刀扔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吓得缩在墙角的孙建设猛地一哆嗦。 沈望舟没有再看地上的那个男人一眼,他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披在了林晚秋的肩上,将她整个人裹住。 然后,他拉着她,一言不发地走出了那间令人作呕的屋子。 门外,刘翠兰正急得团团转,看到他们出来,眼泪都下来了。 “晚秋!你没事吧!” “我没事,嫂子,谢谢你。”林晚秋的声音还有些发虚。 沈望舟脚步没停,只是对刘翠兰冷冷地丢下一句:“去叫保卫科,就说有人耍流氓。” 说完,他拉着林晚秋,头也不回地朝大院走去。 回家的路,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沈望舟骑着自行车,林晚秋坐在后座,他的外套还裹在她身上,带着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意外地让人心安。 自行车链条发出单调的“咔啦”声,晚风吹在脸上,林晚秋那颗狂跳的心,才一点点平复下来。 她看着前面那个宽阔笔直的脊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有。 回到沈家,晚饭已经摆上了桌。 大概是上午林建军那一出闹得太难看,老爷子和老太太带着三个孩子在自己屋里的小桌上吃,说是清净。 主餐厅的长桌上,便只剩下了沈德厚、周佩芳、沈望平、钱秀芳,以及刚刚进门的沈望舟和林晚秋。 气氛,从他们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变得诡异起来。 周佩芳的脸拉得老长,看着林晚秋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钱秀芳则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嘴角却压抑不住地向上翘着。 林晚秋默默地洗了手,在沈望舟身边坐下,低头扒饭。 她没什么胃口,只是机械地往嘴里送着食物。 “砰”的一声,周佩芳把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 “有些人,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这都几点了才回来?全家人都得等着你一个人吃饭吗?” 林晚秋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没出声。 沈望舟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周佩芳一眼。 “厂里有点事,耽搁了。” “厂里有事?”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是下班回来的小姑子沈玲玲。 她换了一身漂亮的连衣裙,脸上却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她一边换鞋,一边阴阳怪气地扬声说:“我刚才回来的路上,可是听到了点不得了的新鲜事呢。” 钱秀芳立刻像是找到了同盟,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问:“什么新鲜事啊?说来听听。” 沈玲玲施施然地走到桌边坐下,目光在林晚秋和沈望舟身上打了个转,故意拖长了调子。 “我听说啊,咱们家这位二嫂,今天可风光了呢。” “被一个男的,关在宿舍里,也不知道干了些什么。” “要不是我二哥去得快,把门都踹烂了,啧啧,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啊。” 她嘴里说着“不堪设想”,脸上的表情却满是看好戏的促狭和恶意。 这话如同一颗炸雷,在餐厅里轰然炸开。 周佩芳的脸色,瞬间从难看变成了铁青。 她猛地转头,死死地盯着林晚秋,那眼神恨不得在她身上戳出两个洞来。 “沈玲玲!你说的是真的?” “妈,我还能骗您不成?现在整个纺织厂都传遍了!”沈玲玲立刻告状,“人家都说,二嫂刚嫁进咱们家,就不安分,在外面勾三搭四,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的!” “你看看!你看看!”周佩芳气得浑身发抖,一根手指直直地指向林晚秋,声音尖利得刺耳,“我早就说过!这种不干不净的女人,不能进我们沈家的门!你看看你做的这些丑事!” “你才进门几天?就把我们沈家的脸都丢尽了!” “你自己不要脸,我们沈家还要脸!” 一句句,一声声,像是淬了毒的钉子,狠狠地钉进林晚秋的心里。 她明明是受害者,她差点被人侮辱。 可是在这些人嘴里,她却成了那个“不安分”“不要脸”的荡妇。 凭什么?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怒火,从胸腔里猛地窜了上来,烧得她四肢百骸都在疼。 她手里的那双筷子,因为过度用力,“啪”的一声,从中间应声而断。 这声脆响,让餐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林晚秋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她看着周佩芳,也看着沈玲玲,嘴唇动了动,正要说话。 就在这时,偏厅的门被推开了。 三个小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是听到动静的孩子们。 她们看到了妈妈通红的眼睛,也听到了奶奶和姑姑那些伤人的话。 “不许你们欺负我妈妈!” 大丫沈念念第一个冲了出来,她张开小小的手臂,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挡在了林晚秋面前,仰着头,用尽全身力气对周佩芳喊道。 二丫沈盼盼紧随其后,她跑到沈玲玲面前,小脸涨得通红。 “我妈妈不是坏人!你才是坏人!你胡说!” 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平时最黏人爱哭的三丫沈乐乐。 她蹬蹬蹬地跑到桌边,个子太小够不着,干脆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旁边的椅子,然后又站到了桌子上。 她叉着腰,鼓着腮帮子,对着目瞪口呆的沈玲玲,用力地做了一个鬼脸,还吐了吐舌头。 “呸!坏姑姑!大坏蛋!” 奶声奶气的童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回荡在死寂的餐厅里。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镇住了。 林晚秋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大女儿,看着为自己辩解的二女儿,看着站在桌子上给自己出气的三女儿,眼眶里的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的女儿们,她那才六岁的女儿们,都在拼了命地保护她。 钱秀芳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周佩芳和沈玲玲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被几个小屁孩指着鼻子骂,她们的面子往哪儿搁? 一片混乱和僵持中,一直沉默着的沈望舟,动了。 他缓缓地,将手里的饭碗,轻轻放在了桌上。 然后,是筷子。 那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像两把冰冷的刀,直直地射向自己的亲妹妹。 “沈玲玲。” 第28章 我丈夫,他给我撑腰 “二……二哥,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说错了吗?外面的人都这么说……” “外面的人是谁?”沈望舟打断了她,又问了一遍,“是谁,叫什么名字,在哪个车间?” 一连串的追问让沈玲玲噎住了。 “我……我就是听人议论的……” “议论?”沈望舟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半点笑意,“那你亲眼看到了什么?你是在孙建设的宿舍里,还是在宿舍楼下?” “我……”沈玲玲的脸涨红了,“我当然不在!我要是在,还能让二嫂她……” “你不在,那你凭什么在这里添油加醋,说她‘在外面勾三搭四’?”沈望舟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分,那冰冷的质问像一把锤子,狠狠敲在沈玲玲的心上。 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连孩子们的抽噎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沈望舟,他挺直的脊背像一杆标枪,将林晚秋和三个孩子牢牢护在身后。 “我告诉你,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全家人的脸,最后重新落回沈玲玲的身上,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在宣读一份报告。 “晚秋今天去还之前欠同事的粮票,那人叫孙建设。她把粮票还清,转身要走,被孙建设强行拖进了屋里,反锁了门。” “我二哥说的是真的!”钱秀芳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立刻尖声叫起来,“你看,被男人拖进屋里反锁了门!这……” “闭嘴!” 这一次,开口的不是沈望舟,而是主位上的沈德厚。他摘下眼镜,重重地拍在桌上,脸色铁青。 沈望舟看都没看钱秀芳一眼,继续说道:“刘翠兰大姐在楼下听到呼救,跑去找我。我赶到的时候,门是反锁的。我一脚踹开了门,当时,晚秋手里拿着一把菜刀,正对着那个男人。”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脸色煞白、嘴唇紧抿的林晚秋。 他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却更添了几分后怕的沉重。 “如果我再晚去一分钟,后果不堪设想。” “我已经让刘大姐去叫了厂里的保卫科,人现在应该已经被带走调查了。” 一番话说完,餐厅里落针可闻。 事实,被清清楚楚地摆在了台面上。 不是什么“勾三搭四”,不是什么“不清不楚”,而是一场险恶的、差点就成功的侮辱。 周佩芳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钱秀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玲玲彻底傻了,她看着二哥那双失望透顶的眼睛,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我……我不知道是这样……我只是听别人说的……”她哭着辩解,声音里满是慌乱,“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沈望舟冷笑一声,“你听见的只是只言片语,到了你嘴里,就变成了板上钉钉的‘丑事’。沈玲玲,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就是让你学着怎么用最恶毒的语言,去伤害自己家人的吗?” “哇——” 沈玲玲再也受不了了,她捂着脸,大哭着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跑出了餐厅,蹬蹬蹬地跑上了楼。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偏厅里传来沈老爷子气得发抖的怒喝声。 他拄着拐杖,在沈老太太的搀扶下走了出来,拐杖在地上顿得“咚咚”作响。 老爷子走到餐厅中央,一双虎目瞪着周佩芳,气得胡子都在抖。 “听到了吗!这就是你养的好女儿!不分青红皂白,搬弄是非,往自己嫂子身上泼脏水!我们沈家的家风,就是被你们这些没脑子、长舌头的女人给败坏的!” 周佩芳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脸色惨白如纸。 “爸,我……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老爷子又是一声怒喝,“晚秋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你不问一句,不安慰一句,上来就是劈头盖脸的质问和羞辱!有你这么当婆婆的吗!” 整个家,被老爷子训得鸦雀无声。 林晚秋看着眼前这一幕,胸口那股被冤枉、被侮辱的巨大委屈,像是找到了一个出口,奔涌而出,烧得她眼眶滚烫。 她吸了吸鼻子,将三个女儿紧紧搂在怀里。 然后,她慢慢地站直了身体。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走到了餐桌的主位前。 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哭过后的沙哑,却异常的清晰和平静。 “爸,妈,爷爷,奶奶。” 她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脸色最难看的周佩芳身上。 “妈,您今天上午说,我在纺织厂当女工,给沈家丢人了。” 周佩芳的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您说得对,所以,我一直想换个工作。” 林晚秋的脸上,慢慢地,绽开一个极浅的笑。 那笑意里,没有了之前的顺从和隐忍,而是带着一种雨过天晴后的清亮和坚定。 “所以,我想告诉大家一个消息。”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三天前,我们厂行政科公开招考文员,爸给我争取了一个考试资格。” “我参加了。” “就在今天下午,成绩公布了。” 她深吸一口气,迎着全家人震惊、疑惑、不敢置信的目光,缓缓说出了最后那句话。 “笔试九十八分,面试九十六分,总成绩,我是第一名。” 一句话,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死寂的餐厅里轰然炸开。 钱秀芳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周佩芳猛地抬起头,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写满了完完全全的、不可思议的震惊。 就连一直板着脸的沈德厚,都控制不住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惊愕和欣赏。 林晚秋,那个他们眼里的、初中都没毕业的、除了生孩子一无是处的农村女人,竟然在厂里的正式招考中,考了第一名? 这怎么可能?! “好!” 一声响亮的叫好,打破了所有的质疑。 沈老爷子激动地一拍大腿,他看着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的孙媳妇,眼睛里全是赞许和骄傲。 他对着她,竖起了大拇指,声音洪亮地传遍了整个屋子。 “行!有骨气!有本事!这,才是我沈家的媳妇!” 第29章 深夜独处,他的手好烫 “行!有骨气!有本事!这,才是我沈家的媳妇!” 沈老爷子洪亮的声音还在餐厅里回荡,可林晚秋已经听不太真切了。 她脑子里一片嗡嗡作响,像是打了半天仗后,终于能喘口气,却发现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回到二楼的卧室,沈望舟跟在她身后,顺手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将外面所有的纷扰都隔绝在外。 屋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三个女儿挤在小床上,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甜甜的笑。 林晚秋走过去,为她们掖了掖被角,指尖轻轻拂过大丫紧皱的眉头。 念念睡得也不安稳,小小的身体在梦里都绷着,像只随时准备战斗的小兽。 林晚秋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又酸又软。 她直起身,转过头,才发现沈望舟一直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灯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尴尬。 毕竟,今天晚上,他替她出头,将自己的亲妈和亲妹妹都怼得哑口无言。 这份维护,太重了。 “她们……睡着了。”林晚秋没话找话,声音有些干涩。 “嗯。”沈望舟应了一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仰头灌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 林晚秋觉得脚底板又累又疼,便从床下拿出自己的搪瓷盆,准备去打点热水泡泡脚。 刚一转身,手腕就被他拉住了。 他的手掌干燥又温热,力气不大,却让她无法挣脱。 “我来。” 他丢下两个字,就拿过她手里的盆,转身出了门。 没一会儿,他就端着一盆温度正好的热水回来了,放在了她的床边。 林晚秋愣愣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坐在床沿,挽起裤腿,将一双又酸又胀的脚放进了热水里。 温热的水意瞬间包裹上来,让她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 为了方便,她把两边的衣袖也挽了起来,露出了两条纤细的白生生的胳膊。 忽然,她感到身边的光线暗了下来。 沈望舟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正垂眼看着她。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她的左边小臂上。 林晚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那里有一道长长的、已经有些红肿的抓痕。 是下午在孙建设屋里挣扎时,被他的指甲划伤的。 当时情况紧急,她根本没在意,现在被温热的水汽一蒸,那道伤口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他弄的?”沈望舟的声音很沉,听不出情绪。 林晚秋的心莫名一跳,下意识地就想把袖子放下来。 可还没等她动作,沈望舟已经转身走出了房间。 这一次,他又是没说一句话。 林晚秋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有点发空。 他是嫌弃自己又惹了麻烦吗? 她正胡思乱想着,沈望舟又回来了。 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绿色铁皮圆盒。 是薄荷味的清凉油。 他在她身边停下,没有说话,而是拉过旁边的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到林晚秋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气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道。 他拧开铁盒,用食指指腹挖了一点碧绿色的药膏。 然后,在林晚秋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伸出手,轻轻托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手很大,指腹带着常年跟机械打交道留下的薄茧,触感有些粗糙。 当他温热的指尖带着清凉的药膏,触碰到她手臂上那道火热的伤痕时,林晚秋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股微麻的触电感,从手臂的皮肤,瞬间窜遍了全身。 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别动。”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命令,“会留疤。” 林晚秋便真的不敢动了。 她僵着身体,任由他的手指在自己的皮肤上,一点点地,将药膏均匀地涂抹开。 他的动作很笨拙,甚至算不上温柔,力道有些没轻没重。 可就是这样笨拙的触碰,却让林晚秋的心,像是被一只小猫的爪子,不轻不重地挠着,又痒又麻。 房间里安静极了。 只有窗外院子里的虫鸣,一声接着一声。 还有……她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声。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的温度在一点点升高。 她不敢看他,只能把目光落在自己泡在水里的脚上,看着水面上荡开的一圈圈涟漪。 他的手怎么这么烫? 而沈望舟,也觉得有些不自在。 灯光下,她的手臂白得晃眼,那道红痕在上面,显得格外刺目。 她的皮肤很滑,很软,像上好的绸缎。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机械地重复着涂抹的动作,鼻息间,全是她头发上洗发膏的清甜香气。 他悄悄抬眼,正好对上她投来的目光。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像是盛着一汪被惊扰的春水,带着慌乱和无措。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了一瞬,又都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移开了。 沈望舟感觉自己的耳朵根,又开始不争气地发热。 他清了清嗓子,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三两下涂抹完,就收回了手。 他将药膏的盖子拧好,放在床头柜上,站起身,像是要打破这份过于安静的氛围。 “早点休息。” 他说完,就准备去拿自己的换洗衣物。 “沈望舟。” 林晚秋忽然叫住了他。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犹豫。 沈望舟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今天……谢谢你。”林晚秋看着他,眼睛里是真诚的感激,“不管是厂里的事,还是家里的事。” 她顿了顿,咬了咬下唇,还是把心里的担忧说了出来。 “可是……妈她,好像更讨厌我了。” 听到这句话,沈望舟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钟,重新走回到她面前。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 “家里的事,我会处理。”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像是在下一个不容置疑的结论。 “你不用怕。” 第30章 孩子留下,你走人! “你不用怕。” 沈望舟的声音还带着温度,林晚秋的心却怎么也落不到实处。 这份难得的安宁,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 而此刻,一楼的主卧里,这层窗户纸正被人毫不留情地捅破。 周佩芳在床上翻来覆去,像烙饼一样,怎么躺都觉得身上有针在扎。旁边的沈德厚戴着老花镜,借着床头灯的光看一份文件,对妻子的烦躁置若罔闻。 “睡不着!”周佩芳“呼”地一下坐起身,将被子掀开丢到一边。 沈德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翻了一页文件,淡淡地开口:“睡不着就数羊。” “我还数什么羊!我都要被气死了!”周佩芳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尖锐的火气,“沈德厚,你今天晚上就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一样!爸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那么训我,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沈德厚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文件,他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脸上满是疲惫。 “爸说得有错吗?玲玲那张嘴,是该好好管管了。还有你,不问青红皂白就指着晚秋的鼻子骂,有你这么当婆婆的吗?” “我怎么了?”周佩芳的火气更大了,“她大半夜被一个男人拖进屋里,全厂都传遍了!我问问怎么了?我们沈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传遍了?传的什么?是她自己走进去的,还是被人强行拖进去的?性质能一样吗?”沈德厚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望舟说得很清楚,她差点就出事了!她是个受害者!你不心疼,不安慰,反而往她身上泼脏水,你安的什么心?” “我安的什么心?我安的是为了我们沈家好的心!”周佩芳指着自己的胸口,气得直发抖,“今天这事,还有白天他那个爹上门来要钱的事,哪一件传出去不是天大的笑话?沈德厚,你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你就不嫌丢人吗?” “一个纺织厂的女工,初中都没毕业,未婚先孕生了三个丫头片子,名声烂得跟地上的泥一样!现在又闹出这种不清不楚的事!她就是个扫把星!自从她进了我们家的门,这个家有过一天安生日子吗?” “够了!”沈德厚低喝一声,眼神里透出几分严厉,“晚秋今天刚考上了行政科第一名,爸也夸她有本事,有骨气。你怎么就看不到她好的一面?” “本事?骨气?”周佩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冷笑起来,“她那点本事,还不都是算计?她要是没点手段,能把望舟哄得团团转,连自己的亲妈亲妹妹都顶撞?她要真有骨气,六年前就不会死皮赖脸地把孩子生下来!” 卧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夫妻俩谁也不说话,空气紧绷得仿佛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走廊里,一扇门悄悄开了一道缝。 钱秀芳蹑手蹑脚地贴在门边,将耳朵凑了上去,连呼吸都放轻了。 只听婆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那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暴怒,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寒的冷静。 “老沈,我们好好谈谈。” 周佩芳的声音平静下来,她看着自己的丈夫,一字一句,像是在下一个最后的通牒。 “这个林晚秋,我们家不能留。” 沈德厚眉头紧锁,没有说话。 “你看她今天那个样子,考了个第一名,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现在有爸和望舟护着她,以后她还不得骑到我脖子上来?”周佩芳继续说着,她的逻辑清晰得可怕,“她的出身就是个污点,一辈子都洗不掉。望舟是什么条件?留德回来的高级工程师,多少干部家庭的姑娘排着队想嫁给他!凭什么要被这么一个女人拖累一辈子?” 门外的钱秀芳,心跳都漏了半拍,眼里的光瞬间亮了。 对!说得对!就该这样! 她听到周佩芳的声音继续传来,那计划像是已经在她脑子里盘算了无数遍。 “我看,不如这样。” “快刀斩乱麻,让他们俩离了。” “至于那三个孩子……”周佩芳顿了顿,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毕竟是望舟的亲骨肉,是我们沈家的血脉。孩子,我们留下自己养。” “我们沈家还养不起三个孩子吗?请个保姆,或者让她们奶奶带,总比跟着那么个妈强。名声不好,娘家又是一堆烂事,以后对孩子也是拖累。” “把她赶出去,给她一笔钱,让她以后别再来纠缠。然后,我们给望舟重新找一个,找个门当户对的,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这才是对望舟好,对我们整个家都好!” 这番“留孩弃母”的话,被她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林晚秋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可以随意丢弃的、完成了生育任务的工具。 门外的钱秀芳,激动得手都攥成了拳头。 太好了!这个计划简直是太好了! 只要把林晚秋那个女人赶出去,沈望舟没了媳妇,心灰意冷之下肯定不会再争什么。到时候,这个家,还不是她和望平的天下?公公婆婆的资源,厂里的关系,不就都落到自己儿子头上了吗? 她捂着嘴,强忍着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卧室里,沈德厚一直沉默地听着。 直到周佩芳说完,他都没有吭声。 灯光下,他的脸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周佩芳有些不耐烦了,她推了推丈夫的胳膊。 “老沈,你倒是说句话啊!你觉得我这个主意怎么样?是不是一了百了,对谁都好?” 沈德厚缓缓抬起头,他看着妻子那张写满算计和笃定的脸,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拿起桌上的那杯凉透了的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然后,用一种近乎疲惫的、让人捉摸不透的语气,缓缓地开口。 “让我想想。” 第31章 你也配考大学? “让我想想。” 沈德厚的这句话,像一颗冰冷的石子,在周佩芳的心里砸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沈家的早餐桌上,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周佩芳眼下泛着青黑,拿着勺子在粥碗里搅来搅去,却一口没喝。 她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主位上的沈德厚,带着几分催促和怨怼。 钱秀芳则低眉顺眼地给儿子夹了个包子,眼角的余光却像探照灯一样,在公公和婆婆的脸上来回扫射,试图捕捉到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 林晚秋给三个女儿分好鸡蛋羹,安静地坐在沈望舟身边。 她能感觉到桌子底下的暗流汹涌,却不知道风暴的中心就是自己。 “咳。” 沈德厚清了清嗓子,放下了手里的报纸。 报纸的头版,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一行标题——《关于恢复高等学校招生考试的通知》。 “今年冬天,要恢复高考了。”他像是随口一提,目光却别有深意地在桌上扫了一圈。 沈玲玲撇了撇嘴,没什么兴趣地说:“考就考呗,反正跟我没关系,我都已经毕业分配了。” 钱秀芳立刻接话,笑着说:“爸,这可是大好事啊。咱们望远不也快高中毕业了吗?正好赶上了,让他加把劲,说不定还能考个首都的大学呢。” 她口中的望远,是沈德厚最小的儿子,今年十七,正在读高三。 周佩芳总算来了点精神,脸上露出一丝自得:“我们家望远成绩一向不错,考个大学肯定没问题。” 餐桌上的气氛,因为这个话题,似乎缓和了些。 就在这时,一个清淡却清晰的声音响了起来。 “爸,我也想试试。” 是林晚秋。 她放下了筷子,抬起头,看着沈德厚,眼睛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足足安静了三秒。 “噗——” 第一个没忍住的是沈玲玲,她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粥差点喷出来,呛得直咳嗽,一张脸憋得通红。 “咳咳……二嫂,你……你说什么?我没听错吧?”她一边擦嘴,一边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林晚秋。 钱秀芳也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大的笑话,用手帕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那双眼睛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周佩芳的脸,则直接拉了下来,她把手里的勺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声音尖刻地开了口。 “林晚秋,你脑子没病吧?” “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条件?一个初中都没念完的纺织女工,你还想去考大学?你知道大学的门朝哪边开吗?” “你认得全那高中的课本上的字吗?” 一句比一句刻薄,一句比一句伤人。 沈玲玲也跟着帮腔,阴阳怪气地说:“就是啊二嫂,吹牛也得有个限度。我那些同学为了考大学,头都学秃了。你天天在车间摇纱,回家带三个孩子,你拿什么去考?拿你那双手,还是拿你那张嘴?” 面对这一家子毫不掩饰的讥讽和羞辱,林晚秋的脸颊有些发烫。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知道,自己的这个想法,在别人看来,就是个天方夜谭。 可那些在筒子楼里,就着月光啃书本的夜晚,是真实存在的。 那些被她翻得卷了边,写满了笔记的旧课本,也是真实存在的。 她只是想给自己,给女儿们,挣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她没有退缩,只是挺直了脊背,迎着周佩芳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我就是想试试。” “你……”周佩芳气得扬起了手。 “妈!” 沈望舟低喝一声,他伸出手,将林晚秋的手拉过来,护在自己的掌心里。 他的目光冷冷地射向自己的母亲和妹妹,“她想上进,有什么错?” “上进?”周佩芳气笑了,“她这也叫上进?这叫不自量力!异想天开!她要是能考上大学,我周佩芳的名字倒过来写!” 她猛地转向沈德厚,像是要寻求最后的支撑,“老沈,你听听!你听听她说的这叫什么话!她就是故意要给我们沈家丢人现眼!”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德厚身上。 钱秀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死死盯着公公,心里默念着:快,快骂她,让她彻底死了这条心! 沈德厚一直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皮,目光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淡淡地开口。 “上进,是好事。” 周佩芳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钱秀芳眼里的得意,也凝固了。 沈德厚转过头,看向从厨房里端菜出来的,一直没吭声的小儿子沈望远。 “望远。” “哎,爸。”沈望远应了一声。 “今天下午放学,你去新华书店,给你二嫂,买一套完整的高中课本和习题集回来。” 沈德厚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枚重磅炸弹,在餐厅里轰然炸开。 他用最平静的语气,下了最不容置疑的命令。 “钱,从我这里拿。” 说完,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看也没看脸色惨白如纸的妻子一眼,径直上班去了。 …… 带着这份沉甸甸的认可,林晚秋走进了纺织厂的行政办公楼。 这是她第一天来新岗位报到。 办公室宽敞明亮,跟车间里震耳欲聋的机器声和棉絮纷飞的环境比起来,简直是天堂。 里面已经有四五个人在办公了,看到她进来,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里面混杂着好奇、审视,还有几分不易察D觉的探究。 “大家好,我叫林晚秋,今天第一天来报到,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林晚秋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主动开口。 一个看起来很和善的大姐笑着站起来:“欢迎欢迎,我姓李,以后你就跟着我,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 “谢谢李姐。” 行政科的陈主管也走了过来,指了指靠窗的一个空位。 “小林,那就是你的位置,先把东西放一下,待会儿李姐会跟你说具体的工作内容。” “好的,谢谢陈主管。” 林晚秋道了谢,走到自己的新工位前。 桌子擦得干干净净,上面还放着崭新的笔记本和钢笔。 她心里一暖,正准备坐下,却感觉到一道不太友善的视线,从旁边射了过来。 她转过头,看到邻桌坐着一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年轻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身时髦的的确良衬衫,头发烫成了时兴的卷发,她并没有看林晚秋,只是低着头翻着手里的文件,嘴角却撇着,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林晚秋心里咯噔一下,她很确定,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 可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敌意,却像是淬了冰的针,扎得人后背发凉。 这新岗位,怕是没那么好待。 第32章 别怕,我带你去医院 林晚秋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朝着那道不善的视线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 对方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坦然,撇着的嘴角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高傲的样子,将头扭向一边。 “小林,你别在意。”带她的李姐是个快四十岁的热心肠,她压低了声音,凑到林晚秋耳边,“她叫陈玉梅,家里有点关系,人傲气得很,你刚来,多担待。” “知道了,谢谢李姐。”林晚秋点点头,表示明白。 她不是来交朋友的,也不是来吵架的。对她来说,这份工作是她和女儿们新生活的开始,任何不必要的麻烦,她都会尽量避免。 李姐拉着她,细细地讲着科里的工作。从文件归档的顺序,到收发信件的流程,再到给各个车间部门打电话时要注意的语气。 林晚秋听得格外认真,还拿出新发的笔记本,将要点一一记下。 她过人的记忆力此刻发挥了作用,李姐只说了一遍的流程,她就能完整地复述出来。 “哎哟,小林你这脑子可真好使!”李姐又惊又喜,“以前教那些新来的,我嘴皮子都磨破了她们还记不住呢。” 林晚秋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到了午休时间,办公室里的人陆陆续续拿出饭盒准备去食堂。林晚秋从自己的布兜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她打开油纸包,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炸得金黄酥脆的麻花。 “李姐,各位大哥大姐,这是我早上自己家炸的小麻花,大家尝尝,垫垫肚子。”她捧着油纸包,大大方方地站起来,挨个给办公室的同事分。 这年头,白面和油都是精贵东西,大家一看这金灿灿的麻花,眼睛都亮了。 “哎呀,小林你太客气了!” “闻着就香,你这手艺可真好!” 同事们一边道谢,一边不客气地拿起麻花,办公室里很快就充满了食物的香气和一片和乐的气氛。 林晚秋最后走到陈玉梅的桌前,脸上依然是和气的笑。 “陈姐,你也尝一个吧。” 陈玉梅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那油纸包里的麻花,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不用了,我嘴刁,外头的东西不干净,我吃不惯。”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足够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刚刚还热络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几个正在吃麻花的同事,动作都有些尴尬。 林晚秋脸上的笑容却没变,她像是没听出话里的刺,从善如流地收回了手。 “哎呀,那真是太可惜了。这可是我特意用供销社新到的特供面粉做的,想着给大家尝个鲜呢。”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惋惜,“看来陈姐平时吃的都是更好的东西,是我这小家子气的东西上不了台面了。” 这话一出,陈玉梅的脸,刷地一下就涨红了。 林晚秋明着是自谦,可字字句句都在说她陈玉梅瞧不起人、自视甚高。她要是再说什么,就坐实了自己仗着家里有关系,看不起普通同事的做派。 “你……”陈玉梅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狠狠地瞪了林晚秋一眼,拿起自己的饭盒,重重地朝外走去。 办公室里,几个老油条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再看向林晚秋时,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 这个新来的女工,看着文静,可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啊。 下班的铃声响起,林晚秋收拾好东西,心里盘算着沈望远今天应该会把课本带回来,她得早点回去给孩子们做饭。 她刚走出办公楼,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疯了一样从车间的方向朝她冲了过来。 是刘翠兰。 她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挂着两条清晰的泪痕,一只眼睛旁边,高高地肿起,还印着一个发紫的巴掌印。 “晚秋!” 刘翠兰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整个人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连贯。 “晚秋……救命……救救我家小花了……” 林晚秋的心猛地一沉,她扶住摇摇欲坠的刘翠兰,急切地问:“嫂子,你别急,慢慢说,小花怎么了?” “发烧……她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了!”刘翠兰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我让她奶奶拿点钱带孩子去医院,她说小孩子发烧正常,捂一捂就好了……我不肯,跟她吵了两句,她……她就打我!” 她指着自己脸上的巴掌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说小花是个赔钱货,不配去医院,还把家里的钱都锁起来了!晚秋,孩子都快烧得说胡话了,我该怎么办啊!” 四十度! 这三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了林晚秋的心里。 她自己就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她比谁都清楚,高烧对一个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会烧坏脑子,会要了命的! 而刘翠兰的婆婆,竟然因为心疼钱,因为重男轻女,就眼睁睁地看着亲孙女被病痛折磨,甚至对苦苦哀求的儿媳妇大打出手!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林晚秋的胸腔里轰然炸开,烧得她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她的脸,瞬间冷得像一块冰。 没有半分犹豫,林晚秋拉开自己的布兜,将里面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 那是她预支的半个月工资,还了之前的旧账后,只剩下不到二十块钱。 是她和女儿们下半个月的全部指望。 可她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将那一把零零散整的钞票,用力塞进了刘翠兰冰冷的手里。 “嫂子,别哭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稳住了刘翠兰崩溃的情绪。 “孩子的命最重要!钱我这里有,你先拿着!” 她抓起刘翠兰的手,转身就朝着厂大门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 “走!我们现在就去医院!我陪你一起去!” 她的脚步又急又快,抓着刘翠兰的手臂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冰冷的怒焰和不顾一切的决然。 “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敢拦着我们去救孩子的命!” 第33章 把工作让给别人? 林晚秋拽着还在发抖的刘翠兰,冲出厂门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孩子。 那句“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敢拦着我们去救孩子的命”,与其说是喊给别人听的,不如说是喊给自己听的。 她不能让另一个母亲,在她面前经历她曾经经历过的那种绝望。 好在厂门口就有个拉货的三轮车师傅,看她们急得满脸是泪,二话不说就蹬着车往镇上的卫生院猛踩。 到了卫生院,挂号、找医生、物理降温、打退烧针……林晚秋全程镇定地安排着一切,把那二十块钱拍在收费窗口,让刘翠兰什么都别管。 直到医生说孩子高烧已经开始退了,情况稳定下来,刘翠兰才“哇”的一声瘫坐在长椅上,抱着头痛哭起来。 林晚秋把剩下的几块钱和粮票都塞回她手里,拍了拍她的背。 “嫂子,你在这守着小花,我去食堂给你们打点粥过来。” 从卫生院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夕阳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路边的梧桐树下,是三三两两结伴回家的工人,脸上都带着下班后的疲惫。 林晚秋只觉得脚底板像踩在刀尖上,又疼又麻,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只想快点回家,看看自己的三个女儿,再把沈望远带回来的书本抱在怀里,那才是她奔波一天后,唯一的甜。 刚走到纺织厂对面的那条街,一个身影就从路边的墙角后闪了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晚秋。” 那声音让林晚秋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她抬起头,看到了那张让她厌恶到骨子里的脸。 林建军。 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新的蓝色卡其布上衣,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脚上的皮鞋也擦得锃亮,正一脸“慈爱”地看着她。 “晚秋啊,爸听说你换到行政科工作了,还是第一名考进去的,真给爸长脸。”他搓着手,脸上堆满了笑,“这不,特地过来看看你。怎么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新工作不适应,太累了?” 林晚秋看着他,一句话都懒得说。 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漠然,像是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林建军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僵了僵,很快又继续演了下去。 “哎,你这孩子,见到爸怎么不说话?爸知道,以前……以前是爸对你严厉了些,可那也是为你好啊。”他叹了口气,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晚秋,爸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林晚秋心底冷笑一声。 来了。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等着他把那副虚伪的面具彻底撕下来。 “是这样的。”林建军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你表姐,林丽华,你还记得吧?你小姨家的那个闺女。” “她不是高中毕业嘛,一直没找到什么好工作,在街道糊纸盒子,一个月才十几块钱。你小姨天天为了这事愁得睡不着觉。” 他说到这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林晚秋的脸色,见她没什么反应,胆子便大了起来。 “爸是这么想的。你现在这个行政科文员的位子,多好啊,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说出去也有面子。” “你看哈,你表姐好歹是正儿八经的高中毕业生,文化水平比你高。你去跟你们厂长说说,把这个位子,让你表姐来干,不是更合适吗?” “你呢,就回车间去,那活你干了那么多年,熟门熟路的,也自在。都是一家人,你现在嫁得这么好,也不缺这份工作,就当是帮帮你表姐,给你小姨和我一个面子,行不行?”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让出工作,是一件天经地义、皆大欢喜的好事。 空气,安静得可怕。 林晚秋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嘲讽和悲凉。 “一家人?” 她轻轻重复了这三个字,然后抬起眼,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插进林建军的心里。 “林同志,我没记错的话,六年前,我被你赶出家门的时候,你亲口说的,从今往后,我林晚秋是死是活,都跟你林家再无半点关系。” “林、同、志”这三个字,让林建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讨好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转为恼怒。 “你……你叫我什么?你这个不孝女!我生你养你,你就是这么跟我说话的?” “生我养我?”林晚秋上前一步,那双总是带着隐忍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烧得通红的怒火和失望,“你生了我,却在我六岁那年就恨不得我死掉,好给你外面的女人生的儿子腾位置!你养我?我从十五岁进厂当学徒工开始,每个月的工资,哪一分钱不是被你搜刮干净,拿去给你那个宝贝儿子买糖吃?” “我凭自己本事,考了全厂第一名进去的位子,你张张嘴,就想让我让给你的外甥女?”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林建军,你是在做梦,还是觉得我林晚秋的脑子,跟你的脸皮一样,早就被狗吃了?” 说完,她再也不看他那张涨成了猪肝色的脸,侧身绕开他,大步朝沈家大院的方向走去。 “你给我站住!林晚秋你这个白眼狼!你敢这么跟我说话,我打死你!”林建军气急败坏的咒骂声,在身后响起。 林晚秋的脊背挺得笔直,一步都没有停。 心,像是被泡在冰冷的盐水里,又麻又痛。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想起了沈望舟。 想起了他踹开那扇门时,逆着光的、高大的身影。 想起了他笨拙地,为她涂抹药膏时,那滚烫的指尖。 她的丈夫……虽然冷漠,虽然不曾说过一句温情的话,却在她每一次被欺辱、被伤害的时候,都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她的身前。 而她的亲生父亲,却只想着如何从她身上,榨取最后一点价值。 真是讽刺。 …… 同一时间,省机械研究所。 白冰端着一个精致的铝制饭盒,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走到了沈望舟的办公桌前。 “望舟哥,我妈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我给你带了一份,你尝尝。” 周围几个还没走的同事,都投来了暧昧的目光。 沈望舟头都没抬,目光依旧专注地盯着手里的图纸,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不用了,谢谢。” “我爱人会给我准备。” 白冰脸上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 林晚秋走到沈家大院的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她推开那扇虚掩的院门,正准备进去,却听到院子里的葡萄架下,传来婆婆周佩芳刻意压低了,却又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声音。 “念念,盼盼,乐乐,奶奶问你们。” “你们想不想,换一个更好的妈妈呀?” “一个长得比你们妈妈漂亮,比你们妈妈有本事,家里还有好多好多钱,能给你们买新衣服、买娃娃、天天给你们做好吃的糖醋排骨的……新妈妈?” 第34章 婆婆竟教唆孙女换妈 “一个比你们妈妈漂亮,比你们妈妈有本事,家里还有好多好多钱,能给你们买新衣服、买娃娃、天天给你们做好吃的糖醋排骨的……新妈妈?” 空气安静了一瞬。 最先有反应的是大丫沈念念,她紧紧皱起了小眉头,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地看着奶奶,那眼神不像个六岁的孩子,倒像个小大人,带着审视和不悦。 二丫沈盼盼眨了眨大眼睛,歪着头,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糖醋排骨”和“妈妈”哪个更重要,小脸上满是纠结。 周佩芳看着她们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她又加了一把火。 “你们的妈妈,只会惹祸,让你们跟着被人笑话。可新妈妈不一样,她是城里最厉害的阿姨,所有人都喜欢她……” “我不要!” 一声清脆又奶气十足的喊声,猛地打断了她的话。 是三丫沈乐乐。 她鼓着腮帮子,像只被惹怒的小河豚,两只小手攥得紧紧的。 “我不要新妈妈!我只要我妈妈!我的妈妈就是最好的妈妈!” 小家伙说着,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仰着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周佩芳喊。 “你是坏奶奶!你欺负我妈妈,你还想抢走我妈妈!我讨厌你!” 这声泣血般的童稚控诉,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刚踏进院门的林晚秋的心脏。 她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冷得像是要结冰。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脚下的石板路,像是走在刀尖上。 她的出现,让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周佩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看到林晚秋那张没什么血色,眼神却冷得吓人的脸,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妈妈!” 三个女儿像是看到了救星,乳燕投林一般扑进了她的怀里。 “妈妈,奶奶是坏人,她要给我们找新妈妈!” “妈妈,我不要新妈妈,我只要你……” “妈妈别怕,我们保护你!” 女儿们七嘴八舌的哭诉和维护,像一盆滚油,浇在了林晚秋心中那团本就熊熊燃烧的怒火上。 她蹲下身,紧紧地将三个女儿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们的后背,用只有她们能听到的声音说:“别怕,妈妈在。” 安抚好女儿,她才慢慢地站起身,转过头,看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周佩芳。 她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甚至还扯出了一个极淡的笑。 只是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 “婶子。” 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这个称呼,让周佩芳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自从嫁进沈家,林晚秋一直都是客气又疏离地叫她“婶子”,从来没改口叫过“妈”。 以前她觉得是林晚秋不配,今天,她却从这两个字里,听出了彻骨的冰冷和嘲讽。 “您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林晚秋继续说,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不闪不避,“我只是没想到,您对我的不满,已经到了要当着我女儿的面,教唆她们换一个妈的地步。” “您是觉得,我林晚秋没本事,护不住我的孩子,还是觉得,她们三个就这么好骗,您用几句糖醋排骨就能把她们的魂儿勾走?” “我……”周佩芳被她这番抢白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她指着林晚秋,嘴唇都在抖,“你……你这是什么态度!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 “长辈?”林晚秋轻轻地笑了一声,“长辈会当着自己亲孙女的面,说她们的妈妈不好,要给她们换个妈吗?”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分,那压抑的怒火终于泄露出来一丝。 “婶子,您要是对您的孙女有什么不满意,您尽管冲我来,不用这么拐弯抹角地去为难三个六岁的孩子!她们是我林晚秋的命!谁想动她们,就得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你放肆!”周佩芳彻底被激怒了,她猛地一拍石桌,厉声喝道,“林晚秋,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我就是瞧不上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乡下来的、不清不楚的女人,你配进我们沈家的门吗?你配当望舟的媳妇吗?” 她像是撕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将所有的鄙夷和恶毒都倾泻而出。 “我今天就把话给你说明白了!这个家,有你没我!我早就跟望舟他爸说了,让你们俩离了!孩子留下,你给我滚蛋!我们沈家有的是钱,能给孩子找到比你好一百倍一千倍的后妈!”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林晚秋脑子里嗡嗡作响。 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 “妈,您说什么呢?谁要离婚啊?” 一个幸灾乐祸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是刚下班回来的沈玲玲。 她看到院子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眼睛瞬间就亮了,快步走到周佩芳身边,挽住她的胳膊。 “妈,您别跟这种人生气。有些人啊,就是给点阳光就灿烂,考了个破第一名,就真以为自己是凤凰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麻雀就是麻雀,一辈子也变不成凤凰!” “二哥对她好点,她就蹬鼻子上脸,连您这个当妈的都不放在眼里了!这种媳妇,要来干什么?赶紧让她滚蛋,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母女俩一唱一和,像是两把最锋利的刀,刀刀都往林晚秋的心窝子里捅。 林晚秋的心,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她看着眼前这对面目狰狞的母女,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弯下腰,拉起三个女儿的手,转身就想走。 跟她们争辩,毫无意义。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冰冷,带着滔天怒意的声音,在她们身后响起。 “你们,在干什么?” 是沈望舟。 他不知何时回来的,就站在院门口,身上还穿着研究所的蓝色工作服,脸上是下班后的疲惫。 可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骇人的风暴。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落在了被林晚秋护在身后的三个女儿通红的眼眶上,和林晚秋那只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上。 他一步一步地走进来,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周佩芳看到他,气焰更高了,立刻指着林晚秋告状:“望舟!你回来得正好!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她就是这么跟长辈说话的!目无尊长,顶撞我,还咒我!今天,你必须给我个说法!这个家,有她没我!” 沈望舟的脚步,在林晚秋身边停下。 他没有看自己的母亲,也没有看自己的妹妹。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将林晚秋冰冷颤抖的手,包裹在他温热干燥的掌心里。 然后,他才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的母亲,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失望和冰冷。 “妈。” “过分了。” 第35章 那晚的债,他用眼泪来还 “回屋去。”他对林晚秋说。 林晚秋点点头,拉着大丫的手,跟在他身后。 一家五口,就这么在周佩芳和沈玲玲怨毒的注视下,沉默地走上了二楼。 “砰”的一声,卧室门被关上,将楼下所有的喧嚣和恶意,都隔绝在外。 屋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光线柔和,却驱不散空气里凝滞的悲伤。 三个女儿显然是吓坏了,即便回到了熟悉的环境,依然紧紧地扒着爸爸妈妈不肯松手。 林晚秋一句句地哄着,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不怕了,念念,妈妈在呢。” “盼盼乖,你看,爸爸也在。” “乐乐,咱们睡觉好不好?睡着了就有甜甜的梦了。” 沈望舟就站在一边,高大的身躯在灯下投出长长的影子,一言不发地看着。 看着林晚秋耐心地给孩子们擦干眼泪,看着她把她们一个一个安置在小床上,掖好被角。 孩子们或许是哭累了,很快就睡着了。 可睡得极不安稳。 大丫念念的眉头一直紧紧皱着,小小的拳头还攥着。 二丫盼盼时不时地抽噎一下,嘴里模糊地喊着“妈妈”。 最活泼的三丫乐乐,更是把脸深深地埋在枕头里,像是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 林晚秋坐在床边,指尖一遍遍抚过女儿们的额头,试图抚平她们梦里的惊惧。 沈望舟就这么看着她的侧影,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脊背,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平日里总是安静,却在受辱时会竖起满身尖刺的女人,在面对女儿时,是如此的柔软,柔软得让他心头发酸。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晚秋才站起身。 她转过头,对上了沈望舟沉沉的目光。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里只有孩子们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这静谧,让白天的争吵和羞辱,显得更加刺耳。 林晚秋走到窗边,推开了一点缝隙,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却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她也累了,从身体到精神,都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她和衣躺在了自己的小床上,背对着他,将自己蜷缩起来。 沈望舟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去睡。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和火柴,动作却顿住了,看了一眼孩子们睡的小床,又默默地将烟盒放了回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以为她睡着了。 他以为她会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沉默地睡去,又沉默地醒来,将所有的伤口都自己舔舐干净。 可他听到了。 在极度的安静里,他听到了一声极力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呜咽。 很轻很轻,像小猫的爪子,却挠得他心脏猛地一抽。 她在哭。 没有嚎啕,没有抱怨,只是一个人,在黑暗里,无声地掉着眼泪。 沈望舟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涩。 他站起身,走到她的床边,却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 道歉吗? 他今天替她出头,却让她的处境变得更加艰难。 安慰吗? 他连她过去到底经历了什么都不知道,所有安慰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林晚秋。” 他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在夜里显得有些沙哑。 蜷缩着的身影,僵了一下。 他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后背,问出了那个盘桓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 “那六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林晚秋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黑暗中,沈望舟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以为她不会说了。 可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她已经睡着了,一个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声音,才从被子里幽幽地传了出来。 “被我爸赶出门那天,下着雨。” “我身上只有十几块钱,还有几张粮票。” “租了间最便宜的屋子,就在红星厂后面的巷子里,一个月三块钱,没有窗户,一到晚上就有老鼠。”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怀着她们的时候,吐得厉害,吃不下东西。后来就不吐了,因为肚子里实在没什么东西可以吐了。” “最饿的时候,一个白面馒头能分三顿吃。把馒头放在鼻子下面闻一闻,再喝一大口凉水,就当是吃过了。得省着,不然就没奶水喂她们。” 沈望舟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生孩子那天,是冬天,雪下得很大。” “肚子疼了一天一夜,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怕。我就不停地跟肚子里的她们说话,我说,宝宝别怕,妈妈在呢,你们也陪着妈妈,好不好?” “后来实在没力气了,就咬着一条毛巾。是房东大娘听见动静,冲进来帮我。剪刀还是她从家里拿来的。” “生完第一个,我以为没了。结果肚子又开始疼。房东大娘吓坏了,说,哎呀,还有一个。等生完第二个,她都准备给我烧水了,我说,大娘,好像……好像还有一个……” 沈望舟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骨节根根泛白,用力到指尖都在发颤。 “最难的是第一个冬天。没钱买煤,屋里跟冰窖一样。她们三个那么小,冻得直哭。我就把她们全都脱光了,塞进我怀里,再用我那件最厚的棉袄把我们四个裹得严严实实。我就那么抱着她们,坐了一夜又一夜。” “有时候她们睡不着,我就给她们讲故事,我说太阳是个大火炉,月亮是块冰糖,星星是撒出来的糖渣子……”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无法控制的颤抖,但她依旧没有哭。 那些苦难,早已流干了她所有的眼泪,变成了刻进骨头里的烙印。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望舟一动不动地站着,他感觉自己的眼睛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又热又烫,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他抬起手,想要碰一碰她颤抖的肩膀,手却悬在半空,重若千斤。 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对不起。” 他看着那个瘦弱的背影,一字一句,郑重得像是在宣誓。 “是我对不起你们娘儿四个。” “林晚秋,以后,有我。” 以后有我。 这四个字,像一颗滚烫的石头,砸进了林晚秋冰封多年的心湖里,激起一片惊涛骇浪。 她猛地转过身,在昏暗的灯光下,第一次看清了他通红的眼眶。 沈望舟吸了吸鼻子,强压下心头的翻涌,用他此刻能想到的最实际的方式,来兑现自己的承诺。 “后天……是回门的日子。” 他看着她,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陪你回去。” 第36章 你也配当爹? 两天后,就是回门的日子。 一大早,餐桌上的气氛比凝固的猪油还要沉闷。 周佩芳和沈玲玲坐在桌边,母女俩像约好了似的,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当林晚秋和沈望舟是两团空气。 林晚秋默默地给孩子们喂着饭,对于这种冷暴力,她已经能做到心如止水。 吃完饭,她正准备带孩子们上楼换衣服,沈望舟也站了起来。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餐厅的每一个角落。 “我去开车,在门口等你。” 周佩芳搅动碗里白粥的勺子,“当”的一声停住了。 沈玲玲更是没忍住,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哟,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一个乡下女人回娘家,还要我们沈家的工程师亲自开车送?这面子可真够大的。” 沈望舟连眼角都没扫她一下,只是看着林晚秋,又重复了一遍:“我在门口等你。” 说完,他便径直走了出去,留下沈玲玲一张气得发紫的脸。 林晚秋带着女儿们出门时,沈望舟已经靠在黑色的伏尔加轿车旁等着了。 他今天没穿工作服,而是换上了一件挺括的白衬衫和一条深色长裤,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 “上车吧。”他替她们拉开车门。 车子发动后,林晚秋报了一个地址,声音有些犹豫:“先……先去接一下我妈。” “应该的。”沈望舟言简意赅。 车子停在一条破旧的巷子口,赵桂兰早就等在那儿了。 她看到这气派的小轿车,又看到从车上下来的沈望舟,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晚秋啊……要不,要不你们俩回去就行了,我就不……” “妈,”林晚秋拉住她的手,“他是我女婿,您是他丈母娘,哪有女婿回门丈母娘不在家的道理。” 沈望舟也走上前,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罐麦乳精和几包糕点。 他把东西递过去,声音平稳:“妈,这是给您的。” 一声“妈”,叫得赵桂兰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哆嗦着手接过东西,嘴里不停地说:“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太破费了……” 沈望舟没多说,只是扶着她上了车,动作稳重又妥帖。 车子没有直接开往林家,而是在供销社门口停了下来。 “你和妈在车里等我。” 沈望舟丢下这句话,就进了人头攒动的供销社。 没一会儿,他就出来了。 左手拎着两条鱼,右手提着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脖子上还挂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瓶好酒,一盒印着牡丹图的糕点,还有一条时兴的“的确良”布料。 这阵仗,让所有路过的人都看直了眼。 “那不是林建军家那个不争气的闺女吗?” “什么不争气,你没看她男人是谁?省里来的高级工程师!” “我的天,买这么多好东西!这林建军家是祖坟冒青烟了吧!” 议论声像风一样灌进车里,赵桂兰听得坐立不安,一张脸又红又白。 林晚秋看着沈望舟把东西一样样放进后备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是难堪,是窘迫,但更多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被人郑重对待的暖意,从脚底板一直烧到心口。 车子终于停在了林家那栋熟悉的灰色小楼前。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林建军不耐烦的声音。 “这都几点了才回来?一点规矩都没有!还真当自己是金凤凰了,要八抬大轿来请不成?”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林建军看到门口站着的林晚秋,正要开口继续骂,目光却被她身后的沈望舟,以及沈望舟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给钉住了。 他脸上的刻薄瞬间转为一种混杂着贪婪和得意的谄媚笑容。 “哎哟!望舟来了!快,快请进!” 屋里,赵秀梅正坐在桌边嗑瓜子,看到他们,也皮笑肉不笑地站了起来:“哟,这就是晚秋的丈夫啊,长得可真是一表人才。” 沈望舟目不斜视,将手里的东西重重地放在了那张掉漆的八仙桌上。 “砰”的一声闷响,让屋里所有人的心都跟着跳了一下。 他没理会林建军和赵秀梅的热情,只是转头,用一种平静的语气对林晚秋说:“你带妈和孩子们去里屋坐会儿。” 林晚秋知道,他要开始了。 她点点头,拉着母亲和女儿们,走进了里屋,却留了一道门缝。 林建军搓着手,眼睛都快粘在那些礼品上了。 “望舟啊,你看你,来就来嘛,还带这么多东西,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沈望舟拉开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姿态闲适,气场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抬起眼,目光冷淡地看着林建军。 “林叔,这是我第一次上门。有些话,我想当面问清楚。” 林建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啊?什……什么话?” “您刚才说,晚秋不懂规矩,不孝顺。”沈望舟的声音平铺直叙,却像一把冰冷的尺子,一寸寸地丈量着林建军的脸皮,“我想请问,在她怀着您三个外孙女,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您作为父亲,去看过她几次?” 林建军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我……我那不是忙嘛……” “是吗?”沈望舟又问,“那在她生下孩子,一个人拉扯三个嗷嗷待哺的婴儿,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您作为父亲,又资助过她几斤米,几张粮票?” “我……”林建军的额头开始冒汗,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赵秀梅见状,赶紧在一旁帮腔:“哎呀,望舟,你这是干什么?都是一家人,过去的事还提它干嘛?老林他一个大男人,哪有那么细心……” “我跟我岳父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 沈望舟一个冰冷的眼风扫过去,赵秀梅吓得立刻闭上了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重新看向已经坐立难安的林建军,语气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六年前,您把她赶出家门,说从此断绝关系。六年来,您对她不闻不问,对您的三个亲外孙女,更是视若无睹。” 沈望舟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林建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一个没有尽过半点生养之责,甚至巴不得女儿从未来过的男人,您今天,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以一个父亲的身份,教训她何为孝道?” “林叔,你不配。” 第37章 撕破脸!你跟我爸的丑事! “林叔,你不配。” 林建军那张谄媚的笑脸,一寸寸地裂开,血色尽褪,只剩下死一样的惨白。 他嘴唇哆嗦着,指着沈望舟,你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秀梅的脸色也不好看,她攥着衣角,眼神慌乱地在林建军和沈望舟之间来回瞟,心里擂鼓一样。 里屋的门缝里,赵桂兰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 她这辈子,从未听过这么解气的话。 就在这死一样的寂静中,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尖利的嗓门咋咋呼呼地传了进来。 “哎哟,大姑,大姑父!我们来啦!听说我那好妹夫今天回门,我们特地来凑个热闹!”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花衬衫、烫着卷发的年轻女人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她那缩头缩脑的丈夫和一对同样咋呼的父母。 正是林晚秋的小姨赵秀梅的女儿,林丽华。 林丽华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堆得跟小山似的礼品,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根本没察觉到屋里诡异的气氛,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桌前,拿起那盒牡丹图的糕点,夸张地叫道:“我的天!这可是供销社的特供糕点!还有这的确良布料,这颜色可真亮堂!妹夫,你可真是太大方了!” 她那贪婪的眼神在礼品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气场冷峻的沈望舟身上。 她挤开自己的亲爹妈,凑到沈望舟面前,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妹夫,我叫林丽华,是晚秋的表姐。我可听我妈说了,你现在是省里来的高级工程师,可有本事了!” 沈望舟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地看着桌面,仿佛眼前的人是一团空气。 林丽华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一想到自己的目的,又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那个……妹夫,我爸妈都跟我说了,晚秋现在不是去你们纺织厂的行政科了嘛。你看,她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干那活儿多费劲啊。” “我呢,好歹是正儿八经的高中毕业生,你看能不能跟你们厂长说说,把晚秋那个位子让给我?我保证比她干得好!咱们都是一家人,你帮我这个忙,不就是帮晚秋长脸嘛,对不对?” 她这番理直气壮的话,让里屋的林晚秋气得浑身发抖。 沈望舟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说完了?” 林丽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点点头:“说……说完了。” “我的妻子,凭她自己的本事考上的位子,谁也抢不走。”沈望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至于你,有多远,滚多远。” 林丽华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斯文体面的男人,说出的话竟然这么不留情面。 “你……你怎么说话呢!”她恼羞成怒,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你不就是个工程师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告诉你,要不是看你条件好,我们家晚秋那种破烂货,你以为谁要啊!” “一个没结婚就跟野男人生了三个赔钱货的破鞋,名声烂得全厂都知道!也就是你眼瞎,才把她当个宝!我呸!她给你戴了多大一顶绿帽子你都不知道吧!” 恶毒的话,像淬了毒的脏水,一盆盆地往林晚秋身上泼。 里屋的门“砰”地一声被推开,林晚秋红着眼冲了出来。 “林丽华,你把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哟,说你两句还不乐意了?”林丽华看到她,气焰更嚣张了,她上下打量着林晚秋,眼神里全是轻蔑,“怎么?我说错了?你敢说那三个野种不是你未婚先孕生下来的?你敢当着你男人的面,说说那个让你怀孕的男人是谁吗?” “够了。” 沈望舟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间将林晚秋护在了身后。 他看着林丽华,那眼神冷得能掉下冰渣。 “我妻子的过去,是什么样,轮不到你在这里说三道四。” “她经历过什么,我比谁都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我也比谁都清楚。” “在我眼里,她比你们这些只会算计、满嘴喷粪的人,干净一万倍。” 这番维护,掷地有声,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林丽华和赵秀梅母女的脸上。 赵秀梅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嫉妒的火苗在她心里疯狂地烧。 凭什么? 凭什么她那个窝囊废一样的姐姐,能有这么一个护着女儿的好女婿? 而她自己,跟了林建军这么多年,偷偷摸摸,到头来什么名分都没有,女儿也嫁了个窝囊废! 一股邪火顶上来,她猛地转头,看到了一旁默默流泪的赵桂兰。 “看什么看!你哭丧呢!你女儿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越想越气,伸出手,狠狠地朝着赵桂兰的肩膀推了过去。 “不就是找了个好人家吗!你神气什么!废物!” 赵桂兰本就站立不稳,被她这么一推,踉跄着朝后退了好几步,重重地撞在了门框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妈!” 林晚秋的眼睛,瞬间红了。 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她猛地转过身,死死地盯着赵秀梅那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烧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冷。 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在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凄厉。 “赵秀梅,你装什么清高?”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开。 “你嫉妒我妈?你有什么资格嫉妒她?” “你推她?你又有什么资格推她?” 林晚秋一步步走到赵秀梅面前,那双总是带着隐忍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烧得通红的、不顾一切的疯狂。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你以为我这双眼睛是瞎的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这个家最肮脏的脓疮。 “赵秀梅,你别在这里装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我爸背后搞的那些龌龊事吗?!” 轰—— 整个世界,安静了。 林建军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赵秀梅像是被雷劈中,浑身僵直,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赵桂兰也愣住了,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又看看自己的丈夫和妹妹,那两个她最亲近的人,此刻的表情,就是最残忍的答案。 多年的怀疑,多年的委屈,多年的隐忍,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她再也撑不住,瘫坐在地上,“哇”的一声,哭得撕心裂肺。 “我早就该想到的……我早就该想到的……” 她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泣不成声。 “他每次发了工资,都说钱不够用,可你家里却能顿顿吃上肉……” “我省吃俭用给他做的新衣服,他没穿几次,就出现在了你男人身上……” “他半夜说去厂里值班,可我第二天却在你家窗台上,看见了他抽的烟屁股……” “你们……你们这对狗男女!你们怎么能这么对我!我把你当亲妹妹啊!” 一声声泣血的控诉,将林建军和赵秀梅钉在了耻辱柱上。 林晚秋看着瘫在地上,哭得几乎要断气的母亲,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走过去,蹲下身,用颤抖的手,擦去母亲脸上的泪水。 她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再没有半分犹豫和软弱,只剩下冰冷的、决绝的坚毅。 她扶起自己的母亲,一字一句,清晰地对她说。 “妈,跟我走。” “我带你,去离婚。” 第38章 我妈,我带走了! “妈,跟我走。” “我带你,去离婚。” 赵秀梅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浑身一个激灵,从被揭穿丑事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看着瘫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姐姐赵桂兰,又看到林晚秋那双通红却写满决绝的眼睛,一股被戳穿的恼怒和嫉妒的邪火,瞬间冲上了头顶。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你这个小贱人,血口喷人!”她尖叫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朝林晚秋扑过去,扬起手就要打,“我撕烂你的嘴!” 林晚秋没躲。 就在赵秀梅的手即将落到她脸上时,她猛地抬手,后发先至。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赵秀梅的脸上。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赵秀梅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五道清晰的指痕。她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敢打我?你竟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林晚秋的胸口剧烈起伏,那双眼睛里烧着她这二十多年来,所有的委屈、愤怒和不甘,“我妈把你当亲妹妹,你却勾搭她的丈夫!你睡她的床,花她的钱,还敢在她面前耀武扬威!赵秀梅,你配当个人吗?”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一声暴喝,林建军那张涨成了猪肝色的脸,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他眼看着自己的情妇被女儿当众掌掴,自己多年的丑事被掀了个底朝天,那点可怜的男人自尊,瞬间被碾得粉碎。 他扬起那只粗壮的手臂,带着一股恶风,狠狠地朝着林晚秋的头扇了过去。 “我打死你这个不孝女!” 林晚秋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一只骨节分明、干燥温暖的大手,在半空中稳稳地抓住了林建军的手腕。 那只手看起来并不如何孔武有力,却像一把铁钳,让林建军的手腕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沈望舟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林晚秋的身侧,他高大的身影将妻女完全护在身后。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着眼,看着被自己攥住的那只青筋毕露的手腕,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试试。” 林建军用尽了力气,手腕却纹丝不动。他感觉自己握住的不是一个人的手,而是一块冰冷的钢铁。那股从对方手心传来的、不容抗拒的力量,和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透出的寒意,让他心底窜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恐惧。 这个女婿,他惹不起。 “你……你放手!这是我们家的家事,你一个外人……”林建军色厉内荏地吼道。 “家事?”沈望舟终于抬起眼,目光冷得像冰,“你打我妻子,就是我的事。” 他手上微微用力,林建军疼得“哎哟”一声,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我……我教训自己的女儿,天经地义!” “她现在是我沈望舟的妻子,是我三个女儿的母亲。”沈望舟一字一句,像是在宣判,“从今天起,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沈望舟,绝不善罢甘休。” 说完,他猛地一甩手。 林建军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桌角上,疼得龇牙咧嘴,再也不敢上前。 瘫在地上的赵桂兰,看着挡在女儿身前,如同山岳般可靠的女婿,看着女儿那挺得笔直的脊梁,压抑了大半辈子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她哭着,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一声声地控诉,像是要把心都咳出来。 “林建军……我十五岁就跟了你,给你生儿育女,操持这个家……” “我省吃俭用,连一块布头都舍不得给自己扯,把钱省下来给你,你却拿去给她买新衣服……” “晚秋她爸生病住院,我求你借点钱,你说没有,可转头,我就看到你把一沓钱塞给了赵秀梅,让她给儿子交学费……” “她生了孩子,你比谁都亲,抱着哄着,给她买麦乳精,买奶粉。可晚秋呢?晚秋被你赶出家门,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你问过一句吗?你看过一眼吗?” “林建军,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我赵桂兰这辈子,是欠了你什么啊!” 一声声泣血的质问,让林建军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死灰色。他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辩解不出来。 林晚秋听着母亲的哭诉,心疼得像是被刀子反复地割。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泪意,扶起自己的母亲。 “妈,别哭了。不值得。” 她将母亲扶到里屋的床上坐好,又把三个吓得脸色发白,却懂事地一声不吭的女儿拉到外婆身边。 “念念,盼盼,乐乐,你们陪着外婆,妈妈去去就回。” 说完,她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开始收拾东西。 她拉开那个破旧的木柜子,里面属于母亲的衣服,只有寥寥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她拿起一个蓝布包袱,将那些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去。 她的动作很快,很利索,没有半分犹豫。 屋外,沈望舟看着林建军和赵秀梅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也动了。 他走到那张八仙桌前,弯下腰,面无表情地,将那两条还在滴水的鱼拎了起来。 然后是那块肥得流油的五花肉。 那盒精致的牡丹图糕点。 那两瓶包装精美的好酒。 最后,是那匹颜色鲜亮的“的确良”布料。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重新放回带来的网兜里,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在进行一项再正常不过的工作。 林建军和林丽华一家,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让他们眼红心热的礼品,一件件地被收了回去,那感觉,比被人当众扇了十个耳光还要难堪,还要屈辱。 “你……你这是干什么!”林建军终于反应过来,指着沈望舟,气得浑身发抖,“你把东西拿来,又拿回去,你这是在羞辱谁!” 沈望舟拎着沉甸甸的网兜,站直了身体。 “这些东西,是给我岳母的。既然她要离开这个家,”他淡淡地扫了一眼林建军,“那这些东西,自然也该跟着她走。” 林晚秋背着包袱,牵着母亲的手,从里屋走了出来。 一家人,站在门口,准备离开。 林建军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公牛,红着眼冲过去,张开双臂拦在门口。 “我不同意!赵桂兰,你是我老婆,你敢走出这个门试试!”他指着林晚秋,声音嘶哑地威胁,“林晚秋!你今天要是敢带走你妈,你就永远别认我这个爹!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林晚秋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里,全是悲凉和解脱。 她没有说话,只是拉着母亲的手,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从他身边,擦着他的肩膀,走了过去。 沈望舟抱着睡着的三丫,另一只手牵着大丫和二丫,也跟在她们身后,从林建军的另一边,走了出去。 那一家子,就这么站在门口,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走出那栋灰色的小楼,走在洒满阳光的巷子里,赵桂兰的脚步顿住了。 她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她住了大半辈子,付出了所有,也伤透了心的家。 院门里,林建军和赵秀梅的身影,模糊成了一个难看的剪影。 林晚秋握紧了母亲冰冷的手。 赵桂兰转回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嘴角却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走吧。” “晚秋,咱们走,不回来了。” 第39章 指尖的心跳游戏 “走吧。” “晚秋,咱们走,不回来了。” 一行人沉默地走出了巷子口,那栋灰色的二层小楼被远远地甩在身后,连同那几十年的爱恨纠缠,都模糊成了一个难看的剪影。 伏尔加轿车平稳地行驶在马路上。 车里的气氛很沉闷,只有三个女儿偶尔发出的细小声音。 赵桂兰靠在后座,眼睛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句话也不说,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往下掉。 林晚秋的心揪得生疼,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 几十年的委屈,怎么可能靠几句话就抚平? 车子没有直接开回沈家大院,而是在纺织厂附近一个相对安静的家属区停了下来。 “到了。”沈望舟熄了火,拔下车钥匙。 他率先下车,绕到后座,打开车门。 “妈,先下来看看吧。”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赵桂兰茫然地跟着下了车,林晚秋也扶着她。 眼前是一排红砖平房,带着个小小的院子,虽然旧,但打扫得干干净净。 沈望舟走到其中一扇门前,拿出钥匙,打开了锁。 “这是我托研究所后勤科的同事帮忙找的,离厂子近,您住这儿,晚秋随时都能过来照看。” 屋子不大,一间正房带着个小小的厨房,家具不多,但床铺被褥都是崭新的,桌上还放着一个崭新的暖水瓶和几个搪瓷碗。 看得出来,是提前用心准备过的。 “这……这得多少钱啊……”赵桂兰看着这干净整洁的屋子,局促地搓着手。 “您别管钱的事。”沈望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到赵桂兰手里,“这里面是一些钱和粮票,您先拿着安顿下来,不够我再想办法。” 赵桂兰的手抖得厉害,她看着眼前这个高大沉稳的女婿,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流得更凶了。 这个男人,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给了她和女儿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屋檐,给了她一份从未有过的体面和尊重。 林晚秋扶着母亲在床边坐下,看着沈望舟把从林家拿回来的鱼肉、糕点和布料一样样地放在桌上。 他做得那么自然,仿佛照顾她们母女,本就是他分内的事。 她的鼻尖一酸,连忙低下头,眨了眨眼睛,把那股热意逼了回去。 安顿好一切,天色已经擦黑。 沈望舟带着林晚秋和孩子们告辞出来。 上了车,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个依旧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的瘦弱身影,才重新发动了车子。 车内的光线很暗,林晚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被抽干了力气的疲惫。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耗尽心力的恶战,她赢了,却也伤痕累累。 车子开得很慢。 路过镇上唯一一家影院时,门口挂着新电影的海报,周围围满了准备入场的年轻人。 沈望舟忽然踩下了刹车。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那个沉默的女人,她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单薄。 “想不想去看场电影?” 林晚秋像是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睁开眼。 “看电影?” 她有些不知所措。 对她来说,看电影是属于别人的、离她很遥远的一种消遣。 “嗯,最近新上映的片子,听说还不错。”沈望舟的声音很平静,“你今天……太累了,放松一下。” 林晚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座。 三个女儿已经挤在一起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可孩子们……” “我先送她们回去。”沈望舟打断了她的话,“正好,我爸妈应该也睡了,不会有事。” 他的安排,周到得让她无法拒绝。 林晚秋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昏暗中依旧清亮的眼睛,心底某个地方,忽然就软了下去。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车子开回沈家大院,果然如沈望舟所料,主屋一片漆黑,周佩芳和沈德厚大概都已经休息了。 沈望舟轻手轻脚地把三个女儿抱回二楼的房间,给她们盖好被子。 林晚秋看着他笨拙却温柔的动作,心里暖烘烘的。 再次坐上车,车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气氛,和刚才截然不同。 一种若有若无的、陌生的情绪,在狭小的空间里慢慢发酵。 电影院里人声鼎沸,空气中混杂着瓜子和汽水的味道。 沈望舟买了两张票,又去小卖部买了一包话梅。 当他把那用纸包着的话梅递给林晚秋时,她接过的手,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 两个人都像是被烫了一下,飞快地收回了手。 电影已经开始了。 是一部爱情片。 黑暗中,只有大银幕上的光,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地跳动。 林晚秋的心跳得有点快,她捏着那包话梅,一颗都没吃,所有的注意力,都不在电影上。 她的全部感官,都集中在了身旁那个男人身上。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好闻的肥皂味。 她能感觉到他坐在那里,沉稳的呼吸。 她甚至能感觉到,放在两人中间扶手上的那只手,散发出的热度。 身旁不远处,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紧接着,是压抑的、黏腻的亲吻声。 林去晚秋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烧得厉害。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视线盯着屏幕,却一个画面都看不进去。 沈望舟的喉结,不自在地滚动了一下。 他也听到了。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那声音像是直接在他耳边响起,让他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他能感觉到林晚秋的僵硬。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他想做点什么。 想打破这份尴尬。 也想……再靠近一点。 他的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牵她的手,她今天受了那么多委屈,你需要给她安慰。 另一个说:别,太唐突了。她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你不尊重她?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式。 他假装不经意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将自己的手,往林晚秋那边挪了挪。 指尖,轻轻地,碰到了她的手指。 很轻很轻的触碰,像羽毛划过。 他没敢再动,只是屏住了呼吸,感受着那一点点接触带来的、让他心头发麻的温度。 林晚秋浑身都僵住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温热的指尖,就贴着她的。 她的心,砰砰砰地,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她该怎么办? 是把手挪开,还是……就这么放着? 旁边那对情侣的亲吻声还在继续,像是一剂催化剂。 林晚秋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她想起了他今天为她做的一切。 想起了他那句“以后,有我。” 想起了他站在她身前,为她挡开的那一巴掌。 一股莫名的勇气,从心底涌了上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在黑暗的掩护下,她的小指,轻轻地,动了一下。 然后,带着一丝试探,一丝羞怯,主动地,勾住了他的。 沈望舟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他能感觉到她小指的柔软和微凉,那小小的、主动的勾缠,像一股微弱却不容抗拒的电流,瞬间击中了他。 他心里的那点克制和犹豫,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没有犹豫,反手,用自己的手指,将她那根主动的小指包裹住。 然后,像是怕她反悔,又像是怕惊扰了这难得的温情,他的手掌慢慢地,慢慢地,覆了上去。 将她那只微凉的、有些颤抖的手,完完整整地,包裹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电影在放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掌心相贴处,那份滚烫的、让人心安的温度。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 周围的人陆陆续续地起身离场。 林晚秋下意识地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他更紧地握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 那双总是深沉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她看不懂的、却让她心头发烫的温柔。 他没有松手。 两人就这么手牵着手,在众人有些好奇的目光中,走出了电影院。 夜风清凉,月光如水,洒在他们身上。 沈望舟握着她的手,放进了自己大衣的口袋里。 他的掌心干燥又温暖,将她的手裹得严严实实。 “还没吃饭,”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好听,“先带你去个地方。” 林晚秋仰头看他,眼里带着询问。 沈望舟看着她,目光柔和。 “明天就是新的一周了,你总穿着厂里的工服也不行。” “去百货商店,给你买件新衣服。” 第40章 他的爱人是我 “去百货商店,给你买件新衣服。” 沈望舟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像投入湖心的石子,让林晚秋的心湖荡开一圈圈的波纹。 百货大楼是镇上最气派的建筑,足有三层高。 门口挂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底金字标语,里面灯火通明,亮得晃眼。 穿着时髦的青年男女,干部模样的中年人,还有被大人牵着、满脸新奇的孩子,在各个柜台间穿梭。 空气里混杂着雪花膏的香气、新布料的味道,还有人们兴奋的交谈声。 林晚秋跟着沈望舟走进去,感觉自己像是误入了一场不属于她的盛宴。 她的脚下意识地慢了半拍,那只被他揣在口袋里、暖烘烘的手,也忍不住想往回缩。 这里的一切都太新、太亮了,衬得她那一身洗得发白的工服,越发格格不入。 沈望舟察觉到了她的退缩,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没有回头,只是用平稳的步伐,带着她径直走向了二楼的女装区。 “同志,看衣服?”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女售货员靠在柜台上,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目光在林晚秋身上一扫,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慢。 林晚秋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脚尖在地上蹭了蹭,小声对沈望舟说:“要不……还是算了吧,太贵了,我平时上班穿工服就行。” 一件成衣,少说也要十几二十块,顶她小半个月的工资了。 她舍不得。 沈望舟没理会她的话,目光在挂着的一排衣服上扫过,最后定格在一件月白色的连衣裙上。 那裙子是时下最流行的款式,小翻领,收腰,裙摆带着一点褶皱,简单又大方。 “同志,这件,拿下来给我爱人试试。”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气场。 那声“爱人”,他说得无比自然。 售货员的眼神变了变,再看向林晚秋时,那点轻慢收敛了不少,多了几分探究。 她撇了撇嘴,还是不太情愿地取下了裙子,递了过来:“试衣间在那边。” 林晚秋捏着那柔软顺滑的布料,手心都有些冒汗。 “我……” “去试试。”沈望舟看着她,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像两潭深水,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 他的目光,有一种让她无法拒绝的力量。 林晚秋磨蹭着走进了那个用帘子隔出来的小小试衣间。 当她换下那身旧工服,穿上这条崭新的连衣裙时,她看着帘子上自己模糊的影子,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深吸了一口气,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她有些不敢看沈望舟,只是低着头,走到那面穿衣镜前。 镜子里映出的那个女人,让她感到陌生。 月白色的裙子衬得她的皮肤愈发白皙,常年劳作让她身形清瘦,裙子的收腰设计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不盈一握的腰身。 那张总是带着疲惫和隐忍的脸,在柔和的衣料映衬下,竟也显出了几分江南女子独有的温婉清丽。 这六年,她从没为自己买过一件新衣裳,更没好好照过一次镜子。 她都快忘了,自己原来是长这个样子的。 林晚秋看着镜中的自己,看得有些出神。 “很好看。” 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林晚秋猛地回神,抬头从镜子里望过去,正好对上沈望舟的视线。 他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后,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他的目光里没有惊艳,没有夸张的赞美,只有一种专注的、柔和的暖意,像春日午后的阳光,熨帖得她心头发烫。 她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同志,就要这件了。”沈望舟没再看她,直接转头对售货员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夹,数出票证和钞票递过去,动作干脆利落。 那售货员这下彻底没了脾气,麻利地开了票,脸上都挤出了笑。 从百货大楼出来,夜风吹在脸上,林晚秋发烫的脸颊才降下温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新裙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软又暖。 “走吧,去吃饭。”沈望舟拎着装旧衣服的纸袋,很自然地再次牵起她的手。 国营饭店里人声鼎沸。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沈望舟点了两个菜,一个红烧鱼,一个番茄炒蛋,又点了一份肉丝面和一份阳春面。 “你今天没怎么吃东西,多吃点。”他把那碗堆着肉丝的面,推到了林晚秋面前。 林晚秋心里一暖,点点头,拿起筷子,正准备吃,一个清甜又带着几分惊喜的女声,在他们桌旁响了起来。 “沈工?好巧啊!” 林晚秋抬起头。 只见一个穿着米白色针织衫,梳着两条整齐麻花辫的年轻女人,正站在他们桌边。 女人长得很漂亮,是那种温婉大气的长相,皮肤白皙,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嘴角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林晚秋认得她,在研究所门口见过一次。 白冰。 白冰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望舟,那份欣喜和爱慕,毫不遮掩。 可当她的目光扫到沈望舟对面的林晚秋,以及林晚秋身上那件崭新的连衣裙时,她嘴角的笑容,明显地僵硬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 她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温柔得体的模样,只是笑容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看向林晚秋,主动开口,语气亲热得像是认识很久了:“这位就是嫂子吧?您好,我叫白冰,是沈工的同事。” 林晚秋点点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女人对女人的直觉,是一种很玄的东西。 眼前这个叫白冰的女人,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审视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物品。 白冰像是没察觉到林晚秋的冷淡,又转头看向沈望舟,语气甜得发腻:“沈工,我和同事也刚到,那边没位子了,不介意我们拼个桌吧?” 说着,她就准备拉开旁边的椅子。 林晚秋捏着筷子的手,微微紧了紧。 她没看沈望舟,只是垂着眼,等着他的反应。 这是她第一次,以他“爱人”的身份,面对他身边的女人。 “不方便。” 沈望舟冷淡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 他甚至都没抬头看白冰一眼,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上最肥嫩的肉,放进林晚秋的碗里。 然后,他才抬起眼,看向僵在原地的白冰,语气平淡却疏离。 “我跟我爱人吃饭,不喜欢人打扰。” 第41章 婆婆请来的新儿媳 “我跟我爱人吃饭,不喜欢人打扰。” 白冰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就褪得干干净净。 她看着沈望舟那张冷淡的脸,和他给林晚秋夹菜的自然动作,只觉得那一块肥嫩的鱼肉,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了自己的脸上。 周围食客若有若无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难堪地咬了咬下唇,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是……是我唐突了,沈工,嫂子,你们慢用。”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快步离开了。 林晚秋看着白冰仓皇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鱼肉,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的男人。 沈望舟像是没事人一样,又拿起汤勺,给她盛了一碗番茄蛋汤。 “快吃吧,面要坨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林晚秋那颗七上八下的心,稳稳地落了地。 …… 吃完饭,两人回到沈家大院时,夜已经深了。 沈望舟手里拎着林晚秋换下来的旧衣服纸袋,另一只手依然牵着她。 推开虚掩的院门,主屋的客厅里竟然还亮着灯。 一阵压抑的、刻意放低的说话声传了出来。 “哎哟,冰冰啊,你就是太谦虚了。你爸是大学教授,你妈是文工团的领导,你自个儿又是研究所里一顶一的技术员,人长得漂亮,性子又好,哪个小伙子见了不喜欢?” 是周佩芳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热络和满意。 “哪里像有些人,连个初中都没念完,还是从乡下泥地里出来的,没半点见识,还一身的麻烦……” 林晚秋的脚步,顿住了。 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新裙子,在门口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成了一个刺眼的笑话。 刚刚在饭店升起的那点暖意,被这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冷得她指尖都有些发麻。 客厅里,另一个温柔的女声恰到好处地接了上去。 “阿姨,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嫂子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也挺不容易的。我就是运气好,生在了好家庭,没吃过什么苦。” 是白冰。 她竟然在沈家。 林晚秋的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她和沈望舟走进去,客厅里的两个人同时看了过来。 周佩芳看到他们俩,特别是看到林晚秋身上那件崭新的连衣裙时,脸上的笑意瞬间就收敛了,嘴角往下一撇,眼里全是挑剔和不满。 而白冰,在看到沈望舟和林晚秋还牵在一起的手时,眼底飞快地划过一抹嫉妒的阴霾,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完美无缺的温婉笑容。 她站起身,姿态优雅地像一朵盛开的白兰花。 “沈工,嫂子,你们回来了。我今天过来看看阿姨,没想到你们出去吃饭了。” 这话听着客气,却像是在暗示,她比林晚秋这个儿媳妇,更关心婆婆。 周佩芳也站了起来,看都没看林晚秋一眼,直接拉住白冰的手,亲热地拍了拍。 “就是,还是冰冰你有心。不像有些人,就知道往外跑,连家都不顾了。” 她说着,眼睛还意有所指地往林晚秋身上瞟。 “哟,还穿上新衣服了?真是会打扮。就是不知道,这穿新衣服的钱,是哪里来的?可别是我们望舟辛辛苦苦挣的血汗钱,被人拿去打水漂了!” 刻薄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林晚秋攥紧了手里的纸袋,指甲都快嵌进了掌心。 她能感觉到,白冰的目光,正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姿态,在她身上那件新裙子上打量。 沈望舟的面色沉了下来。 他松开林晚秋的手,往前站了半步,将她稍稍挡在身后。 他没有跟母亲争辩,甚至没有看白冰一眼,只是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扫过两人。 然后,他转头,对林晚秋说: “我们上楼。” 那声音,冷得像冰,将客厅里虚伪的热络气氛,瞬间冻结。 周佩芳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 儿子这副完全无视、公然维护的态度,比跟她吵一架,更让她下不来台。 “沈望舟!你这是什么态度!” 沈望舟脚步未停,拉起林晚秋的手,径直就往楼梯走去。 一家五口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周佩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楼梯口,对身旁的白冰抱怨道:“你看看!你看看!就是被那个狐狸精给迷昏了头了!” 白冰连忙扶住她,柔声安慰:“阿姨,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望舟哥他……他也是一时糊涂。” 她的眼底,却闪烁着一丝得意的、冰冷的光。 …… 回到二楼的房间,关上门,楼下的声音才被彻底隔绝。 林晚秋脱下脚上的小皮鞋,整个人都像是被抽了骨头,疲惫地坐在床边。 三个女儿已经醒了,正坐在小床上玩沈望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她们买的积木,看到爸爸妈妈回来,都高兴地喊了起来。 “妈妈,你看,我搭的房子!” “爸爸,我搭的火车!” 女儿们天真的笑脸,像一剂良药,稍稍抚平了林晚秋心里的烦躁。 她走过去,挨个亲了亲她们的小脸蛋。 沈望舟把装旧衣服的纸袋放在柜子上,走到窗边,推开了一点窗户。 夜风吹进来,让他心里的火气也散了些。 他转过身,看着林晚秋正在给女儿们掖被角的背影,看着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裙子,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无力感。 他可以给她买新衣服,可以带她去看电影,可以在外面为她挡开所有的风雨。 可在这个家里,他母亲带来的伤害,却无孔不入。 “我去烧点水。” 他找了个借口,转身出了房间。 他需要冷静一下。 厨房里,沈望舟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刷着他的手,也让他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奶奶,我们渴了,想喝水。” 是二丫盼盼的声音。 紧接着,大丫和三丫也跟了下来。 “我们自己倒水,不麻烦奶奶。”大丫念念懂事地说。 三个小家伙手拉着手,走进了厨房。 沈望舟心里一软,正准备给她们倒水,一个温柔的身影也跟着走了进来。 是白冰。 她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手里还端着个果盘。 “孩子们想吃水果了吧?来,阿姨给你们削苹果。” 她说着,很自然地走到水池边,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皮。 沈望舟皱了皱眉,没说话,转身从碗柜里拿出孩子们的专属搪瓷杯。 气氛有些古怪的安静。 三丫乐乐最是活泼,她不像两个姐姐那么怕生,好奇地凑到白冰身边,仰着小脸看她削苹果。 白冰削苹果的动作很熟练,一圈圈的果皮连在一起,像一条长长的带子。 她冲着乐乐笑了笑,那笑容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意味不明。 “小孩,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乐乐!” “乐乐真可爱。”白冰夸了一句,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盘子里,然后端着盘子,转身准备递给孩子们。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她的脚,像是“不经意”地,往旁边伸了一下。 正好伸到了刚跑过来,想拿苹果吃的乐乐的脚下。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 乐乐小小的身子被绊了个结结实实,控制不住地朝前扑去。 “砰!” 一声沉闷的、让人心头发紧的撞击声。 小家伙的额头,不偏不倚,重重地磕在了冰冷坚硬的灶台边沿上。 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秒。 乐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撞懵了。 紧接着。 “哇——” 一声石破天惊的、夹杂着剧痛和恐惧的嚎啕大哭,猛地划破了整个沈家大院的寂静。 楼上房间里,正在叠衣服的林晚秋,听到这声哭喊,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 是乐乐的声音! 她的脸,在一瞬间,血色尽褪。 第42章 这一巴掌,替女儿扇的 “乐乐!”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脚下的木质楼梯被她踩得“咚咚”作响,整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她快要不能呼吸。 厨房里,灯光昏黄。 那幅画面,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她的眼底。 她最小的女儿乐乐,趴在冰冷的灶台边,小小的身体一抽一抽的,额头上,一片刺目的红肿,中间破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正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沈望舟已经单膝跪在地上,高大的身躯紧绷着,小心翼翼地想要查看女儿的伤口,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阴沉和戾气。 大丫念念和二丫盼盼吓得小脸惨白, huddled in a corner, trembling, their eyes wide with terror. 而她们旁边,站着那个穿着米白色针织衫的女人,白冰。 她脸上带着惊慌失措的表情,手里还拿着削了一半的苹果,嘴里正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 “我……我不是故意的,孩子跑过来,我没站稳……” 林晚秋什么都没听进去,她扑到女儿身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乐乐,我的乐乐……让妈妈看看,不哭,妈妈在……” 她想抱起女儿,又怕加重伤势,伸出去的手抖得厉害。 乐乐看到妈妈,哭得更凶了,张开小手要抱抱,那声嘶力竭的哭声,像一把钝刀,在林晚秋心上来回地割。 “怎么回事?!”林晚秋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大女儿念念的脸上。 念念的嘴唇都在发抖,她看着妈妈,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林晚秋放柔了声音,压下心头的狂怒与惊惧:“念念,告诉妈妈,发生什么事了?” 念念抽噎了一下,抬起颤抖的小手,直直地指向了白冰。 “是……是那个阿姨……” “妹妹想吃苹果,跑过来……她……她伸脚,绊了妹妹……” 孩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清晰无比。 厨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白冰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她急忙摆手,声音尖利地辩解:“不是的!我没有!是她自己没看路撞上来的!嫂子,你别听孩子胡说!” 林晚秋没有理会她的辩解。 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脸上的悲伤和慌乱都消失了,那张清秀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吓人。 可那双眼睛,那双总是带着隐忍和温婉的眼睛,此刻却像两口烧得通红的枯井,里面所有的水分都被蒸发干净,只剩下焚心蚀骨的、冰冷的火焰。 她一步一步,走向白冰。 白冰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撞在碗柜上。 “嫂子,你……你想干什么?我说了我不是故意的……” 周佩芳这时也从客厅冲了进来,一看到这剑拔弩张的场面,立刻就护在了白冰身前,指着林晚秋就骂: “林晚秋你想干什么?冰冰都说了不是故意的!你还想打人不成?一个孩子磕了碰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你摆出这副要吃人的样子给谁看!” 林晚秋的目光,越过周佩芳,依旧死死地锁在白冰的脸上。 下一秒,她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只是侧身绕开周佩芳,扬起手。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白冰的脸上。 那声音,在寂静的厨房里,炸开一记惊雷。 时间,好像停滞了。 白冰被打得整个人都懵了,头偏向一边,白皙的脸颊上,五道清晰的指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变红。 她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你敢打我?!” “你疯了!林晚秋你这个泼妇,你竟然敢动手!”周佩芳也反应了过来,尖叫着朝林晚秋扑了过去。 林晚秋没躲,她只是用一种冷到极致的眼神看着周佩芳,那眼神里的疯狂和决绝,让周佩芳的动作都为之一顿。 “谁碰我女儿,我就碰谁的脸!” 林晚秋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淬冰,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劲,“今天只是一个巴掌,再有下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反了!反了天了!” 周佩芳气得浑身哆嗦,指着林晚秋的手都在发抖,“沈望舟!你看看她!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当着我的面就敢打人!你还管不管了!” 沈望舟已经用干净的毛巾按住了乐乐额头的伤口,他小心翼翼地将女儿抱起来,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看白冰一眼。 他只是抱着女儿,走过周佩芳身边,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 “我只看见,我的女儿受伤了。”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如洪钟一般在门口响起。 “大半夜的,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客厅里,沈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楼梯口,脸色铁青。沈德厚跟在他身后,也是一脸严肃。 周佩芳看到公公,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但还是不甘心地告状:“爸,您来得正好!您看看林晚秋,她……她把冰冰给打了!” 沈老爷子浑浊的眼睛扫过全场。 他看到了被沈望舟抱在怀里,额头流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乐乐。 看到了捂着脸、眼眶通红、满脸屈辱的白冰。 看到了气急败坏的儿媳妇周佩芳。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像一头护崽的母狼一样,浑身竖起尖刺的林晚秋身上。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拄着拐杖,沉着脸走到客厅的沙发主位上坐下。 “砰”的一声,拐杖重重地杵在地上。 “都过来。” 整个沈家大院,没人敢违抗老爷子的命令。 客厅里,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沈望舟抱着乐乐坐在单人沙发上,林晚秋就站在他身边,一只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胳膊,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女儿。 周佩芳拉着白冰,还在小声地安慰。 沈老爷子看了一眼吓得直往妈妈身后躲的念念和盼盼,放缓了声音。 “念念,到太爷爷这儿来。” 念念犹豫地看了一眼妈妈,林晚秋对她点了点头。 小姑娘这才一步步地挪到老爷子跟前。 “念念,告诉太爷爷,刚才在厨房,发生什么事了?”老爷子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别怕,有太爷爷在,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念念攥着衣角,小声地,但一字一句都无比清晰地,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又重复了一遍。 “……那个阿姨,伸脚绊了妹妹。” 童言无忌,却最有分量。 沈老爷子的脸色,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他抬起眼,那双经历过风雨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直直地射向白冰。 “白家丫头,是这样吗?” 白冰浑身一颤,哭着摇头,语带哽咽:“不是的,老爷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个误会,我脚麻了,动了一下,我没想到……” “够了。” 沈老爷子没让她说完,手里的拐杖再次重重地敲在地上。 “我们沈家,是军人家庭,最讲究的就是实事求是。孩子是不会撒谎的。”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上位者不容辩驳的威严。 “我们沈家庙小,容不下心思这么复杂的客人。” 他看着白冰,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判。 “从今天起,你,不要再来我们家了。” 白冰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这句话,比十个巴掌打在她脸上,还要让她难堪。 她求助地看向周佩芳,可周佩芳在公公的威严下,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不敢说。 她又看向沈望舟,希望这个她爱慕了多年的男人能为她说一句话。 可是,沈望舟从头到尾,连一个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她,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怀里那个受伤的孩子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刮在她的脸上。 那份难堪、屈辱和怨恨,让她再也待不下去。 白冰捂着自己火辣辣的脸,哭着冲出了沈家大院。 客厅里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沈老爷子冰冷的目光,缓缓地,移到了还僵在原地的儿媳妇身上。 “还有你,周佩芳。” 第43章 不行就离 “还有你,周佩芳。” 沈老爷子冰冷的目光,像两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周佩芳最后一层伪装。 周佩芳浑身一僵,脸上血色褪尽,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丈夫沈德厚。 沈德厚却别开了脸,嘴唇紧抿,脸色铁青。 “爸,我……”周佩芳的声音都在发颤,“我就是觉得冰冰那孩子家世好,知书达理,跟咱们家望舟……” “住口!”沈老爷子拐杖重重一顿,厉声喝断她的话,“家世?我们沈家什么时候需要靠联姻来撑门面了?知书达理?知书达理就是跑到别人家里,欺负主家的孩子,还搬弄是非,挑拨离间?!” “我告诉你,周佩芳!我们沈家的人,可以没那么大的本事,但脊梁骨必须是直的!心必须是正的!你今天引狼入室,纵容外人欺负我的曾孙女,你这个当家主母是怎么当的?” 句句如重锤,砸得周佩芳头都抬不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沈望舟此时已经抱着乐乐站起身,他看都没看周佩芳一眼,只对老爷子沉声说:“爸,爷爷,我先带乐乐去趟卫生所。” 乐乐额头上的血已经暂时止住,但那道口子看着就让人心惊肉跳。 林晚秋立刻跟上,一手牵着吓得直哆嗦的念念,一手拉着盼盼,一家五口,像一群迁徙的鸟,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客厅。 …… 晚饭时间,沈家的餐厅里,气氛比西伯利亚的寒流还要冷。 一张长长的餐桌,坐得满满当当,却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碗筷偶尔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显得格外刺耳。 乐乐的额头上贴了一块白色的纱布,衬得她的小脸愈发苍白。她今天格外安静,小口小口地吃着妈妈喂到嘴边的饭,一声不吭。 林晚秋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三个女儿身上,她仿佛在自己周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将外界所有的恶意和探究都隔绝在外。 周佩芳眼圈红肿,显然是哭过,此刻正黑着脸,一下一下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像是在戳谁的脊梁骨。 沈玲玲的脸色最是难看。 白冰是她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是她心里最完美的二嫂人选。今天白冰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哭着从沈家跑出去,她这个做朋友的,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 她冷眼看着林晚秋那一副“全世界都欠了我”的清高模样,越看越气。 “哼,”她终于没忍住,阴阳怪气地开了口,“有些人可真是好命,自己孩子磕了碰了,倒成了拿捏全家人的尚方宝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沈家欠了她多大的债呢。” 没人接话。 沈德厚抬眼,警告地瞪了女儿一眼。 沈玲玲却像是没看见,继续火上浇油:“也是,一个乡下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好不容易攀上了高枝,可不得把孩子当成护身符,抓得紧紧的?” 林晚秋喂饭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她不想吵。 为了孩子,她可以忍。 可她的忍耐,在沈玲玲看来,就是软弱可欺。 “我说错了吗?”沈玲玲拔高了声音,矛头直指林晚秋,“当初也不知道是跟哪个野男人不清不楚,搞大了肚子,现在赖上我二哥,还真当自己是豪门阔太了?我告诉你,我们沈家可不是收破烂的!” “沈玲玲!”沈德厚终于怒了,猛地一拍桌子,“你给我闭嘴!” 这声暴喝,让桌上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沈玲玲被吼得一愣,委屈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她不服气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又怨毒地看了一眼林晚秋,最终,把目光落在了那三个并排坐着、安安静静吃饭的小女孩身上。 一股最恶毒的念头,从她心底窜了上来。 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尖利又刻薄。 “爸,你吼我干什么?我说的是事实啊!谁知道她这三个丫头片子,到底是不是我二哥亲生的?” “万一是外面不知道跟谁生的,看我二哥老实,就赖上来了呢?反正我二哥也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这不正好让她钻了空子?” 轰—— 整个世界,安静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林晚秋维持着喂饭的姿势,身体僵得像一尊石像。 坐在她身边的大丫念念,刚刚夹起一块鸡蛋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小姑姑,那双总是像小鹿一样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和茫然。 六岁的孩子,已经能听懂这世上最伤人的话了。 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眼角滑落,无声地,掉进了面前的饭碗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就是这滴眼泪。 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刺穿了林晚秋心里那根名叫“理智”的弦。 “啪!” 一声巨响。 林晚秋将手里的瓷碗,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碎成了一片一片。 她霍然起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双总是带着隐忍的眼睛,此刻烧得通红,里面是焚尽一切的疯狂和绝望。 她没有看沈玲玲,也没有看桌上的任何一个人。 她只是转过身,一把拉住身边同样呆住的念念和盼盼,声音嘶哑,却清晰得像一道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开。 “我们走!” “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拉着两个女儿,转身就要去抱最小的乐乐。 她要走,她要离开这个地狱,一分一秒都不要再待下去! “够了!” 一只坚实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林晚秋回过头,泪眼模糊中,对上了沈望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用力挣扎,声音里带着泣血的嘶吼:“你放开我!沈望舟!放开!” “离婚!我跟你离婚!” “不离婚。” 沈望舟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他死死地攥着她的手腕,将她拉回自己身边。 他看着她那张泪流满面的脸,看着三个孩子惨白的小脸,他慢慢地扫过桌上每一个人,最后,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布。 “既然住在这个家里,永无宁日。” “那我们,搬出去。” 周佩芳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沈玲玲也愣住了。 就在这片死寂中,沈德厚“豁”地一下站了起来,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自己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那张总是严肃的国字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绕过桌子,一个箭步冲到沈玲玲面前,扬起手——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沈玲玲的脸上。 “你这个畜生!”沈德厚双目赤红,指着她破口大骂,“那是你亲侄女!是你二哥的亲生女儿!你怎么敢说出这么丧尽天良的话?!” “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不孝女!” 第44章 他的面,有点咸 沈德厚那一声怒吼,和巴掌落在脸上的脆响,在餐厅里激起一片死寂。 沈玲玲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暴怒的父亲,随即爆发出尖利的哭嚎。 周佩芳也慌了神,一边去拉丈夫,一边尖叫:“你疯了!你打女儿干什么!” 整个沈家,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林晚秋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女儿眼角那滴滚落的泪,和自己胸腔里那片烧成灰烬的荒原。 沈望舟紧紧攥着她的手腕,那力道像是要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他没有理会身后的鸡飞狗跳,只是用自己的身体,为妻女隔开了一切纷扰,一言不发地带着她们上了楼。 “砰”的一声,房门关上,楼下所有的哭喊、咒骂、争执,都被隔绝在外。 世界终于安静了。 林晚秋像个被抽走了所有丝线的木偶,动作僵硬地领着念念和盼盼去洗漱。 “妈妈,小姑姑是坏人。”盼盼小声说,声音里还带着未干的怯意。 林晚秋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蹲下身,用温热的毛巾擦着女儿的小脸,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能说什么? 她没法告诉孩子,这个世界上,最伤人的话,有时候恰恰来自最亲的人。 她把三个女儿一一安顿在小床上,掖好被角。 乐乐额头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折腾了一晚,已经睡熟了,小眉头却还皱着。 念念和盼盼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天花板,显然也被今晚的一切吓得不轻。 林晚秋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们的背,哼起了不成调的摇篮曲。 她的眼眶是红的,肿的,里面却干涸得没有一滴泪。 哭不出来。 当委屈和绝望漫过头顶,人是哭不出来的,只剩下一种灭顶的麻木。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两个大的也渐渐睡去,房间里只剩下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 她就那么坐着,背脊挺得笔直,目光空洞地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离婚。 搬出去。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这两个词。 她真的,要在这个家里待下去了吗? 沈望舟一直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单薄却倔强的背影。 他知道,任何语言在今晚的伤害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 厨房里,一片狼藉还没收拾。 沈望舟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心头的燥郁才稍稍压下去一些。 他打开橱柜,找出一把挂面,又从角落的篮子里拿出两个鸡蛋。 他几乎从没进过厨房。 烧水,点火,一系列动作都显得生疏又笨拙。 水烧开了,白色的泡沫翻滚着溢出锅沿,他才手忙脚乱地把面下进去。 另一个灶眼上,他倒了油,磕了两个鸡蛋。油点“噼里啪啦”地溅起来,烫在他的手背上,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专心致志地盯着锅里,想把蛋煎得好看一点。 结果,一个不留神,蛋的边缘煎得焦黑,另一个的蛋黄也散了。 面条在锅里煮得久了些,捞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些发涨,软趴趴地失了筋骨。 他把面盛进碗里,盖上那两个卖相不佳的煎蛋,又笨拙地淋了几滴酱油和香油。 一碗再普通不过的阳春面,被他做得一言难尽。 他端着这碗面,重新回到二楼的房间。 林晚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床边,像一座孤寂的岛。 沈望舟走到她面前,将那碗热气腾腾的面,递到她眼前。 林晚秋的目光终于有了焦距,她缓缓地,看向那碗面。 面条有点坨,蛋煎得有点焦,几根烫得发黄的小青菜无精打采地飘在汤上。 “吃了面再生气。”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人的紧张。 林晚秋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他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上,此刻沾了点厨房的油烟气,英挺的眉宇间,是她从未见过的、笨拙的关切。 那股堵在喉咙里,让她无法呼吸的硬块,忽然就软了。 鼻尖一酸,那股忍了整晚的热意,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她飞快地低下头,怕他看见。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碗面。 很烫。 那温度从碗底,一直传到她的指尖,再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那股冻结她血液的冰冷。 她拿起筷子,沉默地,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面条是有点咸,也确实煮得太烂了。 可那温热的汤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却像一剂最温柔的良药,熨帖了她那颗千疮百孔、又冷又硬的心。 她吃得很慢,也很干净,连最后一滴汤都喝完了。 吃完后,她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他。 “谢谢你。”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有些沙哑。 “谢谢你今天,维护我和孩子。” 沈望舟定定地看着她,那双深沉的眼睛里,映出她狼狈却真实的模样。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无比认真地回应。 “你是我妻子。” “这是应该的。” 不是什么动听的情话,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能砸进人的心坎里。 林晚秋再也撑不住,她别过脸,用手背捂住嘴,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沈望舟没有动。 他就那么安静地站在她面前,等她哭。 等她把这一晚,这六年,所有的委屈、不甘、愤怒和后怕,都哭出来。 许久,哭声渐歇。 林晚秋擦干眼泪,整个人像是被水洗过一样,疲惫,却也干净。 她站起身,看着他,轻声问:“你说……要搬出去,是真的吗?” 沈望舟点头:“真的。” “可是……”林晚秋咬着唇,“房子不好找,而且,爸和妈那边……” “我来解决。”沈望舟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不容置喙,“你什么都不用管,照顾好自己和孩子就行。” 他顿了顿,看着她苍白的脸,又补充道:“晚秋,这个家,让你受委P屈了。” 林晚秋的心,重重地颤了一下。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那么累了。 她慢慢地,朝他走近了一步。 然后,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像是找到了最安稳的港湾,她把头,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谁都没有再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吹过的夜风,和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渐渐同步的心跳。 良久,沈望舟低沉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 “我听方明浩说,纺织厂子弟学校的高中课本,他哥那里有全套的。” 林晚秋靠在他肩上,愣了一下,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沈望舟能感觉到她的疑惑,他的手抬了抬,最终还是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背上,安抚地拍了拍。 “明天,我让他给你送过来。” 第45章 翻译同志,蹲坑了! 沈望舟的动作很快。 第二天一早,林晚秋刚给孩子们穿好衣服,院门口就传来一阵自行车清脆的铃声。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推着车站在门口,冲着屋里喊:“望舟!你要的东西我给你拿来了!” 是方明浩。 沈望舟从屋里走出来,接过他递过来用报纸包得方方正正的一大包东西,入手沉甸甸的。 “谢了。”沈望舟言简意赅。 方明浩推了推眼镜,好奇地往屋里探了探头,正好看见林晚秋领着三个一模一样的小姑娘出来。 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友善的笑:“这就是嫂子和侄女们吧?真可爱。” 林晚秋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她知道,这是沈望舟在用他的方式,向周围的人宣告她的身份。 送走了方明浩,沈望舟把那个大纸包递给了林晚秋。 林晚秋解开捆着的细麻绳,一层层剥开报纸,里面露出的,是六本崭新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高中课本。 语文、数学、物理、化学……一本不落。 她的指尖抚过书本平整的封面,那股堵在心里一晚上的郁气,好像被这书香冲散了不少。 “谢谢。”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沈望舟的目光落在她还有些红肿的眼睛上,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极不自然地替她理了理额前的一缕碎发。 “去上班吧,路上小心。” 那个早上,林晚秋是揣着那本高中数学课本去上的班。 一到厂里,气氛就跟往常不一样。 车间里的女工们不再聚在一起聊东家长西家短,连手上的活儿都干得心不在焉,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兴奋又紧张地议论着什么。 “哎,听说了吗?今天下午,有外国人要来咱们厂!” “真的假的?高鼻梁蓝眼睛的那种?” “可不是嘛!听说是从英国来的大客商,要是能谈成,咱们厂今年的奖金可就翻番了!” 林晚秋默默听着,手里的工作没停。 她知道这事儿。 红星纺织厂这几年效益一直不好不坏,张厂长一直想找个突破口,这笔外贸订单,就是他奔走了大半年才拉来的机会,是厂里今年的头等大事。 “那翻译怎么办?咱们厂谁会说那外国话啊?” “你傻啊?厂长不早就把马秘书给派到市里去学了吗?听说学得可好了,就等着今天大显身手呢!” 说话间,一个穿着崭新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挺着个小肚子的男人,端着个搪瓷缸,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正是厂长秘书,马国栋。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几分自得:“都聊什么呢?手上的活儿都干完了?外宾下午就到,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别给咱们红星厂丢人!” 他说话时,下巴微微抬着,那股子马上要成为全厂焦点的优越感,藏都藏不住。 有跟他相熟的女工凑上去,讨好地问:“马秘书,您这英语学得咋样了?下午可就看您的了!” 马国栋得意地一笑,呷了一口茶水:“放心,几句日常对话,小意思。” 众人立刻围上去,又是一阵吹捧。 林晚秋没凑那个热闹,她趁着午休的间隙,躲在角落里,摊开那本数学课本,拿出铅笔,就着车间的轰鸣声,安静地演算着书后的习题。 对她来说,那些叽叽喳喳的议论,远不如一道解开的几何题来得让人安心。 下午两点。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准时停在了纺织厂的办公楼前。 张厂长领着一众科室领导,早早地等在门口,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 车门打开,走下来两个金发碧眼、身材高大的外国人,还有一个陪同的市里领导。 “Welcome!Welcome!”张厂长伸出手,热情地跟为首的那个外国人握手。 马国栋跟在厂长身后,挺直了腰板,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准备开始他的高光时刻。 可就在这时,他的脸色,忽然变了变。 他捂着肚子,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那股自信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一阵突如其来的、翻江倒海的剧痛,让他两腿发软。 坏了。 肯定是早上在外面吃的那个肉包子不干净! 眼看着张厂长已经领着外宾往会议室走,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给他使眼色,让他赶紧跟上翻译。 马国栋的脸都绿了。 他咬着牙,想硬撑着跟上去,可肚子里那股洪荒之力根本不听使唤,一个劲儿地往下冲。 “厂……厂长……”他弓着腰,声音都变了调,“我……我肚子疼,我得去趟厕所……” 张厂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你说什么?!”他压低声音,气得想骂人,“早不疼晚不疼,偏偏这个时候!快去快回!” 马国栋如蒙大赦,捂着肚子,夹着腿,一溜烟地就往厕所的方向冲了过去。 会议室里,张厂长亲自给外宾倒上茶水,陪着笑脸,心里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频频地望向门口,可一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 马国栋还没回来! 市里陪同的领导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了。 那个叫霍华德的英国客商,显然也等得有些不耐烦,开始看着手表,跟身边的助手用英语交谈起来。 张厂长一个字都听不懂,只觉得那语速飞快的外国话,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急得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汗都下来了。 “陈经理!”他一把拉住行政部的陈经理,压着火气问,“小马呢?掉厕所里了?!” 陈经理也是满头大汗,派人去催了好几次,回报都是马秘书在里头出不来。 这可怎么办?这可是关乎全厂命运的大单子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陈经理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 他想起了前几天人事调动时,档案上的一行字。 他一拍大腿,眼睛都亮了。 “厂长!”他激动地抓住张厂长的胳膊,“我想起来了!有个人!有个人可能会!” “谁?!”张厂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咱们行政部新来的那个林晚秋!”陈经理语速飞快地说,“我前几天看她档案,学历那栏后面备注着……英语能力,良好!” 第53章 你动他妻子,他断你财路 那几个男工脸上的嘲弄和猥琐,还来不及完全褪去,就那么僵在了脸上。 黑痣男更是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顶了一句:“你吓唬谁呢?” 沈望舟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他只是转过身,用那只刚刚还攥得死紧的手,轻轻牵起林晚秋冰冷的手指,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着它。 “我们走。” 他拉着她,目不斜视地从那几人身边走过,仿佛他们只是一团碍眼的空气。 那种被彻底无视的轻蔑,比任何辱骂都更让人难堪。 曹德贵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 厂长办公室。 张厂长正美滋滋地泡着他那杯高碎,想着英国人的订单要是能顺利谈下来,他今年的年终奖可就稳了。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推开,看到是沈望舟牵着林晚秋走进来,张厂长立刻笑呵呵地站了起来。 “哎哟,沈工,小林,你们怎么一起来了?快坐快坐!” 他热情地要去倒水,却发现气氛不太对。 沈望舟的脸色,冷得像是要结冰。 而林晚秋,眼圈泛红,低着头,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张厂长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心里打起了鼓。 “沈工,这是……出什么事了?” 沈望舟没有坐,他松开林晚秋的手,让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像一棵挺拔的松树,站在办公室中央。 “张厂长,今天来,是想通知您一件事。”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您说,您说。”张厂长连忙应着。 沈望舟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开口。 “关于省研究所和贵厂正在洽谈的‘双联’技术合作项目,暂时中止。” “轰”的一声,张厂长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炸了一下。 他手里的茶缸都晃了晃,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得他手一哆嗦。 “什、什么?”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沈工,这……这可开不得玩笑啊!市里领导都批示过的重点项目,怎么能说停就停?” 沈望舟的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我从不开玩笑。”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骇人的寒意。 “我的妻子,林晚秋,就在刚刚,在贵厂的走廊里,被你们厂的四名男工围堵,用最下流的言语进行公开的、人格上的侮辱。” 张厂长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沈望舟继续说,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一下下砸在张厂长的心口上。 “而贵厂的二车间工段长曹德贵,在场目睹了这一切,不仅没有制止,反而用‘开玩笑’为由,纵容包庇。” “一个连女同志最基本的人身安全和名誉都无法保障的工厂,一个干部对流氓行径和稀泥的工厂,我们研究所有理由怀疑,贵厂的管理能力和合作诚意。” “所以,张厂长。”沈望舟下了最后的通牒,“如果这件事,得不到一个让我,以及我的家人都满意的处理,合作的事,就此作罢。明天一早,我会亲自向市里和所里提交中止合作的报告。” 张厂长彻底慌了。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都湿透了,那可是省里牵头的项目啊!是他今年最大的政绩!要是黄了,他这个厂长还当不当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脸都涨成了紫红色,抓起桌上的电话,手抖得差点拨错号。 “给我接二车间!让曹德贵!还有……”他转头看了一眼沈望舟,沈望舟报出了刚刚在走廊里听到的几个外号。 “……黑痣他们四个!五分钟之内,让他们全都滚到我办公室来!是滚!” 挂了电话,张厂长对着沈望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沈工,您消消气,消消气!这事儿,我一定给您,给小林同志一个交代!一个满意的交代!” 不到五分钟,曹德贵就带着那四个男工,连走带跑地冲进了办公室。 他们一进门,看到沈望舟像一尊神一样冷冷地坐在那儿,而张厂长则是一副要吃人的表情,腿肚子当场就软了半截。 “厂、厂长……”曹德贵结结巴巴地开口。 “啪!” 张厂长抓起桌上的一本规章手册,狠狠地摔在地上。 “曹德贵!你他妈还知道我是厂长?!”他指着几人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们几个,是想让我这个厂长当到头是吧?想让全厂几千号人跟着你们喝西北风是吧?” “你们知不知道因为你们几个管不住自己的臭嘴和下半身,厂里要损失多大的项目!多大的荣誉!” “一个个有爹生没娘养的东西!欺负一个女同志算什么本事!啊?!” 黑痣男几个人吓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地站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厂长骂得口干舌燥,他喘了几口粗气,最后指着他们,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宣布了处理结果。 “曹德贵,管理不力,纵容下属,记大过一次,扣发全年奖金!” “你们四个,流氓行径,败坏厂风,影响恶劣!每个人,扣发半年工资!另外,明天早上召开全厂职工大会,你们五个,全都给我上台,对着林晚秋同志,公开检讨!念检查!给我把头低到裤裆里去!” “谁要是不服,现在就给我卷铺盖滚蛋!” 几个男工听到“扣半年工资”,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黑痣男更是面如死灰,半年工资啊!那他婆娘还不得把他给撕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望舟自始至终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张厂长面前,淡淡地点了点头。 “这个处理结果,我接受。” 说完,他再次牵起林晚秋的手,在几人惊恐万状的目光中,走出了办公室。 …… 回家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言。 直到进了二楼的房间,关上门,隔绝了楼下的一切声音。 林晚秋看着身边这个男人,他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挽起衬衫的袖子,去桌边倒水,一切动作都从容不迫,仿佛下午那场雷霆风暴,与他毫无关系。 她的心,却还在狂跳。 “下午……谢谢你。”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沈望舟把一杯温水递到她手里,看着她。 “他们……会怎么样?”她小声问,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沈望舟只是看着她,过了几秒,才用那低沉的嗓音,轻轻说了三个字。 “解决了。” 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林晚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酸涩、滚烫,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瞬间填满了整个胸腔。 她忽然就明白了。 这么多年,她一个人在泥潭里挣扎,被人泼脏水,被人指指点点,她只能靠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尖牙利爪去反抗,却总是遍体鳞伤。 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他的方式,不动声色地,为她撑起了一片天。 他没有在走廊里和那些人争吵,没有用拳头去解决问题。 他直接找到了权力的核心,用最冷静、最致命的方式,斩断了所有问题的根源。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这一刻,她终于彻底明白了,自己嫁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林晚秋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沈望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朵尖又悄悄红了。 “怎么了?”他有些不自然地问。 第54章 欺负我老婆?全厂大会检讨! 林晚秋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沈望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朵尖又悄悄红了。 “怎么了?”他有些不自然地问。 林晚秋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眼眶里那点湿意被她逼了回去,嘴角却扬起一个极浅、却又无比真切的弧度。 “没什么。”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鼻音。 “就是觉得,有你……真好。” 这六年来,她像一棵被扔在石缝里的野草,独自面对所有的风霜雨雪。 这是第一次,有人为她撑起一片天,告诉她,你不用再怕了。 沈望舟的心,像是被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握住,那股陌生的、滚烫的情绪,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早点睡。” …… 第二天,红星纺织厂像是被投下了一颗炸弹,从一大早开始就彻底沸腾了。 “听说了吗?九点钟要在大礼堂开全厂职工大会!” “还能为啥?不就是昨天那事儿!听说张厂长发了天大的火,桌子都拍碎了!” “真的假的?要公开处理曹德贵那几个混蛋?” “可不是嘛!我听厂长办公室的人偷偷说的,这次处罚,史无前例的重!” 工人们三五成群,一边朝大礼堂走,一边压低了声音议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兴奋和好奇。 刘翠兰挽着林晚秋的胳膊,激动得脸颊通红,嘴巴就没停过。 “秋姐!你听见没?史无前例!我看他们这回还怎么嚣张!今天你可得把腰杆挺得直直的,就坐在第一排,让全厂的人都看看,欺负你的下场!” 林晚秋任由她摇晃着,脸上没有太多的波澜,只是心里那块压了六年的巨石,终于被彻底搬开了。 她今天依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可整个人却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 那双总是习惯性低垂的眼睛,此刻平静地看着前方,脚步从容而坚定。 大礼堂里人声鼎沸,几千名职工将这里挤得水泄不通。 林晚秋被厂办的干事领到了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坐下,这个举动,无声地向所有人表明了厂里的态度。 九点整,张厂长铁青着脸走上**台,身后跟着一众领导。 他拿起话筒,试了试音,整个礼堂瞬间安静下来。 “今天,我们召开全厂职工大会,只为了一件事!一件让我们整个红星纺织厂都蒙羞的事!” 张厂长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回荡在礼堂上空,带着雷霆般的怒火。 “我们厂,有的同志,管不住自己的嘴!管不住自己的手!把流氓习气带到工作单位,公然围堵、侮辱女同志!这种行为,是给我们红星纺织厂的荣誉抹黑!是给我们工人阶级的脸上扇耳光!” 他重重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现在,把二车间的工段长曹德贵,以及工人王建国、李胜利、赵军、孙强,都给我带上来!” 话音刚落,五个男人就被人从后台推搡着上了台。 他们一个个垂着脑袋,脸色灰败,再也没有了昨天半分的嚣张气焰,像几只斗败了的公鸡。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和嗡嗡的议论声。 张厂长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继续对着话筒宣布。 “经厂委会研究决定!曹德贵,作为干部,管理不力,纵容包庇,记大过处分一次!扣发全年所有奖金!” “王建国、李胜利、赵军、孙强四人,品行败坏,严重违反厂规厂纪,影响极其恶劣!每人扣发半年工资!以儆效尤!” “轰——” 台下彻底炸开了锅! 记大过!扣全年奖金!尤其是那句“扣发半年工资”,像一块巨石砸进人群! 在这个年代,半年不拿工资,一家老小简直就是要喝西北风了! 这处罚,太重了!重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人群中,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女人,在听到“王建国”和“扣半年工资”时,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她身体晃了晃,旁边的女工赶紧扶了她一把。 她就是带头闹事的黑痣男王建国的老婆。 她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台上那个让她家陷入绝境的始作俑者——林晚秋! 半年工资……她男人在外面挣面子,毁的是她这个家!这日子还怎么过? 那怨毒的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在林晚秋身上剜下两块肉来。 台上的张厂长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曹德贵第一个被推到话筒前,他手里捏着一张写得皱巴巴的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我叫曹德贵,我……我思想觉悟低下,没有尽到干部的职责……我……我向林晚秋同志,致以最诚恳的道歉!对不起!” 说完,他对着林晚秋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接着是王建国,那个黑痣男。 他一开口,声音里就带了哭腔。 “我……我叫王建国,我错了!我嘴巴臭,我不是人!我不该胡说八道,我说的那些都是屁话!我给林晚秋同志的名誉造成了严重的伤害,我对不起她!请林晚秋同志原谅我!” 一个接着一个,四个男工轮流上前,念着那份让他们颜面扫地的检讨书。 曾经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此刻,被他们自己用一种屈辱的方式,当着全厂几千人的面,亲口否定、亲口忏悔。 林晚秋就那么安静地坐在台下。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平静地看着台上那几个低到尘埃里的脑袋。 阳光从礼堂的高窗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这一刻,六年来的委屈、嘲讽、侮辱和孤立,仿佛都有了一个正式的终结符号。 大会结束,人群潮水般散去。 工人们再看向林晚秋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里面,有敬畏,有羡慕,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轻视和鄙夷。 “秋姐!太解气了!真的太解气了!”刘翠兰抱着她,又笑又跳,“你看到他们那怂样了吗?哈哈哈!活该!” 林晚秋终于笑了,那是如释重负后,发自内心的轻松笑容。 她轻轻拍了拍刘翠兰的手,目光扫过人群,正对上王建国老婆那双怨毒的眼睛。 她脸上的笑容未变,只是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回到沈家,林晚秋感觉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她将自己洗漱干净,换上舒适的家常衣服,坐在书桌前,拿出了自己的数学课本。 过去的六年,她是为了生存而挣扎。 从今天起,她要为自己而活。 她正专注地演算着一道函数题,房间门被推开了。 小叔子沈望远晃了进来,他刚考上大学,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看见二嫂还在埋头看书,忍不住凑了过去。 “二嫂,你还在看这玩意儿呢?多费劲啊。” 他看了一眼书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一脸轻松地拍了拍胸脯。 “赶明儿我教你啊,我可是咱们院里今年的高考状元!保准你一学就会!” 第55章 状元小叔子:这题,我不会 林晚秋听到沈望远拍着胸脯打包票,只是笑了笑,捏着铅笔的手指在草稿纸上轻轻点了点。 “那就先谢谢你了。” 她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客气。 沈望远正处在人生中最志得意满的阶段,闻言更是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走,去书房,我给你好好说道说道!” 他说着,就率先朝楼下的书房走去,那架势,活像个即将传道授业的老师傅。 林晚秋放下笔,跟了上去。 沈家的书房很大,一整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红木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书籍,空气里飘着一股好闻的旧纸墨香。 沈望远大马金刀地在书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二嫂,坐。把你课本拿来我瞧瞧,看你学到哪一步了。” 林晚秋依言将数学课本和草稿纸递了过去。 沈望远接过来,随意地翻开,嘴里还念叨着:“高中数学嘛,基础最重要,咱们先从函数开始捋,这玩意儿看着复杂,其实就是个纸老虎……” 他的声音,在看到林晚秋草稿纸上那道解了一半的题时,戛然而止。 那是一道解析几何题,草稿纸上已经用铅笔画出了清晰的坐标系和辅助线,旁边罗列着几个推导公式,步骤严谨,逻辑清晰。 沈望远的眉毛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这题……他有点眼熟,好像是他们高考前模拟卷里的附加题,难度不低。 “咳,”他有点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把那一页翻了过去,想找点简单的,“我看看前面的。” 他往前翻了几页,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和例题。 一元二次方程、三角函数、数列……每一章节的重点都被用红笔勾画出来,旁边还有她自己总结的各种解题思路。 字迹清秀,条理分明,比他们班上 ???笔记记得最好的女同学还要规整。 沈望远的表情,从一开始的轻松写意,逐渐变得严肃,最后,是全然的困惑。 他指着一道已经被林晚秋用两种方法解出来的方程题,自己又在脑子里默算了一遍,发现两条路都对,而且她的方法比标准答案还要简洁。 “这个……这个方法……你是怎么想到的?”他忍不住问。 “就是多算了两种可能,发现可以互相抵消一部分。”林晚秋说得轻描淡写。 沈望远不信邪,又拿起桌上另一本政治课本。 “数学你可能有点天赋,那文科呢?文科讲究的是记忆和理解。” 他随手翻到一页,指着上面关于“价值规律”的一段论述,问道:“二嫂,你给我解释解释,这个价值规律在实际生活里是怎么体现的?” 林晚秋想了想,用最朴实的语言开了口。 “就跟咱们去菜市场买菜一样。今年白菜大丰收,到处都是,卖不上价,一分钱一斤都有可能,这就是‘价值围绕价格上下波动’。可要是赶上去年冬天那种大雪天,菜都冻死了,物以稀为贵,白菜就能卖到两毛钱一斤,这就是‘供求关系影响价格’。” 她没有背诵任何一句书本上的话,却把最核心的道理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沈望远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呆呆地看着林晚秋,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课本,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小小的冲击。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没关严,沈望舟端着水杯从门口路过。 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朝里面扫了一眼。 正好看见自己的弟弟,那个刚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的高考状元,正一脸呆滞地抓着头发,而自己的妻子,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眼神清澈,姿态从容。 沈望舟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抚平。 他什么也没说,端着杯子,脚步轻快地上了楼。 书房里,沈望远终于忍不住了,他把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放,身体前倾,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二嫂,你老实跟我说,你……你真就只上到初中毕业?” 林晚秋点了点头:“嗯。” “那你这些……”他指着桌上那些解得漂漂亮亮的题,“这些都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有些是,有些是之前在学校里,老师讲过一点,有点印象。”林晚秋依旧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样子。 沈望远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他刚才还夸下海口要教人家,结果人家会的,比他想的还要深。 他脸上臊得慌,红一阵白一阵,最后,他一咬牙,把林晚秋的草稿纸推了过去,指着那道他刚才没看懂的解析几何题,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二嫂,这道题……这个辅助线为什么要这么画?你……你给我讲讲呗?” 他这话一出口,脸颊瞬间红透了,声音也小了下去,带着一股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虚心求教。 林晚秋愣了一下,随即拿起铅笔。 “这里画一条垂线,是为了构造一个直角三角形,这样就可以用勾股定理来表示这条边的长度……” 她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思路流畅得让沈望远这个正牌大学生都感到汗颜。 听完讲解,沈望远茅塞顿开,看着林晚秋的眼神,彻底从审视变成了敬佩。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 “二嫂,你等等!” 他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书房,噔噔噔跑上楼,很快又跑了下来,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卷子。 他把卷子“啪”的一声拍在书桌上,脸上带着一股找到救星般的兴奋和挑战欲。 “二嫂!你再看看这个!”他指着卷子最后一栏那道空白的物理题,呼吸都有些急促,“这道题,是省物理竞赛的附加题,我们老师说,能做出来的,脑子都不是一般人!我卡在这儿三天了,一点头绪都没有!你要是能……” 他卡壳了,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当赌注,最后憋出一句。 “你要是能把它解出来,以后……以后我管你叫‘师父’!” 第56章 状元小叔子拜师父 “你要是能把它解出来,以后……以后我管你叫‘师父’!” 沈望远的话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 林晚秋的目光从他涨红的脸上移开,落在那张泛黄的竞赛卷子上。 那是一道关于电磁感应和能量守恒的综合题,图形复杂,条件繁多,确实不是普通高中生能轻易触碰的难度。 她没有立刻拿起笔,只是静静地看着题目,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沈望远屏住呼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比自己上考场还要紧张。 他看见林晚秋的眉头只是微微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然后,她拿起了那截短短的铅笔。 没有丝毫犹豫,铅笔落在草稿纸上,发出均匀而清晰的“沙沙”声。 她先是在旁边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各种电场力、磁场力的方向和大小标注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一排排公式被她行云流水般地写了出来。 从动量守恒到能量转化,每一个步骤都严谨得像是教科书里的范例。 沈望远一开始还能勉强跟上她的思路,可看到后面,他的嘴巴已经不自觉地张开了,眼神里全是茫然和震撼。 他卡了三天的节点,在她笔下,像是切豆腐一样被轻松地一分为二,然后用一个他从未想过的角度,巧妙地串联了起来。 书房的动静,早已经吸引了家人的注意。 沈玲玲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嘴角撇着,满脸不屑。 周佩芳也闻声而来,看到林晚秋竟然真的在给自己的状元儿子“讲题”,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沈望舟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到了门口,他没有出声,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妻子专注的侧脸,还有她笔下那片飞速蔓延的字迹。 “好了。” 林晚秋放下铅笔,将写满了推演过程的草稿纸,轻轻推向沈望远。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 沈望远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站起身,拿起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他看得极慢,嘴里还念念有词,时而紧锁眉头,时而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最后,他拿着那张纸,呆呆地站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魂。 “哥,你来看看,这……这能对吗?”他声音发颤,求助似的看向门口的沈望舟。 沈望舟走了进来,从弟弟手里接过草稿纸。 他的目光扫得很快,只用了不到一分钟,就看完了全部的解题过程。 然后,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林晚秋一眼,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他对着已经快要石化的弟弟,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肯定。 “全对。” “而且,她的解法比标准答案更简洁,用时更短。” “轰”的一声,沈望远感觉自己的脑子炸开了。 他看着林晚秋,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来。 最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对着林晚秋,郑重其事地、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又大又响亮。 “师父!” 这一声“师父”,把门口看戏的沈玲玲和周佩芳都给叫懵了。 “沈望远!你疯了?”沈玲玲第一个尖叫起来,冲进书房,“她一个初中毕业的,怎么可能做得出这种题!肯定是蒙的!哥,你别被她骗了!” 周佩芳也跟着附和,语气尖酸刻薄:“就是,不知道从哪儿看过现成的答案,在这里装模作样。望远,你可是大学生,别被人耍了还不知道。” 林晚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只是伸出手指,在沈望远那张竞赛卷子上,轻轻点了点另外一道同样空白的题目。 “这道呢?”她声音平静无波,“也是蒙的吗?” 说完,她再次拿起铅笔。 这一次,她的速度更快。 那道关于流体力学的题,她只用了五分钟,就给出了完整的解答。 沈望远已经彻底麻木了,他颤抖着手把卷子递给沈望舟。 沈望舟接过,再次点头:“也对。” “不可能!”沈玲玲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我不信!你再做一道!我就不信你能一直蒙对!” 这下,连沈望远都听不下去了,他猛地回头,对着自己的亲妹妹吼了一句。 “你闭嘴!” 他现在对林晚秋,是彻底的心服口服,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沈德厚和沈老爷子沉稳的脚步声。 “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沈德厚一进门,就皱起了眉头。 当他看到书房里这诡异的一幕时,也愣住了。 沈老爷子拄着拐杖,目光在几个孩子脸上一扫,最后落在了桌上的卷子和草稿纸上。 “这是怎么了?” 沈望远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拿着卷子和草稿纸冲了过去,激动得语无伦次。 “爸!爷爷!你们看!二嫂……不是,我师父!她太厉害了!省物理竞赛的附加题,她十分钟就解出来了!还有这道,这道……” 沈德厚狐疑地接过卷子,他虽然不是搞物理的,但题目的难度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震惊地看向林晚秋,又看了看自己一脸崇拜的小儿子,最后把目光投向了最不会说谎的二儿子。 “望舟,望远说的是真的?” 沈望舟郑重地点了点头。 沈德厚倒吸一口凉气,拿着卷子的手都有些发抖。 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巨大惊喜和笑意。 “好!好啊!真是太好了!” 他大步走到林晚秋面前,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激动。 “晚秋啊,我之前给念念她们几个请了个退休的老教师,每周来家里补课。从这周开始,你也跟着一起上!想学什么就学什么!钱不够我再加!” “她去上什么课!”周佩芳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一个当妈的人,不好好在家做饭带孩子,学这些不务正业的东西有什么用?” “你给我闭嘴!” 这一次,是沈德厚和沈老爷子,同时对着她喝斥出声。 周佩芳被丈夫和公公同时一瞪,吓得一个哆嗦,后面的话全都咽了回去,只能满心不甘地狠狠剜了林晚秋一眼。 沈老爷子走到林晚秋身边,伸出那只布满皱纹却依旧有力的大手,在她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 他布满风霜的脸上,是全然的欣慰和自豪,声音洪亮如钟。 “有出息!这才是我沈家的好媳妇!” 老爷子一锤定音,林晚秋考大学这事,在沈家,便成了板上钉钉的“正事”。 沈德厚看着这个自己曾经怎么都看不上眼的儿媳妇,越看越满意,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烁着盘算的光。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起的沈望舟和林晚秋,笑得合不拢嘴。 “望舟,你看,晚秋这脑子多好使。你们俩的底子都这么好,可不能浪费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决定。 “我看,是时候该给念念她们,添个弟弟了。” 第57章 想让我生儿子?先问你老公! “我看,是时候该给念念她们,添个弟弟了。” 沈德厚这句话一出口,书房里原本因解出难题而激动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林晚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拿着铅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周佩芳的眼睛却“噌”地亮了,她一把拍开还在发愣的沈玲玲,快步走进来,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热情。 “爸说得对!太对了!望舟,晚秋,你们听见没?这事儿得抓紧!”她一把拉住沈望舟的胳膊,又用眼神去瞟林晚秋,“你看晚秋这脑子,再看咱们望舟,这俩人的孩子能差到哪儿去?必须再生一个!最好是个大胖小子!” 她刻意加重了“大胖小子”四个字,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沈玲玲也反应过来,立刻跟着帮腔,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酸味:“就是啊,二哥,你可不能浪费了二嫂这会‘算题’的本事。多生个男孩,以后咱们沈家也能再出个大学生、大工程师呢!” 沈望远刚拜了师父,这会儿正站在林晚秋这边,听着他妈和妹妹的话,忍不住小声嘀咕:“女孩怎么了,我师父不就是女孩,比我还厉害呢……” “你给我闭嘴!”周佩芳回头就瞪了他一眼,“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沈老爷子也拄着拐杖,笑呵呵地开了口:“佩芳这话糙理不糙。趁着年轻,身体好,再生一个,不管是男孩女孩,都热闹。” 话是这么说,可那期待的眼神,明摆着是想要个曾孙。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晚秋和沈望舟身上。 林晚秋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她捏着衣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爸,妈,这事……不着急吧?念念她们还小呢。” “小什么小!六岁了!一转眼就上学了,哪里还需要你时时刻刻看着?”周佩芳立刻反驳,她上下打量着林晚秋,眼神里带着审视,“再说了,女人的正经事就是传宗接代,你那个工作,还有看那些书,都是闲工夫打发时间的。趁早生个儿子,把身体养好,才是你该干的大事!” 这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林晚秋的心里。 她好不容易凭自己的本事,让公公和爷爷另眼相看,有了读书的机会,结果在婆婆眼里,这一切都只是“闲工夫”,她最大的价值,依旧是生儿子。 她深吸一口气,刚想说点什么,旁边的沈望舟却先一步开了口。 “吃饭吧。” 他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像一道指令,直接打断了周佩芳的话。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拉起林晚秋的手腕,对着还在发愣的沈望远说:“把书和卷子收好,下楼。” 说完,便拉着林晚秋,径直走出了书房。 周佩芳被他这么一噎,气得脸色发青,却又不敢对着这个儿子发作,只能狠狠地跺了跺脚。 …… 一顿晚饭,吃得暗流汹涌。 周佩芳虽然没再明说,但那眼神,一会儿看看林晚秋的肚子,一会儿又夹一筷子她认为“补身子”的菜,意图昭然若揭。 林晚秋只觉得嘴里的饭菜都失了味道,食不下咽。 好不容易熬到晚饭结束,她逃也似的带着孩子们上了楼。 给三个女儿洗漱完毕,哄睡着后,她一个人坐在床沿,看着窗外的月色,心里堵得发慌。 她不想生。 她的人生才刚刚看到一点光,她想抓住那束光,去考大学,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不是再次被困在怀孕、生子、哺乳的循环里。 可这些话,她怎么跟长辈们说?他们只会觉得她自私、不孝。 房间门被轻轻推开,沈望舟走了进来。 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喝点水。”他将水杯递到她手里。 林晚秋接过,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让她冰冷的手有了一丝暖意。 两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沈望舟在她身边坐下,低沉的嗓音打破了沉默。 “下午在书房里,我爸妈说的话,你怎么想?” 他没有拐弯抹角,问得直接又坦诚。 林晚秋的心跳了一下。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目光专注而认真,没有一丝一毫的逼迫。 她咬了咬下唇,决定说出心里话。 “我不想生。”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坚定。 “沈望舟,我不想现在就怀孕。我的工作才刚有起色,我想好好干下去。而且,我想参加高考,我想上大学。” 她攥紧了手里的水杯,眼里闪着一种倔强的光。 “如果现在怀孕,这一切就都完了。我会被重新困在家里,至少两三年都动弹不得。等孩子大了,我也老了,什么机会都没了。我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 说完,她有些紧张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 他会觉得她自私吗?会像他母亲一样,觉得她不务正业吗? 沈望舟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在她说完后,他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就在林晚秋的心一点点往下沉的时候,他却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只有一个字。 林晚秋愣住了。 “那就不生。”他看着她,又补充了一句。 他的语气,是那么的理所当然,仿佛她提的不是一件惊世骇俗的事,而只是今晚想吃什么一样简单。 林晚秋的鼻子,没来由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可是……爸妈那边……”她声音有些哽咽。 沈望舟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伸出手,像上次一样,有些笨拙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用管他们。”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比安心的力量。 “催生的事,我来挡。” 林晚秋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温暖。 她胡乱地用手背擦掉眼泪,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在这一刻,彻底塌陷了下去,变得柔软得一塌糊涂。 沈望舟看她哭了,有些手足无措,他抽回手,清了清嗓子,想转移一下这过于温情的气氛。 “对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这个周六,我们研究所有个联欢会,庆祝几个项目顺利完成。你是我的家属,按规定要参加。” 林晚秋还沉浸在感动里,闻言愣愣地“啊?”了一声。 沈望舟看着她那双还挂着泪珠的、水洗过一般的眼睛,耳根微微发热,他移开视线,语气尽量保持平稳。 “算是正式的场合,你……准备一下。需要穿得……体面点。” 第58章 旗袍惊艳,婆婆却拉情敌的手 “体面点?” 林晚秋重复着这三个字,心里泛起一阵苦涩。 她打开自己那口破旧的木箱子,里面全是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工装,还有两件稍微好点的家常便服。 这就是她的全部家当。 哪一件,算得上“体面”? 沈望舟看着她蹲在箱子前发愣的背影,那单薄的肩膀显得有些无助。 他喉结动了动,走上前,合上了箱子盖。 “走吧。” “去哪儿?”林晚秋茫然地抬起头。 “去百货大楼。”沈望舟的语气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说“去食堂吃饭”一样平常,“你是我妻子,第一次参加所里的活动,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不带任何私人感情,却让林晚秋的心尖蓦地一软。 …… 周六下午,沈望舟带着林晚秋和三个孩子,直接去了市里最大的百货大楼。 林晚秋牵着女儿们,跟在他身后,感觉自己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这里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料子光滑挺括,价格标签上的数字,更是让她咋舌。 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女售货员,上下打量了一眼林晚秋那身旧衣服,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同志,看衣服啊?这些可都是时下最流行的款式。”她懒洋洋地靠着柜台,连动都懒得动一下。 沈望舟眉头一皱,直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大团结”,往玻璃柜台上一放。 那清脆的响声,让售货员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表情立马从懒散变成了热情。 “哎哟,同志,您想给爱人挑件什么样的?我给您推荐!” 沈望舟没理会她的殷勤,他的目光在琳琅满目的衣服里扫过,最后,定格在挂在最里侧的一件旗袍上。 那是一件碧色的短袖旗袍,料子带着柔和的光泽,不是俗气的大红大绿,清雅得像一汪春水。 “那件,拿下来试试。”他指了指。 林晚秋的心“咯噔”一下。 旗袍?这种衣服太挑人了,而且……太贵了。 “换一件吧,那个太……” “去试。”沈望舟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喙。 当林晚秋从试衣间里走出来时,整个服装区都安静了一瞬。 那碧色的旗袍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做,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常年劳作让她身姿挺拔,没有一丝赘肉。 裸露在外的胳膊和小腿,皮肤白皙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玉。 她有些不自在地捏着衣角,脸上泛着红晕,那双总是带着戒备的眼睛,此刻因为羞赧而水光潋滟,更添了几分动人的风情。 沈望舟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他一直知道她不难看,却从不知道,她竟然可以……这么好看。 “就这件。”他几乎是立刻就做了决定,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 …… 研究所的联欢会设在大礼堂里。 当沈望舟领着林晚秋走进去时,原本喧闹的大厅,出现了片刻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天呐,那是沈工的爱人?就是那个纺织厂的女工?” “不是吧……长得也太好看了!穿旗袍这么有味道!” “我还以为是个乡下来的,这气质……比电影明星还好!” 窃窃私语声中,夹杂着掩饰不住的惊艳。 林晚秋攥紧了手心,强迫自己挺直脊背,跟在沈望舟身边。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羡慕,当然,也有一道,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嫉妒和审视。 不远处,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正抱着手臂,冷冷地看着她。 那女人妆容精致,头发烫成了时髦的波浪卷,脖子上还戴着一串珍珠项链,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 正是沈望舟的同事,白冰。 白冰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林晚秋那件碧色旗袍上来回刮过,当看到周围男同事们惊艳的眼神时,她的嘴角不屑地撇了撇。 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不过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哎哟,冰冰!你今天可真漂亮!” 周佩芳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她一进门,眼睛就像装了雷达一样,精准地锁定了白冰,直接无视了站在旁边的儿子和儿媳妇。 她亲热地拉起白冰的手,满脸堆笑,从头到脚地夸赞。 “你这裙子料子真好!衬得你皮肤又白又亮!还是我们冰冰会打扮,不像有些人,穿了身好衣服也像偷来的,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 这话里的“有些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林晚秋的脸,白了一下。 沈望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妈。”他沉声开口。 周佩芳这才像刚看到他们一样,松开白冰的手,脸上那热情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只瞥了林晚秋一眼,冷淡地“哼”了一声。 白冰被夸得心花怒放,她挽住周佩芳的胳膊,笑得又甜又乖。 “阿姨您过奖了,我就是随便穿穿。对了阿姨,我今天还准备了一个舞蹈节目呢,待会儿您可得好好给我捧场呀!” “真的呀?那敢情好!我们冰冰就是能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周佩芳的眼睛更亮了,她得意地扫了一眼林晚秋,那眼神仿佛在说:看见没?这才是配得上我儿子的女人! 林晚秋垂下眼眸,不去看那两人一唱一和的嘴脸,心里却像是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沈望舟刚要开口说些什么,礼堂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舞台上的幕布缓缓拉开。 联欢会,开始了。 主持人是所里的一对年轻男女,他们拿着稿子,用激昂的声音念着开场白。 一个个节目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有唱歌的,有说相声的,气氛十分热烈。 很快,就轮到了白冰的舞蹈。 她换上了一身漂亮的舞蹈服,在台上翩翩起舞,身段优美,功底扎实,引来一阵阵喝彩。 周佩芳坐在前排,鼓掌鼓得手都红了,嘴里不停地跟旁边的人炫耀:“看,这就是我们所里的技术骨干,人长得漂亮,业务能力强,才艺还这么出众!” 舞蹈结束,白冰在一片掌声中优雅地鞠躬下台,经过林晚秋身边时,还挑衅地扬了扬下巴。 林晚秋面无表情,心里却堵得更厉害了。 就在这时,台上的男主持人拿着话筒,用一种神秘又兴奋的语气开口: “各位来宾,各位同事!接下来的这个节目,非常特别!是我们特意为大家准备的一个惊喜!” 所有人的胃口都被吊了起来。 女主持人笑着接话:“没错!这位表演者,大家可能不熟悉,但她的爱人,可是我们所里鼎鼎大名的人物!前段时间,她更是凭借自己出色的能力,为我们厂里解决了大问题!” 台下开始嗡嗡地议论起来。 沈望舟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只听男主持人清了清嗓子,用最洪亮的声音宣布: “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沈望舟工程师的爱人,林晚秋同志,为我们带来,独奏表演!” 第59章 一曲《喀秋莎》全场失声 林晚秋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茫然地看向舞台,又看向身边的沈望舟。 沈望舟的眉头也紧紧锁着,他握住林晚秋冰凉的手,低声问:“你报了节目?” 林晚秋用力摇头,嘴唇都在发白:“我没有。” 她怎么可能报节目?她甚至不知道今天会有联欢会。 前排,周佩芳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她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扭头对身边的白冰低语,眼神里的轻蔑和看好戏的意味毫不掩饰。 “独奏?她会什么?拉大锯吗?” 白冰也掩着嘴,笑得肩膀微微颤动,看向林晚秋的眼神,充满了怜悯和嘲弄:“阿姨,您别这么说,说不定林姐姐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绝活呢。” 周围的议论声,像是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林晚秋?就是沈工那个新娶的纺织厂老婆?” “让她表演?开什么玩笑,她会什么啊?难道是表演纺纱吗?” “我看啊,八成是主持人搞错了,要么就是有人故意看她出洋相。”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钻进林晚秋的耳朵里。她攥着手心,那件碧色的旗袍,此刻像是成了众目睽睽之下的一层薄薄的壳,让她无所遁形。 沈望舟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他拉着林晚秋的手,沉声说:“我们走。” 他不能让她在这里,被这样公开羞辱。 可林晚秋却站着没动。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轻视和嘲讽的脸,直直地看向舞台。六年来,她逃过吗?退过吗?每一次退让,换来的都是更肆无忌惮的欺辱。 今天,她穿着他为她买的新衣,站在他所有同事面前。她退一步,丢的是她自己的脸,更是他的。 “我去。”她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从沈望舟的手里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迎着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向了那个明亮的、也可能是让她摔得粉身碎骨的舞台。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沉稳。 舞台上,主持人递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然后转身,对后台喊了一声:“把林晚秋同志的乐器拿上来!” 很快,一个工作人员抱着一个半旧的手风琴,放到了舞台中央的架子上。 台下,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手风琴?她还真敢啊!” “这玩意儿可不好弄,我学了三年都拉不成个调。” 周佩芳更是撇了撇嘴,对白冰说:“装模作样,我看她待会儿怎么收场!” 林晚秋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她走到手风琴前,深吸了一口气。这架琴,她认得,是所里宣传科的老物件了,她小时候,母亲也有一架一模一样的。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黑白相间的琴键,一股熟悉的、久违的亲切感涌上心头。 她将琴背在身上,试了试背带的松紧,然后,坐了下来。 整个礼堂,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等着看她的笑话。 林晚秋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一点点的紧张和慌乱,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清澈的平静。 她的左手,稳稳地托住琴身,右手的手指,轻巧地搭在了琴键上。 “呼——” 风箱被缓缓拉开,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呼吸。 紧接着,一串清脆、明亮的音符,如同山间的清泉,从她的指尖流淌而出。 仅仅是一个前奏,台下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那嗤笑凝固在嘴角,那轻蔑僵硬在脸上。 周佩芳和白冰的笑容,也瞬间消失。 琴声没有停顿。 一段悠扬而略带忧伤的旋律响起,那是《喀秋莎》最经典的前奏。林晚秋的指法娴熟流畅,每一个音都精准而饱满,根本不像一个新手,倒像一个浸淫此道多年的老手。 曲调一转,琴声陡然激昂起来。 激越的旋律,像是奔腾的战马,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响彻整个礼堂。风箱在她的控制下,时而迅猛推拉,时而舒缓延长,每一个节奏都踩在了人心口上。 台下所有人都听呆了。 他们仿佛看到的不再是一个穿着旗袍的纤弱女人,而是一个站在高岗上,迎着风雪,等待着爱人归来的坚强姑娘。那琴声里,有思念,有期盼,更有不屈的、蓬勃的生命力! 这不只是在演奏,这是在诉说! 沈望舟站在台下,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看着舞台上那个发光的女人,她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侧脸在灯光下专注而柔美,整个人都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散发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耀眼夺目的光彩。 这个女人,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惊喜? 他以为,她只是个坚韧的、会算数的、值得同情的女人。 可现在,他发现,她是一本他永远也读不尽的书,每翻开一页,都有全新的、让他为之震撼的内容。 他的心,跳得又快又急。那股陌生的、滚烫的情绪,再次涌了上来,比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那不是同情,不是责任,是一种名为骄傲和心动的东西,在他的胸膛里,疯狂地冲撞。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带着长长的尾音,消散在空气里。 林晚秋的手,还搭在琴键上,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整个礼堂,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三秒。 “啪!啪!啪!” 不知是谁,第一个站起来,用力地鼓掌。 紧接着,掌声如同暴雨一般,从四面八方响起,汇成了一片雷鸣般的海洋。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用尽全力地鼓掌,那掌声里,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轻视,只有全然的、发自内心的震撼与敬佩! 白冰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她精心准备的舞蹈,在这排山倒海的掌声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像个笑话。 周佩芳也愣在原地,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晚秋站起身,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抬起头,目光在雷动的掌声和一张张激动的脸中穿过,精准地,落在了沈望舟的身上。 四目相对。 她看到他眼中的光,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欣赏,还有……她看不懂的滚烫情绪的光。 林晚秋笑了。 那是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灿烂无比的笑容。 就在她准备走下舞台时,后台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尖锐又痛苦的叫声。 “啊!我的脚!” 台上的男主持人脸色一变,急忙跑了过去。 几秒后,他拿着话筒,一脸焦急地冲回舞台中央,声音都变了调。 “出事了!出事了!白冰同志舞蹈队的队员,刚刚不小心摔倒,把脚给崴了!下一个节目没法上了!” 白冰闻言,也顾不上嫉妒了,提着裙子就冲了过去,看到队员痛苦的样子,急得在原地直跺脚。 “这可怎么办?马上就到我们了,少了一个人,队形全乱了!” 第60章 你会弹琴,还会跳舞? “这可怎么办?马上就到我们了,少了一个人,队形全乱了!” 白冰看着队员痛苦的脸,急得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舞台的灯光聚焦在这一小片混乱上,台下的议论声像是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周佩芳在台下也坐不住了,她心疼地看着手足无措的白冰,那可是她认定的儿媳妇人选,怎么能在这么重要的场合出丑? “这帮孩子也真是的,跳个舞都能摔跤,这不是给冰冰添乱吗!”她压低声音对身边的沈望舟抱怨,眼神却一个劲地往林晚秋身上瞟,那意思很明显:都是你,要不是你非要出风头,现在哪有这么多事! 沈望舟没有理她,他的目光只落在舞台的边缘,那个刚刚用琴声征服了全场,此刻却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女人身上。 台上的主持人也急了,拿着话筒试图圆场:“哎呀,真是个小意外,我们的舞蹈演员训练很辛苦……大家说,要不要给她们一点时间调整一下?” 可谁都知道,群舞少一个人,队形就得全扒了重排,几分钟的时间哪里够? 白冰咬着牙,眼圈都红了,这本是她展现自己领导能力和才艺的最好机会,现在却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就在这片尴尬的寂静中,一道清亮的女声响了起来,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来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林晚秋身上。 她还站在舞台的边缘,那件碧色的旗袍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她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怯场,平静得像是在说“这杯水我来倒”。 白冰猛地回头看她,眼神里先是错愕,随即,一种夹杂着轻蔑和狂喜的神色从她眼底一闪而过。 林晚秋?她来?一个纺织厂的女工,会拉手风琴已经是撞了大运,她还想跳舞?她会跳什么?扭秧歌吗? 这简直是天堂有路她不走,地狱无门偏要闯进来! 周佩芳也愣住了,随即嘴角撇出一个讥讽的弧度,对着沈望舟哼道:“你看她!又来劲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她以为这是什么地方?她这是想让咱们沈家的脸都丢光才甘心!” “妈!”沈望舟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白冰心里已经乐开了花,脸上却还要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林姐姐,这……这不合适吧?我们的舞蹈排练了很久,动作很复杂的,你没有基础,万一……” “没关系,”林晚achieved ,“你把我的位置放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就行,跟不上也影响不了你们的整体队形。” 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姿态放得这么低,白冰要是再拒绝,就显得小家子气了。 “那……那好吧。”白冰故作为难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在冷笑:好,这可是你自找的!待会儿就让你在全所人面前,变成一只笨拙的丑小鸭,看你还怎么得意! 她飞快地把林晚秋拉到后台的侧幕,用两分钟时间,极其潦草地比划了几个关键的动作和队形变换,嘴里不耐烦地催促着:“看懂了吗?主要是这几个转身和抬手的动作,跟不上你就自己停下,千万别乱动影响别人!” 她说话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林晚秋只是安静地看着,连个问题都不问,心里的轻视更浓了。 肯定是看不懂,吓傻了吧。 音乐声,骤然响起! 是当时非常流行的一首苏联歌曲,曲调欢快而激昂。 白冰和几个姑娘立刻摆好开场的姿势,她们穿着统一的红色舞蹈裙,像一簇簇燃烧的火焰。而林晚秋,穿着那身碧色的旗袍,被安排在最后排最不起眼的角落,像是万红丛中的一点绿,突兀又孤单。 音乐的第一个节拍落下,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白冰作为领舞,站在最中央,她的动作舒展而有力,脸上带着自信甜美的笑容,立刻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台下的周佩芳,终于松了一口气,得意地挺直了腰杆。看,这才是她想要的儿媳妇,光芒万丈。 可那口气,她只松了一半。 因为很快,台下就有眼尖的人发现了不对劲。 “哎,你们看最后面那个……” “是沈工的爱人吧?她……她跟上了!” 是的,林晚秋跟上了。 她不仅跟上了,而且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旋转、跳跃、抬腿、挥臂,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白冰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运气好?蒙的? 她不信邪。 舞蹈进入第二段,节奏加快,动作也变得更加复杂,有许多快速的连续旋转和队形变换。这是她们这个舞蹈的难点,也是最出彩的部分。 白冰特意在这个部分,加大了自己的动作幅度和表现力,试图将所有人的目光重新拉回到自己身上。 然而,她失败了。 因为角落里的那抹碧色,非但没有被复杂的动作难住,反而像是被激活了一般,陡然间绽放出了惊人的光彩。 如果说白冰和其他人是在“跳舞”,那么林晚秋就是在“飞翔”。 她的每一个旋转,裙摆都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优美的弧度。她的每一次跳跃,都轻盈得像是不受地心引力的束缚。她的眼神,更是随着音乐的情绪起伏,时而热烈,时而含情,充满了故事感。 她没有穿舞蹈裙,那身旗袍甚至有些限制她的动作,可她偏偏能将这种限制,变成一种独特的韵味。那份优雅和从容,是穿着统一服装的其他人,无论如何都模仿不来的。 观众们的视线,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磁铁吸引,不由自主地,越过前面那些鲜艳的红色,牢牢地锁在了最后一排那个身影上。 “天呐,她跳得也太好了吧!” “那气质……白冰跟她一比,简直就像个伴舞的!” “这哪里是纺织厂女工?这水平,比文工团的首席都不差了!” 这些议论声,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扎进白冰和周佩芳的耳朵里。 周佩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嘴巴半张着,完全傻了。 而舞台上的白冰,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她才是主角!她才是领舞!为什么所有人都去看那个乡下女人?! 嫉妒和愤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理智。她不甘心,她想用一个最高难度的连续高转,夺回属于自己的荣光! 她猛地提气,开始旋转。 一圈,两圈,三圈…… 就在第四圈,她因为分心去瞥林晚秋的方向,脚下的节奏,乱了。 一个踉跄。 她的身体,在众目睽睽之下,狼狈地晃了一下,险些摔倒。 全场一片哗然。 白冰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 完了。 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她今天的表演,彻底完了。 而就在她失神的这一刻,音乐恰好到了尾声。林晚秋在一个漂亮的收尾动作中,稳稳地定格在舞台上,额角带着一层薄汗,胸口微微起伏,那双清亮的眼睛,在聚光灯下,亮得惊人。 静默。 死一般的静默之后,是比刚才手风琴表演时,更加山呼海啸般的掌声! “太棒了!” “安可!安可!” 整个礼堂都沸腾了!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冲着舞台的方向用力鼓掌。这一次,掌声不仅仅是给林晚秋的,更是给那个创造了奇迹的瞬间。 沈望舟站在人群中,他的手也拍得通红。他看着舞台上那个被光芒笼罩的女人,心脏的位置,被一种滚烫得几乎要灼伤他的情绪,满满地填塞着。 这不是他的妻子,这是下凡的仙女。 白冰和她的队员们,在林晚秋的光芒下,黯淡得像是背景板。她咬着牙,含着泪,在一片属于别人的喝彩声中,屈辱地鞠躬下台。 联欢会一结束,林晚秋立刻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所里的领导,研究员,甚至他们的家属,一个个都端着杯子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艳和热情。 “小林同志,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是啊是啊,沈工,你这媳妇可真是个宝贝!从哪儿淘换来的?” 林晚秋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微笑着一一应对。 沈望舟始终站在她身边,替她挡掉那些过于热情的触碰,那份不动声色的维护,让林晚秋的心里暖洋洋的。 只有周佩芳,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看着被人群簇拥、众星捧月般的儿媳妇,心里没有半点喜悦,反而升起一股强烈的、让她心悸的不安。 她站起身,挤开人群,走到沈望舟身边,一把将他拉到了一边,压低了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望舟,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沈望舟的眉头皱了起来。 周佩芳看着儿子那张还带着骄傲和喜悦的脸,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开口。 “这个林晚秋,太能干,太招摇了!今天只是个开始,长此以往,她会给我们沈家,招来大麻烦的!你……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第61章 母亲的新差事,竟是龙潭虎穴 “这个林晚秋,太能干,太招摇了!今天只是个开始,长此以往,她会给我们沈家,招来大麻烦的!你……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沈望舟脸上的那点温度,随着母亲的话,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转过身,挡在了林晚秋和母亲中间,高大的身影隔开了一切探究和不善的目光。 “她是我妻子。”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重量,“她能干,我高兴。她出风头,我骄傲。至于麻烦,我们沈家,什么时候怕过麻烦?” 周佩芳被儿子顶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都涨红了。 “你!你这是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她一个乡下来的……” “妈。”沈望舟打断了她,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她现在是沈望舟的妻子,是念念盼盼乐乐的母亲,是您儿媳妇。这些身份,比她从哪里来,更重要。” 说完,他不再给周佩芳开口的机会,牵起林晚秋的手,穿过还未散尽的人群,径直朝外走去。 林晚秋的手被他宽大的手掌包裹着,那股暖意,一直传到心底。 她侧头看着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婆婆的话而泛起的酸楚,被这坚定的维护,冲刷得干干净净。 回到沈家大院,联欢会的余温还在。 大哥沈望平看到他们,憨厚地笑了笑:“望舟,弟妹,你们可算给咱们家争光了!我听所里的人说,弟妹那手风琴拉得,比文工团的还好!” 大嫂钱秀芳坐在一旁嗑着瓜子,闻言皮笑肉不笑地接了一句:“是啊,弟妹真是多才多艺,不像我,就是个粗人,只晓得在家做饭看孩子。就是不知道,这风头出多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这话,明着是自嘲,暗里却跟周佩芳是一个意思。 林晚秋只当没听见,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对沈望平点了点头:“大哥过奖了,就是小时候学过几天,瞎拉的。” 沈望舟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不想让林晚秋再面对这些。 “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屋休息。”他开口道,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对林晚秋说,“东西带上,我们去看看妈。” 林晚秋愣了一下,随即心里一暖。 他记得。 她提过一次,想抽空去看看母亲。 …… 赵桂兰租住的屋子,在纺织厂附近的一片老旧平房区里。 两人提着从市里买的麦乳精、罐头和一块五花肉,穿过狭窄潮湿的巷子,才找到那扇斑驳的木门。 屋子很小,只有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旧木箱,就占满了所有空间。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但那股贫穷和局促的气息,还是扑面而来。 “秋……秋秋?望舟?你们怎么来了!” 赵桂兰看到他们,又惊又喜,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想去接东西,又觉得不好意思。 “妈,我们来看看您。”林晚秋把东西放到桌上,拉着母亲的手,只觉得那手上全是薄茧。 “来就来,还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浪费钱!”赵桂兰嘴上埋怨着,眼睛却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她局促地看了看沈望舟,“望舟,快坐,家里小,让你见笑了。” “妈,您别这么说。”沈望舟找了个小板凳坐下,屋里确实拥挤,他一坐下,长腿都有些伸不直。 林晚秋打量着母亲,她瘦了,也黑了,眼角的皱纹深了许多。 她的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件崭新的蓝色布围裙上,心里没来由地一跳。 那围裙的样式,不是家里用的那种,更像是外面饭馆或者帮佣穿的。 “妈,您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林晚秋试探着问。 赵桂兰眼神闪躲了一下,笑着岔开话题:“不累不累,我身体好着呢。念念她们呢?在家里乖不乖?” “她们挺好的,在爷爷奶奶家。”林晚秋没有被她糊弄过去,她站起身,走到那件围裙前,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布料,“妈,您跟我说实话,您是不是出去找活儿干了?” 赵桂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沉默了片刻,知道瞒不过女儿,只能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嗯,找了个活儿。” 林晚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疼。 “您怎么不跟我说?我不是每个月都给您寄钱了吗?不够吗?” “够!怎么不够!”赵桂兰急了,拉住女儿的手,急切地解释,“你给的钱,妈都给你存着呢!妈有手有脚的,怎么能光靠女儿养着?传出去让人笑话!”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倔强的尊严,“妈也想自己挣点钱,活得直堂一点。不然,我天天待在这屋里,胡思乱想,人都要废了。” 她去给一户人家做保姆,不住家,就白天过去做三顿饭,收拾收拾屋子。 东家是文化人,对她客客气气,工钱也给得足。 林晚秋说不出话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知道母亲的性子,一辈子要强,让她什么都不干,靠女儿女婿养着,比杀了她还难受。 可一想到母亲要去看人脸色,伺候别人,她的心就疼得喘不过气。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换了个话题。 “妈,我爸那边……你到底怎么想的?你跟他把婚离了,拿着你该得那份,自己买个小院子,不比住在这里强?” 提到林建军,赵桂兰的脸色黯淡下去,她犹豫了半天,才小声说:“再……再等等吧。他毕竟是你们的爸……” “他还当自己是我们爸吗!”林晚秋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好了。”沈望舟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林晚秋的肩膀,示意她冷静。 他看向赵桂兰,语气温和却坚定:“妈,您有您的打算,我们尊重。但这事,您随时改变主意,随时告诉我们,我和晚秋帮您办。” 赵桂兰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看看时间不早了,赵桂兰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秋秋,望舟,妈……妈得去上工了。” 她说着,走到墙边,取下那件蓝色的布围裙,熟练地在身前系好。 林晚秋看着母亲的背影。 那曾经还算挺拔的腰身,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那么单薄、佝偻。 她系上围裙,就仿佛系上了一副生活的枷锁。 这一刻,林晚秋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变得更强,强到足以为母亲撑起一片天,让她卸下这身枷锁。 赵桂兰理了理围裙,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回头对他们笑了笑。 “我跟你们说,我东家那家人真不错,女主人是中学老师,男主人在机关上班。他们家有个侄女,跟晚秋你差不多大,长得可俊了,还是个大学生,就在望舟你们研究所上班呢!” 沈望舟的眉心,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赵桂兰浑然不觉,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 “那姑娘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叫白冰。听女主人说,她今晚要过来吃饭,点名要吃我做的红烧肉呢!” 第62章 婆家狂喜,我妈却被人打了 “那姑娘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叫白冰。听女主人说,她今晚要过来吃饭,点名要吃我做的红烧肉呢!” 沈望舟的眉心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屋子里那点因重逢而带来的暖意,瞬间被冲淡了。 从母亲那间狭小压抑的出租屋出来,外面的热浪“轰”的一下扑面而来。 八月的午后,太阳毒辣得像是要把柏油路烤化,空气里没有一丝风,闷得人喘不过气。 林晚秋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 母亲在给白冰的亲戚家做保姆,这个事实,比让她在联欢会上跳一支没排练过的舞,要难堪一百倍。 沈望舟走在她身边,两人一路无话。 他的沉默,却不像以往那般冰冷,反而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焦躁不安的情绪,轻轻地接住了。 “别担心,”快到沈家大院门口时,他终于开了口,声音被暑气熏得有些低哑,“有我在。” 林晚秋“嗯”了一声,心里那块石头,仿佛被这三个字轻轻撬动了一下,没有那么沉了。 一进院子,就听见客厅里传来大嫂钱秀芳阴阳怪气的声音。 “哎哟,我们家的大明星回来了?今天可真是风光无限啊,把人研究所的联欢会,愣是开成了你的个人表彰大会。” 沈望平憨厚的声音跟着响起:“秀芳,你少说两句。弟妹那是给咱们家争光。” “争光?我看是招风还差不多!”钱秀芳的瓜子嗑得“咔咔”响。 林晚秋只当没听见,她现在没心思跟大嫂计较。 她只觉得头晕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胃里也翻江倒海似的难受。 是中暑了。 她强撑着,想先回屋喝口水躺下。 可那股恶心劲儿来得又急又猛,她喉咙一紧,再也忍不住,转身就冲到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扶着架子“哇”的一声干呕起来。 她什么都没吃,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这一下,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正在客厅里看报纸的沈德厚第一个冲了出来,他看着扶着葡萄架、脸色惨白的林晚秋,眼睛里先是惊愕,随即迸发出一阵狂喜。 “晚秋!你……你这是……”他激动得话都说不囫囵了。 沈老爷子也拄着拐杖跟了出来,他看着林晚秋的样子,再看看自己二儿子那紧张的神情,猛地一拍大腿,拐杖在青石板上敲得“咚咚”响。 “喜事!是喜事啊!”老爷子满脸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快!望舟,快扶你媳妇回屋躺着!望平,去!去供销社,不,去黑市!给我买两只最肥的老母鸡来!不!十只!” 周佩芳也从屋里探出头,她脸上还带着对林晚秋抢风头的不满,可看到这场景,也愣住了。 “怀……怀上了?”她语气里满是狐疑,“这么快?别是中午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你个老婆子懂什么!”沈德厚瞪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走到林晚秋身边,想扶又不敢碰,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这叫害喜!我跟你说,我们沈家的种,就是厉害!” 林晚秋被这阵仗搞得头更晕了,她摆了摆手,想解释,可一张嘴,又是一阵干呕。 “爸,爷爷,不是……” “哎,别说话别说话!”沈德厚紧张得不得了,“快回屋躺着,这头三个月最要紧,可不能马虎!” 钱秀芳站在客厅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她攥着一把瓜子,指节捏得发白,那瓜子壳都嵌进了肉里。 她嫁进沈家三年了。 为了怀孕,中药西药吃了个遍,肚子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可这个林晚秋呢? 一个不清不白的乡下女人,带着三个拖油瓶嫁进来,这才多久?就又怀上了? 她看着被公公和老爷子当成国宝一样嘘寒问暖的林晚秋,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紧张的沈望舟,一股夹杂着嫉妒和恐慌的毒汁,从心底最深处,疯狂地冒了出来。 …… 楼上大哥大嫂的房间里。 钱秀芳像只困兽,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把地板踩得“咚咚”响。 沈望平坐在床边,闷声闷气地说:“你别晃了,晃得我头都晕了。” “头晕?我看你这心是真大!”钱秀芳猛地停下脚步,冲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尖利得像针,“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爸和爷爷那样子,简直要把她给供起来了!” “弟妹怀孕了,是好事,他们高兴也正常。” “好事?!”钱秀芳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死死压住,咬牙切齿地说,“对他们是好事,对我们呢?!沈望平,我问你,我们结婚几年了?” “三……三年。” “三年!”钱秀芳的眼睛都红了,“我肚子没动静,爸妈嘴上不说,你看他们给过我好脸色吗?现在倒好,那个女人一来,马上就有了!要是……要是她这一胎,生个儿子出来,你再想想!” 她一把抓住沈望平的胳膊,指甲掐得他生疼。 “沈望舟本来就是爸最看重的儿子!再添个孙子,这个家,以后还有我们说话的份儿吗?家里的东西,还有我们的份儿吗?你这个当大哥的,就准备被你弟弟压一辈子吗?!” 沈望平被她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也急了:“那能怎么办?总不能不让她生吧!” “我没说不让她生。”钱秀芳的嘴角,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她凑到丈夫耳边,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是,怀孕的女人,身体金贵着呢。万一……不小心滑一跤,或者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那可就不好说了……” …… 林晚秋在床上躺了一下午,喝了沈望舟递过来的加了盐的温水,总算缓过劲来了。 家里的“怀孕”乌龙,也算解释清楚了。 沈德厚和老爷子虽然失望,但看着林晚秋那苍白的脸,还是一个劲地让厨房炖了鸡汤,给她补身子。 可林晚秋一口都喝不下去。 她心里,始终惦记着母亲。 那件蓝色的帮佣围裙,还有“白冰”那个名字,像两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能让母亲在那样的环境里待着。 夜幕降临,她不顾家人的劝阻,还是站起了身。 “我得去看看我妈。”她对沈望舟说,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沈望舟看着她那双写满忧虑的眼睛,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椅背上的外套,陪她一起出了门。 夜里的巷子,比白天更显幽暗潮湿。 林晚秋提着下午没送出去的鸡汤,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敲了半天门,里面才传来母亲迟缓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桂兰站在门内,昏暗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让她整个人都像一个模糊的剪影。 “秋秋?你怎么又来了?” “妈,我不放心,过来看看你。”林晚秋说着,将手里的保温桶递过去,眼睛却下意识地去寻找母亲的脸。 赵桂兰像是想躲,下意识地侧了侧头。 可已经晚了。 借着从巷口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林晚秋看得清清楚楚。 在母亲的左边脸颊上,颧骨的位置,赫然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边缘还微微肿着。 那不是磕的,也不是碰的,那分明是…… 林晚秋端着保温桶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鸡汤差点洒出来。 她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都冲上了头顶。 她的声音都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妈……你的脸……这是谁打的?” 第63章 婆家狂喜,我妈却被人打了 “妈……你的脸……这是谁打的?” 赵桂兰的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把头扭得更深了些,手忙脚乱地去接林晚秋手里的保温桶。 “没谁打,说什么胡话呢!是妈晚上起夜,没看清路,自个儿在门框上磕的。人老了,眼花。”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的沙哑,试图用笑容掩饰过去,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林晚秋没让她碰到保温桶,而是伸出手,一把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把脸转了过来。 在巷口那点昏黄的微光下,那块青紫色的伤痕更加触目惊心。 边缘高高肿起,中心透着暗沉的血色,五个指印的轮廓依稀可见。 这不是磕的,这就是一巴掌,而且是用尽了全力的一巴掌! “磕的?”林晚秋的声音冷得像是腊月的冰碴子,“妈,你再跟我说一遍,哪个门框能磕出五个手指印来?” 赵桂兰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她挣扎着想别开头,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不是你做工那家人?是不是他们打你了?”林晚秋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不是……不是他们……秋秋,你别问了……” 赵桂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抬起那双粗糙的手,想去擦,又怕碰到脸上的伤,只能无助地垂着。 “妈!”林晚秋的火气“噌”地窜了上来, “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你被人打了,你还帮着人家说话?你到底要把自己作践到什么地步才甘心!” 站在一旁的沈望舟,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对母女,看着赵桂兰脸上的伤和畏缩,再看看自己妻子那双快要喷出火来的眼睛,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更是冷得像一块铁。 他上前一步,从林晚秋手里接过那个沉甸甸的保温桶,放在一旁的破旧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转向赵桂兰,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平静。 “妈,晚秋是您女儿,我也是您半个儿子。您受了委屈,我们有权知道。不然,我们今天就不走了。” 他这话,比林晚秋的质问还要管用。 赵桂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子一软,靠在了门框上,终于崩溃了,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 “是……是东家打的……” “今天下午,东家那个侄女白冰过来吃饭。饭后,女主人发现她手腕上的一只玉镯子不见了。” “她们……她们就说是我拿的。” “我怎么解释她们都不信,说我一个乡下来的穷老婆子,手脚肯定不干净。白冰的姑姑,也就是女主人,她……她就给了我一巴掌,让我把镯子交出来……” “后来呢?镯子呢?”林晚秋追问,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后来……白冰在她自己的包里找到了,说是她脱下来随手放进去,给忘了。”赵桂兰的声音更低了,充满了屈辱,“她们找到了,也没跟我说句话,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晚秋气得浑身发抖。 偷东西的帽子扣上了,巴掌也打了,结果发现是一场乌龙,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这是把人当什么了?可以随意打骂的牲口吗? “他们就没给个说法?就让你这么回来了?” 赵桂兰擦了擦眼泪,拉住林晚秋的胳膊,声音里全是哀求: “秋秋,算了,咱们算了。镯子找到了,我也没缺什么。他们家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我们惹不起啊!我这份工钱还挺高的,要是闹起来,工作没了不说,万一他们报复……” “工作?”林晚秋简直要被气笑了,“妈,你被人指着鼻子骂是小偷,被人扇了耳光,你还惦记那份破工作?钱就那么重要?比你的脸,比你的尊严还重要?” “妈没尊严,”赵桂兰哭着摇头,“妈只要你好好的,只要念念她们好好的,妈受点委屈算什么……” “我不算!”林晚秋猛地甩开她的手,眼睛通红,“你是我妈!谁都不能这么欺负你!这事没完!我现在就去派出所报警!”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别!秋秋!你别去!”赵桂兰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抱住她不放。 沈望舟走上前,将两人分开。 他对林晚秋说:“报警证据不足,去了也没用。” 林晚秋一愣,眼里的火光黯淡了一瞬。 是啊,没有证据,对方又是“有头有脸”的人,警察来了又能怎么样?和稀泥罢了。 难道就这么算了? 她不甘心! “那我们就上门去!”林晚秋看着沈望舟,眼神倔强得像一头小狼,“我要他们当着我的面,给我妈道歉!” 沈望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拿起那桶已经有些凉了的鸡汤。 “先回家。” …… 回到沈家大院时,已经快十点了。 客厅里灯火通明,周佩芳和大嫂钱秀芳竟然都还没睡,坐在沙发上,像是在专门等他们。 看到他们进门,钱秀芳立刻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哟,回来了?我还以为弟妹不放心娘家,今晚要在那边住下呢。” 周佩芳的脸色更难看,她重重地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 “林晚秋,你现在长本事了啊!翅膀硬了!说出门就出门,把这个家当成什么了?旅馆吗?” 林晚秋此刻心里全是事,根本没精力跟她们吵,她只想上楼,冷静一下,想想明天到底该怎么办。 她一言不发,拉着沈望舟就要上楼。 “站住!”周佩芳尖叫一声,猛地站了起来,“你那是什么态度?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见吗?你妈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大半夜的跑出去,连规矩都不要了!” “我妈没给我灌迷魂汤,”林晚秋停下脚步,回过头,一双眼睛在灯光下冷得吓人,“她只是被人打了一耳光而已。”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周佩芳和钱秀芳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周佩芳皱着眉问,“谁打她?” “她做工的东家,”林晚秋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因为怀疑她偷东西,所以打了她。结果东西找到了,是人家自己弄错了,连句道歉都没有。” 钱秀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看好戏的光芒。 周佩芳听完,脸上的怒气却慢慢消了下去,她重新坐回沙发,端起茶杯,撇了撇嘴。 “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当保姆的,哪有不受气的?东家脾气不好,受个巴掌也正常。” 林晚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正常? “妈,你说什么?” “我说这很正常!”周佩芳不耐烦地抬高了声音,“你妈是什么身份?人家是什么身份?为这点小事,你至于大半夜的闹得全家不安宁吗?忍忍不就过去了!” 林晚秋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被点燃了,又像是瞬间被冻结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雍容华贵的婆婆,只觉得无比的荒谬和冰冷。 “忍?凭什么要我妈忍?就因为我们穷?就因为她是保姆?就活该被人当成下人一样打骂吗?” “不然呢?”周佩芳冷笑一声,眼神轻蔑, “难不成你还想闹上门去?林晚秋我告诉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现在是我们沈家的人,你妈的事就是我们沈家的事!你跑去跟人吵闹,丢的是我们沈家的脸!我绝不允许!” “我妈的脸,比沈家的脸重要!”林晚秋寸步不让,声音都在颤抖。 “你反了你了!”周佩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骂,“你信不信我……” “够了。” 一个低沉的,带着冰冷怒意的声音,打断了这场即将失控的争吵。 沈望舟。 他一直沉默地站在楼梯口,此刻,他缓缓地走了下来,站到了林晚秋和周佩芳的中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周佩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望舟,你听听!你听听你这个媳妇说的是什么话!她为了她那个妈,连我们沈家的脸面都不要了!你快管管她!” 沈望舟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林晚秋那张倔强又苍白的脸上。 他看到她通红的眼眶,看到她紧握到发白的拳头,看到她那身在联欢会上惊艳了所有人,此刻却显得无比单薄的旗袍。 他缓缓地,抬起手,有些笨拙地,擦去了她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自己那满脸错愕的母亲,声音清晰,坚定,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 “去。” 周佩芳愣住了:“去……去哪儿?” 沈望舟的目光重新回到林晚秋身上,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温柔。 “我陪你。” 第64章 一巴掌,我替我妈打的! 周佩芳愣住了:“去……去哪儿?” 沈望舟的目光重新回到林晚秋身上,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温柔。 “我陪你。” 说完,他不再看客厅里那两个面色各异的女人,牵起林晚秋冰凉的手,径直走向大门。 “沈望舟!你给我站住!”周佩芳的尖叫声在他们身后响起,气得发抖,“你敢为了这个女人跟我作对!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钱秀芳则抱着手臂,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闹吧,闹得越大越好。 最好让全大院的人都看看,这个二弟媳是怎么搅得家里鸡犬不宁的。 沈望舟的脚步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他拉开沉重的木门,带着林晚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深沉的夜色里。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周佩芳气得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门外,夏夜的晚风带着一丝燥热,吹在脸上,却吹不散林晚秋心里的那团火。 她的手被沈望舟宽大的手掌包裹着,他的手心很干,很暖,那股力量顺着交握的指尖,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让她那颗因愤怒而狂跳的心,奇异地安定了几分。 两人都没有说话,夜色下的巷子里,只有他们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 赵桂兰说的那户人家不远,就在研究所家属院的另一头,是一栋带着独立院子的二层小楼。 站在铁门外,能看到屋里透出的明亮灯光,和赵桂兰那间只有一盏昏黄灯泡的小屋,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林晚秋深吸一口气,松开沈望舟的手,上前一步,用力拍响了铁门。 “砰!砰!砰!”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突兀。 过了好一会儿,屋门才打开,一个穿着丝绸睡衣,烫着时髦卷发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一脸不耐烦。 “谁啊?大半夜的,敲什么敲,赶着投胎啊?” 女人走到门口,借着院子里的灯光看清了林晚秋的脸,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不是……那个保姆的女儿吗?你来干什么?” 正是白冰的姑姑,刘美芬。 林晚秋看着她那张保养得宜、写满傲慢的脸,冷冷地开口:“我妈今天在你家受了委屈,我来替她讨个公道。” “公道?”刘美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一个乡下来的老婆子,也配谈公道?不就是丢了个镯子,问了她两句吗?至于你大半夜找上门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那股子高高在上的轻蔑,比直接骂人还要伤人。 “问了两句?”林晚秋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你管指着鼻子骂人是小偷,抬手就扇人耳光,叫‘问了两句’?” 刘美芬的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想到林晚秋说话这么冲。 就在这时,屋里又走出来一个人,正是穿着一身漂亮连衣裙的白冰。 “姑姑,谁啊?” 她一看到门外的林晚秋和沈望舟,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凝固了,随即,一种混杂着嫉妒和幸灾乐祸的神色浮上眼底。 “哎哟,我当是谁呢。林姐姐,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白冰娇笑着走过来,挽住刘美芬的胳膊,“是不是你妈回去跟你告状了?我说林姐姐,你可别听你妈瞎说。我姑姑就是声音大了点,她也是急的,那镯子可是我姑父从上海给她带回来的,贵着呢。” 她轻飘飘地将一切归结为“声音大了点”,绝口不提打人的事。 “我妈脸上的巴掌印,也是你姑姑‘声音大’给喊出来的?”林晚秋一字一句地反问。 白冰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屑和嘲弄:“不就是个误会吗?镯子后来不是找到了吗?多大点事啊,至于这么小题大做,大半夜闹上门来,也不怕人笑话。乡下人就是乡下人,上不得台面。” “我们家冰冰说得对!”刘美芬立刻附和,她上下打量着林晚秋,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你妈能来我们家做活,那是她的福气。城里多少人想找这份工钱高的活儿还找不到呢!受点气怎么了?谁做事不受气?真是穷人多作怪!” “你说什么?”林晚秋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红得吓人。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猛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所有人都惊呆了。 刘美芬捂着自己被打的脸,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白冰也傻了,她没想到林晚秋竟然真的敢动手! “你……你敢打我?!”刘美芬反应过来后,发出一声尖叫,指着林晚秋的鼻子,浑身都在发抖。 林晚秋甩了甩自己被打得发麻的手,那双总是带着戒备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她迎着刘美芬那要吃人的目光,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 “这一巴掌,我替我妈打的!” 她往前一步,气势逼人。 “你不是说,当保姆的就该受气吗?你不是觉得,你们是有钱人,就可以随便打人吗?” “好啊!今天我就让你也尝尝,被人指着鼻子羞辱,被人抬手扇耳光的滋味!” 这边的动静,早就惊动了左邻右舍。 “吱呀”、“吱呀”,一扇扇窗户被推开,一个个脑袋探了出来,对着刘美芬家指指点点。 “怎么回事啊?刘老师家怎么吵起来了?” “好像是那个新来的保姆家的女儿找上门了,还动手打人了!” “打人了?这可不得了!” 刘美芬听到周围的议论声,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又羞又怒。 她指着林晚秋,对白冰喊道:“冰冰!快!去叫你姑父!还有,去派出所!去报警!就说她私闯民宅,还动手伤人!我今天非得让她去蹲大牢不可!” 白冰被林晚秋那股狠劲吓住了,听到姑姑的话,才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就往屋里跑。 邻居们一听要报警,议论声更大了。 “这女的也太冲动了,怎么能动手呢?” “就是啊,这下可麻烦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林晚秋要倒霉的时候,她却不慌不忙,挺直了脊背,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对着所有围观的邻居说的。 “各位叔叔阿姨,大哥大姐,耽误你们休息了!” 她先是客气地鞠了一躬,然后指向院子里的刘美芬,条理清晰地开口。 “我叫林晚秋,我母亲是这家新请的保姆。今天下午,这家丢了一只玉镯子,她们不问青红皂白,就认定是我妈偷的!不仅骂我妈是小偷,这位刘老师,还亲手打了我妈一个耳光!” “后来呢?镯子在她侄女,也就是白冰小姐自己的包里找到了!她们自己弄错了,却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我妈顶着一脸的伤回到家,她们就跟没事人一样!” “我今天找上门来,不要钱,也不要东西!我只要一个公道!我只想问问她们,是不是穷人就活该被冤枉?是不是做保姆的,就活该被你们当成牲口一样,想打就打,想骂就骂?” “她们不讲道理,那我只能用她们听得懂的方式来讲!”林晚-秋指着刘美芬红肿的脸,“她打我妈那一巴掌,我还给她了!现在,她要报警抓我。好啊!我等着!我倒要看看,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的话,掷地有声,一番话说完,周围瞬间安静了。 那些看热闹的邻居,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了然,再从了然变成了对刘美芬的指责。 “哎哟,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刘老师平时看着挺文雅的,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就是啊,冤枉了人家,还动手打人,太不讲理了!” “这姑娘说得对,这事搁谁身上都得急!” 听着周围的风向彻底变了,刘美芬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快要晕过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站在林晚秋身后的沈望舟,缓缓地上前一步,站到了她的身边。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地披在了林晚秋那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院门口的刘美芬,又扫过周围那些探头探脑的邻居,最后,落在了那个刚从屋里跑出来,满脸惊慌的白冰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彻骨的寒意和毫不掩饰的厌恶。 白冰被他看得心里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开口。 “望……望舟哥,你别听她胡说,事情不是那样的……” 第65章 妻管严男人,全场最帅 “望……望舟哥,你别听她胡说,事情不是那样的……” 沈望舟的视线,如同两道锋利的刀,直直地扎进白冰的眼睛里,他甚至都懒得挪动一下脚步,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哪样?” 短短两个字,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压得白冰几乎喘不过气来。 沈望舟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回她身旁那个捂着脸、满眼怨毒的刘美芬身上,再次开口,声音更冷了三分。 “是你侄女没找到镯子,还是你没动手打人?” 一句话,堵死了所有狡辩的可能。 白冰的脸,“唰”地一下,血色褪尽。 刘美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望舟的鼻子就想骂,可一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股子嚣张气焰莫名就矮了半截。 就在这时,屋里匆匆走出来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正是刘美芬的丈夫,白冰的姑父,在市文化局当个小领导的钱副科长。 “哎呀呀,这是怎么了?怎么了?”钱副科长一看这阵仗,头皮都麻了,尤其是看到院门口站着的沈望舟,他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脸上挤出和气的笑:“沈工,您怎么来了?这……这大晚上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说着,他就要去拉沈望舟的胳膊,想把他请进屋里私下谈。 沈望舟侧身一避,让他拉了个空,那疏离和冷漠的态度,明明白白。 钱副科长尴尬地搓了搓手,又转向林晚秋,态度放得更低:“这位就是……弟妹吧?你看,这都是一家人,你妈在我们家做事,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我们多担待。你姑姑她就是个直脾气,刀子嘴豆腐心,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我代她给你赔个不是!” 他这话说的漂亮,把打人说成“脾气直”,把羞辱说成“不好听”,企图就这么和稀泥糊弄过去。 林晚秋看着他那张虚伪的脸,冷笑了一声。 “钱副科长是吧?”她上前一步,声音清亮,传遍了整个院子,“我妈的脸现在还肿着,你一句‘脾气直’就想算了?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说,我这人也是个直脾气,所以刚才那一巴掌,你也别往心里去?” 钱副科长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你!”刘美芬捂着脸,又要发作。 “都别吵了!” 一道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两个穿着制服、戴着大檐帽的公安同志拨开看热闹的人群,走了进来。 为首的公安同志四十岁上下,国字脸,表情严肃,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钱副科长身上:“刚刚是你们家报的警,说有人私闯民宅,还动手伤人?” 刘美芬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指着林晚秋,恶人先告状:“公安同志!就是她!就是这个女人!她闯进我家,还打我!你们看我的脸!你们快把她抓起来!” 林晚秋抱着手臂,一言不发,冷冷地看着她表演。 公安同志皱了皱眉,转向林晚秋:“她说的是真的吗?” “她说的,只是一半的真话。”林晚秋不卑不亢地迎上公安的目光,“我的确打了她,但不是私闯,是上门讨个说法。” 紧接着,她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条理清晰地又说了一遍。 从被冤枉偷东西,到被扇耳光,再到镯子找到后对方连句道歉都没有,她说得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实处的锤子,敲在周围所有人的心上。 听完之后,连那个严肃的公安同志,看刘美芬的眼神都变了。 周围的邻居们更是议论纷纷,指责的声音越来越大。 “原来是这样啊,这刘老师做得也太过分了!” “就是,冤枉了人还打人,这叫什么事啊!” “这姑娘打得好!换我我也打!” 钱副科长听着周围的风言风语,一张脸憋成了酱紫色。 他知道,今天这事,想善了是不可能了。 公安同志清了清嗓子,做出裁决:“事情我们了解了。刘美芬同志,你冤枉人在先,动手打人在后,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现在对方要求你道歉,并且赔偿,合情合理。” “道歉可以!”刘美芬咬着牙,可一听到赔钱,立刻尖叫起来,“赔钱?凭什么!她也打我了!我还要她赔我医药费呢!” “她为什么打你,你心里没数吗?”公安同志的语气也沉了下来。 林晚秋冷冷地看着她,终于抛出了自己的条件。 “第一,当着所有邻居的面,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给我妈道歉!” “第二,赔偿我妈的名誉损失费、精神损失费,误工费,一共一百五十块钱!一分都不能少!” “一百五?!”刘美芬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怎么不去抢!我一个月的工资都没这么多!你这是敲诈!” 一百五十块,在这个年代,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三四十块钱。 钱副科长也急了,他擦着额角的汗,看向沈望舟,语气带着恳求:“沈工,您看……这……这赔偿是不是太多了点?弟妹她还年轻,容易冲动,您是一家之主,您给评评理,让她少要点……” 他想得很明白,林晚秋一个乡下女人,再厉害能怎么样?这事最后拍板的,还得是沈望舟。只要沈望舟松口,一切都好说。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从头到尾都像个局外人一样的沈望舟身上。 白冰也紧张地看着他,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幻想。 望舟哥一向最顾全大局,最讨厌这种不清不楚的纠纷,他肯定会让林晚秋息事宁人的。 林晚秋的心,也微微提了起来。 她看着身边的男人,不知道他会说什么。 沈望舟终于动了。 他没有看钱副科长,也没有看周围任何人,只是侧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林晚秋。 然后,他才把视线转回到钱副科长那张写满期盼的脸上,薄唇轻启,吐出了几个字。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在每个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听我媳妇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美芬和白冰那两张瞬间煞白的脸,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威严。 “她让你们道歉,你们就道歉。” “她让你们赔,你们就赔。” “她要一百五,你们就给一百五。要是钱不够,我可以先借给你们,回头写个欠条,按月从工资里扣。”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谁能想到,大名鼎鼎、不近人情的沈工,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哪里是评理,这分明就是明目张胆的偏袒!不,这不是偏袒,这是纵容,是宠溺! 白冰呆呆地看着他,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敲碎了。 钱副科长夫妇更是面如死灰。 完了。 沈望舟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是彻底不给他们留任何脸面和余地了。 最终,在沈望舟的强势表态、公安同志的严肃监督和街坊邻居的指指点点之下,刘美芬耷拉着脑袋,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空气,不情不愿地给赵桂兰道了歉。 钱副科长则灰头土脸地进屋,拿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凑够了一百五十块钱,用一个信封包着,递到了林晚秋手里。 那厚厚的一沓大团结,沉甸甸的。 林晚秋接过钱,看都没看那一家人,转身对公安同志和周围的邻居们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公安同志秉公执法,谢谢各位叔叔阿姨给我妈作证。” 说完,她拉起沈望舟的手,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个让她作呕的院子。 回家的路上,两人依旧一路无言。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晚秋攥着那个装着钱的信封,手心里全是汗,心里却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前所未有的轻松和痛快。 她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去看身边的男人。 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今晚的他,帅得简直在发光。 沈家大院的门,虚掩着。 两人刚走到门口,那扇沉重的木门就“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客厅里灯火通明,周佩芳黑着一张脸,像一尊门神一样堵在门口,她的身后,还站着一脸幸灾乐祸的钱秀芳。 周佩芳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林晚秋,最后落到她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上,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讥讽的弧度。 “钱要到手了?我们沈家的脸,也让你拿到外面去卖了!满意了?” 第66章 弟妹,这碗汤你可得喝了 “钱要到手了?我们沈家的脸,也让你拿到外面去卖了!满意了?” 林晚秋握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还没来得及开口,身旁的男人已经先一步动了。 沈望舟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将林晚秋完全护在身后,隔开了母亲那审视的、充满敌意的目光。 他看着周佩芳,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她满不满意我不知道,但我不满意。” 周佩芳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上来。 “你!你什么意思?她都闹成这样了,你还不满意?” “我妈被人打了,打人的人连句诚恳的道歉都没有,我凭什么满意?” 林晚秋站在他身后,听着男人低沉而坚定的声音,心里那点因为婆婆的刻薄而泛起的寒意,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你妈你妈!你心里就只有你那个丈母娘!” 周佩芳气得口不择言,指着沈望舟的鼻子骂。 “她林晚秋嫁进我们沈家,就是沈家的人!她妈受了委屈,我们沈家出面解决是情分,不是本分!可她呢?她倒好,直接打上门去,还闹得人尽皆知!现在整个研究所家属院都知道,我们沈家娶了个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的泼妇!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站在客厅另一头的钱秀芳,抱着手臂,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底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 可她还没得意多久,就听见沈望舟冷冷地顶了回去。 “脸面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别人欺负到我们家人头上,我们不还手,那才叫没脸。” 他说完,不再理会气得发抖的周佩芳,拉起林晚秋的手,径直上了楼。 “砰”的一声,二楼的房门被关上。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佩芳捂着心口,气得嘴唇都在哆嗦,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 钱秀芳脸上的笑容,也慢慢凝固了。 她看着二楼那扇紧闭的房门,再看看婆婆那张铁青的脸,一股冰冷的、带着恐慌的嫉妒,像是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乡下来的女人,可以这么嚣张? 凭什么她就能让一向冷漠的沈望舟,像换了个人似的处处维护? 凭什么她出去惹了事,回来还有人替她撑腰? 而自己呢? 嫁进沈家三年,任劳任怨,每天小心翼翼地看婆婆的脸色,就因为肚子没动静,在这个家里活得像个外人。 钱秀芳攥紧了拳头,一声不吭地回了自己房间。 沈望平正靠在床头看报纸,见她进来,随口问了一句。 “妈又跟弟妹吵起来了?” “吵?” 钱秀芳冷笑一声,反手把门锁上,那“咔哒”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那哪里是吵?那是妈单方面受气!你没看到吗?你那个好弟弟,为了他媳妇,连妈都敢顶撞了!我看他真是被那个狐狸精迷了心窍了!” 她像一头烦躁的困兽,在不大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地板被她踩得吱呀作响。 “你小点声!让爸妈听见!” 沈望平放下报纸,皱着眉说。 “听见又怎么样!” 钱秀芳猛地停下脚步,冲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尖利得像是要划破空气。 “沈望平,你是不是个男人!你看看现在这个家都成什么样了!那个林晚秋,今天只是去讹了一百五十块钱,爸妈和望舟就都向着她!要是……要是我下午没看错,她今天就是害喜的症状,万一她真怀上了,还是个儿子,你再想想!” 她一把抓住沈望平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肉里。 “你弟弟本来就是爸最看重的儿子!要是再添个大孙子,这个家,以后还有我们说话的份儿吗?你这个当大哥的,就打算被你弟弟,被一个乡下来的女人,压一辈子吗?!” 沈望平被她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也急了。 “那能怎么办?我还能去把她肚子里的孩子弄掉不成?” 他就是随口一句气话。 可钱秀芳的眼睛,却猛地亮了。 她嘴角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凑到丈夫耳边,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们当然不能自己动手。” 沈望平心里一咯噔,看着妻子那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害怕。 “你……你想干什么?” 钱秀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幽幽地说。 “我下午听见妈在厨房打电话,好像是让供销社的人留只老母鸡,说明天要给林晚秋炖汤,补补身子。你看,妈嘴上骂得凶,心里还是惦记着她肚子里那块肉呢。”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沈望平,一字一句地说。 “你说,要是这汤里,多了点不该有的东西……会怎么样?” 沈望平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噌”地从床上站了起来,声音都在发抖。 “你疯了!钱秀芳!那是害人的事!是要坐牢的!” “我没疯!” 钱秀芳死死拽住他,眼睛通红。 “我这是在为我们自己打算!我问过人了,有一种草药,吃了只是拉肚子,让人虚弱几天,看不出别的毛病。你想想,她今天刚中暑,身子本来就虚,再这么一折腾,孩子……不就自然而然地没了吗?” 她描绘着那恶毒的计划,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兴奋。 “到时候,谁也查不出来!只会以为是她自己身子弱,保不住胎!沈望平,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 沈望平看着状若疯魔的妻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钱秀芳知道他心动了,她加了最后一把火。 “你不想想你自己,也想想我!我嫁给你三年,天天被妈戳脊梁骨,说我是不下蛋的鸡!现在她来了,风光的是她,得意的是她,马上连儿子都要有了!我呢?我算什么?我就活该被她踩在脚底下,一辈子翻不了身吗?”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哭得好不凄惨。 沈望平最见不得她哭,心里的那点挣扎和良知,瞬间就被冲垮了。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哑着嗓子问。 “……你说的那个东西,哪儿来的?” 钱秀芳的眼底,闪过一抹得逞的精光。 她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打开来,里面是一些黑褐色的粉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苦味。 “这是我托乡下亲戚找来的。你放心,绝对安全。” 夜深了。 沈家大院彻底安静了下来。 钱秀芳确认所有人都睡熟了之后,光着脚,像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溜下了楼。 厨房里,那锅鸡汤果然在炉子上用小火煨着,浓郁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她走到炉子边,掀开锅盖,滚滚的热气扑面而来。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纸包,没有一丝犹豫,将里面所有的粉末,尽数倒进了翻滚的鸡汤里。 黑褐色的粉末一落入汤中,就迅速地融化,不见了踪影。 她拿起汤勺,在锅里慢慢地搅动着,看着那锅金黄油亮的鸡汤,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冰冷而满足的笑容。 她把一切恢复原样,悄悄地回到了房间。 沈望平还醒着,见她回来,紧张地问。 “好……好了?” “嗯。” 钱秀芳躺回床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快意。 “好了。等明天妈把汤端过去,咱们就等着看好戏。” 第67章 一盏灯,两颗心 “砰”的一声,二楼的房门被关上。 门外,周佩芳气急败坏的咒骂声,钱秀芳若有若无的窥探,都被这扇厚重的木门隔绝在外。 世界,瞬间安静了。 林晚秋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在关门的那一刻,才终于松懈下来。 她靠在门板上,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只觉得一阵阵的发虚。 沈望舟没有开大灯,只拧开了书桌上那盏小小的台灯。 一圈橘黄色的暖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撑开了一小片安宁的天地。 他走到她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她攥得死紧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那个装着一百五十块钱的信封,已经被她的手汗浸得有些发软。 他把信封抽出来,随手放在桌上,然后拉着她走到床边坐下。 “先歇会儿。”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林晚秋“嗯”了一声,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清浅的呼吸声。 她心里乱糟糟的,像是塞了一团被水浸湿的棉花,又沉又闷。 今晚的事,一桩接着一桩,让她应接不暇。 母亲脸上的伤,刘美芬嚣张的嘴脸,婆婆刻薄的话语,大嫂看好戏的眼神,还有……身边这个男人一次又一次的维护。 她抬起眼,偷偷地看他。 他已经走到了书桌前坐下,从一摞书中抽出一本摊开。 那是一些她完全看不懂的图纸和外文符号。 台灯的光线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鼻梁高挺,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 他看得很认真,仿佛楼下那场足以掀翻屋顶的争吵,于他而言不过是窗外的一阵风。 林晚秋收回目光,心里那团乱麻,莫名地被理顺了一些。 她也站起身,从自己的小木箱里,翻出了几本皱巴巴的高中课本和练习册。 这是她白天托人从废品站淘换来的。 她搬了张小凳子,在书桌的另一侧坐下,紧挨着他。 空间不大,两人的胳膊肘几乎要碰到一起。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好闻的肥皂味,混着旧书本的墨香。 房间里没有了交谈声,只有她用铅笔在练习册上写字的“沙沙”声,和他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灯光像一个温暖的罩子,将他们笼罩其中。 林晚秋做完一页数学题,抬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正对上他专注的眼。 她这才发觉,他不知何时停下了看书,正在看她。 那目光很深,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落满了星星的夜空。 她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脸上有些发热。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摇了摇头,视线落在她的课本上,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想考大学?” “嗯。”林晚秋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先自学着,明年恢复高考了,就去试试。” 这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和渴望。 她不想一辈子当个纺织女工,不想永远被别人踩在脚底下。 她想站得更高,看得更远,想给女儿们和母亲一个更好的未来。 沈望舟看着她眼睛里那簇明亮的小火苗,沉默了片刻,说:“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林晚秋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 “真的?你什么都会?” 他可是留洋回来的高级工程师,辅导个高中课程,那还不是杀鸡用牛刀。 “数学和物理,可以。”他言简意赅。 “太好了!”林晚秋高兴得差点拍桌子,她指着练习册上一道函数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这个,这个我看了半天都没看懂!” 沈望舟挪了挪椅子,凑了过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更加清晰地包裹住她。 他没有直接告诉她答案,而是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图,一步一步地引导她。 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而平稳,讲起题来条理清晰,再复杂的公式和定理,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变得简单易懂了。 林晚秋听得入了神,等一道题讲完,她才发觉,自己几乎是半趴在他的胳膊上。 那姿势,亲密得有些过分。 她的脸“轰”地一下就红了,连忙坐直了身子,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房间里的气氛,因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变得有些微妙。 那份宁静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林晚秋低着头,假装整理书本,脑子里却控制不住地回想起今晚发生的一切。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地开了口。 “沈望舟。” “嗯?” 她捏着书角,指尖微微泛白,声音比蚊子哼哼也大不了多少。 “你……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晚上……太泼辣了?” 在婆婆眼里,她是个不顾沈家脸面,撒泼打滚的疯子。 在大嫂眼里,她是个精于算计,讹人钱财的乡下女人。 她不知道,在他眼里,她又是什么样子的。 沈望舟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 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半分责备,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开口,声音清晰,坚定。 “不。” 他看着她那双写满忐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你做得对。” “保护家人这件事,怎么泼辣,都不过分。” 林晚秋彻底怔住了。 她设想过他会安慰她,或者会说些顾全大局的话。 她唯独没有想到,他会用这样一种方式,给她最高,也是最坚定的肯定。 保护家人…… 他把她,和她的母亲,当成了他的家人。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心底涌起,瞬间冲向四肢百骸,把她整个人都焐得暖洋洋的。 眼眶没来由地一酸,有什么东西争先恐后地想要涌出来。 她赶紧低下头,用长长的头发遮住自己的失态,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一点一点地扬了起来。 那是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无限欢喜和感动的笑。 沈望舟看着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发顶在灯光下形成一个毛茸茸的光圈。 他也跟着,无声地,翘了翘嘴角。 夜色,更深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可那气氛,却和刚才完全不同了。 空气里,像是撒了一把蜜糖,连呼吸都带着甜丝丝的味道。 就在这份温馨的静谧中,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林晚秋和沈望舟同时抬起了头。 门外,传来大嫂钱秀芳那故作热情的、尖细的声音。 “弟妹,睡了吗?妈看你晚上没怎么吃东西,怕你饿着,特意让我给你端碗鸡汤上来补补身子。” 第68章 一碗鸡汤,引出的大戏 “弟妹,睡了吗?妈看你晚上没怎么吃东西,怕你饿着,特意让我给你端碗鸡汤上来补补身子。” 林晚秋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她和沈望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白天刚闹了中暑的乌龙,婆婆虽然失望,但确实让厨房炖了汤。可这汤,早不送晚不送,偏偏在她和婆婆大吵一架,被沈望舟护着回房后,由一直看她不顺眼的大嫂送来。 这里面要是没鬼,她林晚秋三个字倒过来写。 “进来吧,门没锁。”沈望舟淡淡地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钱秀芳端着一个海碗,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鸡汤的金黄色泽在灯光下油亮亮的,浓郁的香气瞬间飘满了整个房间。 “弟妹,快趁热喝了,这可是妈特意给你留的,煨了一下午呢。”她把碗往林晚秋面前一递,眼神热切得有些过分。 林晚秋没有接,只是捂着肚子,微微蹙起了眉,脸上露出几分难受的神色。 “谢谢大嫂,也谢谢妈。只是……我这会儿胃里还难受着,有点反胃,怕是喝不下这么油的东西。别浪费了,大嫂你拿回去自己喝吧,或者给大哥喝也行。”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感谢了婆婆,又给出了合情合理的拒绝理由。 钱秀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没想到林晚秋会拒绝。 “这怎么行?这是妈的一片心意,你怎么着也得喝两口啊。”她说着,又把碗往前送了送,几乎要杵到林晚秋的脸上。 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急切,没有逃过林晚秋的眼睛。 林晚秋心里冷笑,这汤里,怕是真的有料。 不等她再开口,一直没说话的沈望舟站了起来。他从钱秀芳手里接过那碗汤,动作自然地放在书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不舒服,喝不了。”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心意我们领了,东西你拿回去吧。” 钱秀芳看着沈望舟那张冷峻的脸,所有的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她不甘心地看了一眼那碗“精心熬制”的鸡汤,又看了一眼被沈望舟护在身后的林晚秋,指甲狠狠地掐进了掌心。 “那……那好吧。弟妹你早点休息。”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悻悻地端着碗,转身走了出去。 听着门外远去的脚步声,林晚秋才松了口气。 她看向沈望舟,他正好也看过来,两人什么都没说,却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沈望舟拿起那碗鸡汤,走到窗边,没有一丝犹豫,直接将整碗汤倒进了窗外的花圃里。 第二天一早,林晚秋下楼时,就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味。 钱秀芳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看到她,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 “弟妹醒了?昨晚睡得好吗?” “托大嫂的福,睡得挺好。”林晚秋淡淡地回应。 没过多久,门外就传来了说笑声。钱秀芳的哥嫂,带着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拎着两包点心,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秀芳啊,我跟你哥来看看你!”钱秀芳的嫂子是个大嗓门,一进门就嚷嚷开。 “哥,嫂子,你们来啦!快坐快坐!”钱秀芳立刻放下手里的活,满脸笑容地迎了出去,亲热得不行。 周佩芳从房间里出来,看到亲家来了,脸上也没什么热情的表情,只是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钱秀芳的哥嫂也不在意,在客厅坐下后,眼睛就四处打量,像是巡视自己的地盘。 钱秀芳给他们倒了茶,又跑回厨房,对着正在洗菜的林晚秋,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吩咐道:“弟妹,我哥嫂难得来一趟,你赶紧去供销社跑一趟,买条大鲤鱼,再割两斤五花肉回来,中午得好好招待一下。” 林晚秋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她。 钱秀芳抱着手臂,下巴微扬,一脸的傲慢。她就是要使唤林晚秋,就是要让她知道,在这个家里,谁才是正经的儿媳妇。 林晚秋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一点没显露,反而顺从地点了点头。 “好的,大嫂。是该好好招待。” 她擦了擦手,解下围裙,没有直接出门,而是转身走进了客厅。 周佩芳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晚秋走到她身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厨房里竖着耳朵的钱秀芳听见。 “妈。” 周佩芳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妈,大嫂让我去买鱼买肉,说要好好招待她哥嫂。”林晚秋的语气十分恭顺,带着一丝请示的意味,“我想着,家里这个月的开销也不小,我跟望舟昨天还刚花了您一百五十块钱,这再买大鱼大肉的,怕是超了预算。所以想先来问问您的意思,这钱,是直接从咱家账上走,还是……”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周佩芳拿报纸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锐利的目光落在林晚秋身上,似乎在审视她话里的真假。 林晚秋迎着她的目光,表情坦然,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不懂当家,过来请示婆婆的单纯媳妇。 她又状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而且我昨天好像看见,大嫂从柜子里拿了些麦乳精和布料,塞给她嫂子了。想着大嫂娘家条件可能不太好,这中午是得好好招待一下,不然显得我们沈家太小气。” 这话,就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周佩芳心里的火药桶。 拿家里的钱买鱼买肉招待亲家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偷拿家里的东西去贴补娘家! 周佩芳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来。她“啪”的一声把报纸重重地拍在茶几上,猛地站了起来。 客厅里所有人都被她这一下吓了一跳。 钱秀芳的哥嫂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周佩芳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冲进了厨房。 钱秀芳正在为自己成功使唤了林晚秋而得意,冷不防看到婆婆黑着一张脸冲进来,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妈,您怎么……” “钱秀芳!”周佩芳的声音尖利得能划破人的耳膜,“我问你!你是不是拿家里的东西给你娘家人了?” 钱秀芳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眼神慌乱,支支吾吾地说:“没……没有啊!妈,您听谁胡说的?” “还敢狡辩!”周佩芳一把拉开旁边的储物柜,指着里面空出来的一块,“这里的麦乳精呢!还有那匹给玲玲做裙子的新布料呢!你别告诉我它们自己长腿跑了!” 铁证如山,钱秀芳再也无法抵赖。 “我……我就是看我侄子身体弱,给他补补……” “补补?拿我们沈家的东西去给你侄子补?”周佩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当这个家是你开的钱庄啊?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拿我们沈家的钱和东西,去填你娘家那个无底洞!你还要不要脸!” 她的声音又大又响,别说隔壁客厅,恐怕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客厅里,钱秀芳的哥嫂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坐立难安。邻居们探头探脑的目光,让他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晚秋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慢悠悠地走到客厅门口,靠着门框,一边吹着热气,一边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厨房里上演的大戏。 周佩芳的战斗力,果然名不虚传。 “还想买鱼买肉?我告诉你钱秀芳,你哥嫂今天中午,连根咸菜都别想吃!我们沈家不养闲人,更不养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 周佩芳骂完,又指着客厅的方向喊道:“你们两个!还坐着干什么?等着我拿扫帚赶人吗?!” 钱秀芳的哥嫂再也待不住了,灰头土脸地站起来,拉着自己的儿子,几乎是落荒而逃。 钱秀芳被骂得狗血淋头,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站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羞又愤。 她恶狠狠地瞪向门口看戏的林晚秋。 都是这个女人!都是她害的! 钱秀芳的侄子被他爸妈拽着走,经过林晚秋身边时,也停下脚步,学着他妈的样子,怨毒地瞪了她一眼。 林晚秋根本没把一个小孩子放在心上,她抿了一口茶,只觉得这茶,今天喝起来,格外的香甜。 可她没注意到,那个男孩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落在了院子里正在玩弹珠的三丫身上,眼里闪过一丝不怀好意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