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通房憨傻可人,清冷权臣难自持》 1.愿意伺候二爷吗? “裤子也脱了。” 姚二丫弓着身子,闻言解开腰带上的麻绳。 粗布堆在地上,称得少女的小腿白嫩纤细。 身后就是朱子帘,午时的阳光透过缝隙散在丰腴的腰身上,白得晃眼。 姚婆子满脸堆笑, “少夫人,您瞧,细腰,肥臀,好生养。我这儿媳,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最是好拿捏。” 她一巴掌打在姚二丫臀儿上。 乱颤颤。 主位上的江氏挑眉看向跪在地上的姚二丫, “你有丈夫,还愿意去伺候二爷?” 姚二丫闻言抬起头,眼前的江氏如今还是二十出头的模样,娇美可人,淡粉色齐胸襦裙柔和典雅。 她此时还年轻,还未进宫为妃,诞下皇子,做太后,垂帘听政。 姚二丫一时恍惚。 自己竟重生了,回到了前一世,身死的前一天。 江氏口中的二爷,乃是江氏的第一任夫君,百年世家之首谢家的宗子谢璟。 谢璟少年得志,还不到二十五岁便已位极人臣,得陛下依赖,做了太子少傅。 前世,姚二丫被人贩子拐卖时,发高烧,烧坏了脑袋。 人蠢笨憨傻,但也知晓让一个有夫之妇去伺候谢璟,有违人伦。 江氏的奶娘孙嬷嬷暗中寻府里不被婆家待见的妇人,委以重金,绝不是为了子嗣那般简单。 但…… “愿意,愿意,她愿意。” 姚婆子迫不及待应承,还踹了她两脚, “她是个傻子。少夫人放心,她不会乱说话。” 姚二丫是姚家花一两银子买来的童养媳。 平日里,姚婆子对她非打即骂。 前世,她被送进谢璟房后,连谢璟长什么样都没看清,便背上了不守妇道,勾引主人的恶名。 她被乱棍打残,扔在乱葬岗。 姚婆子拖她回了姚家,卖了尸首,配冥婚又赚了十两银子。 后来,姚二丫做鬼才知,江氏故意找个妇人去伺候谢璟,只是为了惹谢璟生气。 让谢璟主动去她住处,训斥她,打破二人一个月不说话的僵局。 她的死,只是江氏想寻个话头罢了! “就她吧。” 江氏指着她,抿了口茶, “带着她去梳洗,教些规矩。” 姚婆子喜不自胜,掐着她的手腕往外拽。 姚二丫刚提上裤子,手里的麻绳还未系牢。 姚婆子嫌她慢,上去就是两脚,薅住她的脖领子往外扯。 身后传来叹息声, “这也是个恶婆婆,好苦的命,跟我似的。” 姚二丫瞥了眼身后的江氏, 丁香紫浮光锦薄如蝉翼,披在她身上,闪着金星。 江氏吩咐身旁的奶娘孙嬷嬷, “派人去卧云居告诉母亲一声,就说伺候夫君的通房丫鬟选好了,是个好生养的,祝她呀,一举得三。” 二人瞥了眼姚二丫,欣然一笑。 “你个骚货瞅什么瞅!快给我出来,要是敢忤逆少夫人,看我不打死你。” 姚婆子揪着她的耳朵,拽出了梧桐苑。 丫鬟带姚二丫梳洗。 雾气氤氲,温暖笼罩着全身,姚二丫泡在浴桶里,望着水里的影子。 她真的活了,有影子,不再是孤魂野鬼,不得超生,只能围在江氏身边转。 前世,江氏是天选之人,姚二丫想入梦吓唬她,都不行。 “死丫头,给老娘麻利痛快地,敢耽误事,老娘回去就给你卖窑子里去!” 姚婆子在门外嚎了一嗓子催促。 姚二丫指尖抚过手腕处的疤痕,狰狞丑陋,如蜈蚣盘踞在手腕上。 她本生在官宦人家,是家中的嫡女。 六岁时,仆人带她逛花灯,她被人贩子掳走。 从此十年,犹如炼狱。 上天给了她一次机会,她一定要牢牢把握。 “哎呦,翠儿姑娘,瞧老婆子这大嗓门子,惊扰了贵人,该死该死。” 翠儿,姚二丫记得这个名字。 前世,就是翠儿在院门口拦住谢璟。 告诉谢璟,说自己是府里粗使婆子的儿媳,谎称是个处子,蒙骗了江氏。 谢璟未进房间,便走了。 随后,翠儿带着四个婆子冲进来,将她五花大绑……鞭打,游街,浸猪笼,太痛苦了。 姚二丫看向架子上崭新的粉色衣裙,和随手丢在一旁的半旧黄灰色圆领袍,心里有了主意。 她洗漱后,故意穿了半旧袍子出了门。 翠儿睨她一眼,未言语,带着她到了秋棠轩。 秋棠轩在谢璟书房旁,平日里,谢璟公务繁忙,常宿在此地。 翠儿看见门口的小厮, “少夫人让她伺候二爷。” 她还未说完,姚二丫突地转身跑出院子。 翠儿措不及防,追了好几步才撵上,一把逮住姚二丫, “做什么去?你敢忤逆少夫人!你娘银子都收了,你跑不了。” 姚二丫急得跺脚, “我……我……穿错了,那件新的是我的。” 翠儿忽地笑了, “活该!谁让你蠢。快进去!” 她抬腿踹了姚二丫一脚,啐了一口, “你那贱命也配穿新的!快进去” 扯着姚二丫往院门走,谁知姚二丫抓住她领口一拽。 翠儿的领扣掉在了地上,半边衣襟落了下来,露出光滑的脖颈。 “你个贱蹄子!” 翠儿一声惊呼,忙松开姚二丫,护住衣襟,破口大骂, “你个贱货!活不过今晚!再托生,都得穿我不要的旧袍子。” “你的新衣服,我呸!” 她衣衫不整,只能先回去换件衣服。 “你在这儿等我!赶跑,我让你娘卖你进窑子!” 说完气呼呼往回去。 姚二丫进了秋棠轩, “少夫人让奴婢来伺候二爷。” 她跟着小厮进了耳房。 房间不大,书桌靠近窗户,对面是张架子床。 摆设简单,收拾得干净整洁。 书桌上的佛经边角泛黄,线轴松垮,是长年累月翻看造成的。 姚二丫知晓谢璟信佛,十分虔诚。 她轻轻打开旁边的香炉,里面有些许香灰。 姚二丫嗅了嗅,倒了些香灰在地上,又沾了少许散在头顶。 只能赌一把。 “二爷,您回来了。你快进房间看看吧。少夫人安排的,小的也没办法。” 吱呀一声,门开了。 谢璟从外面走进来,姚二丫抬头望去,谢璟身姿高挑,剑眉星目,与江氏是极登对的。 “你下去吧,我不需要人服侍。” 谢璟走进房间。 姚二丫俯身施礼后,快速关上房门。 正瞥见赶来的翠儿被小厮拦在院门外,穿着那件粉色新衣。 谢府有一百多口人,仆从众多。 翠儿未穿三等丫鬟惯常穿的黄灰色圆领袍,小厮不知道她是谁。 即便认出,翠儿是个三等丫鬟,没有进秋棠轩的资格。 姚二丫松了口气,眼下算是过了一关。 但接下来,必须留谢璟在此过一夜,做实她通房丫鬟的身份。 否则,翠儿将此事告诉江氏,明早姚二丫会死得会比前世更惨。 姚二丫小步凑到谢璟身边,夹着嗓子, “少夫人让奴婢尽心服侍大人,奴婢伺候大人歇息。” 她羞赧地垂下头,抬手摸索着领扣,缓缓解开了一颗。 2.勾引他? “出去!” 谢璟声音清冷,带着恼意, “我的话,你未听见吗?来人!” 姚二丫如受惊的小鹿噗通跪在谢璟脚下。 她故意向前探身,让谢璟闻到熟悉的熏香味。 “大人,请您容奴婢在此,多停留片刻好吗?” “此事,少夫人已禀告夫人知晓,请求大人莫让少夫人为难。” 姚二丫语带祈求,说罢不住磕头。 半晌,谢璟叹了口气, “起来吧。” 他坐下身,随意拿起一本书,倒在躺椅中。 姚二丫跪在地上,抬起头, 谢璟身着玄色重纱绫锦袍,绣了日月星辰、山河龙藻八章,领口袖口半隐降红中单,腰间配着白玉带,气度非凡。 姚二丫凑上前,为谢璟脱靴。 淡淡香气萦绕在谢璟身侧,谢璟掀眸扫了她一眼, “你多大?” 姚二丫眼珠转了转,透着一股灵动之姿, “十八。” 谢璟看她顶多也就十六,模样眼生, “在哪儿个院子伺候的?你是少夫人的陪嫁?” 姚二丫抿唇摇摇头, “不是。” 她鼓起脸,还有些婴儿肥, “我是杏花院姚婆子的女儿。” 谢璟眉峰轻挑,放下书。 杏花院是谢府里赏花的地方。 姚婆子伺候花草,就是个粗使婆子。 谢璟抬眼审视起面前的女孩。 不施粉黛,全身素净,连朵珠花都没带。 穿着府里三等丫鬟的衣裙又肥又大, “梧桐苑翠儿的衣服?” 姚二丫瞪圆了眼,心突突的,他竟知道翠儿。 梧桐苑的三等丫鬟有九个! 她做鬼多年,盘旋在梧桐苑附近,都分不清谁是谁。 眼下只能接着编。 “您看见了?翠儿姑娘说新衣服穿我身上也是糟蹋。” 谢璟眼底拂过一丝无奈,起身要走。 姚二丫不知哪儿句说错了。 但谢璟不能走。 谢璟出门遇到翠儿,翠儿告发她,她即便不是个妇人,此事能说得清,但明早依旧得死。 姚二丫拦在谢璟身前, “大人,奴婢伺候您更衣?” 她盯着谢璟眼神直勾勾,带着诚恳执着,与炙热。 谢璟一时失神。 可不过少瞬,便释然了。 他自小便受万众瞩目。 想来,旁人只是没有胆量如此看他。 眼前的莽撞丫头,未学过规矩。 江氏选人欠考量,他要去告诫江氏一番。 “不必了。” 谢璟绕过姚二丫要离开。 姚二丫挡住谢璟, “大人,您走了,少夫人不给我娘银子,我娘会打我。” 她上前两步,几乎要贴在谢璟身上, “可不可以,让奴婢帮你脱个衣服,做点小事。” 说着双指搭在谢璟腰间的玉带上,头垂在谢璟身前羞赧, “请大人让奴婢服侍您。” 谢璟顿时落下脸。 好一个不守规矩的丫头。 他刚要开口唤人进来,只听一声, “阿弥陀佛。” 而后一声又一声,声音窃窃,轻轻柔柔,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越来越快,听着叽里咕噜。 要不是谢璟平日里念佛诵经,还真是听不出个所以然来。 姚二丫急得额头冒汗。 她解不开玉带,玉带严丝合缝地连在一起,找不到任何缝隙。 “呃……观世音菩萨!观世音菩萨!菩萨!菩萨!” 她声音微恼,带着急切,伴着哭腔与祈求, “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怎么解开呀……” 声如蚊蚋,哼哼唧唧。 谢璟垂眸,女孩纤细的手指抚摸着白玉带,来回打圈。 她脸上的绒毛清楚可见,好似一个要熟透的水蜜桃,泛着粉红色。 “怎么解开?可别弄坏了,弄坏了,弄坏了……呃,不对!我,我要念观世音菩萨,救苦救难,救我,救我,救我……菩萨救我……要专心念……一颗心……只念菩萨救我!” 嘟嘟囔囔,就是解不开。 谢璟憋住笑。 这嘀嘀咕咕,原是临时抱佛脚,求菩萨保佑,帮她解开玉带。 《普门品》中有云,“受诸苦恼,闻是观世音菩萨,一心称名观世音菩萨,即时观其音声,皆得解脱。” 《阿弥陀经》中提到,“若一日乃至七日,专持阿弥陀佛名号……” 此修行法门,又称念佛三昧。 前朝蕅益大师曾开示过此修行之法。 上个月,华安寺了意法师辩经时,也曾提起“一心念佛”的好处。 当时,淮山居士感慨,世人念经诵佛多求财求利,真正修行者凤毛麟角,一心念佛虽简单,做到者却寥寥无几。 没想到,谢府竟有一个。 只是,功夫不够,道理不明。 鼻尖焚香萦绕,谢璟不由心中一软,轻轻按下纽扣,玉带分开两截。 “哇!” 姚二丫欣喜若狂, “菩萨!好使耶!” 她小心翼翼双手拖着玉带,偷眼看谢璟。 谢璟看她眸子红红的,像只怯怯的兔子,随手指了下镜子旁的架子。 姚二丫握住玉带,一步一个脚印,稳稳走到架子前,慢慢放下。 那个郑重劲,谢璟想到了前年皇上祭天,不经意勾起唇角,倒是虔诚。 姚二丫放好玉带后,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 “我佛当真慈悲,太厉害了。” 她拜了拜,快速小跑回谢璟身前,接着脱下一件。 谢璟展开手臂,姚二丫又离他近了三分。 他又闻到了少女发顶厚重而幽深的香气。 谢璟深深嗅了两次,突地一僵,这不是市面上贩卖的普通佛香。 与他房中琉璃国进贡的旃檀香香调一模一样。 定眼细看乌黑的发丝中零星沾着香灰。 谢璟微微蹙眉。 太后信佛,京都贵人争相效仿。以此为门路,攀附者比比皆是。 母亲谢夫人也信佛。 年前过寿,观音相收了三座,有汉白玉的,翡翠的,还有纯金的。 谢璟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 官场上明争暗斗,尔虞我诈,他游刃有余。 什么伎俩不识得。 难道说…… 谢璟豁然清明。 此女表面装傻卖乖,实则沾了香灰在头顶,用气味来博得他的好感,又知他信佛,故意扮成虔诚模样。 “接着脱吗?” 姚二丫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仰视着谢璟。 谢璟穿着内衫,依然气宇轩昂。 “歇吧。” 谢璟挑了下眉, 姚二丫眸中闪着欣喜, “呃?大人,要熄灭灯烛吗?可不可以不熄灭?” 她的欢喜雀跃,压都压不住。 “好。” 谢璟神情淡漠,上了榻。 门外响起小厮的声音, “二爷,梧桐苑的翠儿说有要事禀告您,还说……说……里面的人……不是丫鬟?小的知道不合规矩,怕耽误事……” 谢府规矩极严,三等丫鬟不能直接跟主子传话。 要江氏身边的贴身丫鬟才有资格。 翠儿这么做,乃是孙嬷嬷叮嘱过她,姚二丫是妇人的事,不能被旁人知晓,要直接告诉谢璟。 原本翠儿在院门口,告诉谢璟,并无大碍。 但此时…… 姚二丫知道,翠儿要遭殃了。 她咽了咽口水,双手紧攥在一处。 这是她第一次害人。 姚二丫的紧张落在谢璟眼里,便是心虚。 故意偷了翠儿的衣服,让江氏背上善妒的名声。 第一天就不老实,以后还会安分? 谢璟冷笑,朝门外喝道: “她要是忘了规矩,便不用再当差了。” 小厮闻言扇了自己两个嘴巴,诚惶诚恐, “小的明白,小的料理了翠儿,就去前院领罚。” 谢璟看向杵在一边的姚二丫,招了招手, “过来。不是要服侍我?” 他眸子跟淬了冰似的。 姚二丫背脊发凉,谢璟带着气,他要是在床上发了狠,得多吓人。 3.二爷歇下了 梧桐苑,丫鬟进来禀告, “少夫人,二爷回来了,正往秋棠轩去。” 孙嬷嬷打发丫鬟出去,笑盈盈从柜子里翻出一套纱衣。 江氏刚沐浴完,瞥了眼,嗔怪着躲到一边, “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我才不穿。” 孙嬷嬷急得不得了, “我的好姑娘,二爷可是万里挑一的良婿,您还求什么。” “要家世有家世,要模样有模样,没有通房,没有妾室,待您也宽厚。” “老奴说句不该说的,该忘的人得忘,该收的心得收。” 江氏闻言落了泪。 孙嬷嬷惶恐,抱着她,哄了又哄, “老奴说错话,惹您伤心了。” 江氏哭得鼻子发红, “我知夫君不错,但……” 她俏皮地朝孙嬷嬷眨了眨眼, “我就是值得最好的!” 说罢,朝孙嬷嬷摆了个鬼脸, “嬷嬷瞧,我一会儿就这么哭,行不行?” 孙嬷嬷见她想通了,松了口气, “我的好姑娘,只要您今夜拉拢住二爷。明儿个,他去跟夫人说,您的难题就全解决了。” 她抖开纱衣往江氏身上比了一比,艳红色薄纱称得江氏肤白如雪,身姿婀娜。 孙嬷嬷眉开眼笑,今夜算稳了。 但掂量着江氏以往的作风, “我的好姑娘,今夜万万不能再扫二爷的性了。” “二爷年轻气盛,忍不得。” 江氏神情怏怏,双手托着腮,坐在妆奁前发呆。 她尝过鲜,谢璟的循规蹈矩,让她索然无味,提不起性致。 但谢夫人铁了心,要给谢璟纳妾,她必须给老妖婆些颜色看看。 真当她好拿捏。 “小姐,快穿上,二爷马上就过来了。” 江氏不情不愿哼哼着, “又是来教育我,听得人耳朵生茧。” 孙嬷嬷奸笑, “哪还不简单,您别让他开口,不就得了。” 江氏羞红了脸, “嬷嬷坏。” 蝉翼罗,薄如蝉翼,如烟似雾,裹在江氏身上,隐约可见一对红梅如珠。 她不由想起那人,若是那人,今夜必定浪漫刺激,而谢璟…… 哎! 等啊,等。 “阿嚏!” 谢璟还不来,江氏心里不落底。 上个月,因为同房的事,她得罪了谢璟。 二人谁都不理谁。 谢璟常说人前教子,背后教妻。 江氏想弄出个大错误,引谢璟来找她。 这招百试百灵。 找她,她就服个软。 谢璟常说她孺子可教,对她所求皆是无所不应的。 “嬷嬷,怎么这么久?谢璟进院子,翠儿就该跑去告诉他……” 江氏突然紧张起来。 有些男人就喜欢成过婚的妇人。 “二爷清高,怎会看上个粗鄙村姑。” 孙嬷嬷安慰江氏。 孙嬷嬷刚遣人问了,说谢璟进了耳房就未出来。 可谢璟向来循规蹈矩,成亲前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 “少夫人莫忧。她是个妇人,即便真跟二爷有了什么,也掀不起来浪,过后解决就好了。啊!” 江氏气愤,扇了孙嬷嬷一耳光。 “她能弄死,谢璟怎么办!我不要脏男人!” 江氏捂着脸哭,好似挨了一巴掌是她。 孙嬷嬷擦掉嘴角的血。 “少夫人,再等等,兴许二爷正要过来。” 江氏抱住孙嬷嬷,窝在她怀里撒娇。 “那他也脏了。我都说不嫁他。这种封建士大夫都玩得花,不是好人。” “偏你们不信,把我当个物件送给了他!” 江氏泪流满面抬起脸, “嬷嬷,你把他给我叫回来,就说……说我上吊呢!” 孙嬷嬷怕她做傻事。 “少夫人还不清楚二爷的为人。他最不喜玩弄心机之人。他就是喜欢您,天真无邪,像个孩子。” “姚二丫是个有夫之妇,还敢爬二爷的床,二爷必定先收拾了她。” “咱们找个妇人送去,万无一失。大不了明日杖毙,反正她总是活不了的。您没有损失,少夫人,放心吧。” 江氏抹干眼泪不哭了,轻抚孙嬷嬷泛红的左脸。 “嬷嬷,你打我,你打我……” 江氏抱着孙嬷嬷又是一阵撒娇。 * 秋棠轩 姚二丫给谢璟盖好被子后,闪到一旁。 “大人,还有吩咐吗?要喝水吗?” 谢璟饶有兴致, “没有。” 他倒要看看这装蠢的丫头,如何一步步爬上他的床。 “大人有事叫我,我不睡的。” 姚二丫压低声音,放下了帘幔。 谢璟平躺在床上,等着。 等啊,等。 姚二丫一点不作为。 谢璟悄悄起身,掀开帘幔一角,姚二丫不在床前。 他轻咳了两声,躺回到榻上。 帘幔轻薄,映出姚二丫的影子。 一下长,一下短,是在探头探脑。 “大人?喝水吗?” 谢璟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赌十个数,姚二丫借送水之机,将水撒到他身上,然后上榻给他擦,而后扑进他怀里。 数到五十,人影没了。 “咳咳。” 影子又浮在帘幔上,“大人?” 又是二十个数,人影又没了。 如此反复,姚二丫毫不作为。 谢璟不由好奇,人不在床前,又未听到脚步声,姚二丫在哪儿? 这个房间就这么大,床对面是书桌,难道在书桌底下? 谢璟起身下了地,书桌后冒出个脑袋。 姚二丫双手合十,嘴唇张张合合,好似在……念经? 只见她俯身叩头,起身,再叩首,虔诚极了。 谢璟嘴角抽了抽,这房间里未供佛相,她在拜什么? 难道说…… 窗外明月高悬。 谢璟想到刚中状元那一年,去辽北巡查走夜路,碰见一只黄鼠狼对着月亮叩拜,跟眼前的身影有几分相似。 当地人说黄鼠狼要幻化成人形,千万莫要惊动它。 “大人!” 姚二丫看见谢璟,惊讶地站起身, “大人,你怎么不睡觉?是不是灯烛亮着,晃眼睛。” 姚二丫指着窗外, “今夜的月光真好,我能看清,我去给你熄灯去。” 谢璟顺着她的指尖望过去,书桌上放着打开的经书。 她在拜经书。 姚二丫将房间内的灯烛熄灭,只留下书桌上一盏烛台。 谢璟看见她额头上的香灰,再看经书翻开的厚度。 “你……你是一页一拜吗?” 姚二丫郑重地点点头, “您未回来时,我是一页三拜,但刚才我发现怕是时间不够,一宿拜不完整本。我怕以后没机会再拜,便一页一个头。” 说着,姚二丫又急忙磕了两个头。 书本珍贵,像姚婆子那样的低等下人,自是难以拥有。 “送你好了。” 这本是前朝书法大师的孤本。 谢璟未料到一个粗鄙丫头竟如此虔诚,心中不由羞愧。 “我不要。” 姚二丫低下头, “我不认字,给我也是可惜了。待我磕过头,就当我读过了。” 声音微弱,带着湿意。 她吸了吸鼻子,再次站好,虔诚地叩拜。 谢璟心中起疑,不识字,怎么知道是经书? “你不认字,知道是什么经?” 姚二丫心道,大官就是不好糊弄。 好在,谢璟信佛,不是附庸风雅。 一个虔诚的人,怎能忍心不帮助与自己一样虔诚的信徒。 “我认识金,这是金刚经,我知道。里面的惠能大师就跟我一样目不识丁,后来修成了。” 谢璟眸中闪过一丝惊喜,小丫头知道得还不少。 “这里没有惠能大师。” 姚二丫恼了, “怎地没有,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有的,他就是听了这句,悟了。” 谢璟眼里惊喜更浓了些, “你知道什么意思?” 姚二丫垂头丧气, “不知道,我都不知道是哪儿几个字。” 谢璟拿起经书,翻到那一页,指给姚二丫看, “是这几个字。” 姚二丫靠近他的肩膀。 谢璟耳边传来哽咽声,一滴泪落在手上,滚烫。 * 这厢梧桐苑丫鬟禀报江氏, “少夫人,二爷歇下了。” 江氏不信。 “奴婢亲眼所见,熄了灯,房里……男人和女人的喘息声……一声接一声。” 4.二爷腿软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秋棠轩前翠竹随风微微摇曳,青草挂着露珠。 小厮轻轻叩门, “二爷,该上朝了。” 他已催了两次。 平日里,谢璟寅时起身,寅时三刻出门,雷打不动。 此时,还差一刻便是卯时,差了将近一个时辰。 太不寻常。 谢璟清冷自持,克己复礼,向来自律。 莫说修沐,即便是成亲第二日,也从未如此晚起过。 长庆心里不解。 要不是谢璟会些武艺, 昨晚,他又猫在窗下,亲耳听见谢璟急促的喘息声, 他真要闯进去了。 “比少夫人还好看?” 廊下的长喜对他努努嘴,贴他耳边,小声嘀咕, “何等妖孽,竟把二爷迷晕了!” 长庆也只匆匆看了一眼,只记得又瘦又小,皮肤干裂粗糙…… 他对着房门轻声问询, “二爷,今儿要告假吗?” 话音未落,门开了,谢璟迈出门槛,轻声叮嘱, “她想睡多久睡多久,莫惊扰她。吩咐小厨房,弄几道可口的菜备着。” 说完,轻手轻脚关上房门,往院外走。 长喜看呆了,张着大嘴,口水险些滴下来。 他猛吸了一口, “……嘶,啊,小的,明白。” 他望着谢璟的背影同长庆咬耳朵, “给我买冰糖蹄膀。” 他赢了。 他与长庆打赌,二爷昨夜春风几度,长庆没理他。 他当时就说二爷未把人踹出来,就是有戏,偏长庆不信,说没叫水。 他朝长庆嘎巴嘴, “别忘了!要如意斋的!” 长庆微微失神。 反应过来时,谢璟已走在前面。 他瞪了长喜一眼,连忙跟上。 好在,谢璟走得慢,还未出院子。 可…… 往日,谢璟健步如飞,今日……步履虚乏。 长庆瞄了几眼,没错,谢璟腿使不上力。 难道是腿软了? “你昨日见过她?” 清冷的声音,划过长庆耳畔,他一时恍惚,直到谢璟瞥了他一眼。 他才反应过来,谢璟口中的“她”是房中的女子。 “啊!是!” 长庆毕恭毕敬。 他心里惶恐,平日里这样魂不守舍,谢璟早踹他了。 “昨日,您吩咐小的先回来给老太太,夫人,少夫人送宫宴上赏赐的贡果。正好,姑娘来时,小的在院中。” 他想到长德为翠儿传话,挨了板子的事。 他不敢瞒谢璟,将姚二丫与翠儿发生争执的事说了出来。 “小的看,姑娘许是年岁小,受了仆妇们的欺负,不知该如何处理,也不敢声张。” 谢璟眉间微蹙。 忆起今早,他问姚二丫拜了一夜的金刚经,有何心愿。 姚二丫说: “睡个好觉,吃一顿饱饭。哎呀,这是两个愿望,大人,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当时,天色微微亮,姚二丫困得眼皮子打架,还要坚持一字一拜。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最后起身时,姚二丫身子一歪,大头向下,直奔桌角。 要不是谢璟眼疾手快捞了她一把,姚二丫脑袋就开瓢了。 姚二丫窝在谢璟怀里,好一会儿都起不来。 她叩拜了整晚,她的虔诚,谢璟看在眼里。 谢璟抱她放在榻上,她才缓过来一些。 借着光亮,谢璟看见她扶着额头的手指,伤痕累累,新旧交替,有些还未痊愈,红肿溃烂。 “去卧云居告诉母亲一声,通房人选定了。” 谢璟上了轿子。 长庆猛吸了一口气,愣住了。 他自幼跟随谢璟,谢璟少年老成,自进了官场后,更是沉默寡言,心思莫测,旁人难以揣度。 但谢璟的喜好,长庆还是知道些的。 少夫人送来的女人,没有一处合二爷心意。 少夫人的心思,不过是想让二爷主动拒绝。 长庆明白,府里所有人都明白。 长庆迟疑了。 他不知该不该将昨夜梧桐苑的事告诉谢璟。 “有事?” 谢璟挑开侧窗竹帘问他。 长庆吓了一跳, “没有!二爷。起轿!” 他把话咽了回去。 * 姚二丫躺在榻上,听到谢璟出了门,才合上眼,松了口气。 昨夜,她磕头,磕了一宿,谢璟陪着她。 此时,她身上累,脑子却异常清明。 要是没猜错,待午时,谢夫人身边的人就会来寻她。 前世,姚二丫执念太深,死后魂魄常伴江氏左右,对江氏颇有了解。 昨夜,江氏计划落空,谢璟未去找她。 她绝不会坐以待毙。 她会来,来找谢璟,一哭二闹三上吊。 江氏就是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女人。 但江氏未至,也未派人来寻谢璟过去。 定是被人绊住了。 这个人,只能是谢夫人。 谢夫人不喜江氏,扬言要纳娘家侄女给谢璟做贵妾。 江氏不愿意,想先“选个通房丫鬟”伺候谢璟,这是全谢府都知道的事。 姚二丫调整呼吸,她要睡一会儿,等着谢夫人帮她。 可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前世的事。 做鬼时看见的情景: 江氏选通房,遇人不淑,识人不清。 她哭得泪人般,抱着谢璟诉说衷肠。 “爷,我怎地蠢成这样!她竟是个妇人!我看她可怜,我想她伺候了你,就不用再受气,再挨打了。” “她竟是个妇人!我的天,她因为被婆婆撞破奸情才挨打!” “我是猪吗,我,我为什么不多问几个人!她哭,我就信了她!我是个大蠢猪!你打我,爷,你快打我……” 她扇自己嘴巴子,被谢璟拦下,哭倒在谢璟怀里。 “爷,我承认,我有私心!我看她长得丑,说话又……又……大嗓门,我知道,你不会喜欢她!” 江氏哭得一抽一抽,身体也跟着打颤, “爷,抱紧我!我冷!我好冷!” “我善妒,我不想把你分给别人!我太任性了!我不够大度,我真的学不会……” “我真的学不会呀!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呀!” 她嘟着嘴,哭得歇斯底里,委屈得像个孩子。 当时,姚二丫悬在半空中看着,气得抓狂。 眼下,逐条记在心里,模仿语气神态,总结核心内容。 光哭不行,要胸脯向前,来回蹭,手也不能闲着。 重点,往怀里钻! 腿…… 姚二丫记不清了,有机会找谢璟试试。 谢璟吃这一套。 前世,谢璟听完,感动得无以复加,许诺江氏,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惜,谢璟死得早,谢璟倒是未失言,做到了。 但江氏不到一年,便隐姓埋名进了宫。 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还未起!这是侍宠生娇?” “崔嬷嬷,您别生气。这是二爷吩咐的。” 门外响起老妇人的训斥声, “你个猴崽子,少胡说八道,二爷最重规矩。快让她出来,夫人和少夫人等着她呢!” “哎呦,你老怎么听不明白。我告诉你个事,你别外传。” 姚二丫蹑手蹑脚站在门口,贴耳上前,想听听门外长喜说的秘密。 “我小声些,你老听好了,可别出去乱说。” 长喜又叮嘱了一遍。 姚二丫屏气凝神听着。 “二爷腿都那个软了!” …… 门外鸟儿嘎嘎两声,随即整个院子沉寂半晌。 姚二丫脸上火烧火燎,这帮人真是…… 她跟谢璟,他们只是在窗前,对着月亮拜经书而已。 真能瞎想。 “崔嬷嬷,这个狐狸精抢了翠儿通房的位置还不消停。” “崔嬷嬷,少夫人心软管不了她,您和夫人要为我妹妹翠儿做主呀!” 5.昨日是个特别的日子 姚二丫整了下一襟,推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老嬷嬷,她是谢夫人的陪嫁,谢璟的奶娘崔嬷嬷。 她身旁正在哭泣的丫鬟叫银屏,是翠儿的姐姐,谢夫人院子里的二等丫鬟。 银屏与翠儿皆是谢府的家生子,与崔嬷嬷沾亲带故。 半年前,谢夫人打算让银屏去伺候谢璟,谢璟拒绝了。 “崔嬷嬷,奴婢早就起来了。” 姚二丫身着三等丫鬟的黄灰色圆领袍,双手交握在一处,神情拘谨地站在房中。 “奴婢是……不敢忤逆大人的意思。” 她垂着头,声音细小微弱,听着局促,显得小家子气。 崔嬷嬷不由蹙起眉,姚二丫跟她想的不一样。 头发毛躁,皮肤粗糙,这气质……没有。 谢府里随便拎出来一个丫头,都比姚二丫强。 她抢翠儿通房的位置? 谢璟也不瞎! “姚婆子是你娘?” “嗯。” 姚二丫咬着唇,声音更低了, “是翠儿姐抢了我的新裙子……” “你敢胡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银屏一拳怼在姚二丫手臂上,上前一步就要打人。 长喜不干了, “这是秋棠轩,银屏,你别太放肆了!” 他挡在姚二丫身前, “二爷看重她,你还敢忤逆二爷!再说,翠儿不但抢她新衣服,还打她。” 长喜指着院门前, “就在那!我哥看见了!” “况且,她原本也不是府里的丫鬟,翠儿要是通房,为何要带她来秋棠轩。” 长喜说得在理。 银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她何尝不知,只是翠儿被谢璟责罚,挨了三十板子撵回家。 她要不寻个由头,以后在府里如何自处。 “我去问过孙嬷嬷……” “她亲口对你说的?” 崔嬷嬷瞥了她一眼,“还是你说,你问,她只是笑了笑。” 银屏低下头,不说话了。 崔嬷嬷看向姚二丫, “走吧,随我去见夫人。” “嗯。” 姚二丫迈出门槛,乖乖跟在崔嬷嬷身后。 崔嬷嬷放慢脚步,眼神审视着姚二丫。 她的袍子宽大,却遮不住里面的窈窕身姿。 皮肤是糙了些,但骨相秀丽,侧脸轮廓柔和,睫毛浓黑。 “嬷嬷……” 姚二丫抬起头,声音弱弱的,眼睛红红的,薄唇紧抿在一处,咬得通红。 “嬷嬷,我做错了什么吗?” 红唇轻启,睫毛如蝶轻轻颤动,说完话又低下了头,露出一截略显白嫩的后颈。 脸颊的糙与脖颈的嫩,勾着人想看看那又肥又大的袍子下面,会是何等光景。 是不是那些不见天日的地方更是白嫩细软。 她察觉崔嬷嬷审视的目光,眼神如小鹿乱撞,清澈而愚蠢。 崔嬷嬷这一细看。 粗布麻衣难掩国色,姚二丫是个美人胚子,好生养些日子,颜色不会比江氏差。 美人在骨,不在皮。 难怪勾得谢璟腿软! 步入卧云居,还未进厅堂,便听到女人开朗的笑声, “二弟妹可真是贤惠,一个通房丫鬟还要来给母亲敬茶,还要你等着,真是让我这个嫂子开了眼。” “娴姐儿,好好跟你二嫂子学学,以后到了婆家用的上。” 崔嬷嬷提点姚二丫,说话的人是谢大奶奶柳氏。 他的丈夫是谢璟的哥哥,庶长子谢大爷。 她身边的少女是谢璟庶妹谢惠娴。 谢惠娴与谢大爷皆是邹姨娘所生。 他们住在谢府北院,平日里,并不常过来。 今日来,是想等谢璟下朝,问问护国寺的事。 谢璟的父亲谢守仁早些年出家为僧,如今在护国寺修行。 昨日是谢守仁的生辰,谢璟去护国寺看望他。 与以往一样,谢守仁以出家人不问世俗为由,拒绝了。 姚二丫倒吸一口冷气。 难怪,难怪昨夜谢璟如此好骗! 昨夜,姚二丫本想用虔诚打动谢璟,让谢璟留她一宿。 当她闻到谢璟身上的酒气时,她灵光一闪。 “大人可有心愿?听说两个人一起拜佛,功德翻倍。大人要不要也磕几个头,如此,我的功德也能分给大人。” 姚二丫只是随口一提,想讨好谢璟。 未承想,谢璟一边念经,一边陪她拜经书。 二人就这样,对着月亮叩拜。 姚二丫干惯农活,有股子力气。 她偷偷加快速度,总是比谢璟快半拍。 谢璟见状,也加快速度,奈何一边说话,一边磕头,本就累,又忙了一天,喝了些酒…… 不一会儿,便喘得厉害。 姚二丫暗暗祈求菩萨宽恕自己,她只是想活下去。 进了厅堂, 主位上的谢夫人五十出头,眉眼间与谢璟有几分相似,虽上了年纪,仍能看出年轻时是个美人。 江氏坐在她下首,脸色苍白,容颜憔悴,几缕青丝垂在脸庞,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看见姚二丫进来,又捻起帕子,落了泪。 她身边的孙嬷嬷劝了两句。 江氏扯出一个笑脸,泪珠却滚落眼眶。 “我知道的。昨夜,母亲告诫得对,我会跟母亲一样,做个好主母。” 谢夫人笑着看她,慈眉善目。 姚二丫心里不解。 不知江氏用了何手段,一夜搞定谢夫人。 当真是她学习的楷模。 江氏朝姚二丫招手,强挤出一丝笑, “往后咱们情同姐妹……” 她声音软糯糯,还未说完又哭了,委屈得像个孩子。 谢夫人放下茶盏,语气轻柔, “你是主子,她是奴才,她不守规矩,你管教她,理所应当。何来姐妹一说。莫忘了身份。” 江氏要的就是这句话。 她望向姚二丫,嘴角划过一丝冷笑,起身向谢夫人施礼, “儿媳懂得,会管教好二丫。母亲放心,孩儿不会一直长不大。” 只要姚二丫在她手里,是生是死,还不是她一句话的事。 孙嬷嬷说的对。 昨夜她输了,她必须放下姿态,才能赢。 这不,昨夜,她向谢夫人坦言,她送通房去伺候谢璟,是相信她与谢璟的感情,不会插进第三人。 她想试试谢璟,未料到,谢璟竟收下了。 她扑进谢夫人怀里哭得像泪人一般,诉说她爱谢璟,爱得死去活来。 她以为谢璟也爱她,但谁承想…… 江氏如此做,乃是知晓谢璟父亲出家的真实原因。 什么一心向佛,看破红尘,为民祈福…… 是因爱妾亡故,受了巨大的打击。 当时,谢守仁要与谢夫人和离,态度决绝。 谢夫人讨厌妾室,恨妾室,江氏抓住这一点猛攻。 谢夫人被她打动,抱着她哭了一场,对她的偏见转为了怜悯。 二人关系,瞬间逆转,火速升温。 谢夫人跟她讲了许多,还提及了年轻时与谢璟父亲相处的过往,教导江氏如何做好一个主母。 江氏心里鄙夷,面上感激涕零,成功拉拢住了谢夫人。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跟她斗! 待她回去处理了姚二丫,再拉拢住谢璟。 江氏心里盘算着,迫不及待想让谢璟尽快回来。 她好施展她的计划。 她都要等不及了。 6.二爷喜欢就行 谢夫人上了年纪,被江氏磨了整晚也是乏了。 她自以为不是个恶婆婆。 只要谢璟与江氏夫妻和美,江氏能对谢璟上心些,知冷知热,不耍小性,她也懒得管儿子房里的事。 “带她回梧桐苑,歇着去吧。” 她对江氏笑得和善,转过脸,吩咐姚二丫, “二奶奶看中你,让你做璟儿的通房,这是你的福气。你往后尽心……” 姚二丫竟背对着她! 在给谢大奶奶叩头,然后是谢惠娴。 每个人恭恭敬敬磕三个头。 崔嬷嬷拽起姚二丫, “做什么呢?刚不是告诉过你规矩。” 姚二丫语气娇憨, “嬷嬷让我给夫人和少夫人磕头,但少夫人同大奶奶和小姐不是平辈吗?” “今早,大人提点我,礼多人不怪。” “没事的嬷嬷,我不累。” 清脆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甜腻, “嬷嬷你看,我给她们每一个人都磕三个头,她们想怪我,也挑不出错来。” “呃,哎呀!” 姚二丫拍了下脑门, “夫人是长辈,是不是要磕六个呀?要不九个?” 崔嬷嬷来不及阻止,姚二丫又噗通跪在地上,咚咚咚不住给谢夫人磕头。 谢大奶奶瞪圆了眼, “是个傻子吗?二弟妹,你寻个丑的,笨的,都行,但是个傻子?” 她墨眉拧在一处,忽地噗嗤乐了,笑得花枝乱颤。 谢大奶奶拉着谢惠娴站起身, “母亲,既然二弟昨日去护国寺未见到父亲,我和三妹就先告退了。” “等过几日大爷回来,去护国寺拜见父亲。您和二弟要是有东西想带给父亲,交给他捎去就行。” 她带着谢惠娴离开,临出门时来一句, “傻子生的孩子也傻。” “娴妹妹,你要好好学学你的二嫂子。八面玲珑心,哎,可怜二弟呦,送什么,收什么,当真好糊弄。” 谢夫人当场黑了脸, “崔嬷嬷,从明日起,你每日去梧桐苑教姚氏规矩。” 江氏猛地站起身, “母亲,孙嬷嬷也能教。” 谢夫人冷着脸, “我信不过你。” 她剜了江氏一眼,扶着崔嬷嬷的手走了。 江氏气得跺脚,一夜功夫付之东流。 姚二丫跟着江氏和孙嬷嬷回到梧桐苑。 她心知一顿折磨,定是躲不过去。 好在,崔嬷嬷每日都来,江氏不敢现在弄死她。 谢大奶奶说她傻。 谢夫人必须告诉世人她不傻。 否则,谢大奶奶把此事当个笑柄。 谢夫人与谢璟的面子往哪儿放。 “啪”的一巴掌,吓得姚二丫噗通跪地。 孙嬷嬷捂着脸, “少夫人息怒。” 她让丫鬟退下,关上房门,与姚二丫跪在了一处。 “少夫人,大奶奶口无遮拦爱看热闹,你莫听她胡说。二丫憨直,不傻的。” 江氏气得浑身战栗,恨不得立时撕了姚二丫。 但她明白孙嬷嬷话里的意思,强忍着脾气, “二丫,你先下去歇着吧。” 姚二丫如临大赦,给江氏磕了三个头,跑出房间。 待孙嬷嬷关上门,江氏拿起茶盏砸向案几上的瓷瓶。 茶汤淋了她一手,滴在裙摆上,弄湿了地上崭新的白绒地毯,但却未击中瓷瓶。 茶盏撞到桌角碎个四分五裂,瓷瓶只是晃了三晃,完好无损。 江氏怒从胆边生,抓起第二只茶盏,就要扔过去。 孙嬷嬷一把抱住她, “我的好姑娘,奶娘知道你心里苦,但此时不是发脾气的时候。” “外面有多少人看着呢!” 江氏冷笑, “你不说梧桐苑是铁桶一块吗?怎么?我未杖毙那个贱人!砸两个瓷瓶都不行!” 孙嬷嬷有苦难言。 铁不生锈难折。 人心易变。 这里是谢府,江氏得宠,自然人心所向。 要是江氏节节败退,又沉不住气。 下人们便会有旁的打算,便会有异心。 但这些江氏都听不进去。 她挣脱孙嬷嬷跑到案几边,捧起瓷瓶…… 好一会儿,又放下了。 “嬷嬷,我该怎么办?” 她抱住孙嬷嬷嚎啕大哭, “我收敛性子,伏低做小,为什么谢夫人还不喜欢我!” “崔嬷嬷以后天天来,我岂不是要天天去卧云居给老寡妇请安。” “我是来享福的,我不做这些!我要把姚二丫先炸后奸,我要让她不得好死!” 江氏眼中满是怨恨。 她盯着地上的碎片,眸中噙着恶毒。 “让她进来打扫!” “少夫人不可。” 孙嬷嬷抚着她的后背安抚, “她身上不能有伤,至少不能是咱们弄出来的伤。” “况且,晚上二爷还要来看你。” 江氏咬着后槽牙,咯咯作响, “谢璟都不干净了!我还要自荐枕席!跟他睡!” “都怪该死的贱人!” 她抓起案桌上的书撕了个粉碎。 昨夜,听闻谢璟收了姚二丫,江氏当机立断,去了卧云居找谢夫人谈心。 一晚上,江氏眼泪就没敢断过,嗓子都哑了。 她诉说着对谢璟的迷恋,倾诉着对谢夫人的崇敬,发誓赌咒要做个好主母,要对得起谢家列祖列宗。 后宅较量,谢夫人比谢璟更关键,更值得争取。 可就因姚二丫是个傻子,一夜努力付之东流。 今夜,她又要陪笑讨好谢璟! 她一个独立女性,明明高于这个世界所有的人。 凭什么让她一会儿讨好恶婆婆,一会儿讨好封建渣男。 让她怎能不恨。 “姚二丫是不是装傻?” 一丝疑虑浮上江氏心头,她察觉姚二丫古怪。 但她说不出来问题在哪儿。 昨日,姚二丫在姚婆子身边沉默寡言,木讷拘谨。 今日,在谢夫人面前莽撞好动,丑相百出。 傻子如此善变吗? “少夫人多虑了。她要不是傻子,怎么会在夫人面前干出那些出洋相的事。是着急被撵走吗?” “更何况,少夫人莫忘了,她是个妇人,嫁过人的。” 姚二丫翻不出天。 “少夫人,二爷昨个心情不好,宫宴上又饮了鹿血酒。” “当她是个消遣的玩意,解个闷。你为此伤心不值当。” “况且,咱们没损失。这段日子,夫人再不会提纳妾的事。” 江氏额头抵在孙嬷嬷肩膀上,蹭了蹭, “嬷嬷说得在理。” 孙嬷嬷拂了拂她额前的秀发,目露慈爱, “过些时日,夫人和二爷都忘记那傻子,她要怎么死,还不是少夫人一句话的事。” 江氏猛吸了口气, “那就让翠儿去死!眼皮子浅的小贱人!坏我好事。” 翠儿被谢璟责罚,挨了三十板子。 本该撵出府去。 孙嬷嬷跟银屏说: “你爹娘是府里的老人。少夫人怕翠儿被撵出府,你们一家子脸上不好看。让翠儿在自己房间养伤吧。” 银屏千恩万谢,对江氏感激不尽。 她忙完活计,来看翠儿。 刚进院门,她见两个小厮抬着席子要把翠儿扔出去 “你们做什么?” 小厮告诉她,新来的小通房看中了翠儿的房间。 * “孙嬷嬷让你住这间。” 丫鬟撂下话就走了。 姚二丫推开房门,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床上的被褥都被血浸透了。 这是翠儿的房间。 姚二丫挽起袖子打扫,收拾完,天已黑。 肚子咕噜咕噜叫,她两天一宿未进食,饿得厉害。 可姚二丫找不到刚才带路的丫鬟,问旁的下人也没人理她。 躺在木板上,望着窗外的月亮,想起昨夜,她唇角泛起笑意。 谢璟腿乏,一日怕是恢复不了。 * 江氏沐浴过后,如清水芙蓉坐在镜前, “我讨厌头油,一股下贱味。” 孙嬷嬷奸笑, “二爷喜欢就行。” 江氏想到谢璟对她的身体欲罢不能的模样, “哼,一会儿有的受了。他好烦,说一夜只能一次,吊得我不上不下。每次都是一个……” 她还未说完,丫鬟进来禀告, “少夫人,长庆来了。” 江氏气得跺脚,“让我过去?烦死了!” 孙嬷嬷劝着, “今夜,林尚书设宴款待,席间喝了酒,二爷是乏了。” 江氏懒洋洋站起身,“大哥的事,还要林尚书帮忙……” 她拢起头发,披上大氅,刚要出门。 丫鬟支吾着, “二爷说让……让姚姑娘过去。” 7.肌肤之亲 姚二丫紧随长庆进了秋棠轩,步入房间,谢璟刚沐浴过,周身带着水汽。 他立在窗前,墨发披散,青衫上的飘带随风微扬。 姚二丫未语先笑, “大人,腿还疼吗?” 谢璟转回身,他饮了酒,眼神有些迷离。 两日劳顿,他只中午眯了片刻,此时确实乏了。 他随手指了下桌上的经书, “拿去吧。” 身子都未转,语气平淡。 姚二丫知晓谢璟对她并无情意。 昨夜种种,无外乎,白日里去见父亲谢守仁“高僧”,碰了一鼻子灰。 晚上喝酒后,心中的憋闷无法疏解。 碰巧,遇到虔诚的她,让谢璟将父亲的疏离,转化为父亲对佛法执着的追求,求得了片刻宽慰。 但酒醒后,一切又回到最初。 父亲见庶兄,不见自己,谢璟心中过不去这道坎。 越是清醒的人,越不愿自欺欺人。 姚二丫双手拿起经书,捧在手中, “大人的心愿可否实现?” 谢璟回头看了眼姚二丫。 姚二丫身上还是那件黄灰色圆领袍,前襟和袖口沾着水迹与灰尘。 通房丫鬟并不是主子,但谢璟也只能帮姚二丫到此。 “你的实现了吗?” 谢璟突然想听听姚二丫怎么回答, “如是无法实现,你还会虔诚吗?” 姚二丫舔了舔嘴,这不马上要实现了。 桌角摆了一盏汤盅,汤碗空着,未用,说明汤盅里面是满的。 “大人,我还没吃饭。” 她盯着谢璟,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期待,不时往汤盅的方向瞥。 谢璟点点头, “吃吧。” “好。” 姚二丫喜滋滋,揭开盖子,盛了一勺子闻了闻,好香。 她生怕谢璟反悔似的,一口送进了嘴里,真烫! 但太美味了! 里面没有肉,但好吃,姚二丫形容不出来那滋味。 入口绵滑,食材弹性有嚼劲。 她又盛了一勺子,这次仔细看,里面的食材,她认识……都不认识。 “大人,这叫啥?” “瑶柱冬茸羹,许是还放了燕窝,花胶。” “好吃,少夫人好贤惠。” 姚二丫赞不绝口。 谢璟却微微发愣,自嘲地笑了笑,坐在下身,闭目养神。 姚二丫埋头吃得认真。 前世,她做鬼在江氏身边徘徊多年。 清楚,江氏从不操心这些劳什子。 秋棠轩有小厨房,但这道汤羹多半是谢夫人派人送来的。 这也是谢夫人和江氏不和的一个原因。 谢夫人说江氏不知冷知热,不知道心疼谢璟。 江氏抱怨不公平,说谢璟冷漠,也不知心疼她,还说谢璟什么都有,谢夫人是想让她当厨娘,折辱她。 姚二丫专注于品尝,吃得慢,企图完全记住这种味道。 谢璟睁开眼,瞧出她故意拖延时间, “不喜欢?” “喜欢。” 姚二丫抬眸,笑眼弯弯, “我要记住这个滋味,等下次再挨饿,回味一下,便不饿了。吃得太快,品不出滋味。” “大人,你莫急,等我吃完,我就回答你的问题。” 谢璟脑仁困得生疼,手指抵着太阳穴,靠进躺椅中。 他都记不清问姚二丫什么了。 无所谓的。 “吃完便下去吧。” 姚二丫站起身, “大人是不是喝酒太多,头痛?” 她走到谢璟近前, “我为大人按按,缓解一下可好?” 她的手指轻轻按在谢璟指腹处,落在头侧一点一点轻揉。 手法并不好,没有章法,时重时轻,但指尖冰凉,正好可解谢璟周身燥热。 谢璟抓住那只手, “为何如此凉?” 姚二丫浅笑,另一只手捏揉谢璟肩颈, “奴婢体寒。今天崔嬷嬷教过奴婢,说话时要自称奴婢。刚看见大人,奴婢一时高兴,竟忘了。大人莫怪奴婢。” 她的声音清脆,难得语速不急不缓,温婉中带着一丝甜腻。 谢璟想到宴席上的琵琶声,心里燥意更胜。 他不想就此一个人睡下,掀开眼望向姚二丫, “为何见到我会欢喜?” 他让长庆查过姚二丫的出身。 六岁时被拐,高烧不退,人贩子贱卖给姚家。 姚二丫是姚家买来的童养媳。 今年十八,不会全然不知男女之事。 但谢璟握着姚二丫的手,姚二丫脸上却不见羞赧。 她眯起眼,笑得眉眼弯弯, “呵呵呵,看见大人的那一刻。奴婢就知道,奴婢虔诚有了回报。昨晚拜经书虽累,但奴婢可精神了。” “刚才只用了半个时辰便收拾好翠儿的房间。” “大人,翠儿的房间现在是我的了。” 谢璟耐心听着。 他生在谢府,长在谢府,府里那些弯弯绕迷不住他的眼睛。 他知道姚二丫在告状。 孙嬷嬷在用另一种方式为难姚二丫。 姚二丫被孤立,兴许没有热水用,没有热饭吃…… 但那又怎么样。 通房不是主子,吃大锅饭,睡通铺,这些都很平常。 姚二丫有自己的房间,全是因为孙嬷嬷想用银屏一家子对付姚二丫。 谢璟挑了下眉, “怎么说?” 拇指轻抚粗糙的手背,姚二丫手上带茧,手掌僵硬,但手指修长,指尖小巧粉嫩。 谢璟拉着她的手拽到身前, “细说说。” 谢璟眼尾轻挑,眸间笑意更浓。 姚二丫未经人事,但也看出来谢璟在“调戏”她。 她脸颊泛红,不敢看谢璟的眼睛。 温热的大掌包裹住她的手,好似巨石压在她身上,她喘不过气,想说的话,全忘了。 “紧张?” 谢璟调笑,轻轻一带。 姚二丫站立不稳,手撑在谢璟肩上,坐了下去。 她吓了一大跳,惊得瞬间弹起。 谢璟长臂跨在她腰间, “肌肤之亲,不是早晚的事。” 姚二丫以为自己听差了! 谢璟这么容易勾引! 那…… 昨夜阻止她脱衣服,是继续脱的意思! 她该脱光,扑倒谢璟? 姚二丫直视着谢璟,蛾眉拧出弧度,一双杏眼不住转动,脑海中浮现江氏勾人时的举动。 谢璟瞧得饶有兴致。 今日闲暇,想起昨夜,不由好笑,他竟也有被鹰啄了眼的时候。 要说昨夜,姚二丫未耍心机,他不信。 二人对坐着,互望着彼此。 谢璟新冒出的胡茬,映入姚二丫眼底,两人离得太近了。 姚二丫微微探头,便能吻到谢璟下巴。 睡在一起,水到渠成。 可……睡了又如何? 男人睡女人是本能。 但被男人捧在手上,记在心里,却不止睡一觉那么简单。 姚二丫猛地闭上眼, “我曾遇见过一个云游僧人,他说我有慧根。我在姚家过得不好,挨打受骂,吃不饱。” “街坊邻里也说我是个傻子,没人愿意理我。” “只有师父,他说一切只是时机未到,假以时日,终有转机。” “我并不信。但他待我和善,侍佛虔诚,志向宏远。我钦佩他,就似钦佩大人一样。” 姚二丫吸气呼气,平静少许,睁眼看向谢璟, “后来,我给邻居王婆子家干活,赚了五文钱。我拿去给师父,被我娘知道,您瞧……” 姚二丫挽起袖口,手腕上的疤痕丑陋狰狞,横跨整个手腕, “她打我,我不敢躲,因为我躲开,她会打得更狠。那一次,她拿带刺的藤条打我,我实在受不住,逃跑时被斧子绊倒,腕子磕到刀刃上。幸好,不锋利,我捡了一条命。但即便如此,我也未耽误一天活计。” 姚二丫吸着鼻子,落了泪,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谢璟的神情。 “大人,你看,还有……” 说着又去解衣扣,谢璟按住她的手,语气柔和似在安抚, “我知道,你身上有伤。” 姚二丫清楚谢璟是不屑看的,倘若在榻上发现说不准还会嫌弃, “嗯,好多地方,全身都是,你看了就知道了。” 袍子宽大老旧,姚二丫薅住肩下的位置一扯,领口崩开,衣襟从胸前坠落。 谢璟眼前一亮,精致的锁骨宛如两条细长的月牙,挂在白嫩细滑的肌肤上,泛着光润。 锁骨之下,山峦起伏,曲线优雅勾勒出…… 8.下贱的勾当 “哎呦,这是怎么回事?” 姚二丫按住前襟, “这袍子有问题,不经拽。” 她羞红了脸娇嗔, “大人,你看见了吗?” 谢璟冷哼, “没有。” 他可不信姚二丫是无心之举。 他曾在刑部任职,什么狡猾的犯人未见过。 姚二丫故意的。 准是。 他刚窥见山峦轮廓,心潮澎湃,待细看…… 戛然而止,乌云蔽日。 此时回味,脑中景色无法断绝。 他与江氏分房,断断续续有一年之久。 他向来清心寡欲。 今日,竟在此出了丑。 谢璟抬头,与姚二丫眼神碰到一处。 姚二丫忙躲开视线,看别处。 她的脸颊通红,看着心虚,眼神不时偷偷向下瞄,小心思暴露无遗。 谢璟扬起嘴角。 崔嬷嬷送汤羹时旁敲侧击,说姚二丫是个小傻子。 傻子能这么坏。 他不看,让他看,他要看,不给看。 “我没瞧清,再让我看看。” 他也不知为何要逗这傻丫头,但心里就是好奇她下一步会如何。 谢璟挑眉,手指轻搭在姚二丫放在身前的手腕上。 姚二丫垂头,头埋得更深,露出一截后颈,谢璟心生比较,不及那处白嫩。 这样一想,手心竟也跟着发痒,心绪更是难平。 谢璟心跳加快。 他松开手,看向旁处,转移心神,他只是想逗逗姚二丫而已。 再放纵,怕是忍不得了。 突地,余光一片白亮。 “大人,你看。” 姚二丫揭开衣襟,手指在锁骨上勾勒, “藤条抽的。” 谢璟哪儿有心思看别处。 他心里勾勒山尖轮廓,一心盼着见真容,奈何姚二丫手掌压在锁骨下,按得严实。 谢璟心里失望,随意瞟了一眼姚二丫的指尖。 指尖大的地方竟有四五条细细的伤疤。 还不止一处,一侧锁骨周围就有三四处。 “后背也有吗?” 自是更多的。 谢璟声音发冷,手指轻轻抚在上面, “还疼吗?” 姚二丫轻轻摇头,“不疼。” 泪珠滴落衣襟。 她鼻音浓重, “我只是不明白,我为什么该挨打,我明明很勤快,很听话……” 谢璟心中一紧,展臂将她搂在怀中, “我可以寻个由头帮你出气,让他们……” 未等谢璟说完,姚二丫摇头拒绝, “我只是不想再回去挨打。” 姚二丫并不知谢璟是真心还是试探,但一巴掌打死姚家人,太便宜姚婆子了。 死前的恐惧才更折磨。 姚二丫扑进谢璟怀里, “自从昨天遇见大人,我才知道,师父说的时机到了。” “大人就是我的转机。你看,奴婢遇见您,一下子就好起来了。” 谢璟前胸微热潮湿,姚二丫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 不管是真是假,姚二丫并不讨厌。 谢璟又想逗她, “你如何报答?” 姚二丫抬眸,湿漉漉的眼眸清澈明亮,瞳仁微缩,透着惶恐。 她咬住了嘴唇,又低下了头,按着领口的手,绷得笔直。 她不是欲擒故纵,她是不愿意,不愿意以身试好。 谢璟蓦地沉下脸, “回去歇着吧。” 姚二丫明显松了口气,捂着领口,站起身。 她想离开,又犹豫着要不要离开。 谢璟清楚她的心思,不想留下伺候,又怕失去庇护。 “先做两年通房,待你年长,我放你出府,自谋生路。你放心,姚婆子再不敢寻你麻烦。” 姚二丫猛地抬头,直视谢璟,热泪盈满眼眶,噗通跪倒地上,咚咚咚就是三个响头。 谢璟心里更燥,他不是好色之徒,向来节制。 今夜,他也不想如何。姚二丫主动示好,他会拒绝。 可是…… 他脑子里全是那影子。 谢璟遏制住自己不去想。 他蹙拳紧握,手背青筋绽出,面上却不显。 “下去吧。” 谢璟袖口微微隆起,姚二丫心知谢璟生气了。 她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做的对不对。 她只是担忧,今夜上了谢璟的床,明日兴许连这个门都进不来。 她踟蹰地往后退。 “慢着。” 姚二丫闻言看向桌上的经书。 “长庆,寻两套衣裙送过来。” 谢璟吩咐着。 说完便不再言语。 姚二丫低头羞赧, “谢谢大人。” 她抬眸看了谢璟一眼,又忙低下头,退到角落阴暗处。 谢璟刚平复的燥热,又卷土重来。 他对姚二丫直白的勾引,可以拒绝得毫不犹豫。 但男人的劣根性,驱使他想征服,征服不被掌控的一切。 长庆将托盘放在门边矮几上,退了出去。 姚二丫从角落里走出,见托盘上放着锦缎暗纹料子,一套淡粉,一套浅绿。 她未细看,全抱进怀里,回身施礼, “谢大人,奴婢退下了。” “在这儿换。” 谢璟走到姚二丫近前, “难道你要穿着破衣服出去?你现在是我的人,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我的脸面。” 姚二丫抿唇, “是,大人,奴婢记住了。” 她抱着衣服,四处打量,寻找能换衣服的地方,但这间房没有遮挡。 这是谢璟平日里小憩的房间,并不是秋棠轩的正房。 不是个套间。 姚二丫看到了床幔,刚要过去,谢璟抬臂拦住她, “去镜子前,我看看你后背上的伤。” 姚二丫羞红脸, “会吓着大人。” 谢璟勾唇, “下次刑部寻我帮忙,我带你去看仵作验尸。” 姚二丫杏眼瞪得溜圆, “我才不看。” 她紧咬着唇瓣,声音闷闷的, “我去关窗。” 姚二丫有些恼。 谢璟看在眼中。 心知她明明不愿意,却不愿违背自己的意思,心里说不出的温帖,比其他人的唯命是从,更令他觉得有趣些。 “我去。” 谢璟走向窗边,心里隐隐带着期待与喜悦。 他不知为何会如此。 想来酒要少喝,酒乱心肠。宴请要少去,靡靡之音,勾人沉沦。 窗外微风扫地,吹得竹林摇曳,人影晃动。 谢璟来不及细瞧,关窗转身走向镜旁。 眼前一片白亮,鸦青发丝垂在身后,遮住桃光春色。 皓腕如雪,揽起背后青丝置在身前, “大人,您看。” 谢璟呼吸一滞,他再做不成一个君子。 二人身影映在窗前。 孙嬷嬷语带怜惜,“少夫人,咱们走吧。一会儿要下雨了。” 江氏披着大氅站在竹林中,盯着那对影子,银牙咬碎。 她以为谢璟只是在气她。 谢璟待她都只是尔尔,她冷着谢璟,谢璟从不主动求和。 谢璟怎么会看上姚二丫那个下贱胚子。 他们在做什么! 什么下贱的勾当! 若不是举着灯烛,断不会在窗上映出影子。 下作! 9.年轻气盛也腿软 夜间雨大,姚二丫宿在耳房。 她天亮即起,去秋棠轩正房,伺候谢璟洗漱。 虽说她也帮不上什么,只能杵在一边像个柱子。 但见面三分亲,她不知再见谢璟是何时,只能让谢璟多记住她些。 谢璟穿戴整齐出了门,全程未看她一眼。 冷漠的神情与昨晚判若两人。 姚二丫明白,男人欲求不满,脸色定然不能好。 昨夜,谢璟举着灯烛细看她背上伤痕,指腹温热,滑过肩骨,轻按在疤痕上,抚摸轻揉。 谢璟想做什么,姚二丫能猜得到。 但谢璟高傲,谢璟不会主动。 他的气息炙热,喷洒在姚二丫耳后,略显急促的喘息声,暗示着姚二丫可以再胆子大一些。 但姚二丫就是根木头。 她不会主动倒进谢璟怀里。 她带着虔诚而炽烈的目光注视着谢璟的眼睛,充满钦佩。 “大人是君子,我相信我得遇大人,日子定会一天比一天好。” 她半裸着背,双手按着衣裳前襟,肩膀下的皮肉白嫩细腻,丰腴饱满。 当时谢璟只有一个念头,让姚二丫见识一下,什么是伪君子以及轻信男人的下场。 可姚二丫的眼神太过清澈,不染俗尘。 “二爷,到了。” 长庆掀开轿帘,谢璟揉着眉心,俯身下轿。 映着初升的一线朝阳,厚重的朱漆宫门缓缓向内推开。 鸿胪寺礼官高唱,“百官齐备,入太和门!” 谢璟官居正二品,走在前面。 身后的胡侍郎凑前搭讪, “还是谢大人年轻,体力好。” 昨夜,二人同去林尚书私宅饮酒,碰了一面。 此时,胡侍郎话里有话。 谢璟向后扫了他一眼,见其步履虚浮。想到前日,他揶揄自己,“年轻气盛也腿软,纵情欢愉需护腰”。 “胡大人也年轻气盛了?” 胡侍郎与谢璟父亲谢守仁乃是同窗,年近五十,闻言老脸一红, “哎呦,胡姬歹毒,老夫清心寡欲多年,昨夜竟……哎,晚节不保!” 谢璟笑了笑未再言语。 昨夜,吏部林尚书设宴,谢璟本要拒绝。 但思及江氏兄长外放,任期将满,需经吏部考核评优,离不开林尚书举荐,不好推辞。 席间,谢璟与林尚书说了两句,饮了几杯,见胡姬上场,借故提前离开。 男人们在一起喝酒,离不开女人。 无甚稀奇。 皇上这几日精神不济,早朝很快结束。 谢璟下朝时,正遇李翰林摔倒,见他目光呆滞扶着腰,唉声叹气。 谢璟忆起,昨日李翰林也在席间,不由心中起疑。 他让长庆查了几人,无一例外。凡昨日赴宴者,皆纵欲过度。 思及昨夜,自己心跳加快,呼吸急促,险些把持不住。回房后,脑中仍不住浮现那具胴体,曼妙光洁…… 谢璟舒了一口气。 难道是酒有问题? 昨夜席间喝的酒,林尚书说是友人从西域带回来的胡酒。 想来,胡酒可助性。 谢璟心里舒坦不少。 常言道,酒乱心智,果真不假。 “叫长风过来。” 侍卫长风好酒。 谢璟掏出块帕子让他闻上面的酒气。 长风知晓,这是谢璟惯常逃酒的法子。 将酒水洒在帕子上,或吐在帕子上些。 他闻过帕子上的酒后,拿起面前酒盏浅抿了口。 “大人,是同一种酒无疑。只是后者又掺兑了花雕,配上了些药材,口感与味道做了改变,不易察觉。” 谢璟:“效果呢?” 长风挠头傻笑, “酒盏里的是宫宴那天喝的酒。大人自己不是试过?看两日发挥就知道了。” 谢璟当即黑了脸,一脚将长风踹出门。 长风心塞,他说错了? 今日,谢璟明显更虚了。 * 姚二丫回到梧桐苑时,崔嬷嬷已恭候多时。 姚二丫赔礼, “伺候大人出门后,奴婢请教长喜小哥如何伺候大人梳洗,穿衣,这才晚了些。崔嬷嬷赎罪。” 崔嬷嬷笑得和善, “伺候二爷是正经事,你做得对。” 谢璟让姚二丫一连伺候了两日,看来是相处得来。 崔嬷嬷也喜欢姚二丫乖巧听话。 只是,姚二丫是不是傻子?这事,崔嬷嬷需尽快下结论,回禀谢夫人。 崔嬷嬷未绕弯子,将府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了姚二丫。 谢家是世族之首,谢璟是宗子。谢璟年少聪颖,是谢夫人唯一的儿子。 谢璟十二岁时,父亲谢守仁出家为僧,他便放下学业,扛起家族事务。十八岁中了状元,受陛下器重。 谢夫人出身世家大族崔氏,父亲曾做过阁老,乃是当今圣上的老师。 说到圣上,圣上曾是藩王,因先帝无子…… 林林总总,虽不难,但繁杂。 “你复述一遍。” 姚二丫心里好笑,贴在崔嬷嬷耳边嘀咕, “大人再有才华,外祖父不是大官也难有今日的风光。他不能忘了夫人待他的养育之恩和外祖父对他的栽培。” 崔嬷嬷狠剜了她一眼,却是又惊又喜。 “此话不可乱说。” “只跟嬷嬷说。” 崔嬷嬷戳了姚二丫脑门一指头。 江氏是什么人,崔嬷嬷再清楚不过。 “她与二爷早有婚约。谢家失势的那几年,江家是要退婚的。江氏母亲明里暗里提了好几次,把夫人气得不得了。” 姚二丫并不知还有这一遭。 “待二爷中了状元,江家又殷勤上了。” “夫人想着江氏自幼受祖父江阁老宠爱,人娇了些,但她素有才名,模样也长得好。京都贵女中,也是个出挑的人物,便劝二爷答应。” “哪儿知,江氏主意大,说要年过二十再出嫁。她怕夫人不同意,主动去衙门找二爷,你猜怎么了。” 姚二丫心道自是中了美人计,同意了。 “二爷回来对夫人说,江氏有主意,会成为一个称职的宗妇。结果……” 崔嬷嬷打开话匣子说了些江氏的“歪理邪说”。 二十三岁之前不生孩子。 主持中馈就是让她倒贴嫁妆。 她是来谢家享福的,不是做老妈子受苦的。 她是谢璟的妻子,她不是谢璟的母亲。 谢璟要爱她敬她,事事与她商量。 …… “真不知道江氏如何教养女儿的。” 崔嬷嬷压低声音,越说越气。 “你说谁家媳妇这样!” 姚二丫连连点头。 旁人就算这么想,也不会说出来。 与其说江氏直率,不如说是狂妄,有恃无恐。 可争取利益,从来不靠嘴上说。要想法子实现才行。 “大人怎么说?” 崔嬷嬷嘴巴抿成一条线。 她拉过姚二丫的手攥着。 “二爷看着冷,实则心肠好。夫人也是个善人。” 她朝门外努努嘴, “换旁人家,早扒了她一身皮。” 姚二丫不这么看。 谢夫人收拾不了江氏,一来是谢璟护着江氏,二来是江家也不好惹。 “你装傻也好,你是她选的,她眼下不敢自打嘴巴。” 崔嬷嬷本不该跟姚二丫说这些。 但一想到江氏吃瘪,她心里暗爽。 “你记住,尽快怀上孩子才是正经。二爷还是念着江氏,他们和好是早晚的事。” 姚二丫起身感谢: “谢谢嬷嬷提点我这些。” 崔嬷嬷见姚二丫不拈酸吃醋,明白自己个儿的身份,心里更加满意。 “我问过二爷,二爷说你不用喝避子汤。你要加把子力气,趁着二爷新鲜,抓住时机。” 崔嬷嬷望着矮几上撕烂的袍子,笑容更胜。 她从袖口里掏出个荷包,沉甸甸,鼓囊囊, “夫人赏你的。你昨天出洋相,不好赏在明面。你快些为二爷开枝散叶,夫人少不了你的好处。” 姚二丫面露羞赧,谢了又谢。 崔嬷嬷着急回去向谢夫人禀告, “明日教你礼仪。放心,伺候二爷是正经事,老婆子我知道轻重。” 言下之意,学规矩只是走过场。 可到了傍晚,崔嬷嬷派人传话,说她儿媳动了胎气,她要离府回家照顾几日。 江氏贤惠,特从宫中请了一位教养嬷嬷,教姚二丫规矩。 10.男人都好那一口 宫嬷嬷一脸褶皱,看着没有八十,也得七十开外,板着嘴角,下巴抽得跟荷包似的。 她是宫中老人,听说教导过长公主与江氏的母亲等诸多贵女。 眼下,她坐在院中太阳底下,靠着藤椅背,闭着眼,手指尖捻着佛珠,半天不动一下,好似睡着了。 银屏手拿戒尺,立在她身侧,待为传达她的意思。 姚二丫身前摆着一条长凳,长有一米,宽度只能容下一只脚掌。 姚二丫头顶玉碗,里面全是水。 银屏让她顶碗从长凳上走过。 姚二丫双手扶着碗,还未迈开腿,水已洒出大半。 银屏挥出戒尺打在姚二丫手臂上, “水不可溢。” 姚二丫吃疼,“啪”的一声,玉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银屏抬起戒尺又要打,姚二丫跳开躲在一旁: “银屏姐姐,你是因为翠儿的事故意为难我吗?” 银屏自然不认, “我看你是不满夫人让你学规矩。” “我是不满你。” 姚二丫叉着腰, “你教得不好,耽误我学习的进度。你要是能顶碗走十步,水不洒出来,我就服你。” 银屏做不到。 她听孙嬷嬷说,此法折磨人最为有效。 水洒出来,打一下。 人从长凳掉下来,打一下。 碗摔碎了,更该挨罚。 如此磋磨人,不出两日…… 可一个上午挨下来,她才打了姚二丫两下。 一下是刚刚水洒出来。 另一下是…… 姚二丫顶着玉碗站了一个时辰没动,她催姚二丫。 姚二丫反怪她,说她没说开始,指令不明确。 “你少废话,宫嬷嬷如何教,你就如何学。她老可是少夫人花重金请来,教你规矩礼仪的。你不领情,敢污蔑少夫人,看我不告诉夫人,惩治你。” “你告去吧。” 姚二丫理直气壮, “一定是你将宫嬷嬷的教导吞进肚里,不告诉我。我才学不会的。” “你还敢说我的不是。你敢找夫人告状,我就去找少夫人,让少夫人换掉你。” 银屏哪儿敢去找谢夫人。 她常与孙嬷嬷私下走动,她怕谢夫人寻她不是。 银屏挥起戒尺, “你再不好好学,我代替宫嬷嬷罚你。” 姚二丫双手一摊, “我学什么?你能教出个所以然来,我就服你。” 银屏气得跺脚,恨不得打死姚二丫才好。 可孙嬷嬷警告过她,姚二丫正得宠,挨打挨罚没个由头说不过去。 银屏不敢莽撞。 她清楚谢夫人赏了姚二丫不少东西。 而且,谢璟迷恋姚二丫身子,据说办那事时,把姚二丫衣服都扯坏了。 银屏气愤不已,却是拿姚二丫没法子。 姚二丫坐在长凳上晃着腿, “快教呀,告诉我,宫嬷嬷怎么说的?” 银屏说不出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江氏立在轩窗内,气得心尖生疼。 “怎地这么蠢!收拾个贱人都不会!孙嬷嬷,你去告诉她,让小贱人跪在瓷片上。” 孙嬷嬷何尝不知江氏恨姚二丫入骨。 但此时并不是收拾姚二丫的时候。 “少夫人,她不过是个荡妇,消遣的玩意。您跟她置气,岂不是玉器碰瓦片。” 江氏不耐听这些, “既然她是个玩意!我就该把她挫骨扬灰!贱人!” 她一脚踹倒窗边的几架,上面的白玉瓷瓶碎了一地。 她想起谢璟与姚二丫在窗前纠缠的影子。 江氏心里百爪挠心,心肝好似都要被撕碎。 好疼。 她竟不知,自己是喜欢谢璟,爱着谢璟的。 她把谢璟当丈夫。 无法像别的深宅怨妇那般,把夫君当老板,给夫君纳妾躲清闲。 她做不到。 “我不让她霸着谢璟,我不允许。奶娘,谢璟是我丈夫,他是我的。” 江氏红着眼,拽着孙嬷嬷衣襟,泪如雨下。 这两日江氏茶饭不思,神情恍惚,孙嬷嬷看着心疼。 但这些对江氏何尝不是一个教训。 江氏过得太过顺遂,想的事,越来越离经叛道。 好在,此时明白还不晚。 “少夫人,这两天二爷未叫姚二丫过去伺候,也未来梧桐苑寻您,他的意思,您还不明白?” 江氏明白,谢璟让她主动,让她服软,可错的人是谢璟呀。 如果谢璟维护她,断了谢夫人纳贵妾的念想,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不过是想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做错了什么。 “少夫人,姚二丫是你送过去的。二爷收下没有错。” 孙嬷嬷指了指窗外,姚二丫正在顶碗上凳子,摇摇晃晃,笨得厉害。 “您该问问二爷,是否合心意,要不要换个人?” 孙嬷嬷又指了指拿着戒尺打人的银屏, “银屏母亲是夫人的陪嫁丫鬟,她做通房再合适不过。” “既可堵住夫人的嘴,又可拿她当靶子。她模样一般,心思歹毒,脑子又蠢,二爷更看不上。她们都好打发。” “少夫人,只要二爷常来梧桐苑,日子还会跟以前一样。” 江氏低着头吧嗒吧嗒掉眼泪。 会一样吗? 梧桐苑原是谢璟的院子。 刚成婚时,谢璟宿在梧桐苑,公事也是在西厢房处理,晚上回主屋陪她。 但她需要个人空间,她要有一个人独处的地方。 她提议她搬出去。 她跟谢璟讲,她不但是谢璟的妻子,她还是她自己。 当时,谢璟夸她不同寻常。 谢璟搬去秋棠轩,还特意瞒住谢夫人帮她遮掩。 那时,谢璟三天两头来梧桐苑寻她,即便她不愿意同房,谢璟也会陪她下棋,看书,或者说说话。 “少夫人,这男人就好那一口。” 孙嬷嬷又指了指窗外的姚二丫, “她装了两天病,夫人不但没说什么,还请大夫,送药材,赏了不少东西给她。” 姚二丫走到长凳中央,玉碗从头顶落下,浇了她一脸水。 她摇晃两下,身子歪向一边,一脚踩空就要摔下来。 江氏心里畅快。 她期盼姚二丫摔在碎片上, 只可惜不够多,扎满姚二丫全身才好。 不留一片好肉,才解气! 可还未等她笑出来,姚二丫扑倒银屏压在身下,手肘正怼在银屏肚子上。 银屏哀嚎不已。 江氏恍然清明, “她敢装傻!” 江氏火冒三丈,指着姚二丫就要冲出去。 孙嬷嬷一把抱住她, “我的少夫人,银屏是夫人的人,你管她作甚。姚氏闲了两日,正要寻个由头,引二爷注意,再宠幸她。” “少夫人可知她是未用避子汤的。少夫人,二爷是想要个孩子。这才是你的正途。” 江氏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输了。 她猛地推开孙嬷嬷,抓起地上的瓷片,疯了一样地跑出去。 她就是杀了姚二丫,谢璟能拿她如何。 她可是江阁老的嫡孙女。 姚二丫趴在银屏身上,见江氏跑出来,直奔她,风风火火,来者不善。 她看向地上的碎片,纠结要不要捡起一片藏在手中。 要死,她也拽着江氏一起。 但……碎片细小,如一摊碎末,根本拾不起来。 每一块好似有八个棱角般,片片锋利,泛着寒光。 11.天降大人于我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分开她们!” 是谢夫人的声音。 姚二丫抬起头,谢璟也来了。 江氏也看见了谢璟,几日不见,谢璟清减了,但风姿更胜从前。 江氏悲从中来。 她清楚,她与谢璟之间的问题,杀了姚二丫,也解决不了。只会更糟。 “二丫,快起来。” 江氏注视着谢璟柔声细语,见谢璟也看着自己,心里顿时舒坦了。 她怕谢璟发现她手里的瓷片,攥得更紧了些,藏在手心里。 钻心得疼。 但这不算什么,江氏弯起下唇,压下嘴角,看向谢璟眼神停留了片刻后,含泪转向一旁。 落落大方中带着不得已的落寞与伤心,看着让人心疼。 孙嬷嬷追上来拉她的手,她侧身躲开,走上前蹲下身,用另一手扶银屏。 “银屏对不住,二丫未想到会伤着你。” 江氏用银屏身体挡着,悄无声息,将瓷片藏进自己帕子里。 银屏脸色苍白,疼得惊叫连连。 她的后背,屁股,大腿,都扎进了碎片。 这碎片不同于瓷片,细小无比,扎得银屏如同个刺猬。 姚二丫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刚才就说这碗精贵,换个木头做的扛摔。她非不答应。拿戒尺逼我顶着玉碗,在长凳上行走。” “我好不容易走到一半,她又拿戒尺朝我膝盖比划,我一害怕……” 银屏疼得惨叫。 姚二丫的解释虽是事实,但此时听着好似在狡辩。 江氏心里暗笑,面上依旧温温柔柔的, “银屏是急于求成些,但二丫,你怎么能故意害人?” 姚二丫反驳, “我没有,是她要害我。要是木头碗,就不会出这事。” “这碗不同寻常,碎在地上跟渣子似的。瓷碗也比它强,它太碎了。没入皮肉里,怕是难寻出来。” 不是碎,而是细小。 此时,只能看见银屏后背呲呲喷血,一个个针眼那么大,不一会儿袍子就染红了。 这玉碗确实有问题,如果扎在姚二丫身上,姚二丫也会这般。 但银屏是谢夫人院子里的人,谢夫人不会自己打自己的脸。 “还敢顶嘴!” 孙嬷嬷斥责姚二丫,她朝谢夫人和谢璟施礼, “夫人,二爷,这事怪我,是我没管好二丫,害了银屏姑娘。来人,待姚二丫下去,杖责三十板子。” 姚二丫气哭了, “不是我的错。银屏故意为难我。我都学会了,还一遍又一遍让我走。” 她看向谢璟,狠狠剜了两眼。 谢夫人见状,心里更不痛快。 要不是为了抓江氏把柄,她能容得了一个粗鄙丫头缠着谢璟。 她恨银屏无用,更怪姚二丫装傻充愣,滑得跟泥鳅似的,完好无损,害她白白将儿子带到梧桐苑,竟一无所获。 眼下,江氏要处置姚二丫,她懒得理睬。 谁知谢璟走到姚二丫身边, “你学会了?” 姚二丫鼓着腮帮子瞪谢璟, “你说话不算话!我不跟你好了!” 谢夫人不可置信,太放肆了!真是太放肆了! “放肆!” “我这不是来了嘛。” 她与谢璟同时说出口。 谢璟摸着鼻尖,朝她笑了笑, “母亲,儿子答应过她,不再让她挨打。” 谢夫人一时失神,怎么……儿子为了哄姚二丫还撒谎了? 要不是她在大门口堵住谢璟,让他来看望江氏,说夫妻没有隔夜仇,硬拉他来,谢璟早出府了。 谢夫人瞪了儿子一眼。 谢璟朝她讨好地笑了笑。 谢夫人不由掀开眼皮,审视姚二丫。 崔嬷嬷告假出府后,姚二丫装病,足不出户养了两天。 此时,皮肤白了些,眼睛更亮了,普普通通的湖蓝色褙子,穿在她身上,竟觉娇媚灵动。 姚二丫挺胸抬头,抬起手臂给谢璟看, “瞧她给我打的。” 手背上赫然一条红印,鼓起泛红,划出血丝。 “我身上又添了新伤。” 谢璟盯着姚二丫的手背,脑海中竟浮现出那一片光亮白嫩的皮肉。 细腻柔软,挂上姚二丫手上这般的红痕…… 不知怎得,谢璟的心突得一下子,撞在一处,跳了三下。 要是打在山峦起伏上,会是何等模样? 这样的念头,在他脑海中不住盘旋,遐想,甚至勾勒出形态。 谢璟心跳得飞快。 他明明没有再喝胡酒,又吃了三天清凉解毒的汤药,为何还不见好! 姚二丫见谢璟沉思不语,心道那日让谢璟看她身上的伤,还是有用的。 “大人,我明明学会了,是银屏故意为难我。” 谢璟喉结滚动, “嗯,你学会了?” 他四处打量,转移思绪。 目光拂过院中长凳,远处宫嬷嬷正在打鼾。 藤椅后是一片花草,侧边轩窗半开,那是江氏的房间。 透过轩窗,可以看到院中的一切。 姚二丫:“请大人给我一个抗摔的碗,我为大人表演一番。” 谢璟随意吩咐长庆, “去把库房里的那个金碗拿来。” “璟儿。” 谢夫人阻止, “此物珍贵。乃是你曾祖母传给你祖母,你祖母又送于我的礼物。岂能拿出来玩乐。” 谢璟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谢府里的金碗何止这一个。 他说的是他自己库房里,前几日,朋友送的那一只。 江氏不知这些,闻言脸色苍白, “不必麻烦,我这有,孙嬷嬷取一只金碗过来。” 谢夫人似笑非笑, “合着是有摔不烂的。不必了,想来是不知放在何处,不好找。” “银霜,开库房,取老太太送我的那一只鸳鸯莲瓣纹金碗过来。” 江氏指甲折断在手心里,肩膀微微打颤。 这是谢家的传家宝,她进门时,谢夫人就该传给她! 她眸中含泪,看向谢璟。 谢璟也看着江氏。 刚成婚时,江氏暗地里曾向他讨要过这件传家宝。 他告诉江氏,祖母传给母亲,是在母亲五十大寿的那一天。 江氏便再未提过。 可母亲却知道了这件事,颇为不快。 谢璟一直以为,江氏无甚心机,才常能惹得母亲大动肝火。 开始,他向着江氏,劝着母亲。 后来,他教导江氏瞒着母亲。 可母亲总是能知道,而江氏…… 谢璟再次望向那扇轩窗,银屏责罚姚二丫,江氏一点不知情吗? 玉碗盛来琥珀光。 这对玉碗晶莹透亮,价值不菲。 “大人,金碗摔在地上,会坏吗?我会不会挨打?” “大人,它不坏,我心里也害怕。大人……” 姚二丫苦着脸,可怜巴巴,凑进他小声询问。 谢璟忍不住揶揄, “不是学会了?” 姚二丫撇着嘴, “掺杂了些豪言壮语,以及自信,期盼着好运降临与佛祖保佑。” 谢璟烦躁的心情裂开个口子,不就是…… “吹牛?” 姚二丫点点头,又摇摇头, “万事都有个万一。我又不是干杂耍出身的。” 谢璟被逗笑了。 是啊,学顶碗走长凳,有什么用处? 宫嬷嬷是江氏请来的,老人家还在打呼噜。 银屏又是母亲的人。 又是一团麻。 “大人,真是应了那句话,天降大人于我,不是倒霉,是我要……” 姚二丫指了指天, “是吧,大人,要不你说,为啥什么倒霉事,都能让我碰见。大人,天降你于我,苦了,饿了,然后就成了。我不害怕。” 旁人听不明白姚二丫在说什么。 谢璟气笑了, “是天将降大任……” 姚二丫听不懂,不是一个意思吗? “大人,天降你给我,你说我能不能逢凶化吉?” 银霜怀抱锦盒回到院中,谢夫人取出金碗递给姚二丫, “给你。” 她瞥了眼江氏,笑得灿然。 “给”不是送的意思,但着实能羞辱到江氏,一语双关,一箭双雕。 江氏面如白纸,死死盯着姚二丫,眼神阴鸷,如地狱恶鬼。 姚二丫骑虎难下。 谢夫人眯起眼,银霜心领神会, “姚姑娘,夫人是长辈,怎能让夫人举着东西,站在你面前?这岂不成你在教夫人立规矩?快,按夫人说的,双手接着。” 然后呢? 姚二丫不知道该怎么办。 此碗大有来头,是谢家的传家宝。 谢夫人没有要送给她的意思,她接过来之后怎么办? 真用它表演杂耍吗? 12.长辈赐不可辞 “长辈赐不可辞。没人教过你?” 谢璟站在姚二丫身后,一双冰凉的小手,盖在大掌之下, “母亲送你,就是你的。拿着,接住了。” 姚二丫被谢璟圈在怀里,接过金碗,抱在怀中。 谢璟站在她身后,好似大树为她遮住烈日酷暑。好似座大山,挡住海啸山崩。 姚二丫眼眶发红,泪珠晶莹闪烁,噙在里面,流光溢彩。 谢璟心中微动,小恩小惠,这么感动? 好骗。 “收了人家礼物,要不要对人家说声谢谢?” 姚二丫点头,如小鸡啄米, “要。” 她的声音真挚又响亮,听起来却软糯糯, “谢谢,夫人。” 还鞠了一躬。 谢璟摸了摸自己鼻尖,他突得瞧明白,为何姚二丫看着傻。 旁的女子十八大九装可爱,显得矫揉造作。 姚二丫不一样,她真诚。 “谢谢,大人。” 粉嫩的一张小脸,眼尾挂着泪珠,鼻尖泛红,怯生生向自己身边又靠了靠。 谢璟想到姚二丫身上的伤, “母亲,学规矩重在明礼。儿子以为明事理比步若莲花更重要。” 谢夫人嘴唇翕动,谢璟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见。 她双拳紧握在一处,攥得指节发白。 银霜搀扶着她,为她拍背顺气。 她咬唇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呼出口气。 她何时说送了? 送给姚二丫这个贱婢! 谢璟是她生的吗? 这个孽障! “母亲。” 谢璟唤她。 她吐出口气,瞪着面前的不孝子,后悔生下来未掐死,真是如谢守仁一般狼心狗肺。 “母亲,教礼仪,重在明道理。而后,待人接物,言行举止,再而后,方是仪态。” “眼下,她连长辈赐不可辞都不晓得,学旁的也是枉然。” 还敢提“赐”这个字! 谢夫人恨得牙痒,她何时赐给姚二丫了? 姚二丫都听出来,她没打算送! 谢夫人猛吸一口气, “你自己教吧!” 鸳鸯莲瓣纹金碗,纯金制成,只有巴掌大,做工精湛,精妙绝伦。 上层莲瓣刻有鸳鸯、野鸭、鹦鹉、狐狸、鹿、獐、兔、鸿雁、鹳翎等十几种动物,栩栩如生。 下层配有忍冬纹和鱼子纹,寓意福寿绵延、多子多福。 外底鸳鸯与莲花同出,鸳鸯回首展翅,飞翔于花丛之中。莲花濯而不妖,同心相伴左右,象征夫妻和美。 谢夫人盼了一辈子,还未捂热。 江氏进门就要,可恶至极。 谢璟更是……吃里扒外! 江氏要,他瞒着。姚二丫不要,他巴巴给。 姚二丫! 谢夫人心口闷疼,剜了姚二丫一眼,转身要走。 “母亲。” 江氏又叫住了她,“母亲,您还未看二丫表演呢?” “二爷,让她顶这个碗吗?” 江氏嘴角上翘,笑容却不达眼底,好似被狂风散了的花骨朵,面容憔悴,吹得支离破碎。 孙嬷嬷扶着她, “少夫人,您累了,老奴扶你歇着去。” “我不累。” 她怔怔地看着谢璟,泪眼蒙眬。 “二爷,咱们还未看二丫表演呢?” 谢璟看不懂江氏。 两年了,他不明白江氏到底想要什么。 “你喜欢热闹,可以请个杂耍班子来府里。” 江氏仰天长叹, “是她说,她可以。二爷这也要偏袒她!” 她指着姚二丫落了泪,一缕青丝从发髻中垂下,更显落寞。 谢璟瞥了一眼姚二丫, “你要试试吗?” 姚二丫点头, “少夫人想看,奴婢愿意试试。” 姚二丫依旧乖乖的。 谢璟很满意。 他给长庆使了个眼色。 长庆端着盛满水的金碗,走到姚二丫身前。 “姚姑娘,这碗是金包银,皮实。” 长庆手中的金碗乃是禁军都督托人送给谢璟的谢礼。 足金,实心。 长庆如此说,是怕姚二丫担心碗金贵而紧张。 “一组十个,一模一样,姑娘放心。” 长庆又嘱咐了一遍。 姚二丫接在手里,朗声感谢, “谢谢长庆小哥,它不值银子,我就放心了。否则,想想腿都打颤。” 这话不说还好,刚说完,江氏快步上前,夺过姚二丫手里的金碗,打翻在地。 水泼了姚二丫一身,金碗滚落在地上,转了两圈,落在江氏脚边。 江氏怒火中烧,想都未想,一脚将金碗踢开。 “用你刚得的那一只!” 江氏看着姚二丫目露挑衅。 姚二丫心里冷笑,面上却小心翼翼, “我……我不敢。” 江氏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你个贱婢,也敢自称我!你也配!” 江氏面容狰狞,恨不得撕了姚二丫,全然忘记了一切。 孙嬷嬷急忙拦下她, “少夫人,她笨,要慢慢教,别生气,气坏了身子。” 孙嬷嬷不住给江氏使眼色。谢璟与谢夫人都看着呢。 江氏与一个婢女置气,有失身份。 江氏哪儿顾得上,她满心满眼都是鸳鸯莲瓣纹金碗。 那是她未嫁进谢家时,便梦寐以求的宝贝。 她曾不止一次同姐妹们炫耀,说“一个物件而已”,姐妹们说她有福气,身在福中不知福。 那是高祖皇帝的赏赐,公主的陪嫁,是无上的永耀与恩宠。 眼下,成了姚二丫的。 让旁人如何看她? 她怎么受得了。 谢璟没想过吗? 谢璟挡在姚二丫身前,他头一次见到江氏这般模样,一时竟未反应过来。 “你打她做什么?” 谢家百年,谢府上下从未出过主子虐待奴才的事。 顶水走长凳,说出去都是笑话。 江氏冷笑, “她是个奴婢,净天你我她,乱叫,不该打吗?” 姚二丫捂着脸赔礼, “少夫人说得对。是奴婢的错,少夫人别生气了。” “孙嬷嬷掌嘴!” 江氏厉声呵斥, “主子说话有她个奴婢张嘴的道理吗?二爷不是极重规矩,说内宅的事全交于我处理。眼下,我教导一个奴婢,是不可以了吗?” 江氏下定决心,今日,就是跟谢璟翻脸,也要惩治了姚二丫,以绝后患。 “二爷,我才是你的妻子,管教你的通房,是我的分内事。难道二爷连这点体面都不给我?” 孙嬷嬷打圆场, “少夫人息怒。二爷,少夫人也是为二丫好,怕她言语无状得罪贵人,急于教好她。二丫,还不过来。” 孙嬷嬷说完,伸手逮姚二丫。 姚二丫轻轻躲过, “我去把金碗捡回来。” 长庆早去了,她只当不知,借故跑远。 江氏一生顺遂,未受过半点委屈,要是受了委屈…… 姚二丫相信她忍不得。 而谢璟少年得志,久居官场,容不得有人在眼前放肆。 姚二丫刚离开,谢璟开了口, “不是我不给你体面,是你教不好。你教不好,就莫硬撑。” “我相信,顶水走长凳,你也走不来。我也相信,人练一辈子顶水走长凳,也学不明白礼仪尊卑。” 孙嬷嬷一口气上不来险些晕过去。 谢璟从未对江氏说过重话。 今日说这些,少夫人怎么受得了。 “二爷,学规矩都是先从小事做起,磨性子。这是宫嬷嬷的意思。” 姚二丫捡回金碗,盛满水,跑回到谢璟身前, “大人,奴婢可以表演了。” 她将碗放在头顶,“少夫人,你莫再不开心了。” 江氏瞪着她,眼神阴鸷而恶毒, “用二爷送你那一只。” 姚二丫想赌一把, “摔坏了怎么办?少夫人要如何处置奴婢?” “杖毙!” 江氏脱口而出,她想杀了姚二丫的心,毫无掩饰。 她也不屑掩饰。 谢璟敢阻拦,她就回江家,找她祖父。 谢璟是敢宠妾灭妻,还是敢不给她祖父面子? “如果奴婢顶着传家宝,从长凳走下来,少夫人怎么说?给奴婢什么赏赐?” “赏赐?” 江氏嗤笑,“你只有……” “够了。” 谢璟一个眼神射过来,江氏遍体生寒,生生将那个“死”字咽了回去。 谢璟瞥向姚二丫, “你想要什么?” “奴婢的身契,奴婢要做良民,上户籍。” 13.二爷的主意好 六岁以前的事,姚二丫不记得。 她只记得,仆人带她上街看花灯,而后,她被人贩子掳走。 她病了,高烧不退,只剩下一口气时被贱卖给姚婆子。 从此,在姚家当牛做马。 其实,如今细想,是不是六岁,姚二丫说不准。 她在姚家待了十年。 姚婆子骗孙嬷嬷说她十八,是怕她年纪太小,伪装成妇人被孙嬷嬷发现,挣不上赏银。 前世,她被江氏害死,江氏只给了姚婆子三两银子。 姚婆子感恩戴德逢人便说江氏慈悲心善。 显然这三两银子,是意外之喜,姚婆子未料到的。 姚二丫记得清楚,邻居家杨嫂子的女儿被个贵人逼死,杨家报官,赔了五两银子了事。 当时,姚婆子说过,一条人命值十两,杨家人太好说话。 可见,姚婆子早把她卖了,得了银子,才会觉三两银子,是意外之财。 “身契?” 孙嬷嬷语带疑惑, “梧桐苑没有你的身契,你娘姚婆子只是谢府短工,算不得谢家人。” 她语重心长, “谢家百年,仆从众多,不是谁都能有机缘,入得了谢家门。” 言下之意,姚婆子和姚二丫不配。 “你也不是少夫人的陪房,何来身契一说。” 孙嬷嬷装糊涂。 姚二丫反问, “按嬷嬷说的,我是个良民,那为何少夫人骂我贱婢?” “我不是奴才,为何要自称奴婢?少夫人又为何要打我?说我不守规矩?” 孙嬷嬷僵在原地,无法辩驳。 姚二丫何时这般牙尖嘴利。 谢夫人来了精神, “怎么回事?江乔月,你没有姚二丫的身契?你找了一个不明不白的人去伺候璟儿?” 江氏哑口无言。 她哪儿知姚二丫能活这么久。 “孙嬷嬷,此事不是你一手操办吗?” 孙嬷嬷全揽在身上, “是老奴的过失。老奴正想着这几日,找姚婆子立契。” 江氏恢复些理智, “择日不如撞日。春玲拿笔墨纸砚,再把姚婆子找来。她们一家子,我都买了。” 如此,打死姚二丫合情合理合法,免得再生枝节。 谢夫人见状,险些笑出声。 她斜了谢璟一眼,心道看看吧,这就是你一直偏袒的货色,可不是老娘我总找麻烦。 谢璟面沉似水。 姚二丫看不出他的喜怒。 事到如今,只能全力一搏。 “姚婆子不是我娘,我是被拐来的。本朝律法规定强掳良民为奴,主犯绞刑,买卖同罪。” “姚婆子没权利卖我。我不是她女儿。” 江氏嘴角勾起一抹笑, “好,你跟姚婆子当场对质好了。” 等姚婆子嚷嚷出姚二丫是个妇人,到时看谢璟的脸往哪儿搁。 江氏等着看热闹。 “少夫人!” 孙嬷嬷偷偷拉她袖口,江氏猛地一激灵。 如果姚二丫是个妇人的事,被扯出来,她也难辞其咎。 谢夫人,谢璟,全都会指责她。 江氏拿不定主意,要为了一个姚二丫牺牲奶娘孙嬷嬷吗? 孙嬷嬷老了,越发不中用。 但……好似不用那么麻烦。 江氏指向银霜怀中的锦盒,里面的金碗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开始吧。” 得不到,就毁掉。 江氏期盼鸳鸯莲瓣纹金碗从姚二丫头顶掉下来,摔个面目全非。 然后,姚二丫被拖下去,打不死,也要打残,而后看着亲眼看着皮肉被蝼蚁啃食,露出骨头…… “好了,都别再闹腾了。这都是什么事。” 银露摆来矮凳,让谢夫人坐下歇息。 谢夫人抿了口手里的茶,润了润喉。 “还是拿长庆手中的金碗妥当。祖上传来的东西,磕了碰了都不好。” “让你们当玩笑似的说来比去,这都是不敬祖先。” 谢夫人早忘了,最初把它拿出来的人是谁。 江氏闻言蛾眉倒竖。 谢夫人不就是想等姚二丫死了,再收回鸳鸯莲瓣纹金碗在手里吗? 拿她当梯子,踩着用? 想得美! 可是…… 江氏乐了, “母亲说得在理,就用长庆手里的碗好了。” 鸳鸯莲瓣纹金碗有个托,放在头顶更稳定。 长庆手里的,刚被江氏一脚踢开,不知撞在了哪儿,侧面凹了进去。 谢夫人就知道江氏会同意。 她瞥了一眼江氏,心里腹诽,江家如何养得女儿蠢成这般。 “哎呦,这金碗怎么了?扁了?如此岂不是不公平?姚二丫,你说呢?你想用哪个?” 谢夫人笑得和蔼, “虽说是玩笑,也要公平公正才能服人。否则,传出去,岂不是惹人非议,让人笑话。谢氏百年,从不仗势欺人。” 这话就差指名点姓,说江氏霸道蛮横,恃强凌弱。 江氏也不落下风, “是姚二丫自己说的。是她说,她学会了。是她说,她要为二爷表演,怕弄坏传家宝。全是她自己说的。谁欺负她了?” “我还是那句话,碗落地,她必死。我就是容不下她。” 江氏挺直背脊,她不屑于装贤惠。 她见过姚二丫笨拙的样子。 她知道,姚二丫顶着水碗,踩上长凳就会掉下来。 她就是想让姚二丫死。 她已经把谢璟得罪了。 姚二丫必须死。 谢璟始终一言不发。 姚二丫心里隐约知道,谢璟生气了。 在自己索要身契的那一刻,谢璟看穿了她。 可那又怎么样。 “夫人,既然难度加大,奖赏就得更多,才公平。” “夫人,我没有户籍,死了也是孤魂野鬼,我要将户籍落在崔嬷嬷家里。” 崔嬷嬷一家早脱了奴籍,在外置办了产业。去年,她的小儿子考中了秀才。 谢夫人未料到姚二丫还有这样的想法。 难怪崔嬷嬷说姚二丫不傻,是个乖巧听话、务实的好孩子。 “好,但你得走下来才成。大话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你虽无心,可有人当了真。” 姚二丫明白,谢夫人这是答应了。 答应就好。 和姚家断了关系,姚婆子便不能再随意处置她,将她卖来买去。 她拿过长庆手里的金碗,想先放在头上,再倒水进去。 “慢着。” “大人。” 姚二丫惶恐地看向谢璟。 谢璟一直不说话,现在说,要干甚。 还走过来! 发现碗底的秘密了? 机缘巧合,江氏踹了一脚后,碗底凹了进去,放在头顶正好卡住。 关键底部凹,侧面凹,它装不了多少水,几乎是空的。 难度大大降低。 谢璟走到姚二丫身侧,从袖口中掏出一块帕子, “把眼睛蒙上。” 江氏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二爷,这个主意好。” 她夹着嗓子,声音甜腻腻。 她身旁的孙嬷嬷却垮了脸。 14.大人,帮我 姚二丫明白。 谢璟在帮她。 她接过谢璟的帕子,偷偷摸摸藏进袖口里,拿出自己的帕子拽了拽。 使劲拽。 “怎么了?” 谢璟微微蹙眉。 姚二丫低头羞赧,手上不停往两边扯帕子,试图拽长些, “我头大,大人的帕子不够长。” 是不舍得用他的帕子吗? 谢璟心中微动, “不怪我刁难你?” 姚二丫偷瞄了他一眼,唇瓣轻缓翕动, “大人在帮我。” 谢璟诧异,不知该感叹姚二丫聪慧,还是……姚二丫信任他。 江氏常说他冷漠,不会为别人着想。 可他自认为待江氏是上了心的。 每次他的有意为之,江氏都不在意。 甚至觉得应该如此。 可相比之下,他只要稍微偏袒一点点,姚二丫就能感知到。 自己的举手之劳,姚二丫总是感恩戴德。 对他千恩万谢。 姚二丫将帕子蒙在眼前, “大人,帮我。” 谢璟帮她在脑后打了个结。 巴掌大的小脸,能有多大个头。 谢璟故意系得松一些,这样姚二丫跳下凳子时,帕子会落下来。 唱戏的练功,皆是如此,谢璟见过。 他想姚二丫兴许学过吧。 毕竟,姚家想把她卖个好价钱。 如此想着,对于姚二丫的算计,谢璟倒也能理解。 “我在对面接你。” “嗯。” 姚二丫轻轻点头。 谢璟的帕子质地柔软,丝线织得密实,不通光。 姚二丫的帕子布料不好,洗了几次后,几乎透亮。 如此,放在眼前,不影响视线。 谢璟发现她志在必得,知道她可以安然从长凳走过。 孙嬷嬷也发现了。 孙嬷嬷手里有一块小镜子,她想在姚二丫走上长凳时晃姚二丫眼睛。 谢璟注意到了。 姚二丫也注意到了。 姚二丫正愁目光看向何处,才能不被孙嬷嬷手里的镜子晃到眼睛。 谁承想,她刚瞌睡,谢璟就给她递枕头。 可谢璟把她想得太神了,她看不见路,怎么走。 其实,姚二丫并无十足把握。 在姚家时,她每日要去小溪旁打水。有一段必经之路,小石子铺成,宽度跟长凳差不多,两边都是水。 她怕弄湿鞋子,每一步必须踩在大块的石子上才行。 日子久了,她跳着就能过去。 她将长凳想成石子路,告诫自己走快些,头不动,应该可以一试。 姚二丫没有别的法子。 今日只能一搏。 江氏看见二人腻腻歪歪说话,心中已然起疑。 刚要过去,姚二丫已顶着水碗,登上长凳。 江氏屏气凝神等着。 掉下来! 姚二丫掉下来! 来人!拉下去杖毙! 江氏心里默念着。 只见…… 好似一只飞燕。 江氏还未看清,姚二丫已跳下长凳,一手拿下头顶的碗,一手摘掉眼前的帕子。 场面寂静。 良久,长庆赞叹, “姚姑娘,你也太厉害了。小的都没看清。” 姚二丫看向谢璟洋洋自得, “大人,我厉不厉害?” 谢璟白了她一眼,要不是自己眼疾手快,捞了她一把,她早扑到地上了。 真是高估了姚二丫。 谢璟以为姚二丫胸有成竹,又是要身契,又是要求户籍落在崔嬷嬷家,必是有万分把握。 谢璟不喜心机深沉,不择手段的女子。 他本想放任不管,直到有一个光点晃了他眼睛一下。 他看见孙嬷嬷手里的镜子,生了恻隐之心。 “不算!这不算!” 江氏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重来。” 姚二丫吓得小脸都白了,躲在谢璟身后,小声抗议, “不能重来。” 谢璟若有似无嗯了一声。 姚二丫心里踏实了。 多亏,她跳下凳子时,故意绊了一跤。 谢璟参与其中,自会向着她。 “母亲,您看清了吗?” 谢夫人都看傻了。 前半段女子飞鸿展翅,后半段男子英雄救美。 这戏要不是自己家的,她都要鼓掌喝彩了。 “我是想再看一遍的。” 江氏高兴了, “母亲说得对,再来一遍!这遍不算。” 谢夫人暗笑她蠢。 平日里,装得可是真好,人模狗样的。眼下被个贱婢逼得漏了真身,丢人现眼。 “但再来一遍结果也是一样。” 谢夫人笑得和蔼, “乔月,人无信不立,你祖父,你爹娘未教过你吗?” “嗯,许是吧。否则,当年怎么会生起退婚的念头。 江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都过去了,提这些做什么。 “母亲,从前的事都是误会,讹以传讹。如今时过境迁,说起来,毫无意义。咱们说眼下。” 江氏整理思绪。 她被姚二丫牵着鼻子走,错得离谱。 可事已至此。 “母亲,二爷,姚二丫不能留在谢府。她是我送给二爷的。现在,我决定把她送出谢府。” 她知道谢璟不愿意, “我是主母,处理内宅事务,是我的分内事。二爷,这点面子,你不会不给我吧。” 既得罪了谢璟,就要拉拢住谢夫人才好。 “母亲,过去是我不懂事,未能体会到您拳拳爱子之心。这样,我听您的,从您院子中再选一个人伺候二爷,你看可好?” 两年来,江氏在谢府明白了一个道理。 一件事,只有你坚持,别人才会觉得重要,才会知道你在乎。 “二爷,别让姚二丫伤了你我之间的和气。我不喜欢她。” 谢夫人气得心口疼。 姚二丫是个物件,她儿子谢璟也是个物件吗? 任江氏拿捏,随意摆弄! “覆水难收。” 谢璟语气平静,今日的江氏让他陌生。 他看向孙嬷嬷, “把姚二丫的身契拿出来。姚大乃是逃奴,姚婆子同罪,她夫妻二人本就不是良民,有何权利签契书。” “莫说姚婆子签的契书不作数,若深究,她与其夫应一同抓去官府查办。” “明知她二人身份有疑,还与其订立契约者,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谢璟从幼时起,便常跟随外祖父崔太傅,出入宫中,威仪与气度比皇子都不差。 此时,他负手而立,扫了一眼孙嬷嬷。 孙嬷嬷顿时遍体生寒。 纵使江家也是世家贵族,但翻遍江家上下,也只有江阁老一人能与谢璟一较高下。 而江阁老早已年迈,致仕多年,如今话都说不利索。 孙嬷嬷立时回房间,取来姚二丫的身契,交给谢璟。 谢璟看了眼,撕个粉碎,吩咐长庆, “去跟赵大人说一声,落一个良籍。” 长庆领命,小跑着出去。 江氏恨得发疯, “你竟为这个贱人,这般折辱我!” 她泪如泉涌, “她不过是……” 谢璟未再容她继续说下去, “你是谢府的二奶奶,不是少夫人,这一点,我希望你明白,也希望你身边的人明白。” “更希望你清楚,如今掌家的人是母亲,不是你。以后,可以是你,也可以是别人。” “谢府不单有我一个男丁,除了大哥,还有三哥,五弟。谢府百年,并不是只有我们大房这一支。” “宗主之位,历来都是有能者居之。并非只能是我。” 这话说得极重。 江氏面如白纸,一个踉跄晕了过去。 孙嬷嬷抱住她哭天抢地。 梧桐苑乱成一团。 姚二丫退到角落里,刚才谢璟说的话,她前世听过。 在三年后。 那时,谢璟与江氏关系冷淡,形同陌路。 后来,谢璟外出办事,遇到刺客殒命。 江氏说了句, “太子死时,他就该跟去,害我白白浪费三年光阴。” 姚二丫心里暗暗盘算。 如此说来,太子遇难应是下半年的事。 如能救了太子,那岂不是飞黄腾达,此生无忧。 可太子的事,姚二丫一点都不清楚,贸然打听又怕旁人抢了功劳。 她悄咪咪溜到墙边,往自己房间走。 路过宫嬷嬷身边时,老人家掀开眼皮,看见她,蓦地瞪大眼, “啊!公主!又想跟世子偷跑出宫?来……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