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护送未亡人,获金刚不坏》 第1章 护送 牛车很旧。 旧得像是随时会散架。 但林衍知道它不会散。 这辆车是原身父母留下的唯一值钱的东西,也是他在这座城里活下来的唯一依仗。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第三天了。 三天时间,足够他融合原主的记忆,也足够他明白一件事——这世道,不太平。 不太平的意思是,弱者的命,往往不由自己说了算。 原主的记忆中就有过那样的画面。 一个灰衣人在长街尽头拔刀,刀光闪过之后,对面三个人便齐齐倒下,血还没来得及流出来,人已经断了气。 林衍曾经蠢蠢欲动。 谁不想成为那个拔刀的人呢?谁不想让自己的命,由自己说了算? 但他终究没有动。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一个连饭都只能勉强吃饱的穷小子,若贸然去闯那个刀光剑影的江湖,下场恐怕比那三个倒下的人好不了多少。 所以他每天做的事,就是套上牛车,去城门口的集市等活儿。 送人,送货,什么都送。 只要给钱。 这日黄昏,有人敲响了他家的破木门。 门外的女人穿着一身素色布裙,头上挽着个简单的髻,没有钗环。 她牵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女孩的脸黄黄的,瘦得让人心疼。 林衍认得她。 附近烂赌鬼王大有的媳妇儿。 那家伙欠一屁股债跑了,留下这女人带着女儿,经常被债主骚扰不说,还要去做工养活自己跟女儿。 “林兄弟。” 女人开口,声音很低,像是怕被旁人听了去,“我想求你一件事。” 林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已经猜到是什么事了。 街坊邻里间的风言风语传得很快。 有人说王家媳妇在城里待不下去了,要回娘家。 也有人说是她娘家那边来了信,让她回去。 还有人说是债主找上了门,要拿她抵债。 不管是哪种说都差不多。 她要走了。 女人见他沉默,眼里的光便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垂下眼帘,轻轻拉了拉女儿的手。 “走吧,妞妞。” 小女孩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林衍一眼。 那眼神很干净。 干净得让林衍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忽然多了一些东西。 【护卫系统已激活】 【检测到可触发任务——】 【任务目标:将目标人物(李秀娘,一星)安全护送至指定地点(青石镇李家村)。】 【任务奖励:满级金钟罩。】 林衍愣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已经转身准备离开的女人。 “等等。” 女人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我送。” ...... 牛车吱吱呀呀地上了路。 天还没全黑,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浑浊的橘红色。 路很长。 据女人说,她娘家在青石镇,出了城往南走,大约要一日的路程。 若走得快些,明儿晌午就能到。 林衍坐在车前,手里松松地握着缰绳。 牛走得很慢,他也不催。 反正催也没用,这头老牛的脾气比他还倔。 女人坐在车棚里,搂着女儿。 她的行李很少,只有一个旧布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塞了些什么。 妞妞在她怀里睡着了,呼吸轻轻的,像一只蜷缩起来的瘦猫。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不说话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衍只是个车夫,把客人送到地方就算完事。 至于客人为什么要走,去了之后会怎样,那不是他该问的。 况且,他本来也不是个话多的人。 女人大抵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低着头,一只手搂着女儿,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包袱的系带。 后来是林衍先开的口。 “夜里凉,车上有块旧毯子,你给妞妞盖上。” 女人怔了一下,低声道了句谢,伸手在车棚角落里摸到那块毯子,抖开来,轻轻盖在女儿身上。 毯子很旧,补丁摞着补丁,但洗得很干净。 “林兄弟。” 女人忽然说。 “嗯?” “你是个好人。” 林衍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送人收钱,天经地义。跟好不好没关系。”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旁的人...都不敢送的。” 林衍当然知道她说的旁的人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在城里不是秘密。 对方债主手底下养着一帮闲汉,平日里在街上横着走。 谁敢帮忙,就是跟他们过不去。 那些平日里赶车拉脚的汉子们,宁愿一天不开张,也不肯接她的活儿。 怕惹麻烦。 但林衍不同,满级的金钟罩足以让他应付这座小城里的一切麻烦。 “你娘家那边...” 林衍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有些准备么?” 女人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准备不准备的,倒是有句话。” “什么话?” “知道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让林衍不再问了。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 一个女人,被丈夫抛弃,独自带着孩子苦苦支撑到现在,实在撑不下去了,托人给娘家捎信,说自己想回去。 娘家的回信,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这算什么呢? 算是答应了?还是只是表示信收到了? 不管是哪种,都算不上好。 女人忽然笑了一下。 “其实我也没想太多,只要有个栖身之所就行。” 她低头看着女儿,眼睛里满是柔光。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我还可以干活,能浆洗衣裳,能缝缝补补,总不至于饿死妞妞。等妞妞再大些...” 她没有说下去。 林衍也没有追问。 牛车继续往前走。 夜渐渐深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半张脸,把路照得惨白惨白的。 女人靠在车棚的木框上,也睡着了。 林衍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她的眉眼并不算多么精致,但胜在干净,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素玉。 她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 那件素色布裙虽然宽大,却掩不住底下的曲线。 林衍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 不是因为不好看。 而是因为太好看。 好看的事物,往往也最危险。 这一点,他前世就明白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在一处溪边停下来歇脚。 林衍把牛牵到溪边喝水,女人则抱着女儿下了车,在溪边洗了把脸。 晨光从东边的山头漫过来,薄薄地铺在水面上,像碎了一地的金箔。 妞妞醒了,精神比昨天好了些,蹲在溪边捡小石子玩儿,咯咯地笑。 女人看着女儿,脸上也有了些笑意。 她弯腰去帮女儿洗手,衣襟微微敞开一道缝。 林衍正巧回过头来,目光一触即收,转身去整理车上的绳索。 “林兄弟。” “嗯?” “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没了。” 女人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些歉意:“对不住,我不知道……” “没什么对不住的。” 林衍打断她,语气平静,“生老病死,都是寻常事。”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你一个人过日子,可辛苦?” “习惯了。” 林衍没有说谎。 前世他就是一个习惯了独来独往的人,到了这里,倒也没什么不适应。 父母双亡对他而言更像是省去了许多麻烦。 当然,这些话他不能说出口。 “你呢?” 他反问道:“你娘家那边,有什么人?” “爹前年走了。娘还在,身子不大好。哥哥在镇上开了间杂货铺,嫂子...” 她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 “嫂子人其实不坏。”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但林衍听得懂。 不坏的意思往往是,嫂子确实不算坏人,只是有些事情,不是不坏就够了的。 他不再问了。 牛喝足了水,打了个响鼻。 林衍拍拍它的脑袋,重新套上车。 “走吧,还有半日路。”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青石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通到西头,街面上铺着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溜光水滑。 两边是些铺面,卖布的、打铁的、卖杂货的,零零散散地开着。 太阳渐渐西斜,把人和牛的影子拉得老长。 路旁的树影也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被人用墨泼了一遍又一遍。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也跟着响起。 【任务完成。】 【奖励发放中——】 【满级金钟罩】 林衍感觉到身体里涌起一股热流。 这热流从他的丹田升起,沿着经脉四散开来,像是烧红的铁水浇筑进每一个关节每一块骨骼。 他听见自己的身体在发出轻微的声响,那是骨节被淬炼的声音,是筋脉被重塑的声音。 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热流消散了。 但林衍知道,自己已经完全不同。 皮肤还是原来的皮肤,却比原来的坚韧了百倍。 肌肉中也蕴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 他握了握拳头,感觉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踏实感,仿佛这一刻他才真正拥有了这副身体。 “到了。” 女人下了车,把妞妞抱在怀里,回头看着林衍。 她从包袱里摸出一小串铜钱,递过来。 “林兄弟,这是说好的车钱。” 林衍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 不多不少,刚好是之前说好的数目。 “多谢。” “该我谢你才是。” 女人笑了笑,那笑容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晃眼。 她的唇色很淡,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微微上扬,露出一小截贝齿。 林衍移开目光,把钱收进怀里。 “保重。” “你也是。” 女人转身,抱着女儿朝那扇虚掩的院门走去。 林衍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则在想着所谓任务的触发机制。 穿越这几天他也送过不少人,但都没有像这次一样出现系统提示。 难道必须是女人才行?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七八个汉子从巷子里涌出来。 为首的是个黑脸壮汉,敞着怀,露出胸口一撮黑毛,腰间别着把短刀。 他身后的几个人,有的拎着棍棒,有的空着手,但无一例外,脸上都带有恃无恐的表情。 他们直接拦在了女人的面前。 女人猛地停住脚步,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妞妞吓得把脸埋进她怀里,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 黑脸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小娘子,你可叫我们好等。” 女人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 黑脸汉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转头跟身后的兄弟们交换了个眼神,才慢悠悠地回过头来,“你男人欠了我们赌坊三十二两银子,利滚利,如今是八十五两。他说跑就跑了,这笔账,总得有人还吧?” “我...我一定会还,你们给我点时间。” “呵,时间?” 黑脸汉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得格外久,“如果人人都跟你一样,那我们喝西北风啊? 不过你也别急,咱东家说了,你男人欠的账,你要是肯替他做个三年五年的活儿,也算抵了。” 他说的活儿是什么,在场的人都懂。 女人后退了一步,声音里带着哭腔:“不,我一定会还钱的,恳请诸位官人宽容一二。” “宽容?” 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从旁边窜出来,嬉皮笑脸地凑近她:“若是不宽容,在你男人跑的时候,咱们就把你抓去了!” 女人死死抱着女儿,低着头一声不吭。 黑脸汉子笑了起来:“怎么样?想清楚了没有?” 片刻后。 女人慢慢地把女儿放在了地上,让她站到一边。 然后抬起头,看着黑脸汉子。 “我跟你们走。” 她的脸上忽然平静下来,眼神中带着绝望。 “这些事跟我女儿无关,你们放过她!” 黑脸汉子挑了挑眉,正要说什么—— 一只手忽然搭上了他的肩膀。 第2章 解决 黑脸汉子愣住,慢慢转过头,就看见了林衍。 林衍的手很稳。 “你是谁?” 林衍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黑脸汉子,目光漠然。 “你们过分了!” 黑脸汉子笑了。 他身后的兄弟们也笑了。 笑声在窄巷里回荡,像一群聒噪的夜鸦。 “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林衍依然没有回答,只是松开了手。 然后挥拳。 拳不快,甚至有些慢,但黑脸汉子偏偏闪不开。 拳头撞上他的鼻梁,发出一声脆响。 黑脸汉子连退三步,血从指缝间涌出来。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七八个汉子像炸了窝的马蜂,朝林衍扑过来。 棍棒破空,拳影交错。 林衍动也不动,任凭那些拳脚落在身上。 每一击都结结实实,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满级的金钟罩本就不是这些市井泼皮能撼动的。 随后林衍开始反击。 他的方式很简单。 每一下都是直来直去的拳脚,但每一次都有人倒下。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花哨的招式,像农夫劈柴,像樵夫砍树。 七八个汉子在几个呼吸间便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哀嚎声此起彼伏。 林衍弯腰,从黑脸汉子怀里摸出一个钱袋。 放在手中掂了掂,他转身走向李绣娘。 后者还站在原地,脸白如纸,死死搂着女儿。 妞妞把脸埋在她怀里。 “拿着。” 林衍把钱袋递过去。 李绣娘怔怔地看着他,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你娘家未必宽裕,这些钱能让你和妞妞安顿些时日。” “林兄弟...我不能...” “我不是给你的。” 林衍打断她,“是给妞妞的。” 李绣娘低下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接过钱袋,忽然拉着妞妞跪下去。 林衍侧身让开。 “不必。” 他转身,走向牛车。 “林兄弟!” 李绣娘在身后喊他,“天色晚了,你歇一晚再走吧。” 林衍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牛车吱吱呀呀地驶出青石镇时,天已经擦黑。 林衍靠在车前,闭着眼像是在打盹,手里的缰绳松松地垂着,凭老牛自己认路。 但其实他在想事情。 系统的任务触发了,奖励也拿到了。 但为什么是李绣娘?她有什么特殊之处? 还是说,只要护送女子便会触发任务? 他暂时没有答案。 不过,眼下还有一件事,那就是李绣娘的债主。 林衍一般不管闲事,但只要管了,就不会半途而废。 毕竟若不断根,麻烦早晚会再找上李绣娘。 ...... 两天后。 清晨,林衍没有急着去拉活儿,而是直接去了西市。 这有个放印子钱的人,姓钱,叫钱万通。 钱万通今年四十出头,生得白白胖胖,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他做的事却比阎王还狠三分。 林衍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铺子后院里喝茶。 两个护院站在他身后,腰间鼓鼓的。 林衍走进院子,像走进自己家一样随意。 护院立刻上前拦住。 “干什么的?” 林衍也不废话,抬手一人一巴掌。 两个护院便飞了出去,一个撞在墙上,一个栽进花坛里。 钱万通手里的茶盏晃了晃,茶水泼了一手。 但很快稳住了。 他是见过世面的人。 “这位朋友,有话好说。” 林衍在他对面坐下来。 “把李绣娘他男人的借据给我。” 钱万通眯起眼睛。 “我当时谁,原来是林少侠,你打了我的人,我没找你麻烦,你反而还欺上门来。” 他笑了笑。 “这不合规矩吧?” 话没说完,林衍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轻轻一捏。 茶壶碎成粉末,但他的手却毫发无损。 “我没有太多耐心。” 林衍说:“今天不给,那你就不用给了。” 钱万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抽屉,从账本里抽出一张契纸,放在桌上。 林衍拿起来看了一眼。 借据上写着李大有借银三十二两,中人、保人一应俱全,下面还有李大有歪歪扭扭的画押。 林衍将借据收进怀里,站起身。 “这件事,到此为止。” 钱万通挤出一个笑容。 “当然,当然。林少侠既然开了金口,钱某自然要给面子...” 林衍没有听他说完,转身走了。 出了西市,天已经大亮。 他赶着牛车往城门口走,本打算照常去接活儿。 但还没等走到老地方,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林兄弟!你可来了!” 一个相熟的脚夫迎上来,满脸堆笑。 “听说你一个人放翻了钱万通手下七八个人,真的假的?” 林衍没有回答。 那脚夫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今儿一早,好几家主顾都指名要请你送货,价钱翻了三倍!都在那边等着呢!” 林衍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有好几个伙计模样的人在路边张望。 这些人来找他,不是因为他赶车技术多棒,而是因为他身手足够好。 在这个不太平的世道里,能打就是一种保障。 林衍没有拒绝。 他也想试试,能不能再触发任务。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接了不少活儿。 送布匹的,送货品的,送人的都有。 主顾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每接一次活儿,他都在留意脑海中那沉寂的系统。 但很可惜,系统始终没有反应。 林衍开始怀疑自己的猜测。 难道只有像李绣娘那样,身处危难、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女子才能触发任务? 还是说触发任务需要特定的条件,而他还没有遇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他已经不再只是赶牛车了。 有时候有人请他去当临时的护卫,也有人请他去坐镇铺面。 他都应了下来。 钱比赶车多,还不累。 就这么过了小半个月。 这一日黄昏,林衍收工回家,远远便看见自家门前停着一辆车。 不对,是一辆马车。 车厢是沉香木打的,帘子是湖丝缎子,拉车的马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 这样的马车,整座县城里也找不出几辆。 林衍走近了些,便看见马车旁站着一个丫鬟打扮的小姑娘。 丫鬟看见他,连忙迎上来行了个礼。 “林公子,我家夫人有请。” “哪个夫人?” “城东刘家的夫人。” 第3章 刘夫人 城东刘家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富户。 家主刘子安,是远近闻名的善人,修桥补路,施粥舍药,这些年攒下不小的名声。 但好人不长命。 上个月刘子安忽然病倒,请遍了城里的郎中,药吃了不知多少,人还是走了。 死的时候才二十六岁。 留下一个妻子,姓沈,是青州沈家的女儿,出了名的美人。另外还有两人刚满周岁的儿子。 这些事在城里本就不是秘密,林衍自然也知道。 理清楚思绪,他看着丫鬟淡淡道:“我只是个赶车的,除了赶车送人,别的什么也不会,刘夫人找我做什么?” 丫鬟低着头,声音很轻:“夫人是这样吩咐的,奴婢只是传话。” 她没有多解释。 林衍沉默了一会儿。 自从上次护送李秀娘之后,系统便再没有触发过。 这些日子他接过不少活儿,但脑海中始终寂静无声,像一块扔进深潭的石头。 现在刘家忽然找上门来。 刘家...寡妇....会不会又是一次机会? “好。” 林衍登上马车。 车厢很宽敞,有股淡淡的檀香味。 帘子放下来,外面的街声便立刻远了,他靠在软垫上,闭起眼睛休息。 今年的秋天似乎来得格外早,风从帘缝里钻进来,已经带了些凉意。 不到一炷香,马车停了。 丫鬟掀开帘子:“林公子,到了。” 林衍下车,面前是一座青砖灰瓦的宅院。 门额上悬着两盏白灯笼,上头写着刘字。 丫鬟引着他穿过长廊,走进一间偏厅。 厅里的陈设很简单。 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一幅山水。 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焰被窗口漏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 灯旁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一身素白孝服,乌黑的长发用一根银簪子松松挽住,脸上未施脂粉。 她的眉眼生得极艳,艳得像一把刚开过锋的刀,可她的脸色却又极苍白,苍白得像刀锋上的冷光。 她就是刘夫人。 看见林衍进来,她站起身,微微颔首。 “林公子,请坐。” 林衍没有坐。 “夫人找我来,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刘夫人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她的眼睛很黑,很亮,亮得有些逼人。 “我请你来,是想让你送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青州城。” 青州城在百里之外。 快马加鞭要大半天,马车得走整整一日。 林衍道:“夫人为什么不白天走?马车更快,也用不着找我一个赶牛车的。” 刘夫人淡淡道:“我不喜招摇。”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林衍立刻明白了。 她不想让人知道她离开刘家。 半夜走,悄无声息。 他问:“你要我什么时候走?” “明晚子时,你在城外老槐树下等我。” 林衍眉心微动,刚要开口,脑海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那声音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却从来不曾忘记。 【护卫系统检测到可触发任务——】 【任务目标:将目标人物(沈清辞,二星)安全护送至指定地点(青州城沈家)。】 【任务奖励:满级金刚不坏神功。】 林衍微微眯起眼睛,不让情绪露出来。 他听过这门功夫,不过是没穿越之前。 传闻中的绝顶横练,练成之后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是真正一等一的护体神功。 满级金钟罩足以应付大多数问题,可真遇上绝顶高手,未必能够全身而退。 而金刚不坏,却是另一重天地。 更重要的是,这一次任务,再次印证了他的猜测。 系统触发的条件,果然跟女子有关。 而且,是那些身处困境、需要护送的女子。 他抬起头,看着刘夫人。 “好。” 林衍的声音很平静,“我会在城外等,不过,夫人是不是也该先付些定金?” 刘夫人没有犹豫,从袖中取出一只荷包,放在桌上。 荷包落在桌面,发出一声沉甸甸的闷响。 林衍拿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些被剪碎的银子。 他只看一眼,便将荷包收入怀中。 “我会等到日出,日头升起之后,夫人若还没来,这定金我不会退。” 刘夫人点了点头,答得很干脆。 林衍不再多说,转身朝外走去。 丫鬟连忙跟上去送。 外面的夜色已经漫了上来,长街空无一人,风卷着几片枯叶,沙沙地响。 他没有回头,径直朝街那头走去。 丫鬟关上门,回到偏厅。 刘夫人还坐在灯下。 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撑着她那已经消瘦许多的下巴。 “夫人。” 丫鬟走过去,低声道,“这个林衍...真的靠谱么?他只是个赶牛车的,虽然前几天打了钱万通的人,可那毕竟只是几个泼皮。” 刘夫人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落在油灯上,灯焰在她瞳仁里跳跃。 “我何尝不知道,但现在已经没有别的法子了,那些家伙不会给我太多时间,若不及时离开,我跟我儿恐怕都有危险。” 丈夫一死,刘家便成了一块砧板上的肥肉。 赵家、王家,那几户有头有脸的,哪个不在背后虎视眈眈? 铺子里的账被人动了手脚,庄上的租子收不上来。 连家里的下人,都开始有些阳奉阴违。 她一个年轻寡妇,怀里还有个尚在襁褓的幼儿。 偌大的家业,必然守不住。 她必须回青州沈家。 只要娘家人肯出面,那些暗中伸手的,便不敢再轻举妄动。 可这一路上,不知有多少眼线。 她不能带太多人,也不能白天走。 她需要一个生面孔,一个身手够好,又不会引人怀疑的人。 林衍正好合适。 他赶车,是下九流的行当,不起眼,又独来独往,没有牵挂。 另外他的身手也不弱,至少对付寻常的麻烦足够了。 最重要的是,从上次的事情来看,这人有侠气。 若是没有这一点,刘夫人哪敢深更半夜带着孩子去坐一个陌生男人的车? 左右是个死,不如赌一把! “可是...” 丫鬟还想说什么。 刘夫人打断她。 “不要说了,下去好好收拾一下吧。” 丫鬟低下头,不再开口,转身朝外面走去。 她是陪嫁过来的通房丫鬟,二者的生死早就绑定在一起了。 刘夫人站起身走到窗前。 推开窗,夜风立刻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袖猎猎作响。 她望向外头,那是夜色最浓的地方。 唯有微弱的月光闪耀着,好似随时会被乌云遮住。 第4章 出发 次日。 天还没亮,林衍就起来了。 他先给牛添了草料。 草是昨天从城外割的,还带着露水。 牛低头吃草,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它很老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林衍从不催它。 看完牛,他回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旧衣裳,一块火石,半包干粮,一把柴刀。 柴刀是他前些天在铁匠铺子花二十文钱买的,刀刃已磨得发白。 他把干粮用油纸包好,柴刀插在后腰上,出门去接活。 今天活儿不多。 他给人送了两趟货,一趟是布匹,一趟是药材。 主顾都是老熟人,钱给得爽快。 午时过后,他又替一个老妇挑了担水,老妇塞给他几个炊饼,他没有推辞。 炊饼是杂粮做的,很硬,但顶饿。 他将炊饼和干粮放在一起,又去粮铺买了三斤米,一块咸肉。 米是碎米,咸肉是边角,都很便宜。 回到家,他把东西归置好,又在院子里劈了一堆柴。 劈完柴,日头已经偏西。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用了太久的抹布。 秋天就是这样,日头短,天黑得早。 他在日头落尽之前套好牛车,检查了车轴和轮子。 车轴是新换的,轮子也箍了铁皮。 车棚里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上又铺了一张旧褥子。 他想了想,把那块补丁摞补丁的毯子也放了进去。 然后他赶着牛车,吱吱呀呀地出了门。 城门还没关。 守城的兵丁认得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连盘问都省了。 …… 与此同时,城内最有名的一家青楼中,灯火正浓。 顶层。 这里没有客人,只有几个人围坐在一张紫檀圆桌旁。 桌上摆着酒,酒是二十年陈的竹叶青,却没人动过一筷子。 因为今天他们不是来寻欢的,是来谈事的。 坐在上首的是个穿藏青长袍的老人,须发已白,手指却白嫩得像女人。 他姓赵,城里最大的几家铺子都姓赵。 他慢慢地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听着旁人说话。 “衙门那边,王大人已经收了银子。师爷也打点过了,只要不闹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话的是个瘦高中年人,下巴尖得能戳人。 “刘家那些下人,该收买的都收买了。”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接口道,“现在只差动手。一个寡妇,一个吃奶的娃儿,还能翻出天去?” 他嘿嘿笑了两声,笑声在空旷的楼里回荡,像夜猫子叫。 上首的老人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呷了口酒。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他享受地眯起眼睛。 “妇道人家不足为虑,但她终究是沈家的女儿,事情要做得干净,不能留把柄。” “您放心,等三五日,她就算想走也...”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进来一个黑衣人,快步走到老人身旁,俯身低语了几句。 老人手里的酒杯顿住了。 片刻后,他放下酒杯,忽然笑了起来。 “雀儿要飞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愉悦,“还找了个赶车的穷小子护送。”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晃。 “动手罢,就今晚。” —— 子时。 月亮隐在云后,时现时没。 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像一只佝偻的鬼爪。 林衍靠在车辕上,闭着眼,呼吸均匀。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睁开眼。 月光恰好在这时探出云层。 他看见两个人影从城的方向蹒跚行来。 是刘夫人和她的丫鬟。 刘夫人穿一身墨色布裙,头上兜着风帽,怀里抱着襁褓。 丫鬟背着一个大包袱,走得气喘吁吁。 她们在车前站定。 刘夫人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白的有些异样。 她怀中的婴儿睡得正沉,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林公子。” “上车。” 林衍没有寒暄。 刘夫人深深看了他一眼,抱着孩子坐上牛车。 丫鬟也跟了上去,缩在角落里,把包袱抱在胸前,不知在想什么。 牛车开始走。 轱辘碾压着砂石,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声响。 夜风吹得人身上发冷。 刘夫人靠着车壁,一只手搂着儿子,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攥着衣角。 她的目光望向车外漆黑的荒野,久久没有动。 林衍坐在车前,手里松松握着缰绳,背脊挺直如枪。 他不说话,刘夫人也不说话。 只有牛蹄声,一声一声,敲在沉默的夜里。 就这么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面的道旁忽然亮起火光。 火把一支接一支地燃起来,照得路面纤毫毕现。 十几条人影从黑暗里走出来,拦住去路。 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穿一件灰布短打,腰间挂着一柄宽背薄刃的刀。 他的脸在火光里显得又黑又红,一双眼睛却透着狼一样的凶光。 牛车停住了。 刘夫人看见那人的脸,整个人像被人抽去了骨头,软软地靠在了车壁上。 “赵天彪...” 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绝望。 飞虎帮的帮主。 城里数一数二的好手。 他那柄刀,据说重十二斤,一刀劈下去,能把奔马斩成两截。 刘夫人认得他,因为他本就是赵家的人。 她的消息,终究还是走漏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丫鬟。 丫鬟脸色惨白,避开她的目光,身子缩成一团,抖得比她还厉害。 刘夫人闭上眼睛,不再看了。 赵天彪并不急着动手。 他的目光越过牛车,落在林衍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忽然笑了。 “你就是那个林衍?” 他顿了顿,收起笑容,“这件事本就与你无干,把人留下,你走,我不杀你。” 夜风骤然停了。 火把的光不再摇晃,远处有只夜鸟啼了一声,又远远飞走。 林衍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慢慢开口:“拿钱办事。” 他的神情跟语气都十分平静,像是完全没意识到危险即将降临。 “我收了钱,就得把人送到。” “你不怕死?” “我不会死。” 林衍看着那把大刀:“这东西杀不死我。” 赵天彪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仰头大笑。 笑声在野地里传出很远,惊得林中宿鸟扑簌簌飞起。 笑声未歇,他猛地拔刀。 刀身在火光中泛出一片妖异的血红。 “既然你想死,我就成全你。” “上!” 十几个汉子拔出兵器,朝牛车围过来。 他们的脚步很稳,眼中都有凶光。 这些人不是钱万通手下的街头泼皮,而是真正杀过人、舔过血的亡命徒。 林衍从车上跃下,柴刀已持在手中。 柴刀的刃在月光下闪着淡淡的寒芒,和对面那些雪亮的长刀短剑比起来,它像个笑话。 但林衍没有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就很少笑了。 第5章 沈姐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个使铁棍的壮汉。 铁棍挟着风声,劈头砸下。 林衍不闪不避。 铁棍结结实实砸在他头顶。 “当”的一声闷响,壮汉感觉自己砸中的不是人头,而是一块生铁。 虎口剧震,铁棍差点脱手。 他愕然抬头,正对上林衍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痛楚,没有愤怒,甚至连杀意都没有,只有一种漠然。 像是屠夫看着待宰的牲畜。 柴刀落下。 血光迸现。 壮汉捂着喉咙仰面倒下,指缝间涌出的血在火光下变成黑色。 林衍没有看他,转身迎向下一个。 他的动作很简单,简单到任何人都能看清。 但看清是一回事,躲开是另一回事。 他的刀不快,力量也不算大,但每一刀都落在最致命的地方,仿佛算计了千百遍。 更重要的是,他不闪避。 刀砍在他身上,只破衣衫,剑刺在他胸前,只留白印。 而他的柴刀每一次递出,都带回一抹血光。 眨眼之间,地上已躺下七八人。 剩下的人开始后退,眼神里的凶光慢慢变成恐惧。 “横练?!” 赵天彪瞳孔收缩,忽然暴喝一声,整个人如豹子般扑出。 宽背刀划出一道雪亮的弧光,直斩林衍脖颈。 这一刀快得惊人,重得骇人。 刀锋未至,刀风已割得空气发出嘶响。 林衍提刀迎上。 两刀交击,柴刀喀地断成两截。 宽背刀余势不衰,砍在林衍肩头,衣帛碎裂,皮肉上却只留下一道白印,连血都没出。 赵天彪心中一凛,正欲抽刀再斩,林衍的拳已到。 这一拳正正砸在他胸口,发出沉闷的响。 赵天彪闷哼一声,蹬蹬退了两步,脸色发白。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绕过了林衍,扑向牛车。 是飞虎帮的一个漏网之鱼,不知何时摸到了车后,脸上带着狞笑,挥刀便朝刘夫人砍去。 刘夫人抱着襁褓,拼命往角落里缩。 她的嘴唇已咬出血来,眼睛瞪得极大,却没有叫出声。 她怕惊醒了怀里的孩子。 刀锋落下的一刹那,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本能地扭过身,用背护住儿子。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 那只手很用力,也很稳,像一把铁钳将她整个人从车棚里捞了出来。 她跌进一个坚实的胸膛,鼻端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混着干草和皂角的气味。 偷袭者的刀砍在了那人的后背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却未能入肉。 刘夫人抬起头,借着月光,看见了林衍的下颌。 刀削一样的线条,绷得很紧。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身子正紧紧贴在他怀里,腰肢被他箍着,胸口压着他的胸膛。 那件宽大的孝服在挤压之下,再也掩不住底下惊心动魄的曲线。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像被火烧过。 心跳得又急又重,快得让她喘不上气来。 自怀上孩子起,她就再未与男子有过肌肤之亲。 那些被深埋的、被遗忘的东西,此刻像被凿开的泉眼,猛地涌了上来。 脑子里冒出许多乱七八糟的画面,她不敢想,却又止不住地想,羞得连脚趾都蜷紧了。 但那个怀抱只停留了一瞬。 一瞬之后,林衍已放开她,转身一拳将偷袭者打飞出去。 拳力之重,让那人飞出一丈多远,撞在树干上,软软滑落。 刘夫人踉跄了一下,扶住车壁,大口喘着气。 她低着头,不敢看林衍,耳根还是红的。 怀里的孩子被惊动,“哇”地哭了起来,哭声在夜风中传得老远。 她连忙轻拍着襁褓,嘴里低声哄着,眼睛的余光却止不住地去追那个重新投入战团的身影。 林衍已从地上捡起一把单刀,迎向赵天彪的宽背刀。 这一次他没有再守。 刀光纵横,血花飞舞。 赵天彪的刀确实太重,金钟罩能挡锋刃,却还是受到的力却是实打实的。 不过好在问题不大。 你砍我一刀,我也给你一刀。 你刺我一剑,我还你一拳。 这种以命换命的打法,终于让赵天彪怕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像一块石头,像一截铁,没有恐惧,没有疼痛,只有最原始、最纯粹的攻杀。 当他带来的最后一个手下也哀嚎着倒下时,他忽然抽刀后跃,落在丈许之外。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握刀的手青筋暴起,脸上却忽然露出一个奇怪的笑。 “好,好得很。” 他盯着林衍,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脑子里,然后收刀入鞘,转身就走。 他的身形极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深处。 只留下满地的尸首和血腥气。 林衍想追,却奈何不会轻功,速度太慢,加上天黑,很难追得上。 他手中的单刀已卷了刃,刃口上崩出七八个缺口。 他走回牛车旁,从地上捡起先前掉落的钱袋,收进怀里。 然后抬起头,正对上刘夫人的目光。 那目光很复杂,有感激,有惊悸,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的脸红还没褪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林衍移开目光,看向车棚里。 那个丫鬟不知什么时候已从车里跌了出去,倒在路旁的尘土中,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林衍坐上车辕,重新抓起缰绳,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牛车又开始吱吱呀呀地动起来。 车后面,那些火把还插在地上,火光渐渐暗下去。 月光重新统治了这条路。 风起了,把血腥气吹散。 刘夫人搂紧怀里重新睡着的孩子,靠回车壁。 她的脸上还有一些残余的热度,但眼睛已重新变得清醒。 她望着车前那个笔直的背影,心里冒出了许多念头。 为何林衍看着年纪轻轻,却又如此身手? 为何他能面不改色的杀那么多人? 为何... 但她没有问出口,因为现在还不是问的时候。 路还很长,长到她不知道能不能走完。 “刘夫人。” 林衍忽然开口。 “嗯?” “你的麻烦太大,要加钱。” “啊...可以!” 听到前半句,刘夫人心中一沉,但等听完之后,又放松下来。 这也让她打开了话匣子。 “以林公子的身手...为何不换个活计?” “于我而言,吃饱穿暖足以。” 林衍也乐的说话,夜太长,加上刚才杀了人,他也需要缓解一下。 “而且,这个活计赚的也不少。” “这倒是...林公子,可否别叫我刘夫人了?” “哦?” “我也比你大不了几岁,便叫沈姐罢。” 第6章 尴尬 夜已深。 牛车停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四周是黑黢黢的树影,风穿过林子,发出呜呜的声响。 林衍在车外生了堆火。 一边烤着之前那个大娘送的饼子,一边感受火焰带来的温暖。 沈清辞抱着孩子坐在车上,火光在她脸上跳动。 孩子睡得很沉,小嘴不时咂一下,像是在梦里吃着什么。 她低头看着孩子,眼中泛着柔光。 可是她自己的脸,却有些发烫。 她刚才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事,她不敢想,却又止不住地去想。 她梦见自己又跌进了那个坚实的胸膛,梦见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梦见那人的呼吸喷在她的颈窝里,滚烫滚烫的。 然后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一些她从未经历过,却在梦里清清楚楚发生了的事情。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可是在梦里,她又好像知道。 惊醒的时候,她浑身都是汗,心口砰砰跳得厉害。 她下意识地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林衍正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翻动着上面的饼。 火光将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明明只是个贫家子,却没有那种卑微猥琐感。 反倒像是块石头,硬的让人发慌。 好像感觉到她的目光,林衍转过头来。 沈清辞慌忙放下帘子,心跳得更快了。 她能猜到,自己的脸一定红得不像话。 可是偏偏这个时候,下腹传来一阵胀意。 她怔了怔,旋即咬紧了嘴唇。 她想憋着,可是那胀意越来越急,越来越难以忍受。 她是个妇道人家,这种事情,怎么说得出口? 更何况是在荒郊野岭,深更半夜,面对一个相识不过一日的男子。 她急得额上泌出了细汗,一只手搂着孩子,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衣角。 帘外传来林衍的声音:“怎么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沈清辞浑身一颤。 “没...没怎么。”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可是那颤抖却藏也藏不住。 林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是不是想去方便?” 沈清辞脑子里嗡的一声,羞得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她没有答话,只是把脸埋得低低的,几乎要埋进孩子的襁褓里去。 林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去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清辞终于抬起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你不许偷看!” 林衍面色自然的点了点头,他当然不会做这种事。 转身朝林子那边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背对着牛车。 沈清辞抱着孩子,慢慢地走下车。 她的腿有些发软,不知是吓的还是羞的。 她走到一棵大树后头,离林衍只有几丈远。 夜色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蹲下身,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去解裙带。 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声音哗哗地响着。 她的脸烧得厉害,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她恨不得立刻跳起来,可是身子却不听使唤,那水声仿佛永远也停不下来。 好不容易等到解决完,她慌忙系好裙带,站起身,低着头走回牛车。 她的脚步很快。 林衍依然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她不敢看他,甚至连他的背影都不敢多看,径直爬上车,放下帘子,把脸埋在孩子的襁褓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过了很久,她的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帘外又响起林衍的声音:“饼烤好了,放在车辕上。” 沈清辞没有应声。 她又羞又愧,觉得自己方才的样子一定狼狈极了。 可是不知为什么,她心里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沈清辞听到脚步声。 她掀开帘子一角,看见他靠在老牛身上,闭起了眼睛。 火堆已经快熄了,只剩下几点红星在暗夜里明灭。 她忽然有些不忍。 这个人赶了这么久的车,又为自己与人生死相搏,现在却只能靠在牛身上打盹。 而她方才还因为那么一点羞耻的事,让他为难。 沈青辞吸了口气,抱着孩子重新下了车。 林衍睁开眼看着她。 “你好好休息一下,我来帮你看着。” 沈清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嗯?哪有让雇主守夜的道理,还是我来吧。” “我刚睡了一觉,这会睡不着了。” “这样吗...那有情况第一时间叫我,记得把饼子吃了。” “嗯,多谢。” 沈清辞在对面坐下,把襁褓换了个姿势,让孩子睡得更舒服些。 “车上空着,你去那睡吧。” 林衍没有拒绝。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朝车棚走去。 火堆噼噼啪啪地响着,几点火星被风吹起。 沈清辞抱着孩子,望着火堆,怔怔地出神。 梦里的那些画面又浮上心头,她的脸又开始发烫。 她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可是甩不出去。 它们像生了根,扎在她脑子里,越是不去想,越是清晰。 她索性不再想,抬起头望着天边。 天边还是黑的,黑得像一块厚厚的幕布。 但是她知道,天快亮了。 因为黎明前的那段时间,总是最黑的。 天亮的时候,林衍醒了。 他掀开帘子,看见沈清辞还坐在火堆旁,怀里抱着孩子,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白灰。 他跳下车,走到她身边。 沈清辞猛地惊醒,看见是他,又放松下来。 “天亮了?”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 “亮了。” 林衍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孩子还在睡,小脸有些发红。 “上车吧。” 沈清辞点了点头,抱着孩子站起来,腿有些麻,身子一晃。 林衍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手很稳,也很有力。 沈清辞的脸又红了,她低低道了声谢,挣开他的手,快步走向牛车。 林衍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转身去套车。 牛车吱吱呀呀地上路。 晨光从东边的山头漫过来,将天边染成一片鱼肚白。 路旁的草叶上挂着露珠,被车轮碾过,簌簌地落下。 沈清辞靠在车壁,孩子在她怀里醒了,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咿咿呀呀地叫着。 她低头逗着孩子,嘴角含着一丝笑意。 可是当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车帘,看见车前那个笔直的背影时,那笑意便会微微一僵,然后迅速移开。 林衍没有回头。 他手里握着缰绳,目光望着前路。 路还很长。 但他并不着急。 因为他知道,只要一直走,总能走到。 第7章 密谋 赵天彪回到城中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他的灰布短打上沾满泥泞,胸口处还有一片暗褐色的血渍。 他没有去医馆,也没有回飞虎帮,而是径直走向城东那座最大的宅子。 宅子门额上悬着两盏灯笼,上面写着一个“赵”字。 灯油已经快烧尽了,光芒微弱得像是随时会熄灭。 守门的下人见到他这副模样,个个吓得脸色发白,却不敢多问,只是慌忙让开道,飞跑着去通报。 赵天彪穿过长廊,走过前厅,停在一间书房门前。 房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老人低低的咳嗽声。 他推门进去。 赵老太爷正坐在书桌后面,手里端着一碗参汤,见他进来,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义父,孩儿失手了。” 赵天彪单膝跪地,声音沙哑,“那个赶车的是个硬茬子。” 赵老太爷将参汤放在桌上,慢慢地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说说吧。” 赵天彪将昨夜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老槐树下的截杀,到林衍那一身刀枪不入的横练功夫,再到自己带来的十几个好手一个个倒下。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为自己开脱。 因为他知道面前这位看似和蔼的老人,到底是个什么性子。 若是敢自作聪明的狡辩开脱,那么必将重罚。 像现在这样如实相告,反而可能大事化小。 赵老太爷听完后没有说话,只是他的手指停止了转动。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变成了某种黏稠的液体,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 “去休息吧。” 赵天彪心中一松,继而低着头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书房又恢复了寂静。 赵老太爷端起参汤,却发现汤已经凉了。 他将碗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碗没有碎,但他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半个时辰之后。 几顶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赵家后门。 从轿中走下来的人,一个个都穿着绫罗绸缎,体态富贵。 他们是城里数得上名号的几家大户的家主。 姓马的,姓王的,姓孙的。 只是这些人脸上已经没有了往日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惶惶之色。 飞虎帮的赵天彪,竟然折在一个赶车的穷小子手里。 这消息像一盆冰水,浇得他们浑身发冷。 密室里。 几个人围坐在一张紫檀圆桌旁,桌上摆着茶,却没人去碰。 茶香袅袅升起,每个人的脸上却都笼罩着一层阴云。 “连你家天彪都不是对手,那个林衍到底是什么来路?” 王家的家主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色。 孙家的家主也附和道:“莫不是沈家派来的高手?若真如此,咱们...” 他没有说下去。 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若沈家已经出手,那他们这些暗中蚕食刘家产业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赵老太爷冷眼旁观,看着这群昔日气焰嚣张的盟友如今一个个惶惶不可终日,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慌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沈家若真有这样的高手,早就大张旗鼓地来接人了,又何必让她半夜偷偷摸摸地走?” 众人面面相觑,觉得这话也有几分道理。 “可那林衍...” “林衍的事,慢慢再查。” 赵老太爷打断他,目光如刀,“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能让这小贱人平平安安地回到青州城。否则,咱们这些年辛苦谋划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都知道,沈家是青州城的大族,虽然这几年有所下滑,可体量摆在那里,绝不是他们这些小门小户可以抗衡的。 只要沈清辞回到娘家,把自己遭遇的事一说,沈家必然震怒。 到时候,他们这些人,一个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必须把她截住。” 王家家主咬着牙说,“不惜一切代价!” “截住?说得轻巧。” 孙家家主冷笑,“赵天彪都办不到的事,谁去办?” 王家家主语塞,脸色变得铁青。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马家家主忽然开口了。 “我有个主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马家家主是个瘦高中年人,顶着一张马脸。 “前往青州城,有一条必经之路。” 他一字一字地说道,“黑风山,黑风寨。” 这三个字一出口,在座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黑风寨。 那是青州地界上最凶名昭著的一股匪徒。 寨主黑面阎罗段老七,传闻中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狂徒。 手下足有百多号亡命之徒,平日里打家劫舍,连官府的粮车都敢劫。 “你想去招惹黑风寨?” 王家家主皱起眉头,“那些家伙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万一他们把人劫了,却不肯交出来,咱们岂不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没错,黑风寨的人可不会跟咱们讲信义。” 孙家家主也摇头,“他们若知道沈清辞的身份,说不定会拿她去跟沈家要赎金,到时候沈家顺藤摸瓜,咱们一样跑不掉。” 马家家主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此一时,彼一时。” 他轻轻敲着桌面,“先把眼前的麻烦解决了再想其他。至于黑风寨那边...咱们不需要他们讲信义,只需要他们杀人。” 众人闻言,皆是默然。 “只要人死在黑风山地界,那就是一桩无头公案。” 马家家主缓缓补充,“沈家再怎么查,也查不到咱们头上。况且,咱们可以主动派人去沟通一二,只需付出一点好处便可。” 赵老太爷闭上眼睛,手指又开始转动玉扳指。 过了很久,他终于睁开眼。 “就这么办。” 他看向马家家主,“你派人去联络黑风寨,记住要快。另外再派人远远跟着那贱人,他们速度不快,若是发现绕路,便及时回报。” 马家家主点头应下,立刻起身离去。 密室里又只剩下三个人。 赵老太爷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林衍...”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要把这两个字咬碎嚼烂。 第8章 路遇 牛车继续往南走。 日头渐渐升高,将晨露蒸干,路旁的草丛里有虫鸣声起起伏伏。 沈清辞坐在车棚,手里轻轻拍着襁褓,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车前那个笔直的背影。 昨夜的事还历历在目。 那些血腥,那些刀光,还有那个坚实的胸膛。 她的脸又开始发烫。 “林公子。” “嗯?” “你真的从没想过换个活法?” 林衍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摇头。 “我现在这样很好。” 沈清辞不甘心。 她咬了咬嘴唇,又道:“如果你愿意,等到了青州城,我可以跟父兄说,让你留在沈家做个供奉。每月十两银子,还给你一处宅院。你这样的身手,不该埋没在这辆破车上。” 十两银子。 对于一个普通百姓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若是节省一些,一年能攒下近百两银子,够在城里买一间不大不小的宅子了。 如果是没有系统之前,林衍或许会考虑。 但现在不一样。 他要变强,就必须不断地接任务。 每一次护送,都是一次机缘。 系统给的奖励,从满级金钟罩到金刚不坏神功,一样比一样惊人。 若是留在沈家做供奉,固然安稳,但那意味着他再难接到新的任务。 “多谢好意。” 林衍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我自由惯了,受不了约束。”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你是不是...” 她顿了顿,忽然抬起下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赌气的意味,“是不是看不上我们沈家小门小户?” 这话一出口,她心里就后悔了。 果然,林衍只是淡淡道:“沈家高门大户,是我高攀不起。” “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清辞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又红了几分。 她垂下眼帘,看着怀里的孩子。 孩子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嘴角还挂着一丝奶渍,浑然不知母亲此刻心里的千回百转。 气氛变得沉默下来。 片刻后,沈清辞忽然又问:“你就不好奇?” “好奇什么?” “那些人为什么费这么大心思对付我一个弱女子?” 她一口气说完,抬眼盯着林衍的背影。 林衍没有回头。 “不好奇。” “为什么?” “拿钱办事。我的事是把人送到,其他的,不是我该知道的。” 沈清辞气苦。 她咬着下唇,死死盯着那个后脑勺,恨不得拿什么东西砸过去。 这个人简直是块石头。 又硬,又冷,又不开窍。 “你肯定没女人喜欢!” 沈清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然后把脸扭向另一边,不再说话。 林衍也没说话。 他手里握着缰绳,目光落在前路上。 路两旁是连绵的矮山。 山上长满了杂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秋风过处,簌簌地落下一片。 正午时分,他们在一处山溪旁歇脚。 林衍把牛牵到溪边喝水,又拿出干粮和炊饼,分给沈清辞一半。 沈清辞接过炊饼,闷头咬了一口。 饼很硬,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孩子醒了,哇哇哭着要吃奶。 于是她侧过身,解开衣襟。 眼角的余光看见林衍站起身,朝溪水下游走去,背对着她,蹲下身洗手。 她的脸又红了。 不是因为羞,而是因为恼。 恼他方才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恼他这会儿又装得这样守礼。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嘴里轻声嘟囔了一句:“跟你一样,倔得要命。” 孩子只顾吃奶,不理她。 歇了半个时辰,他们重新上路。 沈清辞还是不说话。 林衍也不说话。 牛蹄声,车轮声,风声,虫鸣声。 唯独没有人声。 就这么走了不知多久。 日头开始偏西。 山越来越深,林越来越密。 路旁不时出现一些残破的石碑和断墙,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住过。 一直没吭声的沈青辞忽然想到了什么,表情变得有些紧绷。 “等等!” 她猛地开口叫道。 林衍回头看了过来,没吭声,但眼神中的疑惑已经表明了态度。 “前面不远就是黑风山地界。” 她顿了顿,“那里有一伙盗匪,为首的叫段老七,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我们最好还是绕路。” “绕路要多走多久?” “半天。” 沈清辞答得很快,“虽然多走半天,但胜在稳妥。” 林衍没有犹豫,当即调转牛头。 他虽然有金钟罩,但沈清辞可没有。 万一磕着碰着,任务完不成就糟了。 牛车刚掉过头,林衍忽然顿住了。 前面路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背剑的青年。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古铜色的皮肤。 他的肩上斜背着一柄剑,剑鞘是黑的,剑柄也是黑的,缠着细细的麻绳,已经被磨得发亮。 最惹眼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有刀锋藏在里面。 他只是站在那里,便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锋利感,仿佛他本身便是一柄出了鞘的剑。 林衍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个高手。 真正的高手。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锐气,绝不是装出来的。 他不喜欢惹麻烦。 尤其是在护送任务的时候。 所以他沉默着,继续调转牛车。 但青年却主动走了过来。 “这位小兄弟。”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有一种穿透力,“前面可是黑风山?” “没错。” 林衍轻轻点头。 青年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双手抱拳一礼,“多谢。” “不用客气。” 就在双方即将交错而过之际,车上的沈青辞像是看到了什么,眼神忽然亮了。 “敢问公子,可是青州天剑门的高徒?” 青年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姑娘好眼力。” 他答得很干脆,“在下谢蕴,天剑门第三代弟子。不知姑娘是...” “我姓沈,青州沈家的。” 沈清辞微微一笑,“昔年家父曾带我赴贵派观礼,见过贵派门人的剑术。方才见公子气度不凡,便冒昧一问。” 谢蕴哦了一声,神色稍稍放松了些,但眼中的锐利丝毫不减。 “原来是沈家小姐,失敬。” 他的目光从沈清辞身上移开,落在林衍身上,又落在牛车上。 “沈小姐这是...要回青州?” “正是。” 沈清辞点了点头,“谢少侠可是要去黑风山扫除那群匪徒?” 第9章 解惑 面对沈青辞的提问,谢蕴微微一笑。 “沈小姐慧眼。黑风寨这几年作恶多端,我天剑门早就留了心。 只是先前门中连番有事,腾不出手来。 如今我恰好途经此地,便想索性将它一锅端了,省得它再祸害百姓。” “天剑门不愧是青州正道魁首,谢少侠这份侠气,更叫人佩服。” 她顿了顿,目光在谢蕴背后的黑剑上停了停,忽然笑道: “既然谢少侠要去黑风山,我们倒也不必再绕路了。有少侠同行,路上那些宵小想必不敢妄动,我也能省下半天工夫。 不知谢少侠可愿结伴走一遭?” 谢蕴看了看牛车上的妇人和孩子,又看了看车前始终沉默的林衍,略一思索,便点头道:“也好。不过待会儿动起手来,刀剑无眼,沈小姐自己小心些。” 沈清辞含笑点头:“我省得。” 林衍全程没有插话。 他重新抖了抖缰绳,老牛便又慢悠悠地迈开蹄子。 只是他的目光,时不时便落在谢蕴身上。 他对这个世界的江湖一直心存好奇。 只是他本就话不多,加上身怀系统这等隐秘,便更加小心谨慎了一些。 不过眼下这个背剑的青年,倒是让他头一回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高手两个字的分量。 那不是赵天彪那种靠狠劲和蛮力压人的凶悍,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锋芒,像藏在鞘中的剑,虽未出鞘,剑气已迫人眉睫。 一行人重新上路。 谢蕴走在牛车左侧,始终与车辕保持三尺距离。 山路渐窄,两侧林木幽深,偶有鸟鸣从密叶间漏下来,反衬得四下愈发寂静。 走了一阵,谢蕴忽然开口道:“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林衍道:“林衍。” 谢蕴的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忽然问:“林兄弟可曾练过功夫?” 林衍心头微动,面上却只淡淡道:“胡乱练过几下庄稼把式。” 谢蕴摇摇头,眼中露出一丝锐光:“林兄弟太谦虚了。 我看你呼吸绵长,气血凝而不散,像是佛门护体功夫的路数。 若我没有看走眼,你这一身横练,已有七八分火候。” 林衍默了一瞬,随即从善如流道: “我小时候救过一个老和尚,他教了我一个月,后来便走了。这些年我一直自己瞎练,也不知道练得对不对。” 谢蕴听了,竟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赞许: “自学能到这般地步,林兄弟的天赋着实不俗。 佛门功夫讲究一个纯字,你能心无旁骛一路练下来,这本身就很难得。 以后若有暇,不妨来天剑门走走。门中收录了不少横练典籍,或许对你有些用处。” 林衍抿了抿嘴,只应了一声:“多谢。” 他没有多说什么,谢蕴也不以为意。 江湖上性子古怪的人多了去,不爱说话的,反倒往往是最可靠的那一类。 沈清辞见气氛有些冷,便笑着接过话头: “谢少侠,我自幼长在深闺,虽也听父兄说过些江湖轶事,却从未真正了解过。 不知当今天下,究竟是怎样一番格局?” 谢蕴性情爽朗,也不嫌烦,边走边道:“当今天下,自是以我大乾为尊。咱们青州在两府十三州中,算不得最繁华,却也文武并举,不算贫弱。 而这青州正道之中,我天剑门勉强算是有些名声,另外还有金燕门,梅花山庄等势力庇护一方。 不过若放眼整个大乾,咱们这就算不得什么了。” “原来如此,最近江湖上可有什么趣事发生?” 沈青辞又问。 谢蕴微微思索,他本身是个沉迷练剑的剑痴,对这些其实并不关心,但现在人家问起,若不回答就显得不礼貌了。 “要说趣事,当属梅花山庄的二小姐离家出走。” “哦?” “我也是听门中师妹所言,这位二小姐也是奇女子,不仅美若天仙,性格也与常人迥异。 因不满自家婚约,在成婚当天留下一封信便消失不见,气得梅花庄主放出话来,谁若是能找回他的女儿,便能让梅花山庄答应一个要求。” “的确是奇女子啊。” 沈青辞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有些怅然。 谢蕴见状,又搜肠刮肚的说了一些自己听闻的事情,只是神情太过严肃。 因此在有趣的东西从他嘴里说出,也没了那个味道。 好在沈青辞会捧场。 等到说完,她轻轻拍了拍怀中的襁褓,感叹道:“原来江湖如此之精彩。若我是男儿身就好了,说不得也要像谢少侠一样闯荡江湖。” 谢蕴笑道:“沈小姐出身大家,日后自有机会见识更广阔的天地。” 他目光转向林衍,“林兄弟这一身横练实在难得,但终究缺少了一些底蕴,若是有机会,最好还是去佛门看看。” 林衍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车轮吱吱呀呀地碾过碎石。 前方的山势愈发险峻,路旁开始出现一些被丢弃的破布与锈刀,空气里隐隐飘来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儿。 谢蕴抬眼望向山腰处隐约露出的寨墙一角,目中锋芒一闪,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淡了下来。 沈清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下意识搂紧了孩子。 “前方危险,二位便在这停下吧。” 谢蕴说完不等沈青辞接话,直接拔地而起,好似大鹏鸟一般朝山腰处激射而去。 林衍望着那道潇洒的身影怔怔出神。 其实如果可以,他也想背一把剑来个人前显圣,但奈何系统给的不是金钟罩就是金刚不坏。 强是强,但却不太好看。 “羡慕啊?” 沈青辞在一旁轻声笑道。 “不羡慕。” 林衍收回视线,轻轻摇头。 “你刚才提议跟着这位谢少侠,可是在打什么主意?” “此话难听,我不喜欢。” 沈青辞宛如小女儿一般鼓起了嘴巴,“你这呆子,我好心让你省点力气,你就这么想我?” 林衍顿时不吭声了。 他从来不会跟女人争论,尤其是刚生完孩子,又死了老公的女人。 “加紧赶路吧,若是天黑之前能穿过黑风山,那接下来的路便好走了。” 第10章 黑风,黑风 黑风寨的聚义厅里,火把烧得噼啪作响。 厅很阔,却是用粗木和山石垒起来的,透着股子蛮横的野气。 正当中铺着一张虎皮,虎头还在,张着大嘴,眼窝里塞了两颗浑浊的玻璃珠子。 虎皮上坐着一个黑脸大汉。 他生得并不高,却极壮,像一截铁塔。 光着两条膀子,左臂上纹着一条盘龙,右臂上却是一道长长的刀疤,从肩头一直爬到手腕,像一条蜈蚣趴在肉上。 他就是段老七,黑风寨的大当家。 此刻他正用一柄牛耳尖刀剔着指甲缝里的泥,剔得很仔细,头也不抬。 在他对面坐着三个人。 一个是马家派来的管事,姓马,叫马文才。 尖脸,细眼,嘴唇极薄。 他穿一身绸缎长衫,料子不错,只是在山里赶路,皱得不成样子。 马文才身后站着两个随从,腰间都别着短刀。 不过此刻这两个随从的脸色都十分难看,若是仔细观察,还能从他们眼中望见恐惧。 再看段老七这边,黑风寨二当家坐在左首,是个瘦高个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手里捏着一串佛珠。 他从前是个和尚,犯了杀戒被赶出寺庙,便落了草。 三当家坐在右首,是个白脸无须的中年人,穿一身青布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扇面上画着一副美人出浴图。 再往外,靠墙站着十几个喽啰,个个敞着怀,露出胸口黑乎乎的护心毛。 马文才清了清嗓子,挤出一个笑:“大当家,我们这次来也是诚心诚意想交个朋友。” 段老七吹了吹指甲缝里的泥,慢慢抬起头来。 他的脸很黑,眉毛很浓,一双眼睛却不大,眯起来的时候像两颗钉子。 “诚心?”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三百两银子就想要我段老七帮你们杀沈家的女儿?” 马文才的笑容僵了一僵,随即又活泛起来:“大当家说笑了,三百两只是定金,事成之后,我们几家另有重谢。” “重谢是多少?” “这个...” 马文才犹豫了一下,“事成之后再谈,岂不更好?” 段老七将牛耳尖刀往桌上一插,刀尖入木三分,刀柄嗡嗡地颤。 “你是不是觉得我段老七是个莽夫,好糊弄?” 他的声音不大,但聚义厅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有几个喽啰甚至把手按上了刀柄。 马文才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他连忙摆手:“大当家误会了!误会了!小人绝没有这个意思。这样...事成之后,再加五百两,如何?” “八百两太少,凑个整吧,一千两如何?” 马文才脸都白了。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但他想起临行前家主的吩咐,咬了咬牙。 “好。不过大当家得保证,人必须死在黑风山地界。” “你在教我做事?” “不敢不敢,小人只是...” 马文才满头冷汗,结结巴巴的给自己找补。 段老七没心思跟他废话,靠在虎皮上,咧嘴笑道,“仔细说说吧,人到哪儿了。” 马文才闻言连忙拱手说道: “按照脚程,他们今晚就会到黑风山地界。车上除了沈家的女儿和她儿子,还有一个赶车的年轻汉子,姓林,据说有些功夫底子。” “功夫底子?” 二当家忽然开口了,“什么样的功夫底子?” “这...” 马文才尴尬地笑了笑,“在下只是个跑腿的,实在不太清楚。不过赵家的赵天彪,在他手上吃了亏。” 听到这话,段老七不屑的笑了。 “赵天彪?” 他哼了一声,“就那个使宽背刀的?他在我手下,走不过三招。” 二当家转着佛珠,淡淡道:“大哥自然不怕。不过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这趟活咱们不妨多带些弟兄。” “用不着。” 段老七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他的骨节噼里啪啦地响,像炒豆子一样。 “一个女人,一个吃奶的娃,再加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赶车小子。老二,老三,你们带些弟兄去,把人给我带回来。” “带回来?” 马文才急了,“大当家,咱们说好了是...” “说好了什么?” 段老七忽然扭头冷笑: “请我黑风寨的儿郎出手,你们那些银子,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至于人是死是活,那得看你们出价够不够高。” 马文才霍地站起来,脸色煞白:“大当家,你这是要...”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喽啰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上全是血,一只耳朵不知被什么削去了半边。 “大...大当家!” 他扑通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山下...山下来了个剑客!见人就杀!弟兄们...弟兄们已经折了十多个了!” 段老七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聚义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个喽啰。 “剑客?” 二当家的手指停住了,佛珠不再转动,“什么样的剑客?” “一个...一个穿青衣的年轻人,背着一把黑剑。他的剑快得...快得看不见!弟兄们连刀都没拔出来,人就...” 喽啰说不下去了,浑身筛糠似的抖。 三当家合上折扇,脸色郑重:“大哥。” 段老七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一个剑客... 在刀尖上舔血这些年,他见过不少人,也杀过不少人,但能让他活到现在的,不是功夫,是心眼。 一个人,一把剑,敢独闯黑风寨。 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正的高手。 段老七从来不会拿自己的命去赌对手是前者。 “老二,老三。”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你们带人去前面看看...不管来的是谁,把人给我拖住。” 二当家点点头,站起身,将佛珠缠在手腕上,朝左右使了个眼色。 三当家也站起来,将折扇插在腰间,从墙上取下一把单刀。 十几个喽啰吆喝着抄起兵器,刀光剑影地朝厅外涌去。 “大当家你呢?” 马文才脸色惨白地问。 “我?” 段老七咧嘴一笑,“我去后院取我的兵器。那柄金丝大环刀,好些年没饮血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大踏步穿过聚义厅的后门。 第11章 机智不敌命数 后院很安静。 段老七没有去兵器房。 他径直走进自己的卧房,从床底下拖出一只铁皮箱子。 箱子很沉,他单手拎起来,另一只手推开床板,露出下面的暗道入口,直通黑风山的山腰。 寨子建成之初他便修了这条退路,这些年从未用过。 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用上。 但今天不一样。 那个喽啰说的人极有可能是青州天剑门的弟子。 段老七咬了咬牙。 他见过天剑门的人。 很清楚光靠自己这点人是绝对挡不住的。 因此走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他不敢赌。 铁皮箱子里面装着他这些年攒下的所有家当。 金银珠宝,十多张银票,还有两锭雪花镕金。 他将箱子扛在肩上,直接跳进了洞内。 等到重见天日,段老七已经到了山腰处。 风在耳边呼啸,两旁的树枝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但他不敢停,甚至不敢回头看。 他是个刀口舔血的匪首,杀人不眨眼的硬汉。 但越是这种人,越惜命。 那些天天把死挂在嘴边的,往往最怕死。 段老七跑得很快。 他本来就不是轻功见长,但此刻的速度,却比他生平任何时候都快。 山路在他脚下飞快后退。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已经看见了山脚的官道。 然后他看见了那辆牛车。 一辆很旧的牛车,车棚上盖着灰布,拉车的是一头老牛。 车前坐着一个年轻人。 粗布衣裳,身材中等,面孔清瘦俊秀,尤其是那双眼睛,亮的吓人。 车上还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女人。 段老七忽然停了下来。 他想起马文才的话。。 他眯起眼睛,盯着路边的两个人。 心中的恐惧忽然被一股暴戾取代。 今天他段老七像个丧家之犬一样从自己的寨子里逃出来,这口气他咽不下。 眼下刚好可以发泄一二,另外将这女人绑了,拿在手里当人质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慢慢从腰间拔出刀。 那是一柄短刀,刃口泛着冷冷的青光。 杀不了天剑门的人,杀个赶车总没问题吧? 他提刀朝牛车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脸上的刀疤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狰狞。 “贱人!” 他冷笑一声,“要怪就怪你命不好。” ..... 林衍听到了动静,抬起头来吵朝那边看去。 他看见一个黑脸大汉从山道上冲下来,肩上扛着一只铁皮箱子,手里提着一柄短刀。 那大汉满脸横肉,眼睛瞪得像铜铃,嘴里骂骂咧咧地朝他们冲过来。 沈清辞吓得脸色煞白,死死搂着孩子往车棚里缩。 林衍站起身。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问对方是谁。 因为这个人的眼神里满是杀意。 而林衍面对杀意,向来只有一个回应。 他从车辕上跳下来,朝段老七迎上去。 段老七狞笑一声,短刀划出一道弧线,直劈林衍的脖颈。 这一刀很快,力道也沉。 若是寻常人,脖子会被直接劈断。 但林衍不是寻常人。 他不闪不避,伸出左手,直接用掌心迎向刀刃。 段老七心中冷笑。 竟然敢用手接他的刀?! 然而刀锋撞上掌心的那一瞬间,他听见了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像是刀刃入肉,反倒像是砍在了铁板上。 短刀停住了。 林衍的掌心毫发无损。 段老七瞳孔猛地收缩,他使尽全身力气,想抽刀再劈。 但刀被林衍握住了,纹丝不动,像铸进了铁壁里。 “横练?!” 他十分惊诧,心中大骂马家的那个下人。 江湖上练横练的人不少,可有成就的却不多,毕竟这是门笨功夫,练不好还伤身。 可以说,一般情况下,遇到横练高手的几率,要比遇到天剑门弟子的机率底的多。 偏偏段老七今天一起碰上了。 他来不及骂晦气,因为林衍的右拳已经到了。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只是直直地打出去,段老七想要后撤,但又舍不得的放弃手中的宝刀。 所以,拳头砸在他的胸口,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段老七浑身剧震,眼珠子猛地凸了出来。 他感觉自己不是被拳头打中,而是被一柄铁锤砸中了胸口。 肋骨发出喀嚓的脆响,五脏六腑像是翻了个个儿。 手中的短刀当啷落地。 肩上的铁皮箱子也摔在地上,金银珠宝撒了一地,在夕阳下闪着刺眼的光。 段老七蹬蹬后退三步,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口想说什么,却哇地吐出一口血,然后仰面倒下。 他死了。 被一拳打死。 至死他都想不明白,一个赶车的穷小子,怎么会有这种功夫。 林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地上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身,在段老七的尸身上搜摸了一遍。 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几块碎银和一张泛黄的契纸。 契纸上写着些字,林衍没细看,随手收进怀里。 他将散落在地上的金银珠宝重新装进铁皮箱子,拎起来掂了掂。 很沉。 他把箱子放到牛车上,重新坐回车辕。 沈清辞神情紧绷。 她看着地上那具尸体,嗓音有些发干。 “他...他是黑风寨的大当家,段老七。” 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我见过他的画像。” 林衍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他抖了抖缰绳,老牛重新迈开蹄子。 牛车吱吱呀呀地朝前走。 沈清辞回头望了一眼。 段老七的尸体横在路中央,血从嘴角淌下来,在尘土中凝成一滩黑红。 “也不知谢少侠如何了。” 林衍忽然开口。 “看段老七这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样子,应是无碍的。” 沈青辞恢复了平静。 就在这时,她怀里的孩子饿了,开始哇哇大哭。 “你个馋猫!” 沈青辞抬头瞥了一眼前面,林衍脊背挺得笔直,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 于是,她拉开衣襟,开始喂自己儿子吃饭。 就这么一路前行,等两人即将离开黑风山地界时,一道身影由远及近。 “二位!” 谢蕴手里还提着个人,正是马文才。 “此人居心叵测,是冲你们而来的。” 沈青辞闻言顿时扭头看了过去。 第12章 金刚不坏 “多谢谢少侠。” 沈青辞微微欠身,“若非少侠,妾身恐怕真要落入恶贼算计之中了。” 谢蕴摆了摆手,目光在牛车和林衍身上一转。 “黑风寨已破,我还要赶回门中复命,便在此别过。” 他又看了林衍一眼,道:“林兄弟,后会有期。” “保重。” 林衍微微点头。 谢蕴转身,大步朝山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长,不消片刻,人已消失在林间深处。 沈青辞目送他远去,然后慢慢走下牛车。 她把孩子换到左臂,走到马文才面前,低头看着他。 “抬起头来。” 马文才伏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听见这声音,拼了命地抬起脸。 那张脸煞白煞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沈青辞盯着他,一字一字问:“赵家派你来做什么?” 马文才嘴唇哆嗦着,不敢不说。 他一股脑儿将赵家、马家、王家如何密谋,如何收买段老七,又如何想在半路杀人灭口,全都说了出来。 说得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但意思却再清楚不过。 沈青辞听完,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这一刻她不再是林衍面前那位进退失措的小妇人,而是刘家的主母。 “好!” 她轻轻吐出一个字,然后道:“你回去告诉赵老太爷,也告诉你马家的主子,就说我沈青辞明日便能回到青州。他们若不想等到沈家算账,就好好想想,该怎么赔礼认错。” 马文才磕头如捣蒜:“是,是!小人一定把话带到,一定带到!” “滚。” 马文才连滚带爬地站起身,踉踉跄跄朝来路跑去。 一只鞋跑掉了也不敢回头捡,光着一只脚,消失在山道的拐角处。 沈青辞收回目光,脸上的冷意慢慢褪去。 她抱着孩子,重新坐回牛车。 林衍始终没有说话,沉默的赶着车。 放虎归山,虎必噬人。 沈青辞只凭几句威胁,怎可能让那些人乖乖就范? 但他终究没有开口。 因为这件事,与他无关。 他只是个赶车的。 拿钱送人,到地方后就算两清。 接下来的路十分平静。 连风都似乎停下了,只有老牛沉闷的蹄声,一下一下敲在黄土路上。 路旁的树渐渐稀疏,远方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田地。 沈青辞靠在车壁上,抱着孩子,望着车外缓缓后退的田野。 她一直沉默着,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喜是悲。 林衍偶尔回头,见她这副模样,也没心思多嘴,索性甩了甩缰绳,催老牛加快些速度。 ..... 隔天辰时,青州城到了。 城墙远比林衍之前待的那座城要高,也厚得多。 城门洞开,进出的人流络绎不绝。 等进了城门,街面霍然开朗。 青石板的路面宽得能并排走四辆马车,两旁店肆林立,酒旗招摇。 卖布的,卖药的,打铁的,拉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林衍从前待的那个地方,跟这里一比,简直像个偏僻的小镇。 但他脸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赶着牛车,在人群里穿行。 沈青辞掀开车帘一角,眼神中的情绪十分复杂。 林衍已经问过了沈家的地址,此刻辨着方向,径直朝城中那片最大的宅院驶去。 两柱香后,他到了目的地。 入眼是朱漆大门,门前两尊石狮,气势非凡。 门额上悬着一块金匾,沈府二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门子正在打盹,被外面的声音惊醒,懒懒睁开眼。 见是一辆破牛车,他正要开口呵斥,却忽然看见了从车帘探出头的沈青辞。 那门子愣了愣,使劲揉了揉眼。 然后他猛地跳起来,连滚带爬地朝门里跑,嘴里大喊:“大小姐回来了!大小姐回来了!” 显然沈家早就知道沈青辞要回娘家的消息。 片刻工夫,大门洞开。 几个丫鬟婆子涌出来,有哭的,有笑的,七手八脚将沈青辞从牛车上搀下来。 一个婆子接过她怀里的孩子,连声说:“小少爷长这么大了,路上可受苦了。” 沈青辞被簇拥着往门里走,忽然回过头来,看了林衍一眼。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人群涌着她,终究没有说出来。 她只来得及投来一瞥,便被簇拥着进了那扇朱漆大门。 林衍站在门外没有动。 他等着拿钱。 不多时,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走出来。 老者五十来岁,蓄着山羊胡,穿着青绸长衫,面容精瘦。 他走到林衍面前,上下打量了几眼,然后拱了拱手:“这位便是林公子吧?老朽姓沈,是府里的管事。小姐吩咐了,这一路多亏公子护送,酬金已然备下。” 他招了招手,身后一个小厮捧上一只木盘。 盘上搁着两锭大银,还有几块散碎银子,在夕阳下闪着白亮亮的光。 “拢共一百两。公子点点。” 管事的语气客气,却也谈不上恭敬,只是大户人家惯有的体面。 林衍将银子收入怀中,也不去数,只淡淡道:“不必。”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想在这多纠缠。 重新回到牛车,林衍一边驾车,一边感受身体的变化。 【护卫系统任务完成】 【任务奖励:满级金刚不坏神功】 【奖励开始发放——】 一股比上次猛烈十倍的热流从他丹田炸开,瞬间冲入四肢百骸。 不像金钟罩那种温吞的淬炼,这一次的力量霸道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都碾碎重铸。 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筋脉,都在那股至阳至刚的力量下震颤。 他感觉自己的血肉像是被烧红的铁水反复浇灌,又在最炽热的瞬间凝固成坚不可摧的精钢。 几个呼吸之后,热流徐徐散去。 满级的金刚不坏神功,刀剑无伤,内家罡气也不能破防。 并且一拳一脚,皆有沛然大力。 可惜这里是青州城,不太方便实验功法。 林衍睁开眼,见附近没什么人,于是忍不住运转功法于右手。 只见原本肉色的皮肤刹那间金灿灿一片,光是看着,就能感受到那种不朽不坏的韵味。 有次手段,应该能去江湖上闯闯了吧? 心中这么想着,林衍忽然在车棚中一阵翻找,最后在角落里找出来一本原身父亲传下来的老皇历。 “选个好日子就去出去看看!” 第13章 沈家 沈府很大。 比沈清辞记忆中还要大。 回廊九曲,庭院深深,假山流水处处可见,廊下的鹦鹉还是她出嫁前养的那只,见有人来,歪着头叫了一声: “大小姐回来了!” 沈清辞脚步顿了顿,眼角有些发酸。 但很快她便压了下去。 周围的丫鬟婆子都在笑,一个个眼眶红红的,嘴里说着喜庆话。 什么小姐总算回来了,家里都念着您呢,小少爷生得真好之类的。 但让沈青辞有些疑虑的是,她发现这些人偶尔不说话时,神情会有些忧虑跟恍惚。 将这件事记在心里,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笑着应了几句。 一个婆子在前头引路,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一路往正厅去。 正厅的门虚掩着。 引路的婆子推开门,低声道:“老爷,夫人,大小姐回来了。” 沈清辞迈过门槛,一眼便看见了坐在上首的沈父。 沈父今年五十出头,鬓边已见了白发,脸上的皱纹比前些年深了许多。 但他的身形依旧魁梧,腰杆挺得笔直,坐在那里像一株老松。 沈母坐在他旁边,比记忆中清减了不少,眼角的细纹密密匝匝。 沈清辞站在原地,嘴唇翕动,叫了一声:“爹。” 声音不大,却让沈父端茶的手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看着女儿,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苦了你了。” 沈母的反应更加直接,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扑过来,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的儿,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 沈清辞也哭。 她忍了一路,从刘家到青州,被追杀,被围堵,在荒郊野岭里给人守着火堆,都没掉过一滴泪。 但此刻被母亲搂在怀里,那些委屈便像决了堤的河水,怎么都止不住。 母女俩抱头痛哭了半晌,还是沈父开了口。 “好了,哭什么。女儿回来是喜事,别吓着孩子。” 沈母这才止住眼泪,从丫鬟手里接过襁褓。 襁褓里的孩子正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四处看,不哭也不闹。 沈母一见外孙,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沈父也走过来,低头看了半晌,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沈清辞看在眼里,心里稍稍一宽。 丫鬟上了茶,几个人落了座。 沈母抱着外孙不肯撒手,沈父端着茶盏慢慢呷着。 沈清辞喝了口热茶,定了定神,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爹。” “嗯?” “家里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沈父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他看了女儿一眼,淡淡道:“小事而已,你不必操心。” “爹...有什么话不能跟女儿说吗?” 沈青辞苦笑摇头。 沈父面色不变,只是放下茶盏,慢慢道:“这些事,自有为父操心。” “爹!” “够了。” 沈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硬。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背对着女儿,缓缓道:“你既然回来了,那便安心住下。至于你在刘家受的那些委屈,我会安排人随你回去一趟,把那些腌臜之辈一并收拾干净。那些人欠刘家的,欠你的,都会加倍讨回来。” 他顿了顿,又道:“我有些累了,你先下去歇着吧。” 沈清辞张了张嘴,却见母亲在旁拼命朝她使眼色。 她咬了咬嘴唇,终于站起身,从母亲怀里接过孩子,道了声女儿告退,转身出了正厅。 门在身后合上。 她站在回廊下,抱着孩子,胸口堵得发慌。 一个丫鬟迎上来,低眉顺眼地道:“大小姐,您的院子已经收拾好了,奴婢领您去。” 沈清辞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心中生出一股不安来。 正厅里。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母脸上那点强撑的笑意瞬间垮了。 她转过身,直直地盯着沈父的背影,胸脯剧烈起伏。 “你瞒的了一时,难道还像瞒一世?!” 沈父依然背着身,望向窗外。 窗外有一株老梅,花期还早,枝干虬结如铁。 “丫头从小性子倔,在婆家受了那么多苦,让她好好歇一歇吧。” “青辞是能歇,正儿怎么办?” 沈母气道:“你就为了你那点臭规矩,便要害的全家一起跳火坑吗?” 沈父闭目不语。 他的背脊依旧挺直,像一株被风吹了几十年却始终不倒的老松。 “说话呀!” 沈母上前几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沈父缓缓睁开眼,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动摇,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老庄主对我恩重如山,此恩不可不报!” “你报恩就报恩,为什么要连累咱们这一大家子,正儿被那个劳什子大少带走,指不定被怎么对待呢!” 沈母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恳切:“咱们忙也帮了,你就是把消息告诉他又能如何?为什么要死撑着不放!” 沈父没有回答。 窗外那株老梅在秋风里簌簌地抖了抖,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铺在青石板上,灰扑扑的,像一堆燃尽的纸灰。 ..... 青州城的夜比别处来得晚一些。 或者说,这里的夜,从来不真正黑暗。 华灯初上,满街的红灯笼次第亮起,把整条长街照得恍如白昼。 卖馄饨的敲着竹梆子,卖糖人的摇着拨浪鼓,卖花的姑娘挎着竹篮在人群里穿来穿去,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青楼上的姑娘们倚着栏杆,把帕子往下抛,抛给哪个公子哥,便是一阵哄笑。 林衍牵着牛车,从这片热闹里穿过去,像一条鱼游过珊瑚丛。 他如今手上的钱可不少,除了沈青辞给的那些之外,还有段老七那箱子财物。 不过,为了避免麻烦,他在城南找了家不新不旧的客栈,要了一间上房,又给了伙计几个铜钱,让他打一桶热水上来。 热水端上来的时候,伙计还殷勤地问要不要找个姑娘捏肩捶腿。 林衍摇了摇头,把门关上。 门关上,外面的喧嚣便立刻远了。 他把身上那件被刀砍得破破烂烂的衣裳脱下来,叠好放在一旁。 这件衣裳跟了他很久,补一补还能穿。 林衍并不喜欢太过招摇。 坐进浴桶里,热水漫过肩头,蒸起一片白蒙蒙的雾气。 他闭上眼,感受着热水的温度一点点浸透皮肤,浸透肌肉,浸透那些刚刚被金刚不坏神功淬炼过的骨骼。 那股热流早已消散,但残留在身体里的某种东西还在持续地起着变化。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自己的感官比以前敏锐了数倍。 客栈楼下有人在低声交谈,他听得清清楚楚。 视力也得到了极大增强,哪怕是黑夜,对林衍来说也依旧如白昼一般。 第14章 雨不润无根之草 天刚亮,林衍就醒了。 他没有赖床的习惯,无论前世还是今生。 洗完脸,换上粗布衣裳,他把钱财和银票贴身收好。 下楼时,客栈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空气中飘着食物香气,混着劣质茶叶的涩味。 林衍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叫小二上了一碟酱肉,两个馒头,一壶热茶。 茶很烫,他慢慢地喝着,目光落在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面上。 青州城的繁华,即便在清晨也毫不收敛。 正吃着,耳边传来邻桌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城外柳树村遭了瘟,死了好几十口人。” 说话的是个穿灰布短褐的脚夫,一脸唏嘘。 “怎么没听说?我舅爷家就在那边,幸好跑得快。” 另一人接话,“城东仁心堂的周大夫,那可是个善人,在村口支了个棚子免费看诊,药都是自己贴的。” “唉,好人难做。如今药材贵得跟金子似的,我听说仁心堂都快撑不住了,周大夫正四处筹集善款呢。” “可不是嘛,这年头,好人不长命啊...” 林衍夹起一片肉,慢慢嚼着。 他想起了自己牛车上那只铁皮箱子。 那里头有段老七攒了半辈子的金银,算是不义之财。 取之于匪,用之于民,倒也不算糟蹋。 他打算吃完饭后,去那仁心堂看看。 就在这时,大堂另一头忽然响起一阵叫骂声。 “打死你个老东西!敢吃霸王餐?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家的店!” 林衍转头看去,就见一个店小二领着三四个帮厨,正围着一个人拳打脚踢。 被打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身上穿一件破破烂烂的道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抱着头蹲在地上,任凭那些拳脚落在身上,不吭声也不反抗,像一截没有知觉的朽木。 周围的食客非但没人劝阻,反而嘻嘻哈哈地看起了热闹。 “这老东西又来了?” 一个汉子笑道,“上回在街尾的包子铺,也是吃完了说没钱,被人打了一顿扔出去。” “可不是,隔几天就来一次,一把年纪也不嫌丢人。” 林衍将茶杯轻轻放下。 “小二。” 他叫了一声。 那店小二正打得兴起,听见有人叫,转过头来,见是方才那位客官,连忙堆起笑脸:“客官您有什么吩咐?” “他吃了多少钱?” 店小二愣了一下,道:“这老东西点了两碗面,一碟花生,一壶酒,拢共十五文。” 林衍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 “他的饭钱,我给了。让他走。” 店小二见了银子,眼睛顿时亮了,双手捧起,点头哈腰地道谢:“哎哟,客官您可真是菩萨心肠!我这就让人停手。” 说完朝那边吼了一嗓子,“别打了!这位爷替他付了账!” 几个帮厨这才住手,骂骂咧咧地散了开去。 那老头慢慢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像是没事人一样。 他抬起头,朝林衍这边望了一眼,随后慢腾腾的朝外面走去。 林衍没再看他,把剩下的食物吃完,起身去后院牵牛车。 今天的天气不错,他打算待会先去仁心堂,然后再好好逛逛青州城。 要不是不认识这边的路,林衍都有点想做点生意了。 就在他牵着牛车走出后院角门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小兄弟。” 林衍停下脚步,回头。 方才那个吃霸王餐的老头,不知何时竟跟了过来,正站在巷口,笑眯眯地看着他。 “有事?” 老头搓了搓手,嘿嘿笑道:“方才多谢小兄弟替我付了饭钱。不过嘛,老头我吃了这顿没下顿,不如你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再给点银钱如何?” 林衍看着他。 他的眼神平静而冷漠。 他以前看书时见过很多这样的桥段。 什么游戏人间的高手,什么装疯卖傻的奇人,被主角一时善心打动,然后便传出什么绝世武功,或是赠予什么惊天机缘。 但他对这些并不感兴趣。 因为他要变强,只需要完成任务就够了。 那些所谓的机缘在系统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他之所以愿意帮忙给钱,完全是上辈子的习惯。 雷不打吃饭人,遇到吃不上东西的人给顿饭没什么问题。 所以,对这老头没有什么恶感,但也没有任何好奇。 “天不救自弃之人,雨不润无根之草。” 林衍的声音很淡,“你手脚健全,虽然年纪大了,但终归还能动。不要跟着我,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牵着牛车,转身朝巷外走去。 老头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 他看着林衍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笑容慢慢变得古怪起来。 良久,他嘴里喃喃重复着那两句话。 “天不救自弃之人...雨不润无根之草...嘿嘿嘿...” 然后他忽然笑出了声,笑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巷口的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老头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精光,那一刻,他佝偻的腰背似乎挺直了些许,但只一瞬间,又恢复了那副猥琐的模样。 他摇了摇头,背着手,慢悠悠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 沈家。 好好休息了一晚的沈青辞大早便起来了。 她摸了摸床垫,脸上酡红一片。 没想到都隔这么远了,竟然还是梦到了那冤家... 压下心中情绪,沈青辞在丫鬟的伺候下开始洗漱用饭。 期间孩子还醒了,哭着要吃东西。 不得已沈青辞只好先奶儿子。 等到吃完,她看着收拾东西的丫鬟问道:“碧儿,我二弟呢?” “啊...” 被问话的丫鬟吓了一跳,随后连忙道:“回大小姐,正少爷跟朋友在外游学呢,过阵子就回来了。” 沈青辞微微眯起眼。 “真的?” “奴婢不敢欺瞒大小姐...” “不敢,你这不是已经在做了吗?” 沈青辞其实并不知道具体情况,她只是诈一下这丫鬟而已,没成想... “大小姐,不关我事,是夫人让我这么说的!” 碧儿跪了下来,语气十分慌乱。 沈青辞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家中...的确出事了。 第15章 散财 牛车在山道上慢慢地走。 老牛的蹄子踏在碎石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林衍是个想到就做的人,在客栈里得知了有这么个大夫之后,他就一路打听。 结果不问不知道,一问人人都说那周大夫是好人。 以前就经常给穷苦人免费治病,现在更是为了给染了瘟的村民找一条活路,连仁心堂的底子都快掏空了。 索性现在也没什么事,林衍就想着先把钱送过去。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他在青州陈三十多里的一处山坳找到了那个村子,以及那名大夫。 只见村外搭着一排草棚,人多得像赶集。 男女老少挤在棚子前面,有的在等看病,有的在抓药,有的被人用门板抬着,身上的脓疮隔着老远都能闻到臭味。 这周大夫竟是一名女子。 她头上戴着纱罩,看不见脸。 身上穿一件素白的布袍,袖口卷起,露出一截玉色的手腕。 她的手搭在一个病汉的脉门上,指尖白皙纤长,却稳如磐石。 阳光透过草棚的缝隙洒在她肩头,让其看起来有股莫名的神性。 虽看不见容貌,但她的身段,已足够让人一眼便记住。 那种美不在于衣衫,而在于骨相,在于那袭白袍底下勾勒出的、恰到好处的每一分线条。 棚子外站着另一个女人。 黑衣,黑靴,腰畔挂着一柄黑鞘长剑。 她的脸是蜡黄的,像是涂了一层蜡油,而且与人说话时五官几乎不动,像是天生的面瘫。 不过,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却很稳,就如她配在腰间的那柄剑。 周围的人都远远避开她,眼神里藏着畏惧,连小孩都不敢往她身边跑。 林衍穿过人群,径直朝棚子走去。 黑衣女子的目光立刻落在他身上。 “你有何事?” 林衍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走到周大夫的桌前,把那只铁皮箱子放在了桌面上。 声音很沉,压得桌腿都颤了一下。 周大夫正在开方子,笔尖顿了顿。 林衍问:“你是不是缺钱?” 周大夫没有抬头。 她把方子写完,交到病人手里,低低嘱咐了几句,才慢慢抬起头来。 纱罩后面的目光落在林衍身上,停了片刻。 “我的确缺钱。” 她的声音很轻,像山涧里的流水,“但我只收善款,如果你给钱是为了别的什么,那就请回。” 林衍摇了摇头。 “我不为什么。” 他没有打开箱子,只把手从箱盖上移开。 “这些钱,拿去买药。”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再看那只箱子,也没有再看棚里的人。 他走得很干脆,像做了一件根本不值一提的事。 周大夫愣了一下。 她伸出手,想去打开那只箱子。 黑衣女子的手却比她更快。 “财不露白。” 她按住箱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拉起周大夫,走到草棚后面一个避人的角落。 箱盖掀开。 里面的金银珠宝在正午的日头下,闪出一片刺眼的光芒。 周大夫怔住了。 黑衣女子也是微微一愣。 两个人盯着那只箱子,良久无言。 过了很久,周大夫才喃喃道:“这太贵重了...阿梅,我们赶紧把钱送回去。” 黑衣女子却摇了摇头。 “他既然愿意拿出来,本就是侠义之心。你拿去买药,反倒合了他的心意。” 周大夫咬着嘴唇,忽然抬起头。 “至少,该问清楚他叫什么名字。” 黑衣女子沉吟了一瞬,点头道:“我去问。” 她转身,身形一展,像一只黑蝶般掠出草棚。 林衍已经解开了老牛的缰绳。 牛车吱吱呀呀地掉过头,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山道弯弯,牛蹄踏在碎石上,声音单调而悠长。 “阁下!” 身后传来一声呼唤,语气中带着敬佩与亲近之意。 林衍没有回头。 “不用多言” 他一边赶着牛车,一边说道:“那些钱,不是给你们的,是给那些等药的人。” 黑衣女子在牛车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最起码告诉我你叫什么?” “相逢何必曾相识,有缘自会再见。” 林衍走的十分潇洒,阳光打在他身上,整个人都好似在闪着光。 她看着牛蹄下扬起的尘土,看着那辆破旧的牛车被老牛拖着,慢悠悠地消失在山道的拐角。 女子没有再追。 “自会相见吗...” 牛车转过山脚,眼前豁然开朗,远方的青州城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林衍靠在车辕上,闭起了眼睛,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 檐角的灯笼被风吹得打转,光晕一圈一圈荡开,把廊下的影子也晃得支离破碎。 沈青辞站在门前,指尖已经触到了那扇雕花木门,却没有立刻推开。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还有一股子药味,比她离家的那会儿更浓了些。 她记得母亲向来只用茉莉香熏屋子,说那味道清雅,不似别的香料那般俗气。 如今这股药味混在里面,竟像是要把整个屋子都浸透了。 沈青辞推门进去。 沈母正坐在榻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 见她进来,先是怔了怔,随即飞快地抬手拢了拢鬓角,像是在遮掩什么。 “怎么这么晚还过来?” 沈母平复这气息,“外头风大,也不多披件衣裳。” 沈青辞没有接话。 她径直走到母亲面前,在她脚边的矮凳上坐下。 这个位置她从小就喜欢坐,小时候总爱把下巴搁在母亲的膝头,听她讲那些故事。 “娘,二弟呢?” 听到这话,沈母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二弟出门办些事情,过几日便回来了。” 她说着,别过脸去拨弄案上的灯芯,“你这一路风尘仆仆的,先好好歇几天罢,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真的是去办事吗?” 沈青辞不想在绕圈子:“我已经从下人嘴里问出来了,二弟是被人抓走的!” 沈母猛地扭过头,“那个嘴碎的在你面前嚼舌根?” “娘,你不用管是谁。” 沈青辞看着母亲那双红彤彤的眼睛:“虽然我已经嫁到了刘家,但毕竟也是沈家的人,而且,我认识一个很厉害的高手,若他愿意帮忙,咱们家的难题一定能迎刃而解。” 第16章 缘由 沈母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面对女儿的坚持,她到底还是说了。 断断续续,颠颠倒倒,但终归把事情讲了个明白。 原来很多年前,沈家受过梅花山庄老庄主的大恩。 这份恩情很重,重到沈父这些年从不敢忘。 前阵子,有人找上门来。 那人来得极隐秘,手里拿着一块令牌,让沈父替他做一件事。 具体是什么事,沈母并不清楚。 她只记得那天夜里,沈父一个人坐在书房,对着那块令牌看了整整一宿。 沈母担心的问了几次,可惜他都没说。 结果这件事没过去多久,又有人来了。 那人自称是豫州杨家的管事,衣着华贵,语气倨傲。 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要沈父说出先前那人的下落。 沈父自然不肯。 那管事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扭头便走。 真正的麻烦,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先是青州城里的十多处铺子,原本合作了几十年的老主顾,忽然一个个都不来了。 然后是城外的农庄,田里的庄稼一夜之间被人践踏得干干净净。 再后来,几处库房莫名其妙走了水,存着的货物烧得一点不剩。 沈父到处奔走,却处处碰壁。 昔日的朋友忽然都变得陌生起来,有人避而不见,有人干脆闭门谢客。 到了上个月,更有一个自称杨青禾的年轻男子,带着十几个随从,大摇大摆地闯进沈家,将沈青辞的弟弟沈正给带走了。 沈父上前阻拦,被一掌推在地上。 报官也没有用,那杨家大少似乎早有打点,衙门的捕快只是来转了一圈,问了几句话,便再无消息。 沈母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 “你爹不许我们声张,也不许去找你。他说这是他欠人家的,就得自己扛。” 沈青辞静静地听着。 窗外忽然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谢蕴说过的话。 梅花山庄的二小姐,逃婚出走,至今下落不明。 那位二小姐不知出于何种原因,竟在拜堂成亲当天留下一封信,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梅花庄主放出话来,谁若能找回他的女儿,便能向梅花山庄提一个要求。 豫州杨家... 沈青辞心中猜测,那个拿着令牌找上父亲的人,十有八九便是那位逃婚的二小姐。 父亲帮了她,藏了她的行踪,所以杨家才会找上门来,逼父亲说出她的下落。 想清楚一切之后,沈青辞只觉得胸口发闷,像是压了一块石头,喘不上气来。 她是长女,弟弟是沈家唯一的香火。 如今弟弟落在别人手里,生死不知,父亲却只是硬扛,扛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难道真要放弃弟弟? 她想开口去劝,可是却清楚,沈父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语言,有时候是最无力的东西。 她陷入了迷茫。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灯火把两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孩子在她怀中睡熟了,小胸口一起一伏,浑然不知大人们的愁苦。 沈母止住了眼泪,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着女儿。 “你方才说...你认识一个很厉害的高手?” 沈青辞怔了一下。 林衍! 那张清瘦的脸忽然浮现在她脑海里。 那个赶着破牛车,穿一身粗布衣裳,却能一拳打死黑风寨大当家的年轻人。 她像是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一根浮木。 “对。” 她站起身,声音忽然稳了下来。 “娘,我先去问问,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 沈母想要问什么,但沈青辞已经快步走了出去。 长廊里,她找到了正在值夜的管家沈叔。 “六叔,帮我找个人。” 管家微微躬身:“大小姐请吩咐。” “就是之前送我回府的那位年轻车夫,我也不知他走没走,六叔,请你一定帮我找到他!” 她不知道林衍走没走。 所以她只能赌。 管家抬起头,看着自家小姐神色,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老奴这就去办。” 沈青辞站在廊下,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风从她的袖口灌进去,凉意直浸到骨头里。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赌赢。 但她知道,如果不赌,沈家恐怕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 次日。 同一座城,另一个消息正在发酵。 周大夫得到神秘人资助的事,已经传遍了大半个青州城。 茶馆里,有人拍着桌子说,那是一个蒙面大侠,来去如风,一掷千金。 酒楼里,有人信誓旦旦,说亲眼看见一辆破牛车停在柳树村村口,那车上搬下来一只铁皮箱子,箱盖一开,金灿灿的光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也有人说,那不过是个发了横财的土财主,想积些阴德,好让自己的生意更顺当些。 说什么的都有。 只是谁也不知道那人姓什么,叫什么,从哪里来,又去了哪里。 周大夫没有说,那个穿黑衣佩黑剑的女子也没有说。 她们只是默默地熬药,看诊,把人从鬼门关里一个一个地拉回来。 而那个被无数张嘴谈论着的林衍,此刻正赶着那辆破牛车,慢悠悠地走在青州城最热闹的长街上。 午后的阳光已经没了正午的烈气,懒懒地铺在青石板上,把人和牛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林衍手里拿着一块刚出炉的芝麻烧饼,慢慢地嚼着。 饼很香,芝麻烤得恰到好处,咬一口,酥脆的面皮混着油脂的香气,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卖饼的是一对老夫妻,摊子摆在街角,没有招牌,生意却好得出奇。 他又在隔壁摊子要了一碗豆腐脑,浇上红亮的辣油,撒一把翠绿的芫荽,就着烧饼一口一口吃完。 额上泌出一层细汗,浑身都暖了起来。 人只有不为几两碎银担忧的时候,才能真正的享受生活。 吃完东西,他牵着牛车又逛了一阵。 看了捏面人的,听了唱鼓词的,还在一家书铺前站了一会儿,翻了翻那些泛黄的旧书。 他看得很慢,像是在品,也像是在打发时间。 日头渐渐偏西。 他重新套上牛车,打算去找个地方吃晚饭,然后回客栈歇下。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忽然从巷口窜了出来,直直地拦在牛车前面。 还是那个老头。 还是那件破破烂烂的道袍,一头乱糟糟的白发,还有那张笑嘻嘻的脸。 林衍的脸色猛地冷了下来。 他本不是个容易动怒的人,但这个老头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已经让他有些不耐烦。 就在他想着是不是要出手教训教训对方的时候。 老头忽然笑呵呵地开了口。 “你惹大麻烦了。” “大麻烦?有多大?” 林衍冷声问道。 第17章 麻烦 老头像是没听出林衍嘴里那股冷意。 他反而嘿嘿笑了起来,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那笑声在空荡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小兄弟,我问你——青州城最大的世家,萧家,算不算大麻烦?” 林衍看着他,眼神漠然。 “我才来这里两天。” 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白水,“不知道什么萧家王家。” 老头又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更开心,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趣事。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林衍,摇摇头道:“原来是初生牛犊。” 他顿了顿,收了笑。 “那周大夫是萧家的媳妇儿。 不过她丈夫早年跟家里闹得不痛快,一气之下搬了出来,萧家几次三番派人去请,他连门都不让进。 直到去年,那人遭遇意外横死他乡,就剩周大夫这个未亡人,守着个冷冷清清的门户。” 林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又是寡妇? “我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 林衍打断他,声音里透出一股斩钉截铁的味道,“我只是看那些村民可怜,所以给他们送条活路而已。” 老头摇头,像是在惋惜什么。 “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感兴趣就不会发生的。” “萧家是什么门第?世代簪缨,最重的就是个脸面。 他们不想让自家媳妇在外面抛头露面,给那些泥腿子把脉问诊。 可碍着一些旧事,又不好自己出手。” 老头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有着很多人都没有的清明之色。 “所以,他们早就打过招呼——这青州城方圆百里,谁敢帮周大夫,就是跟萧家过不去。”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你一个外来者,人生地不熟,贸贸然插手进来,萧家必然不满,到时候肯定会来找你的麻烦。与其继续留在青州城,倒不如早早离去,也省得惹一身骚。” 巷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风。 风卷着几片枯叶从两人之间刮过去,沙沙地响。 林衍却笑了。 他很少笑,此刻笑起来,嘴角只是微微扬了扬,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是去是留,我自己说了算,外人没资格替我决定。” 老头闻言不住摇头。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也罢。”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得很奇怪,不知是惋惜还是欣慰。 然后他闭上了嘴,不再开口。 就这么背着手,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林衍牵起缰绳,赶着那辆破牛车,吱吱呀呀地朝长街尽头走去。 牛蹄声渐渐远了。 夕阳把那一人一车的影子拉得老长,最后融进了街口那片金红色的光里。 老头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雨不润无根之草...” 他嘿嘿笑了两声,转过身,慢悠悠地朝巷子深处走去。 “你不是也没根吗?何苦又要去润那些枯草?” ..... 经过那老头的一番话,林衍继续逛街的兴致已淡了许多。 他索性调转方向,准备回客栈。 牛车吱吱呀呀地穿过长街,拐进一条稍显冷清的巷子。 巷子两旁是高墙,墙头上探出几枝老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 就在这时,前面忽然闪出一个人来。 那人站在巷子正中,不偏不倚,刚好拦住牛车的去路。 林衍勒住缰绳,抬起头。 这是个颇有气势的中年人。 他穿一身藏青色的长袍,料子不算顶好,却浆洗得笔挺,连一道褶子都没有。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银簪子绾在脑后,每一根发丝都妥妥帖帖地待在它该待的地方。 他的胡须修得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 他的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连指甲缝里都看不见一丝泥垢。 这个人浑身上下,处处透着一股强迫症的味道。 他站在那里,双手负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着林衍。 “牛车,少年,气息浑厚,没错了。” 他咬字极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秤称过才吐出来的。 林衍看着他,没有开口。 中年人也不急,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仔仔细细地将手指擦了一遍。 虽然那手指本就干净得很。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抬起头。 “敝姓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微笑。 不多一分,不少一厘,像是练了千百遍。 “我家主人,想请小兄弟过去一见。” 林衍的眉头动了一下。 没想到才见了那老头,后脚萧家的人就找上门来了。 他坐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姓萧的中年人,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正所谓手持利器,杀心自起。 他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猝然之间得到这般强大的实力,能够保持克制已经非常了不起。 这些日子以来,他杀的每一个人,都是对方先动的手。 他没有主动招惹过谁,也从没仗着武功去欺压过谁。 这些人不仅不躲着自己,反而还要凑上来。 真是太过分了! 他放下缰绳,正要开口—— 一道身影忽然由远及近,飞速而来。 那身影极快,像一支离弦的箭,眨眼间便从巷口掠到了近前。 等落地之后,林衍看清楚了她的样子。 黑衣,黑靴,腰间挂着一柄黑鞘长剑。 正是周大夫身边那位女护卫。 她挡在牛车前面,看着那个中年人。 “萧五!” 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夫人早已跟萧家没有瓜葛了!” 那被称为萧五的中年人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阿梅姑娘。”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我只是奉命行事,请这位林公子过府一叙。” “奉命?” 阿梅冷笑一声,她的剑虽还在鞘中,但目光已如出鞘的锋刃。 “夫人做的是救人的事,行的是积德的善举,她没有用萧家一文钱,也没有借萧家半分名头。 你们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为难她?现在连帮过她的人都不肯放过?” 她越说越气,握剑的手已经青筋暴起。 “你们萧家,做得也太过分了!” 萧五闻言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那块帕子,又擦了一遍手。 这一次他擦得很慢,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斟酌什么。 擦完手,他将帕子叠好,收进袖里,才慢慢抬起头。 “阿梅姑娘,有些话我本不想说。”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大夫人终究是萧家的人,她不该在外面抛头露面,更不该顶着萧家媳妇的名头,去给那些泥腿子把脉问诊。”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冷了几分。 “这是在丢人现眼!!” 第18章 金刚!金刚! 听到萧五的话,阿梅眼中怒火中烧。 她的手紧紧攥着剑柄,指节咯咯作响,可是那柄剑终究没有拔出来。 不是不敢,是不能。 她很清楚,只要剑一出鞘,事情便再无转圜余地。 萧家势大,远不是周大夫眼下的处境所能承受的。 所以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单薄的墙,挡在牛车与萧五之间。 “想要带走这位少侠,先过我这一关!” 主动出手不行,但被动阻拦却没问题。 萧五看着她,眼神中带着几分可惜。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冷笑,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然后将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收回袖中。 “得罪了。” 说完这三个字,然后萧五便出手了。 萧家的武学,向来讲究一个正字。 正,不是正派的那个正,而是方方正正的那个正。 每一招每一式都有来历、有章法,从不逾矩,从不胡来。 萧五用的是一套掌法。 他脚下踏的是萧家独有的游龙步,身子如在水上行,看似极慢,实则快得让人眼花。 双掌翻飞之间,竟隐隐有龙吟之声。 掌未到,风已至,那股刚猛的劲道压得巷子两旁的槐树叶子簌簌而落。 阿梅终于拔剑。 剑光如匹练般展开,快得像一道闪电。 她的剑没有花哨,每一剑都直指要害,稳、准、狠。 剑尖破空时发出的声音极轻极细,但若细听,就会觉得极其刺耳。 不过她看起来似有顾虑。 萧五的掌却越来越快。 他不急,不躁,像是裁缝量衣,又像是木匠划线,每一掌拍出都恰到好处,拿捏得分毫不差。 游龙步绕着她的剑光游走,身形飘忽不定,明明是极刚猛的掌法,在他手中使出来却带了几分行云流水的味道。 两人交手不过十来个回合。 阿梅一剑刺出,剑势已老。 萧五侧身让过,右掌轻轻在她剑身上一拍。 这一拍看似轻描淡写,阿梅却如遭电击,半边手臂都麻了。 她咬牙变招,横剑去削他的手腕,但萧五早已算到了这一步。 他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扣了上来,五指如铁钳般锁住她的手腕,顺势一扭一带。 黑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圈,噌地插进巷墙的砖缝里,剑柄兀自颤个不停。 萧五松开手,退后一步,依旧是那副整整齐齐的模样,连头发丝都没有乱一根。 阿梅捂着手腕,胸口剧烈起伏。 她死死瞪着萧五,嘴唇已咬出血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萧五不再看她,绕过她的身子,朝牛车走去。 林衍一直坐在车辕上,看着这一切。 直到萧五走到近前,他才缓声说道:“你说周大夫丢人现眼。” 萧五停下脚步。 “那些快病死的村民,在你眼里算什么?” 萧五怔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赶车的穷小子会问出这样的话。 在他的认知里,那些泥腿子、贱民、佃户,从来就不是值得被谈论的话题。 他们活着,死了,这世上没有人会在意。 所以他微微摇头,声音没有丝毫波动:“那些贱民就好似路边的杂草,死了便死了,终归还会再长出来。” 说到这里,萧五顿了顿,目光落在林衍脸上,语气罕见地放柔和了些。 “小兄弟年纪轻轻,不要执迷不悟。虽说你做了让我家主人不喜的事情,但这次请你过去,未必是坏事——说不定,还是一桩造化。” 这话他不是敷衍。 他是真心觉得,眼前这少年年纪不大却有一身横练功夫,若是肯投到萧家门下,日后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事业。 “造化?!呵...你这个混蛋把人命当作什么了!!” 林衍声音冰冷却又蕴含怒意,手掌在刹那间化作了鎏金一般的颜色,带着摧枯拉朽之势朝萧五拍去。 巷子里骤然一亮,像是凭空炸开了一道金色的雷霆。 萧五脸色剧变,仓促间双掌齐出,将体内功力催运到极致,迎向那当头压下的金色掌影。 两掌相交,萧五浑身一震,脚下的青石板喀嚓碎裂,蛛网般的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他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却感觉自己像是在抵当一座从天外坠落的陨石,双臂的骨头在哀鸣,膝盖在打颤。 紧接着,那股力道排山倒海般压下来,直接让他失去平衡摔倒在地,砸得地面碎石飞溅,溅起的尘土在老槐树的枯叶间纷纷扬扬地散落。 满级金刚不坏,本就是霸绝天下。 萧五倒在碎石中,挣扎着想站起来,双臂却已抬不起来了。 他费尽力气抬起头,望向车辕上那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人。 金色的光泽正在褪去,露出底下那张漠然的脸。 林衍收回手掌,他没有看地上的萧五,只是重新抓起缰绳,轻轻抖了抖。 “我本该杀你,但这事还未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因此我也不想多做杀戮,回去跟你主人说,若再找事,必灭你萧家满门!” 萧五张着嘴,身上早已不复之前的整洁,头发也披散着,不知多狼狈。 可是,他却已经顾不上这些,脑子里全都是刚才交手的画面。 如此年轻... 莫非是哪位隐世武尊教导出来的弟子? 就在他念头转动之际,林衍已经赶着牛车远去。 女护卫阿梅心神同样被刚才的金色所夺,此刻看着他的背影,神情一阵变幻。 相逢何必曾相识... 心中咀嚼这几个字,她按捺住冲动,拔出自己的黑剑,转身朝另一头走去。 只剩萧五一人还呆呆地坐在原地。 ..... 沈家。 沈六得了沈青辞的委托,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去做,反而找到了正在书房里写信的沈父。 “老爷,大小姐命我去寻送她回来的车夫。” “哦?那车夫有何特殊?” 沈父停下笔,面无表情的问道。 沈六既然过来,自然是已经打听了一些事情。 沈家虽说如今已呈日落西山之势,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想要弄清楚这点事情,还是非常容易的。 无非就是花点钱而已。 毕竟,乾国吃这碗饭的并不少。 “那车夫年岁不大,一身横练却十分厉害,之前在路上还打死了黑风寨的大当家。” “呵...” 沈父轻轻摇头:“看来这妮子已经知道了,罢了罢了,她要找便找吧,不过你须仔细探探底,别引狼入室。” “是!” 沈六恭敬退出书房。 第19章 萧远庭 萧五回到萧家的时候,满身尘土,发髻散乱,袍子上沾着碎石渣子,袖口还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他是从后门进去的。 但萧家的后门,也从来不缺眼睛。 几个正在擦拭廊柱的仆役看见他这副模样,手里的抹布顿了顿,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又飞快地收了回去。 没有人开口,也没有人上前,只是那眼神里的惊诧,藏也藏不住。 萧五没有看他们。 他径直穿过回廊,走过月门,踩过青石铺就的甬道,脚步一刻未停。 一路上遇见的下人纷纷避让,低头垂手,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知道萧五爷是家主跟前最得力的人,平日里衣冠整肃、不苟言笑,走起路来腰杆笔挺得像一杆枪。 如今这杆枪,却像是被人折过了。 萧五一直走到书房门前,才停下脚步。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淡淡的檀香味。 他整了整衣襟,将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又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灰,然后才屈指叩门。 “进。” 萧五推门而入。 萧家家主萧远庭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卷书。 他今年四十有七,鬓边已见了霜色,但一双眼睛依旧亮得逼人。 那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萧五身上。 “人没请来?” 萧五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撞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属下无能,那少年...实力强的可怕!” 萧家家主将书卷搁在案上,端起茶盏,慢慢地呷了一口。 “说说。” 萧五便将巷中交手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那少年只出了一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至今仍在微微发颤的双手,“属下的双臂,现在还在抖。”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茶盏被轻轻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实力,也难怪不将我萧家放在眼里。” 萧远庭目光幽幽:“他还说要灭我满门?” 话一出口,书房里的空气像是骤然凝固了。 萧五跪在地上,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自己这位主人的脾气。 萧家在青州城立足百余年,从来只有别人对萧家低头,还没有人敢对萧家不敬。 然而,他等了很久,等来的却只是一声极轻的笑。 萧远庭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 “萧五。” “属下在。” “你觉得此人如何?” 萧五犹豫了一瞬,然后咬牙道:“深不可测。” “还有呢?” “很年轻。” 萧五又补了一句,“比属下想象的要年轻得多。” “是啊...太年轻了。” 萧远庭喃喃自语,随后重新走回书案后面,却没有坐下,而是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锦盒。 锦盒不大,紫檀木的,盒面上镶嵌着螺钿,拼成一朵半开的牡丹。 他将锦盒打开,里面铺着一层红绒布,绒布上码着整整齐齐的金叶子。 金叶子薄如蝉翼,在灯下尤为耀眼。 “萧五。” “属下在。” “你再去一趟。” 萧家家主将锦盒合上,推到书案边沿,“登门,赔礼,道歉。” 萧五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家主——” “去吧。” 萧远庭摆了摆手,像是懒得解释。 一个家族想要繁衍,若只一味的好勇斗狠,那就绝不长久。 他不能错,也不能赌。 毕竟相比身家性命,区区面子跟一些金银,不过是外物而已。 ........ 客栈的院子里,老牛正卧在草棚底下反刍,嘴巴一歪一歪地嚼着,眼睛半眯半闭,一副万事不挂心的模样。 林衍站在牛棚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叫住正端着木盆走过的小二。 “小二。” “哎!客官您吩咐。” “待会把这牛牵出去喂喂,草料记我账上,再给它刷一刷毛。” 小二连连点头,又殷勤地问:“客官您晚饭用些什么?小店今日有新鲜的河鱼,还有刚宰的羊肉,厨房师父的红烧肘子也是一绝。” 林衍想了想,道:“来碗面,多放辣子,再切二两卤牛肉。” “好嘞!您稍坐,马上就得。” 小二麻利地拴好牛,一溜烟往后厨去了。 林衍在大堂角落里拣了张桌子坐下。 正是饭口时分,堂中坐了不少人,划拳的划拳,吹牛的吹牛,闹哄哄的一片。 靠门那桌有人正在说沈家的事,说好几个管事都急匆匆地出了门,不知在找什么人。 林衍听了一耳朵,没有在意。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一大碗,汤面上浮着厚厚一层红亮的辣油,葱花和芫荽碧绿地撒在上面。 卤牛肉切得飞薄,码在碟子里,纹理分明。 他拿起筷子,埋头吃面。 面很筋道,辣子也够味,吃了几口额上便泌出一层细汗。 片刻后,林衍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端起碗来喝干了汤,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 接着起身上楼,准备洗漱一下就休息。 等他离开一楼没多久,沈六便出现在了客栈外面。 这人穿一件藏青色的绸袍,脚下蹬着黑缎面的千层底布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大宅门里养出来的体面劲儿。 小二迎上去,还没开口,沈六已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搁在柜台上。 “这里可有一位姓林的客官住店?年纪不大,穿粗布衣裳,赶一辆牛车。” 小二见了银子,眼睛登时亮了,连连点头: “有有有,那位爷住在二楼三号房,刚用完饭上去不久。” 沈六点了点头,撩起袍角,拾级而上。 等来到门外,他轻轻叩了几下门。 可惜,里面并没有回应。 沈六等了片刻,又叩了三下。 这一次,里面终于传来一个声音。 “谁?” 沈六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客气。 “在下沈六,沈家的管事。奉我家大小姐之命,请林公子过府一叙。” 门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是脚步声。 林衍拉开门,目光打量着面前的小老头。 “什么事?” 沈六微微一笑。 “我家大小姐说,上一回多亏林公子护送,才能平安回到青州。此番想请公子过府,当面致谢,另外还有一事相商。” “人已经送到了,银子也结清了,所以不用谢什么,至于别的事...我现在没空。” 沈六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一瞬,便又恢复了原样。 “林公子此言差矣,大小姐是真心实意想见公子一面,这份心意,公子总不该辜负才是。” 他的语气依旧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却有些绵里藏针的味道。 第20章 癫 沈六虽然知道林衍身手不错,但他作为沈家的大管事,见识不是寻常人可比。 因此说话时总是会不自觉带上几分俯视。 他认为自己足够客气。 然而,林衍却被弄得没了耐心。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沈六一愣,还没来来得及做出反应,后方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 压下心中翻涌的怒意与惊愕,他扭头看去。 是客栈的掌柜。 这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生意人,此刻脸上的笑却像是用浆糊贴在脸上的,僵得厉害。 他佝着腰,脚步又急又碎,额角还沁着一层细密的油汗,显然是跑过来的。 但沈六却没有在意他。 因为掌柜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萧家的大管家,萧五。 沈六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不明白萧家的大管家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不明白堂堂萧五爷怎么会来找一个穷车夫。 萧家是什么门第? 连府衙里的人见了都要客客气气称一声五爷。 平日里别说亲自登门,就是让底下人跑一趟腿,都算是给足了天大的面子。 可现在萧五就站在客房外。 沈六的脑子转得飞快,但越想就越是膝盖发软。 这世上有一种人,越是心虚,脸上的笑容就堆得越满,越是害怕,嘴巴就动得越快。 沈六恰好就是这种人。 他抢在所有人开口之前迈了一步,脸上挤出十二分的热情,像是跟萧五是隔了三十年没见的老交情。 “原来是萧五爷!这可真是巧了,前几日我还听人说五爷去了扬州——” 萧五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 那种看人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傲慢,不是轻视,而是漠然的筛选。 就像老练的掌眼师父扫过一架子瓷器,哪件是真品,哪件是赝品,心里早有了数,面上却懒得说破。 萧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并没有吭声。 就这么个动作,却让沈六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萧五已经越过他,朝林衍走了过去。 然后... 萧五弯下了腰。 素绸长衫的袖摆几乎垂到了地上。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灯芯噼啪的轻响。 掌柜的瞪圆了眼睛,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沈六的脸上更是精彩。 先是困惑,继而是震惊,最后慢慢变成懊恼跟后怕。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蠢事。 就在这时,萧五的声音响了起来。 “之前的事是萧某有眼无珠,多有唐突。公子大人大量,万望不要放在心上。” 他说这话时,双手捧着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恭恭敬敬地递到林衍面前。 锦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金叶子。 烛火映在金叶子上,折射出的光芒在萧五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跳跃。 他的表情依旧是沉稳的,但额头微微沁出的细汗出卖了他。 他在紧张。 林衍看着那盒金叶子,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 无论是沈六也好,亦或是萧五也罢,对他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看来你那位主人还有点脑子,金叶子给周大夫送去吧,让他多救点人。” 萧五的腰弯得更低了。 “公子说的是,萧某这就送去。” 他又是一揖到地,然后直起身来。 动作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临出门时,萧五的脚步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还呆立在原地的沈六。 “公子侠义心肠,是真正的少年英雄。萧某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这句话说得极快,说完人已在帘外。 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像一串逐渐熄灭的灯火。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掌柜的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门边,背贴着门框。 沈六捏着拳头,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了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 可笑! 可笑至极!!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 或许是道歉,或许是解释。 但他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林衍开口了。 “出去。” 简简单单两个字,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沈六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扭头朝门口走去。 步伐狼狈,肩膀微微发抖。 掌柜的不知什么时候也跟着退了出去,临走时还顺手掩上了门。 竹帘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极细极轻的沙沙声。 屋里只剩林衍一人。 ..... 沈六赶回沈家大宅。 他没有走正门。 正门的灯笼太亮,照得人脸上什么都藏不住。 他从侧门进去,沿着回廊走,穿过月门,绕过假山。 这条路他走了几十年,闭着眼也不会错一步。 沈父在书房。 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端端正正,一动不动,像是在写着什么。 沈六站在门外。 秋夜的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他袍角猎猎地响。 片刻后,他推门进去。 沈父抬起头,正准备问话,就见沈六扑通一下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 然后抬起手,左右开弓,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沈父将笔搁在砚台上。 “怎么了?” 他他见过太多事,知道越是大的事,越不能急。 沈六跪在地上,将方才在客栈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老奴瞎了狗眼。”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青砖上,“耽误了大小姐的事。” 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 没有犹豫,没有颤抖,就那么直直地将自己的左眼给抠了下来。 鲜血溅在青砖上,形成一朵朵腥红。 沈六跪在那里,半边脸血肉模糊,他的身子在抖,却一声不吭。 书房里死一样地静。 沈父看着地上那颗眼珠,忍不住长长的叹了口气。 三十年了。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老仆。 他很清楚沈六这么做,不是怕被责罚,而是真的觉得自己瞎了眼,觉得自己耽误了大小姐的事。 他没有怪沈六,没有说什么何至于此的话。 因为他知道,对沈六这样的人来说,什么话都是多余的。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来人。” 廊下立刻闪出一个年轻仆从,看见屋里的情景,脸色刷地白了。 “送六叔去找大夫。” 沈父的声音依旧平静,“跟大夫说,用最好的药。” 年轻仆从连忙上前去搀沈六。 沈六却不肯起,只是跪在那里,仅剩的那只眼死死盯着沈父,嘴唇翕动着,像是还想说什么。 “去吧。” 沈父摆了摆手,“其他的事,我来。” 沈六终于不再坚持。 他被搀着站起来,半张脸上全是血,半张脸上全是泪。 第21章 九图六坐相 夜已很深。 沈青辞没有点灯,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黑暗里。 门忽然被敲响。 “谁?” “是我。” 沈青辞站起来,拉开了门。 沈父就站在门外,面容在阴影里显得有几分凝重。 他没有说话,慢慢地走进屋子,沈青辞跟在他身后,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灯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 沈父坐下,看着她,忽然道:“你将这次出门,路上发生的事,详详细细地说一遍。” 沈青辞怔了怔。 她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件事,但她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 于是她从头说起。 沈青辞说得很仔细,却也很巧妙。 有些事,她一个字也没有提。 沈父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插嘴,也没有发问。 直到她说完了。 沈青辞终于忍不住问道:“爹,您为什么要问这些?” “没什么,沈六已打听清楚那位林公子的住处,只是他不好去请人,明天我们一同去。” 沈青辞心里更是不解。 “爹你跟我去?” 沈父点了点头。 “正好当面谢谢他。” “女儿知道了。” “好好休息。” 沈父说完站起身,走出了门。 沈青辞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心里略感古怪,却又找不到缘由。 另一边。 沈父穿过月洞门,走进了自己的书房。 书房里没有点灯,但他一走进去,就感觉到黑暗中有一个人。 “查到了?” “是。” “说!” “萧五在街上与林衍交手,被一招击败。” “一招?” “是,一招。” 沈父沉默了很久。 黑暗中,他的眼睛却忽然亮了,就像是荒原上忽然燃起的一蓬鬼火。 “有意思...” 那影子没有接话。 沈父挥了挥手,影子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静静地坐在黑暗里,像是在想着很多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 ..... 晨雾还没散尽。 林衍把最后一口肉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柜台上结了房钱。 掌柜笑得殷勤,连连摆手想要推辞,但却架不住林衍的力道,最后只能收下。 “客官您慢走,下回再来青州,可还住咱们这儿。” 林衍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 他牵着老牛从后院的角门出来,车棚里的东西昨儿就归置好了。 几件旧衣裳、半包干粮、一把柴刀。 牛车吱吱呀呀地碾过巷口的青石板,老牛的蹄子在晨露里踩出一串湿印。 街上还没什么人,几个卖菜的老农正蹲在路边打哈欠,馕饼铺子的伙计正往灶膛里添柴,柴火噼啪响了几声,冒出一股青烟。 林衍翻身坐上牛车,正要抖缰绳却见街对面两个人正朝他走来。 一个是阿梅。 还是那身黑衣,那柄黑鞘长剑,那张蜡黄的面瘫脸。 另一个却是周大夫。 她今日没有戴纱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布衣裙,外罩一件浅青的半臂褙子,头上挽着个堕马髻。 簪着一根银簪,脸上未施脂粉,却自有一股清雅的书卷气。 她的眉眼生得很淡,不艳丽,也不张扬,却经得起细看。 像一盏清茶,初入口时不觉其味,回味时才知道那清冽早已浸透了舌根。 两个人径直朝林衍走来。 阿梅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手按着剑柄走在周大夫身后半步。 周大夫走到牛车前,停住脚步,微微欠了欠身。 “总算及时赶到了,公子可是要走?” 林衍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周大夫身上停了停。 无论从哪个方向看,这都是个极美的女子,且越看越让人沉醉。 收回目光,他轻声问道: “有事?” 周大夫也不绕弯子,直言道:“我要去一趟城外的毒蛇拗采一味主药,这味药是治这次瘟病的关键。 只是那地方毒虫遍布,寻常人不敢去,而且传说还有蛊人出没。 我虽然有阿梅护着,可山路难行,若有林公子这样的好手同行,便多几分把握。” “那些村民的病情如何了?” 林衍开口问道。 周大夫眼中闪过一丝沉重,更多的是激赏。 这么多人里,林衍是第一个问起这个的。 “多亏了公子的钱买了足够的药,眼下大多数已无大碍。只是这味主药用的是虎狼之法,能以毒攻毒,若不能趁这几日采齐,等天气一转凉,他们体内的余毒又会反复。” 阿梅也跟着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冷。 “周大夫心善,不肯差使旁人,这次来也是我提议的,希望你别见怪。” 不等林衍说话,她已从腰间解下一只布袋,又从背后的包袱里取出一个油纸包。 她将布袋放在车辕上,袋口敞开,里面是一些铜板和几块碎银子,碎银的成色不怎么好,像是东拼西凑攒下来的。 油纸包里是几块鱼干、腊肉,还有一把干野菜,都用细麻绳捆得妥妥帖帖。 “公子勿怪,仁心堂的银钱全买了药,如今我只剩这些,权当酬谢。” 她的语气坦坦荡荡,没有半分局促,也没有半分羞赧,仿佛拿出的不是这些寒酸的东西。 就在这时,林衍脑海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检测到可触发任务——】 【任务目标:将目标人物(周婉清,二星)安全护送至毒蛇拗,并安全带回。】 【任务奖励:身法《九图六坐相》。】 身法... 林衍心中微动,他现在就缺这个,虽然没听过这名字,但看起来应当不差。 而且又是二星人物... 林衍心念急转,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他伸出手,将布袋和油纸包收进怀里。 “可以,走吧。” 周婉清脸上绽开一抹笑颜。 那笑容并不灿烂,却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水面,淡淡的,能让人心里一暖。 阿梅那张面瘫脸上,竟也罕见地松动了一下。 林衍已经重新抖起了缰绳,老牛便慢悠悠地迈开了蹄子。 周婉清和阿梅一左一右地跟在牛车旁边。 晨光从东边的屋脊后面漫过来,薄薄地铺在青石板上,将三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 周婉清忽然开口道:“林公子,之前你送去的那一箱金银,救了整个村子的命。” 林衍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那些钱本就是不义之财,取之于匪,用之于民,你不必谢我。” 周婉清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公子信命么?” 林衍想了想,道:“不信。” “为何?” “命是弱者的借口。” 林衍的语气古井无波。 周婉清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走着,过了很久,才轻轻道: “公子真是好意气,让人心生仰慕呢。” 林衍没有再说话了。 牛车吱吱呀呀地驶过长街,朝城门而去。 第22章 毒蛇拗 毒蛇拗不像人间。 林衍站在拗口,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想起书上看过的一句话。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这里大概就是天地最不仁的地方。 两座山夹着一道狭长的谷口,山壁上光秃秃的,连草都不长,只有黑褐色的岩石层层叠叠地堆积着,像是被人用斧子胡乱劈出来的。 谷口弥漫着一层淡绿色的雾气,那雾不是水汽。 而是一种能让生灵灭绝的恐怖毒雾。 它在阳光下缓缓翻涌,像活物在呼吸。 那些泥土也是暗红色的,不知是什么东西腐烂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腥臭。 周婉清站在他身侧,目光越过谷口,望向更深处。 “这地方,我来过两次。” 她语气凝重的说道:“头一次来,是跟着我师父来采一味药。那会儿我才十六岁,胆子大得不得了,觉得不过是一座山,有什么好怕的。” 说到这里,周婉清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结果第一天就遇见了一条铁线蛇。 那蛇只有拇指粗,通体乌黑,伏在腐叶里根本看不见。 我师父差点因为它丢了性命,后来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好,但也落了病根伤了元气,早早就去了。” 阿梅站在两人身后,手按着剑柄,目光冷冷地扫视着四周。 周婉清接着道:“那之后,我又与同伴来过一次。那次更凶险,刚走到一半,遇见了三个蛊人。” “蛊人到底是什么?” 林衍问。 这个称呼他已经听过不止一次,但始终不甚了了。 周婉清微微摇头。 “没人说得清。” 她皱眉思索了片刻,最后轻声道:“有人说他们是上古巫族的后裔,有人说他们是逃避战乱的流民,还有人说他们根本不是人,是山里的瘴气成了精。” 她抬起手,指向谷口深处。 “他们能在瘴气里自由行走,能用笛声驱使毒蛇毒虫,甚至能驯养那些连猛兽都不敢靠近的毒物。 他们从不与外人接触,若有人闯入毒蛇拗,他们便会用最残忍的手段将人杀死,然后——” 她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林衍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谷口外一片乱石堆中,露出了几根白惨惨的东西。 是人的腿骨。 骨头上的肉已经被啃得干干净净,只有几缕残破的布条还缠在上面,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这些年,不知有多少采药人死在这里。” 周婉清收回目光,低声道:“可偏偏这毒蛇拗里,长着许多外面早已绝迹的药材。那些药,能救很多人的命。” 林衍看着那片乱石堆中的白骨,沉默了很久,才道:“所以,你们便拿人命换药材?” 周婉清轻轻点头。 “总要有人去做这些事,而且除了我们这些大夫。那些采药人若是能活着带出宝药,不说立即大富大贵,但很长一段时间衣食无忧却没问题。” 林衍不再问了。 他有满级的金刚不坏神功,毒虫叮咬什么的并不畏惧,但那些瘴气却是个麻烦。 不过对方既然敢来,自然也该有解决之法。 果不其然,周婉清说完之后,便从腰间取出一只布包。 打开来,里面是三枚香囊和一个小小的瓷瓶。 她将其中两枚香囊分别递给林衍和阿梅。 “这香囊里装的是我师门秘传的驱虫药。 戴在身上,寻常的蛇虫不敢靠近。” 接着她又从瓷瓶里倒出两枚青灰色的药丸,托在手心里,递到两人面前。 药丸不大,只有指甲盖大小,颜色青灰,表面粗糙,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味。 “这是我自己配的避瘴丸,含在嘴里,不可吞下,更不要嚼碎,能解瘴气之毒。” 她的神情严肃起来,目光在林衍和阿梅脸上分别停了停,“一旦药丸完全化开,就要及时跟我说。 我会再给你们换新的。这是常年采药人用命换来的经验,千万不可疏忽。” 林衍接过,将避瘴丸含入口中。 药丸触到舌尖,一股辛辣苦涩的味道便立刻蔓延开来,舌根微微发麻。 但只过了片刻,那股异样的感觉便慢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通透的舒适感。 阿梅也将药丸含入口中,又将香囊系在腰间。 周婉清看着两人都照做了,这才微微点头。 她从袖中取出一支短短的竹笛,通体乌黑,只有拇指长。 笛身上刻着一些极细密的花纹,像是某种符箓,又像是某种图腾。 “若是蛊人出来,就要仰仗二位了。” 阿梅按了按剑柄,冷声说道:“放心,我不会让他们靠近你。” 周婉清看向林衍。 林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三人转身,朝谷口走去。 淡绿的瘴气在他们踏入的一瞬间便涌了上来,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整个毒蛇拗笼罩在掌心。 空气变得黏稠而阴冷,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人把一团湿棉花塞进肺里。 脚下的泥土越来越软,四周是密密麻麻的藤蔓和荆棘,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发黑,每一根枝条上都生着尖锐的倒刺,像是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千万只虫蚁在啃噬朽木,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 林衍走在最后,目光在浓雾中缓缓扫过。 他忽然停下脚步。 在前方不远处,一株歪脖子老树的枝干上,缠绕着一条通体赤红的蛇。 那蛇粗如儿臂,头呈三角,正昂着头,吐着信子,一双碧绿的眼瞳死死盯着三人的方向。 周婉清也看见了,但她只是看了那条蛇一眼,便收回目光,接着从袖中取出那支黑竹笛,凑到唇边,轻轻地吹了一个音。 那声音极细极轻,若有若无,像是风吹过竹梢,又像是夜鸟低吟。 林衍听不懂那个音的意思,但那条赤蛇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整个蛇身猛地僵住,然后缓缓地、缓缓地缩回了树干的缝隙中,消失不见。 周婉清将竹笛收回袖中,没有解释,只是低声道:“走。” 三人继续往前。 在他们身后,那片淡绿的瘴气重新合拢,像一道门,将毒蛇拗与外面的世界隔成了两半。 同时好似在酝酿着什么。 第23章 雾中 青州城,客栈外,掌柜招呼伙计卸门板。 他正呵斥不要偷懒,随后便看见街那头走来两个人。 当先一个老者,青绸长衫,腰杆笔挺,鬓边虽已见了霜色,一双眼睛却亮得逼人。 他身后跟着个抱孩子的年轻妇人,素白衣裙,头上只簪一根银簪,面容被晨风吹得有些发白。 掌柜认得那老者。 沈家如今虽说不如从前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沈老爷子依旧是这青州城里数得上名号的人物。 他连忙迎上去,拱手作揖:“沈老爷,您老人家怎么亲自来了?” 沈父的目光越过他,望向客栈大堂:“可有一位姓林的客官在此投宿?年纪不大,穿粗布衣裳,赶一辆牛车。” 掌柜的笑脸微微一僵。 他想起昨夜萧五爷登门的事,又想起今早那位客官牵着牛车从后院离开时的背影,额头便不由自主地泌出一层细汗。 “回沈老爷的话,那位林公子...天不亮便退房走了。” 沈青辞抱着孩子站在父亲身后,听见这话,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走了? 沈父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转身朝来路走去。 沈青辞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发沉。 襁褓里的孩子咿呀叫了一声,她低头看了看,嘴角想扯出一个笑,却怎么也扯不出来。 走出那条巷子,沈父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青辞,走了便走了,你也该回刘家了,那边正需要人主持大局,不可在这边浪费太多时间。” “爹,我暂时还不想回去。” 沈青辞猛地抬头道。 沈父眉心微微皱起:“这是什么话?你终究是刘家的媳妇——” “娘都跟我说了,爹,你...” “住口。” 沈父的沉声喝道:“此事我自有计较,用不着你们两个妇道人家来操心,听爹的话,早点回去刘家!” 沈青辞低下头,虽然没有再反驳,但态度却非常明显。 沈父看了她一眼,转过身,负手朝前走去。 沈青辞抱着孩子站在原地,望着父亲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不回去。 事情没有解决之前,她绝不回刘家。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孩子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不知愁苦。 沈青辞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儿子的小脸,脸上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说不定那块木头只是退房了,人还在青州城呢,而且,他就算要走,也该来跟我说一声对吧?” “咿呀...” “你也觉得是这样?臭小子,真没白疼你!” ..... 雾很浓。 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又像是地底深处吐出的死气。 林衍走在最后,脚步很轻。 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踩上去没有声音,却会陷下去浅浅的一个印子。 那些印子里渗出的水是暗黄色的,散发着一股说不清的腥臭味。 周婉清走在中间,手里捏着那支黑竹笛,目光始终望着前方,偶尔会停下来,弯腰从路旁的腐叶堆里拔出一株不起眼的草,小心翼翼地收进背后的药篓里。 那些草药长得歪歪扭扭,叶子发紫,根茎发黑,放在外面白送都未必有人肯要。 阿梅走在最前面。 她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目光警惕的巡视着四周。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阿梅的脚步顿时一定。 只见一株枯死的老树下,盘着一条蜈蚣。 那蜈蚣足有婴儿手臂粗,通体赤红,背上覆盖着一层暗褐色的甲壳,甲壳的缝隙里渗出黏稠的黄水。 它的千百只脚同时蠕动,在枯树皮上刮出一道道浅痕,那声音像是指甲划过石板,让人牙根发酸。 阿梅没有轻举妄动。 因为周婉清已经举起了手。 她的手指很白,很细,指尖捏着一只香囊。 香囊在雾气里轻轻晃动,散发出一缕极淡的药香。 那蜈蚣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蜷缩起来,然后飞快地钻进树洞里,消失不见。 “这是金钱蜈蚣。” 周婉清开口解释道:“它的毒液能在一盏茶内让人浑身麻痹,三柱香辰后毒气攻心,神仙难救。 不过它的壳是味好药,可惜现在不是时候。” 林衍没有说话。 这些玩意实质性的危险,远不如生理性的厌恶强烈。 三人继续往前走。 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 那些树的叶子不是绿的,而是深紫色的,叶面上布满了黑色的斑点,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树根处堆积着厚厚的腐叶,腐叶间偶尔会露出一截白森森的骨头,不知是兽骨还是人骨。 又走了一阵,周婉清忽然停下。 她蹲下身,从腰间取出一柄小小的银刀,小心翼翼地将一株低矮的紫色植物连根挖起。 那植物的叶子只有指甲盖大,根茎却极长,像一根细铁丝,深深地扎进泥土里。 “找到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欣喜,“紫线草,有了它,温病就能治了!” 周婉清将紫线草收进药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就在这时,一阵急切地呼救声传来。 “救命...救救我...有没有人啊!” 声音在雾气里回荡,忽远忽近。 阿梅的手握紧了剑柄。 “有人。” “我听见了。” 周婉清死死皱着眉头,“应该也是一位采药人,不知被什么东西给伤到了。” 听到这话,阿梅顿时有点坐不住了。 “我去救她!” “等等,可能是陷阱!” 林衍开口提醒道。 “我知道,但也可能是一条人命。” 阿梅转过头,冲他露出了一个有些僵硬地笑容。 “周大夫就暂时交个你了,我去去就回。” “小心点!” 周婉清拿出一个哨子递了过去,“若事不可为,就吹这个。” “好!” 阿梅没提要一起去,因为这是她自己想要做的事,拉上别人显然不合适。 她就这么握着剑,朝身影传来地方向而去。 周婉清看着阿梅地身影消失在雾中,良久后才长出了一口气。 “我不如阿梅多矣。” “其实你如果去,我也会跟着。” 林衍轻声开口。 “不,这样如果出了问题,阿梅会难受的。” 周婉清微笑摇头,“我们在这里等她就好了。” 第24章 遇险 雾气在两人周围缓缓流淌,像一条无声的河。 阿梅还没有回来。 周婉清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望着那片浓雾。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黑竹笛。 就在这时,林衍忽然动了。 他动得很快,快到周婉清根本没有看清他是什么时候动的。 她只感觉到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那只手很稳,很有力。 然后她整个人被拉进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周婉清来不及惊呼,因为她听见了声音。 叮叮叮叮叮! 一连串脆响,密集得像是雨打芭蕉,又像是无数钢珠砸在铁板上。 她抬起头,看见了林衍的手。 那只手已经变成了金色。 暗金色的光芒在雾气里流转,像是熔岩在地底涌动,又像是古佛手中的金刚杵。 林衍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些从四面八方射来的毒针,撞在他身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无力地坠落在地。 周婉清低下头,看见地上已经落了一层碧油油的细针。 针尖泛着诡异的绿光,一看便知淬了剧毒。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因为那些毒针。 而是因为她在雾气深处,看见了人影。 那些人的身体干瘪得像枯柴,浑身缠绕着破破烂烂的布条,在雾气里缓缓移动。 “嘶——” 一个怪异的声音从雾中传来,既不像人声,也不像兽吼,倒像是蛇虫吐信时发出的声响。 周婉清头皮一炸。 她顾不得自己还被林衍搂在怀里,失声喊道: “是蛊人!!” 林衍的反应比周婉清的声音更快。 在那些干瘪人影从雾气中浮现的瞬间,他已经松开了揽在她腰间的手,将她往身后一推。 这一推力道恰到好处,既让她退到一个相对安全地位置,又不至于摔倒。 然后他踏前一步。 脚下的腐叶和淤泥被震得四散飞溅,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硬土。 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比方才更加炽烈,像是有一座看不见的熔炉在他体内熊熊燃烧。 金刚不坏神功催运到极致,连他脚下的泥土都被那股至阳至刚的力量烤得嗤嗤作响。 一道劲风扑面而来。 这是一根粗如儿臂的木矛,矛尖削得极尖,上面涂着某种暗褐色的液体,在雾气中泛着恶心的光泽。 林衍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直接抓住了那根木矛。 矛尖刺在他掌心,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却连一丝白印都未留下。 他五指用力一握,矛身顿时炸开,碎木片纷纷落下,将那些淬过毒的矛尖倒射回去,钉在出手偷袭者的身上。 噗噗几声闷响,雾气中传来一阵非人的嘶吼。 林衍没有停下。 他的身影在雾中拉出一条金色的残影,每一步踏出,地面都会微微一颤。 他没有学过轻功,但他的力量太过恐怖,每一次蹬地都像是在地面上炸开了一团火药。 那股纯粹到不讲道理的力量,让他的速度快得惊人。 第一个蛊人刚刚从雾气中探出头来,便迎上了林衍的拳头。 那一拳没有任何花哨,只是直直地打出去,像铁锤砸在朽木上。 蛊人的胸膛瞬间凹陷下去,整个身体倒飞出去,撞断了身后一棵碗口粗的枯树,又在地上翻滚了七八圈,才终于停下来。 它的身体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活不成了。 就在这时,两双枯瘦的手从腐叶堆里伸出来,抓住了林衍的脚踝。 那双手的皮肤是灰绿色的,皱得像老树皮,指甲却长得惊人,足有三寸多长,乌黑发亮,像是淬了毒的铁钩。 指甲扣在他的皮肤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却始终无法破开那层暗金色的光泽。 林衍低下头,与腐叶堆里两双浑浊的眼睛对视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脚,踩了下去。 地面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炸开了。 周围的几棵枯树同时摇晃,树叶簌簌落下。那些腐叶堆里便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了。 周婉清站在他身后,手里紧紧攥着那支黑竹笛,脸色无比苍白。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 作为大夫,她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 但这种最原始、最直接、最不讲道理的暴力,依旧让她心神震颤。 此刻周婉清只有庆幸,还好这次找了林衍过来。 她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将竹笛凑到唇边,开始吹奏一段诡异地曲子。 笛音尖锐高亢,像某种警告声。 那些正从雾气中涌出的蛊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它们的头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左右摆动,像是在犹豫。 周婉清的额角泌出了细汗,笛声变得更加急促。 那些蛊人开始后退。 那一双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衍和周婉清,直到完全退入雾气深处。 毒蛇拗重新安静下来。 周婉清放下竹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但她没有坐下休息,而是快步走到林衍身边,从药篓里掏出一只小瓷瓶,倒出几枚碧绿色的药丸。 “快,吃下去。” “不必,这种程度的毒对我无效。” 周婉清闻言也没坚持,给自己也服下一枚后,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些蛊人怎么全出来了!” 她咬着嘴唇,脸上的血色还没完全恢复。 林衍没有搭腔,只是平静地看着面前这片淡绿色的雾气。 “不好!阿梅她...” 周婉清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瞳孔收缩。 “带着你不方便。” 林衍在刚才地打斗中,已经确定这些毒雾瘴气对自己无效,也不介意去救救人。 为他人抱薪者,不可使之冻毙于风雪。 “我先将你送去出去,然后再进来找她。” “多谢你,林少侠!” 周婉清神色震动,“要是没有你...” “不必多说,你为救人而来,我帮你也是应该的。” 林衍一边说,一边朝周婉清走去。 “得罪了!” “诶?” 周婉清还没来得及反应,直觉一阵天旋地转,等到回过神,自己已经被扛在了肩膀上。 刚才情况紧急,所以她也没太在意,现在这种亲密的接触,顿时让她不知所措。 “放我下来,我能走。” “你太慢了,多耽误一点时间,阿梅姑娘救多一份危险。” 林衍喵面无表情的大步向前,“别乱动!” 好在毒蛇拗虽然危险,但路况并不复杂,他哪怕第一次来,也能够找到出口。 周婉清脸上殷红如血,却又偏偏说不得什么,只能将脑袋埋底,当起了鸵鸟。 第25章 真容 毒蛇拗入口。 林衍将周婉清放下的时候,她的腿还有些软。 “安全了,下来吧。” “谢...谢谢!” 周婉清站稳了身子,抬头看了林衍一眼。 这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呼吸均匀,连汗都没出几滴,仿佛方才那一路狂奔,不过是在自家院子里走了一圈。 “林公子。” 周婉清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竹筒。 竹筒只有拇指粗,两头用蜡封着,封得严严实实。 “带上这个同心虫。我给阿梅的哨子里也藏了一只,它们是一对。 你进了拗子,把竹筒打开,里面的虫子就会带你找到她。” 林衍接过竹筒,握在掌心里。 “恩,只要人没死,我就一定能救回来。”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拗口外那片乱石,“待会记得找个地方藏起来。” 周婉清重重点头。 “你放心,我对这一带很熟,不会出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终于稳了下来。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又恢复了平日里替人看病时的那份从容。 林衍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那片淡绿色的瘴气走去。 雾气很快吞没了他的背影。 周婉清站在拗口,看着那片翻涌的绿雾,并没有第一时间找地方藏起来,而是捧着脸蹲了下去。 自从丈夫死后,她还是第一次与男子这么亲密的接触,心中可谓是天翻地覆。 另一边。 林衍将竹筒拔开,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一只小虫从筒口飞了出来。 比米粒大不了多少,通体莹白,在浓雾里闪着微弱的荧光。 它绕着林衍飞了一圈,然后振翅朝雾气深处飞去。 林衍立刻跟了上去。 雾更浓了。 那只小虫飞得不快。 它的光在雾中忽明忽灭,像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熄的灯。 林衍跟着它绕过乱石坡,穿过干涸的溪谷。 四周的毒虫毒蛇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纷纷朝两边避让,在腐叶堆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的雾忽然薄了些。 随机就见两道人影正在交手。 林衍停住脚步。 阿梅黑剑还在手里,正在不断挥动。 她的对是一个女蛊人,身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图案让人看了头皮发麻。 另外她的手里握着一条鞭子。 反观阿梅,她身上的黑衣被抽得七零八落。 袖子没了半边,领口裂到了胸口,腰间的衣料更是碎得不成样子,露出一截细白得不像话的腰肢。 更要命的是胸前。 那件从来不离身的束胸,也在缠斗中不知什么时候崩断了系带,只剩几片碎布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将原本的形状露了出来。 相比她的身形,可谓是细枝结硕果了。 另外,阿梅脸上的蜡黄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好似白瓷般的肤色。 她的五官完全变了一副样子。 眉是远山眉,眼是桃花眼,偏偏那一身冷到骨子里的气质还没褪尽,衬着底下大片大片雪白的肌肤,活脱脱就是一把刮骨刀。 就在这时,阿梅的剑终于被鞭子缠住了。 女蛊人手腕一抖,黑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圈,噌地钉进一棵枯树的树干里。 阿梅踉跄后退,背撞上一块山石,整个人软软地滑了下去。 女蛊人咧嘴笑了。 嘴巴咧得很大,露出两排尖细的牙。 她扬起鞭子,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阿梅的脸抽下去。 就在阿梅闭目等死之际,预想中的痛楚却并没有传来。 她疑惑的撑开眼皮,入目是一抹熟悉的金色。 得救了吗? 女蛊人的笑僵在脸上。 鞭子没能落下,因为林衍已经将其直接攥在手里。 那点打击对他来说甚至连蚊虫叮咬都算不上。 就在这时,女蛊人发出了一声怪异的嘶吼,另一只手猛地挥出,袖中飞出数十点寒芒。 那是淬了剧毒的毒针,针尖碧绿,在雾气里拖出一条条细细的绿线。 毒针打在林衍身上。 叮叮叮叮! 一如之前,那些毒针掉落在地,根本没起到丝毫作用。 女蛊人瞳孔收缩。 她意识到这个敌人不能力敌,于是松开手转身就跑。 她的速度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壁虎,眨眼间便窜出了数丈。 但林衍更快。 纯粹的力量猛地爆发。 他一脚蹬在地上,脚下的岩石轰然碎裂,整个人像一颗金色的流星,刹那就到了女蛊人身后。 拳头落下。 女蛊人的身体轰然炸开。 像一尊被人从高处扔下的瓷娃娃,骨头、血肉、内脏,在那一拳之下炸成了漫天碎肉。 碎肉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腐叶上,落在乱石间。 但林衍的身上没有沾到一滴血。 那些碎肉落到他身上的金色光芒上,便被弹开了。 他转身朝阿梅走去。 阿梅靠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看着林衍走过来,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以及那一身正在缓缓褪去的金色,嘴唇动了动,想说句谢谢。 随后她忽然僵住了。 不是因为伤。 是因为阿梅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样子... 也就在这时,林衍已经走了过来。 阿梅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懵了。 她想捂胸口,可左肩的伤导致抬不起手。 她想转过身去,背后的伤却连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就再阿梅不知所措之际,衣裳落在了阿梅身上,把她兜头罩了个严实。 “穿上。” 却是林衍早已脱掉了自己的外衣,扔了过去。 等到阿梅扯下衣服,就见面前之人已经转过身,向前走去。 这让她长出了一口气,心中的羞愤得到了缓解。 林公子果然是正人君子啊.. 心中这样想着,她勉强从地上爬起来,将那件带着皂角味道的粗布衣裳穿在身上。 “好了!” 听到后面传来的声音,林衍转过身。 只见阿梅站在石头旁,穿着他那件大得离谱的粗布衣裳,一只手攥着领口,一只手垂在身侧。 她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神情,可那截露在外面的脖颈,红得好似要滴出血来。 “刚刚雾大,我没看到什么。” 想了想,林衍主动开口解释。 但他不说还好,一说这个,阿梅猛地抬起头。 虽然说她不知道什么是解释就是掩饰,但这种欲盖弥彰的味道实在是有点过于明显了。 咬了咬牙,她只能转移话题: “周大夫呢!?” “在外面。” 第26章 脱险 经过刚才的插曲,两人都没交谈的打算,一前一后朝外面走去。 然而没过多久,走在前面的林衍忽然停下了脚步。 身后那道呼吸声,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微弱无比,像是随时会断掉。 他转过身,就看见阿梅正靠在一棵枯树上,那张无比冷艳的脸,此刻已没有半分血色,白得近乎透明。 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的光却在一点一点地散开。 林衍皱了皱眉。 “还能走么?” 阿梅的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她想要迈步,身子却晃了晃,直直地朝前栽去。 林衍伸手,扶住了她的肩。 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底下的肌肤冰凉冰凉,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阿梅抬起头,眼神已经开始恍惚。 她想挣开那只手,可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连抬一抬手指都做不到。 “得罪了。” 林衍的声音不高,动作却极干脆。 他在她身前蹲下,将她两只手臂绕过自己肩膀,托住腿弯,轻轻往上一送,整个人便伏在了他背上。 阿梅的身子瞬间僵硬。 隔着两层粗布,她能感觉到那个后背的温度,热得像一团火。 更要命的是——她胸前的束带早已在打斗中断了,那件破破烂烂的黑衣底下,什么都没有。 她伏在他背上,胸口紧紧贴着他的背脊。 那种从未有过的触感让她整个人都烧了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心跳声砰砰砰地响。 她想把身子撑起来些,想拉开哪怕一丝一毫的距离。 可她的手臂软得像两根面条,连勾住他脖子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更遑论其他。 一次呼吸,一次颠簸都让那种触感变得愈发清晰,愈发要命。 阿梅闭上眼睛,睫毛颤得厉害。 没关系,林公子是正人君子! 他在柳树村捐了整整一箱金银,方才给自己披衣裳时,眼睛也没乱看过。 对,他是正人君子。 他只是在救我! 她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念着这几句话,可越是念,脸就越烫。 夜风从拗口灌进来,吹得枯树枝簌簌地响。 林衍的步子很稳,几乎不会产生颠簸。 他大致能猜到背上的女子此刻在想什么,但他问心无愧。 林衍不是太监,自然也喜欢女人,但却绝不会做这种趁人之危的事情。 走了一阵,前面的雾渐渐薄了,直至彻底走出来。 周婉清就站在一颗大树后面,踮着脚尖朝这边望。 她一眼就看见了阿梅那张白的吓人的脸。 周婉清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快步迎了过来,手指搭上阿梅的脉门,凝神探了片刻,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还好,多是些皮外伤,虽有几处深了些,却不致命。 只是失血多了,又中了些瘴气,才会昏沉成这样。 她放下心来,目光这才落在了林衍身上... 随即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后者那件衣服不知为何被阿梅给披上了,此时正光着上身。 周婉清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 她不敢多看,连忙将脑袋转到一边。 林衍皮肤上那层暗金色的光泽还未完全褪尽,肩胛处的线条绷得很紧,像一张未松开的弓。 “阿梅她...” 周婉清顿了顿,将那些古怪的念头按下去,只挑出最紧要的一句。 “阿梅她并不是有意要以假面目示人,她有她的苦衷。 一切等她醒了,让她自己与你说罢。” 林衍微微点头。 “要回城吗?” 周婉清闻言垂下眼帘,半晌后摇头道:“不行,城里人多眼杂,恐怕会有麻烦,今晚先不回城,找个地方歇一宿。” 林衍自无不可。 “好。” 片刻后,牛车开始缓缓前行。 周婉清坐在车棚里,把阿梅的头枕在自己腿上,用手帕蘸了些溪水,一点一点地擦拭她额上的冷汗。 阿梅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周婉清低着头,看着她的脸,伸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开,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前面,林衍坐在车辕上,手里松松地握着缰绳。 阳光将他的背影轮廓勾出来,赤着上身,肌肉线条并不夸张,却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力道,像是一截生铁,被炉火反复淬炼,最后凝成了这副模样。 周婉清每次无意瞥见,就会像是被烫到似的,立刻挪开目光。 最后她把阿梅身上的衣裳拢了拢,确定严丝合缝了,这才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牛车在寂静的山道上慢慢走。 老牛的蹄子踏在碎石上,单调而悠长,像是永远不会停。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子渐渐密了起来。 路旁出现一片老槐林,树冠遮天,只有几缕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洒出斑驳。 林衍将牛车赶到林子深处,寻了块背风的平地,停了下来。 车一停,周婉清便睁开眼。 她将阿梅的头轻轻移到褥子上,自己走下车,蹲在溪边洗了把手。 溪水冰凉,刺得指节发红,反倒让心里清爽了些。 林衍在旁边生了堆火。 火光跳跃,阿梅还在睡,呼吸比方才平稳了许多,神情也舒缓了下来。 周婉清回来之后,在火堆旁坐下,抱膝望着那团跳动的焰,许久没有说话。 林衍靠在老牛身上,也望着那团火。 牛在他身后打了个响鼻,把脑袋往他肩膀上拱了拱。 他伸手拍了拍牛头,动作很轻,像是在哄一个老朋友。 “林公子,真是多谢你了,不仅救了我,还救了阿梅。” 周婉清到底没忍住,还是开口了。 林衍轻轻摇头。 “你已经谢过了,另外如果真的想做点什么,那就多救几个人吧。” “恩!” 周婉清闻言神情变得振奋起来。 “我已经配出来药房了,这次绝对能彻底解决温病。” 只是话刚说完,她的肚子就发出了一阵十分不雅的咕噜声。 周婉清的脸肉眼可见变红,脑袋恨不得埋到胸口去。 “饿了就吃东西。” 林衍并没有取笑的意思,反而认真的说了一句。 随后,他从牛车的行囊里拿出几张已经变硬的烙饼,放在火上烤了起来。 一股食物的香气传来,让周婉清忍不住咽了咽唾沫。 她很饿。 第27章 杨青禾 萧家的花厅很大,大到能放下十二张紫檀椅子。 但今天这花厅里只坐了两个人。 不过萧远庭并不觉得浪费,因为他的客人姓杨。 杨青禾很年轻,二十出头,穿一件月白长衫,面皮白净,眉眼生得极秀气,气质也十分阴柔。 颇有男生女相的味道。 他身后站着一个魁梧的老头,头发已经花白,却站得笔直,像一截铁塔。 这老头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字也没说过,连眼皮都没怎么抬。 萧远庭却不敢怠慢他。 因为他知道,这个叫杨福的老仆是个极厉害的外功高手。 那双铁掌之下,不知死了多少杨家的敌人。 桌上的酒是萧远庭藏了十五年的竹叶青,菜是请城中最好的厨子做的,每一道都精致得不像话。 萧远庭亲自给杨青禾斟酒,脸上笑容满面。 酒过三巡。 杨青禾放下酒杯,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 他的动作很慢,以至于让人忍不住将目光放在他的手上。 那双手白净修长,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显然平日里保养的极精细。 “萧伯父,小侄今日登门,是想请您帮个忙。” 萧远庭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便恢复了正常。 他笑着道:“贤侄请讲。” 杨青禾没有绕弯子。 “我想从沈家那老头的嘴里知道一个消息。” 他顿了顿,又道:“但那老家伙倔得很,哪怕他的独子在我手里,他还是不肯松口。” 杨青禾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开一圈圈涟漪。 “这里毕竟不是豫州,小侄要给伯父您面子。” 他的语气依然很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已经清清楚楚。 萧远庭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花厅里忽然变得很安静,以至于远处廊下鹦鹉啄食的声音都变得十分清晰。 他看着杯中酒,沉吟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贤侄啊,你有所不知。”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难色。 “我与沈一竹虽然谈不上莫逆之交,但这几十年在青州城里,低头不见抬头见,也算有些交情。” 他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呷了一口,“有些事,老夫实在是不好出面。” 杨青禾没有插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萧远庭。 等了一会儿,他才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个带着“娇媚”味道的笑容。 “伯父的难处,小侄明白。 今年神捕司的名额,上面分了两个给杨家。小侄可以做主,拿出一个,当作给伯父的谢礼。” 萧远庭的瞳孔猛地一缩。 神捕司。 这三个字在整个大乾王朝,便是权力的代名词。 它直属于朝廷,不受地方官府管辖,专门对付那些无法无天的江湖武夫。 神捕司的每一名捕头,都是从天下各地网罗而来的高手。 有人说过,宁可得罪王爷,也不要得罪神捕司的捕头。 因为王爷只会杀你,神捕司却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对萧家这样的武林世家来说,神捕司的意义更为特殊。 世家不是宗门。 宗门高手如云,可以独霸一方,可以不看朝廷的脸色。 但世家不同。 世家的根基在地方,在田产,在商铺,在那些需要官府庇护才能延续下去的东西。 一个家族想要延绵不断传承下去,就必须要有人在朝中。 而神捕司的名额,便是一个非常不错的路子。 萧家每三年才能从朝廷那里分到一个名额。 一代人,能有几个三年? 并且还不一定能选上。 杨青禾说拿一个名额给他,这绝不是一份普通的谢礼。 萧远庭平复心绪,脑子里却想到了别的。 杨青禾既然肯拿出这么大的筹码,那他要从沈老头嘴里得到的消息,一定比这更大。 但现在他并不想知道这些了。 萧远庭抬起头,脸上已重新堆满了笑。 “贤侄说哪里话,什么谢礼不谢礼的,多见外。” 他端起酒壶,给杨青禾满满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 “老夫与贤侄一见如故,有什么要帮忙的,自当义不容辞。” 他举起酒杯。 杨青禾也举起酒杯。 两只酒杯在桌上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花厅外,鹦鹉又开始啄食了。 笃笃笃,笃笃笃。 像是有人在敲门,又像是有人在敲棺材。 ...... 夜幕降临。 城外的林子里,虫鸣声忽远忽近,偶尔有夜枭扑簌簌地掠过树梢,带落几片枯叶。 阿梅已经醒了。 她靠着树干坐着,身上还披着那件粗布衣裳。 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那张脸已经洗去了易容的黄蜡,露出一张冷艳到近乎不真实的面容。 林衍坐在火堆旁,往火里添了几根枯枝。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阿梅忽然开口了。 “林公子。” 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 林衍抬起头。 阿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她郑重地说道: “先前在毒蛇拗里隐瞒容貌,却非我本意。这一路上多有欺瞒,是阿梅对不住你。”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又异常清晰。 “我姓梅,叫梅若影。” 林衍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好名字。” 话是好话,但他的语气过于平淡,让人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假意。 周婉清手里的帕子顿住。 她抬起头低声道:“阿梅先好好歇着,有什么事等伤好了再说。” 梅若影却摇了摇头。 “周姐姐,让我说完。” 她看着林衍,嘴唇翕动了一下,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我便是梅花山庄逃婚的二小姐。” “我之所以流落在外,不愿回去,是因为...我不肯嫁给一个恶心的家伙。” 说到这里,梅若影那双原本清冷的桃花眼里,忽然涌起一股毫不掩饰的厌恶。 “那人姓杨。” 林衍沉默的听着,也没发表自己的看法,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周婉清在一旁见他俩都不说话,眼珠转了转,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若影妹妹与我说过此事。” 她一边拧着帕子,一边不紧不慢地道: “那人喜爱龙阳,而且——还是俯底下做小的那个!” 恩?! 林衍猛地抬头,身上冒起了鸡皮疙瘩。 第28章 危机来临 林衍看着周婉清,又看了看梅若影,终于明白后者为什么会逃婚了。 “那确实该走。” 梅若影靠坐在树干上,听见这话后犹豫了一会,最终开口道: “林公子不觉得...我太任性?” 她这话倒像是在问自己。 “这种关乎一辈子的事,的确要谨慎一些。” 林衍往火堆里添了根柴,“那些寻常女子也就罢了,梅姑娘习武这么多年,若这点事都无法做主,那还算什么江湖儿女? 既不愿嫁,那便不嫁。” 周婉清抿着嘴,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梅若影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多谢。” 林衍微微一笑,示意没什么。 接着他靠在老牛身上,闭起了眼。 火堆噼噼啪啪地响,火星子被风吹起,飘飘悠悠地升上夜空。 周婉清低头拧着帕子,替梅若影擦拭手臂上的一道伤口。 伤口不深,但很长,从手腕一直划到手肘,这是被鞭梢抽出来的。 “若影妹妹,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周婉清问。 梅若影摇了摇头。 “不知道。” 她顿了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还要多谢周姐姐愿意收留我。” 周婉清轻轻叹了口气。 “起初我也只是受人所托而已,相处之后才发现,妹妹你跟我十分合得来。” “是啊..” 梅若影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罕见地露出一丝暖意,“幸好有姐姐在身边。” 周婉清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又拧了一把帕子,将伤口上的血污擦干净,从药篓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些淡黄色的药粉,细细地撒在伤口上。 梅若影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药粉撒完,周婉清撕下一截干净的布条,将伤口仔仔细细地包扎好。 “好了,三天之内别沾水,便不会留疤。” “多谢姐姐。” 梅若影收回手臂,将袖子放下来。 夜渐渐深了。 火堆的光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一堆红彤彤的炭火,在暗夜里明明灭灭。 梅若影靠着树干睡着了,呼吸均匀,那张冷艳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安详。 周婉清坐在她旁边,头一点一点地打盹。 林衍没有睡。 他坐在牛车前,望着林子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不知在想什么。 老牛在他身后打了个响鼻,把脑袋往他肩膀上拱了拱。 林衍伸手拍了拍牛头。 且行且看吧。 .... 沈家的大堂,今日格外的静。 静得像是一潭死水,连风都不敢往里吹。 沈一竹坐在主位上,手边的茶早已凉透。 他的目光落在大堂正中那块牌匾上。 沈府的牌匾。 黑底金字,是沈家祖父亲笔所书。 那两个字写得极好,铁画银钩,笔锋如刀,每一笔都像是要把木头刻穿。 当年祖父说过,沈家的门楣,要世世代代挂下去。 如今这牌匾却躺在地上。 不是自己掉下来的,是被人摘下来的。 摘匾的人叫杨福。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仆。 沈一竹看着地上的匾,手按在椅子的扶手上,青筋从松弛的皮肤下凸起来,像一条条蚯蚓在蠕动。 他的嘴唇在哆嗦。 “沈老爷子。” 杨青禾站在大堂正中,背对着门口。 门外的光从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我还是那句话。” “只要你把我妻子的下落说出来,沈家就还是青州城的大家族,另外还会赔你一笔银子——三千两,够不够?”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 “若是不够,五千两也可以商量。” 沈一竹没有回答。 杨青禾也不急。 他走到一旁的椅子前,从袖中取出一方白帕子,仔仔细细地将椅面擦了一遍,然后才坐下来。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做得极认真,像是在做一件顶要紧的事。 就在这时—— 一道人影从大堂深处的阴影里窜出来。 那是一个瘦高的汉子,穿一身灰布短打,手里握着一柄短刀。 他的步法很轻,轻得像一只猫。 他显然已经在暗处等了很久,等的就是杨青禾转过身的这一刻。 刀光在昏暗的大堂里一闪,直奔杨青禾的后颈。 这一刀又快又狠,出手的人显然是个高手。 但他忘了。 杨青禾不是一个人来的。 杨福的掌已经到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只听见一声沉闷的响,像是铁锤砸在沙袋上。 那灰衣汉子的短刀脱手飞出,整个人如断线的纸鸢般倒射回去,砸在厅中的八仙桌上。 桌子轰然碎裂,碎木飞溅,茶具落地摔得粉碎。 他滚了两滚,撞在墙角,一口血喷出来,溅在青砖上,猩红刺目。 杨福收回手掌,退回到杨青禾身后,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像是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杨青禾连眼皮都没抬。 “看来沈老爷子不太想谈。” 沈一竹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他的目光从地上那块牌匾移开,落在那灰衣汉子的身上。 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老夫根本不认识你的妻子!” 沈一竹抬起头,目光刀子一样地盯着杨青禾。 那张老脸上写满了恨,写满了怒,却偏偏没有半分屈服。 杨青禾看着他,继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容在他那张秀气的脸上荡开,却让大堂里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他轻轻拍了拍手。 门外立刻传来一阵拖拽的声响。 那是布帛磨擦青砖的声音,夹杂着一两声含混的闷哼。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几个护卫拖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走进大堂,将他往地上一掼。 那人重重地摔在地上,却没叫痛。 他只是慢慢抬起头,乱发从脸上滑开,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沈一竹霍然站起,撞翻了手边的茶盏。 茶盏衰落,碎成好几瓣,冷掉的茶水溅了一地。 他认出了那张脸。 那是他的儿子。 沈正。 可眼前这个人,又哪里还像他的儿子? 从前的沈正,总是穿最体面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爱斗鸡,爱走马,爱呼朋唤友,去勾栏听曲。 此刻跪在地上的这个人,披头散发,衣衫脏污,瘦得颧骨高高凸起。 另外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沈一竹看着儿子那变扭且诡异的姿势,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其他地方好好的,为何裤子后方却满是血迹? 第29章 收获 杨青禾看着沈一竹脸上那副表情,忽然笑了。 像是看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 “沈老爷子,现在可以说了么?” 沈一竹的手在抖。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儿子,盯着那双空洞得没有一丝光彩的眼睛,盯着那片刺眼的暗红。 他的嘴唇翕动了很久,才吐出一句话。 “我...不认识你的妻子。” 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儿里硬挤出来的。 杨青禾的笑容凝住了。 只一瞬之后,他又笑了。 这一次笑得很冷,像腊月里的刀子风。 “好,好得很。”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沈一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浑身发颤的老头。 “你就从来没想过,我为什么知道是你沈家帮了梅若影?” 沈一竹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确想过这个问题。 但却只以为是杨家神通广大。 望着沈一竹那张灰白下来的脸,杨青禾抬了抬下巴。 “你的好儿子泄露的消息,可惜...他知道的并不多。” 沈一竹的脸色在刹那间沉了下去。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地上那个瑟缩的人影。 沈正没有抬头。 他只是把脸埋得更低了,十指死死抠着青砖缝,指甲断了,渗出血来。 杨青禾盯着沈一竹。 “现在可以说了吗?” 然而,回应的只有沉默。 杨青禾等了很久,直至彻底失去耐心。 “你个老东西,给脸不要脸。” 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只有声音从门口飘回来。 “现在我懒得问了,你们等死吧。” 杨福跟在他身后,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大堂重新陷入安静之中,那块牌匾还躺在地上。 沈府。 杨青禾走出沈家大门时,忽然停住脚步,从袖中取出帕子,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手上不知何时沾染的一点灰尘。 做完之后,他皱了皱眉,将帕子揉成一团,随手丢在墙角。 不远处的马车旁站这个中年人。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挂着一柄黑鞘长刀。 杨青禾见到此人,脸上那点不耐烦便慢慢收敛。 “看来杨少爷并没有达成所愿。” “我早有猜测。” 杨青禾冷然说道:“那沈一竹,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萧家已经打点好一切,随时可以动手。” 中年人没接茬,只是轻声说道。 杨青禾抬起头,望着西边那片烧得正旺的晚霞。 晚霞很好看,红得像血,浓得像酒。 “留着沈家其余人。” “恩?” 中年人露出不解之色。 “然后再找个人多热闹的地方,把沈一竹挂起来。先挂几天。别让人死了。” “知道了。” 中年人离开马车,汇入人流,眨眼间便消失在那片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 隔天。 天还没亮透,林衍便醒了。 他没急着动,只是靠在车辕上,望着林子东边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 雾很薄,像一层纱,轻轻罩在树梢上。 周婉清不知什么时候已蹲在溪边梳洗过了,清水把她的脸润得雪白,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上,没来得及拢好。 她走回来时,梅若影正靠坐在树干上,眼睛怔怔地望着林子里某处,不知在想什么。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铺在她脸上。 昨晚林衍休息之后,周婉清又将梅若影的脸恢复成了一开始那副蜡黄的样子。 “伤怎么样了?” “不碍事了。” “那就好。” 周婉清起身,又看了看林衍的方向,道:“咱们准备动身回城吧,可是有一大堆事等着。” 林衍点了点头,站起身给老牛套上车辕。 牛车吱吱呀呀地上了路。 清晨的山道格外清寂,偶尔有早起的鸟在枝头叫两声,又扑簌簌地飞走了。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官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驴车的庄稼汉,还有三三两两的行商。 等进了城门,街面上早已热闹非凡。 卖早点的摊子热气腾腾,炸油条的香味飘出老远。 周婉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总算回来了。” 梅若影坐在车棚里,那件粗布衣裳的领口被她拉得高高的。 林衍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街边传来一阵议论。 两个脚夫坐在茶摊上,正你一言我一语地扯着闲话。 “听说了吗?沈家的老爷...昨儿夜里被吊在了城门楼上。” “哪个沈家?” “还有哪个沈家?就那个沈家!” “我的天爷...沈老爷为人刚正,又乐善好施,没成想到了了竟然遭了这么大的罪。” “谁说不是呢。好人没好报,这世道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另一个脚夫摇头叹息。 车棚里的两女也听到了,脸色都是一白。 “来了!那个家伙果然追来了!” 除了一开始来青州之外,梅若影基本没有跟沈家接触,因此并不清楚那边发生的事情。 加上最近这一个多月,她都在跟周婉清忙着处理瘟病,连城里都来的少,自然就更加不可能知道了。 “怎么了?” 林衍转过头。 “现在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先回去。” 周婉清压低声音说道。 林衍自然不会拒绝,他还等着领奖励呢。 片刻后,城南一座小宅子前。 林衍停下牛车,却没有跟着两人一起进去。 【护卫系统任务已完成】 【任务目标:将目标人物(周婉清,二星)安全护送至毒蛇拗,并安全带回——已完成】 【任务奖励:《九图六坐相》开始发放——】 一股热流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飞速游走。 不是走的十二正经,而是走的一些极冷僻极细微的脉络。 那些脉络他从前根本感觉不到,此刻却被那股热流一道一道地冲开,像是有人在他体内点亮了一盏一盏的灯。 热流最先涌入的是双足。 涌泉穴猛地一跳,脚底的筋膜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拧紧又松开,反反复复,每一次松紧都带来一阵钻心的酸胀。 接着是委中穴骤然发热,两条腿的筋脉开始以一种极快的频率震颤。 那震颤极细微,肉眼根本看不见。 但林衍能感觉到,就像膝盖里被塞进了两团火药,随时都会炸开。 然后是腰胯。 环跳穴猛地一缩一放,整条大筋像是被拉满的弓弦,绷到了极限,再绷一寸就会断。 热流顺着脊柱往上,一路冲开命门、夹脊、大椎,最后在风府穴停住。 那一刻,林衍感觉自己的后脑勺像是被人用烧红的烙铁按了一下。 痛楚只有一瞬,随即便是一阵前所未有的清凉。 九图六坐相。 每一个穴道的震颤,每一次筋脉的松紧,每一条脉络的冲开,都对应着一幅图。 那些图不是画在纸上的,而是烙在他身体里。 第30章 新任务 九图六坐相。 一种极简单、极直接的身法。 简单到只有九个动作,但都是千锤百炼之后剩下的最纯粹的精华。 它的优点是快。 不是那种飘忽如鬼魅的快,而是一种纯粹的、爆发式的快。 就像一张拉满的弓,松手的瞬间,箭已至。 并且此功法运转起来消耗极少。 不过它也有缺点,那就是就是闪转腾挪不足。 这世上的事向来如此。 有了长,便会有短。有了得,便会有失。 林衍睁开眼。 体内那股热流已经消散,但每一处被淬炼过的地方,都还残留着一种微微发烫的感觉。 就在这时,周婉清从门里走出来,身上还是那件月白色的素布衣裙,只是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臂。 她看见林衍还站在门外,不由怔了怔。 “林公子,你怎么还在外面,赶紧进来啊,我都给你的牛准备好草料了。” 林衍抬起头,他本打算直接离开了的。 但他见周婉清那种淡淡的、不带半分杂质的笑,稍稍犹豫了片刻。 “好。” 周婉清的宅子很小。 进去便是一间堂屋,摆着一张方桌,几条长凳,桌上搁着一只粗陶茶壶,几个茶杯倒扣在茶盘里。 墙角立着一只木柜,柜门半掩,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匹和几本书。 堂屋后面是卧房,再往后是一个后院。 几个旧陶罐,一捆晒干的艾草,还有一辆坏了轮子的板车歪在墙角。 墙根处生着几丛野菊,黄黄紫紫地开着,倒给这院子添了几分生气。 不过林衍进来第一时间注意到的,却是大堂正中的灵位。 只见一枚金字斑驳的黑漆木牌供在案上。 案前摆着一只香炉,炉里的香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旁边搁着几只干瘪的果子,。 牌位上写着周婉清亡夫的名字。 周婉清给牛喂了草,从后面走过来,看到林衍的视线,走在他前面,便低声道:“已经快两年了啊...” 林衍不知道该说什么,因此并没有接话。 这年头女子孤身一人所承受的压力,远不是后世之人能够想象的。 周婉清也不在意,只是走向桌边,提起茶壶,给林衍倒了一杯凉茶。 茶是粗茶,汤色发褐,却有一股淡淡的菊花香。 “坐吧。” 林衍接过茶杯,正要坐下,卧房的门帘却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梅若影走出来。 她的伤显然还未痊愈,脚步有些虚浮,左手还吊在胸前,用一根布条兜着。 看见林衍,没有任何犹豫,径直朝他走来。 等到了面前,她忽然弯腰行了一个大礼。 林衍眉头一动,在梅若影弯腰的那一瞬,他便侧身让开了。 “怎么回事?” 梅若影直起身。 她的脸色依旧蜡黄,但那双眼睛里,却忽然涌起一种林衍之前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东西。 没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锋利,反倒是出现了一种近乎脆弱的恳求。 “林公子。” 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恳请你出手,救下沈家的家主。” 林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沈家跟你有关系?” 梅若影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是。” 她答得很干脆:“当初我从梅花山庄逃出来,若不是沈老爷子收留,又替我遮掩行踪,恐怕我早已被杨家抓回去了。” 说到这里,梅若影轻轻低下头。 “林公子,如今他因我而遭难,我......不能坐视不理。” 林衍沉默。 这次并没有出现任务。 窗外有鸟雀扑棱着翅膀飞过,影子在窗纸上一闪即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衍,眼里没有逼迫,只有一种郑重其事的坦荡。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如果林公子不愿意出手,也没关系,我知道自己有些强人所难。” “或许你可以换个说法。” 林衍忽然开口。 梅若影愣了一下,有些没听懂。 “什么?” “帮你救人不行,但你自己救人时,我可以保护你。” 林衍轻声说道:“就像你邀请我护送周大夫那样。” 这... 梅若影不知道他为何在这个时候,还在琢磨这种小事,但只要肯出手,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高手都是有怪癖的,以前在梅花山庄也见不少。 “好。” 她点了点头,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就在她点头的那一瞬间—— 林衍的脑海中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护卫系统检测到可触发任务——】 【任务目标:在解救出沈家之前,保护梅若影的安全】 【任务人物星级:二星】 【任务奖励:破玉拳法】 林衍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拳法! 虽然名字有些大众了点,但好歹也是个进攻手段,不至于每次都靠力大砖飞的抡王八拳。 压下思绪,他抬头看向梅若影。 “有些丑话我得说在前头,避免到时候闹得不愉快。” “林公子请说。” 梅若影连忙道。 “杨家势力庞大,估计还跟青州本土的世家有所勾结,二者沆瀣一气,到时候我应该要杀不少人。 所以,你既然找我,那就不能半途而废,不然我就会用我的方式,把这次交易进行下去。” “没问题!” 梅若影眼神坚定,“还有什么吗?” “当然有,报酬呢?” 林衍伸出手问道,一脸的理所当然。 梅若影酝酿半天的情绪顿时消失,整个人有些错愕。 咬牙沉默,最后她从脖子上取下自己一直佩戴的玉牌递了过来。 “此物是天山宝玉,长时间佩戴能够安稳心神,还有一定的解毒效果。” 一旁的周婉清看到这玉佩,顿时变得欲言又止。 林衍没想那么多,直接将玉牌接过放在掌心。 入手还带着女子身体的温度。 “成交!” 林衍缓缓露出一抹笑意。 其实他还蛮喜欢这种参与到剧烈冲突里的感觉,所以不仅不亏,反而一举三得。 周婉清站在一旁,手里还端着那壶凉茶。 “林公子,今晚可要住在这里?我去给你收拾一间屋子。” 林衍摇了摇头。 “不必。” 他站起身,将杯中最后一口凉茶饮尽,然后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 “我去打听沈家的消息,明早再来。” 说完之后,他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梅若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 待到林衍的身影彻底消失,周婉清顿时忍不住了。 “妹妹,那玉佩可是你...” “姐姐不必多说,那种就只是身外之物而已。” 梅若影轻轻摇头,“相比林公子的侠义,我终究还是浅薄了些。” “何出此言?” 周婉清不解。 “林公子提出交易,其实是在照顾我,不让我心中亏欠太多...” 梅若影心中忽然生出些许不甘。 若是自己没有跟那个恶贼成亲,是不是就有资格站在林公子身侧了? 第31章 什么终极侮辱啊! 沈家的内院,从前是很热闹的。 那时候天还没亮,洒扫的仆妇便已提着木桶来回穿梭,厨房里灶火通红,丫鬟们端着铜盆进了又出。 廊下的鹦鹉见人便会歪着头叫一声老爷安康,门外时常停着几顶轿子,来拜访的客人络绎不绝。 但那是从前了。 如今的内院,静得像一座坟场。 廊下的鹦鹉不知何时被人摘走了,只剩一只空荡荡的铜架,在秋风里孤零零地晃着。 院墙根的几丛竹子枯了大半,黄叶子落了一地,也没人来扫。 那些雇来的丫鬟、小厮、厨娘、花匠,早在杨家第一次找上门来的那个月便陆陆续续走了。 现在还能留在这院子里的,只剩几个沈家的家生子。 沈六靠在月亮门边上,仅剩的那只眼半眯着,望着院子里那株老槐。 老槐的叶子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活像一只将死的老人的手。 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的小厮,叫来福,今年才十四,是沈六从街上捡回来的孤儿。 来福端着一碗药,手有些抖。 “六叔,这药...” “端进去吧。” 沈六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别多问,也别多看。” 来福应了一声,端着药碗朝卧房走去。 卧房的门虚掩着,一股子药味从门缝里往外钻,混着些说不上来的血腥气。 来福推开门,低着头走进去,把药碗搁在桌上,便飞快地退了出来,全程连眼皮都不敢抬。 卧房里很暗。 窗帘都拉上了,只点着一盏油灯。 沈正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张侧脸。 他闷着头,不说话。 沈青辞抱着孩子站在床尾。 她的手指轻轻拍着襁褓,眼晴却看着自己的弟弟,脸上神情十分复杂。 沈母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方帕子。 她的眼睛红红的,盯着对面那个山羊胡子的老大夫。 “大夫,我儿子的伤势如何?您倒是给句准话。” 老大夫姓胡,在青州城里开了二十年的医馆,什么样的伤都见过。 刀伤、剑伤、跌打损伤,甚至那些青楼里见不得人的脏病,他也都治过。 但此刻这位胡大夫的表情,却古怪得很。 他的嘴唇嚅动了半天,手指捻着山羊胡子,捻了又捻,仿佛要编出什么像样的话来。 “这个...” 他又捻了捻胡子。 沈母急了:“到底怎么了?您倒是说呀!” 胡大夫终于憋出一句话来。 “贵公子的伤...在谷道。” 沈母愣了愣,随即脸就白了。 谷道?! 这两个字,她岂会听不懂? 胡大夫见她不吭声,索性豁了出去,一口气把话说完: “大碍倒是没有,只是以后屙屎的时候,恐怕会有些小问题。 老夫已开了方子,外敷内服,将养些时日,应当...应当不至于太过难堪。” 沈母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那个天杀的杨青禾!他怎么能...怎么能让我儿子遭这么大的罪!他不得好死!” 从头到尾,趴在床上的沈正都没有吭声。 沈青辞将母亲的哭骂和弟弟的沉默都看在眼里。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走到胡大夫面前递了过去。 “这是诊金。胡大夫,劳烦您了。今日的事...” 胡大夫连忙接过银子,点头如捣蒜: “老夫明白,老夫明白。今日老夫只是来给贵公子看了个风寒,旁的什么也不知道。” 说完他提起药箱,逃也似的出了卧房。 卧房里又静下来。 沈母的骂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她只是坐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 过了很久,沈母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到床边,弯下腰一把搂住了沈正的肩膀。 “儿啊,我的儿啊,你受苦了...” 沈正没有抬头,但身体却开始不停抖动。 片刻后,他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娘...那个杨青禾...他不是人...” 他的声音因为闷在枕头里而变得含混不清,但每一个字,沈青辞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把我关在一个黑屋子里...每天,每天都让...七八个...七八个壮汉...” 他说不下去了。 沈母浑身一震,像是被人当胸擂了一拳。 她张着嘴,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青辞的脸色也变了。 她虽然早已从沈六口中得知弟弟受了屈辱,但亲耳听到这些细节,依旧让她浑身发冷。 襁褓里的孩子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孩子的哭声打破了卧房里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沈青辞轻轻拍着孩子,目光从母亲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移开,落在沈正的背影上。 “娘,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的声音让沈母猛地回过神。 “现在要想办法弄清楚一件事。” 沈青辞表情严肃的说道:“爹到底在守着什么东西,为什么宁愿看着二弟受这般屈辱,也不肯说出来。” 沈母红着眼睛,抓住沈正的肩膀,急声说道: “儿啊,你知不知道?你爹那天将人安排到哪里去了?只要找到那人的下落,咱们就还有一丝希望!” 沈正不哭了,哑着嗓子道: “我要是知道...早就说了。也不至于...” 沈母表情一暗,呆呆地坐在了床沿。 “娘。”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声音沙哑而冰冷,“咱们走吧!” 沈母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咱们走吧!” 沈正猛地撑起上半身,脸上的肌肉扭曲起来,“爹他宁愿看着我们全家死绝,也不肯说出那个人的下落,他根本不在乎我们!” “收拾行李,咱们离开青州!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让他一个人守着那个见不得人的秘密,守到死吧!” 沈母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的嘴唇翕动着,想说沈家世世代代的家训就是一个义字。 但所有的这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心里清楚,儿子说的话,虽无情,却并非没有道理。 哪一个为人父者,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受这样的屈辱? 沈青辞看着母亲的神情,看着弟弟脸上那种陌生又熟悉的怨恨,良久良久,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门外走去。 门外的天已经暗了下来。 秋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她鬓角的碎发拂在脸上,凉丝丝的。 第32章 沈一竹的赌 “大小姐。” 沈六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 他只剩一只眼睛,半张脸上还缠着白布,布上渗着淡黄,是药的颜色。 “六叔。” 沈青辞扭头看了过来,“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歇着?” 沈六没有回答,只是走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老奴今天去看老爷时,无意间撞见了那位林公子的牛车从城外回来。” 沈青辞神情猛地一震。 “在哪里?” “城南,溪口街第五户宅子。” 沈六低声道:“那儿好像是周大夫的宅子,小姐您还是...” 他没说完,便被沈青辞已打断。 “六叔,照看好家里,事情若成,则家中无忧,若事情不成...罢了,等回来再说。” 她抱着孩子,大步朝门外走去。 沈六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门那头。 院子里重新静下来。 只有风还在一遍一遍地吹,吹得老槐树的枯枝簌簌地抖。 沈六轻声叹了口气。 个人的力量,在这种世家大族面前是很微不足道的。 除非林衍有什么惊天背景,否则的话,依旧解不了目前的困局。 杨家在豫州虽算不上最上等的家族,影响力却庞大得足以压死十个沈家。 沈六抬头望天。 天很黑,黑得一颗星子都没有。 只有月亮孤零零地挂着,漠然的注视着芸芸众生。 “老天爷...保佑罢。” 他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是对天说,还是对自己说。 眼下沈家能走的棋,已经走绝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廊下又起了风,吹得沈六袍角猎猎地响。 ..... 城门下。 沈一竹被吊在旗杆顶,双手反缚,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 风吹过时,他的身子便晃一晃。 城墙根下三三两两地聚着些人。 挑担的、卖菜的、牵着孩子的。 他们仰着头,看着旗杆上那个摇晃的人影,忍不住议论纷纷。 “沈老爷,那是沈老爷......” “看起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唉,当初我还给沈家送过菜呢,没想到转眼就成了这样,天有不测风云啊。” 有人摇头叹气,说好人没好报。 也有人不吭声,只是看。 还有几个闲汉磕着瓜子,嘻嘻哈哈地指点,说这老头一把年纪,吊了一夜居然还没死,也是命硬。 林衍站在人群后面。 他没有看沈一竹。 他在看四周。 城门的兵丁比平日少了一半,剩下的几个靠在墙根打瞌睡。 城墙下的暗巷空空荡荡,连条野狗都没有。 没有护卫,没有暗哨,连城头那面旗都像是随便挂上去的。 杨家很自信。 自信到连看守都懒得派。 林衍收回目光,望向旗杆。 要不要直接把人弄下来? 想了想,他又放弃了这个决定,还是让梅若影来放吧,他到时候负责清场就行。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你觉得沈一竹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衍回头看去。 只见那个在客栈吃霸王餐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身后。 对方依旧是那身破破烂烂的道袍,以及一头乱糟糟的白发。 林衍心中微动,这家伙轻功貌似很好啊。 老头笑呵呵地走到他身旁,也抬起头,望着旗杆上的沈一竹。 他的目光很亮,不像一个老人的眼睛。 林衍淡淡道:“与我无关。” “哦?” 老头转过头,笑意更深,“既然与你无关,那你过来干什么?” “受人所托,保沈家一次。” 老头听了,忍不住微微摇摇头。 “他不会想让你救的。” 林衍收回了目光,转过头,正视着身旁的老头。 “为什么?” “因为他在赌。” 老头眯起眼,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他以整个沈家的身家性命为筹码,来赌一个机遇。 跨过了,不说成为青州一等,但取代萧家却十分简单。” 林衍问:“跟谁赌?” 老头笑而不语。 那副神情像是在说——你猜,你猜到了我便告诉你。 林衍可不惯着这臭毛病,只见他转身就走。 老头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 他连忙追上去,挡住林衍的去路,急声道:“你这人怎么这么没意思?你应该追问才对。 旁人遇到这种事,哪个不打破砂锅问到底?” 林衍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你愿意说,自己会说。不愿意说,就算我求你,你也不会开口,索性就不问了。” 老头怔住。 他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极其古怪。 那张干瘪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竟嘿嘿地笑了起来。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清了清嗓子,不再卖关子,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这件事,还要从梅花山庄的二小姐说起。” 林衍目光微动。 “江湖上知道这事的人不多。” 老头负着手,慢悠悠地踱了两步,“梅花山庄那位二小姐,是天生的纯阴之体。这纯阴之体在寻常人眼里不过是副好皮囊,可落在修行纯阳内力的人手上,便是一把钥匙。” “钥匙?” “一把能轰开瓶颈,直抵大成之门的钥匙。” 老头抬了抬眼皮,语气郑重地说道:“尤其对某些只差临门一脚的人而言,得此元阴,便如困龙得水。” 林衍闻言忍不住开口:“那个杨家大少,莫非修行了纯阳内力?” 一个兔爷,修纯阳的? 怕不是来搞笑的吧。 老头停住脚步。 他没有答话,只是抬起头,望着旗杆上那个快要被风吹干的老人。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你总算问到点子上去了。” “所以真的是?” 林衍继续道。 “不是。” 老头轻轻摇头。 “这位杨家大少也是个可怜人,嘿...” 听到这里,林衍瞬间明白过来了。 合着这老婆是给别人讨得? 回头再看看沈一竹,随后默不作声的朝前而去。 他这人不喜欢想那些有的没的,遇到问题就解决问题。 要是解决不了,就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诶诶,别走啊。” 老头追了过来:“我也告诉你不少消息,之前的那顿饭早该还完了,你难道不请我吃一顿?” “以前辈的能力,想要口吃的还不容易?” 林衍正视老头的双眼:“我这人不怎么会开玩笑,而且性子很直,怕是无法跟你玩什么江湖游戏。” 第33章 三女相见 城南。 沈青辞在找到了沈六所说的那户人家,并且在外面看到了林衍的牛车。 这让她悬着的心彻底松了下来。 走上前敲了敲门。 指节叩在木板上,声音很轻,却在这条安静的巷子里传出去很远。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女人。 沈青辞从未见过这样一张脸。 谈不上多美,却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舒服,像是三月的春水,又像是深秋的月光。 而且,面前的女子给她一种十分奇特的感觉。 就像是在面对寺庙里的菩萨像。 沈青辞忽然觉得有些变扭。 她出门前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衣裳,虽然素了些,却能衬托身段。 可站在这个女人面前,却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是灰扑扑的,好似连指甲缝里都藏着洗不掉的泥。 她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孩子搂紧了些。 “姑娘可是来问诊的?” 女人的声音很好听,能恰到好处地让人放松下来。 沈青辞张了张嘴,紧张到有些结巴。 “我...是来找林公子的。” 周婉清愣了一下,随后笑道: “可是沈姐姐当面?” 这回轮到沈青辞愣住了。 她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个女人。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周婉清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让她整张脸都亮了起来,让沈青辞觉得自己方才那点自卑,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快请进。” 周婉清侧身让开,动作自然而亲切,像是对待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沈青辞迈过门槛。 就在这时,周婉清原本前进的步伐微微一顿。 “怎么了?” 沈青辞敏锐的察觉到这一点,于是立刻问道。 周婉清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没什么。林公子出去办事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沈姑娘不如先坐下歇歇?” 沈青辞没有追问。 她不是那种喜欢刨根问底的人,更何况,她现在也没有力气去追问什么。 好不容易找到人,她愿意等。 等到两人来到堂屋坐下,周婉清沏好茶,廊下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黑衣的女人从后院走出来。 沈青辞看见她的时候,动作顿时一僵。 如果说周婉清让人看着如沐春风,那此时的梅若影就颇有些夜叉护法味道了。 蜡黄的脸,五官僵硬得像是从未做过任何表情。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看周婉清,又看了看沈青辞,然后收回了目光。 周婉清看到这一幕,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她转过身,对沈青辞笑了笑:“沈姑娘稍坐,我去去就来。” 然后拉着梅若影朝后宅走去。 沈青辞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轻轻点头。 等到两人离开,她这扭头看向那个摆放在桌案上的灵位。 亡夫两个字映入眼眸时,沈青辞顿时愣在当场。 另一边。 “我们是不是要把事情跟她说一下啊?” 周婉清试探性的问道。 梅若影轻轻摇头。 “一切等林公子回来再说。” 说完似觉得不妥,又补充道:“沈小姐是普通人,参与到这种事情里很危险,就让她什么都不知道,然后迎接父亲回家便好。” 周婉清点了点头。 刚才在门口那一瞬间,她险些就要把事情说出来了。 “幸好我刚才没说。” 她有些庆幸的拍了拍胸脯。 “让人干坐着也不好,我这副这样子不好接待,麻烦周姐姐了。” “这有啥,正好我也想问问她关于林公子的事情呢。” 周婉清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后宅。 梅若影怔怔地望着那些干柴,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握住了自己的衣领。 恍惚又回到了毒蛇拗中。 周婉清从后宅走出来的时候,沈青辞依旧坐在堂屋里。 她没有四处张望,也没干别的事情。 只是抱着孩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怕惊扰了这座宅子的清净。 就在这时,孩子醒了,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看。 周婉清在门外正好看到这一幕,于是走过来问道: “孩子多大了?” “快一岁了。” 沈青辞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周婉清看得心里一酸。 她想起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日子。 那时候她丈夫还活着,他们也想要个孩子。 可后来... 她没有再想下去。 有些事情,想得越多,越难过。 “周大夫!” 沈青辞忽然开口。 “恩?什么事?” 周婉清斟了一杯茶,推到沈青辞面前,语气尽量放得随意。 “你...跟林公子是怎么认识的?” “说来也是缘分。” 周婉清将林衍送钱,以及毒蛇拗的事情说了一下。 “林公子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却是一副侠义心肠,让人很有安心之感。” “是啊...” 沈青辞顿时松了口气。 原来只是雇佣关系,看来刚才的担心有些多余了。 不过,她好像忘了,自己跟林衍也是如此。 ...... 百味楼。 楼在青州城东,三层高,朱漆柱子,飞檐翘角。 檐下挂着一排红灯笼,映得门前青石板路都泛着油光。 正是饭口时分,楼下大堂里坐满了人。 划拳的,吹牛的,碗筷杯盘的碰撞声混着跑堂拖长了调门的吆喝,闹哄哄响成一片。 林衍坐在二楼临窗的位子。 他面前是一张八仙桌,桌上菜已堆得满满当当。 红烧肘子,清蒸鲈鱼,八宝鸭子,酱焖羊肉,一碟醉虾,一盘蟹粉狮子头,外加两笼热腾腾的蟹黄汤包。 桌角还搁着一坛已经开封的黄酒。 菜是好菜。 可林衍的筷子几乎没怎么动,而是看着窗外。 老头坐在他对面,吃得很香。 他左手抓着半只肘子,右手端着酒碗。 咬一口肉,灌一口酒,油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只是用袖子胡乱一抹,嘿嘿笑两声,再咬下一口。 “小兄弟,你怎么不吃?” 老头从肘子上撕下一大块肥肉,塞进嘴里,含含混混地嘟囔, “这家厨子的手艺不错,火候也到位。老夫在这青州城里晃荡了好些日子,就数这百味楼最对胃口。” 林衍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满桌狼藉。 “你这顿饭吃了我十两银子!!” 在大乾十两银子够一户寻常人家嚼用一整年。 买米、买盐、扯布、逢年过节还能割上两斤肉。 老头一顿饭,吃掉了一户人家一年的嚼谷。 听见这话,他先是一愣,然后嘿嘿笑了起来。 “小兄弟这话说的。” 他把啃干净的骨头往桌上一丢,顺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油。 “江湖儿女,理当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什么都一板一眼,算来算去,那还有什么趣?!” 第34章 人算虎,虎亦算人 林衍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地呷了一口。 茶是粗茶,汤色发褐,却有一股淡淡的菊花香。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老头那张油光光的脸上,淡淡道:“我不跟不熟的人喝酒。” 老头挑了挑眉。 “不熟?咱们这都第三回见面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林衍面前晃了晃,“头一回在客栈,你替我付了饭钱。第二回在巷子里,我告诉你萧家的事。今儿是第三回。 三回,还叫不熟?!” “我甚至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 林衍平静的说道。 老头愣住了。 愣了一瞬之后,他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在酒楼里回荡,惊得邻桌几个食客纷纷侧目。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才终于止住声,用袖子抹了抹眼角。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把酒碗往桌上一搁,坐直了身子,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忽然露出几分正经的神色。 “我姓刘,单名一个刀字。不过认识我的人都喜欢把我的名跟姓反过来读。” 刘刀。 刀刘。 林衍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说听说过,也没说没听说过,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刘刀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你呢?” 他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你叫什么?” 林衍看着他的眼睛。 “你连杨青禾那么隐秘的事情都知道,会不知道我叫什么?” 刘刀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僵住的笑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然后他放下酒碗,有些无趣地砸吧了一下嘴。 “你这人好生没意思。” 他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剩下的半条鲈鱼,像是在生什么闷气。 “我是知道你的名字,但你师父是谁,我却不知道,能不能告诉我?” 林衍的回答很干脆。 “我没有师父。” 刘刀抬起头,眯起眼睛,打量了他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撇了撇嘴,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丢,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脸上那点正经的神色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愿意说就算了。在你这个年纪,能有这一身本领,想来你师父来头应当也不会小。不知道就不知道吧,还省得我麻烦。” 林衍没有解释。 他从来不喜欢解释。 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听的人信与不信,那是听的人的事。 窗外的街面上,卖糖人的摇着拨浪鼓走过,鼓声咚咚地响了几声,又渐渐远了。 这一次,轮到他开口了。 “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这些?” 刘刀正要伸筷子去夹最后一块酱焖羊肉,听见这话,动作微微一顿。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林衍。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神秘兮兮的笑。 “不是我要知道,是有人要知道。” 林衍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谁?” 刘刀没有回答。 他把那块羊肉夹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嚼了半晌,才含含混混地吐出几个字来。 “大乾疆域万里,神捕司监察天下不法,他们最喜欢的就是追寻秘密。” “所以你是朝廷鹰犬?” 半晌后,林衍面无表情的来了一句。 让正在喝酒的刘刀差点呛到。 连连咳嗽之后,他这才没好气道: “什么叫鹰犬?老头子我吃的是皇粮,旱涝保收,去青楼还能都不用花钱的。” “哦...你还白嫖?” “呸!你这臭小子没句好话!” 刘刀做出生气的表情,看样子是不想再搭理林衍了。 “你刚才话没说完。” 林衍却不管不顾继续问道。 “嗯?” “沈一竹到底在赌什么?” 听到这话,刘刀挠了挠脸颊,最后将酒碗放回了桌上。 “也罢,今儿这顿饭吃得满意,便告诉你了。” 他并没有直接说沈一竹的事情,反而扯起了别的。 “青州江湖,除了天剑门那些剑疯子之外,最有名的就是神水宫的那些疯婆子。” 林衍静静地听着。 “神水宫收徒极严,其中最上等的资质,便是纯阴之体。” 刘刀顿了顿,有些唏嘘的说道:“沈一竹做了个局,把各方人马拉过来,以梅若影跟自己全家做筹码,赌神水宫不会袖手旁观。” 林衍沉默了片刻。 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大戏。 沈一竹受人之托收留了梅花山庄的二小姐,惹来了杨家的怒火。 但他没有屈服,也没有妥协,而是顺势把事情闹大。 梅若影这样一块璞玉,神水宫不可能不想要。 只要神水宫出手,沈家不仅能渡过此劫,还能顺势攀上一棵更大的树。 就是可怜沈一竹一家老小,要跟着一块走钢丝。 林衍端起茶杯,眼前好似浮现了沈青辞儿子那纯真的小脸。 江湖没那么美好。 算计跟利益才是主旋律。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可怜又可叹。 刘刀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被这个消息震住了,于是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还有一件事——杨家修行纯阳功法的,其实是上一代杨家家主。 那位已经八十三岁高龄的杨家老祖。” 说完这句话,他又嘿嘿笑了起来。 笑声在酒楼嘈杂的人声里,显得格外刺耳。 “八十三?” 林衍眉头一挑。 “没错,就是八十三,啧啧啧,所以我说杨青禾是个可怜人嘛。” 刘刀砸吧着嘴:“另外这沈一竹也是蠢货一个,其实神水宫的人早就到了,她们打算等着杨青禾找出下落之后,就直接截胡,这样一来即可以不沾染这坨臭狗屎,还能收那梅家二小姐的心,可谓一举多得。” “你不是说她们疯婆子吗,为何这么会算?” 林衍总是能找到话题中让人无语的点。 刘刀翻了翻眼睛,好似也习惯了。 “等你以后遇到就知道了,林小子,你真要掺和这事儿?” “我已答应了梅若影,要护她平安。” 林衍没有夸夸其谈,“既然应下,就该做到。” “呵,那你可得小心了,杨家那边不说,神水宫的寒冰真气专破硬功,你这身板到时候可别被榨干了。” 刘刀露出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林衍没有说话,转而起身准备去结账。 刚刚交谈的功夫,刘刀又叫了好几个贵菜,如果不快点走,他怕身上的银子不够付饭钱。 第35章 救人 出了百味楼,刘刀并没有跟上来,估计还在享受那些美食。 夜风迎面扑来,将林衍满身酒气菜香吹散了些许。 青州城的夜竟比白日还要热闹三分。 长街上灯笼高悬,密密匝匝地排开去,将半条街照得恍如白昼。 卖馄饨的敲着竹梆子,声音清脆,不急不缓。 卖花的姑娘挎着竹篮,在人群里穿来穿去,笑声像银铃。 几个半大的孩子追着纸鸢跑过,踩得青石板咚咚响。 路边的茶肆里有人弹琵琶,叮叮咚咚的,配着说书先生沙哑的嗓子在讲古。 讲的是一位少年侠客,独闯虎穴,剑斩群魔。 茶客们听到精彩处,拍着桌子叫好,铜板哗啦啦地扔进铜盘里。 卖糖炒栗子的老汉站在街角,铁锅里翻腾着黑砂,栗子在砂里噼啪炸响,甜香飘出老远。 一个妇人牵着小女儿停在摊前,摸出两文钱,买了一小包。 小女孩接过油纸包,烫得左右倒手,却舍不得松开,咯咯地笑。 林衍从这片热闹里走过。 他的步子不快,街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副清瘦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眼睛很亮,却不带什么情绪。 这便是青州城,看起来繁华而安定。 江湖的腥风血雨,从不会写在酒旗上。 它藏在那些朱漆大门后面,藏在暗巷深处,藏在每一个看似寻常的夜里。 林衍没有丝毫停留,跟周围的行人有种格格不入之感。 片刻后,便到了溪口街。 周婉清的宅子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他推门进去。 堂屋里的油灯已经快烧尽了,灯芯结了一朵灯花。 周婉清坐在桌前,见他进来,先是微微一怔,旋即轻轻舒了口气,却没开口,只是朝卧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卧房的门帘半掀着。 沈青辞坐在床边,正抱着刚喝完奶,已经进入睡眠的儿子。 看见林衍,她的眼睛骤然亮了。 “林公子!” 她猛地站起来,怀里的孩子被惊了一下,皱着眉,却没有醒。 沈青辞连忙轻轻拍了拍,随即又抬头看着林衍。 “你回来了。” 林衍看着她,点了点头,神情语气一如最开始那样,没有丝毫变化。 “我大致知道你的来意,放心好了,你爹不会有事。” 沈青辞愣了愣,脸上都是不解。 林衍看见她这副神情,没有解释,只是微微偏过头,将目光投向了旁边的梅若影和周婉清。 像是在问难道你们告诉她? 梅若影见状走上前几步,先是对着沈青辞微微欠身。 “沈姑娘,白日里多有隐瞒,实在是对不住。我的身份实在有些特殊,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危险。 其实....我就是梅花山庄的二小姐。” 沈青辞浑身一震。 襁褓里的孩子被这一下弄醒了,“哇”地哭了起来。 她连忙低头去哄,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手轻轻拍着襁褓。 待到重新安抚好儿子,她抬头看了过来。 “竟是你吗...” 梅若影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只是缓缓道: “我能青州城容身,全靠沈老爷仗义相助。若是没有他收留,又替我遮掩行踪,我早已被杨家抓去了。 如今沈老爷因我而遭难,我若坐视不理,便不配为人。” 她顿了顿,“沈小姐放心,沈老爷不会有事的。” 沈青辞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心中五味杂陈。 有怨,怨这个女子将祸事引到了沈家头上。 有恨,恨父亲为什么宁可牺牲全家也要护着这个不相干的人。 有酸,酸自己从头到尾都像是一个局外人。 “不必多想,接下来等你父亲回家就好。” 林衍忽然轻声说道,竟是难得安慰了一句。 沈青辞转过头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差一点要涌上来。 但她忍住了,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装作低下头去哄孩子,把脸埋在襁褓的布料里。 林衍看她这样,也没说什么,继而转头道: “把脸上的东西卸了,然后咱们去把该做的事情做了。” “现在?” “嗯,吊了这么久,再不去恐怕会出事。” 梅若影点点头,选择无条件相信林衍。 等她走出去,沈青辞这才重新抬起头来。 “林公子,我...” “不用觉得欠我什么,梅小姐给了报酬,让我在她救人的时候护一护。” 林衍轻声说道:“这次之后,回去好好抚养孩子,至于那些纷扰,想必你父亲得救之后,应该会有办法处理。” 他这里指的是那些大刘家产业主意的几个士绅。 沈青辞只得点头。 她本想说自己能不能一起,但眼下看来,还是不要继续问了。 .... 悬在旗杆上的滋味,实在不怎么好受。 沈一竹被吊了一天一夜,双手早已失去知觉,手腕上的绳扣勒进肉里,皮肉翻卷处凝着一圈暗褐色的血痂。 日头晒过,夜露浸过,他的嘴唇干裂得像干涸的河床,每喘一口气,喉咙里都像有沙子在磨。 可他还活着。 杨青禾说了不让他死。 所以每隔两个时辰就有人把他放下来灌水、喂粥,等他缓过一口气,再吊回去。 这些人做得极有分寸。 既不让他好受,也不让他咽气。 沈一竹低头望着下方。 街上的行人小得像蚂蚁,来来往往,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又匆匆走开。 没有人会在意一个被吊在半空的半死人。 他本该绝望的。 可现在他的眼底,竟有一种莫名的莫名的期待。 “都来吧...” 低声的呢喃被风吹得很远,可惜没人能听到。 与此同时,距此不远的一间客栈内,二楼临街的窗半开着。 两名青衣女子相对而坐。 年长的约莫二十七八,眉眼间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沉静。 她的青色衣裙裁得宽松,袖口垂下来遮住手腕,只有指尖露在外面,指节修长白皙,分寸间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优雅。 年幼的那个顶多十七八岁,同样的青衣穿在她身上,却显出一种含苞待放的鲜嫩。 她的脸型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婴儿肥,但眉眼已经长开了。 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看第二眼的长相。 她的手指正绕着腰间佩玉的穗子,一圈一圈,不厌其烦。 “师姐。” 年幼女子停下了绕穗子的手,抬起头:“咱们不能直接让沈一竹把那位师妹的下落说出来吗?” 年长女子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桌上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事情没那么简单,区区杨家自然不算什么。” “那师姐担心的是——” “我也不知道,这些日子,总是心神不宁,总觉得要出什么事,所以便在等等吧。” 年幼女子撅起嘴,看着自家师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哪里有什么担忧? 分明还是把自己当孩子不愿意说! 她把目光转向窗外。 正好瞧见一辆牛车从街角拐过来。 牛是老牛,车是破车,在这条繁华的街上格格不入。 车子驶到旗杆下停了。 坐在车棚里的佩剑女子飞身而起,将半空中的沈一竹救了下来。 “师姐,我看到未来师妹了!!” 第36章 大幕拉开 长街另一头,杨青禾收到了下人的禀报。 他放下手中的酒杯。 杯中的美酒还剩半盏,琥珀色的酒液在烛火下泛着微光。 “少爷。” 杨福在一旁微微躬身。 “我的妻子终于肯露面了。” 杨青禾起身:“走吧。” 两个人走出酒楼。 门外是青州城最热闹的长街,灯火如昼,人声如潮。 但杨青禾穿过人群时,那些人却不由自主地让开一条路。 不是因为他锦衣华服,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像是一条蛇从草丛里游过,你未必看得见它,却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与此同时,旗杆下。 梅若影将沈一竹轻轻放下。 老人的身子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 被吊了这么久,他的手腕上勒出两道深深的血痕,皮肉翻卷着,凝着暗褐色的血痂。 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一头白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梅若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吐出一句话。 “伯父,是我连累了你。” 沈一竹闻言微微摇头,脸上并没有责怪或者别的什么情绪,反而透着一股古怪的解脱。 是终于能放下心中大石了?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林衍观察着这个老头子,忽然发现,刘刀或许说的也许不对。 这样一个人,不像是赌徒。 “不碍事。” 沈一竹的声音沙哑,“这世上,没有谁连累谁,只有愿意,和不愿意。” 梅若影心中一震。 她想说点什么,却也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伯父,先上车。” 她扶着他朝牛车走去。 沈一竹的腿已经麻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却始终没有让梅若影搀扶太多。 他自己爬上了牛车,靠在车棚的木框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林衍坐在车辕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一竹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后者主动点头,同时还露出了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林衍收回目光,抖了抖缰绳。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从街那头传来。 “娘子。” 梅若影浑身一震。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剑柄,指节咯咯作响。 牛车停住了。 街上的行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大半。 杨青禾从街那头的阴影里走出来。 月白长衫,面皮白净,眉眼秀气得不像一个男子。 他的脸上没有生气,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 温柔,包容,甚至还带着几分宠溺。 “娘子,跟我回家吧。” 梅若影脸色十分难看。 “我不是你娘子。” 她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你也不是我夫君。” 杨青禾轻轻摇了摇头。 “调皮。” 他没有再多说。 因为不用他招呼,身后的杨福已经动了。 这老仆像个木偶一样跟在后面。 但他动起来的时候,整个人便不再像一个沉默的影子,而像一头终于露出獠牙的老狼。 他脚下一点,身形拔起。 像一头苍鹰从千仞高崖上俯冲而下,双足踏空时竟发出呜呜的破风声。 他的轻功不花哨,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有快。 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 快得让街两旁的灯笼都晃了几晃。 人在半空,杨福的双掌已出。 蒲扇般的巨掌,在灯火下泛着青铁般的光泽。 掌未至,掌风已压得地面的青石板嗡嗡作响。 梅若影没有拔剑。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因为她相信林衍。 只是,事情却并不是如梅若影想的那样。 就在杨福人在半空之际,两道人影从天而降,刚好落在了她面前。 青衣! 那青衣是极淡的青色,淡得像是雨后天空里最浅的那一抹。 穿在她们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出尘之感,仿佛她们本就不该属于这喧嚣的凡尘。 右侧那位女子望着一往无前的杨福,抬起右手,隔着三丈的距离,轻轻拍出一掌。 那一掌看似极慢,掌力却无比骇人。 空气中骤然凝出一片白霜,掌风过处,街面上的尘土被激得倒卷而起,两旁的灯笼齐齐摇曳,火苗被压得几乎要贴到灯纸上。 杨福脸色剧变。 他双掌齐出,将全身功力催运到极致,迎向那片扑面而来的寒霜。 砰! 一声沉闷的震响。 杨福整个人倒飞回去,双脚落地后又蹬蹬退了四五步,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脚下的青石板,每一步都踩出蛛网般的裂纹。 他的双臂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在灯火下闪着幽幽的冷光。 双掌还在微微发抖。 看着这一幕,杨青禾的脸色瞬间铁青。 他的目光从那两名青衣女子身上扫过,又落在沈一竹脸上,最后再看向梅若影。 只是一瞬间,他便将所有的线都串了起来。 沈一竹为何宁死不说。 梅若影为何敢露面。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有人在背后撑腰。 但他没有退缩,反而主动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躬身一礼。 “豫州杨青禾,见过二位神水宫的仙子。”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礼数周到得无可挑剔。 年长女子没有开口。 年幼女子也没有开口。 她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杨青禾也不恼,直起身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之色。 “若影是我的妻子,我只想带她回去,把亲结完。” 梅若影心头一紧。 她不太懂眼下的局势,但她知道绝不能让杨青禾就这么说下去。 “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话音落下,不等杨青禾回话,年幼女子便骂道: “小白脸,你听到了,我师妹说她跟你没有任何关系,识相的就赶紧滚,不然你就不要走了!” 说完她转过头,冲梅若影道: “师妹,我们奉师尊之命,过来接你回去的,我叫张铃儿,这是我们师姐秦琴。” “二位....” 梅若影被弄得一头雾水。 她当然知道神水宫,但却不明白面前二人为何要叫自己师妹。 林衍坐在牛车上看完全程,然后无意间发现,沈一竹正在收拾自己。 先是将乱糟糟的头发弄整齐,随后又开始抚平衣服上的褶皱。 他这是想要在两个神水宫的弟子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 疑问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场上局势再次发生变化。 杨青禾不能容忍自己失败,因为如果不能将梅若影带回去,那等待他的将是另一个地狱。 于是,他冲杨福点了点头。 后者深吸一口气,拿出信号筒朝天发射。 第37章 狠绝之人 “我这人做事喜欢多想一层,所以在赶来青州时,已经邀请了神捕司的高人助拳。” 杨青禾望着神水宫二女,语气从容地解释。 “是吗?那我等着便是。” 秦琴神情淡然,丝毫没有担心的意思。 站在她身旁的张铃儿已经凑到梅若影身边,眼睛不断上下打量,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 弄得后者好不别扭。 夜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灯笼的光定定地照在青石板上,将那辆破旧的牛车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杨青禾脸上那种从容的笑意还挂着,却已僵得像一张贴上去的面具。 他身后的杨福,额角的青筋也在突突的跳着。 等了片刻。 又等了片刻。 长街尽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张铃儿忽然笑了起来。 “你装的倒是挺像的。” 杨青禾的脸色变化。 那张秀气白净的脸上,从容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底下的铁青,指尖在袖口里微微发抖。 今晚的安排本不该出错。 神捕司的人是他亲自联络的,信物也对过了,约定暗号也确认了,对方答应得爽快,说定会准时赶到。 可现在却连个影子都没有。 “看来今晚的意外,还真是不少。” 杨青禾喃喃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自嘲。 然后他转过头,冲杨福使了个眼色。 后者恍然,心知该拼命了。 只见杨福深吸一口气,脚下一沉,青石板喀嚓碎裂,蛛网般的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他的双掌缓缓抬起,掌心竟泛起灼热之气,像是烧红了的铁淬过了水。 铁砂掌! 秦琴看着他,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轻轻垂在身侧。 月光落在她身上,将那袭青衫照得如水一般柔和。 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就像一个人看着蚂蚁在脚下爬,不需要什么表情。 张铃儿站在她身后半步,嘴角还挂着方才那抹笑意,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剑。 剑身极薄,薄得近乎透明,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蓝光。 剑尖斜指地面,纹丝不动。 四个人,长街两头对峙。 但就在这时,远处的夜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响。 那声音来得极快,快到众人刚听见时还远在天边,再听时已近在耳畔。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以极恐怖的速度撕裂空气,朝这边袭来。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朝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一道人影从半空中坠落。 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重重地砸在地上,砸得青石板碎屑飞溅。 等众人看清那人的模样,都不禁愣了一愣。 这是个老头。 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披散着,脸上满是皱纹,身上穿一件破破烂烂的道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跌坐在地上,口中不断往外吐着血。 血是黑色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林衍一眼就认出了他。 刘刀。 此刻他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指向远处的沈一竹。 手指在抖。 不知是伤的,还是气的。 “沈一竹!” 刘刀暴喝出声,“没想到你竟然是圣心教的人!” 这话一出口,长街上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秦琴的那从容淡定的表情骤然变化,惊讶中带着厌恶与愤怒,猛地扭头看了过来。 杨青禾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灰白。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沈一竹,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你...你是...” 圣心教。 这三个字,在江湖上已销声匿迹了许多年。 但没有人敢忘记它。 就像没有人敢忘记一场大火,哪怕那火已经熄了几十年,可那些被烧过的痕迹,还刻在每一个江湖人的骨头里。 这个教派不讲人情,不讲道义,不讲善恶。 它只讲一个字——理。 天理。 灭人欲,存天理。 亲情是枷锁,爱情是枷锁,友情是枷锁。 人世间的每一种牵绊都是一条锁链,牢牢地捆住人的手足,让人沉沦苦海,永不得超脱。 所以要想得大自在、大逍遥,就必须亲手斩断这些枷锁。 用刀斩,用剑斩,用血斩。 圣心教的弟子入门时,便要亲手杀死自己最亲近的人。 父母、妻儿、师友,杀得越多,斩得越干净,境界便越高。 这个教派在二十年前被江湖正道联手围剿,传闻中早已覆灭殆尽。 林衍闻言也看了过去,他不知道什么圣心教,但从其他们表情来看,应当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一竹表情漠然。 “人心易变,天理永存。” 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天,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些皱纹照得格外深刻。 “我已经彻底斩断枷锁。今日,便是得大自在、大逍遥之日。” 话音落下,夜空中忽然有一道衣袂破风之声响起。 然后一道人影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沈一竹身前。 是个中年男人。 他穿一身儒袍,料子极好,月光照在上面能看见隐隐的云纹。 袍角在夜风中轻轻飘荡,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飘逸雅致。 但他脸上戴着一张面具。 白底,黑纹,画着说不清是哭还是笑的表情。 没有人知道这张面具底下是一张什么样的脸,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像是一座看不见的山当头压了下来。 “方才就是他将我打成了重伤。” 刘刀连忙道:“诸位,想办法逃吧。这人是圣心教的副堂主,实力深不可测。我...不是对手。” 一连串的变化实在太快。 快到让人眼花缭乱,快到让人来不及思考。 谁都没想到,一场简单的恩怨,会引出圣心教这种早已销声匿迹的邪教。 更没人想到,那个被杨青禾拿捏了这么久、看起来像个走投无路的倔老头的沈一竹,竟是圣心教的人。 梅若影站在牛车旁,这才反应过来。 她看着沈一竹,看着那张漠然的脸,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 “你竟然把家人全...” 她说不下去了。 杀这个字太重,梅若影实在说不出来。。 沈一竹轻轻点头。 “在你救我的时候,我沈家应当已经满门灭绝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今日斩了这些,我便再无牵挂。” 然而话音未落,一道金灿灿的光在沈一竹眼前炸开。 那道光来得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沈一竹脸上的漠然还挂着,瞳仁却已经被那片金色填满了。 他看见了那个拳头。 金色的拳头。 像一柄天外飞来的金刚杵,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碾碎了空气,碾碎了月光,碾碎了他眼前的一切。 那位副堂主动了。 他的反应极快,身形一闪便挡在了沈一竹身前,双掌齐出,迎向那个拳头。 可惜没用。 他双掌刚抬起一半,拳头已经砸在了他胸口。 竟直接穿胸而过,在后面露了出来。 鲜血喷了沈一竹一脸,让他整个人都懵了。 悍然动手的林衍无视其余人的目光,随手甩掉那个所谓副堂主的尸体。 他喜欢看戏,但不喜欢这种戏。 “大逍遥?” 沈一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但林衍没给他机会。 轰! 拳头落下,沈一竹死的比副堂主还惨,整个人被恐怖的拳力炸成了无数碎肉。 林衍站在面前,本该被淋一身,但却被一股无形的金色罩子给拦住,身上一尘不染。 他转头回望。 所有人都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第38章 事毕 长街寂静。 风从城门那头灌进来,卷着几片枯叶,沙沙地响。 枯叶在地上打着旋,旋到那一滩滩血迹跟前,便再也旋不动了,贴在地上,慢慢洇成暗红色。 没有人说话。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杨青禾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呆滞的神情。 他身后的杨福,那双青筋暴起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既有身为武夫看到高手的兴奋,又有弱者遇见强者的恐惧,其中滋味只有他自己清楚。 张铃儿手里的短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垂到了身侧。 她张着嘴,那双灵动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孩童般的茫然。 她方才还觉得那位副堂主的压迫感如山如岳,可那个赶车的少年只出了一拳,便将那座山砸得粉碎。 这种力量,已经超出了她的认知。 秦琴的脸色也是不断变幻。 她修行二十余年,自问见多识广。 天剑门的剑,梅花山庄的掌,神水宫的寒冰真气,都可称得上是高深武学。 可眼前这个少年的手段,已经超出了她的认知。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讲道理的力量,像天外陨石,像怒海狂涛,像一切人力不可抵挡之物。 但她毕竟是神水宫的大弟子。 只用了几个呼吸,便压下了心中的惊涛骇浪,重新恢复了那副目下无尘的姿态。 她将目光从林衍身上移开,落在了梅若影身上。 后者还站在原地。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地上那两具尸体。 不,应该一具尸体,和那一地的碎肉。 沈一竹死无全尸。 最先打破沉默的人是刘刀。 这个方才还口吐鲜血、跌坐在地的老头,此刻已经慢慢站了起来。 “本以为我已经足够高看林小兄弟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所有人都听得出的认真,“没成想竟然还是小瞧了。” 他摇了摇头,像是真的在感慨什么。 “一拳打死圣心教的副堂主,还是用这种不讲道理的打法。” 刘刀顿了顿,咂了咂嘴,“老夫枉活了这么大年纪。” 这话带着几分吹捧的味道,但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然而林衍并没有看刘刀。 因为无论是夸赞也好,诋毁也罢,都无法改变他要做的事。 他转过身望向自家那头老牛。 这老货正在反刍,嚼的那叫一个认真。 神水宫两女就站在牛车旁。 张铃儿还沉浸在方才那一拳的震撼里,秦琴却已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林衍只是看了她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像看一株路边的野草,一块墙角的石头。 看见了,但没放在心上。 秦琴忽然觉得有些恼怒。 她自幼便是天之骄女,入门二十年,同辈之中无出其右。 走到哪里不是万人瞩目?可这个赶车的少年,竟像是对她视若无睹。 但她没有发作。 因为方才那一拳,足以让他有这样的资格。 林衍走到梅若影面前,停下脚步。 梅若影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与之对视。 “抱歉,一时没忍住,把这老东西打死了。你如果不满意,可以跟我退还那枚玉佩。” 梅若影愣住了。 她原本心里堵得发慌,像是压了块石头,喘不上气来,此刻却被他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搅得七零八落。 她连忙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不用。就算你不出手,我也会想办法杀了他。那些被他害死的人,总要有人替他们讨个公道。” 林衍听完,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将目光扫过神水宫二女,又扫过杨青禾那张灰白的脸。 然后他问:“你要去神水宫?” 神水宫两女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秦琴向前迈了一小步,正欲开口—— 梅若影却摇了摇头。 “我不想去。” 这话一出,秦琴的那一小步便硬生生顿住了。 她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梅若影,像是要看清楚她到底再想什么。 张铃儿急了,嘴快地开口道:“师妹,你有所不知,我们神水宫——”。 话到一半,她忽然闭了嘴。 因为林衍的目光落在了她脸上。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威胁,没有警告。 但张铃儿就是说不下去了。 她本能地感觉到,如果继续说下去,恐怕下场会很不妙。 梅若影没有看她们,只是低着头,望着自己握剑的手。 “我不想再被人安排了,现在只想做一些自己觉得对的事。” 长街上沉默了很久,风又起了。 秦琴望着这个女子,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没能忍住。 “梅姑娘,你可知——” 话还没说完,林衍走了半步。 只是半步。 半个肩头挡在梅若影身前,恰好切断了秦琴与她之间的视线。 那个动作不大,却像一柄刀,干净利落地将秦琴的话截在了喉咙里。 秦琴沉默了,然后收回脚步,不再开口。 她知道今晚已经不适合再谈这件事了。 有林衍在,谁都勉强不了梅若影。 张铃儿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却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是偷偷拿眼瞪林衍。 “那个姓杨的,你打算怎么处理。” 林衍的声音依旧平淡,“要杀的话我可以帮忙。” 梅若影闻言,将目光投向杨青禾。 后者此时已经没了刚才的那些情绪,反而透着一股类似林衍的平静跟从容。 只不过两者职期间的区别是,前者是真有底气,而他完全就是无可奈何,然后摆烂了。 良久,她轻轻摇了摇头。 “咱们回去吧。” 林衍点了点头,他甚至没有多看杨青禾一眼。 张铃儿终于还是没忍住,气鼓鼓地说道:“你们站住,话还没说完呐。” 林衍抖了抖缰绳,老牛打了个响鼻,慢悠悠地迈开蹄子。 梅若影也上了牛车。 “真走啊?秦琴师姐,你倒是说句话呀。” 张铃儿急得直拉秦琴的袖子。 秦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辆破旧牛车吱吱呀呀地转过街角,消失在巷子深处。 她忽然想起方才那一幕。 金色的拳头,摧枯拉朽的力量,还有那双永远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她有一种预感。 这个人的名字,迟早会响彻江湖。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杨青禾忽然朝巷口走了几步。 他没有追近,只是在牛车即将消失在巷口的那一刻拱手道: “兄台天人之姿,让人好生仰慕。” 杨青禾的语气诚恳而真挚,看不出半分作伪。 “今日多有得罪,还望兄台海涵。以后若是有空,可到豫州杨家来做客,在下必当扫榻相迎。” 牛车没有停。 林衍回过头,眼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种毫不掩饰的戒备,像是在看一只忽然给鸡拜年的黄鼠狼。 杨青禾被他看得嘴角微微一抽,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第39章 心不死,道不生 牛车在青石板路上慢慢走。 夜已深了,街两旁的灯笼大多已熄了,只剩檐角孤零零的几点光,被风吹得明明灭灭。 林衍坐在车辕上,手里松松地握着缰绳,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梅若影坐在车棚里,低着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没过多久,溪口街到了。 周婉清的宅子里还亮着灯。 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林衍停下牛车,梅若影紧随其后。 “今天真是多亏林公子了,不然的话...” “这是你第三次谢我。” 林衍轻声问道:“交易算是完成了?” “嗯!” 梅若影重重点头。 随着她的动作,系统传来了任务完成的提示。 一股股记忆涌入林衍的脑海,可惜现在不是查看的时候。 压下纷乱的思绪,林衍当先朝前走去。 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堂屋里的油灯已经结了第二朵灯花。 周婉清坐在桌前,一只手撑着下巴,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听见门响,她猛地抬起头来,看清来人之后,脸上的倦意便立刻消散了。 “你们可算回来了。” 她的目光越过两人,朝门外望了望,却没有看见第三个人。 沈青辞抱着孩子从卧房里走出来。 她一眼就看见了林衍,又看见了梅若影,然后目光便定在了那扇半开的门扉上。 门外面空荡荡的,只有夜风卷着几片枯叶,沙沙地响。 梅若影张了张嘴,她想说沈老爷子已经死了,想说圣心教的事,想说很多很多。 可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是转过头,望向林衍。 那目光里带着求助。 周婉清站在一旁,看了看梅若影,又看了看沈青辞,心里已隐约猜到了几分。 眼中不由露出几分同情之色。 她跟沈青辞遭遇相同,很容易就感同身受。 一时间,三双眼睛都落在林衍身上。 一双带着求助,一双带着不安,一双带着担忧。 林衍面不改色的用平常的语气说道: “你爹杀了你全家,然后还想杀你,被我先杀了。” 梅若影顿时愣住了。 她本已想好了委婉的说法,想好了该怎么铺垫,想好了该如何让这句话听起来不那么刺耳。 可现在她只觉得后悔,后悔刚才应该自己说才是,至少不会说得这样直白。 沈青辞整个人都呆了。 她看着林衍,想说林公子你是不是在开玩笑,可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因为她很清楚,林衍不是会开玩笑的人,更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所以,这一切是真的。 她的眼睛瞬间就红了,脸色也变得惨白一片。 但沈青辞并没有流眼泪。 她只是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擦了擦眼角。 “辛苦林公子了。” 林衍望着她。 灯花又跳了一跳,把她脸上的光影搅得支离破碎。 “世事如棋,我能做的也很少。” 林衍开口,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现在已经安全了,要不要先送你回去?” 他并不擅长说这些东西,就算安慰,也给人一种硬邦邦的感觉,就像他的拳头。 正所谓长痛不如短痛,这样也好。 沈青辞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麻烦林公子了。” 梅若影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哪怕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 可是她的话还没出口,便被周婉清拉住了。 周婉清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那意思是让她走。 有些坎,只能自己迈过去。 两女目送牛车远去。 老牛的蹄声一下一下敲在青石板上,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长街尽头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周婉清松开手,转过身,看着梅若影。 “刚才都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沈家主要杀自己全家?” 梅若影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用尽量简略的语言将城门处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周婉清听完,良久没有说话。 这世上的人心,到底能狠到什么程度? 杀死自己的妻子,杀死自己的儿子,杀死那些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人。 只为了求一个虚无缥缈的大逍遥?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亡夫。 想起他临走前拉着自己的手,说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原来放不下,才是一个人最像人的地方。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沈姑娘命苦啊...” ..... 沈家的大门敞开着。 门额上那两只白灯笼还亮着,只是灯油快烧尽了,光芒微弱得像是随时会熄灭。 灯笼上写着沈字,笔画在风里摇摇晃晃。 衙门的人已经将这里围了个严严实实。 火把烧得噼啪作响,将整条巷子照得恍如白昼。 一具具尸体不停地从门里往外运,有的用门板抬着,有的用草席裹着,有的只是胡乱盖了块白布,布角被风吹起来,露出底下惨白的手脚。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着火把燃烧的松油味,熏得人几乎喘不上气。 而这些人中领头的,竟然是刘刀。 这老头吐了那么多血,现在看着就跟没事人一样。 “林公子!” 刘刀笑呵呵地迎上来。 但当他走到近前,看见牛车上坐着的沈青辞时,那笑容便慢慢收敛下。 “沈姑娘,节哀。” 沈青辞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只是抱着孩子,望着那扇敞开的大门,那些从门里抬出来的尸首,火把光里那些忙忙碌碌的人影。 林衍跳下车,走到刘刀身旁。 “你怎么会在这?” “老夫我是神捕司的巡风捕,自然有资格出现在这里。” 刘刀当然不会说自己是特地过来的。 一个身手这么强的野生少年高手,就算不能立刻拉拢,也得打好关系不是。 只听他压低声音继续道:“沈家上下,除了沈姑娘,没留一个活口,圣心教的畜生还是一如既往的狠辣。” 林衍抿着嘴,转头看向沈青辞。 后者站在夜风中摇摇欲坠,像是随时会倒下去,却又始终顽强的站在那里。 “沈姑娘,要去见看看最后一面吗?” “我...” 沈青辞咬着嘴唇,“不了,林公子今晚可否在沈家住一宿?” 林衍以为她是在害怕,于是点头答应下来。 “好!” 第40章 我要你一辈子记得我 夜已深。 院子里没有点灯。 只有月光从檐角漏下来,薄薄地铺在青石板上,将那些石板的缝隙照得格外清晰。 缝隙里生着青苔,已经有些日子没人打理了。 沈青辞抱着孩子走在前面,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她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拖过那些石板,那些青苔,那株已经枯了大半的老槐。 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夜风里簌簌地抖,像一只将死的老人的手,一遍一遍地抓挠着夜空。 宅子里很静。 如今这偌大的宅院里,只剩下风还在一遍一遍地吹,吹得廊下的空鸟笼晃晃悠悠,吹得窗纸呜呜咽咽。 沈青辞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站在正厅门前,望着那扇洞开的门。 门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小时候...很喜欢在这里玩。” 沈青辞轻声说道:“那时候祖父还在,他总是坐在那张椅子上喝茶。我就在这青石板上跳格子,一跳就是整个下午。” 林衍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她身后半步,静静地听着。 “后来我出嫁了。花轿就是从这个门抬出去的,爹站在门口看着我...” 她顿了顿,然后转过身。 “林公子,客房在西厢,我带你去。” 西厢的客房很久没人住了,里面已经落了很多灰尘。 “被褥在柜子里,是干净的,我去给你铺上。” “不必。” 林衍打断她,“我自己来。” 沈青辞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停,然后收回去。 她转过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了。 “林公子。” “嗯?” “好好休息。” “你也是。” 脚步声在长廊里渐渐远去,最后被那扇月门吞没。 林衍站在屋子里,望着桌上的油灯。 他伸手拨了拨,灯花落了,火光便亮了些许。 脑海中,系统的面板缓缓展开。 【任务完成:保护梅若影安全】 【任务奖励:破玉拳法】 【奖励发放中——】 破玉拳法! 华山派的武学,招式大开大合,没有太多变化。 重攻不重守,讲究以气势压制敌人,从而取得胜利。 并且它的威力却会根据使用者的内力程度改变,内力越深则威力越强。 林衍睁开眼。 他的手臂上,那层暗金色的光泽还在流转。 金刚不坏与金钟罩,都是顶尖的护体神功。 满级的这两门功夫,让他的内力早已深厚到了一个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地步。 而破玉拳法重攻不重守的特性,恰好与他现在的能力完美契合。 他不需要守,只需要攻。 以最不讲道理的方式,用最蛮横的力量,将一切挡在面前的东西碾碎。 林衍此时已经彻底掌握了这门拳法。 就算是开创者站在面前,也不一定有他理解的深刻。 像是这门拳法本就是为他而生的,只是在他体内沉睡了很久,此刻终于醒了。 林衍握了握拳头。 骨节发出一阵清脆的爆响。 总算有个能拿得出手的武功招式了,不然每次都轮王八拳,实在是有些不优雅。 夜深了。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地响。 林衍压下思绪,解下外衣,搭在椅背上,准备休息。 床很硬,被褥虽然干净,却透着一股久不见日光的潮气。 但这些对他而言都不算什么。 他本就不是个讲究的人。 半梦半醒之间,林衍忽然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 像猫踩在瓦上。 但他如今的五感早已异于常人,连楼下客栈里有人低声交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又怎会听不见这近在咫尺的声响。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然后,房门被轻轻推开。 月光从门缝里淌进来,铺在地上,像一匹冷色的绸子。 一个人影站在那片月光里。 是沈青辞。 她只穿了一件素衣。 白色的,料子极薄,月光透过去,能看见底下若隐若现的轮廓。 她的头发没有挽髻,就那么披散着,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际,衬着那件素白的单衣,整个人像是从月光里走出来的幽魂。 但她不是幽魂。 因为她的眼睛是热的。 那双眼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惶惶与绝望,只剩一种近乎灼人的坚定。 林衍坐起身。 他刚要开口问怎么回事,沈青辞已经来到了床边。 她弯下腰,整个人都贴了上来。 隔着那件薄薄的素衣,林衍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能感觉到,除了最外面那件衣服,她里面什么都没有。 “沈姑娘——”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嘴唇。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玉。 但掌心却有一团火,热得烫人。 沈青辞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林衍,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东西,让林衍明白了。 她不是在报恩,不是在寻求慰藉。 她是在做一件她自己想做的事。 林衍不是圣贤。 他前世是个普通人,这一世有了满级的金刚不坏、金钟罩、破玉拳法,但他骨子里,依旧是个男人。 而且,这个时候拒绝,恐怕沈清辞也不愿意活了。 所以他伸出手,揽住了那截纤细的腰肢。 素衣滑落。 月光如练,照见红绡帐暖。 ......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雾。 薄薄的一层,像纱一样罩在庭院里,将那些枯枝败叶都模糊成了一片朦胧的影子。 更夫的梆子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敲了三下,然后便归于寂静。 只有风还在吹。 吹得廊下的空鸟笼晃晃悠悠,吹得窗纸簌簌地响,却吹不散这满室氤氲。 等到云雨初定,已是夜半。 沈青辞伏在林衍胸口,乌黑的长发散开来,铺在他的肩窝里,凉丝丝的。 她的呼吸很轻。 但她的手指却在动。 食指在他胸口慢慢地画着圈,一圈一圈,不知在想什么。 烛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了。 只剩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的肩头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色。 林衍没有说话。 有些事发生了便是发生了,说再多也不过是多余。 沈青辞忽然抬起头。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格外亮。 她看着林衍,一字一字地说: “我要你一辈子都记得我。” 这是一个女人,用她全部的所有,烙下的印记。 林衍看着她。 良久,他伸出手,将她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 “你做到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 第41章 秋洗尘 同样的夜。 青州城西,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有座看着同样不起眼地宅子。 里面不大,青砖灰瓦,门楣上没有匾额。 这样的宅子在青州城里至少有上百座,随便一座都跟它长得差不多。 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但谁也不会想到,这里便是神捕司在青州城中的一颗眼睛。 宅邸深处,一间斗室之中,烛火如豆。 灯火只照亮了桌上那一小片地方,其余的一切都沉在暗处。 桌上摊着纸,搁着笔,砚台里的墨已经磨得浓了。 刘刀坐在桌前,正在奋笔疾书。 他的眉头拧得很紧,额角隐隐见汗,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像是生怕慢了一步,那些字便会从他脑子里溜走。 他在写密报。 这些日子,青州城中风波迭起,一桩桩一件件,都值得上报。 尤其是林衍。 刘刀在自己的巡风捕生涯中见过不少人物,有世家子弟,有名门高足,有自草莽中崛起的枭雄,也有自深山里走出的奇人。 但那些人,没有一个像林衍这样让他感到惊艳。 这样一个少年,若是能拉拢进神捕司,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 若是被别的势力拉去,或是被圣心教那样的邪教蛊惑,那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刘刀一气写到末尾,又郑重其事地添上一句:“此子心性纯良,侠义为先,力主吸纳,切勿等闲视之。” 最后一个字写完,他搁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口气吐出来,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写这封密报,竟比跟人打一场架还累。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手刚抬到一半,忽然僵住了。 烛火跳了跳。 斗室里的光影也跟着跳了跳。 就在这一跳的间隙里,刘刀看见了一道影子。 不是烛火投下的影子,也不是他自己的影子。 那道影子在墙角,高挑,颀长,一动不动,像是从黑暗里长出来的一棵树。 刘刀猛地抬头。 屋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烛光照不到的暗处,身量高挑,比寻常男子还要高出半个头。 一袭玄色劲装将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连领口都扣得一丝不苟,只有腰间束着一根银色的带子,将那截腰肢收得极细。 在往上看,是一张夜叉面具。 青面獠牙,在昏暗的烛火下更显得狰狞可怖。 刘刀打了个激灵。 他认得这张面具,也认得这个人。 虽然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但只要见过一次的人,便绝不会忘记。 他连忙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也顾不上那椅子了,双手抱拳,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紧张:“见过聆风神捕。” 神捕司风雨雷电四大名捕,各有所长,各司其职。 风神捕秋洗尘,行踪飘忽,来去如风,从不在一个地方多做停留。 有人说她的剑快得看不见,有人说她从不拔剑,因为见过她拔剑的人都已死了。 至于哪种说法是真的,没有人知道。 因为没有人真正了解她。 夜叉面具微微动了一下。 不知是在点头,还是在审视。 “写完了?” 声音从面具后面传来。 不高,却极冷。 像深冬的溪水漫过冰面,不带一丝温度,不带一丝波澜。 明明只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让这斗室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刘刀连忙道:“写完了,写完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属下没想到竟是神捕亲自过来,未曾远迎,还望神捕恕罪。” “正好在青州抓一个犯人。” 秋洗尘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 她只说捉一个犯人,没有说是谁,也没有说捉到了没有。 刘刀也没有问。 他知道这位风神捕的脾气。 她愿意说的,自然会告诉你。 她不愿意说的,问了也是白问。 果然,秋洗尘顿了顿,便接着道:“听到这里有圣心教的踪迹,便赶过来看看。” 她的目光落在刘刀身上,“仔细说说。怎么回事,又是怎么解决的。” 刘刀不敢隐瞒,当下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原委道来。 “那少年一拳便将圣心教的副堂主打死了。” 他缓缓道,“属下一开始只觉得这少年一身佛门横练功夫颇有可观之处,便一时兴起,多留意了几分。 直到现在才知道他的实力比属下所估测的还要恐怖得多。” 秋洗尘没有说话。 夜叉面具遮住了她的脸,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道:“底细查清楚了没有?” 刘刀道:“已经查清了。按照明面上的情报,林衍祖上三代都是草民,根本没有接触江湖的机会。” “可他偏偏有一身本领。” 秋洗尘语气没有丝毫波动。 刘刀额头又沁出了汗。 神捕司的人,最忌讳的就是情报出问题。 一个查不清底细的高手,比十个查得清的敌人更危险。 他连忙解释道:“属下以为,也有可能是某位高人不愿意透露自己的行踪,暗中传授了他武功后便悄然离去。 毕竟这种事,只要那位高人想隐瞒,还是很容易做到的。” 他说完这句话,便低下了头,等着秋洗尘的斥责。 然而秋洗尘没有斥责他。 面具后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刘刀几乎以为她已经走了。 然后她忽然问道:“你跟他接触,感觉人如何?” 刘刀愣了愣。 他没想到这位素来只问案情、不问人的风神捕,竟会问出这样一句话来。 但他很快便反应过来,立刻道: “是个具备侠义心肠的好少年。 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医女,愿拿出整箱金银。 之前更是因为圣心教残害无辜,悍然出手,一拳毙敌。 此子话不多,手底下却硬得很,心里也亮堂得很。” “侠义?” 秋洗尘的声音依旧平静。 “没想到会从你嘴里听到这话,刀刘,你别越活越回去了!” 刘刀顿时低下头,不敢再多废话。 “大公主已决定南下。”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了几分。 “走的水路,估计再过不久便会路过青州,你们盯紧了江湖上的风吹草动,不要出任何意外!” 大公主南下。 这几个字的分量,刘刀比任何人都清楚。 “属下遵命!” 秋洗尘微微点头。 她没有再说别的,只是又多看了刘刀一眼。 那一眼隔着面具,隔着昏暗的烛火,却依然让刘刀觉得像是被一柄冰凉的剑在面上贴了一贴。 刘刀不敢对视,连忙低下头。 等屋内动静消失,他这才直起身子。 对方果然已经离开。 多事之秋啊... 刘刀长长叹了口气。 第42章 初成名 翌日。 林衍架着牛车从沈家出来。 沈青辞去了衙门,给家里人处理后事,两人约定三天后一起回去。 趁着这个时间,他准备去跟周婉清以及梅若影告别,顺便在城里买点特产之类的东西。 林衍先去了城东的菜市。 他买了两袋米,一袋面,几斤咸肉,又挑了些耐放的菜蔬。 接着他又去了一趟溪口街的宅子。 周婉清不在,只有梅若影一个人在院子里晒药材。 她仍旧穿着那身黑衣,腰间挂着黑鞘长剑,脸上却已经没了伪装。 其人站在阳光下,竟好似在发光一样。 见林衍来了,她放下手里的药匾迎了上来。 “林公子。” “周大夫没在?” “嗯,林公子找周姐姐有事?” “没什么事,就是来道别的,我得离开青州城了。” 梅若影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 “周姐姐去城外看诊了。” 她低声道,“你若要走,总该跟她道个别。” “不必了。” 林衍表现的十分洒脱,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笑意。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说的话吗?” “相逢何必曾相识?” “现在既然相识,那边自会有再见的那天。” “林公子...保重!” “你也是。” 林衍转身,朝门外走去。 牛车吱吱呀呀地出了巷口,很快便汇入了长街的人流里。 梅若影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扇空荡荡的院门。 风从墙头吹过来,将晒药匾里的药材吹得簌簌地响。 她站了很久。 久到院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日头升上了屋檐。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 林衍走在街上,他忽然发现有些不对。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街上的牛车变得多了起来。 一辆,两辆,三辆... 短短一炷香的工夫,他已经看见了七八辆牛车从眼前过去。 拉车的牛有黄有黑,车棚有新有旧,车辕上坐着的都是年轻人,无一例外。 而不同的是,他们有的穿着粗布短打,有的却是一身锦衣华服,腰间挂着长剑短刀,一个个昂首挺胸,像是要去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一个卖糖人的老汉摇摇头,嘀咕道:“这年头,赶牛车也成风气了。” 林衍没有在意。 他从来不在意这些。 然而没过多久,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小兄弟!” 林衍回头,就看见刘刀正从街那头走来。 这老头今日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得整齐了些,只是走路时仍旧一摇三晃,活像一只刚喝了三两老酒的瘦猴。 “可算找着你了。” 刘刀走到近前,笑呵呵地拱了拱手,“那日多亏你出手,否则老夫这把老骨头怕是要交代在沈家门里了。今日特意来寻你,想请小兄弟吃顿便饭,聊表谢意。” 林衍想了想,没有拒绝。 “好。” 两人依旧去了百味楼。 楼还是那座楼,朱漆柱子,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排红灯笼,只是白天的灯笼没有点蜡,在风里空荡荡地晃着。 林衍将牛车停在楼前,正准备让小二准备草料喂牛,谁知身旁也响起了同样的声音。 “小二,给我的牛上些精料!” 那声音很年轻,带着几分刻意的豪气。 林衍扭头看去,正是之前在路上见过的那位驾牛车的华服公子。 这人约莫二十出头,一身湖蓝色的绸衫,腰间挂着一柄镶金嵌玉的长剑,生得倒不丑,只是那双眼睛总喜欢往上翻。 像是世间万物都不值得他正眼瞧一下。 华服公子也看见了林衍。 他的目光先落在林衍脸上,又落在那辆破旧的牛车上,最后看向车前那头老得快掉牙的老牛。 眼中露出了明显的嫌弃与不屑。 “就你这破车,也想模仿那不坏金刚大侠?” 不坏金刚? 林衍嘴角抽了抽,竟不知该说什么。 华服公子见他沉默,当是默认,于是笑得更得意了。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牛车,那车棚是新的,用的是上好的桐油布,车辕上还雕着花,拉车的是一头膘肥体壮的大黄牛。 “看见没?这才叫车。那林大侠一拳打死圣心教副堂主,是何等的威风? 你学人家赶牛车,好歹也弄辆像样的,弄头像样的牛。 这破车老牛的,走在路上不嫌丢人?” 林衍看着,心中的古怪感更加强烈了一些。 此人态度恶劣,理当报以老拳,可偏偏他对自己又极为推崇,这算什么? 刘刀在一旁偷笑。 这老头的笑法很古怪,不出声,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像一只偷吃了灯油的老鼠。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刘刀收起笑,摇了摇头,“江湖就是这样,只要出了名,立刻就会有仰慕追随者。 你那一拳打死的可是圣心教的副堂主,现在消息传开,不知道有多少年轻人把你当成了榜样,学着你的样子赶牛车,盼着有朝一日也能一拳成名。” 他顿了顿,目光在林衍身上打了个转,笑意更深了些。 “不过他们学得了你的车,却学不了你的拳。学得了你的样子,却学不了你这个人。” 林衍摇了摇头,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进去吧。” 两人进了酒楼,在二楼临窗的位子坐下。 刘刀点菜的时候很是豪气,什么红烧肘子、清蒸鲈鱼、八宝鸭子,一口气报了七八个菜名,全挑贵的点。 小二在旁边笑得嘴都合不拢,连声应着,一溜烟跑下了楼。 菜还没上,刘刀脸上的笑却渐渐僵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顿饭,是他请客。 方才点菜时一时痛快,竟忘了这一茬。 此刻在心里默默一算,脸色便有些发苦。 但话都说出去了,他刘刀好歹也是神捕司的巡风捕,总不能在这个时候打退堂鼓。 于是他只能咬了咬牙,打定主意等会儿多吃点,好歹吃回本。 菜陆陆续续端上来,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刘刀的筷子果然使得飞快,夹菜的动作几乎拉出了残影。 林衍倒是不紧不慢,只夹了几筷子青菜,又喝了半碗汤,便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就在这时,楼下大堂里忽然响起一阵醒木声。 “啪!” 那声音又脆又响,将满堂食客的注意力都勾了过去。 第43章 人间事 林衍低头望去,就见大堂正中不知什么时候支起了一张桌子。 桌上搁着一把折扇、一块醒木、一盏茶。 桌后站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说书先生,五十来岁,山羊胡子,眼睛不大,精气神却很足。 “列位看官,今日小老儿不讲古史,不说列传。 单讲一桩咱们青州城里最近发生的大事!”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又拍了一下醒木。 “话说前几日,城东沈家满门遭难,作恶的乃是销声匿迹二十年的圣心教! 那圣心教是什么来头? 列位看官有所不知。 这邪教专讲什么灭人欲、存天理,入门便要杀尽全家,端的是一等一的凶狠毒辣!” “那一夜,沈家门外来了个副堂主。 此人姓甚名谁无人知晓,只知道他戴一张白底黑纹的面具,功力深不可测,连神捕司的高手都被他一掌打飞!” “眼看正道无光,妖邪逞凶——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醒木又响。 “忽有一道金光从长街尽头炸开!那金光来得太快,快到没有人看清是什么东西。 只听见一声沉闷的震响,整条街的灯笼齐齐灭了又明! 等到众人回过神来,那位不可一世的圣心教副堂主,胸口已多了个碗口大的窟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死了!” “是谁?!” 有食客拍着桌子问。 说书先生捋了捋山羊胡子,摇头晃脑地念道: “少年赶牛车,拳出鬼神惊。不坏金刚体,独破圣心邪!” “此人姓林,单名一个衍字。 一身横练功夫已至化境,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那夜他看不惯圣心教残害无辜,悍然出手,只一拳,便将那副堂主打成了死狗!” 大堂里一片哗然。 有人叫好,有人惊叹,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这位林衍到底是什么来头。 刘刀听了一耳朵,放下筷子,端起酒碗灌了一口,然后轻笑道:“林小兄弟,听见了没?你现在也算有些名气了。” 林衍收回目光,淡淡道:“所以呢?” “别这么冷淡,成名的好处可是非常多的!” 林衍闻言挑了挑眉,轻声问道:“好处?” 听他说起这个,刘刀顿时来了精神。 “首先吃饭可以不用给钱。 你要是亮出名号,这百味楼的掌柜非但不敢收你的银子,还得亲自出来敬你三杯酒。” “其次,去到哪里都有人邀请。 那些世家大族、名门正派,以后遇到你多多少少会给个面子。” “第三嘛——” 刘刀嘿嘿笑了两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还能让许多姑娘家倾心。你是不晓得,这江湖上不知有多少侠女,最喜欢的就是你这样年少有为、武功高强,偏又冷酷的小哥!” 林衍听完,摇了摇头。 “我有吃饭的钱,那些人高不高看,与我何干?至于这最后...若连欲望都管束不住,以后准有祸事。” 刘刀听到这些反驳也不在意,反而靠在椅背上,又灌了一口酒。 他早就摸清了林衍的脾气,知道这少年对名利二字是真的不上心。 刘刀放下酒碗,忽然问道:“林小哥接下来有何打算?”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林衍的声音很平静,“然后做我该做的事情。”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刘刀用筷子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像是在琢磨什么。 嚼了半晌,他咽下肉,忽然开口。 “若是林兄弟有兴趣,可以来神捕司。” 林衍闻言看了过来。 刘刀没有等他回答,便开始细数好处。 这老头说起这个来比方才说吹捧的话更加精神,唾沫星子都快飞到菜盘子里去了。 “你若是入了神捕司,可以见官不拜,不受地方衙门管辖。 若是遇到为非作歹的江湖武夫,你有权先斩后奏,不需要层层上报。 通俗点说,就是你可以自己决定谁该杀、谁该抓,没人能在你面前摆官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神捕司有朝廷做后盾,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要情报有情报。 比你一个人单打独斗,强上不知多少倍。” 林衍等他说完,问了一句。 “你只说了好处,那我要付出什么?” “很简单。” 刘刀盯着他的眼睛,“效忠大乾。” 林衍轻笑着摇了摇头。 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几晃。 “我这人骨头太硬,弯不下腰,若真进了朝堂,怕是过不久便会大开杀戒。” 刘刀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干。 “也罢。” 他放下酒碗,用袖子抹了抹嘴角。 “老夫本来也就是试试。” 他的语气里没有失望,至少没有太多失望。 毕竟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像林衍这样的人,绝不会轻易被任何人或者事务拴住。 窗外的街面上,又有一辆牛车慢悠悠地驶过。 赶车的是个年轻人,穿一身崭新的短打,腰间挂着把还没开过刃的长剑。 他坐在车辕上,挺着胸,昂着头,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刘刀看着那辆牛车,又看了看林衍,忽然笑了。 “你猜,他能不能活到下个月?” “活不活那是他的事。” 林衍轻声道:“有的人喜欢做一刻钟的英雄,也有人喜欢跪着求活,世间之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老刘,你在衙门里这么久,应当比我清楚才是。” “你年纪也不大,为何语气竟比我还老?” 刘刀挠了挠脸,“罢了罢了,喝酒吧。” 之前林衍曾说过,他不跟不熟的人喝酒。 但此刻面对刘刀的举杯,他还是做出了回应。 林衍轻声说道:“多谢你这顿饭,对了,我这趟回去,可能要杀些人。 若你不想到时候处理烂摊子,最好现在就通知一下,让打沈青辞那点家业主意的几条老狗跪着过来道歉,不然...” “啧啧啧...” 刘刀并没有拒绝,反而露出了男人都懂的笑容。 “林兄弟好手段,也罢,既然是你开口,我自然要给这个面子。 柳叶城那边的城主正好是我一位老相识,有他出面,一切都可迎刃而解。” “那就多谢了。” “不必客气!” 第44章 荒诞的戏 夜。 赵家大宅的密室里,烛火摇红。 七八个人围坐在一张紫檀圆桌旁,桌上摆着酒,却没人动过。 不是不想喝,是喝不下去。 这段日子,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赵家、马家、李家,还有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前前后后往刘家那些产业里伸了不知道多少手。 眼看就要瓜熟蒂落。 谁知道半路杀出个林衍,还让他们想想该怎么赔礼认错。 赔礼?认错? 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 让他们把吞下去的肥肉再吐出来,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所以这些日子,他们吃不香,睡不稳,连逛青楼都没了兴致。 可就在前不久,一个消息传了回来。 沈家,满门皆灭。 那个收留了梅花山庄二小姐的沈一竹,竟是什么圣心教的余孽。 他亲手将自己的妻儿老小杀得干干净净,若不是被一位叫什么不坏金刚的大侠出手出手打死,连沈清辞恐怕都活不下来。 于是便有了今夜这场密会。 此刻,马家家主率先开口了。 “诸位,看来前些日子是白担心了。咱们该拿的,还是得拿。” 说到这里,他扫视一圈,下巴微微昂起。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为了摆平黑风寨的事,我前前后后可花了不少银子。 马文才虽说没办成事,但总归是冒了风险的,理当多拿一成!” 这话一出,李家家主的立刻大怒。 他脸上那横肉一抖,酒杯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姓马的,你这话就不地道了。”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和他那副身材极不相称。 “你那个马文才到底去没去黑风寨还是个未知数,说不定他还没走到黑风山,天剑门的人就已经把段老七的脑袋摘了。 你花银子?花在哪儿了?可有账目?可有凭证?” 马家家主的笑容僵住了。 “李胖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李家家主冷笑,“大家都是明白人,你那些手段骗骗外人还行,拿到这儿来显摆,不嫌丢人?” “你——” 马家家主霍地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李家家主的鼻子上。 “李胖子,你别给脸不要脸!这些日子你做了什么?你不过是缩在家里等消息,连个跑腿的都没派出去。现在倒好意思来跟我争?” “我没派人?” 李家家主也站了起来,肚子顶着桌沿,把桌上的酒杯震得晃了几晃。 “我李家在衙门里打点的银子,在那些佃户身上花的银子,哪一笔不是真金白银?你说我没出力?好啊,咱们把账本拿出来,一笔一笔对!” “对就对!谁怕谁!” “够了!”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嘴都闭上了。 赵老太爷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抬起头,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你们俩也别在这唱戏给我听。老夫也不多要,城外那两处庄园归我。剩下的,你们自己分。” 马家家主和李家家主对视一眼。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个人,此刻同时露出了笑容。 “赵老爷子果然爽快。” 马家家主笑呵呵地坐下来,端起酒杯,“既然老爷子这么说了,咱们也不能不识抬举。来,我敬老爷子一杯。” 李家家主也坐了下来,方才那张铁青的脸此刻已堆满了笑,变脸之快,堪称一绝。 “对对对,大事为重,大事为重。老爷子放心,城外那两处庄园,咱们绝不动一分一毫。” 其余几个家主也纷纷开口。 一个说要那间酒楼,一个说要城南的绸缎庄,一个说要码头上那几间仓库。 三言两语之间,刘家那些产业便被瓜分得干干净净,连一根骨头都没剩下。 仿佛刘家已是他们砧板上的鱼肉。 赵老太爷靠在椅背上,慢慢地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些人的心思,他比谁都清楚。 马家和李家哪里有什么仇怨? 他们不过是怕他赵家仗着势大,把最肥的肉全叼走。 但他不在乎。 因为不管怎么分,最后的大头,总是要流进赵家的口袋。。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带着喘息的呼喊。 “老...老太爷!” 赵老太爷皱起眉。 来人是他身边的一个贴身小厮,平日里还算稳重,此时忽然这般样子,应是出了什么事。 “进来。” 门被推开。 一个青衣小厮跌跌撞撞地走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他快步走到赵老太爷身旁,俯下身,在他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话。 赵老太爷听完后,脸色跟着凝重起来。 “老爷子,出什么事了?” 马家家主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莫非有人想横插一手?” “不是!” 赵老太爷摆了摆手,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然后慢慢说道:“城主大人派人过来了。” 密室里骤然安静下来。 城主。 这两个字在柳叶城,比圣旨还重。 自柳叶城建成的那一日起,城主便是这城里唯一的规矩。 他说行就行,他说不行,你就是在大的能耐也没用。 不过这位城主大人一向鲜有在城里露面。 今天,怎么忽然派人来了赵家? 一时间,各种念头在各人心中翻涌。 方才还意气风发的家主们,此刻一个个面面相觑,脸色复杂。 “诸位。” 赵老太爷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既然城主大人派了人来,咱们便不能失了礼数。老夫亲自去迎,你们在此稍候。” 他刚站起身,还没来得及迈步—— “砰!” 密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三十多岁的年纪,穿一身灰布长衫,面容古拙,神情古板。 他的眼睛不大,目光却极亮。 他的目光在密室里扫了一圈。 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马家家主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却已经僵了。 李家家主手里的酒杯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那只胖手正无意识地搓着桌沿。 其余几个家主更是不堪,有的低下头,有的把目光移开,没有一个敢与之对视。 中年人收回目光,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和他的脸一样,干巴巴的,没有任何情感。 “城主有令。”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密室里便静得连呼吸声都停了。 “尔等待到刘沈氏回来时,必须取得其原谅。若不然,以后这柳叶城,便没有尔等容身之所。” 话音落下。 密室里,一片死寂。 赵老太爷的眉头慢慢皱紧。 他到底是见过风浪的人。 只用了几个呼吸的工夫,便压下了心中的惊涛骇浪,向前迈了一步,拱了拱手。 “这位大人,敢问城主为何要为刘沈氏出头?那刘沈氏不过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中年人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冷,冷得像是腊月里的刀子风,刮在脸上生疼。 “你没资格知道。” 中年人语气漠然,“做与不做,在尔等。”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便走,像是这里有什么腌臜之物一般,竟是半刻都不愿意多待。 密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没有人说话。 马家家主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诸位,马某家中还有些事,先行告辞了。” 他拱了拱手,也不等其他人回应,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马兄!” 李家家主叫住他,那张胖脸上满是惶急,“你这是做什么?咱们总该坐下来商议商议,看如何应对才是...” 马家家主停住脚步。 “商议?” 他冷笑一声,“怎么商议?商议怎么跟城主大人对着干?” 李家家主语塞。 “诸位好自为之!” 说完马家家主大步朝门外走去,脚步之快,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密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方才还意气风发地瓜分刘家产业,仿佛刘家已是他们囊中之物。 此刻却一个个脸色灰白,额头冒汗,活像一群被人从窝里拎出来的老鼠。 赵老太爷慢慢坐回椅子上。 不知过了多久,赵老太爷忽然开口了。 “都散了吧。” 李家家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老太爷没有再看他,只是摆了摆手。 “回去想清楚,怎么过这一关。” 第45章 石头,老王,路上 牛车走得很慢。 慢得像是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事值得着急。 林衍坐在车前,手里的缰绳松松地垂着,老牛的蹄子踏在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路旁的草叶上还挂着露珠。 沈青辞坐在车棚里。 她今天穿了一件素白的布裙,头上挽着个简单的髻,没有钗环,脸上也未施脂粉。 可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打扮,反倒让她那张脸显得愈发醒目。 她的眉眼还和从前一样,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已经不一样了。 像是一块生铁,被火烧过,被水淬过,又被冷风一遍遍地吹,最后凝成了这副模样。 丧夫、丧父、丧母。 这些事随便哪一桩,都足以把一个人打垮。 可她没有垮。 反而变得更见坚韧了一些。 女子本柔,为母则刚。 一路上显得有些沉默。 林衍本就不是话多的人。 沈青辞从前还好,可自从家里出事之后,她的话便更少了。 她只是坐在那里,偶尔低下头,逗一逗怀里的孩子,偶尔抬起头,望着前方那个笔直的背影。 孩子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 沈青辞轻轻拍了拍襁褓,忽然开口了。 “阿衍。” 自从发生关系之后,她就改变了称呼。 “嗯?” “你回去之后,准备做什么?” 林衍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脑袋:“继续做这个。” “像是你会说的话...我以前听人说,越厉害的人脾气越怪,起初还不觉得,现在倒深有体会。” “呵...”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沈青辞沉默了一会儿。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他就像那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认准的事,谁也劝不动。 所以她只是轻轻点头,然后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记得偶尔来看看我。” “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 可沈青辞却觉得,这一个字比她听过的所有承诺都重。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前方的官道上出现了两道人影。 一个老,一个少。 老的约莫五十多岁,皮肤黝黑,脸上满是风霜刻出来的皱纹,身上穿一件灰扑扑的短褐,背上背着个包袱,沉甸甸的。 少的那个大概十六七岁,个头不大,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裤,戴着顶破旧的草帽。 两人走在路上,脚步都有些发虚,显然赶了不少路。 那少年听到后面传来的牛蹄声和车轮声,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的眼睛便亮了。 老头也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后又转过头,低声说了句什么。 少年却不依,使劲拽着老头的袖子,硬是把他拉到了路边。 “小哥!” 少年朝林衍挥了挥手,“行行好,能不能捎我们一程?” 林衍抬眼扫去。 这少年生得倒是十分不错。 五官清秀,眉眼灵动,只是脸上满是灰尘,头发也有些乱,看起来跟个小乞儿差不多。 再往下看去,却并没有发现喉结。 而且她胸口的衣料虽然宽松,却隐约有些起伏。 林衍眼力极好,对方只当他是个寻常车夫,并未刻意收敛动作,那点破绽落在他眼里,便再明显不过。 原来是个西贝货。 他扭头看向车棚看去。 沈青辞也抬起头,看向那两个站在路边的人。 她的目光在少年的脸上停了停,然后微微点头。 林衍收回目光,淡淡道:“上来吧。” 少年,不对,少女顿时大喜过望。 “多谢小哥,多谢小哥!” 她一边说着,一边拉着老头快步朝牛车走来。 两人爬上车棚的动作极快,像是生怕林衍反悔似的,一屁股坐到了最外头,紧挨着车棚的木框。 少女还特意拉了拉老头的袖子,让他再往边上靠靠,尽量跟沈青辞拉开距离。 沈青辞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是轻轻笑了笑。 少女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接着她转过头来,朝林衍道:“小哥,我叫石头。” 说完又指了指身边的老头,“这是我家老仆,姓王,叫他老王就好。” 老王抬起头,朝林衍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憨憨的笑容,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那笑很老实,很本分。 像是这世上最不起眼的那种人该有的笑。 林衍微微点头,随后收回目光,抖了抖缰绳,老牛便又慢悠悠地迈开了蹄子。 石头是个自来熟。 刚坐稳没多久,便开始叽叽喳喳地说开了。 “这位姐姐。” 她看了一眼被抱着的孩子,笑眯眯地道,“你家娃娃真可爱,多大了?” 沈青辞低头看了看孩子,微微笑道:“一岁了。” “真好。长得像姐姐,以后一定是个俊俏的小郎君。” 沈青辞的脸微微摇头,脸上带着些许笑意。 她其实也看出了这是个女子,所以并没有表现的十分防备。 时间一晃而过,太阳渐渐升到了头顶。 林衍找了个阴凉的地方,把牛车停了下来。 这是一处山脚,路边长着几株老槐,枝叶繁茂,遮出一大片树荫。 林衍跳下车,先把老牛从车辕上解下来,拍了拍它的脑袋。 老牛打了个响鼻,把头往他肩膀上拱了拱。 林衍没有嫌弃,只是拉着绳子,去旁边割了几把青草,堆在老牛面前。 沈青辞从车上下来,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和炊饼,开始准备午饭。 石头是个机灵的。 一看见沈青辞忙活,便立刻凑了过去。 “姐姐,我来帮你。” 她手脚麻利的帮着捡柴生火,动作十分熟练。 沈青辞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笑了笑。 片刻后,林衍伺候好老牛吃完东西,朝这边走来。 沈青辞将弄好的食物,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包着,递了过去。 林衍接过,背靠着树干坐下来开始吃。 然而,一阵不合时宜的咕噜声忽然响了起来。 林衍抬起头,就看见石头和那个老王,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石头咽了口唾沫,老王却依旧是那副憨厚的笑,只是喉结动了动。 林衍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过头,看向沈青辞。 沈青辞见状又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和炊饼,仔细地分了两份,递给石头和老王。 石头带着些许不好意思,但手上动作却不慢。 “多谢姐姐,多谢姐姐。” 她连连道谢,然后又转过头,朝林衍道:“多谢小哥。” 老王也将东西接了过去,蹲在地上大口吃着。 石头咬着饼子,大概是觉得气氛有闷,便开口准备活跃活跃。 “姐姐,你这段时间可是在青州?” 沈青辞点了点头。 “那姐姐可听说过沈家的事?” 石头顿时来了精神。 沈青辞神色微怔,但很快又恢复过来。 “自是听过。” “实不相瞒,我也是头一次知道世上竟有这么狠绝之人,不过好在有那个不坏金刚大侠,才没让贼人得逞!” 她咽下嘴里的干粮,用手背擦了一把嘴,连说带比划地讲了起来。 “说书先生讲,那夜沈家门外,来了个什么邪教的副堂主,功力深不可测,连神捕司的高手都被他一掌打飞!” “那一掌打出去,半条街的石板都给震碎了!” “那副堂主,身高八尺,青面獠牙,光是一声吼,就把十几个高手震得吐血!” 石头越说越起劲,“眼看正道无光,妖邪逞凶,便在千钧一发之际!” 她学着说书先生的样子,一手虚拍,像是拍了一下醒木。 “忽有一道金光从长街尽头炸开!等到众人回过神来,那位不可一世的副堂主,已经....那个...这个...死了!” 她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说书先生原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哦,对,已经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胸口多了个碗口大的窟窿!” 沈青辞听着,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听起来这位大侠很厉害。” 她微笑着说道,眼睛还看向了林衍。 后者正面无表情的吃着东西,看起来无比淡定。 “是厉害极了,不过我猜他一定是个光头。” 沈青辞下意识看向林衍那满头乌黑的长发,继而不解的问道:“为什么?” “这还用想?世上只有叫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外号。 都叫不坏金刚了,那一定是佛门弟子。 金刚嘛,不就是庙里那些护法?护法能不是光头?” 她又添了一句:“正好我认识几个老秃驴,一个个看着慈眉善目,但动起手来毕谁都黑。 这不坏金刚大侠应该也是如此,看着慈眉善目,打起架来却能把人一拳打穿!” 老王听完忽然连连咳嗽起来。 石头转过头,关切地问:“老王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老王冲她张嘴傻笑了一下。 “没事...没事...就是噎着了。” 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啃手里的干粮。 第46章 杀赵 吃饱喝足,几人重新上了牛车。 老牛打了个响鼻,似乎对又要上路这件事颇为不满,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迈开了蹄子。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在山道上悠悠地传开。 石头坐在车棚边上,两条腿悬在外面,一晃一晃的。 “小哥,你们是去什么地方?” “柳叶城。” 石头闻言猛地回过头来:“当真?” 随即大喜过望,转过头拽了拽老王的袖子: “老王你听见没?柳叶城!咱们下一站也去柳叶城,正好顺路!” 老王点了点头,憨憨地笑了一声,却没说话。 沈青辞并不讨厌这个小妹妹,因此也没有表现出抗拒或者别的情绪,反而还一直在笑。 林衍自然更加无所谓。 之前在柳叶城,他送东西地时候也会顺路捎上一些人。 有时候能收到一些蔬菜瓜果,有时候则就是几句话。 老王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他搓了搓手,低声说:“麻烦二位了。以后若有机会,必定答谢。” 石头听了这话,顿时不乐意了。 “老王你这是什么话?” 她皱起眉头,回过头去瞪了老王一眼。 “都是江湖儿女,报答来报答去也太俗套了。咱们受了人家的恩惠,记在心里就是,往后若有机会,自然要还,何必挂在嘴上?” 老王被她一通数落,也不恼,只是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石头哼了一声,转过头来,脸上带着笑容。 “我看沈姐姐跟林小哥都气质不凡,老王你这么说,显得忒俗。” 沈青辞闻言,不由笑了起来。 怀里的孩子被惊动了,咿呀叫了一声。 沈青辞低头轻轻拍了拍,抬起头来,看着老王道:“石头说得没错。都是江湖儿女,不必计较这些。” 石头得了认同,更是得意,朝老王扬了扬下巴。 老王苦笑着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了。 牛车继续往南走。 日头渐渐偏西,将路旁的树影拉得老长。 或许是赶路太累,石头说着说着,声音便渐渐低了下去。 先是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后来索性靠在老王的肩膀上,沉沉睡了过去。 老王也闭起了眼,背靠着车棚的木框,呼吸渐渐均匀。 沈青辞抱着孩子,靠在车壁上,也闭上了眼睛。 孩子在她怀中睡得很沉,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林衍回头看了一眼,抖了抖缰绳,继续专心驾车 老牛似是知道离目的地不远了,步子竟比方才快了些许。 蹄声一下一下敲在黄土路上,单调而悠长。 等在到天擦黑时,总算赶到了柳叶城。 城墙不高,比青州城矮了整整一截,却有一种青州城没有的粗粝。 那些墙砖没有打磨过,大大小小地垒在一起,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 此时距离城门关闭还有半个时辰。 城门洞里进出的人已不多,几个守城的兵丁正靠在墙根打哈欠,盘查得也松了。 老牛累得嘴角都泛了白沫,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林衍拍了拍牛头,有些心疼。 石头和老王也醒了,他们跳下车,先是伸了个懒腰,随后准备跟林衍道别。 却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城门方向传来。 石头转过头去,就看见七八个人从城门口涌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穿一身藏青色的绸袍。 他身后跟着的人,有的穿绸,有的穿布,年岁都不小,一个个气喘吁吁地跑着,却谁也不敢停。 最惹眼的是他们每个人背上都背着几根荆条。 这群人不由分说,径直奔到牛车前,然后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跪得极干脆。 有几个人的膝盖磕破了,渗出血来,却没人敢动一下。 城门外的路人纷纷停下脚步,古怪地看着这一幕。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指指点点,还有人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从远处跑过来看热闹。 为首的白发老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老迈的脸。 正是赵家家主。 他的额头上已见了汗,嘴唇微微发颤,却还是把话说得清清楚楚。 “刘夫人!之前是我们鬼迷心窍,做了一些错事。今日特地前来负荆请罪,还望夫人大人大量,饶恕我等!” 他身后那些人齐齐叩首,额头撞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有几个人的额头已磕出了血,混着地上的尘土,糊成一片暗红。 声音在城门外回荡,惊得城头的夜鸟扑簌簌地飞起。 牛车停住。 沈青辞抱着孩子,坐在车棚里。 她的目光从那些跪在地上的人脸上一一扫过。 赵家、马家、王家,还有几个她不认得的,应该也是城里数得上名号的人物。 只是面对这些人的赔罪,沈青辞非但没有赶到快意,反而有种吃了苍蝇的恶心感。 城门口人来人往,消息传得最快。 若她做得太过,指不定明天就会传出刘家寡妇刻薄寡恩的名声。 亡夫生前攒下的声望,说不定就会因此付诸东流。 就在她咬牙之际,林衍回头望了一眼。 沈青辞抬头与之对视,心中顿时安定下来。 “阿衍,帮帮我。” 林衍微微点头,从马车上跳下来。 为首的赵老太爷抬起脸,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林公子,之前的事,是老夫...是我们一时糊涂。您大人大量,只要能出气,我们什么都愿意做!” “是吗?那借你的命用一下!” “什...” 话未说完,林衍已经一脚踢了出去,脚底踹在他胸口。 赵老太爷的身体倒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短的弧线,然后重重地砸在地上,又滚了两滚,才终于停下来。 灰尘落下后,他仰面躺着,胸口凹陷下一大块。 血从嘴角淌下来,混着地上的尘土,凝成一滩暗红。 那双老眼还睁着,眼珠分外凸出,像是至死都没想明白,自己明明已经在跪地求饶了,为什么对方还会出手。 城门外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那些跪在地上的人,脸白如纸。 马家的家主开始发抖,抖得背后的荆条簌簌地响。 李家那个胖子想站起来跑,腿却软得像两团烂泥。 还有人的裤裆已经湿了,一股骚味在暮色里弥漫开来。 林衍收回脚,目光从那些跪着的人脸上一一扫过。 每一个被他看见的人,都拼命把脸埋得更低。 “首恶已除,我也不杀你们。” 说完他又接了一句,“去将赵天彪的尸体带来,再交出你们一半家产,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林衍没有说不交会如何,因为不用说。 那些跪在地上的家主们面面相觑,脸上有恐惧,有不甘,有挣扎。 终于,马家的家主开口了。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林公子放心,我们...我们一定照办。” 其余人也纷纷跟着磕头应承:“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声音此起彼伏,活像一群惊弓之鸟。 林衍没有再看他们。 他转身走回牛车前,重新跳上车辕。 牛车又开始吱吱呀呀地动起来,朝城门洞驶去。 那些士卒像是齐齐眼瞎了,明明尸体就摆在那里,却没一个人敢开口说什么。 在经过石头旁边时,林衍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接着抬起手,拨弄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石头站在原地,嘴巴张得大大的。 随后猛地转过头,看向老王。 老王憨憨的点了点头,咧嘴笑道:“林小哥就是那位不坏金刚大侠。” 石头听完脸都涨红了。 “老王!你不早说!” 老王有些委屈,挠了挠头道:“我以为少爷你知道。” “我知道什么?!” 石头气得跳起来,一巴掌拍在老王的肩膀上。 “你这一路一个字都没提过!我还在人家面前说什么金刚肯定是光头,说什么老秃驴动起手来心黑。 他刚才拨弄头发,分明是给我看的!是告诉我他不是光头!” 她越说越气,又拍了老王一下。 老王挨了打也不躲,只是憨笑着站在那里。 城门口,剩下的几位家主还跪在地上。 他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站起来。 马家家主哑着嗓子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快去把赵天彪做掉,还有账房,把账房都叫起来,清点家产...”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地上那具尸体。 赵老太爷还躺在那里,胸口凹陷,死不瞑目。 马家家主咽了口唾沫,朝左右使了个眼色。 几个下人连忙上前,手忙脚乱地将那具尸体抬了起来,朝城内送去。 “诸位,咱们丢了家业,便只能从赵家这找补了,大家一起干,谁也别想落下!” 马家的家主咬牙道。 其余人先是一愣,随机反应过来,纷纷表示赞同,连身上的狼狈都忘记了,开始为了争夺更多东西吵的面红耳赤。 第47章 叶霸天 夜幕笼罩整个柳叶城,城主府的大厅却亮如白昼。 三十六盏黄金灯座排成两列,烛火在纯金打造的灯盏中跳跃,将满室照得金光灿烂。 那些光落在柱子上,盘龙的金漆便像是活了过来,落在窗棂上,嵌着细细金箔的窗纸竟比白昼还要耀眼。 这座大厅里,到处都是金子。 唯独有一处不是。 那是正中央的一张座椅。 椅上铺着一整张虎皮,真正的吊睛白额猛虎。 斑斓的皮毛在烛光下闪着幽幽的沉光,虎头枕在椅背顶端,血盆大口张开,露出森森獠牙。 眼窝里嵌着两颗琥珀色的猫眼石,活像是随时会扑将下来。 城主叶霸天就坐在这张虎皮椅上。 他生得极魁梧。 肩宽背厚,坐在那里便如一尊铁塔。 一身玄色锦袍紧绷绷地裹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古铜色的胸膛。 他的五官棱角分明,像是用斧子劈出来的,这张脸说不上好看,却有一种粗粝的霸道。 此刻叶霸天微闭着双眼,一只手搁在扶手上,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虎皮,仿佛在欣赏什么优美的曲子。 阶下站着一个人。 管家,姓孙,中等身量,面容精瘦,两鬓已见了霜色。 他穿一件灰扑扑的长衫,看着不起眼,却是这城主府里站得最久的人。 此刻他正躬着身,用他一贯平稳的语气,叙述着城门口发生的事。 从赵老太爷如何被一脚踢死,说到马家李家如何跪地求饶,再到林衍如何开口要走一半家产。 事无巨细,悉数道来。 叶霸天听完轻轻摇头:“这年轻人,下手还真够果决的。” 他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在大厅里回荡。 孙管家抬起头,试探着问:“爷,要不要派人去敲打一下?” 叶霸天摇了摇头。 “刀刘那个老家伙这次用了人情。” 他嗤笑一声,“赵家那几个倒霉玩意,死便死了,无甚要紧。不过,我对那小子,倒是来了几分兴趣。” 叶霸天抬起眼,看向孙管家。 “你抽空去把人叫来。” 孙管家立刻应道:“是。” 但他却没有退下。 叶霸天见状皱了皱眉。 “还有事?” 孙管家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也放得更轻。 “爷,那位...也到了。” 叶霸天一愣。 “哪位?” 他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孙管家轻声吐出几个字。 “南疆府的那位...小祖宗。” 叶霸天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了。 棱角分明的脸上,竟露出一种头疼至极的神情。 “这小姑奶奶跑我这里来干什么!”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嘬着牙花子,手指在扶手上重重一拍,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不行。” 叶霸天霍地站起身,负着手在大厅里踱了两步,“你给我好好盯着,多派些人手,暗地里护着。千万别让她在我这地界上出一点事!” 孙管家点点头,郑重道:“属下明白。” 他顿了顿,又试探着问了一句。 “那...要不要跟北边说一声?” 叶霸天的脚步猛然停住,继而转过头盯着孙管家。 就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使那张脸变得更加深沉难测。 “哦?”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让孙管家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再也不敢抬头,连呼吸都屏住了。 叶霸天看着跪伏在地的管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 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滚下去。” 孙管家的身子猛然一颤。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迟疑。竟真的将身体缩成一团,像一只肉球般,顺着那三级台阶骨碌碌地滚了下去。 滚过门槛,滚过廊下,一直滚到厅外的阴影里,那滚动的声音才终于停了。 大厅里又恢复了寂静。 .... 柳叶城的夜,比青州城安静得多。 刘府到了。 宅子还是那座宅子。 青砖灰瓦,黑漆大门,门前两盏白灯笼还亮着,烛火将尽,光芒微弱得像是随时会熄灭。 灯笼上写着刘字,笔画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门虚掩着。 林衍跳下车,将老牛拴在门前的石桩上。 沈青辞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抬起头望着门楣上那块匾额。 她看了很久。 然后推开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回廊深处响起。 一个老头提着灯笼,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实在太老了。 头发花白,腰背佝偻,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提着灯笼的那只手,枯瘦得像一截老树枝,手背上满是褐色的斑点。 他努力将灯笼举高了些,眯起眼睛,朝门口望了又望。 “夫人!” 他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跑来,脚步踉跄,几乎要摔倒,却又硬生生地稳住了。 “夫人...您可算回来了。” 沈青辞看着这个老人,鼻子微微一酸,但很快便压了下去。 “忠伯。” 她轻轻点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忠伯使劲摇头,摇得满头白发都散了:“不辛苦,不辛苦。夫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沈青辞看在眼里,没有再说什么。 林衍始终站在她身后半步,没有说话。 他打量着这座宅院,目光从那些枯死的盆栽上掠过,又落在那些空荡荡的廊下。 这座宅子很大。 但如今,活人太少,便显得格外冷清。 忠伯终于注意到了他。 老人抬起头,借着灯笼昏黄的光,看清了这张清瘦的脸。 “这位是...” “林公子。” 沈青辞的声音很平静,“是他送我回来的。” 忠伯连忙拱手,腰弯得极低:“林公子大恩,老朽...” “不必。” 林衍淡淡打断了老人的话。 忠伯直起身,又看了看沈青辞,又看了看林衍。 嘴唇动了动,似是想问什么,但终究没有问出口。 他太老了,经历的太多,有些事,不该问的,他从不多问。 “夫人,我这就去烧水,您先歇一歇...” 忠伯一边说,一边朝前走去。 沈青辞站在原地,回头看了林衍一眼。 “今晚在这住下吧?” 她轻声说道。 林衍摇摇头:“这段时间你可能会很忙,等之后再说。” 沈青辞沉默片刻,随后应了下来。 “在你彻底稳定下来之前,我会留在城里。” 看她这样,林衍便继续开口说道。 沈青辞只是不停点头。 忠伯背对着两人,提着灯笼的手微微发颤,硬是一个字都没说。 只要那孩子还姓刘,一切就都没关系。 第48章 欲练此功,必先自宫 杨家的宅子很大。 大得让人分不清方向。 可若在府中走上半个时辰,便会发觉一件事,这里没有男仆。 一个都没有! 扫洒的是女子,端茶的是女子,连看门护院的也是女子。 这些婢女个个身段窈窕,容貌出众,穿的是上好的湖丝缎子,腰间系着细细的银铃,走动时叮当作响,像是风拂过满树的梨花。 宅中的园子更讲究。 曲径通幽,假山叠翠,一汪碧水从太湖石间潺潺流过,水面上浮着几瓣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落花。 此时正值清晨,退思厅的门虚掩着。 杨青禾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膝盖已经麻了,却不敢动一下。 他的祖父杨公度坐在上位。 这位杨家的掌舵人今年已八十有三,须发皆白,脸上不仅没有丝毫皱纹,手也白嫩得像是少年的手 此刻这只手正端着一盏茶,慢慢地呷着。 好一会儿,杨公度才抬起头,目光在杨青禾身上扫了一下。 “人呢?” 杨青禾磕头。 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孙儿无能,没能将那贱婢带回来。” 杨公度早已知道这个结果,但他还是在问。 “为何没能带回来?” “被...被一位佛门弟子横插一手,将我给拦住了。” 杨青禾咬牙道:“祖父再给孙儿一次机会..”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上方便传来一声冷哼。 杨公度袖袍轻甩,浑厚炽热的内劲破空而来,杨青禾整个人如被一柄无形的铁锤击中胸口,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朱漆柱子上。 柱子发出一声闷响。 杨青禾滚落在地,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在青砖上。 猩红刺目。 可他甚至没来得及喘气,便从地上爬起来,爬回了刚才跪着的位置,重新跪好。 杨公度看着他,脸上的怒色渐渐褪去,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既然你不中用,那就换个中用的来。以后,属于你的那份东西,就不要再去拿了。” “孙儿,遵命。” 杨青禾身体发颤,也不知是因为伤势,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杨公度将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杨青禾顿时领会,倒退着退出正厅。 正好踩在方才吐出的那片血迹上,留下一个个淡红的脚印。 门外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同样让他觉得刺眼的,还有不远处那群人。 “二哥这次可栽得不轻呢。” 说话的是他的三妹杨青芷。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正倚在廊下的朱漆柱子上,一只手捂着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身后还站着几个人。 四弟杨青书,五弟杨青玉,六妹杨青兰。 他们像是早就等在这里,等着看他从厅里走出来的样子。 杨青芷偏了偏头,头上的金步摇晃了几晃,“漱玉园二哥没资格住了,也不知道谁能住进去?” “四弟吧?” 杨青玉笑道,“四哥上个月立了功,祖父赏了他一枚凝元丹。” “那可不一定。” 杨青兰摇了摇头,“三哥前几日从南疆带回来一对双胞胎,听说还是处子,祖父很是喜欢。” 他们议论得很热络,丝毫不顾及杨青禾就在眼前。 在杨家的兄弟姐妹之间,可以有欲望,仇恨,嫉妒,愤怒,但绝对不会有亲情。 杨青禾没有说话。 他只是任由那些人说着,笑着,然后默默地转过身,朝宅子深处走去。 那些笑声在他身后渐渐远了。 新住处在后院的最偏僻处,紧挨着下人的茅房。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床上铺着的被褥薄得能看见底下的木板纹路,桌上搁着一盏油灯。 这地方比起漱玉园来相差何止万里? 失去了杨公度的信任,接下来的日子,他所有的东西都会被一样一样地剥夺。 最后说不定连这身修为,也会被不知哪个杨家人给吞掉。 至于杨福? 那个形影不离的老仆,此刻早该换了新主子了。 杨青禾走进屋子,把门关上。 屋子里很暗,但他的眼睛却很亮。 这不该是一个遭遇挫折打击之人该有的眼神。 静静的站立了片刻,杨青禾走到墙边,伸出手,在一块松动的砖头上轻轻一抠,然后从夹层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人皮做成的纸,上面记录了一门来自前朝的武功。 没有名字,但却威力极大,且还不需要太高的资质天赋,甚至连修行速度都很快。 但天底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这功法只能男人修行,且开篇八个字,就足以让其成为地地道道的邪道功法。 欲练此功,必先自宫。 灯火跳了跳,将他那张秀气白净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杨青禾盯着那八个字,眼中的神情复杂难言,有屈辱,有恨意,有疯狂,还有一丝极隐秘的解脱。 他的手慢慢伸进怀里,摸到了一柄短刀。 刀鞘是皮的,已经旧得裂了口。 区区三两肉而已。 杨青禾拔出刀。 刀身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冷的青光。 杨家人都是畜生,外界的伦理纲常对他们而言,不过是随意践踏的东西。 杨青禾已经忍受的太久了。 ...... 柳叶城。 清晨。 林衍从房间出来,将早已准备好的草料给老牛添上,随后便开始着手弄自己的早餐。 之前那一趟路事情太多,他准备好好休息一番,也顺便给沈青辞压阵。 等将刘家稳定下来,林衍便可以出去看一看了。 他对乾朝江湖还是非常感兴趣的。 压下心中思绪,他正要去厨房,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孩子的叫声。 “林家哥哥!” 嗓音有些熟悉。 林衍将外面的门拉开,随即就见手里提着两包油纸的妞妞正眼巴巴的看着自己。 “是你?你们回城里了?” 这孩子正是李绣娘的女儿。 “嗯!” 妞妞重重点头,“那个姓钱过来道歉,还给了很多东西,不过我娘都没要。” “回来也好。” 林衍微微一笑,“你提的什么?” “烧鸡,还有羊肉饼!” 妞妞不停的咽口水,但小手却伸的笔直:“娘知道林家哥哥回来了,但她要去做工,就让我送东西过来。烧鸡可香了!” “你吃过没?” “吃...没吃?” “算了,我去煮点粥,你也来吃吧。” 第49章 如狼似虎 妞妞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林衍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只是烧鸡的鸡腿撕下来放在了她的碗里。 “唔...林家哥哥,这是你...” “吃!” “哦...” 也不知为何,妞妞很害怕林衍生气的样子,因此压根不敢顶嘴。 林衍已端起粥碗,慢慢地喝了一口。 粥很浓稠,有一股淡淡的柴火香。 妞妞低下头,把鸡腿一点一点地吃完。 等到吃完,她立刻主动收拾碗筷,像是怕被抢了活似的。 只见她抱起那几只粗陶碗,走到木盆边蹲下身,撩起袖子开始洗碗,动作十分很熟练。 每一只碗都擦得干干净净,倒扣在灶台上,整整齐齐。 林衍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干活的样子,继而转身朝房间走去。 妞妞洗完碗,又拿起墙角那把比她人还高的扫帚,把灶台前那一小片空地扫得干干净净。 地上的尘土被扫成小小一堆,她用破瓦片撮起来,倒进墙角的木桶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角那层细汗。 林衍这个时候已经出来,手里还拿着两块方糖。 糖用油纸包着,棱角分明。 这玩意死贵,是他特地从青州城买回来的。 妞妞看见他手里的东西,眼睛便挪不开了。 她没见过方糖,但小孩天生就知道什么是吃的。 她的嘴微微张开,喉头动了一下,却立刻低下头,把手背到身后。 “娘说...不能要别人的东西。” 林衍将糖递到她面前。 “你刚刚给我送了吃的。这是回礼,你不要,以后也不必再送了。” 妞妞抬起头。 她听不懂什么叫回礼,但她听懂了后半句。 所以乖乖的拿在了手里。 “含在嘴里吃。” 妞妞小心翼翼地剥开油纸,露出里面淡黄色的糖块。 她放进嘴里,含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便弯了起来,弯成了两道月牙。 “好甜。” 但只是一会,她便把糖吐了出来,重新包进油纸里,揣进怀中。 “带回去给娘也尝尝。” 林衍闻言微微点头。 “好。” “那林家哥哥,我先回去啦!” 妞妞转过身,蹦蹦跳跳地朝巷口跑去。 跑到巷口,又回过头来,朝这边挥了挥手,这才消失在晨光里。 林衍看了一会,接着来到牛车旁,随手将那块旧毯子叠好,放进车棚,然后解开拴在木桩上的缰绳。 老牛打了个响鼻,轻轻的哞了一声。 林衍拍拍牛头,坐上车辕,抖了抖缰绳。 牛车吱吱呀呀地出了巷口。 长街上的雾气已散了大半。 几个相熟的汉子正蹲在街边吃早饭,看见牛车过来,纷纷站起身,脸上堆满了笑。 “林兄弟,早啊!” “林小哥今日气色可真好!” “林爷,改日有空来家里坐坐,我婆娘酿的米酒可是一绝!” 林衍只是微微点头。 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停下牛车。 换做以前,这样肯定要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什么不懂礼数,有什么了不起。 但现在没有人这么说。 反而有人啧啧称赞,说这才是有出息的人该有的气度,连点头都点得不一样。 林衍听的很清楚,却不在乎。 约莫一刻钟后,刘家映入眼帘。 此时门外停着许多辆马车。 这些车密密麻麻地挤在门前,把半条街都堵死了。 看到林衍的牛车,那些坐在马车里的家主门立刻有了动作。 一个个掀开车帘,连滚带爬地跳下车,整整齐齐地站在大门两侧,躬身垂手,大气都不敢喘。 马家家主挤在最前面,脸上堆着十二分的笑容,腰弯得比昨儿在城门口时还低。 “林公子,您来了。” 李胖子站在他身后,肚皮顶着前面人的后背,满头大汗,却不敢抬手去擦。 其余几个家主也都赔着笑,只是那笑容僵在脸上,比哭还难看。 林衍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径直走进大门。 正厅的门敞开着。 沈青辞坐在主位上,面前堆着小山似的账册和地契。 几个账房先生正拿着一本本账册,低声跟她说着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指尖偶尔点一点,说一句什么。 那些家主们小心翼翼地跟进来,一个个屏着呼吸,把手里捧着的木匣子轻轻放在桌角。 匣子打开,里面是地契、房契、银票。 “刘夫人,这是小人名下城南两间铺子的契书。之前多有得罪,还望夫人海涵。” “这是城外那处田庄的文书,从今儿起,它就是刘家的了。” 沈青辞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有劳诸位。” 家主们连说不敢,倒退着出了正厅,到廊下才敢直起腰,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 苦等这么久,总算没有白费功夫,当着面把东西送到了。 厅内,林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沈青辞一本一本地翻着账册,一行一行地核对着数目。 偶尔抬起头,两人的目光便会撞在一起。 沈青辞便微微一笑,也不说话,又低下头去。 这一坐便坐到了正午。 账册总算是理清了。 几个账房先生揉着发酸的手腕,抱着账本退了出去。 家主们早已散尽,廊下空荡荡的,只剩太阳明晃晃地照着青石板。 忠伯从厨房里端出饭菜,摆在外间的小桌上。 菜是家常菜。 一碟烧肉,一碟炒青菜,一碗豆腐汤,两碗白米饭。 忠伯做菜的手艺不算好,肉炖得太烂,青菜又炒得太老,但热腾腾的,看着便让人心里踏实。 “老奴下午去西市买几个丫鬟仆人回来。” 忠伯一边盛饭,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若是有老实肯干的,就多买几个。夫人您放心,老奴这双眼睛看人准得很。” 沈青辞点了点头,接过他递来的饭碗。 林衍坐在她对面,端起碗,慢慢地吃着。 饭桌上没有人说话。 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和窗外那株老槐被风吹得簌簌抖动的声响。 吃完饭,林衍搁下碗站起身。 “我出去——”。 话没说完,他的手便被一只柔软的手拉住了。 沈青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陪我!” 忠伯正端着一摞空碗往外走,看见这一幕,脚下微微一顿,随即低下头,加快脚步朝厨房走去,顺便还伸手拉上了通往后院的门。 院子里骤然安静下来。 只有风还在吹。 沈青辞拉着林衍推开卧房的门。 接着门闩落下。 很轻的一声,却让这屋子里的空气骤然变得黏稠了起来。 窗外有鸟雀扑棱着翅膀飞过,影子在窗纸上一闪即逝。 床铺是冷的。 棉布被褥还带着清晨叠好时留下的折痕。 她的呼吸很轻,却烫得吓人。 ...... 林衍从刘家大门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站在门口,整了整衣襟。 衣襟上有几道细细的褶皱,是怎么抚也抚不平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青辞站在门内,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拢着散落在肩头的长发。 她的脸颊上还残留着两抹酡红,脸上表情似笑非笑。 “吃了晚饭再走。”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沙哑。 林衍摇了摇头。 “不吃了。” 他坐上车辕,抓起缰绳,轻轻抖了抖。 老牛甩了甩尾巴,慢悠悠地迈开蹄子。 都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 果真不是假话。 若不是他这一身横练功夫已入化境,气血之盛远超常人,恐怕今日还真有些扛不住。 第50章 城主,你饭没吃饱? 夜,巷口。 牛蹄声止住,林衍抬头看向自家门前。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辆马车。 马车很新。 车厢是乌木打的,帘子是湖丝缎子,拉车的马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 这样的马车,整座柳叶城里也找不出几辆。 马车旁还站着一个人,一个面容古板的中年人,穿着灰布长衫,站得笔直。 林衍不认识他。 “你找谁?” 中年人早已注意到了牛车的到来,他打量着林衍。 那目光很仔细,却并不让人觉得冒犯,接着中年人拱手。 “可是不坏金刚大侠当面?” 林衍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忽然有些后悔在青州城出了那么大的风头。 “是,不过你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中年人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他从善如流地改了口,语气依旧平稳:“林公子,老朽姓孙,是城主府的管家。 城主大人与刘刀刘捕头是老相识,听闻林公子乃是当世俊杰,心中好奇,特命老朽前来相请。” 林衍当然知道城主府。这 具身体的主人从小就生活在柳叶城,怎会不知道城主府的威名? 他只是没想到刘刀竟能请动城主。 略作思索,林衍点了点头。 “好。” 他先走到牛车前,将老牛从车辕上解下来,牵到屋后的牛棚里拴好,又添了些草料。 老牛打了个响鼻,把头往他肩膀上拱了拱,像是在不满。 林衍拍了拍它的脑袋,“回来再给你吃好的。” 听到这话,老牛这才满意的甩了甩尾巴,将硕大的脑袋埋进食槽里。 林衍看了它一会,转身走出门。 孙管家还站在马车旁。 “走吧。” “请!” 登上马车,里面很宽敞,车厢里熏了淡淡的檀香。 林衍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孙管家在外面驾车,也没有说话。 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响起,单调而沉闷。 走了一阵,林衍忽然睁开眼。 “城主找我什么事?” “等林公子到了,自然便知。” 孙管家的声音透过帷幕传了进来,竟也十分清晰。 林衍没有再问。 就这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林衍下车,抬起头看向城主府。 朱漆的大门,门上的铜钉每一颗都有拳头那么大,擦得锃亮。 门前两尊石狮子,不是石头的,是镀了金的,在灯笼的映照下金光闪闪,晃得人眼睛发疼。 门额上悬着一块匾,上书“叶府”两个大字,那字写得不算好,每一笔每一划却透着一股子蛮横的力道。 穿过庭院,走过回廊,一路上林衍看见了不少东西。 半人高的珊瑚树,整块白玉雕成的屏风,鎏金的香炉,嵌着宝石的花瓶。 每一样东西都很贵,每一样东西都摆得毫无章法,只是随意地堆在某个地方。 暴发户的气息扑面而来,又蛮又横,根本不在乎什么意境。 林衍看着这些,心中大致明白这位城主是个什么性情的人了。 孙管家把他引到正厅门前,便停住了脚步。 “林公子,请。” 林衍迈过门槛。 一股浓烈的食物香气立刻扑面而来,肉香、酒香、各种香料混在一起,浓郁得几乎能把人熏醉。 厅很大。 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大圆桌,桌上堆满了菜肴,整只的烤羊,红烧的蹄髈,清蒸的鲈鱼,金黄的烧鸡,每一道菜都还在冒着热气。 桌后坐着一个人,一个很魁梧的人。 他坐在那里便如一尊铁塔,穿一身玄色锦袍,领口敞着,露出胸口一片古铜色的皮肤。 他的脸棱角分明,浓眉虎目,目光落在林衍身上时,竟宛如实质。 一般人仅仅被这么一看,双膝估计就会发软。 但林衍没有停步。 一直来到餐桌不远叶不近的地方。 叶霸天看着他,忽然咧嘴一笑。 那笑容很大,很豪迈,露出了两排白牙。 “林衍?” 他上下打量着林衍,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我从刘刀那老东西嘴里听到你的消息时,还以为会是个秃驴。毕竟叫什么不坏金刚嘛。” 叶霸天哈哈笑了两声,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没成想竟是个俊俏小哥。来来来,吃饭没?坐下一起吃!” 他语气很随意,不像是对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倒像是在招呼一个老朋友。 林衍却像是没听出话语中的亲近,而是直接摇头。 “城主客气,我吃过了。” 他用的自称也是我。 果不其然,叶霸天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大厅里的气氛骤然一变。 “在柳叶城,还没人敢拒绝本城主。”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林衍脸上。 站在门口的孙管家额头上已冒出了冷汗。 他太了解自家城主的脾气了,上一刻还笑呵呵的,下一刻就能让人从天上坠入地府。 看着林衍的背影,孙管家已经能预想到他的下场了。 然而林衍只是平静地说出了几个字。 “现在有了。” 他的语气和方才拒绝吃饭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叶霸天的目光更锐利了。 他凝视着林衍,林衍也凝视着他。 孙管家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冲出去叫人的准备。 就在这时,叶霸天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来得突然,方才的紧绷气氛如同被戳破的气泡,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既然不吃,那就不吃吧。” 他摆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豪迈的模样,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道。 “你且等等,等我吃完。” 林衍皱了皱眉。 “我还要回家喂牛。” 孙管家听得瞠目结舌,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叶霸天也愣住了。 他放下筷子,转过头,脸上满是惊讶。 “你家那头牛,竟比我这个城主还重要?” 林衍轻轻点了点头。 “那老牛为我家出力多年,于我而言,自然比你重要。” 叶霸天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大厅里回荡,震得桌上的杯盘都嗡嗡作响。 “好好好!” 他大笑着站起身,拿起桌上那块一看就十分名贵的锦缎桌布,胡乱擦了擦手,然后大步走到林衍面前。 “我已经很久没看到你这么有种的少年人了。” 他伸出手,拍向林衍的肩膀。 那只手很大,手指粗壮,骨节凸起。 看似轻飘飘的一下,却蕴含了开山裂石的力量。 这一掌若是拍在寻常武人身上,至少也要骨断筋折。 但拍在林衍身上,却像是蚍蜉撼树,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他甚至动都没有动一下。 林衍低下头,目光落在肩膀上那只手上。 “城主是想要试试我的功夫吗?” 他轻声说道:“可以再大力一点,或者,你先把东西吃完?” 叶霸天的脸忽然涨红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那只按在林衍肩上的手也骤然加了几分力道。 但林衍依旧纹丝不动。 叶霸天盯着他,他也盯着叶霸天,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又凝固了。 许久之后。 叶霸天忽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真是英雄出少年啊。林小兄弟,这次是我唐突了,刘刀那老东西别的不行,眼光倒是一直没得说。” 他说完,又大笑起来。 这一会怒一会笑的,变脸速度快的惊人。 只是,林衍毕竟是林衍,这种手段对他来说,不仅没有丝毫作用,反而显得可笑。 第51章 巧合 “既然小兄弟有事,那就下次再说。” 叶霸天已经平缓下来,“到时候可一定要赏脸啊。” “城主客气了。” 林衍微微点头。 孙管家站在门口,像是见了鬼。 他在城主府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自家主人对人这样客气。 他甚至忍不住多看了叶霸天一眼。 没错,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副魁梧得能压死人的身板。 可那脸上挂着的笑却陌生得很。 正想着,叶霸天已瞪了过来。 “孙二!你傻愣着干什么?还不送林公子回去!” 孙管家浑身一激灵,连忙弯下腰,朝门外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衍转身走出大厅。 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可以坐下来,陪这位城主喝几杯酒,说一说江湖上的趣事,把气氛弄得一团和气。 但他没有。 一个是懒得去演这种戏。 有了这一身武力,林衍早就不必再对谁赔笑。 而且有一必有二,今天这个城主,明天就可能是某个贵人。 与其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跟这些人打交道,不如从一开始就将路给堵死。 有事说事,想找麻烦那就尽管来,看看死的是谁。 临出门前,林衍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城主下次请我来,可以提前打声招呼。” 叶霸天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 “这是自然。” 林衍走了。 厅里静下来。 叶霸天的脸,就在这片寂静里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猛地转过身,一掌拍在那张摆满酒菜的紫檀大桌上。 整个桌子四分五裂,汤汤水水撒了一地。 显然,叶霸天并不是看起来这么平静。 不多时,一个女人从后堂走了出来。 她穿着水红的衫子,腰肢极细,其余地方却非常饱满,远远看去就像是个行走的葫芦。 女人看着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叶霸天那张铁青的脸,不但不怕,反而吃吃地笑了起来。 “老爷,谁惹您生这么大气?” 叶霸天骂道:“一个黄口小儿!仗着有几分本事,就敢不把本城主放在眼里。” 女人掩住嘴,眼睛却瞪得溜圆:“柳叶城里...还有老爷您降伏不住的人?” “蠢婆娘!” 叶霸天翻了翻眼睛,“这天下大了去了。我是城主,又不是皇帝,还能一手遮天不成?” 女人被骂了也不恼,反倒挨近了些,娇声道:“那就去教训教训那小子,也好出口恶气。” 叶霸天又骂:“说你蠢,真是一点都没错。老子若要教训他,刚才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那小子年纪不大,一身佛门功夫却深得很,连我都看不透深浅。 他背后指不定站着哪尊大和尚,老子可不想去招惹那些秃驴。” 最后这句话,才是真正要紧的。 大乾的佛门,是出了名的不好惹。 倒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厉害,多凶恶,而是因为他们够难缠。 一旦沾上,就像狗皮膏药一样贴在你身上,扯不掉,甩不脱,还带着一股檀香味的恶心。 女人转了转眼珠,委屈道:“我一个妇道人家,蠢些又有什么打紧?只是老爷心里不痛快,我看着也难受。” 叶霸天的脸色好看了些。 他摆摆手道:“那小子骨头硬得很,老子不想碰。可这世上,看他不顺眼的人,绝不只老子一个,咱们等着瞧热闹就是。” 女人见他面色缓和,便又娇笑着偎了上来。 “还是爷有主意!” “哼,爷不止有主意,还有别的!” “是嘛?奴想瞧瞧呢!” “呔,那就让你这妖精试试老子的棍法!” 夜风从厅外灌进来,吹得满堂烛火一阵摇晃,也吹得那些金箔墙纸簌簌地响。 另一头。 林衍到家的时候,夜已深了。 老牛在棚里打了个响鼻,算是迎他。 孙管家站在马车旁呆了半天,竟没有回去的意思。 林衍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孙管家猛地打了个激灵,连连摇头。 他跳上马车,挥起鞭子,不消片刻便消失在巷口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林衍关上大门,将外面的风声也一并关在门外。 他走到牛棚前,又给添了一槽精料。 老牛低头吭哧吭哧地咀嚼起来,偶尔抬头看向林衍,确定他还在之后,便又继续吃。 如此循环往复,一直等吃完,林衍才转身回屋,开始打水洗漱。 一夜无话。 第二天,林衍推开门的时候,晨光已铺满了长街。 街上行人三三两两,提着竹篮,夹着香烛,都朝城东的方向走。 他们的脚步不快,脸上的神情也说不上虔诚,倒像是一种经年累月的习惯,已刻进了骨头里。 林衍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初一。 原主的记忆里,每个月这个时候,他都会去另一条街看望一位老人。 至于原因也很简单,早年原主还小地时候,差点被拍花子给拐走了,是对方提着刀把他救了回来,顺带还认了个干亲。 以前父母在时,原主就跟父母一起去,后来父母不在了,就他一个人去。 每月初一,都会送点吃食,哪怕再困难也没断过。 顶多就是给的东西好与坏,却不会不去。 林衍站在门前想了想,最后决定还是继续这个习惯。 记忆中那老头也十分可怜,年轻时当兵打仗,废了一条腿回来,一辈子无二无女,要不是还有个编织草鞋地手艺,也活不到今日。 回到家中,林衍先是将自己从青州买来的腊肉取出一条,随后又用袋子装了一袋米,以及一些盐巴。 将东西放在牛车上,他牵着老牛一起朝那边赶去。 不消片刻,那老头的家便到了。 远远望过去,能瞧见大门虚掩着,还有炊烟自灶房升起。 “老许头!” 林衍并没有推门,而是站在外面叫了一句。 “来了来了!” 里面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继而大门被拉开,石头探出了脑袋。 “诶!!” 她看见林衍,眼睛顿时瞪圆了。 “你...不坏金刚...林...” 石头结结巴巴的说了半天,没说出句囫囵话来,好在这个时候,正主出来了。 “是林小子来啦?” 老许头拉开门,看到车上的东西,脸上做出不高兴的样子。 “每次来都带东西,你小子还没成家呢,一点都不会过日子!” 第52章 质问 对于老许头的数落,林衍没有接话。 他太了解这个老头了。 骂得越凶,心里越高兴。 “车上还有。” 林衍侧身说道。 石头正站在老许头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老许头这才想起来似的,伸手把前者拽了出来。 “忘了跟你说了,这丫头叫石头,是我当年一个袍泽的孙女。她爷爷...就是陈老五,以前跟我一个帐里吃饭的。” 老许头说到这个人时,脸上自然而然地泛起了笑意。 “那家伙以前看着一脸没出息的样子,蔫儿吧唧的,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谁成想啊,这些年倒是越混越好了,听说都置下了不小的家业。” 林衍的目光落在了石头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却比刚才看老许头时冷了许多。 之前在路上他不在意,是因为双方本就没有关系。 她有什么秘密,终究跟自己无关。 但现在情况不同,她站在老许头的院子里。 后者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的,跟他真正意义上有关系的人。 石头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她把头低了下去,不敢与之对视。 林衍看了一会儿,继而收回目光转向已经回忆完了的老许头,语气平淡地说道: “这就叫人不可貌相。” 老许头也不知道听没听出话里藏着的另一层意思,怔了片刻,忽然笑骂起来。 “你这臭小子,吃了几斤米就来教训老头子我了?” 他扬起巴掌作势要打,最终却只是落在林衍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老子过的桥比你走的路都多!” 说完老许头也不等林衍回话,便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不要挡住门口,进来说话。” 林衍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就够了。 他提着牛车里的东西,跟着朝门里走去。 灶房里的老王听见动静,放下手里的活儿,走出来看了一眼。 见是熟人,那张黝黑的脸上又露出了憨憨的笑容。 林衍冲他点了点头,脚步未停,径直走进灶房,将东西搁在案板上。 灶台上的大锅正冒着热气,咕嘟咕嘟地响着,不知在炖些什么。 老王跟在他身后走进来,拿起腊肉找了一根麻绳,仔仔细细地拴好,挂在了房梁上。 外面,老许头已经拉着石头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了。 林衍从灶房里走出来时,老许头正在说着他当年在行伍里的事。 “那时候你爷爷胆子最小,听见擂鼓腿就打颤。” 老许头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直飞, “有一回半夜里巡营,他听见林子里有响动,吓得连刀都拔不出来,后来才知道,只是一头野猪。” 他哈哈笑了两声,目光在石头和林衍之间打了个转,又接着道: “你这丫头,性子比你爷爷强,不过一个姑娘家,出门在外总得有人照应,林小子别的不行,人还是十分可靠的。” 这话已经说得很露骨了。 林衍板着脸站在旁边,像是没听出来。 老许头也是一番好意,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让他扫兴。 石头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事情,没成想都躲到这里来了,还是逃不过被人说媒。 幸好老王出来解了围。 他端着粗陶碗从灶房里走出来,碗里的菜还在冒着热气。 “吃饭了。” 老王的手艺很不错。 虽然只是些简单的食材,被他的手一摆弄,竟也变得十分诱人。 老许头吃得很香,风卷残云一般,连添了两碗饭。 然后就开始犯困了。 他有这个毛病,只要吃饱了就得睡一会。 老许头打了个哈欠,朝几个人摆了摆手,便起身回屋里去了。 院子里骤然安静下来。 林衍坐在桌前,目光从石头脸上掠过,又落在老王身上。 “老许头很可怜,一辈子孤苦伶仃,连个身边人都没有,家里也没有什么浮财,你们若是在打什么主意,最好趁早断了念头。” 说到后面时,他的语气已经冷了下来。 石头憋红了脸,张嘴就要解释。 老王按住了她的手腕。 这个一路上都不怎么开口的老仆,此刻终于收起了那副憨憨的笑容。 他看着林衍,脸上露出了罕见的正色。 “林公子,我家小姐的父亲跟老许头真是袍泽。这种事情一问就会露馅,我们不敢撒谎。” 林衍没有说话。 他当然清楚这一点。 否则刚才在外面,他就不只是看看了。 见他没有发作,老王松了口气,继续道: “小姐听老爷说起过这位老兄弟,所以一直记在心上。这次出来游历路过柳叶城,便想着过来看一看,仅此而已。” “只是看看?” 林衍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信任。 石头终于忍不住了。 “当然了,不然他一个孤寡老头,我们图啥?” 她有些委屈,眼睛也红红的。 林衍看着这一幕,良久后轻轻点头。 “最好是你说的这样。” 石头别过脸去,不再理他。 “你们准备待多久?” 林衍又问。 石头翻了翻眼睛,嘴里小声嘟囔:“管的真宽。” 老王连忙接过话头,憨憨笑道:“这是最后一个地方了,看完老许头,我们就准备回去了。” 林衍得到了满意的答复。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石头见他动作,下意识地也想伸手帮忙。 老王又拦住了她。 他冲石头摇了摇头,自己却站了起来,陪着林衍将碗碟端进了灶房。 等到一切弄完,林衍也没有继续待着的必要。 他解开缰绳,坐上车辕。 老牛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慢悠悠地迈开了蹄子。 院子里,石头还坐在石凳上,气鼓鼓地瞪着那扇空荡荡的大门。 老王站在她身后,脸上的憨笑又回来了。 “小姐,这位林公子也是好意。” “好意?!” 石头将牙齿咬得咯咯响:“他那叫好意?他那叫审犯人!本小姐还没受过这种委屈,也就这里不是南疆府,不然...哼哼!” 老王挠了挠头,没有接话。 片刻后,他转过身朝灶房走去,准备烧点热水。 石头又一个人坐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也不知爹爹有没有好好吃饭呢...” 第53章 长公主 乾国运河的水很浑浊,且脾气很大,经常会掀翻过往船只。 可此时河中央那艘船,却不像是该浮在这种水上的东西。 它实在太大了,大到两岸纤夫都停下手里的活,止不住的观望。 光是甲板,便超过了许多达官贵人家中的宅子。 楼起三层,飞檐翘角,每一层的檐角都挂着鎏金的风铃。 河风过处,铃声叮当,清脆得像是谁在云里头敲玉磬。 船舷上雕着盘龙,不是寻常匠人刻的那种呆板死物,而是一条条活生生的龙。 龙须是金丝拧的,龙眼镶嵌着鸽血红的宝石,在日头底下仿佛随时会从木头里挣脱出来,腾云驾雾而去。 整块整块的琉璃做窗,烧得透明如水,镶在紫檀木的窗框里,外头糊着上好的蝉翼纱。 甲板上,三十六名甲士分列两侧。 玄甲,玄盔,腰间挂着清一色的雁翎刀。 他们像是木桩一般站在甲板上,但眼睛却在扫视着两岸,扫视着水面,扫视着一切靠近的东西。 没有一个寻常百姓敢往这艘船的方向多看一眼。 连两岸的乞丐都悄没声息地躲进了芦苇荡里。 这艘船就像一个不属于凡间的庞然大物突然降临,把所有人的胆气都碾碎了。 甲板上穿行的,是宫女和太监。 他们像是一群没有重量的人影,在船上飘来飘去,偶尔停下来,也从来不会说多余的话,做多余的事情。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这艘船的主人,是大乾的长公主姜韵。 她已经三十有二了。 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早该是韶华渐逝的年纪。 可用在她身上,却并不合理。 因为她太美,美到让人忽略年龄。 姜韵就坐在船舱的顶层,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 她撑着下巴,望着窗外那片浑浊的运河水,眼睛半眯着,看起来诱人无比。 但只要熟知这位的人,却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因为这位美貌无比的长公主,连续三位驸马都死于非命。 京城那些高门大户的女眷早开始在背后嚼舌根了。 说她白虎转世,那张脸就是张索命的罗刹脸。 可她们也只敢在背后说。 因为长公主不但好好的,还活得比从前更风光了。 乾帝没有再逼她嫁人,反而给了她不小的权柄。 那些本该由皇子们去办的事,如今也有不少落在了她的手里。 也不知过去多久,姜韵慢慢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 她转过头,看向跪在不远处的那个人。 那是个穿灰衣的汉子,身形精瘦,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已经确定在哪里了?”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因为那股慵懒的味道,而变得更具吸引力。 灰衣汉子把头埋得更低:“回殿下,已经确定,人就在柳叶城中。” 柳叶城? 姜韵愣了愣,随即露出一抹笑意。 只是那笑容在她那张艳若桃李的脸上绽开,非但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倒让坐在另一侧的那位女官悄悄低下了头。 “原来是叶蛮子的地盘,这家伙跟他那乌龟老爹一样,缩着脑袋从不冒头。这一次,竟敢招惹这麻烦?” 坐在另一侧的女官终于抬起头来,她的面容清秀,神情却古板得像是庙里的泥塑。 “殿下,叶城主恐怕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姜韵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他身不由己的时候还多着呢。” 说完她脸上的笑容收敛,语气也变得冷了下来。 “既然如此,那便不要犹豫了,将叶蛮子控制住,然后把小郡主带来见我。” 灰衣汉子沉声应道:“是。” 他不敢起身,更不敢抬头,就这么跪在地上一点点退到了外面。 待到动静远去,姜韵有些无聊的打了个哈欠,继而伸了个懒腰。 她的动作极肆意,两条玉白的手臂高高举起,宽大的袖口滑落到肩头。 丝袍底下那具勾魂摄魄的躯体,便在这一刻肆无忌惮地舒展开来,将那姣好的曲线展现得淋漓尽致。 坐在另一侧的女官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哪怕她也是女子。 但就在这时,姜韵忽然开口。 “你说南疆那位,若是得知女儿在我手中,会不会很生气?” 女官不想回答,但又不敢不回答。 “以那位的性子,怕是会亲自过来,跟殿下商量。” 姜韵笑了起来。 “是吗?那就让他来吧。” 她的语气里带着许多男儿都没有的豪气,“若他愿意帮我,这天下分他一半又如何?” 这次女官是真的不敢说话了。 打死都不能吭声的那种。 ..... 柳叶城的阳光依旧明媚。 林衍看过老许头,转头又去刘家待了一会,只不过他这次没胡来,稍微看了看后便准备离开。 沈青辞不依不饶的纠缠了许久,最后什么都没有吃到,嘴巴都能挂油瓶了。 老迈的忠伯看到这一幕,也跟着松了口气。 知道节制就好。 离开了刘家,林衍在街上转了转,竟发现自己好像有些无事可做了。 于是便又回到曾经接客的地方,准备接一些生意。 还别说,他只要出现,便立刻就有人过来。 就这么忙碌了一下午,可惜依旧没有触发任务。 林衍也不失望,架着牛车慢悠悠的往家里赶,没成想这次门口又有人。 “是你?” “林公子...” 李绣娘有些局促的站在那里:“你还没吃饭吧?我让妞妞多作了些,又买了些菜,你要不要来吃些?” 林衍微微皱眉。 “我倒是无所谓,但李家大姐不怕那些人嚼舌根?” “有甚好怕的,我行得正坐的端,而且若没有公子,我这日子还不知道...” 说到这里,李绣娘眼眶有些发红:“我一个妇道人家,也做不了什么大事,恳请公子给我一个机会。” 林衍盯着她看了一会,感知着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心中隐隐了然。 在这世道,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女儿,日子是非常难过的,且不说那些泼皮闲汉,光是邻里之间那若有若无的欺负,就足以压垮一个人。 只要林衍答应,差不多就相当于认了自己跟这对母女有关系。 那些人以后要做什么,自然也会有所顾忌。 相比之下,些许闲言碎语,哪里有日子重要? “好。” 林衍轻轻点头,说完还不够,又加了一句。 “若是遇到事情,且先忍者,过来告诉我。” 不说别的,光是金钟罩因这李绣娘而得,他林衍就有必要让其一生无忧。 第54章 截杀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老许头家的大门外,石头跟老王背着包袱,正在做最后的道别。 “许爷爷,我们走啦。” “路上...小心些。” 老许头有些不舍,但更多的还是高兴。 “知道了。” 石头挥了挥手,随后便跟老王一起朝城门的方向赶去。 老许头站在原地驻足瞭望,一直等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也不愿意回到屋内。 片刻后,官道上。 “两年了啊...咱们走了几千里路,如今总算能回家了。” 石头迈着步子,脸上还带着即将回家的兴奋。 “是啊,总算可以回去了,估计南疆府那些姑娘,怕是很想郡主呢。” 老王在一旁附和道。 石头闻言撇了撇嘴:“那些骚狐狸是在想本郡主的钱。” 说到这里,她的眼睛忽然转了转,凑过来笑道: “老王,要不要本郡主给你说个媒?免得你以后也跟许爷爷一样,孤苦伶仃,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老王听到这话,那张憨厚的脸上竟露出了几分扭捏的神色。 他掰着粗壮的手指数了数,最后竖起大拇指跟食指。 “能不能...要两个?” 石头愣了愣,继而爆发出一阵大笑。 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还要两个?也不怕折断了老腰?” 老王认真地想了想:“我能遭得住。” “你遭不住!” “遭得住...” “遭不住!” 老王本想继续辩解,但话为出口,脸色已经变得凝重起来。 憨厚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严肃,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官道前方。 石头微微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百步之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两道人影。 一个身高八尺,体形魁梧,就像是一堵墙般横在路中间。 另一个却矮如孩童,连旁边之人的腰都够不到。 只不过有些怪异的是,高个总是低着头,缩着肩膀,一看就是那种胆小的性子。 矮个却鼻孔朝天,短小的身躯,气势却不凡。 石头转过头问老王:“你认识他们?” 老王轻轻点头:“老奴也混过几年江湖,如果没有看错,这两人应该是天池杀手中的长汉儿跟三寸丁。” 石头听完,恍然道:“外号倒是挺贴切。” 老王知道她误会了,便解释道:“矮个子才是长汉儿,高个的叫三寸丁。” 石头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们为何反着来?” 老王刚想解释,那两人已经如鬼魅般来到近前。 他们的轻功极诡异,落地时竟没有丝毫动静,而且直上直下,看着好似两个精怪。 长汉儿在距离两人十多步左右的地方停下,顺着石头的话开口道: “我以前个子比他还高。” “没错。” 三寸丁在一旁点头附和:“他比我高!” 说完,两人又异口同声地道:“小郡主,我家主人请你过府一叙,我们也不想对你动粗,所以最好不要反抗。” 石头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不见。 “既然知道我的身份,还敢用这种语气说话?”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家主人的身份就比你更高贵。” 长汉儿并不怕暴露什么,毕竟长公主本就没有打算隐瞒,只要把人带过去,什么都好说。 石头脑子顿时快速转动起来。 整个大乾身份比她高的不是没有,但基本都是皇室子弟,而且还要是那种实权皇子。 如此一来,范围就很小了。 老王在看到那两人时,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只听他低声说道:“郡主,你现在立刻往城里跑,先躲起来,等我解决掉他们,再来找你!” 石头自然是不愿意的,但却也知道此刻不是闹别扭的时候。 “你们如果敢伤他一根毫毛,我就让我爹诛你们十族!” 这一路走来,虽说风餐露宿,却并没有遇到真正意义上的危险。 没成想临了的时候,会跳出这么个人来。 难不成对方想南疆乱起来? 石头心中疑虑,对自家老爹也不由担心起来。 长汉儿跟三寸丁没有阻拦,甚至放任她回到柳叶城。 哪里早有天罗地网布下,回去只是自投罗网而已。 至于那威胁... 每个天池杀手都是从背叛跟杀戮中成长起来的,仅靠一句话就想让他们投鼠忌器,那才是笑话。 “这又是何必?” 长汉儿看向老王,轻轻摇了摇头:“郡主千金之躯,在城里万一伤者碰着,那我们也很难交差的。” 老王没吭声,而是缓缓挺直了腰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锋芒。 随后他伸手掀开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短褐,露出腰间缠着的一条铁链。 铁链虽然只有小拇指粗细,但却极长,足足缠了三圈。 链尾还系着一柄巴掌大的短刀,刀刃薄如蝉翼,一看就是神兵利器。 长汉儿的脸色也凝重起来,却并没有丝毫担忧之色。 就在对峙之际,老王率先动手。 铁链在气机的牵动下,如毒蛇般从腰间弹起,链尾那柄短刀带出一抹寒光,刺向一高一矮的两人。 速度之快,让人完全反应不过来。 但出乎老王预料的是,三寸丁没躲,反而主动向前一步,将长汉儿挡在身后。 短刀刺在他抬起的胳膊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横练!!?” 老王神情变幻,立刻将铁链收了回来。 “好疼...” 三寸丁揉了揉胳膊,见到上面的白点,有些沮丧的垂下头。 “破皮了啊!” 老王看到这一幕,眼角不由得有些抽搐。 他这把短刀说是吹毛断发也不为过,但打在这人身上,竟只破了点油皮! 天池杀手,果然名不虚传。 “废物,你挡着我了!” 长汉儿那尖细的嗓音忽然响起。 随后脚尖一点,短小的身躯拔猛地拔高,双掌齐出,掌心泛起一层诡异的黑气。 黑气凝成两只鬼爪,带着尖锐的破风声,朝老王当头抓下。 老王神情凝重,却并没有慌乱。 只见他手中铁链一抖,链身在空中绕出一个圆弧,将那鬼爪尽数挡下。 并且刀光一闪,链尾短刀已削向长汉儿的手腕。 半空中的长汉儿却并没有闪避,而是继续不停挥掌。 莫非他要同归于尽?! 老王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三寸丁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上空,长汉儿则来到了地面。 两人竟然毫无征兆的互换了位置。 短刀扎在三寸丁身上,没有起到丝毫效果。 长汉儿则欺身向前,好似孩童的手掌印在了老王的胸膛。 啪! 第55章 危机降临(修) 城主府中,叶霸天正在房中休息。 他有些疲惫,额上渗着薄汗,汗珠沿着下颌滴落。 叶霸天也毫不在意。 他只觉得困意上涌,意识渐渐昏沉。 就在叶霸天即将睡着之际,忽然察觉到胸口一阵冰凉。 兵器?! 叶霸天猛地睁开眼,就见妇人的手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匕首。 刀尖就抵在那颗还在狂跳的心脏正上方。 叶霸天很爱惜自己的命,所以没有轻举妄动。 “贱人!你要做什么?!” 被骂的妇人露出了笑容。 “城主大人好威风呢...” 说完还故意扭了扭腰。 叶霸天眼珠一红,就要一掌拍下。只是刚抬手到一半,就猛地停住了。 丹田里空空荡荡,所有内力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难道刚才一并出去了? 叶霸天的脸色变得惨白一片。 “姹女阴阳法?你到底是谁?!” 姹女阴阳法,合欢门的独门秘术。 光从名字就知道其作用。 对方能施展此术,绝不是什么寻常角色。 妇人笑呵呵地握着那把短刀,用刀尖在叶霸天脸上轻轻比划着。 “奉长公主之命,奴家接下来会接管柳叶城一切事宜,请城主大人好好配合。” 叶霸天听到长公主三个字,整个人像被人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塌了下去。 从知道那位小郡主出现的时候,他就有预感自己会倒霉。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快到连反应的时间都不给他。 片刻后,叶霸天咬牙道:“你们就不怕南疆那个疯子真举兵杀过来?” 南疆那位的脾气,天底下没有人不知道。 妇人将短刀收进袖中,从床上下来,丝毫不顾自己此时的状态,弯腰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裙。 “这些事,自有大人物考虑。” 她一边系着腰带,一边轻声道:“轮不到我这个蠢女人来操心。” 叶霸天闻言无力的叹了口气。 “你们想我怎么做。” 妇人穿好了衣裙,转过身来。 “什么都不做就行。” 她呵呵一笑,“奴家在城主府这么久,可不是白待的。” 叶霸天已经认命,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 辰时三刻。 林衍从李绣娘家出来,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再缓缓吐出。 这种事有一就有二,在沈青辞身上尝过滋味之后,他对这些事虽说不会沉迷,却也乐的享受。 而且李绣娘实在是太没安全感了,若是直接拒绝,恐怕这女人才会真的想不开。 有些时候就是这样,太过正人君子,别人会当你禽兽不如。 等真的发生了点什么,做了禽兽,一切问题反倒迎刃而解了。 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压下诸多思绪,林衍在外面吃了点东西,随后便径直回到家中。 只是才刚推开门,就听到一阵牛叫。 “哞!!” 那声音中竟透着几分幽怨。 林衍循声望去,就见老牛正瞪着那双铜铃大的眼睛,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同时不停用牛角供着食槽。 里面早已空空如也。 “抱歉,琐事缠身,一下子忘了你还没吃东西。” 林衍连忙去了后院,从墙角搬出一捆草料,又舀了两瓢豆子,倒进食槽里。 老牛顿时顾不得再叫唤,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尾巴更是连连甩动。 林衍在一旁看了一会,接着又去打了一点水过来。 吃饱喝足,老牛也不叫了,懒懒的趴在地上喘气。 “吃饱了别躺下,起来起来。” 林衍招呼了一声,随后走进灶房,从墙上取下那把旧毛刷,接着走回牛棚。 老牛看见他手里的东西,乖乖地侧过身,露出那片沾满泥土的毛皮。 林衍蹲下身,用毛刷蘸了水,一下一下地刷起来。 刷子过处,泥土簌簌地落下,露出底下灰白的皮毛。 老牛舒服得眯起了眼,尾巴甩来甩去,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你倒是会享受,不准记仇啊!” 弄完之后,林衍拍了拍老牛的头:“待会还要跟我出去呢。” “哞!” “抗议也没用!” 等一切弄完,林衍将牛棚附近打扫了一遍,接着便准备去冲一下身子。 昨晚奋战太久,他身上的味儿还没洗掉,不能去刘府。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动静。 砰砰! “谁啊?” “臭小子,快开门!” 老许头的声音中带着急促,“快点!” 林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顾自己光着上身,直接过来将门给拉开。 老许头喘着气,身上还残留着一股怪味。 “阿衍,你有没有熟悉的大夫?要嘴巴严一点的!” “嗯?” 林衍微微眯起眼睛,“发生什么了?”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就说认不认识吧,不认识我就自己去找...” 老许头显得十分焦急,眼珠子里满是血丝。 林衍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他表现得十分淡定。 “着急是没用的,你先告诉我怎么回事,咱们俩一起想办法。” “不是我不告诉你...” 老许头咬了咬牙,最后做出了决定:“这事儿透着邪乎,我不想你掺和进来,你小子还没成婚,老林家连个后都没有,要是出了意外,我怎么跟你父母交代?” “你不告诉我就不会有事了?” 林衍轻轻摇头:“是不是石头他们?” 老许头一愣,随后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你跟我来。” “等我穿身衣服。” 林衍转身朝房间里走去。 老许头看着他背上那些印子,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几下,忽然感觉自己刚才的担忧有些多余。 这个倒不是李绣娘手劲多大,而是林衍总不能在做那些事情的时候也开着金刚不坏,金钟罩虽然也能提升防御,但架不住林衍没朝这方面使劲儿。 片刻后。 老许头宅中。 林衍看到了气若游丝地老王,以及站在旁边,如热锅蚂蚁的石头。 “许爷爷,大夫呢?” 看懂老许头,石头立刻过来问道。 林衍没去管她,径直朝老王床边走来。 刚一靠近,他便感觉到对方身上正在散发着一股恶臭。 这老头掉粪坑了?! 第56章 老王下场 在石头跟老许头的注释下,林衍伸出手贴在老王的胸口,内力从掌中涌出,没入对方体内。 他并不会什么医术,但医武不分家,探查一番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只是这一查,林衍的表情顿时凝重了些许。 老王的五脏六腑,已经被一股歹毒的内力侵蚀得千疮百孔,之所以还活着,全靠一口气撑着。 林衍后退一步,冲石头摇了摇头。 石头猛地捂住嘴巴,发出低声的呜咽。 也就在这时,老王竟悠悠醒转。 他的眼神里先是恍惚片刻,随后便看见了立在一旁的林衍,下意识想扯动嘴角笑一下。 但他实在太虚弱了,扯出的那抹笑比哭还难看。 “你还有什么遗言?” 林衍一如既往的直接。 石头闻言有点生气,想要说些什么,但被老王止住了。 “老朽想请公子帮个忙...” 他鼓足力气说道。 林衍下意识便要拒绝。 然而话还没出口,老许头已经抢先一步开了口:“老兄弟你只管说!只要能做到,我们一定帮忙。” 林衍看向老许头。 后者的眼中竟露出一丝乞求之色。 到嘴边的话说不出来了,林衍无奈摇头,认下了这件事。 老王得了答复,表情微微松了一些。 “公子大恩...老朽只能来世再报了。烦请公子送我家小姐回去。这一路可能有些危险,但只要送到,小兄弟定会有一场大富贵。” 大富贵? 林衍对这个兴趣不是很大,但对别的却有。 “你家小姐成亲了吗?” 他忽然问道。 屋子里顿时一静。 石头瞪大眼睛,苍脸忽然涨得通红,老许头也是满脸错愕。 老王不知想到了什么,正色摇头:“并未成亲,不过已有婚约。” 林衍点点头,没再吭声。 既然有婚约在身,那情况就跟梅若影类似,或许可以试一试看能不能触发任务。 不然白走一趟实在有点亏。 至于危险什么的... 该担心的是那些即将出现的敌人,而不是他。 老王的目光又转向石头。 后者立刻走上前去,在他床边蹲下,眼里早已蓄满了泪水。 “小姐...老奴怕是撑不到……撑不到小姐说媒了。不过小姐若是有心,日后可以烧两个婆娘给我。” 他认真地竖起两根手指,嘴巴上还带着笑:“记着,要两个啊。” 石头连连点头,泪水滴在他的手背上:“十个百个都行。” “那就真遭不住了哟。” 说完这三个字,老王便断了气。 石头终于哭出声来,肩膀也一抽一抽的。 老许头别过脸去,悄悄用袖子擦了把眼角,然后便去拉林衍。 两人走出屋子,在院子里停下。 “刚才是为了让老王安心的走。这件事,你不必参与。” 老许头郑重说道:“老叔我虽然老了,但还能提得动刀。石头这女娃子,就由我来送。” 林衍闻言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得了,您多走几步我都担心摔了,可别逞能。” “你不信啊?臭小子,信不信老头子我耍一招夜战八方藏刀式给你看看!” “信信信,这事儿真不用你。” 林衍左右看了看,最后在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捏在手中轻轻一搓,便将其弄成了粉末。 老许头看得目瞪口呆。 “小子,你手里藏了什么东西?” “许老叔,您就安心地在城里享受晚年吧。” 林衍轻声劝说:“既然答应了要送,那就说到做到,你也不想老王死不瞑目吧?” “唉...要不我把那招夜战八方...” 老许头说得一脸认真。 “等我回来再学也不迟。” 林衍连忙打断:“再说了,不是还有一场大富贵吗?” 老许头笑不出来。 “什么大富贵。那老王是怕你不答应,所以才这么说的。你真当他能拿出什么值钱东西?” 说到这里,他又敲了敲自己的腿。 “那女娃子的爷爷是我的袍泽。如今她来柳叶城看我,却出了这样的事,老叔不能不管。但你不同。林家还没后人,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 “不会的...” 林衍一阵好说歹说,才总算打消了让老许头重新操刀的念头。 两人等了片刻,石头才终于走了出来。 她的眼睛仍旧有些发红,但神情已经镇定下来。 林衍不等老许头开口,直接抢先开口。 “我答应老王送你一程,但你也得坦诚相待,告诉我你的真名,身份,以及要去的地方。” 他没问敌人是谁,因为是谁都一样。 石头抿着嘴,心中十分难受。 可也正因为如此,她更加清楚,自己想给老王报仇,就一定要回去。 而林衍目前就是她能够翻盘的唯一希望。 “我姓赵,名芊芊。” “哪个赵?!” 老许头忽然开口,嘴唇正在不停地震颤。 “就是那个赵。” 赵芊芊抬头看了向他,继而给出肯定的答复。 老许头顿时绷不住脸上的表情,鼻涕眼泪一起流了出来。 “背嵬军山字营刀盾手许三斤拜见郡主殿下!!” 郡主? 林衍的眼睛顿时眯了起来。 他想过赵芊芊可能会是什么官家小姐,但却没预料到背景这么深厚。 当然,这点场面可镇不住来自后世的林衍。 “你即是郡主,为何独自出行,还只带了一个老仆?” “阿衍,不可对郡主无礼!” 刚才还一脸担心林家绝后的老许头,这会顿时改变了阵营。 “无妨。” 赵芊芊摇了摇头,“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刚刚老王不是说我已有婚约吗?那人是皇子,但我不喜欢。” “所以你就离家出走?” 林衍反问。 “不是,我去找我爷爷,我爷爷答应帮我退婚,但条件是让我替他去见见以前的老兄弟,不能以郡主的身份。” 赵芊芊抹了抹眼睛:“现在你都知道了?那些人明知我的身份,却还敢动手,来头定然不小,你还敢送吗?” 此话一出,本来正情绪激荡的老许头,也不由愣住了。 他虽然尊敬那位老将军,但却不能不顾林家多年的情谊。 林衍这要是去了,怕是九死一生啊。 “我这人不喜欢出尔反尔,既然答应,就没有反悔的道理。” 林衍丝毫不见惧色,表情依旧平静如初。 “你可愿意让我送你一程?” “自然愿意。” 话音落下,脑海中果然传来了任务提示。 第57章 新任务 城主府内,叶霸天坐在主位,像是一尊泥塑。 与周围那些金灿灿的灯正好相称。 而在下方得位置,三个人正在忙活着自己得事情。 三寸丁在吃东西。 两只手左右开弓不停抓取餐桌上的食物,带骨头得肉他只是嚼两下,就囫囵吞了下去,活脱脱一个饿死鬼投的样子。 长汉儿站在凳子上,因为他太矮了,矮得甚至够不到桌沿。 不过哪怕是这样,他一只手却已经不规矩地探进了旁边歌姬的衣襟。 歌姬的身子微微发颤,脸上却挂着僵硬的媚笑。 另一名歌姬脸色苍白的端着酒壶站在旁边,不敢靠近,也不敢退开。 桃花坐在他们对面,懒懒的靠椅背上。 明明她身上穿的布料比歌姬少,身段容貌也更胜一筹,但三寸丁却偏偏不愿意多看一眼。 仿佛她是什么恐怖之物。 就在这时,桃花忽然开口。 “你们竟然让那老东西带着郡主逃了?” 长汉儿闻言顿时涨红了脸,手上动作用力,歌姬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吭。 但下一刻她就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咔嚓! 长汉儿一抬手,就弄断了这可怜女子的脖子。 他尖着嗓子叫道:“什么叫逃走了?!人不就在这城里,迟早能把人揪出来。你这张臭嘴少在这里乱放屁!” 桃花撇了撇嘴巴。 “那等长公主问起,你也这么跟她说。” 长汉儿愤怒的表情一滞,一根根青筋从太阳穴上凸起来。 “那个老东西中了我的五毒气,这会应该已经五脏六腑化作脓水了,接下来只要找到小郡主,一切就万事大吉。” 桃花自然知道这一点,不然这会也不会这么悠哉了。 鱼就在网中,只等抬手提出水面。 “他到底是怎么从你手底下逃走的?” 她有些好奇的问道。 提起这个,长汉儿的眼角抽了抽,像是想起了什么晦气的事情。 随后跳到正在大吃的三寸丁面前,将他身上的衣服扯开,露出底下古铜色的肌肤。 桃花抬眼看去,只见其心口的位置,正有一个淡蓝色的印子。 长汉儿松开手,退后一步。 “那老东西手段很杂,各门各派都会两手,这倒也没什么,但最后他使出了魔门的解元刀,功力暴增了几倍,要不是他给我挡着...” 话虽然没说完,但桃花已经听出了里面的凶险。 解元刀出自黄泉魔门,那是一个早已覆灭的邪道,里面的都是疯子,一言不合便与人同归于尽。 这解元刀便是他们的绝学。 用完之后必死无疑,但使用期间,功力却能暴涨数倍。 “真特娘的晦气!” 长汉儿说完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将旁边那个已经吓傻的歌姬拉了过来。 “明天我就要带人走,你别这个时候拖老子后腿!” “你带走?” 桃花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水红的衫子裹着她那具熟透了的躯体,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口气倒是不小,等先抓到人再说吧。” 长汉儿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却没还嘴。 他现在还要依靠对方,不能翻脸。 桃花也不看他,扭着腰就朝外面走去。 叶家在这柳叶城经营了好几代,早就把这里经营得铁桶一般。 满城的眼线,别说是找一个人,就是找一只蚂蚁,也费不了什么工夫。 至于叶霸天本人,此时依旧坐在那里,刚好跟那个已经死掉的歌姬尸体来了个对视。 这种屈辱... 他死死攥着拳头,却不敢有任何动作。 ..... 柳叶城另一边,老许头的宅邸中。 林衍正在跟他说话,赵芊芊则在另一间房休息。 “背嵬军啊...” 老许头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一些。 “那时候乾国还没有南疆府,南边那一片,乱得很。 大大小小几十个寨子,都说自己的话,拜自己的神,高兴了就下山杀一通,不高兴了也下山杀一通。 弄得乾国百姓民不聊生,派过去的兵将根本没用,基本都死在了半路,脑袋被割了挂在路边的大树上,风干了都没人敢去收。” “后来老统领来了。” 说到这里,老许头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一些。 “那会儿我还年轻,才十七,刚入营没多久。 第一天就听见老兵在帐篷里说,新来的统领是个疯子,敢带着八十个人去冲三千人的寨子,嘿...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林衍顺势捧哏。 “八十个人回来七十八个,那两个倒霉蛋自己摔山沟里摔死的。” 老许头微微昂起下吧,脸上一脸荣光。 林衍轻轻点头:“听起来很厉害。” “那是相当厉害,老统领在南边待了三年,把几十个寨子打成了一个南疆府。那些蛮人从前不服乾国,后来只服他。你去南疆府看看,家家户户供的不是菩萨,而是老统领,蛮人就认这个理。” “后来呢?” 林衍继续问道。 “后来啊...” 老许头摇头晃脑的说道: “后来北边出事了,皇子争位,三王造反,乱得跟一锅粥似的。叛军围了京都,老统领带着我们,从南疆一路往北打。 二十天,赶了一千三百里路。到京都城下的时候,人和马都快散架了。但最后我们还是赢了。” “老统领把当今那位扶上了龙椅。后来皇帝封他为南疆王,世袭罔替,替乾国镇守南疆。 两府十三州,北边的承天府,是乾国京都。南边的南疆府,就是老统领打下来的。” “郡主是老统领的孙女。” 老许头凝声说道:“南疆王的孙女,地位不输皇室公主。甚至,还要超过一些。” “是不差。” 林衍看向赵芊芊呆的房间。 在承接任务之后,对方给了他一个不小的惊喜。 【系统提示:检测到可触发任务。】 【任务目标:安全护送目标人物(赵芊芊,三星)至指定地点(南疆王府)。】 【任务奖励:满级降龙十八掌。】 这可是降龙十八掌啊... 林衍对其可谓如雷贯耳,相比起来,破玉拳法就相差甚远了。 这任务必须接。 第58章 主动出现 就在林衍与老许头说话之际,另一侧原本紧闭的房门背打开,赵芊芊迈步走了出来。 她在脸上涂了一层姜汁,把皮肤变得蜡黄粗糙。 并且背后也不知垫了什么东西,成了个驼背,整个人看起来已经完全不同。 老许头瞧见之后,脱口赞道: “郡主真是冰雪聪明!有了这身伪装,那帮贼人必定认不出来。” 赵芊芊嘴角微微一翘,像是有些小得意,可立刻又想起了教自己这些东西的老王,神情顿时暗淡下来。 “趁着那些人还没反应过来,咱们立刻离开柳叶城,只要进了南疆境内,就一切都好说了。” “对,越快越好。” 老许头连连点头。 说完他像是想起什么,转头冲林衍道:“臭小子,你也赶紧去准备啊!” “不能就这么走。” 出乎二人意料,林衍反对了这个提议。 “为什么?” 赵芊芊不解的问道。 “若是不把那些人打痛,他们接下来肯定会纠缠不休,这一路奔逃,说不定就会出意外。” 看在老许头的面子上,林衍耐心解释:“而且,难道你不想给老王报仇?” “我当然想!但贼人势大...” 赵芊芊身躯一颤,低头说道。 她并不担心自己的性命,但却不想再有人因自己而死。 “既然想,那就听我的。现在去把脸上的东西洗掉,用你本来的面目,去找柳叶城的城主。” 林衍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老朽头一听,顿时脸色大变,“臭小子,你出的什么馊主意,那些人知道郡主的身份还敢动手,肯定来头不凡,说不定现在就在城主府,你现在去找,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赵芊芊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中透露的意思也差不多。 “那正好,统统打死之后,可以从容离开。” 林衍表现得十分自信。 他自有底气,但老许头却不知道,因此急得直跺脚,“林衍你太自大了!郡主的性命,岂能拿来做赌?” “老叔,你信我。” 林衍无奈摇头,这也就是老许头了,换个人来,他哪里会这么多废话。 “我信你个鬼!” 老许头依旧生气。 就在这时,赵芊芊忽然开口: “好!我信你!” “郡主殿下...” 老许头连忙叫道,但赵芊芊已经转身回去了屋子。 于是他只好扭头看向林衍。 “小子,咱爷俩也不说那些废话,你到底有几分把握?” “说十成你可能不信,九城八总是有的。” 林衍缓声安慰道:“老叔,你认识我这么久,什么时候见过我做没把握的事情?” 一听这话,老许头顿时冷静不少。 大堂里变得安静下来。 等赵芊芊再出来的时候,脸上的姜汁已洗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张素净白嫩的脸,身上的衣服也换回了女装。 这让老许头跟林衍都是一愣。 之前还没觉得,此刻再看赵芊芊,这才惊觉原来这女娃子竟如此美貌。 只是老许头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他看见了另外一个人的影子,自己那位多年没见的老统领。 这眉眼,这神情,依稀便是赵元年轻时的模样。 老许头握紧双拳,咬牙道:“今日我许三斤就是死,也要死在护卫郡主的路上!” “许爷爷...” 赵芊芊有些动容:“您不必如此。” “咱们谁都不会死。” 林衍伸手拉开厅门:“郡主,开始吧。” “臭小子,我带刀跟你一块去!” 老许头张嘴叫嚷,但两个年轻人都十分默契的无视了他,眨眼就消失在了门外。 唉... 老许头双手合十,看向碧蓝如洗的苍穹。 “贼老天,我骂了你一辈子,这次你行行好,保佑他们二人平安,老头子我以后每天给你磕一百个头!” ..... 另一边,城主府中。 桃花将人手召集在花厅前,准备撒出网去全城搜人。 只是话犹未了,外面便有一名兵丁匆匆奔入。 他躬身禀道:“夫人,外头有个女子自称是郡主,想要求见城主!” 桃花顿时一愣,然后大笑了起来。 什么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这就是! 到底只是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遇到事情就慌了。 可笑她之前还如临大敌,想着万一找不到该如何如何,现在看来全是多余。 “你们都散了吧!” 桃花吩咐一声,随后便举步便向外走去。 与此同时,三寸丁和长汉儿也收到了这个消息。 两人本在叶霸天最喜欢的池子里泡澡,听到这个之后,匆匆裹了件衣衫就朝城主府外掠去。 本来之前就出了岔子,这要是再不分润一些功劳,回去怕是要收到责罚。 片刻后。 桃花跟长汉儿与三寸丁几乎是同时出现在城主府外,随后他们便看到了立于长街之上的赵芊芊。 至于站在旁边的林衍,则被直接无视了。 “呵,参见郡主殿下。” 桃花假惺惺的行了一礼,随后笑道:“不知郡主殿下前来,所谓何事啊?” “你这蠢妇,都这个时候了还浪费时间!” 长汉儿可不管那么多,他要确保人在自己手中,因此招呼也不打,径直冲向赵芊芊。 “郡主殿下,随我走一趟吧!” 桃花笑容依旧,丝毫没有功劳即将被抢走的紧张感。 只是,当她望见赵芊芊脸色的神色时,整个人不由一愣。 为何这位郡主,竟一点都不怕? 桃花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只见半空中的长汉儿即将扣住赵芊芊之际,一只金色的手掌从旁边伸出,精准无比的抓住了他的脸。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矮子!!” 好在长汉儿到底时历经生死,感受着捏着自己脸的手正在不断使劲,立即大声叫道。 后方的三寸丁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咆哮。 随即便发生了让林衍也惊讶的一幕。 这两人竟然互换了位置,没有任何征兆的那种。 “杀了他!” 长汉儿揉着脸,眼神无比狰狞。 就差一点点,他就要阴沟里翻船了,心中怒火直冲天灵盖。 三寸丁像是得到命令,丝毫不在意自己脸上的手,挥舞着双拳朝林衍身上砸去。 当当当当! 连续四下金属撞击的声音响彻长街,赵芊芊离得近,出现了短暂的耳鸣症状。 “好硬!好痛!!” 打完之后,反倒是三寸丁咧嘴大叫,眼泪鼻涕一起流了出来。 站在后方的桃花看的很清楚,这家伙的手指竟断成了一节一节,被坚硬的皮肤包裹着,软趴趴的垂在手掌上。 第59章 杀! 不过更加让桃花注意的,却是此刻浑身上下散发着不朽金光地林衍。 “不坏金刚!” 她忍不住脱口而出,心中已经有所预感。 这次怕是要糟了。 而长汉儿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况且他也不想知道。 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三寸丁就这么死了。 两人修行的功法特殊,那具身体几乎相当于他的,若是不把人救回来,那长汉儿这一辈子救只能是现在这副样子了。 想到就做,林衍的手正抓着三寸丁的肩膀。 长汉儿的身子就像一只惊起的飞鼠,从斜角里窜出,直扑赵芊芊。 只要抓住郡主,什么都好说! 他的轻功十分不凡,眨眼间就已到了赵芊芊面前。 但林衍又岂会让这家伙如愿? 随手扔掉还在不停掉眼泪的三寸丁,他运转九图六坐相轻功,整个人像是出膛的炮弹,后发却先至,直接出现在长汉儿面前。 接着抬手就是破玉拳法中威力最大的一式。 石破天惊!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可是空气却像是被抽干了,发出一声刺耳的爆鸣,同时气机锁定长汉儿,让他根本无法闪避。 竟然这么快!? 长汉儿瞪圆了眼睛,按理说横练出众之人,轻功理当是弱项才对。 到底哪里冒出来的怪胎?! 此刻来不及多想,长汉儿望着那好似遮天闭日的拳头,知道再不做决断就要死在这里。 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之色,他再次叫道:“矮子!” 三寸丁勉强抬起头,发出一声虚弱的吼叫。 又是那一招。 半空中人影一闪,长汉儿与三寸丁的位置已互调。 后者还没来得及站稳,林衍的拳头便已经落下。 只听喀嚓一阵脆响。 在接触的刹那,三寸丁的肋骨已尽数折断,断骨刺穿了肺叶,透过皮肤破体而出。 哇! 他张口朝前喷出鲜血,但还来得及溅到林衍身上,便被一层带着梵文的金色光罩给拦住。 金钟罩! 三寸丁仰面倒下,砸在青石板上。 但即便如此,他却依旧没有死。 哪怕胸膛虽已塌陷,却还在喘气,喉咙里发阵阵嗬嗬声。 林衍分出心神关注赵芊芊,确保一旦出现意外,能及时赶到。 接着走到三寸丁面前,低头看着他。 砰! 一拳砸下。 这一拳砸在三寸丁脑袋上。 换作寻常武人,头早已爆开, 但这家伙的脑袋只凹下去一大块,像一只被按瘪的铁皮壶。 见状林衍又是几拳,直到那颗脑袋变成了一团肉泥,他才直起身,看向已经脸色惨白的桃花跟长汉儿。 后者望着死状凄惨的三寸丁,内里肝胆俱裂。 “好恶毒的小子,竟对一个傻子下此毒手!” 长汉儿恨咬牙切齿,但却不敢继续留在这里,竟直接运转轻功拔地而起,朝远处激射而去。 天大地大小命最大,什么任务不任务,只有活下去才是正理。 他的轻功确实不凡,矮小的身子几个起落已掠出数丈。 林衍哪里能让他轻易跑了。 说要报仇,那就一定要报仇! 九图六坐相轻功运转,他的脚在地上一蹬,脚下的青石板轰然碎裂。 随即人就像一道金色的闪电,贴着地面射出。 长汉儿还没跑出多远,脚踝忽然一紧,便被直接抓住。 他惊骇欲绝,将身子凌空扭动,双掌接连拍出。 无数黑气像不要钱似地喷涌而出。 五毒气! 这辛苦积攒了半辈子的剧毒,寻常人沾上一丝,便会五脏溃烂而死。 但毒气还没有靠近林衍的身体,就被金钟罩挡住,更别说里面还有金刚不坏。 林衍眼中凶光一闪。 他抓着长汉儿的腿,狠狠往地上一砸。 啪的一声巨响,地面出现了一个人形凹坑。 长汉儿体内的骨头跟血肉统统变成了浆糊,喷的到处都是。 就像一只被戳破的水球,只剩下一层皮还保留着完整。 林衍转头看向桃花。 “你想怎么死?” “奴...奴家是被逼的...” 桃花眼含泪水,“我本是城主宠妾,这两个贼人昨儿个突然出现,说是要帮什么贵人办事...” 她本就长得柔美,加上又有合欢门的姹女阴阳法,刻意施展之下,别说一般男人,就算是赵芊芊这个女子,也举得分外心疼。 “她...要不放过她吧?” 听到后面传来的话,林衍像看白痴一样看了这个郡主一眼,随即也不废话,运转轻功就朝桃花冲去。 后者大惊失色,没成想这少年郎竟如此狠辣。 无奈之下,她只好使出最后一招。 撕拉几声响动,原本披在桃花身上的衣服突然碎裂,将她的身躯暴露出来。 白的黑的红的冲进林衍视野当中。 饶是以他的心境,竟也出现了波动。 桃花感知到了这一点,心中顿时大喜,就要继续施展,就见林衍已经抬手一掌拍下。 啪! 竟是将她的脑袋直接打进了腔子里。 “妖女,想乱我心境?” 林衍轻轻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已经傻眼的赵芊芊,“还愣着干甚,与我进去找城主!” “啊?” 赵芊芊有点不明所以,但刚才一连串的冲击,已经让她下意识对林衍的话产生了顺从心理。 在其过去十多年的生涯当中,从未见过如此原始且暴力的画面,差不多已经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林衍没去管她,径直走进城主府中。 才刚一进去,就看到眼睛通红的叶霸天朝这边走来。 相比上次见面,此刻这位城主大人起色不知为何无比憔悴,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被掏空了一般。 “好小子!!” 不等林衍开口,叶霸天已经抢先说道:“这次你算是帮了我大忙了,那三个家伙仗着有人撑腰,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仗着谁撑腰?” 林衍面无表情的问道。 “呃...这...林小兄弟,这个你还是不要知道的为好。” 叶霸天犹犹豫豫的说道:“带着郡主赶紧离开吧,趁下一波人赶来之前。” “城主你是觉得我很好说话?” 林衍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我再问你一次,这三人背后是谁!” 叶霸天顿时大怒,心中想着要说点什么反击,但随着赵芊芊过来,他刚刚升起来的那点心气又泄下去。 第60章 出发之前 “参见郡主殿下!” 叶霸天带着几分惶恐,像模像样的拱手行礼。 赵芊芊身上的气势如换了个人。 俗话说养宜气居宜体,长久以来的富贵荣华,可不是短短几千里路可以抹平的。 此时的她不再是那个在老许头面前低头抹泪的丫头,而是南疆王府出来的郡主。 “我可当不起叶城主的行礼。今天的事,本郡主会原原本本告诉父王。” 叶霸天脸上的冷汗刷地就流了下来。 “郡主殿下!” 他哭天抢地的喊道: “我也是被逼无奈!那个妖女用姹女阴阳法吸了我的内力,更别说他们背后的人...我实在是惹不起啊!” 赵芊芊面无表情的听完,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 “所以你就惹得起我?” 叶霸天顿时一滞。 赵芊芊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现在说出幕后指使者,本郡主就当你将功补过。如果不然...你就等着我父王问罪吧!” 叶霸天欲哭无泪,整个人陷入了纠结之中。 林衍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心中对赵芊芊的印象有了些许改观。 许久之后,叶霸天终于开口了。 “背后之人...是长公主。” 听到长公主三个字,赵芊芊明显愣了愣。 这就不奇怪为何叶霸天会如此了。 “郡主殿下,现在您知道我为何不敢反抗他们了吧?有长公主在背后撑腰,就算真杀了我,那也是白死的。” 赵芊芊回过神,语气依旧冷厉。 “就算是如此,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饶。现在去给我准备一辆马车,还有一万两银子的银票,本郡主立刻就要。” 叶霸天的表情顿时一苦,就算他是柳叶城城主,一口气拿出这么多钱来,也等于从身上剜下一大块肉。 这个数字引得林衍都有些侧目。 “我这就去准备。” 叶霸天咬着牙答应下来。 等到他离开,赵芊芊原本紧绷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整个人立刻从郡主状态中退了出来。 “累死了。” 她揉着脸,冲林衍道:“那些钱待会由你保管吧。” “好。” 林衍想了想,最后答应了下来,“不过丑化说在前头,我这人花钱没个数,到时候你别后悔。” “还能有我没数?” 赵芊芊还是非常有自知之明的,之前在路上若不是老王管着钱,两人半道就要回去南疆了。 林衍听她这么说,也就不再吭声。 片刻后,叶霸天重新出现。 十张一千两面额的银票被整齐的码放在托盘上,另外还有一辆从外表来看非常普通的马车。 不过里面却别有洞天,不仅空间很大,软垫等享受之物一应俱全。 拉车的马也是十分神骏,通体乌黑,四蹄踏雪,让人第一眼就喜爱上了。 “郡主殿下,都在这了。” 叶霸天搓着手,小心翼翼地说道。 赵芊芊没搭理他,将银票一把塞给林衍,随后坐进了马车里。 这一幕看的叶霸天眼角抽搐,心里边更加难受了。 不过他却不敢表现出来。 郡主是一方面,林衍本身的能力,也是一方面。 这种层次的高手,打好关系总是没错的。 “恭送郡主,有空再来柳叶城玩啊!” 看着林衍驾车离开,叶霸天站在街上不停挥手。 等车子走远,他回过头,见下人们都在看着自己,顿时脸一板,拿出了城主的威严。 “看什么看,还不赶紧干活?孙二!你给我滚出来!” ...... 另一边,马车沿着长街驶向老许头的宅子。 赵芊芊坐在车厢里,掀开帘子一角,望着街边那些熟悉的景物,一时间又想起了老王,心中顿时难受的紧。 “林大哥...” 她忽然开口叫了一句,好似又变回了之前的石头。 林衍微微偏头,“嗯?” “谢谢你帮我给老王报了仇。” 赵芊芊郑重道。 “不必,而且你也别放松的太早,那边毕竟是长公主,接下来的路可不好走。” 林衍并没有因为郡主的身份而发生什么改变,依旧是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而这叶让赵芊芊松了口气。 江湖高手就是不一样,她十分讨厌那些繁文缛节,目前这种就是最好的相处状态。 没过多久,老许头的宅子便映入眼帘。 老头子站在门口拄着拐杖,脖子伸得老长,远远看见马车上的林衍,顿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他有些艰难的迎了过来,看到赵芊芊跟林衍都安然无恙,脸上的笑容更加欢畅。 “许爷爷,辛苦你了。” 赵芊芊连忙跳下车,扶着老许头另一只手。 哪怕郡主身份暴露出来,可她却并没有端着架子,反而跟之前一样。 “哪敢让郡主搀扶,臭小子,也不过来帮个忙!” 老许头有些受宠若惊,继而冲站在马车前的林衍笑骂了一句。 林衍看他那副眼睛都快笑没了的样子,压根懒得去搭理,转而开始跟身前的马儿联络起感情来。 他其实很喜欢动物,因为它们很纯粹,只要你对它好,它就永远不会背叛你。 而人不同,你永远不知道那张笑脸之下,到底隐藏着什么心思。 过了一阵,屋里的老许头喊着吃饭,林衍这才将马拴好,跨进了大门之中。 桌上,三人分别坐在三个角。 “事情是怎么解决的?跟老头子我说说。” 老许头有些好奇的问道。 “没什么好说的,谁作对就打死谁。” 林衍一如既往的简单粗暴:“接下来重要的是送郡主回南疆,路途遥远,要好好准备准备。” “难得你想的周全。” 老许头赞同的点了点头:“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没?” 听到这话,林衍认真的点了点头。 “我还真有事需要老叔做。” “你说!” “我这次去,也不知道多久,希望老叔帮我照看一下家中的老牛。” 说着他从怀中拿出几块碎银子,约摸有十多两。 倒不是林衍不愿意多给,而是对一个老人来说,钱太多反而是祸害。 “记得多买些好东西喂喂它,这老牛辛苦多年,也该休息一下了。” “你这臭小子倒是有几分良心。” 老许头一把抓过银子,没有丝毫的婆妈:“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有它一口吃的!” 赵芊芊看着两人说话的样子,心中的悲伤也跟着淡了些许。 老王虽然死了,但仇却报了,想来应该能瞑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