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不眠》 第1章 重逢 “卧槽,那不是傅雨瓷吗?” 唐琛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脚步一顿,侧头看过去。 向浅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裙,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长发低低扎在颈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微微弓着身子,侧身开门,脸上挂着一丝得体的笑。 “还真是……她怎么在这儿给人开门?”秦铭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 作为傅家大小姐,傅雨瓷出行必有保镖簇拥、随行成阵。 如今豪门倾覆,她竟然点头哈腰地给人开门。 “咳。”走在唐琛身侧的男人轻咳了一声,目光淡淡扫过那两个说话的人。 两人瞬间噤声。 当年傅家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树倒猢狲散,背后操盘的不是别人,正是唐家。 如今唐家已然取代傅家,坐上了京圈第一世家的宝座。 而唐琛,就是唐家这一代的继承人。 唐琛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下颚线绷了一瞬。 随后,他收回目光,进入会所。 向浅看着不远处离开的熟悉背影,垂下眼眸。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唐琛,九年的时间,一切好像已然天翻地覆。 唐琛还是唐家太子爷,而她早已成了辛苦讨生活的向浅。 她苦笑,连忙跟上前面的客户王总监,今天这合作她必须拿下。 不然公司恐怕要面临高昂的违约金。 包厢里,王总监的目光始终绕着她打转,向浅强压下心中的恶心跟他谈着合作,不想他将文件推到一边,笑眯眯地晃了晃杯子。 “向总怎么只喝果汁?诚意不够呀?” 向浅扯了扯唇角,笑得客气而疏离:“王总见谅,最近感冒,刚吃了感冒药。” 话音刚落,坐在她身侧的助理程明立刻站了起来,满脸堆笑地举起酒杯:“王总想喝,今天我陪您不醉不归!来来来,我先干为敬——” 王总监脸上的笑意淡了淡,显然对这种代酒的操作不太满意,刚要说话…… 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所有人齐齐看过去。 唐琛站在门口,他的身材修长,大衣随意搭在臂弯,五官英俊得极具攻击性,偏偏神色淡淡的,像是什么都不太放在眼里。 王总监手里的酒杯差点没端稳。 “唐……唐总?”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双手递出名片,“唐总您好,我是盛恒的王建国,上次在金融峰会上远远见过您一面,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唐琛接过名片,垂眸扫了一眼,“不好意思,走错包间了。” “没事没事!”王建国激动得脸都红了,“相逢就是缘分,唐总要不坐下喝几杯?” 唐琛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缓缓扫过包厢内的人。 最后落在了那个从头到尾没有起身的女人身上。 她穿着黑色西装裙,妆容精致,神色平静,手里还端着果汁。 唐琛的眸光微微一顿。 “合适吗?”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听起来是在问王总监,但目光始终没有从那个女人身上移开,“不会耽误你们谈事情吧?” “合适,合适!唐总能来是我们的荣幸!”王建国忙不迭地说,然后顺着唐琛的目光看过去,连忙介绍,“这是Gloway的技术总监,向浅。向总监,快点过来打个招呼。” 向浅放下果汁,缓缓站起来,“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呵!”唐琛笑了。 “初次见面?”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他什么都没再说,转身离开了包厢。 大衣带起一阵风,转瞬即逝。 王建国愣在原地,反应了两秒才追到门口:“唐总您先忙,下回再约,下回再约!” 包厢门重新关上,程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头看着向浅,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老大,你认识他?” 向浅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微微温热的果汁,抿了一口。 “不认识。” ……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酒味越来越重,程明和王总监越聊越投机,已经从项目合作聊到了最近哪家高尔夫球场的新果岭比较好。 向浅觉得胸口有点闷。 她跟程明低声说了句“出去透透气”,便推开包厢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地毯厚实得踩上去没有声音。 她刚走出去没几步,一堵人墙忽然挡住了去路。 深灰色大衣,松木香的气息,居高临下的目光。 唐琛靠在走廊墙壁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姿态松散得像等了很久。 他垂眼看着向浅,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慢悠悠地开口: “Gloway的技术总监,向浅?” 向浅抬眸看了他一眼,没应声。 唐琛冷笑了一声,将那根烟夹在指间,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都改名换姓了?”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意味,“傅雨瓷,你可真行。” 傅雨瓷……这个名字对向浅来说,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她垂下眼睫,侧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不打算跟他纠缠。 唐琛脚步一移,再次挡住了她的去路。 “怎么,九年不见,不认识我了?” 向浅停下脚步。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的包厢传来模糊的音乐声,衬得这一小方天地更加沉寂。 “当陌生人不好吗?”她说,声音很轻。 唐琛怔了一下。 他看着她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脸,忽然觉得荒唐至极。 他呵呵笑了两声,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讥诮:“陌生人?” 他往前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你当初压着我在墙上啃的时候,怎么不把我当陌生人?” 向浅瞳孔微缩。 没人知道,她跟他秘密交往过三个月。 三个月,短暂得像一场还没做完就被迫醒来的梦。 唐琛再次朝她逼近,高大的身影压下来,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几乎怼到了她面前。 向浅的脸色骤然一变。 几乎是条件发射,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判断…… “砰!” 直接一拳,精准地砸在了男人的鼻梁上。 唐琛闷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双臂已经被一股力道反拧到身后,整个人被压在墙壁上,额头磕在坚硬的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向浅的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像是练过千百遍。 “坏女人,放开我爸爸。”一道稚嫩的童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第2章 她已经有男朋友了 小男孩大约八九岁的模样,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小西装,怀里抱着一只半人高的兔子玩偶,歪着头看着眼前这一幕,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写满了警惕。 他的眉眼和唐琛如出一辙,尤其是微微上挑的眼尾,像极了。 向浅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松开手,后退了两步。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小孩,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唐琛摸了摸被揍一拳的鼻梁。 九年不见,这女人怎么还学会打人了。 “怎么样?”小男孩仰着脸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点邀功的得意,“我表现不错吧,又帮你赶走了一个坏女人。你得给我买新出的那款游戏机。” 唐琛低下头,摸了摸男孩的头顶,声音很低:“她不是坏女人。” 小男孩眨巴着眼睛,不太理解地歪了歪头:“啊?” * 洗手间的灯光白得刺眼,镜子里映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但苍白得可怕。 冰冷的水哗哗地冲出来,向浅双手捧了一把,泼在脸上。 凉意刺骨,激得她整个人打了个寒颤,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战栗感并没有消退。 又连续泼了好几把,她这才稍微得以喘息。 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白色药瓶,倒出一粒,直接干吞了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苦涩的味道从舌根蔓延开来,反而让她找回了某种真实感。 她撑着洗手台,开始深呼吸…… 渐渐地,镜子里的人终于慢慢平静下来,脸上的水珠顺着下巴滴落,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水痕…… 半个小时后,她这才开始重新收拾自己。 补了妆,理了头发,确认看不出任何破绽之后,推门走了出去。 回到包厢的时候,里面已经是一片狼藉。 王建国喝得醉醺醺的,整个人瘫在沙发上,领带歪到一边去,手里还攥着酒杯不撒手。 他的助理倒是还清醒,看到向浅进来,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房卡,两根手指夹着,不紧不慢地递到程明面前。 “程助,”助理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暗示,“如果想要达成合作,向总监今晚可以去这里找王总详谈。” 他把“详谈”两个字咬得很重。 程明脸色微变。 助理扶着王总监站起来,临走前还回头看了向浅一眼。 包厢门关上的那一刻,程明终于忍不住了。 “混蛋!”他把那张房卡狠狠摔在桌上,“TMD是要潜规则啊。” 向浅揉了揉眉心,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倦意,声音却很平静:“换一家吧。” 程明怔了一下,看着她的脸色,欲言又止,最终点了点头,声音放软下来:“嗯,还有三家。明天我们继续见。” 向浅“嗯”了一声,拎起包往外走。 出了会所大门,夜风裹着寒意扑过来,她裹紧了西装外套,站在路边等车。 程明跟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老大,你也别太着急,明天的三家也是大厂。” “走吧。” 车来了,向浅拉开后座车门。 “明天还有三家要跑,回去养精蓄锐。” 程明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今晚整个人就不太对劲。 * 同一时间,会所三楼的一间包厢里,正在举办一场热闹的生日派对。 九岁的言言小朋友站在蛋糕前,双手合十,闭着眼睛。 “好啦!切蛋糕!”他欢快地宣布,然后迫不及待地扑向堆在一旁的礼物山,拆得那叫一个专注投入。 满地的彩带和包装纸。 包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言言抬头一看,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星星,手里的礼物都顾不上拆了,从地毯上一骨碌爬起来,撒开小腿就朝来人奔过去。 “小叔!” 傅宁辰弯下腰,一把将他抱起来,在那张白嫩嫩的小脸上亲了一口,笑意从眼底溢出来:“有没有想我呀?” “想!一直想!”言言搂着他的脖子,声音甜得像抹了蜜,然后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一转,亮晶晶地看着他,话锋一转,“我的生日礼物呢?” 傅宁辰忍俊不禁,刮了刮他的小鼻子:“你这小鬼,就知道礼物。” 他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言言一把抢过来。 “谢谢小叔。”说得飞快,然后扭着身子就要从他怀里下去。 傅宁辰笑着松了手,看着小家伙一落地就蹲下去疯狂拆包装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可真现实。” 言言根本没空理他,专心致志地和包装纸作斗争。 傅宁辰的视线从孩子身上移开,抬眸看向包厢角落。 唐琛靠坐在沙发上,一条长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握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酒,整个人融在昏黄的灯光里,神情晦暗不明。 傅宁辰敛了笑意,叹了口气,抬步走了过去。 他在唐琛对面坐下。 “是你帮她改名换姓的?”声音冷冷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傅宁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沉默即是答案。 唐琛自嘲一笑,“呵……” “傅宁辰,”他一字一顿,“我那么相信你,你居然骗我。” 他的声音在发抖。 “她明明就一直在国内,你骗我说她在国外。你为什么骗我?” 九年! 他一直在国外寻找她,但一直没有任何音讯。 可原来她一直在国内。 傅宁辰放下酒杯,抬起头,对上那双泛红的眼睛,“已经九年了,你也应该走出来了。” 唐琛盯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走出来?”声音一点点拔高,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凭什么?我替你们傅家养了九年的孩子,你们傅家人却能若无其事地重新开始,凭什么?” 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傅宁辰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怒意和痛苦,沉默了很久。 “她已经有男朋友了。”傅宁辰的声音不大,却像一个炸雷炸开,“也有了新的生活,你不要再去打扰她。” 唐琛瞳孔剧烈地震动着。 “男朋友?”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像是喉咙被人扼住了一样。 “她居然有男朋友了?” 第3章 你约那个老色胚干什么 圣庭酒店,1888号套房。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落地窗外是京市璀璨的万家灯火。 向浅站在玻璃窗前,手里捏着一只红酒杯,杯底还剩浅浅一层暗红色的酒液。 九年了。 京市还是那个京市,高楼更高了,商圈更密了,可那些纵横交错的街道,依稀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一切熟悉,却又陌生。 原来从小长大的地方,也是会有陌生感的。 “叮咚——” 门铃忽然响了起来。 向浅一怔,下意识地看向门口,没有动。 九年的独居生活让她养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 几秒后,桌上的手机亮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小叔。 她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的声音就直直地撞了过来: “开门,我在外面。” 向浅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弯了弯嘴角。 她才到京市第一天,小叔就知道了。在这座城市里,她好像没有任何秘密。 放下手机,她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的男人靠在走廊墙壁上,一条长腿随意地曲着,姿态懒散得像在自己家。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款大衣,五官俊朗,眉眼间和向浅有三分相似,嘴角挂着痞痞的笑。 门一开,傅宁辰就张开双臂,眼睛弯成了月牙:“想我没?” 向浅白了他一眼,转身就进了屋。 傅宁辰也不在意,笑着跟了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一进屋他就开始四处打量,最后撇了撇嘴: “要不要回家住?都回京市了,总不能一直住酒店。” 向浅走到吧台边,把那杯剩下的红酒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带着微微的灼烧感。 她放下杯子,声音淡淡的:“就过来几天,谈点事情就回云城了。” 傅宁辰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长腿交叠,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向浅的背影上。 “你见过唐琛了?” 向浅的手指微微一顿,嗯了一声:“在会所偶然遇见的。” 傅宁辰勾了勾唇角,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你们俩还真是有缘分,这一回来就能碰面。” 向浅转过身,靠在吧台边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自嘲地笑了一声:“可不是,还真是孽缘。” 傅宁辰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被他收了回去。 “你放心,该隐藏的,我都隐藏了。唐琛查不到的。” 向浅“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转过身,重新走到落地窗前,目光落在窗外的万家灯火上,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九年前,她十九岁,正是人生中最张扬恣意的年纪。 傅家在京市如日中天,她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大小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然而一切都在短短一个月内崩塌了。 那天还是她生日,妈妈正在赶过来给她庆生的路上出了车祸…… 她甚至没能见到妈妈最后一面。 葬礼还没办完,父亲就被带走了。举报信,调查组,数不清的指控和罪名,像雪崩一样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一夜之间,傅家从云端跌落谷底,树倒猢狲散,曾经巴结奉承的人纷纷撇清关系,曾经笑脸相迎的人开始落井下石。 那一年,傅宁辰二十六岁,刚从国外出任务回来。家人接连出事,偌大的傅家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老宅和一个破碎的侄女。 他什么都没说,把向浅带去了云城。 在云城的疗养院,向浅住了整整三年,不说话,不出门,像一棵被连根拔起后随便插在土里的植物,不死不活。 傅宁辰给她改了名字。 他希望她能够忘掉一切过往,重新开始,向前看。 后来,向浅自学编程,和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创立了Gloway。 一晃,九年。 “别站那儿发呆了。”傅宁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飘远的思绪。 他从沙发上起身,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在落地窗前。 “要不要在离开之前,跟言言见一面?” 向浅的睫毛颤了颤。 “在会所见过了。”她说,声音很轻,“这小鬼长得可真快。” 九年前,她亲手把三个月大的言言交给了唐家人。 那么小小的一团,哭声倒是响亮得很。她抱着他的时候,他在她怀里蹬腿,小手攥成拳头,抓着她的一缕头发不肯松开。 “是啊。”傅宁辰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这小鬼就跟你小时候一样机灵,鬼精鬼精的。” 向浅的手指蜷了蜷,指甲陷进掌心里。 “可他终究还是流着唐家人的血。”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车流声淹没。 傅宁辰皱眉,“这都是上一辈子的恩怨了,跟你和唐琛无关。你要向前看。” 向前看! 向浅一愣,随即笑了一下。 是啊,向前看。当初傅宁辰给她取向浅这个名字的时候,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向浅,向前!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到了,可回到京市的第一天,所有的伪装就都碎了一地。 忽然,傅宁辰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上面挂着一个旧旧的机器猫挂坠,蓝色的漆已经有些斑驳,但五官还清晰可见。 他把钥匙串塞进向浅的手里,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 “常回家看看吧。”语气带着一点撒娇似的抱怨,“老宅现在就我一个孤寡老人,寂寞空虚得很。” 向浅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钥匙。 这个机器猫的挂饰……还是唐琛在五岁的时候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她攥紧了钥匙串,金属硌得掌心生疼。 “知道了。”她说,声音有一点哑。 * 翌日,京市CBD。 向浅今天约了三家厂商,时间从上午排到下午。 程明提前就和对方敲定了时间,确认了又确认,本以为万无一失。 结果三家同时放了鸽子。 “我都提前跟他们约好了,怎么这样呀。”程明的语气带着愤怒。 向浅把手机收起来,目光投向街道对面高耸的写字楼,“看来是背后有人在搞鬼。” 程明一愣,脑子转了转,随即想到了什么,脸色更难看了。 王建国! 这几家厂商里,盛恒是规模最大、资质最全的一家,所以才会第一个找他谈。 昨晚向浅拒绝了潜规则,这老色胚肯定在背后动了手脚。 医疗器材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几家有头有脸的厂商之间,明面上是竞争对手,私底下却少不了各种利益往来和人情纠葛。 Gloway的器材一直是国外进口,很少找国内的厂家,他们对Gloway的实力并不了解,也不信任。一边是合作多年的老王,一边是初来乍到的小公司,该得罪谁、该讨好谁,这笔账他们算得比谁都清楚。 向浅垂下眼睫,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的正是王建国助理的声音,客气中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倨傲。 “李助,昨晚实在不好意思,我感冒头晕得厉害,吃了药就睡着了,没能过去,真是对不住。” 向浅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我是特意来道歉的,如果今晚王总监有空的话,能不能再约一下?我一定当面赔罪。” 那头顿了一下,说了句“我问一下王总的安排”,挂了电话。 不到两分钟,回了消息:今晚七点,老地方。 向浅看着那条消息,收起手机。 程明忍不住开口:“老大,你约那个老色胚干什么?” 向浅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扬,眼底却没有笑意,冷得像淬了冰。 “既然他对我们用手段,”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笃定,“那我们也只能对他用点手段了。” 程明看着她那个笑容,眼睛猛地一亮。 他跟了向浅五年,太熟悉这个表情了。每次她露出这种表情,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程明正要说什么,一辆迈巴赫停在了跟前。 车上的男人落下车窗,目光冷冷扫了一眼程明,随后落在向浅身上。 “上车!”嗓音低沉。 第4章 这是不熟的样子吗 车窗半降,露出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 程明在向浅身后半步的位置,余光瞥见那辆黑色的车,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昨夜在包厢里,王总监对这位“唐总”的殷勤劲儿,他可是看得真真切切。能让盛恒的王总监那样点头哈腰的人,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简单。 回酒店之后他特意查了一下。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唐琛,京市第一世家掌权人。 虽说他一直在云城,但也知道唐家新的话事人在商界手段狠厉,杀伐果决,可以说是京市年轻一代里最不能得罪的人。 而这尊大佛,明显跟他家老大是认识的。不然今天也不会又缠上来。 可他家老大偏偏摆出一副“我和这个人没有任何瓜葛”的姿态。 “哗啦!”迈巴赫的车门忽然打开了。 向浅像是没听到一样,步伐未变,径直往前走。 程明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 皮鞋踩在柏油路上的声音由远及近,沉稳而急促。 程明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高大的身影已经从他们身后追了上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精准地扣住了向浅的手腕。 “我们谈谈。”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向浅脚步一顿,垂下眼看了一眼那只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然后抬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她甩了一下,没甩开。 唐琛眼底翻涌着暗潮,冷笑了一声。 手指反而收得更紧了,指腹扣在她腕骨的凸起处,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红痕。 “没什么好谈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当初哄骗我一起睡的时候……” 他的话还没说完,向浅手腕一转,反扣住他的手,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 唐琛整个人腾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柏油路面的灰尘都被震了起来。 程明的瞳孔剧烈地震。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这位可是京圈的太子爷啊! 老大这样把人打了,他们还能活着离开京市吗? 会不会被追杀?要不要先订两张今晚飞往国外的机票? 程明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唐琛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后背着地,硌得生疼。 有一瞬间,他的大脑是空白的。 他抬头,看着居高临下俯视他的那个女人。 她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她微微喘息着,胸口起伏。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 “傅雨瓷!” 他怒吼出声,声音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这一声吼,中气十足,中气到整条街都能听见。 路人纷纷驻足,投来好奇的目光。 几个年轻人甚至掏出了手机,对准了这边。 向浅的目光扫过那些举起的手机,眉心微蹙。 本以为九年后这家伙稳重了,可没想到他骨子里那股执拗还在。 今天如果不说清楚,估计这家伙还是会没完没了。 “你先回酒店。”她对程明说道。 程明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他走到街角拐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向浅低头对唐琛说了两个字:上车。 然后,向浅打开了车门,坐了进去。 而那位京圈太子爷,竟然真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后拉开了车门。 程明:“???”这是不熟的样子吗? 黑色的迈巴赫平稳地驶出市区,穿过几条主干道,绕进了一条林荫路。 路两旁的梧桐树已经很老了,枝叶在空中交错,织成一片浓密的绿荫。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处湖边。 湖不大,水也不算清,岸边种着一排垂柳,柳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荡起细碎的涟漪。 唐琛下了车,靠在车头的位置,面朝湖面。 向浅站在他三步远的地方,同样看着那片泛着微波的水面,两人之间好似隔着一整条银河的距离。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 谁都没有开口。 十分钟之后,唐琛终于开口了,“你还记得这里吗?” 向浅没有回答。 “以前我们经常来这里。”他的目光投向湖对岸,眼底有某种柔软的东西在闪烁,“这湖前面就是我们上的小学,可惜城市改造,被拆了。”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而美好的事情。 “以前放学了,我们经常在这里偷吃零食。你最喜欢吃辣条,每次吃完辣条嘴巴红红的,怕被家里人看出来,就在湖边坐着等嘴巴不红了才回去。有一次你等了一个小时嘴巴还是红的,急得直哭,我就去小卖部买了根冰棍给你冰嘴巴……” 向浅的睫毛颤了颤。 “……我们成为男女朋友之后,第一次约会也是这里。”唐琛的声音更轻了,“你说哪有人的第一次约会是在湖边啃鸭脖的,我说那你选地方,你说不用了,这儿挺好的,没人看到……” “够了。” 向浅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把剪刀,干脆利落地剪断了那些正在蔓延的回忆。 唐琛的声音戛然而止。 向浅转过身,面朝他,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残忍:“如果你找我过来是跟我说这些的,我想我们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 唐琛皱起眉,眼底那点柔软还没有完全褪去,就被一层冷意覆盖。 “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吗?”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们一定要变成这样吗?” 向浅扯了扯唇角,“我们只能这样了。” “凭什么?”唐琛的眼眶红了,“我不甘心。明明我们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我们就得承受这些?” 向浅别开脸,仰起头,看着天上灰白色的云层。 天很高,云很淡。 这个世界日复一日地运转着,不会因为谁的痛苦而停下来。 “有些事情都是天注定。”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就这样吧,唐琛。我现在过得很好,也不想再忆往昔。以后我们见面,就当做不认识吧。” 说完,她转身就要离开。 “什么叫做不认识?” 唐琛猛地拉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整个人往回踉跄了一步。 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她的手腕,指腹压在她腕骨的凸起上,青筋暴起。 “陶陶,你这样对我不公平。” 向浅心下一紧,“陶陶”这个称呼,她已经九年没听到了。 曾经她是傅家的掌上明珠,她一度以为,这称呼就是家人对她的爱称。 可后来发生的一切,倒是显得她可笑至极。 这称呼,不过就像流水线产品上的昵称,一个标号而已。 一个让人觉得一直被爱的假象罢了。 第5章 他就是她的稻草 唐琛的眼底布满了血丝,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 向浅低头看着握着自己手腕的手。 这只手,曾经牵着她在湖边走过无数个黄昏,在她哭泣的时候笨拙地帮她擦过眼泪…… 可一切已经回不去了。 “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公平一说。” 向浅抬起头,目光平静地对上他那双通红的眼睛,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 每一根她都掰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那根手指从她生命里连根拔起。 唐琛的力气很大,可她的手稳得出奇,一点一点地,将他的手指从自己手腕上剥离。 “每个人都应该向前看。” 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常人,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然后转过身,迈步,朝来路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唐琛看着她的背影,手缓缓握成了拳。 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骨节泛白。 他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线绷得死紧。 “休想!” 风吹过湖面,柳条沙沙作响,像是许多年前那些放学后的黄昏,两个小孩坐在湖边啃辣条,女孩辣得眼泪汪汪,男孩笨拙地递过去一瓶水。 那些回不去的旧时光,被风吹散了。 可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说算了就能算了的。 唐琛站了很久,久到湖面上的波光从金色变成了灰色。 他拿起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唐总!”电话那头恭敬地问候。 “去查一下傅雨瓷这些年的近况。”声音低沉而平静。 “她做了什么,学了什么,跟哪些人一起共事,一应俱全,我全都要知道。” 他顿了一下,眼底的光暗了暗,像是想到了什么让他极其不舒服的事情。 “特别是她那个男朋友的来路。” 最后几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狠劲儿。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是!” 唐琛放下手机,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唇间,打火机的火苗在暮色中跳了一下,点燃了烟头的猩红。 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里缓缓溢出来,模糊了他的面容。 九年的时间,他们到底还是陌生了。 他本不想用这种手段去查她。 曾经,只需要她一个眼神,他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可现在呢? 她站在他面前,离他不过三步远的距离,可他却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整片沙漠。 她看他的眼神,平静、礼貌、疏离,像看一个在街上偶遇的陌生人。 无波无澜! 无悲无喜! 仿佛他唐琛这个人,在她的生命里已经死了,连墓碑都没有留下。 这种感觉让他难受。 像是有人在他脚下挖了一个洞,他拼命想站稳,却发现地面正在一寸一寸地塌陷。 凭什么? 凭什么她能够如此潇洒地走出来,而他还被困在九年前? 烟在指尖被他掐灭,灼痛从皮肤传到神经,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将烟蒂弹进路边的垃圾桶,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双手握住方向盘,指节泛白。 她想要重新开始? 可以。 但是她的开始里面,必须得有他的存在。 引擎轰鸣,迈巴赫驶入夜色之中,尾灯拉出两道红色的光轨,像是某种不肯熄灭的执念,在这座城市的血管里穿行。 * 向浅回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换掉出门时穿的那身衣服,洗了个热水澡,然后从迷你吧里拿了一小瓶威士忌,倒了半杯,坐在落地窗前慢慢地喝。 酒液灼过喉咙,烧进胃里,带来一种麻木的暖意。 她需要一个缓冲。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三家厂商放鸽子,那些被翻出来的旧回忆,还有唐琛通红的眼眶和那句“不公平”…… 不公平。 她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公平可言? 她十九岁那年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可唐琛显然还没有学会。 向浅把最后一口酒喝完,拉上窗帘,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一个小时后,闹钟响了。 向浅睁开眼,有一瞬间的恍惚。 发呆了片刻,起身走进浴室。 她换上一身干净的藏蓝色西装,化了淡妆,把头发盘起来,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 刚收拾完,手机就震动起来。 “嗡嗡……” 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温时延。 “宝宝。”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那道温柔的嗓音就撞进了她的耳朵里。 “我好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向浅靠在梳妆台边,垂眸笑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快了,过两天就回去了。” “对不起宝宝。”温时延的声音里带着愧疚,“如果不是我胃出血住院,这次去京市出差应该是我过去的。你一个人在那儿,人生地不熟的,还要应付那些难缠的客户,我……” “停。”向浅打断了他的自我检讨,语气无奈,“你好好听医生的话,好好调养身体,公司这边有我呢。” 这次来京市,原本确实不该她来。 Gloway成立五年,分工一直很明确。她主抓技术,日常泡在实验室里的时间比坐在办公室里的时间还多。 应酬交际、商务谈判这些事,一直都是温时延在负责。 出发前,温时延突然胃出血,被同事送进了急诊。 医生说他胃溃疡已经很严重了,如果再不好好休息,下一步就是穿孔。 这批订单很着急,向浅就代替温时延过来谈合作。 “宝宝你真好,”温时延在那头低低地笑了一声,“我真是三生有幸,能够让你当我女朋友。” 向浅垂眸,低低地笑了出声。 当初一起创业的时候,他们是合伙人,是战友,是并肩作战的盟友。 温时延负责对外,她负责对内。 那时他们还不是男女朋友,就是纯粹的合作伙伴关系。 后来温时延开始追她。 追了三年。 三年里,他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让她不舒服的事情。 他的温柔不是那种铺天盖地、让人喘不过气的热烈,而是润物细无声的那种暖。 他们关系的转变是在两年前,云城突发大地震,她被困在实验室,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他出现了。 那一刻,他就是她的稻草! 第6章 这女人是在威胁他 所以当他再次跟她表白的时候,她答应了。 交往到现在,两年了。 两年来,温时延一如既往地温柔体贴,呵护备至。 两人虽然都忙,经常连一顿完整的饭都吃不上,但从来没有缺少过沟通。 这段感情,让她觉得很踏实。 “你听医生的话,好好休息。”向浅对着电话那头说,语气不容拒绝,“等我回来检查你的康复情况。” “遵命,向总监。”温时延笑着应了,又问了一句,“京市那边的事情顺利吗?” 向浅顿了一下,没有把今天遇到的那些糟心事告诉他。他还在住院,她不想让他操心。 “还行,今晚再约一个厂商,应该就差不多了。” “注意安全,别喝太多酒。” “嗯,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向浅看着手机屏幕上“温时延”三个字发了会儿呆,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温时延对她好,她知道。 他也一直在包容她的“不正常”。 她没办法像正常人一样和恋人亲密接触,甚至在他靠近的时候,身体会本能地紧绷、防御。 她曾经以为这会成为两人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但温时延从来没有因此抱怨过一句。 他说,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她也在积极配合治疗。虽然进展缓慢,但她能感觉到自己在一点一点地变好。 她想变成一个正常人,想和他像正常的恋人一样拥抱、亲吻、做所有情侣都会做的事情。 她想变成一个正常的女朋友。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向浅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半。 她走过去打开门,程明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精神抖擞,眼睛里闪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光。 “老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那色鬼了。” 向浅接过文件袋,抽出来翻了翻,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走吧。”她把文件装回袋子里,拎起包,踩着高跟鞋走出了房间。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程明忽然想起一件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老大,今天白天那个……唐总,他……” “不重要。”向浅按了一楼的按钮,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程明张了张嘴,识趣地闭上了。 王建国定的酒店就在他们酒店附近,两人不到十分钟就到了约定地点。 酒店套房门打开的瞬间,浓烈的沐浴露香气扑面而来。 王建国已经洗好了澡,换上一身雪白的浴袍,头发还是半湿的,显然精心打理过。 他靠在玄关处的墙上,嘴角挂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目光越过门框往外看。 程明站在门口。 王建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像京市阴天的云层,厚重而压抑。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你们耍我呢?” “怎么会呢。” 向浅从程明身后缓缓走出来,藏蓝色的西装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沉稳而干练。 王建国看到她的那一刻,脸上的阴云瞬间散了大半,眼睛亮了亮。 “我就知道,”他侧身让开门口,目光黏在向浅身上,“向总监不仅人聪明,还懂规矩。” 懂规矩。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狎昵意味。 向浅面色不变,越过他走进了套房。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 超大床,落地窗,茶几上摆着两杯已经倒好的红酒,窗帘拉了一半,床头灯调成了暧昧的暖黄色。 处处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她在离王建国最远的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双腿并拢,脊背挺直,姿态端庄得像在参加一场商务谈判。 程明紧随其后,站在她身侧,手里的文件袋握得很紧。 王建国皱起了眉头,目光落在程明身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件多余的行李。 “你这个助理怎么回事?”他的语气不耐烦了,“不知道我跟你们总监要谈的是机密吗?你出去。” 程明没动,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支票,双手递到王总监面前,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 “王总,您的规矩我们都明白。”支票被放在茶几上,数字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壹佰万元整,“这里是一百万,只要您能够答应这次的器材供应,我们Gloway以后可以跟您达成长期合作。” 包厢里的空气安静了两秒。 王建国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支票,拿起来,举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了看。 “嘶——” 支票被撕成两半。碎片被他随手一扬,飘飘扬扬地落在地毯上。 “你觉得我像是缺你一百万的样子吗?”王建国冷笑一声,靠在沙发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抬,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他们,“我本以为你们是懂规矩的,现在看来,你们真是太令我失望了。” 他的目光转向向浅,语气里的威胁不加任何掩饰:“我可告诉你,如果你今晚再次装傻,我可以保证,整个京市,没有供应商敢跟你合作。” 这话不是恐吓。 昨天三家厂商同时放鸽子,已经证明了他确实做的出来。 向浅靠在椅背上。 “王总的能力,我当然相信。”她的声音很平静,“毕竟王总可是入赘到了盛恒呢,如今在盛恒可是只手遮天。” 入赘。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王建国最敏感的神经。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瞳孔缩成两个危险的针尖,目光不善地盯着向浅,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随时准备反咬一口。 他最恨别人拿他入赘这件事说事。 当年他从一个无名小卒,靠着娶了盛恒老董的独生女,一步登天,坐上了盛恒医疗的总监位置。 这件事在他看来是他的能力、他的手腕、他人生中最得意的一步棋,可在别人嘴里,永远只是“入赘”两个字。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任何辱骂都让他难堪。 向浅朝着程明使了一个眼色。 程明会意,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沓照片,整整齐齐地码在茶几上,码成一个小型的金字塔。 照片上的内容大同小异,王总监跟不同女人的私密照。 王建国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女人是在威胁他? 第7章 门口停着那个唐总的车 他冷冷地扫了一眼那些照片,喉结滚动了一下,很快恢复了镇定。 他在商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几张照片就想威胁他,未免太天真了。 “你以为就这几张照片就能威胁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倨傲,“我告诉你,我大可以说这是AI合成的。现在的技术,什么照片做不出来?” 向浅没有反驳,甚至没有回应。 她只是朝着程明又使了一个眼色。 程明点点头,走到门口,拉开房门,微微侧身。 三个女人鱼贯而入。 三个女人,三种风格。 唯一的共同点是,她们都曾经出现在茶几上那些照片里,和王总监同框。 王建国还没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口袋里的手机就像催命一样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通:“王总,大事不好了,夫人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您在酒店,正在往那边赶,还有五分钟就到了!” 王建国的额头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放下手机,铁青着脸看向向浅,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告状的?” 向浅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不紧不慢地从程明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扔到茶几上。 文件落在那些照片旁边,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如果王总今晚签了这份合同,”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可以帮您解决后面的事情。但如果不签……”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三个女人,又看了一眼王总监身上那件浴袍,唇角微扬。 “王夫人进来,就会看到王总穿着浴袍,跟三个美女共处一室。” 王建国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的手指攥成拳头,骨节捏得咯吱作响,面部肌肉微微抽搐,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我不会受你威胁的。”他咬着牙说。 说完,他大步朝门口走去,想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程明脚步一移,不紧不慢地挡在了他和门口之间。 一米八几的个头往那儿一站,像一堵移动的墙,不凶不恶,就是不让路。 王建国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了看程明,又看了看向浅,脸上的表情在愤怒和慌张之间反复切换,最后定格在一种虚张声势的强硬上。 “你们这是非法拘禁!”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唾沫星子飞溅,“我要告你们!” 向浅勾了勾唇角。 “王总这是哪里的话。”她伸手,指尖点了点茶几上那张房卡,“这间酒店可是用您的名义定的,房卡也是您亲手给我的。要说非法拘禁,也是王总监您拘禁我吧。” 王建国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向浅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语气轻描淡写:“您夫人还有三分钟就到酒店了。王总如果要耗着,我不介意陪您耗着。” 她重新坐回沙发上,甚至翘起了二郎腿。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套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像一根针,扎在王总监的神经上。 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面部肌肉剧烈地抽搐着,牙关咬得死紧,像一个快要爆炸的压力锅。 最终,他大步走到茶几前,抓起那份合同,连内容都没细看,翻开最后一页,抓起桌上的一支笔,唰唰唰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戳破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将合同往向浅的方向一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现在,让你的人走。” 向浅拿起合同,一页一页地仔细看了一遍,确认签名无误之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合作愉快,王总。”向浅站起来,嘴角挂着一个职业化的微笑。 王建国的眼睛通红,像是要把向浅生吞活剥了一样,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只挤出一个字:“滚。” 向浅也不在意,转身走向门口。 那三个女人跟在她身后,鱼贯而出,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对王总监抛个媚眼。 门关上的那一刻,套房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砰!” * 回到酒店,向浅换了身舒服的家居服,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亮起的蓝光映着她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倦意,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专注。 她新建了一个文档。 键盘声在安静的套房里响起来,噼噼啪啪,像雨打在玻璃上,节奏稳定而绵密。 等计划书写完,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 向浅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把文档保存,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叮咚——”门铃响了。 应该是程明回来了。 她睁开眼睛,眼底没有一丝困意,起身走过去开门。 程明走进房间,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开始汇报。 “老大,后续一切顺利。王夫人到酒店的时候,我跟她说王总监跟我谈合作喝多了,我帮他开的房,让他休息。王夫人居然信了,还跟我说谢谢。” 程明说到这里,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像吞了一只又酸又甜的橘子。 “她居然一点都不起疑,还心疼自己的丈夫。这王夫人是真的好骗,怪不得会被王总监骗这么多年。” 向浅喝了一口咖啡,勾了勾唇角:“像这种豪门千金,没经历过世间险恶,确实是比较好骗。” 曾经的她,不也是这样。 向浅走到书桌前,拿起笔记本电脑,递给程明。 程明接过电脑,低头一看屏幕上的文档标题,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收购盛恒?”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老大,你这是要……吃下整个盛恒?” 他盯着那份计划书看了足足两分钟,越看越激动,最后抬头看向向浅的眼神里已经带上了崇拜的光芒。 “老大,你这一盘棋下得也太大了。”他啧啧两声,“从见到王总监的第一天起,你就开始布局了吧?” 向浅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你定个线上股东会议,明天早上,我要开个股东会议商讨这件事。等明天盛恒把我们的这批货发出去之后,就可以启动了。” 程明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嘞老大!”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们终于可以有自己的工厂了!你是不知道,每次跟这些厂商沟通,我有多头疼。一个个鼻孔朝天的,求爷爷告奶奶才肯调整,还要被他们拿捏……” “行了,”向浅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揉了揉眉心,“回去睡觉,明天还有的忙。” 程明抱着电脑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欲言又止。 “怎么了?” “老大,”程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那个……刚刚回来,我看门口停着那个唐总的车……” 向浅垂下眼睫,沉默了两秒。 “不用管他!”她说,声音很轻。 第8章 唐琛 神秘女子 夜色浓稠,京市的霓虹在车窗上流淌成一条条模糊的光河。 黑色迈巴赫停在酒店楼下,发动机已经熄了火,只有双闪灯在幽暗中一明一灭。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外面。 修长的指间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烟,猩红的烟头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唐琛靠在座椅里,目光落在酒店大楼那些密密麻麻亮着灯的窗户上。 十八层,从左边数,还是从右边数? 这个时候她在干什么呢? 唐琛深吸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溢出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把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拿起手机,拨出了第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没有寒暄,只有一个干净利落的“唐总”。 “一周之内,”唐琛的声音低沉而平淡,“把盛恒收购了。” 那头沉默了两秒,像是在快速评估可行性,然后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复:“好的,唐总。” 唐琛挂了电话,没有片刻停顿,又拨出了第二个号码。 这一次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那头闹哄哄的,音乐声、碰杯声、男男女女的笑闹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烩汤。 一个醉醺醺的声音从噪音的缝隙里钻了出来,含混不清。 “老六——找我什么事?” 唐琛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老六。 他在唐家排行第六,小时候家里人都这么叫他。 后来他一步步掌了权,成了唐家最年轻的主事人,“老六”这两个字就很少有人敢当面叫了。 敢这么叫的,要么是真不怕死的,要么是真喝断片的。 秦铭显然是后者。 唐琛的眉头皱了一下就松开了,声音没什么变化,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找几个人,把盛恒的王建国揍一顿。”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秦铭的声音再次响起,酒意去了大半,“怎么了?他怎么惹你了?” “这就不用你管了。”唐琛的语气淡淡的,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照做就是。”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秦铭大概是在脑海里飞速筛选了一遍“王建国”这个名字和唐琛之间的可能关联,最终什么也没问,干脆地应了一声:“行。” 唐琛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他又点了一根烟,车窗外的夜色更浓了。 酒店大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像是一双双眼睛缓缓闭上。 深夜的城市在沉睡,只有他的烟头还在固执地亮着,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他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枕在脑后,仰头看着那些已经暗下去大半的窗户。 * 第二天一早,京市的网络世界炸了。 热搜第一:#唯一敢打太子爷的女人# 热搜第二:#京市太子爷街头被过肩摔# 热搜第三:#唐琛神秘女子# …… 其中一个视频转播量过亿,不过光线不太好,一看就是路人用手机随手拍的,但画面还算清晰。 视频里,向浅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一米八几的男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摔在地上。 然后是唐琛的那声怒吼,被后期做成了醒目的字幕,配了一个爆炸的音效。 评论区已经疯了。 点赞最高的几条分别是: 【这姐们是当代花木兰吧?连太子爷都敢打,我愿称之为年度最强女性。】 【唐琛居然没封杀她?这不科学。】 【只有我注意到他喊了一个名字吗?有没有唇语专家解读一下?】 【这女人是打算用这种方式吸引太子爷的注意?】 【太子爷是我们娜娜的。】 …… 唐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助理刘赫端着咖啡走进来,“唐总,今天的热搜我这就让人撤下来。” 唐琛目光没有从屏幕上移开,声音淡淡的:“你是钱多烧得慌?” 刘赫一愣。 他看着自家老板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一时之间搞不明白他的真实想法。 按照常理,这种负面的、有损形象的视频,不应该是越早撤掉越好吗? “唐总,您的意思是……不撤?” 唐琛终于抬头看了刘赫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要撤了?” 刘赫张了张嘴,识趣地闭上了。 他拿起平板,准备离开办公室。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余光扫过屏幕。 热搜榜刷新了。 “咦?”他顿住脚步,低头看着平板上的页面,眉头皱了起来,“唐总,您是不是另外找人撤掉词条了?热搜都不见了。” 唐琛抬眸,目光落在刘赫手中的平板上,眸色微微一顿。 之前还挂在热搜榜前三的那几个词条,此刻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唐琛的眉头微微皱起,“我看着有那么闲吗?” 刘赫愣住了。 不是唐总撤的?那会是谁? * 圣庭酒店,1888号套房。 向浅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可算是把这些有的没的热搜都黑了。 她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她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这些人可真是没事干,天天传播谣言很有意思吗? 幸好她发现得及时。从看到热搜到她动手黑进网站后台,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她删除了原始视频,清空了缓存,又顺手在几个关键节点上做了定向屏蔽,确保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再把这段视频翻出来。 九年来,唐琛跟不同的女人几乎是常年挂在热搜上。 今天跟这个女明星吃饭,明天跟那个名媛逛街,后天又被拍到和某网红同框…… 他的花边新闻多到她刷到的时候已经能够面无表情地划过去了,心里连一丝波澜都掀不起来。 但她不想跟他一起上热搜。 一旦她的脸被全网传播,她的底细就会被扒出来。 向浅,傅家的女儿,九年前那场轰动的家族覆灭案的主角之一。 那些她花了九年时间才埋葬的过去,会被重新挖出来,摆在阳光下,供人围观、讨论、评判。 她好不容易才过上了平静的日子。 好不容易才变成了向浅。 她不想再被人看到她的旧伤疤。 向浅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八点半。 昨晚基本没怎么睡,但此刻她毫无睡意,肚子倒是适时地叫了一声。 她换了身衣服,出了房间,乘电梯下到二楼的酒店餐厅。 这个时间点,餐厅里的人不多。 零零散散坐了几桌,大多是商务出差的人,低头看手机或者翻报纸,安静得像图书馆。 向浅端了一杯黑咖啡,拿了一份三明治,挑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来。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的咖啡杯上,在白色的桌布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 她撕下一小块三明治放进嘴里,嚼得很慢,目光落在窗外街道上稀稀拉拉的行人身上,放空。 难得的安静时光。 她刚把三明治吃完,端起咖啡杯送到唇边,耳边忽然响起一阵高跟鞋的声音。 “笃、笃、笃……” 声音越来越近,最终在她身侧停了下来。 一道女声从头顶落下来: “傅雨瓷!果然是你!” 第9章 唐琛从小就是你的狗 向浅抬头,眉心不由自主地蹙了一下。 她怎么来了。 董明月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高定连衣裙,肩上搭着一件米白色的小外套,脚下踩着一双十厘米的细跟高跟鞋。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被精心修剪过的名贵盆栽,精致到每一个细节都不容挑剔。 她径直在向浅对面坐下,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抬。 她上下打量了向浅一遍。 “九年不见,你怎么变得这么土气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嫌弃。 土气。 这两个字从董明月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像是在看一个曾经站在巅峰的对手如今跌落尘埃,她既觉得解气,又觉得失望。 向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穿着。 简单的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下身是一条普通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平底小白鞋。 确实不是什么高定,也不是什么当季新款。 但她觉得挺好的。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向浅放下手中的咖啡杯。 董明月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我现在可是国际知名钢琴家,偶尔也混混娱乐圈。就你跟唐琛那视频,我一眼就认出来是你。” 向浅无语。 那段视频从发布到全网发酵再到她黑进去删除,前后也就一两个小时的窗口期。 就这么一两个小时,董明月居然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她下榻的酒店,精准地出现在她吃早餐的餐厅里。 “虽然视频里的你有点模糊,”董明月歪了歪头,“但我还是一眼就能认出你。毕竟,我们可是死对头。” 死对头。 向浅怔了一下,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和董明月的关系,说起来挺微妙的。 两人年龄相仿,都是京市大院里长大的孩子,从小就被长辈们拿来比较。 比成绩,比才艺,比礼貌,比谁家女儿更有出息。 而她,一直都是力压董明月的那一个。 考试,她是第一,董明月是第二。 钢琴比赛,她拿金奖,董明月拿银奖。 就连大院里的叔叔阿姨们夸起孩子来,也是“你看看人家傅家那丫头,样样都好”。 两个人的关系说是死对头,其实更像是董明月单方面把向浅当成了假想敌。 向浅对董明月没有敌意,但也确实算不上友好。 谁愿意和一个天天用眼神剜你的人做朋友呢? “你大早上就吃这种东西?” 董明月看了一眼桌上那杯黑咖啡和三明治残渣,啧啧两声,脸上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太没营养了。” 向浅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然后把餐巾叠好放在桌上。 “我吃饱了。”她说着,站起来,语气客气而疏离,“你慢用。” “站住。” 董明月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向浅停下脚步,不解地看着她。 董明月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下巴抬得更高了,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不给我面子”的不满: “我过来就是来找你的,你就是这样待客的?” 向浅不由得好笑道:“我们两人好像没到可以叙旧的地步吧。” 这话说得直白,董明月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那副傲气凌人的样子。 她也不绕弯子了,直奔主题: “既然你回来了,那就管好唐琛,别让他给米娜那死绿茶当冤大头。” 米娜。 这个名字一出来,向浅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但她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米娜是唐琛长期的绯闻女友。 这些年唐琛身边的女人换了又换,但米娜是唯一一个和他“分分合合”多年的。 其他女明星可能两三个月就没了消息,唯独米娜,隔三差五就会被拍到和唐琛同框的画面。 什么“共进晚餐”,“同游日本”,“深夜进出同一小区”……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没人说得清。 但米娜能够从一个十八线小演员一路走到国际影后的位置,背后离不开唐琛的力捧。 这是娱乐圈心照不宣的秘密,也是无数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见向浅不说话,董明月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向浅回过神,“我想你找错人了,我跟唐琛没有任何关系。” “没有任何关系?”董明月冷笑了一声,“傅雨瓷,你可以骗所有人,但骗不了我。你表面上是乖乖女,但背地里却跟唐琛早恋,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就知道你不会认账。” 董明月嗤了一声,从爱马仕包里掏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站起来,把手机举到向浅面前。 向浅垂下眼,看清楚了屏幕上的照片。 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照片里,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散在肩后,踮着脚尖,把唐琛按在墙上,仰着头吻他。 唐琛的手揽着她的腰,两个人的姿态亲密而自然,像世界上所有热恋中的情侣一样。 背景是京大校园里的博学楼,墙角那丛爬山虎还在。 那时候,她和唐琛刚刚确认男女朋友关系不久,正是热恋期。 她跟唐琛只是秘密交往了三个月,甚至连身边最亲近的朋友都不知道。 可董明月知道。 不仅知道,还拍了照片。 董明月滑动手机,每一张都是她和唐琛的亲密照,角度各不相同,有的是远拍,有的是近景,有的模糊…… “怎么样?还死不承认呢?” 董明月收起手机,重新坐回椅子上。 “你们各个角度接吻的照片,我都有。” 当年她本来是想要找一张最丑角度的亲密照,然后把这照片公布出去,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个一直被夸乖乖女的学霸,背后是怎么样不为人知的一幕。 只是她还没想好用哪一张照片,傅家就出事了。 本以为这些照片这辈子都用不上了,没想到现在还是派上用场了。 向浅垂着眼睫,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坐了回去。 “你想怎么样?” 董明月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你让唐琛不要给米娜资源。Perni品牌的代言本来是我的,可被唐琛截胡给了米娜。我不服。” 向浅看着她,觉得荒诞极了。 “这是你跟唐琛和那个什么米娜的恩怨,你干嘛牵扯上我?”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再说了,我跟唐琛现在已经没有关系了。” “没有关系?”董明月呵了一声,“唐琛从小就是你的狗,只要你招招手,他肯定就过来了。米娜不过就是唐琛的消遣。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第10章 替身 向浅白了她一眼:“那你太高看我了。” “反正我不管。”董明月把手机往桌上一拍,“这件事你必须帮我摆平。不然我就把你们的亲密照曝光出去。” 向浅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她靠回椅背,双手环臂,语气漫不经心:“好啊,你曝光吧。按照唐琛目前这传绯闻的速度,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你就是曝光了,也激不起什么浪花。” 董明月一噎,嘴巴张了张。 这个死女人,九年不见,还是如此难对付。 从小到大,董明月最讨厌的就是向浅这副“我不在乎”的样子。 小时候,她考试考了第二名,气得哭鼻子,向浅在一边云淡风轻地说“下次再努力就行”。她是第一名,当然可以如此站着说话不腰疼。 她钢琴比赛拿了银奖,不服气地去找评委理论。向浅在角落里安静地翻乐谱,好像拿金奖的不是她一样。 这死女人,就是会装! 董明月深吸一口气,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讨厌米娜吗?不光是因为她抢了我的代言。” 向浅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董明月咬了咬唇,“因为她跟你有关系。” 向浅皱眉:“什么意思?” “你以为唐琛为什么捧米娜?”董明月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因为米娜长得像你。侧脸,尤其像。我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她的时候,差点以为是你。” 向浅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唐琛找了一个像你的替身,”董明月一字一顿地说,“捧了五年。这不是放不下是什么?” 餐厅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窗外街道上汽车驶过的声音。 向浅垂下眼,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沉默了很久。 她站起来,拿起了自己的包。 “我还有事。”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语气,“你如果想曝光就曝光吧,我不会拦你。” “你——” “董明月。”向浅打断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也二十八岁了,该长大了。” 董明月:“……”这死女人什么意思?是讽刺她幼稚吗? 向浅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嗡嗡……”走出餐厅的时,手机震了起来。 是程明。 “老大,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开线上股东会议了,”程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虑,“但我联系不上温总。电话打了三四个,都没人接。” 向浅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先联系其他股东,温时延那边我来。” 挂了电话,向浅直接拨出了温时延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但那头传来的不是温时延的声音,而是一道女声。 “喂?” 软绵绵的,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慵懒和娇媚。 向浅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你是谁?温时延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抱歉,向总,我是林依依。” “医生正在给温总做复查,我这就让温总接电话。” 向浅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林依依是温时延的秘书,入职公司三年,是个做事很踏实的小姑娘,名校毕业,专业对口,难得的是性格也好,跟团队磨合得很顺利。 “不用了。”向浅说,“既然他在复查,就等复查之后再让他给我回个电话。” “是,我会告知温总的。” 向浅挂断了电话,上了电梯。 回到房间,她换了鞋,洗了手,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线上会议平台的界面已经准备好了,还有五分钟会议就要开始。 十点整,最后一位股东的图像出现在屏幕上。 江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样子。 背景是医院走廊的白墙,隐约能看到走廊尽头护士站的灯光。 他的眼下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眼睛里有血丝,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熬了一整夜。 “不好意思,来晚了。”江聿的声音有点沙哑,他揉了揉眼睛,对着摄像头笑了一下。 屏幕上,除了向浅和江聿,还有其他三位股东。 其中一个股东开口问道:“温总呢?今天这个会议的内容涉及市场端的配合,温总不在的话……” “都怪我。”江聿截过了话头,“昨晚我去医院找温总讨论方案,结果聊着聊着就忘了时间,让他一个病人陪着我熬到凌晨两点。然后他的病情就复发了……” 向浅的眸色微微一沉,手指在桌下不自觉地攥紧了。 她刚要开口,江聿又说了下去:“好在医生抢救及时,现在已经稳定下来了。” 难怪温时延没有第一时间接她电话。 向浅敛了敛神色。 “既然温总身体不适,那我们就不等他了,我们开始吧……” 她将屏幕共享打开,那份连夜赶出来的收购计划书出现在所有人的屏幕上。 …… 会议结束,屏幕上一个一个头像暗了下去,最后只剩下向浅和江聿。 两人对视了一瞬。 江聿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向浅抬手制止了他,声音压低了:“先下会议,我打给你。” 她退出了会议平台,合上电脑,拿起手机,先是拨了温时延的号码。 电话响了六声,无人接听。 她挂断,叹了口气,然后翻出江聿的号码,拨了过去。 那头秒接。 “是我的错。”江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老温今天凌晨突然大出血,急诊做的缝合手术。现在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我现在就在医院走廊这边蹲着呢,我得给老温守着,给他赔罪。” 向浅深吸一口气,“他病情复发你怎么没通知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是老温不让。”江聿的声音放低了,“他说你一个人在京市出差已经很累了,不想让你分心。你知道老温那人的,报喜不报忧。” “叮咚——”门铃响了。 “你让他好好休息。”向浅说,“帮我多看着他点。” “保证完成任务。”江聿在那头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然后又补了一句,“你那边要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二十四小时不关机。” “嗯。” 向浅挂了电话,走到门口。 透过猫眼往外一看,她身子不由得一僵。 “吱呀!”门打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你好啊,陶陶!” 第11章 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言言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校徽,背后鼓鼓囊囊地背着一个卡通书包,怀里抱着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相册。 向浅怔在原地。 她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小小的人儿,看着他仰着脸,一时间有些恍惚。 上次见面,这小家伙还叉着腰,凶巴巴地冲她喊“坏女人”。 这才过了一天,怎么就变成了“陶陶”? 言言见她不说话,急急地把怀里的相册举高了些,胖乎乎的小手指着其中一张照片,差点戳到相册的玻璃纸。 “这人是你。” 他的小手指点了点照片中间那个穿着白T恤,扎着高马尾,笑得眉眼弯弯的女孩。 又点了点女孩左边那个表情酷酷的少年,“这是哥哥,” 再点了点右边那个笑得阳光灿烂的男生,“这是小叔。” “哥哥说了,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你是陶陶姐。” 向浅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 那是十八岁那年,京大新生入学那天拍的。 她站在中间,左边是唐琛,右边是傅宁辰。 三个人穿着同样的白T恤,背景是京大南门那块刻着校训的泰山石。 阳光好得不像话,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亮堂堂的。 那个时候,她刚刚成为一名大学生,对即将开始的一切充满期待。 当时的她,并不知道命运会在一年后给她什么样的重击。 她只知道那天很热,傅宁辰非要拉着他们拍合照,说“这是你们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之一,必须记录下来”。 唐琛一脸不情愿地站在她左边,但拍照的时候,他的右手悄悄绕到她身后,在她腰侧轻轻捏了一下…… “陶陶姐。”言言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 小家伙歪着头,语气很是乖巧,“我能进去吗?” 向浅的眉头微微皱起,并没有要让他进来的意思。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言言眨了眨眼睛,“我的电话手表跟哥哥手机定位是互通的,哥哥这几天晚上的定位都在这里,我就找到这里来了。” 向浅:“……” 言言见她不说话,又往前挪了一小步,仰着脸,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写满了期待,声音软得像是泡过牛奶的面包:“陶陶姐,我可以进来吗?” 向浅看着他满是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在舌尖上转了三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侧身,空出位置。 言言的眉眼一下子弯了起来。 向浅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个笑容,跟唐琛小时候一模一样。 “谢谢陶陶姐!”小家伙抱着相册,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走了进去。 他进了房间之后,自觉地走到沙发前,脱了鞋子摆放整齐,然后爬上去坐好,把相册放在膝盖上,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大腿上,脊背挺得笔直。 像一个小绅士。 又像一个小大人。 他看着向浅,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然后用一种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声音说:“陶陶姐,可以给我弄点吃的吗?我从早上到现在都还没吃饭。” 向浅抿了抿唇,没说什么,走到床头柜拿起座机,拨了客房服务的号码。 “你好,送一份儿童套餐到1888房间,再送一杯热牛奶。” 挂断电话后,她回头看了言言一眼。 小家伙正低头翻相册。 向浅走到书桌前,假装整理文件,余光却一直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十五分钟后,客房服务送来了餐食。 言言看了饭菜一眼,随后目光看着向浅,说:“陶陶姐,那我开始吃饭了。” 向浅点了点头。 小家伙立刻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他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不说话,不发出声音,勺子碰到盘子的时候会刻意放轻动作,好像怕打扰到谁。 向浅移开视线,拿起手机,走到落地窗的角落里,按下了那串熟悉的陌生号码。 她不确定这九年他有没有换过号码。 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 就接通了。 “喂!” 低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隔着一道电磁波,陌生又熟悉。 向浅闭了闭眼。 “言言跑我这里来了。”她的语气没有起伏,“你赶紧过来把人带走。” 不等那头回答,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随即把手机扣在窗台上,转过身,走回沙发区。 言言已经吃完了,盘子里的东西被消灭得干干净净,连水果都没剩。 他拿起餐巾纸,仔仔细细地擦了嘴角,然后把用过的纸巾叠好放在盘子旁边。 做完这一切,他抬头看到向浅走过来,立刻朝她招手,“陶陶姐,你也坐呀。” 向浅眉眼微挑。 这小子,还真是自来熟。 这是把酒店房间当成自己地盘了? 她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来,和他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言言收起笑容,表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他把相册放在一边,两只小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 “我是来跟你道歉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上次没认出你是陶陶姐,叫了你坏女人,对不起。” 向浅一怔。 “我以为你跟那些勾引哥哥的坏女人一样,”言言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绞了绞,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我没认出你是陶陶姐,对不起。” 这些年,他都是通过照片看陶陶姐的,没见过真人,一下子没认出来。 向浅的眉头皱了起来。 唐琛这些年都是怎么教小孩的? 有女人跟他搭话的就是“坏女人”?这不就是性别歧视吗? “什么叫做‘勾引你哥哥的坏女人’?”她的语气不自觉地沉了下来,“是谁让你这么给人直接定位的?” 言言抬起头,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世故和通透。 “她们就是坏女人。”他的声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静,“她们为了讨哥哥欢心,故意上演美女救小孩的戏码。” 他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我有十次差点被车撞,二十次被人带走关起来……” 向浅的呼吸顿住了。 “……这些都是她们故意找人演的,为的就是救下我,然后接近哥哥。” 言言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像在说一件跟他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可向浅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 第一次质疑当年把他归还给唐家的决定。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种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声音尽量放得柔和: “你在家里过得不好吗?” 第12章 我可以抱抱你吗 言言低下头,想了想。 片刻后,他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 “要说好也挺好的,至少有吃有喝。”他的声音轻轻的,“要说不好也挺不好的,家里经常就只有我和保姆阿姨们,都没人陪着我一起玩。” “爸爸妈妈,我一年见不了几次。” “哥哥又忙着工作。”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自己的感受,最后选了一个九岁的孩子不太常用的词。 “我很寂寞的。” 寂寞。 一个九岁的孩子说他很寂寞。 向浅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一道一道的月牙印。 言言抬起头,看着她,眸中有期待。 “陶陶姐,我以后可以经常来找你玩吗?” 向浅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摇头。 “不行。” 言言的睫毛颤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过几天就要离开了。” “那你没离开之前,我可以来找你玩吗?” 向浅还是摇头:“不行。” “为什么?”言言的声音变小了,像一只被拒绝了的小动物,缩回了自己的壳里。 “因为我要工作,没空。” 言言“哦”了一声,低下了头。 他的下巴抵在胸口的位置,看不到表情,只能看到他头顶的发旋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向浅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 言言忽然又抬起了头。 “那陶陶姐,我可以抱抱你吗?” 向浅:“……” 她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能这次见面以后,我们再也见不到了。”言言声音有些哽咽,“我想抱抱你,可以吗?” 向浅沉默了很长时间。 言言以为她不会答应了,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往下掉,肩膀也慢慢地缩了起来。 “嗯。”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言言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他从沙发上滑下来,小短腿噔噔噔地跑到她面前,然后张开两只短短的胳膊,整个人扑进了她的怀里。 向浅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九年来,她几乎没有跟任何人有过这样亲密的肢体接触。 温时延追了她三年,交往两年,他们之间最亲密的动作也不过是并肩走路时偶尔碰到的指尖。 她没办法接受别人靠近自己,这是她花了九年都没有治好的病。 但此刻,一个九岁的孩子埋在她怀里,小脸贴着她的胸口。 两只小手搂着她的腰,力道不大,却抱得很紧,像怕她跑掉一样。 她的身体在抗拒,本能地想要推开。 可她的手抬起来的时候,没有推,而是试探性地落在了他的后背上。 隔着校服的面料,她能感觉到这个小身体的温度,柔软的,带着一点属于小孩子特有的奶香味。 他的手那么小,几乎环不住她的腰。 向浅闭上了眼睛,手心贴着他的后背,轻轻地拍了两下。 言言在她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学着她的动作,小手也拍了拍她的后背。 在她看不到的角落,他飞快地扯下一根头发。 动作快得几乎没有痕迹。 向浅只感觉到头皮微微一疼,还没来得及反应,言言就已经把那根头发藏进了自己的口袋里,还刻意地把口袋的扣子按了按。 他仰起脸,笑得天真无邪。 “叮咚——” 门铃响了。 言言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来的可真快。” 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和刚才那个乖巧道歉的小天使判若两人。 向浅起身去开门。 门锁旋转,金属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拉开门。 修长的身影挡住了走廊的光线,逆光中,男人的轮廓被勾勒出一道锋利的线条。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款大衣,应该是从公司直接赶过来的,衬衫领口微敞,没有系领带。 四目相对。 走廊里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向浅站在门内,唐琛站在门外。 她微微侧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唐琛没有立马进去。 他看着她,嘴唇微启,刚要开口说些什么。 向浅却已经转过身,径直朝屋里走了。 唐琛看着她的背影,喉咙里那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噎得生疼。 他的眸色沉了下去。 她现在连跟他说一句话都不愿意了吗? 言言正坐在沙发上,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怀里还抱着那本大相册,看到唐琛进来,眉头拧得可以夹起一只苍蝇。 那小表情,嫌弃得明明白白。 “你不是要忙着上班吗?”言言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阴阳怪气,“怎么现在有空过来了?” 唐琛看着他,声音不咸不淡:“谁让你过来的?” “我来找陶陶姐,”言言下巴一抬,理直气壮,“你管不着。” “唐谨言。”唐琛的声音沉了下来,连名带姓地叫他,“你要是再不好好说话,我就让你去寄宿。” 言言撇了撇嘴,脸上没有一点怕的意思。 “我现在这样跟寄宿有区别吗?”小家伙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颗小钉子,扎得不深,却扎得人心里发堵,“我的家人都是不爱回家的,我还不如去寄宿呢,至少寄宿有同学可以玩。” 唐琛的眸色一沉,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线绷得死紧。 向浅站在几步开外,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她不认同唐琛的这种教育方式。 一个九岁的孩子,不听话就威胁送去寄宿,这不是教育,这是权力的碾压。 可她没有开口。 有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 九年前,是她亲手把言言交给唐家的。 从那一刻起,她就失去了插手言言教育的资格。 她没有立场。 向浅垂下眼,不再看那对峙的两人,转身走进了洗手间。 关门之前,她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跟酒店保洁交代工作:“你们要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咔嗒”一声,锁舌咬合,把里外两个世界彻底隔开。 唐琛站在客厅中央,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白色门板上,看了很久。 自嘲的笑意从嘴角蔓延开来,一点一点地爬上他的眉眼,却没有到达眼底。 她就这么不想见到他? 第13章 借着我的名义把妹 “都怪你。”小家伙的声音不大,但嫌弃值拉满,“你一来,陶陶姐就躲进洗手间了。” 唐琛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言言不带怕的,脖子一梗,眼睛瞪得比他更大。 唐琛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你要的新款游戏机,没了。” 言言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怎么可以这样!”小家伙炸了,“这是你答应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唐琛没有理会他,直接弯腰,一把将言言捞起来夹在臂弯里,大步朝门口走去。 言言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像一条被捞出水面的鱼,两条小短腿在空中扑腾。 “你以后要是再敢乱跑,我打断你的腿。” 言言扑腾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扭过头,用一种“你有本事就试试看”的眼神瞪着他,小下巴抬得高高的。 “好呀,有种你就打断我的腿,不然我就一直跑!” 唐琛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小崽子,嘴硬的毛病不知道随了谁。 他拉开房门,把言言抱了出去。 在迈出门口的那一瞬,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看着那扇紧锁的房门。 还是关着的。 没有任何动静。 她在里面,隔着一道门的距离,可却远得像天涯海角。 唐琛收回了目光,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命运。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恢复了安静。 洗手间里。 向浅靠在洗手台边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色的灯。 灯光有些刺眼,她把眼睛眯了起来,视线变得模糊,整个世界在她面前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光。 外面的声音渐渐安静了下来。 向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上的紧绷感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像是卸下了一层厚重的盔甲。 她垂下头,用指尖揉了揉眉心。 必须得抓紧时间收购盛恒了。 她在这座城市里度过了人生最初的十九年。 可也是在这座城市,她家破人亡。 每多待一天,那些被埋葬的旧时光就会多一分力气从坟墓里爬出来,拽住她的脚踝,把她往那个黑暗的深渊里拖。 向浅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镜子里的女人神态疲惫,黑眼圈浓重。 她对着镜子里的人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你可以的。 随即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抽出纸巾擦干水渍,理了理头发,整了整衣领。 推开洗手间的门。 客厅里空荡荡的,沙发上的相册不见了,茶几上言言用过的餐具还在,牛奶杯的杯壁上还印着一个模糊的指纹。 向浅走过去,拿起那只杯子,在灯光下端详了一下那个指纹,然后放进托盘里,打电话让客房服务来收。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重新打开电脑,进入工作状态。 每当她想七想八的时候就会选择疯狂加班工作,只有这样,她才没有精力去想其他的。 * 酒店楼下,黑色迈巴赫安静地停在临时停车区。 后座车门打开,唐琛先把言言塞了进去,自己随后上车,随手带上了门。 车内暖气开得足,车窗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去学校。”唐琛朝前排的司机吩咐道。 言言靠在后座上,两条小短腿伸得直直的,校服裤腿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小截穿着白色短袜的脚踝。 他撇了撇嘴,“这个点都要中午了,大家都下课去吃午饭了。” 唐琛转过头,冷笑了一声:“你还知道中午?” “唐谨言,你不要忘记了,你是一个学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作为学生,你怎么能逃课呢?” 言言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膀,“小学的课程我都会了,没意思。” 唐琛:“……” 他揉了揉眉心,指腹在太阳穴上按了按,感觉到一种来自基因层面的无力感。 这小家伙的学习能力随了傅雨瓷。 傅雨瓷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 明明都是上课不听讲,下课不复习,她考试永远第一,而他永远倒一。 高考那年,她更是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进了京大最热门的法律系。 而他进京大却是脱了层皮。 早上五点起床背英语,晚上十二点还在刷数学题,咖啡当水喝,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好在他走的是美术特长生路线,专业分够高,文化课踩线,最终还是挤进了京大的校门。 这件事至今仍是唐家的一个笑话。 言言显然继承了他姐姐的学霸基因,而不是他这个“大学渣”的。 唐琛放下揉眉心的手,叹了口气。 迈巴赫平稳地驶出酒店区域,汇入了京市午前的车流中。 车窗外的城市在飞速后退。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唐琛侧过头,抿了抿唇,斟酌了一下措辞。 “她都跟你说什么了?”语气刻意放得随意。 言言若无其事地翻着手中的相册,头都没抬,声音天真无邪得可疑:“她是谁呀?” 唐琛心下一梗,“你不要装。” 言言这才抬起头,眨巴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哦,你说的是陶陶姐呀。” 唐琛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小家伙惯会扮猪吃老虎。 “陶陶姐对我很好,”言言靠在座椅上,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了二郎腿,“她给我吃的,对我也很温柔,如果你不来,我没准就可以多跟陶陶姐玩一会儿。” 唐琛的眸色微微顿了一下。 自从重逢,那女人总是要跟他撇清关系。 没想到对言言,她倒是不设防。 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地转动。 “既然如此,”他的语气变得温和起来,“那你就多陪陪你陶陶姐。等下午你放学了,我再送你来酒店吧。” 言言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 他歪着头,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写满了审视。 良久之后,他笃定地开口,“你这是要借着我的名义把妹?” 第14章 这两人怎么又来了 唐琛的眸光闪了闪。 没说话就相当于默认! 言言的眉头皱了起来,小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拒绝。 他用力摇了摇头,“我不同意。” 唐琛的眉头也皱了起来:“由不得你不同意。” “陶陶姐说她要工作,让我们不要去打扰她。”言言一板一眼地说道,“你这招太low了。如果你真的喜欢陶陶姐,就去追呀,别利用我。”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唐琛拧了拧眉。 这小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正义了? 他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色,沉默了片刻。 然后转过头,嘴角微微勾起。 “新款游戏机明天就给你买。” 言言不为所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继续诱惑:“奥特曼最新款模型。” 言言的手指动了一下,但表情依然稳如泰山。 唐琛看着他那副“你继续说”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再加一套乐高。” 言言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认真权衡这三个条件的分量。 唐琛等了两秒,见他不说话,语气一转,“你既然不同意,那就算了……”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好像这件事已经翻篇了。 车厢里安静了零点五秒。 “再加一个汽车模型。” 言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脆生生的。 唐琛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车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和言言的影子,嘴角弯了弯,然后转过头,伸出一只手。 “成交。” 言言的小手拍在他的掌心上,击掌为盟。 交易达成。 小家伙咧嘴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的小手不动声色地伸进裤兜里,摸了摸那根头发。 窗外,京市的天很蓝。 午后的阳光透过酒店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向浅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正在整理的盛恒股权结构图,她用不同颜色的便签标注了每一位股东的情况。 “嗡——” 电话响了。 “老大,”程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盛恒那边已经发货了。” 向浅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 她缓缓松了口气,当初第一选择盛恒就是因为有现货。 跟盛恒的签约条款里面,她特地加了一条天价违约金。 王建国是个聪明人,如果再跟着她耗下去,他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更何况她手里还有他出轨的把柄呢。 “好,那你就开始准备收购事宜吧。” “好嘞!” 刚挂了程明的电话,手机就又震了起来。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按下了接听键。 “听说你已经拍板要收购盛恒了?”电话那头,温时延的声音传了过来。 向浅握着手机的手指顿了一下,把那句已经到嘴边的“你怎么样了”暂时压了回去。 “嗯。”她应了一声,然后还是没忍住,“你身体怎么样了?江聿说你昨夜胃出血再次抢救,现在情况如何?”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没事。”温时延的声音放软了一些,“那个收购盛恒的事情,我觉得可以再缓一缓。” 向浅的眉头微微蹙起,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继续追问:“你确定没事?江聿说你做了手术……” “我说了没事。”温时延打断了她,“先说你那个收购方案。” “收购盛恒的事情,我觉得可以再等等。目前时机还不成熟。” “为何要缓一缓?”向浅站直了身体,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一些,“目前我觉得时机刚刚好。我们之前不是都说好了吗?要收购一家工厂为我们所用。盛恒的各项配套都是齐全的,设备、资质、人员、客户资源……所有东西都是现成的,收购之后可以直接运转,不需要任何过渡期。” 温时延:“我最近在接洽凯勒和梦琪,那两家也算是老牌工厂,收购价格肯定比盛恒低。” 向浅深吸了一口气。 “凯勒和梦琪虽说是老牌工厂,但他们的核心设备大部分还是十年前的老款,精度和效率都跟不上现在的需求。我们如果真的收购了,光是设备升级就要花几千万,再加上内部股东的家族捆绑问题。你知道的,那种家族式企业,外人进去很难吃得开,到时候光是处理那些人情世故就够我们头疼的。” 她转过身,靠住窗台,声音更坚定了些。 “但是盛恒不一样。盛恒的股东之间没什么家族牵连,结构简单清晰,管理上我们随时可以上手。” 盛恒老董九代单传,到了他这一代只有一个女儿,女儿又不愿意接手公司。 不然王建国也不会想吃绝户了。 这种股权结构,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收购标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温时延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但依然没有让步的意思:“话虽如此,但我还是觉得可以再等一等。没准还有更好的呢。” “当下国际形势不明朗,”向浅的语速加快了一些,“各国之间的贸易税额随时可能提高。我们如果长期依赖国外进口器材,风险太大了。早点拥有属于自己国内的工厂,对我们公司来说是防御风险。” “再看看吧。”温时延的声音里已经有了一丝不耐,“收购盛恒这个事情,我还是觉得你太冲动了。” 向浅张了张嘴,还要再说什么。 “温总,该挂点滴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女声,带着一种职场女性特有的干练和分寸感。 是林依依。 “先这样吧,晚些时候我再给你打电话。”温时延说。 “嗯,那你多照顾……” 向浅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已经传来“嘟”的一声。 挂断了。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通话结束”的字样,眸光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给温时延发了一条消息:【那你先输液,晚点再说。】 然后走回书桌前坐下,重新打开电脑。 屏幕上那份收购盛恒的方案还停留在她离开前的页面,光标在最后一行字的末尾一闪一闪的。 她敲击键盘,继续完善这份收购方案。 不知不觉忙活了一个下午。 向浅从电脑前抬起头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京市的夜晚来得比云城早,五点刚过,天就黑透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她的窗口望出去,像是一片璀璨的星河倒映在了大地上。 她伸了个懒腰,揉了揉酸痛的肩颈,正准备拿起座机叫客房服务送点晚餐过来。 “叮咚——”门铃响了。 向浅的手指顿在座机上,眸色微微一顿。 她放下电话,起身走到门前,凑近猫眼。 圆形的鱼眼镜片中,门外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这两人怎么又来了? 第15章 她就这么嫌弃他吗? “叮咚——叮咚——叮咚——” 门铃一声接一声地响着。 这架势,好似她不开门,他们就不走。 向浅叹了口气,伸手拉开了房门。 走廊的灯光倾泻进来,在门槛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言言站在门口,仰着脸,嘴角弯弯的,露出一个甜甜的的笑容。 “陶陶姐!”他的声音脆生生的,“我们一起去吃晚饭吧!” 向浅靠在门框上,“不了,我吃过了。” 话音刚落…… “咕噜噜——” 她的肚子发出了一声极其不争气的鸣叫,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开来,格外清晰。 向浅:“……”这肚子也太不争气了。 言言的嘴角往下撇,眉头微微蹙起,那双大眼睛里迅速蓄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眼眶泛红。 “陶陶姐是不喜欢我吗?”声音带了几分委屈。 向浅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是不是我哪里表现得不乖?”言言低着头,小手在身前绞来绞去,声音越来越小,“如果陶陶姐不喜欢,我都可以改的……” 他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眼神小心翼翼得像一只被遗弃过太多次的小动物,明明很想靠近,却又害怕被推开。 “陶陶姐,你能陪我吃一顿饭吗?”他的小手伸过来,拉住了她的手指,轻轻地晃了晃,声音软得像泡化的棉花糖,“你后面要离开京市,再见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就想跟你吃一顿饭,可以吗?” 向浅看着拉住自己手指的小手。 这么小的手,可力道像是有千斤重,压在她的心口上,让人喘不过气。 她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已经到了舌尖,却又被她咽了回去。 对着言言那双带着期待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最终点了点头。 言言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太好了!陶陶姐最好了!” 他欢快地蹦了一下,然后转身,冲着站在走廊另一端的唐琛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唐琛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微微眯了眯眼。 这小家伙,还是有两下子的。 这演技,这表情管理,这情绪收放…… 奥斯卡都欠他一座小金人。 * 万云阁的包间在酒店三楼,清净雅致,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包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桌上是白瓷的餐具,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三个人落座,言言被安排在了向浅旁边的位置,唐琛坐在她对面。 圆桌不大,面对面坐着,中间不过隔了一米的距离。 菜很快上来了。 向浅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色,眸光微微一顿。 全是她曾经爱吃的菜。 言言拿起桌上的公筷,笨拙地夹了一块糖醋小排,放到向浅的碗里。 “陶陶姐,这个好吃,你多吃点。” “你不要给我夹了,你也吃。”她说。 言言点点头,乖乖地拿起自己的筷子,扒了几口饭,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很认真。 吃了几口之后,他忽然抬起头,像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向浅。 “陶陶姐,哥哥说你花生过敏,我也花生过敏!”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得意,“我们俩好有缘分哦。” 向浅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眼,扫了唐琛一眼。 唐琛正在喝酒,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眼皮看了她一下,表情没有任何波澜,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向浅收回视线。 唐琛究竟是怎么教育言言的? 看言言这样子,好像一直都知道她的存在。 言言知道这么多关于她的事情,就好像唐琛从来没有把她从自己的生活里抹去过。 不仅没抹去,他还把她种进了言言的认知里。 服务员端着一盅汤上来,揭开盘盖,热气腾腾地冒出来,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弥漫在包间里。 唐琛自然而然地拿起向浅面前的空碗,盛了一碗汤,放在转盘上,轻轻一转,那碗汤稳稳地停在了向浅面前。 言言撇了撇嘴,用一种“你区别对待”的眼神看着唐琛。 “老六,你偏心。” 包间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唐琛的筷子顿了一下,“叫谁老六呢?没大没小的。” 言言吐了吐舌头,但脸上写满了“我不怕你”。 向浅看着面前那碗汤,伸手端起来,放到了言言面前。 “你喝吧。”她的声音淡淡的。 言言的眼睛一亮,刚要伸手去端,那碗汤就被另一只手端走了。 唐琛端起那碗汤,重新放回了向浅面前,“你喝就好。言言不能喝,喝了晚上会尿床。” “尿床”两个字一出来,言言的脸瞬间涨红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什么尿床!你不要污蔑我!我没有尿床!” “是吗?那是谁把床铺尿湿了,然后拿吹风机吹干,吹完之后也没把插头拔掉,差点闹火灾的?” 言言的嘴巴张了张,最后憋出了一句底气不足的辩解:“那……那都是四五岁时候的事情了!你怎么老提之前的事情呢!” 他转头拉住向浅的手,“陶陶姐,你不要听他瞎说,我自从七岁开始就不尿床了。” 向浅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弯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言言面前的空碗,盛了满满一碗汤,放到他面前。 “喝吧。” 言言看着那碗汤,又看看向浅,再看看唐琛,然后端起碗来,故意喝得很大声。 “吸溜——” 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响亮,带着一种赤裸裸的炫耀。 他冲唐琛挑了挑眉,下巴微抬,表情得意得像刚刚打赢了一场硬仗。 “这是陶陶姐给我盛的汤,”他一字一顿,“你没有。” 唐琛看着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包间里的灯光温暖而柔和,落在三个人身上,在桌上投下浅浅的影子。 向浅并没有喝那碗汤,而是把汤移到旁边的空位上,然后自顾自地吃着菜。 唐琛眸色沉了沉,手不由得攥紧。 她就这么嫌弃他吗? 要避嫌到如此地步? “阿琛?你怎么在这里?”一道轻柔的女声突兀地响起。 第16章 她在乎他的证明 向浅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往门口看去。 米娜站在包间门口,穿着一身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 和那些在红毯上光芒万丈的精修图完全不同,眼前的她素净、柔和、甚至带着一丝居家的慵懒感。 这还是向浅第一次见到真人,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米娜看了一眼包间里面的情形,目光从向浅身上扫过,又在言言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唐琛身上。 “不好意思,走错包间了。” 她走到桌边,冲着向浅微微颔首,又冲言言弯了弯眼睛,语气温柔:“打扰你们用餐了,抱歉。” 然后她看向唐琛。 唐琛坐在那里,手里还端着茶杯,抬眸看了她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米娜的嘴角依然挂着那个得体的笑容,但眼底的光暗了一瞬。 她很快调整过来,笑意更深了一些,语气也越发轻柔。 “那就不打扰你们用餐了,我先走了。” 她转身离开,米白色的家居服在门口一闪,消失在走廊里。 言言放下了手里的汤勺。 “装模作样。”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唐琛放下茶杯,眉头微微皱起,“唐谨言,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在别人背后说闲话。” 言言没有被他的严肃吓到,反而坐直了身体。 “这个包厢一直都是你长期预定的,而且这层楼就我们这一间,她这都能走错?摆明了就是知道你在这里,特地过来的。” 向浅看着言言那一本正经分析问题的样子,嘴角不由得微微弯了一下。 这小家伙,才八九岁的年纪,就已经能把人情世故看得这么透。 唐琛没有反驳言言的话,他的目光越过言言,落在向浅脸上。 她正在笑。 唐琛的眸色沉了沉。 曾经,只要有女人多看他一眼,她就会不高兴,嘴撅得能挂油瓶,问他“那个人是谁啊她为什么一直看你”。 然后他解释,她不信,他再解释,她还是不信。 最后他只好把她按在墙上亲到她喘不过气,她才红着脸放过他。 那时候的他,嘴上说着“你别无理取闹”,心里其实是很受用的。 她的在意,她的占有欲,她的那一点点不讲道理的小脾气…… 都是她在乎他的证明。 可是现在,她坐在他对面,看着别的女人来找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她对他,已经不在意到了这种程度吗? 唐琛垂下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在蔓延。 她明明就坐在他对面,可他却觉得她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远到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向浅没有注意到唐琛的目光,她正低头给言言剥虾。 言言乖巧地用筷子夹起虾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很开心。 “陶陶姐,你剥的虾真好吃!”他嘴里含着虾肉,含混不清地说。 向浅又拿起一只虾,头都没抬:“因为你不用自己剥,所以好吃。” 言言咧嘴笑了,嘴角还沾着一点虾肉的汁水。 “哗啦!” 包间的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米娜的经纪人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追杀了一样。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呼吸也不太稳,像是跑上来的。 “唐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急切感怎么都压不住,“米娜被私生饭知道了行踪,目前那些私生饭正堵在楼下包间门口,米娜现在出不去。” 唐琛的眉头皱了起来。 经纪人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更低了,但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唐总,能不能请您出面解决一下?楼下有十几个私生饭,人太多了,保安拦不住,我们也不敢报警,怕闹大了对米娜的影响不好。您看……” 唐琛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了向浅一眼。 向浅正在用纸巾给言言擦嘴角,动作轻柔而专注,好像完全没有听到经纪人在说什么。 他莫名地感到胸口堵得慌,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过气。 他需要她的一个反应,哪怕她皱一下眉,哪怕她看他一眼。 任何一个信号都能证明她的在意。 可是没有…… 唐琛咬了咬牙,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赌气的冲动。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声音大到整个包间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好啊,我下去看看。” 经纪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连连鞠躬:“谢谢唐总!谢谢唐总愿意帮忙!” 唐琛站起身,推开椅子,椅子腿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他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口,目光再次落在向浅身上。 她正低着头,轻轻地摸了摸言言的发顶。 动作很轻很柔,带着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宠溺。 言言仰着脸,笑眯眯地看着她,像一只被顺毛的小猫。 她还是没有看他。 唐琛攥了攥拳头,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砰!” 包间的门被他带上,但没有关严,又弹开了一道缝。 言言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又去当冤大头。” 向浅没有接话,拿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 楼下门口,米娜已经被她团队的人接走。 唐琛处理完私生饭的事情,花了大概二十分钟。 其实没什么好处理的,十几个人,大部分都是被煽动的普通粉丝,真正难缠的就那么两三个。 安保人员到位之后,人群很快就散了大半,剩下几个不肯走的,唐琛让酒店经理出面交涉了几句,也乖乖离开了。 他站在万云阁的大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他的大衣下摆微微扬起。 他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想起这里是公共场所,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放回了烟盒里。 电梯门开了,向浅牵着言言从里面走出来。 三个人在门口站定,气氛有些微妙。 唐琛率先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我先送你回酒店。” 话音刚落,一辆黑色的轿车稳稳地停在了万云阁门口。 驾驶位的车窗降下来,程明从里面探出头,“老大!” 向浅松开言言的手,对唐琛说:“我的助理来接我了,我先走了。” 然后她低头看了言言一眼,言言正仰着脸看着她。 “陶陶姐,”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确定,“我明天还能去找你吗?” 第17章 没人会喜欢渣男的 向浅一怔,“明天我有工作要忙。” 言言垂下眼,“哦”了一声,然后松开了她的手。 向浅看着那只被松开的手,心口闷闷的。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程明发动了车子,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 向浅坐在后座,从车窗往外看去,言言还站在原地,小小的身影在灯光下被拉得很长。 他站在那里,看着车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 直到车拐过了街角,那个小身影被建筑物挡住,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向浅转回头,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程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识趣地没有开口,安静地开着车。 万云阁门口,言言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看着那辆车消失的街角,目光迟迟不肯收回来。 唐琛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那副恋恋不舍的样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行了,不要装出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言言转过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我才没有装!”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我是真的舍不得她!” 唐琛看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司机把车开了过来,黑色的迈巴赫稳稳地停在门口。 唐琛拉开后座的门,言言爬了上去,自己系好安全带,然后转过头,靠在车窗上,一言不发。 唐琛上车坐在他旁边。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车子驶过京市繁华的街道,霓虹灯的流光从车窗上滑过,在言言的脸上投下一片一片变幻的光影。 他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琛转过头,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刚刚我离开去楼下的时候,”他的语气刻意放得随意,“你陶陶姐有跟你说什么吗?” 言言没有立刻回答,依然看着窗外。 “小子,我跟你说话呢?你哑巴了?” 言言冷哼一声,“老六,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唐琛抬手就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清脆有声:“你这熊孩子,胡说八道什么。” 言言摸了摸被敲的脑门,不满地白了他一眼,“你没戏。就你这朝三暮四的,陶陶姐看不上你。” 唐琛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就死了这条心吧。”言言越说越来劲,“你下楼之后,我跟陶陶姐吃得可香了,陶陶姐压根就没提起你。一个字都没有。” 唐琛:“……” 他转过头,看向车窗外。 京市的夜景在车窗外飞速倒退,霓虹灯的光影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 他的倒影映在车窗玻璃上,眉眼模糊。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言言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也就识趣地闭上了嘴。 迈巴赫穿过京市繁华的街道,穿过安静的胡同区,最后停在了唐家老宅的门口。 老宅的院墙很高,灰砖黛瓦,门口的灯笼还亮着,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言言解开安全带,爬下车,头也没回地朝大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唐琛。 “老六,”他的声音不大,但夜风把他的话清清楚楚地送到了唐琛耳边,“你如果真的喜欢陶陶姐,就别去找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了。” 唐琛:“……” 言言:“没人会喜欢渣男的。” 说完,他转身跑进了大门,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的夜色里。 唐琛:“……” * 夜色酒吧。 京市最不缺的就是灯红酒绿的地方,但夜色酒吧在圈子里一直有个特殊的地位。 能进夜色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狗仔、闲人进不来,进来的都是“自己人”。 唐琛推开包厢门的时候,里面的音乐声、笑闹声、碰杯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烩汤。 秦铭正靠在卡座上,侧着身子跟一个长卷发的姑娘聊得热火朝天,不知道说了什么笑话,姑娘笑得花枝乱颤。 他看到唐琛进来,眼睛一亮,拍了拍姑娘的肩膀说了句“等我一下”,然后站起身来,朝唐琛走过去。 “稀客啊,”秦铭打量着他,“不是说今晚有事吗?怎么有空过来了?” 唐琛没有理会他,径直越过他,走到角落里一个僻静的卡座,落座。 他解开大衣的扣子,把衣服随意地搭在一旁,拿起桌上已经开好的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荡,映着头顶昏黄的灯光,泛着暗沉的光泽。 秦铭撇了撇嘴,这家伙估计在哪里不痛快了,他可不想去触霉头。 随即转身回去继续跟姑娘唠嗑。 角落里,唐琛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灼过喉咙,烧进食道,辣意从胃里翻涌上来,呛得他眯了眯眼。 他又倒了一杯,又是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在血管里蔓延开来,带起一阵微醺的暖意,可心中的烦闷却像一块浸了水的海绵,越泡越胀,越胀越沉,怎么也消不下去。 一道身影从吧台那边走过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 南辰直接在他对面落座,修长的双腿交叠,姿态随意而自然。 唐琛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给自己倒酒。 南辰靠在卡座里,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灌酒,叹了口气。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这是在陶陶那边受气了?” 唐琛倒酒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倒满,端起酒杯,又是一口闷下去。 南辰见状,眸色沉了沉。 自从那天在会所门口见到陶陶之后,这家伙就整个人不对劲。 唐琛放下酒杯,自顾自地说,“她现在把我当成空气。” 南辰叹了口气。 他们这些大院里长大的孩子,自小就是一块玩的。 唐琛和傅雨瓷年纪相仿,从幼儿园到高中都在同一所学校,两家住得也近。 两人几乎从小就形影不离。 谁能想到,两人如今走到这个地步。 “你们毕竟有九年的空白,”南辰斟酌着用词,“再见生疏,也是在所难免的。” 唐琛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来的时候手微微有些抖。 “不是生疏的问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她是彻底想要跟我撇清关系。” 南辰其实能够理解傅雨瓷的行为。换成任何人,大概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当年傅家覆灭,背后操盘的是唐家。 这是京市上流圈子里心照不宣的秘密,没有人拿到台面上说过,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唐傅两家之间的恩怨,早就不是两个人之间的事,而是横亘在两个家族之间的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他犹豫了一下,“其实撇清关系,对于你们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话刚说完,一道冰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刺了过来。 “解脱?”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沉而嘶哑,“你管这叫解脱?你平常就是这样劝你当事人的?” 南辰:“……”就不该多嘴。 第18章 又差点失控 圣庭酒店,1888套房。 向浅和程明刚刚开完小会。 程明收拾完文件,并没像往常一样离开。 向浅收拾着桌面上散落的文件,头都没抬:“想说什么就说。” 程明深吸一口气,“老大,我们如果这么做的话……那温总那边……”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收购盛恒这件事,温时延的态度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想要再缓一缓。 可向浅现在不仅在推进收购,而且推进的速度比原本计划的还要快。 如果温时延知道了,两个人之间怕是又要起争执。 向浅把一沓资料整整齐齐地码好,放进文件袋里。 “一切按照计划进行。温总那边,我来解决。” 程明张了张嘴,“……” 他跟在向浅身边五年了,知道她的脾气。 她不是一个冲动的人。 相反,她是那种做什么事情都要把前因后果想得明明白白,把每一个环节都算得清清楚楚,才会动手。 她决定要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温时延对于目前收购盛恒的提案并不认同,觉得可以再看看。 但很多时候,时机不会等人。 就昨天早上,国际新闻里播报了一则消息。几个主要经济体之间的贸易谈判再次陷入僵局,新一轮的关税上调可能在下个月正式生效。 如果真的上调关税,国外进口器材的成本至少要增加百分之二十。 到时候再想找国内的替代厂商,就不是价格高低的问题了,而是有没有厂商愿意接单的问题了。 很多时候,就得多做一手准备。 程明点了点头,声音干脆利落:“好的,那我明天就开始推进。” 他转身走向门口,刚打开门…… 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像一堵无形的墙,直接糊了他一脸。 程明被呛得往后仰了仰头。 他定睛一看。 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一只手扶着门框,整个人微微前倾,大衣领口敞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露出锁骨和一小截线条分明的脖颈。 唐琛的眼睛半眯着,瞳孔有些涣散,但目光落在程明身上的那一瞬间,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一道凌厉的光。 “你怎么会在她的房间?”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的酒意。 程明被他的气势压得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玄关的墙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位太子爷怎么来了? 怎么喝成这样? 向浅听到声音,走了过来。 唐琛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他伸出手,手指在空中晃了两下,最后指向了程明,指头几乎戳到了程明的鼻尖上。 “你就是为了这个野男人抛弃我的?” 程明:“……”此时他应该在车底。 向浅双手环臂,眸色冷冷的,“要耍酒疯去别处。” 唐琛被她这句话激得眼眶更红了,他往前踉跄了一步,扶着门框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你就这么不待见我?”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陶陶,你不能这么狠心。” “你这样对我不公平。” 向浅揉了揉眉心。 不公平。 又是这三个字。 唐琛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他们之间早就已经没可能了? 九年的时间,两千多个日夜,足够让一座城市面目全非,足够让一个人脱胎换骨,足够让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变成无关紧要的旧闻。 再谈公平与否,本身就很好笑。 向浅侧头看了程明一眼,“把他弄走。” 程明愣了一下,随即像接到了圣旨一样,连忙点头。 他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伸手扶住唐琛的胳膊。 “唐总,我送您下去吧?” 唐琛甩开了他的手。 动作很大,力道很重,程明被甩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差点撞到墙上。 “滚!” 程明:“……” 行,您是太子爷,您说了算。 程明识趣地退到一边,双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一棵长在走廊里的绿植。 唐琛朝她走近了一步。 “陶陶,你不要这样对我。”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受不了的。” 话音刚落,他突然朝她扑了过来。 向浅的眼眸剧烈地震了一下。 那种感觉又来了。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砰——” 她一拳砸在了他的脸上,力道十足。 唐琛本就喝得站不太稳,被这一拳打得整个人往后一仰,重心彻底失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砰!” 后脑勺磕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走廊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程明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 “老大,”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你这是……把他打死了?” 向浅的呼吸有些急促,拳头还保持着刚刚挥出去的姿势,指节上传来一阵钝痛。 那一拳她用了全力,没有留任何余地。 程明见她没反应,连忙蹲了下来,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唐琛的鼻息。 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指腹。 程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还好还好,还活着。” 向浅的脸色发白,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淡了几分。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制什么,声音尽量维持着平稳:“你送他去医院。” 然后她转身,走进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程明蹲在地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低头看了看躺在脚边不省人事的唐琛。 他都有点同情这太子爷了。 也不知道这太子爷跟老大究竟是什么关系? * 房间里,向浅的脚步急促而凌乱,几乎是冲到了床头柜前。 拉了好几下才拉开抽屉,金属滑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从抽屉深处抓出一个白色的小塑料瓶,瓶盖拧了两下才拧开,倒出一粒药片在手心里,连水都没顾上倒,直接放进嘴里,干吞了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苦涩的味道从舌根蔓延开来。 又失控了! 她撑着床头柜,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像溺水的人拼命把头探出水面。 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肋骨,震得她的耳膜嗡嗡作响。 深呼吸! 她在心里默念着,数着自己的呼吸。 吸气! 呼气! 一遍又一遍…… 十分钟后,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 向浅慢慢滑坐下来,后背靠着床沿,双腿伸直,膝盖微微弯曲。 她的头靠在床垫上,仰着脸,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色的灯。 灯光有些刺眼,她眯起了眼睛。 “嗡嗡——” 手机在床面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 向浅伸手够到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郑岚。 她的心理医生。 来京市之后,郑岚至少每天一通电话,雷打不动。 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晚上,时间不定,但从来没有断过。 “今天感觉怎么样?”郑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向浅叹了口气,“刚刚又差点失控了!” 第19章 被打得心甘情愿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没事,慢慢来。” 慢慢来。 这三个字向浅已经听了无数遍。 从九年前第一次走进郑岚的诊室,这三个字贯穿了她整个治疗过程。 向浅苦笑,这句话她已经听腻了。 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仰起头,后脑勺靠着床垫,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灯光把她的脸照得惨白,眼下那两团青黑色更加明显了。 “郑医生,”她的声音很轻,“我是不是一辈子都只能这样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瞬,“不会的。” “这几年,你已经进步很大了。从一开始对所有人应激,到现在只是对成年男性应激,这已经是一个大突破了。你要相信时间的力量。” 相信时间的力量。 向浅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九年,两千多个日夜,无数次的治疗、药物、自我调节、崩溃、重建、再崩溃、再重建…… * 第二日一早。 京市各大官媒都在爆料同一件事,盛恒医疗总监王建国涉嫌行贿受贿,已被警方带走调查。 一夜之间,关于王建国的爆料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出卖公司利益、泄露标书给竞争对手、利用职务之便转移公司资产、在外面养了不止一个家…… 每一条爆料都有图有文有证据,时间线清晰,数据详实,一看就是专业人士的手笔,不是那种随便编造的八卦新闻。 爆料最早出现在凌晨三点,不到四个小时,已经登上了所有主流财经媒体和社交平台的热搜榜首。 转发、评论、点赞的数字都在以惊人的速度增长,整个舆论场像一锅被烧沸了的油,噼里啪啦地炸开了锅。 盛恒的股价直接跌停了。 市第一人民医院,VIP病房。 唐琛靠在床头上,右眼眼眶上那圈青紫色的淤青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他的表情倒是平静,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慢慢地喝着。 刘赫站在病床尾,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在做每日的例行汇报。 但他的余光一直在偷偷地往唐琛脸上瞟。 敢打唐家太子爷,还打在脸上这种遮都遮不住的地方,这位打人者胆子是真的肥。 可更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自家老板从昨晚被送医院到现在,居然一个字都没有提过要追究这件事,甚至连打人者的身份都没有告诉他。 这不正常。 按照老板平时的作风,如果有人敢动他一根手指头,对方的资料在十分钟之内就会出现在他的邮箱里。 可这次,老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看来是不打算追究了。 能让自家老板心甘情愿挨揍还不还手的人,来头绝对不小。 他收回思绪,将平板上的一份资料调了出来,继续汇报。 “唐总,关于盛恒的事情,今日一早各大平台都爆了。王建国涉嫌行贿受贿、出卖公司利益的证据已经被公开,目前警方已经介入,人已经被带走调查了。” 唐琛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眸光微抬:“谁爆的?” “目前还查不到爆料源头。”刘赫翻了一页,“不过有一个值得注意的情况,盛恒股价今早开盘即跌停,有一个匿名账户在大量收购散股,动作非常快,到目前为止已经吃进了将近百分之三的流通盘。” 唐琛放下咖啡杯,指尖在床头柜上轻轻叩了两下。 “查到那个匿名账户背后的人?” 刘赫点头,“花了不少功夫,那个账户是海外的匿名账户,资金流向经过了好几层嵌套,差点被绕晕。好在我们在海外的分公司有一些人脉,层层追溯之后,目前可以确定这个海外公司账户的法人是一个叫江聿的人。” 他顿了顿,“而这个江聿,是Gloway公司的合伙人之一。” 唐琛叩击床头柜的手指微微一顿。 “加快收购进度。” “还有,去查一下盛恒董事长的行程,约个时间,我要亲自去拜访一下。” 刘赫一愣。 盛恒医疗,虽然在行业内有一定地位,但业务型态单一,市场估值也不过是中上水平。 这种体量的公司,平时老板连看都懒得看一眼,更别说亲自去拜访对方董事长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魔力,让自家老板对这家公司产生了如此浓厚的兴趣? 不过老板的决定,他一向只有服从的份。 刘赫点了点头,在平板上记了下来:“我这就去安排。” 他正要转身离开,病房门口传来一阵动静。 “哎呦喂——” 秦铭最先走了进来,步履轻快,像是来参观而不是来探病的。 他穿着一件花哨的宝蓝色丝绒西装外套,领口大敞着,露出的锁骨上还挂着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金链子,整个人花枝招展得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唐琛脸上那块淤青。 秦铭的眼睛亮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病床边,弯下腰,凑近了仔仔细细地端详那块淤青。 “啧啧……” “老六,”他直起身,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脸上挂着那种欠揍的笑容,“你该不是昨夜去哪里当采花贼被人给打了吧?” 唐琛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秦铭耸了耸肩,“不要这样看着我,我这不是好奇嘛。” 南辰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径直走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 刘赫深深吸了一口气,悄悄地溜了出去。 秦铭在病床沿上坐了下来。 随手从床头柜上的果盘里拿了一个苹果,在衣服上蹭了两下,咔嚓咬了一大口,嚼得汁水四溅。 “是谁打的你?”他嚼着苹果,含混不清地说,“跟你哥哥我说说,哥哥我替你去揍他。” 唐琛白了他一眼,“不需要。” 秦铭打量着他,上下左右看了个遍。 “看来你这是被打得心甘情愿啊。” 他的眸光忽然一亮,整个人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一些,但语气里的八卦意味怎么都压不住。 “该不会真的被我说中了,打你的是个女人吧?你是要非礼人家,然后被她打了?” 唐琛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声音不咸不淡。 “你如果不会说话,我不介意告诉董明月你在外面有女人。” “……”秦铭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带这样威胁人的! 第20章 老大的手法永远这么简单粗暴 那块被他咬了一半的苹果含在嘴里,不上不下的。 他和董明月的联姻是两家老爷子钦定的事,婚期就在下个月。 如果在这节骨眼上出了什么差池,老爷子那边他没法交代,下半年的投资款估计就批不下来了。 到时候别说买新车了,他连现在这辆车的油钱都得自己掏。 “我就是开个玩笑嘛。”秦铭的语气立刻软了下来,甜腻得能拉丝,“六哥哥,你就不要跟我一般见识了。” 六哥哥。 这三个字从秦铭嘴里出来,带着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不适感。 唐琛眉头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南辰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写满了嫌弃:“你还真是不要脸。” 秦铭不以为意,又咬了一口苹果,嚼得嘎嘣脆,含混不清地回了一句:“脸算什么,能吃吗?” 他三两下啃完苹果,把苹果核精准地投进了两米外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脸上的表情变得正经了一些。 “不过说正事啊,你前几天刚刚让我揍了盛恒的王建国,今天盛恒就暴雷,王建国就被抓走了。是不是你干的?” 唐琛靠在床头,没有立刻回答。 秦铭见他不说话,又往前凑了凑:“我真的很好奇,王建国到底是怎么惹你了?你打了人家一顿还不解气,还打算搞垮盛恒?这得多大的仇啊。” 唐琛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不是我爆的料。” 秦铭一愣,“不是你?” 他挠了挠头,“那盛恒还惹了谁呀?这一下子爆出这么多内幕,摆明是有人想搞事情。” 唐琛放下咖啡杯,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可不是。”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而且图谋不小。” 南辰靠在沙发上,看着唐琛脸上那个讳莫如深的表情,眼眸微微眯了起来。 “你知道是谁在针对盛恒。” 唐琛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嘴角那个弧度始终没有消失。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块淤青照得更加清晰,也把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照得更加意味深长。 秦铭看看唐琛,又看看南辰,感觉自己像一桌麻将里唯一一个没摸到牌的人,急得抓耳挠腮:“你们俩能不能别打哑谜了?到底是谁啊?盛恒到底惹了哪路神仙,又是被抓又是被收购的,这也太惨了吧?” 唐琛把咖啡杯放在床头柜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与其操心别人,”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不如多操心操心你自己。” 秦铭:“……” 这些人一刻不装逼会死吗? 这么喜欢打哑谜呢? * 圣庭酒店,1888套房。 窗帘半开,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 向浅和程明面对面坐在茶几两侧,各自盯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 程明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几下,调出一张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表。 “老大,我们目前吃进的散股最多只能拿到百分之七,”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虑,“根本没办法实际控股。” 向浅没有抬头,目光锁定在自己的屏幕上,那是一张实时更新的股权分布图。 “而且,”程明顿了顿,“目前还有一个账户也在不断地收购,对方的动作比我们还快,目前已经吃到百分之十了。” 向浅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来我们有对家了。” “盛长春那边还是约不到吗?”她看着程明。 程明摇头,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无奈:“约不到。目前各大媒体都堵在盛恒门口,还有盛家老宅那边也围满了记者,水泄不通。盛长春的电话打不通,助理那边也是一问三不知,说要等老爷子指示。但这个盛长春一直都没具体表态,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向浅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盛长春,盛恒医疗的创始人,持有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绝对的控股股东。 七十岁的老人,在这一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把一家小作坊做成了业内知名的医疗器材品牌。 可惜后继无人。 独女对家族生意毫无兴趣,一心扑在她的画廊上,女婿王建国又是个不成器的,吃里扒外不说,能力也堪忧。 如果不是这样,盛恒也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只要拿到盛长春手上的股份,剩下的都不重要。” “可现在连人都见不到。”程明叹了口气,“老爷子躲起来了,谁都不见。” 向浅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敲击了两下。 “走。”向浅合上电脑,站起身来,拿起一旁的包,动作干脆利落,“去青山馆。” 程明一愣,随即眸色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老大,你查到盛长春的行踪了?” 向浅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黑进盛长春助理的手机看到的。” 程明:“……” 他默默地合上自己的电脑,拎起包,跟在她身后走出了房间。 老大的手法永远这么简单粗暴。 不过,他是真的佩服。 当年在云城,Gloway刚刚起步的时候,有一次竞争对手黑了公司的内部系统,窃取了核心技术资料。 全公司上下束手无策,报警也没用,对方在国外,追查不到。 向浅一个人关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坐了六个小时,不但把对方黑了出去,还顺着网线反追踪到了对方的服务器,把被窃取的数据全部追了回来,顺便在对方的系统里留了一个“别惹我”的警告弹窗。 * 车子穿过京市繁华的城区,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小路,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爬满了常春藤。 青山馆,地理位置幽静,四周环林。 来这里的人非富即贵,喝茶是其次,谈事情才是正经。 政商两界的大人物们喜欢来这里,因为僻静,私密性极强,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向浅刚从车上下来。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稳稳地停在了她身后。 向浅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她没有回头,但余光已经捕捉到了那道从车里走出来的修长身影。 唐琛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衣摆被秋风吹得微微扬起。 向浅眸色沉了沉。 唐琛在她面前站定。 然后伸出手,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处。 “你不觉得应该给我一个交代吗?” 第21章 这个女人真是没有心 向浅冷笑,“什么交代?你三更半夜跑到我的房门前,我出于自卫,有什么不妥吗?” 唐琛:“……” 她把他当成了什么? 流氓?暴徒?一个需要被防范的危险分子?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就非得如此吗?” 向浅没再理会他,转身就朝青山馆里面走去。 唐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大门是深色的木门,铜质的门环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门口站着一位穿着深色制服的工作人员,看到向浅走过来,微微欠身,面带职业化的微笑,声音客气而礼貌。 “女士,请问有预约吗?” 向浅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她的声音平静。 工作人员的笑容不变,“抱歉,女士,青山馆需要提前预约才能入内。如果您没有预约,恕我不能放行。” 刘赫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黑色的卡片,递给了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接过卡片,看了一眼,随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唐总,您请。” 唐琛没有立刻迈步。 他侧头看着向浅,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如果你求我,”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我倒是可以考虑带你进去见盛老爷子。” 向浅:“求你。” 唐琛:“……”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 按照他对她的了解,她是一个宁可自己翻墙也不会开口求人的人。 他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你倒是能屈能伸。”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不过我考虑了一下,”他的声音轻飘飘的,“我不想带你进去。” 说完,他转身,大步跨过了青山馆的门槛。 大衣的下摆在转身时扬起一个弧度,他的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一步一步地消失在庭院深处。 刘赫跟在后面,走的时候偷偷看了向浅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尴尬。 程明站在向浅身后,看着唐琛大摇大摆地走进去的背影,嘴角抽了抽。 这位太子爷这是因爱生恨了? 但这报复手段也太幼稚了吧! 程明收回思绪,“老大,怎么办?会不会被他们抢先一步谈妥?” 向浅没有回答,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伸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她点开了微信。 那天在万云阁吃完饭,言言非要加她的微信,说以后有数学题不会做要问她。 她点开了和言言的对话框。 【在吗?】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在同一瞬间,那头就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 下一秒,一个可爱的表情包弹了出来。 是一只小兔子在疯狂点头,配着“在的在的”四个字。 然后又是一条文字消息。 【在的,陶陶姐!你找我呀?】 【我想请你帮个忙。】 【陶陶姐你说!什么事情我都帮你搞定!】 后面跟了两个表情包,一个是奥特曼在握拳,一个是超人飞天的姿势,满满的中二气息扑面而来。 …… 不到十分钟。 青山馆那扇深色的大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了,力道很大,差点撞到门框上。 唐琛大步流星地从里面走了出来,大衣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在门口扫了一圈,锁定了向浅。 “言言在学校突然晕倒了。”他的声音急促而低沉。 向浅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表情平淡。 “哦。” 她说了这一个字,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唐琛的脸色沉了下来。 “言言可是把你当姐姐的。听到他晕倒,你就这样无动于衷吗?” 向浅抬眸,对上他的目光,声音不紧不慢:“你如果真的关心言言,就理应立马去学校看看情况,而不是在这里指责我。” 唐琛喉结滚动了一下,“你真的不跟我去?” “我还要工作。” “工作能比言言重要?” “是。” 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唐琛的心口像是被一把钝刀反复地锯着,一下一下地磨,磨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这女人真是没有心! 他咬了咬牙,转身上了车。 迈巴赫的车门被重重地摔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引擎轰鸣,黑色的轿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 向浅站在青山馆门口,目送那辆车远去,直到连尾灯的光都看不见了,她才收回视线。 她低下头,拿出手机,点开了言言的微信。 向浅:【谢谢!】 言言秒回。 是一个可爱的表情包,一只小兔子在摇头晃脑,配着“不用谢”三个字,后面跟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向浅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弯了一下。 程明站在旁边,全程目睹了这一切,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O型,内心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老大的手段,真的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他正想开口说点什么,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大门的方向传来,“想必你就是Gloway的向总吧?” 向浅微微点头,“没错,是我。” 程明先是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 老大居然认识盛长春身边的秘书? 秘书侧身,做了一个标准的“请”的手势,“向总,我们董事长有请,请跟我来。” 说完,他便转身在前面领路,步伐不紧不慢。 向浅嘴角微弯,迈步跟了上去。 程明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的老大竖了一个大拇指,然后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青山馆占地不小,从大门进去之后,是一条长长的石板路,两边是修剪整齐的竹林。 七绕八绕,绕过影壁,穿过回廊,经过三进院落,终于在一间雅间前停了下来。 秘书停下脚步,侧身站在门边,微微弯腰,“向总,我们董事长就在里面。” 向浅点头,推开了那扇门。 她抬步走了进去。 程明跟在后面,一只脚刚刚抬起,还没来得及跨过门槛,秘书的手臂就不动声色地横了过来。 不偏不倚,正好挡在他胸前。 “抱歉,”秘书的语气客气但坚定,“我们董事长想要单独见向总。” 程明的脚悬在半空中,僵了一瞬。 算了,老大能进去就行,他在外面守着也是一样的。 第22章 向总好本事 雅间不大,但布置得很是雅致。 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墙角放着一张红木条案,条案上摆着一盆精致的菖蒲,绿叶修长。 房间的正中央是一张老榆木的茶桌。 盛长春坐在主位上,正在泡茶。 茶汤从紫砂壶嘴里倾泻而出,落入公道杯中,色泽金黄透亮,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他对面有两个空位。 靠左的那个空位前面,放着一个白瓷茶杯,杯中的茶只喝了一半,杯壁上还残留着一圈淡淡的茶渍。 向浅的目光在那个半满的杯子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那个位置是唐琛刚刚坐过的。 她不动声色地走到另一个空位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盛长春给她倒了一杯茶水。 “向总好本事。”盛长春目光落在向浅脸上,“你是如何找到我秘书联系方式的?” 向浅端起茶杯,没有急着喝,而是放在鼻尖下轻轻嗅了一下。 茶香清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果香,是上好的岩茶。 她放下茶杯,抬眸对上盛长春的目光,“只要用心,就能找到。” 在来青山馆之前,向浅给盛长春秘书发了一份解决盛恒当前危机的详细方案。 盛长春正是因为看了那份方案,才会见她。 “说说你的目的吧。”他的声音不大。 向浅:“我要盛恒的股份,成为盛恒实际的控股人。” 盛长春愣了一下。 他大概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女人,说话会如此直接。 “向总还真是快人快语。” 向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汤入口醇厚,回甘悠长。 “在您面前,我没有必要兜圈子。”她放下茶杯,目光坦荡地看着盛长春,“盛恒是您一手创办起来的,我相信,您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盛恒发展得好的人,不然您这些年也不会一直在寻找职业经理人来接管盛恒。” 盛长春眸光微闪。 他这些年一直在找接班人,找了多少个,谈崩了多少个,圈内人多少都有所耳闻。 不是能力不够,就是人品不行,要么就是有别的野心。盛恒在他手里是宝贝,在别人手里可能只是一块待价而沽的肥肉。 “我认为,我有能力可以带领盛恒走向更好。”向浅的声音不卑不亢,“我希望您能够把盛恒的股份卖给我。”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有风吹过竹梢的声音,沙沙的。 “好大的口气。”盛长春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向浅迎着他的目光,“因为我能力大,所以我口气自然就大。” 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理直气壮到盛长春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好似看到了四十年前的自己,初生牛犊不怕虎。 沉默了片刻,“我凭什么选择你?想必你也清楚,我可以把盛恒交给唐家那小子。有唐氏集团做靠山,盛恒不是更稳当?” 向浅点头,“这确实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她的声音平静而客观,“不过……唐氏集团家大业大,盛恒如果是唐氏旗下的产业,不见得能够得到更好的发展。对于唐氏集团来说,盛恒不过就是汪洋大海中的一粒沙,微不足道。” “但对于我们Gloway就不一样了。盛恒专攻医疗器材,硬件是你们的核心优势,而我们Gloway专攻AI医疗软件,算力是我们的核心优势。我们可以给盛恒植入大脑,让盛恒从一个单纯的器材制造商,升级为一家软硬件一体化的高科技医疗公司。”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是盛恒医疗战略合作计划书。 “我会把Gloway的算力引入盛恒,盛恒的招牌不会变。” 盛长春没有说话,伸手拿起了那份计划书,翻开。 向浅没有催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起来。 茶已经凉了一些,但回甘更明显了,在舌根处慢慢化开,留下一种清甜的余韵。 雅间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盛长春翻了几页,目光在某一段文字上停了下来。 “你这份方案,写得倒是详细。” “因为我想了很久。”向浅放下茶杯,“盛恒的优势、短板、机会、威胁,我都做了深入的分析。这份方案不仅是写给您的,也是写给我自己的,是我对盛恒未来的判断。” 盛长春继续翻了下去。 计划书写得很详细,从盛恒当前面临的问题出发,到Gloway能提供的解决方案,再到两家公司合作之后的组织结构、业务布局、市场策略,最后到未来三年的财务预测。 每一步都有数据支撑,每一个判断都有逻辑推导,不是天马行空的想象,而是一份可落地的商业计划。 当他翻到股权结构那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向浅的声音适时地响起,不急不慢。 “我不是要您全部的股份。我知道,您手上有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是盛恒的绝对控股股东。我只要您手上百分之二十六的股份,加上我目前从二级市场收购的百分之七,我就有百分之三十三的股份,可以成为盛恒的实际掌控人。” “据我所知,唐总目前手上有百分之十的股份,如果您后续觉得我不合适,大可以再考虑跟唐氏集团合作,您有随时换人的主动权。” 盛长春微微眯了眯眼。 她居然能让步到这种地步? 她明明可以什么都不说,用各种手段慢慢蚕食盛恒的股份,等到木已成舟再来跟他摊牌。 可她没有。 她把所有的底牌都摊在了桌面上,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在他面前,把主动权交到了他手上。 “你有什么目的?” 向浅端起茶杯,将杯中已经凉透的茶汤一饮而尽。 “我看过您早期的采访。”她放下茶杯,“您说,您希望盛恒医疗能够成为国内前列的医疗机构,用高端医疗科技去拯救更多的生命。” 盛长春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其实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向浅的声音放轻了一些,“这些年,盛恒在器材这块做得确实不错,但算力、软件这块始终是短板。而我们Gloway虽然成立才五年,但我们在AI医疗领域的算力可以排进国内前三。” 她微微前倾,双手放在桌面上。 “我可以给盛恒植入大脑,而盛恒可以给我们提供身体。这是相辅相成的,是一加一大于二的合作。” 雅间里安静了很久。 盛长春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向浅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地转了一圈。 然后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时候不早了,我也不耽误您的时间。”她的声音温和,“如果您有合作意向,随时可以联系我。” 她顿了顿,目光在盛长春脸上停了一瞬。 “告辞。” 盛长春坐在原地,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眸色晦暗不明。 旁边的小门开了,一道身影从里面出来。 “这丫头很有魄力。”盛长春说。 “那是当然,不然我也不会选她。” 第23章 你这辈子休想撇开我 唐家老宅。 客厅里的水晶吊灯没有开,只亮着几盏壁灯。 唐琛拎着言言的后衣领,把他从玄关一路拎到客厅。 “砰!” 沙发很软,言言的身体在坐垫上弹了两下。 他挣扎着坐起来,头发乱成了一团鸟窝,校服的领口被拽歪了。 唐琛站在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谁让你装病的?” 言言撇了撇嘴,理了理被拽歪的衣领,“我就是不想上课。” 唐琛的眉眼微微上挑,目光冷冷地审视着沙发上这个嘴硬的小崽子。 这小家伙鬼得很。 往常不想上课,他会直接逃课,大大方方的,被抓到也不怕,反正就是不想去。 可今天不一样,他选择了“装晕”这种方式。 言言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小手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子,眼睛看向别处,不敢和他对视。 唐琛微微眯眼,“你在说谎。” 言言梗着脖子,“你爱信不信。” 说完,他从沙发上滑下来,就要往楼梯的方向走。 可刚迈出两步,衣领就被一只大手扣住了。 “放开我!”言言扭动着身体,像一条被捏住了七寸的小蛇,四肢在空中挥舞,却怎么也挣脱不了那只手。 唐琛没有说话,另一只手伸进了言言的裤子口袋。 言言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顾不得挣扎了,两只小手死死地按住口袋。 “不行!你不能拿我的手机!” 唐琛没有理会他的抗议,一只手制住他的挣扎,另一只手精准地从口袋里掏出了那部手机。 言言的小手追着手机伸出去,抓了个空,手指在空中握了握,什么都没抓住。 唐琛再次把他扔到了沙发上,这一次力道比刚才大了一些,言言在沙发上翻了个滚才停下来。 “手机没收,”唐琛拿走手机,转身朝楼梯走去,“罚你一周不能玩手机。” 言言抓起沙发上的靠枕,狠狠砸向他的背影。 靠枕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在唐琛后背上弹了一下,软绵绵地落在地上。 “我要告你虐待儿童!”言言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奶凶奶凶的。 唐琛头都没回,脚步没有任何停顿,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 书房内。 唐琛坐在书桌前,把玩着言言的手机。 随后在屏幕上按了两下,屏幕亮起。 他输入锁屏密码,6个6,一下子就通过了。 这个小家伙,密码设了就跟没设一样。 打开微信中备注着“陶陶姐”的对话框。 居然是空白的! 唐琛眯了眯眼,在手机边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果然,言言装病跟陶陶有关。 按照言言那个话痨的性子,加了陶陶的微信,是不可能不唠嗑的。 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言言特意把聊天记录删掉了。 小家伙只想到了删聊天记录,却忘了“空白的对话框”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唐琛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靠进椅背里,修长的手指揉了揉眉心。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右眼眶上那块淤青在光线的照射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疲惫。 这些年来,他从来没有在言言面前隐瞒过傅雨瓷的存在。 从言言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给他看照片,跟他讲那些小时候的事情。 他不厌其烦地讲,一遍又一遍。 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让言言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叫傅雨瓷的人。 身边所有人对傅家的事避而不谈。 可他偏偏就要时刻提起。 他不允许任何人从记忆里抹去她。 再次拿起言言的手机,翻开到那个空白的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然后开始打字。 【陶陶姐】 消息发出去。 他握着手机,盯着屏幕,等待。 一分钟过去,屏幕上终于有了动静。 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包弹了出来。 是一只大白熊在摸一只小猫的头,动作很轻很柔,配着“乖乖”两个字。 唐琛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继续发了两条消息过去: 【我想你了】 【我能不能跟哥哥一起去找你玩啊?】 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可最终还是没信息过来。 唐琛没有给她犹豫的时间,飞快地又打了一行字: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去过游乐园】 然后,配了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包。 是一只小狗在雨中蹲着,浑身湿透,眼神里写满了委屈和无助。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安静了。 唐琛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手机边框上轻轻叩着,不紧不慢。 两分钟后,消息来了。 【这周六,我们游乐园见。不过只能是我们俩】 唐琛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关节处的皮肤绷得像要裂开。 她愿意单独和言言出去,但不愿意有他在场。 她愿意和言言建立联系,却不愿意和他有任何交集。 唐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 他的脸映在黑色的屏幕上,眉眼模糊,表情看不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暗得像没有星星的夜空。 最终,他还是回了个字:【好】 然后将手机扔在一旁,手机在桌面上滑了一段距离,撞到笔筒才停下来。 唐琛靠在椅背里,仰头看着天花板。 傅雨瓷! 你越是躲着,那我就偏要出现在你面前。 你以为划清了界限,我就会乖乖待在那条线的另一边? 你这辈子休想撇开我! * 次日。 盛恒官网在早上八点整同步公布了两条重大消息。 第一条是关于王建国的。 公告称,王建国已与盛恒老董的女儿正式解除婚姻关系,其个人行为与盛恒公司无关。对于王建国涉嫌行贿受贿、出卖公司利益等事宜,盛恒将积极配合有关部门调查,并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 这条公告的潜台词很明确:王建国跟盛恒切割了。 第二条消息的重量,比第一条要大得多。 盛恒医疗迎来新的掌舵人,与Gloway公司达成战略合作,双方将联合打造AI医疗新生态。 而关于这位新老板,公告中只用了寥寥数语。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额外信息。 各大财经媒体的记者们炸了锅。他们试图从各种渠道挖出关于“向浅”的任何信息,但一无所获。 紧接着,盛恒公布了新的股权分布图。 各大财经媒体在报道这一消息时,不约而同地在标题中着重强调了“唐氏集团入股盛恒”这一信息。 京市最有影响力的财经日报在头版用了这样一个标题: 【唐氏集团布局AI医疗赛道,盛恒医疗迎来最强后盾】 盛恒的股价在开盘后直线拉升…… * 唐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唐琛靠在真皮大班椅里,手里握着平板。 屏幕上是盛恒官网那条公告,以及各大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 好一个傅雨瓷! 第24章 言言失踪了 他原本以为,她最多也就是跟盛长春谈成一个合作协议,拿到她想要的那部分股份,在盛恒的董事会里占一个席位。 可他低估她了。 她不仅说服了盛长春,还自己直接出任盛恒CEO。 更绝的是,她把他拖下了水。 他收购盛恒散股的那些操作,从头到尾都是用匿名账户做的,没有经过唐氏集团的名义,没有动用集团的资金,没有任何公开的关联。 如果按照正常的市场逻辑,媒体根本不可能把那百分之十的股份和“唐氏集团”这四个字联系起来。 可报道上偏偏就写了“唐氏集团占股百分之十”。 把“唐氏集团”这四个字和盛恒挂上了钩,让公众和投资者认为唐氏就是盛恒的后盾,认为盛恒有了唐氏的背书。 股价回升,市场信心恢复,一切都在她的计算之中。 唐琛发出一声冷哼,“她是不是觉得吃定我了?” 刘赫试探性地开口,“唐总,要不要发个声明澄清唐氏集团和盛恒没有直接关联?” 唐琛放下手中的平板,缓缓抬起头,“你是闲着没事干?” 刘赫:“……”老板的性情真是越来越难测。 * 跟盛长春签完股权转让协议,向浅就回了酒店。 刚到房间,手机就震了起来。 “嗡——嗡——” 她接通了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的声音就撞了过来: “我不是说了再缓一缓,你怎么就先斩后奏了?” 向浅握着手机,靠在玄关的墙壁上。 “时机不等人,”她的声音尽量放得平和,“目前有这个机会,我认为应该把握住。更何况这个是……” “可我不是说不同意吗?” 温时延打断了她的话。 向浅:“股东会议上已经全票通过了。即使你不同意,但少数服从多数,我也要继续推动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几秒,温时延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我知道,要公事公办。但我总觉得你这次有点着急了。” 向浅垂下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换了一个方向。 “我们已经找厂子找半年了,”她说,“盛恒很合适,时机到了,我就下手了。” 她顿了顿,转过身,朝屋里走了几步,推开窗帘,让午间的阳光倾泻进来。 “下周盛恒要办一个庆祝新CEO上任的酒会,你要不要过来?这边可以多认识一些京市这边的人脉。” 电话那头顿了顿,“我问下医生看能不能出院。” 向浅:“嗯,你问一下。如果能来最好,不能来也没关系,身体要紧。” 温时延:“那你先忙,晚点再聊。” 向浅:“嗯。” 刚挂断电话,手机又震了起来。 这一次的来电显示是“小叔”。 傅宁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少见的凝重。 “不是跟你说了,这些事你不要再插手了,我会查清楚的。” 向浅握着手机,走到沙发前坐下,双腿交叠,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姿态看起来随意,但脊背绷得很紧。 “已经九年了,小叔,我等不了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既然那人有意引着我往这边走,我何不将计就计?” 从这批货物流出问题开始,她就隐约觉得不对劲。 原本稳定的国外供应商,合作了好几年,从来没有出过任何差错。 偏偏在她准备拓展市场、急需扩大产能的时候,那批货出了问题。 表面上看是一场意外,可傅宁辰顺着线索查下去,却发现有人为的痕迹。 有人在背后一步步领着她往目前的局势发展。 先是那批货出问题,迫使她不得不来京市寻找国内的替代厂商。 然后是她联系的几家厂商同时放鸽子。 表面上看是王建国在从中作梗,但王建国只是明面上的人,真正在背后布局的那只手,要的不仅仅是让她难堪,而是把她逼到绝路上,让她别无选择,只能和盛恒合作。 那人一点点拉着她跟盛恒扯上关系,一点点引着她入局,每一步都算得精准。 电话那头的傅宁辰沉默了很久。 “可你这样就是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他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比刚才低沉了许多。 向浅:“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即使不这么做,他们也不会放过我的。” 傅宁辰:“……” 这些年,向浅在云城一直被人监视着。 他不知道背后的人目的是什么,但这么多年过去,那人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行动。 直到这次国外的货物出事。 傅宁辰顺着物流链条查下去,发现那场“意外”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而且,做这件事的手法,和这些年监视向浅的那些人的手法,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是同一伙人。 “陶陶,”傅宁辰的声音放得很低,“你好不容易才走出来,我不想你再陷进去。” 向浅握着手机,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灯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这事恐怕由不得我做主。” 话音未落,门铃响了。 “叮咚——” 紧接着,门被拍响了。 “砰!砰!砰!” 向浅的眉头皱了起来,起身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的灯光下,唐琛站在门外,一脸的着急。 向浅打开了门。 唐琛急切地问道:“言言有没有在你这里?” 向浅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唐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言言失踪了。” 向浅愣住了。 手机还贴在耳边,电话那头的傅宁辰也听到了,“我这就去找你们。” 挂断了和傅宁辰的通话,向浅立马拨了言言的号码。 没有人接听。 唐琛:“言言手机在老宅。没带在身上。” 向浅抬起头看他:“你不是跟他电话手表有共享定位吗?” “他把手表留在了学校,”唐琛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线,“这小子利用监控盲区离开了学校。” 向浅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这是蓄谋已久! 一个九岁的孩子,心思竟缜密到这种程度! 第25章 男友的爸爸和自己的妈妈出轨 大约十分钟后,酒店的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傅宁辰几乎是跑着过来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呼吸也不太稳。 “什么情况?找到了吗?” 唐琛摇头。 傅宁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正要说什么,唐琛的手机震了。 是助理发来的消息。 他点开,屏幕上是几张图片。 居然是四份亲子鉴定报告。 是在言言房间的抽屉里发现的。 第一份,结论显示样本之间不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第二份,结论显示是半同胞关系。 第三份,结论显示样本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这三份都是两年前同一天鉴定的结果。 而第四份,是三天前送去鉴定的,结论是半同胞关系。 唐琛攥紧手机,“言言前几天来找你,应该是来提取DNA样本的。” 向浅一愣。 言言第一次来酒店找她,坐在沙发上,吃着她叫的客房服务,吃得很安静。 后来他问她,“陶陶姐,我可以抱抱你吗?” 向浅闭了闭眼。 原来如此。 当时她只觉得头皮一疼。 那根头发,不是无意中扯断的。 是言言故意扯的。取她的头发,去做亲子鉴定。 一直以来,不想让他知道的事情,还是没瞒住。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九年前在言言的满月宴上。 那天中午,阳光很大。 她端着一杯果汁从人群中走出来,想找个安静的地方透透气。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她太熟悉了,连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跟我来。”唐琛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拉着她穿过回廊,绕过假山,一路小跑到傅家老宅后院最深处的那棵老槐树下。 “你干嘛?”她笑着问他。 唐琛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在斑驳的光影中格外明亮,像两颗被阳光点燃的星星。 两人对视片刻,他微微低头,吻住了她。 她踮起了脚尖,回应着他。 那时他们正在热恋期,两人搞地下恋,没有人知道。 他们吻了很久。 久到她的嘴唇有些发麻,打算回宴会厅。 突然,传来一阵争吵声。 她僵住了。 唐琛也僵住了。 “……你不能这样对我……”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再给我一点时间……”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急促,“等我在唐家解决掉一切隐患……” 女人的哭声一直断断续续。 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等我解决掉一切,就离婚。然后带着你和言言一起生活。” 那个时候,向浅和唐琛就站在他们不远处。 而这对话的男女,一个是向浅的母亲,另一个是唐琛的父亲。 向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她只记得唐琛拉着她的手,一路跌跌撞撞地跑着。 他们走到花园的拐角处,她忽然甩开了他的手。 她看着唐琛,看着他那双同样写满了茫然的眼睛,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转身就跑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去参加言言满月宴后续的任何活动。 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那几句对话。 女人是她的妈妈。 男人是唐琛的爸爸。 言言是他们婚外出轨的儿子。 她跟言言是同母异父。 唐琛跟言言是同父异母。 言言是她和唐琛的亲弟弟。 满月宴之后,她跟唐琛说了分手。 没有当面说。 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分手。” 她删掉了他的联系方式,拉黑了他的号码,清空了所有的聊天记录。 她把关于他的一切从手机里清除得干干净净,好像按下删除键,就能把他从自己的生命里也一并删掉。 唐琛来找过她。 但她没有下楼见他。 她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男友的爸爸和自己的妈妈出轨…… 爸爸妈妈是联姻,这是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的事。 可在她的印象中,两人一直都是相敬如宾,爸爸会给妈妈倒水,妈妈会给爸爸熨衣服。 他们从不争吵,从不大声说话,家里永远安安静静的。 逢年过节,一家三口会去餐厅吃饭,爸爸会帮妈妈拉开椅子,妈妈会帮爸爸整理领带。 在外人眼中,他们是模范夫妻,是所有人都羡慕的那种家庭。 她以为那就是幸福。 可她不知道那些安静和体面下面,藏着什么样的裂缝。 知道那个秘密之后,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她害怕一旦说出去了,这个家就散了。 可每当她看到爸爸,她都会内疚。 直到那天放学,她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 在爸爸的书房里,她看到了书桌上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男一女,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男的是唐琛的爸爸。 女的是她的妈妈。 原来爸爸一直都知道……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从头顶凉到脚底。 她不知道自己在书房待了多久。 只记得自己的腿越来越软,视线越来越模糊…… 最后一切都变黑了。 她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 爸爸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他的鬓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根白发,在白色的灯光下亮得刺眼。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她醒了,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爸爸不是一个爱哭的人。 从小到大,她几乎没有见过爸爸流泪。 可那天,爸爸哭了。 “不要怕。”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爸爸不会让这个家散的。不管你妈妈之前做过什么,爸爸都会原谅她。” 她哭了,但没有声音。 她把脸埋进爸爸的胸口,两只手死死地攥着他的衣服。 爸爸只是用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她小时候每一次做噩梦时那样,一下一下地拍着。 “陶陶,不要去恨你妈妈。”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爸爸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妈妈会做出那样的事情,都是因为我。是我对她缺少关心。”他摸了摸她的发顶,“陶陶,我们一起守护这个家,好吗?” 她吸了吸鼻子,“好!” 这个家绝对不能散! 她要让一切回归正轨! 第26章 没人想要当私生子 “言言居然两年前就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世,那他会不会想不开?”傅宁辰的声音把向浅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唐琛的眸色猛地沉了下去。 向浅眸色一顿,“应该不会。” “言言两年前就知道了,如果要崩溃早就崩溃了,他会验DNA,应该是想要知道自己的妈妈是谁。” 她转过头,看向唐琛,“这些年,你有跟言言提过我妈妈吗?” 唐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我跟他说的都是你小时候的事。没提过你妈妈。” 这些年来,他从来没有在言言面前隐瞒过向浅的存在。 从言言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给他看照片,跟他讲那些小时候的事情。 他不厌其烦地讲,给言言搭建一个关于“陶陶姐”的认知框架。 但他从来没有提过她的妈妈。 向浅想了想,“言言可能在我妈妈的墓园。” 找了这么久的妈妈,他应该是想要见到自己妈妈一面的。 三人对视一眼,便达成了某种不需要语言的共识。 在去墓园的路上,向浅给京西墓园管理处打了个电话,帮忙调取监控。 车子驶过灰蒙蒙的街道,驶过郊区空旷的公路。 唐琛握着方向盘,两只手骨节分明,指节泛白。 傅宁辰坐在副驾驶位置。 向浅坐在后座。 在距离墓园还有一段路程时,墓园管理处发来一条消息,附带一个视频文件。 向浅点开视频。 视频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提着一大袋零食包,正在往墓园里面走。 十五分钟后,他们来到了墓园。 言言看到他们过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 “哥哥,姐姐,小叔,你们来了呀。”语调像是在自家客厅里招呼来串门的亲戚。 唐琛一肚子的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傅宁辰站在唐琛身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向浅往前走近几步,在言言身边蹲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上。 照片里的女人眉眼温柔,嘴角微弯。 午后的阳光从她的侧后方照过来,把墓碑上的金色字体照得发亮。 那光芒有些刺眼,刺得她眼眶发酸。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睫,手掌轻轻地落在言言的头顶。 “我们回家吧。” 言言仰起脸,看着她,“家?” 他的声音不大,“我真的有家吗?” 向浅的鼻尖一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唐琛皱眉,“你这小家伙怎么回事?老宅不是你的家吗?” 言言怔了一下,“一个没有家人的家,还是家吗?” 四周突然安静了下来。 这些年,老宅基本上都是言言一个人在住。 本该尽到父亲责任的唐文,和名义上的母亲季玲,两人只有在逢年过节才会在老宅住几天。 他们来的时候,言言会穿上最整齐的衣服,坐在餐桌前,规规矩矩地吃饭,叫人,回答问题。 等他们走了,房子又空了,剩下他一个人,还有那些沉默寡言的保姆阿姨们。 唐琛虽说住在老宅,但他太忙了。 工作占据了他绝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言言早上醒来他已经走了,晚上睡着了他还没回来。 言言不怪他。 他知道哥哥要工作,要赚钱,要养家。 他知道哥哥已经很累了,他不应该再给他添麻烦。 “你们这些大人总是自以为是。”最终还是言言自己打破了沉默。 “大人们总是觉得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但我们是人,是人就有感知。你们都表现得这么明显,我如果还看不出来,那我智商是真的有问题。” 唐琛的喉结微微滚动,声音低了下去,“你是怎么发现的?” 言言垂下眼眸。 “两年前的除夕夜。”他的声音很平静,“爸爸妈妈在书房吵架,我路过听到了。” 当时他们在书房说了很多话,但有一句话,他到现在都记得。 妈妈说:“我替你养了这么多年私生子,并不是我有多大度,而是为了阿琛。但你现在有了言言这个私生子也就算了,你外面那个替身现在也怀上了孩子。我告诉你唐文,你如果敢让这个孩子生下来……” 后面的话他没听完,就跑走了。 “后面我就开始暗中调查自己的身世。”言言说。 果不其然,爸爸和哥哥确实跟他有血缘关系,但妈妈并不是他的妈妈。 唐琛蹲下来,和他平视,声音沙哑:“你是找谁给你验的DNA?” 言言看了他一眼,“这你就不用管了。只要有钱,我就有自己的渠道。” 唐琛一噎,“……” 现在的孩子还真是早熟,连验DNA都知道。 向浅轻轻地握住了言言放在膝盖上的那只小手。 “言言,”声音有些涩,“大人们做的事情,跟你没关系。” 言言抬起头,看着她,目光清亮而坦然。 “我知道啊,”他说,“这是他们大人造的孽,本来就跟我没关系。他们让我出生,不是我能选择的。如果能够选择,没人想要当私生子。” 向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言言忽然动了。 坐得太久了,腿可能有些发麻,他站稳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 “我们回家吧。” 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让在场的三个大人一下子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们不用这副表情,我调查这些,只是想要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仅此而已。” 向浅:“……” 唐琛:“……” 傅宁辰:“……” 言言:“哥哥,我饿了。” 唐琛嘴巴张了张,“想吃什么?” 言言想了想,“城西那家炸酱面。” 唐琛的嘴角动了一下。 “好,”他说,“去吃炸酱面。” 四人去吃了炸酱面之后,便各自回去了。 一回到老宅,言言就回房间了,乖巧的让人心疼。 唐琛直接去了书房。 书桌上放着刘赫下午送来的调查材料,一个深灰色的文件袋。 他走过去,将里面的文件抽了出来。 看到里面的调查内容,他的眸色越发阴沉。 言言口中的“渠道”,居然是这? 第27章 是不是妈妈就不用死 言言找的鉴定机构,不是什么正规的医疗机构,而是一个游走在法律边缘的地下组织。 言言班上,有一半以上的人家中都有私生子。 这个地下组织的客户群体主要是那些想知道自己父母在外面有没有私生子的孩子。 所以这个组织在言言所在的学生团体中有着相当高的知名度。 口口相传,私密而高效,像一个只对学生开放的信息交易所。 唐琛靠在椅背上,将那几页材料放下。 现在的人,都这么随意吗? 随随便便在外面生了一堆私生子? “少爷,不好了,小少爷他……他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了。”负责照顾言言的阿姨站在门口。 唐琛的眸色一沉。 * 言言房间门口,一堆佣人围在门口,轻声哄着言言,可是里面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管家拿着备用钥匙也打不开,门在里面被堵上了。 “你们都让开。”唐琛抬脚就要踹门…… 门却从里面突然被打开了。 言言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和脸颊上。 他的表情有点茫然,“你们在干什么?” 唐琛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言言那张无辜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管家把备用钥匙塞进口袋,微微弯腰,带着那群阿姨们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走廊恢复了安静。 言言转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 唐琛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了吹风机。 言言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松手。 唐琛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一层一层地翻动,让热风能够吹到每一片湿漉漉的头皮。 言言的头发很细很软,风一吹就会飘起来,热风一吹,不一会儿就干了。 唐琛关掉吹风机,拔下插头,把电线绕在吹风机上,放回抽屉。 言言全程一言不发。 吹完头发,他就爬上床,拉开被子,把自己整个裹了进去。 唐琛站在床边,叹了口气。 随即在言言身边躺了下来,侧过身,一只手枕在耳朵下面,看着言言那张被被子遮住了大半的脸。 “我们谈谈。” 言言的眼睛没有睁开。 沉默了片刻,他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我很困。” 唐琛一怔,这是拒绝交流。 沉默了几秒,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你有什么想问的,或者有什么怨恨,就说出来。不要憋着。”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言言缓缓睁开眼睛,“我没有什么怨恨。” 被子下面的小手攥成了拳头,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但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好了,没什么事,你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随即,往床头上轻轻一按。 “啪嗒”一声,房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唐琛:“……” 言言虽说个子比同龄人小,但他的心智却比同龄人要成熟得多。 很多时候,他都能隐藏得很好。 在唐琛面前,他是那个会撒娇、会耍赖、会因为游戏机被没收而气鼓鼓的小家伙。 在学校里,他是那个成绩优异、乖巧听话、老师喜欢同学羡慕的好学生。 可唐琛知道,这孩子心思重得很。 应该给这个孩子一点时间。 唐琛撑起身体,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来。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言言露在外面的肩膀盖住。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床边。 黑暗中,床上的人儿微微地动了。 一颗泪珠从他的眼角滑落,顺着他的脸颊,消失在耳朵后面的发际线里。 * 圣庭酒店,1888套房。 向浅坐在沙发上,双腿蜷起来,下巴抵在膝盖上,把自己缩了起来。 傅宁辰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言言那边,你不用担心。” 向浅抬眸,“是我害的言言没了妈妈。” 傅宁辰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陶陶,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不要再钻牛尖。” “既然他想要你妈妈死,那么不是那场车祸,也会是别的。” 向浅的身体微微一颤。 傅宁辰:“别想太多,你今天也累了,早点休息。” 向浅没有回答。 傅宁辰站起身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有什么事情随时打我电话。” 他说,然后转身离开。 门关上了。 雪花拍打在落地窗上。 向浅侧头看着窗外。 下雪了? 恍然间,她好像回到了九年前的那一天。 爸爸妈妈正在闹离婚,但爸爸不同意。 妈妈搬到了外面的公寓,偶尔回来拿几件衣服。 直到她生日那天,也是个下雪天。 她给妈妈打了电话。 “妈,明天我生日,你回来陪我好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妈妈这边有点忙……”妈妈的声音很轻。 “没有爸爸……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妈,我好久没跟你单独吃饭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妈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好。” 那一天,爸爸包下了整个云顶。 那是当时京市最高楼的顶层餐厅,三百六十度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座城市。 他花了很长时间布置那里,亲自选的花,亲自挑的酒,亲自安排菜单,每一道菜都是妈妈爱吃的。 爸爸约见妈妈多次,都被拒绝。爸爸只能让她出马,在她生日这天把妈妈约出来。 虽然说谎不对,但为了这个家不能散,为了爸妈能够冰释前嫌,那是她第一次对妈妈说谎。 可那天,他们等了一个晚上。 雪越下越大,城市的灯光在雪幕中变得模糊。 菜凉了又凉。 爸爸让服务员重新热了一遍又一遍。 没等来妈妈,却等来了医院的电话。 “请问是傅雨瓷女士吗?我们是京市第三人民医院……” 她不知道后面的话是什么。 她只记得自己手里的手机滑落,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屏幕朝下,碎了…… 妈妈在赶往云顶的路上,遭遇了车祸,当场身亡。 ……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 向浅走到酒柜前,从里面拿出一瓶红酒。 她拔开瓶塞,没有醒酒,直接倒了一大杯。 酒液灼过喉咙,烧进食道,辛辣的味道从舌根蔓延到鼻腔,呛得她眯了眯眼。 她又倒了一杯,又是一饮而尽。 对于言言,她一直都是有亏欠的。 如果不是她强烈要求妈妈过来庆生,是不是妈妈就不用死? 是她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第28章 情绪来的时候,跟你一样 次日,唐家老宅。 言言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难得看到唐琛坐在餐桌前。 他走到餐桌前,拉开自己常坐的那把椅子,坐了上去。 全程只是安静地喝粥。 喝完粥之后,他就起身去沙发上拿书包。 唐琛放下咖啡杯,站起身来。 “今天我送你去学校。” 言言看了他一眼,但并没有说什么。 去学校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言言坐在后座,书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书包上面,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 雪已经停了,但城市的每个角落都还残留着雪的痕迹。 唐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 到了学校门口,言言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下车,关上车门。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回头。 唐琛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些年,是他疏忽了。 言言本就早熟,他不应该把他当孩子看。 下午放学的时候,唐琛的车又出现在了学校门口。 言言从校门口走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辆黑色的迈巴赫。 晚上,两个人一起吃饭。 接连两天,唐琛都是这样。 早上送,晚上接,晚饭一起吃。 他不再早出晚归,不再让言言一个人在空荡荡的餐厅里面对那副孤零零的碗筷。 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推了,会议改成了线上,应酬让刘赫去应付,文件带回家签。 整整两天,言言没有跟唐琛说过一句话。 这天晚上,两个人照常一起吃了晚饭。 吃完饭,言言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上楼。 他把餐巾纸叠好放在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唐琛脸上。 唐琛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当了两天的哑巴,现在要说话了?” 言言抿了抿唇,“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推出来的。 “我是私生子,以后是要跟你抢家产的。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唐琛皱眉,“你这是听谁胡说八道的?” 言言低下头,“我班里的同学,都痛恨私生子。”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以前也很痛恨私生子。可是现在……我就是那个私生子。” “虽然我一直在跟自己说,出生不是我能选择的,不是我的错,但我还是……很难受。” 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他的声音终于破了。 唐琛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言言面前,蹲了下来。 他一只手扶着言言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的眼睛和自己平视。 “我对你好,是因为我喜欢你。”唐琛的声音很低很稳,“你是我的亲弟弟,我对你好是很正常的。” 他的拇指在言言的肩膀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言言,上一辈的事情,你就不要去想了。”他的语速放慢了一些,“你说的对,这不是你的错。所以你没必要难过。都是那些犯错的大人的错。” 言言看着他,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唐琛一把揽过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陶陶姐也是这么想的吗?”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含混而沙哑。 唐琛点了点头:“当然了。” 言言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那为什么陶陶姐一直对我忽冷忽热的?她好像一直都不想跟我有过多接触。” 唐琛:“……” 他深吸一口气,斟酌了很久,“言言,我们要给陶陶姐时间。” “当年你妈妈就是为了去给陶陶姐庆生的路上出车祸的。你陶陶姐一直很自责。” 言言一愣。 唐琛揉了揉言言的发顶,“言言,你陶陶姐这些年不容易。她不敢靠近你,是因为她怕你怪她。” 言言:“我怎么会怪她,这件事又不是陶陶姐的错。” 唐琛:“对啊,这件事不是你陶陶姐的错。你的出生也不是你的错。” “所以言言,我们一起帮助你陶陶姐走出来,好不好?” 言言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唐琛默默松了口气,给了言言两天的时间,这小家伙总算是消化好情绪了。 他从怀里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翻到和“陶陶姐”的对话框,然后把手机递到言言面前。 “明天就是周六了。你陶陶姐约你一起去游乐园。” 言言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上面的聊天记录,显然不是他跟陶陶姐聊的。 “你居然冒充我跟陶陶姐聊天?”言言抬起头,用一种“你被我抓到了”的表情看着唐琛。 唐琛不以为意,“如果我不冒充,你就不能跟你陶陶姐出去玩了。” 言言不服气:“你不能偷换概念。” 唐琛伸出手:“行,既然你不去,那我回绝了。” 刚碰到手机的边缘,言言就把手机藏到了身后。 “我去!” 言言把手机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双手护住口袋,像是怕唐琛会来抢一样。 唐琛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这小祖宗,可算是又活过来了。 * 哄好言言之后,唐琛就去了书房,他用新的号码给向浅打电话。 言言失踪那天,他打给她的电话,她一个都没接,很显然她把他拉黑了。 “喂!”电话接通了。 唐琛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果然是把他拉黑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唐琛:“言言说,你约了他明天一起去游乐园,还作数吗?” 向浅:“……” 这几天发生太多事,她早把这件事忘了。 向浅:“当然作数。” 唐琛:“作数就行,那明天见。” 向浅:“言言心情好点了吗?” 唐琛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 “他没事。”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他情绪来的时候,跟你一样,不爱跟人交流。只要给他时间,他就会自己消化。” 向浅:“……” 又是一阵沉默。 唐琛:“明天上午十点,我去酒店接你。” 向浅:“不用,我自己去” “好。”他说,语气平淡,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那游乐园门口见。” 向浅“嗯”了一声,就要挂断电话。 但唐琛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我加了你好友,你通过下……方便我们以后一起商量言言的心理健康问题。” 向浅:“……好。” 第29章 以后你能不能不要抵触我 周六的游乐园,人山人海。 入口处排着长龙般的队伍,检票闸机一刻不停地发出滴滴的声响。 言言左手牵着唐琛,右手牵着向浅,走在游乐园的主干道上。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卫衣,帽子边缘有两只竖起来的小耳朵,随着他的步伐一颠一颠的,像是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熊。 到底还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即使心智再成熟,终究也只是一个孩子,一来游乐园就解放童心。 他们先坐了海盗船。 言言非要坐最后一排,那是海盗船摆动幅度最大、最刺激的位置。 唐琛看了向浅一眼,向浅面无表情地说“我都可以”,于是他们三个人坐到了最后一排。 海盗船启动的时候,摆动幅度还很小,言言兴奋地喊着“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唐琛坐在他左边,一只手护着他的肩膀,嘴角弯着,目光越过言言的头顶,落在向浅身上。 她也闭着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看起来很淡定,但她抓着扶手的指节泛白了。 这女人明明就不喜欢这些,却又不说。 船终于停了。 言言从座位上跳下来,腿有点软,踉跄了一下,被唐琛扶住了。 他站定了之后,转头看着向浅,眼睛亮晶晶的:“陶陶姐,你怕不怕?” 向浅面不改色:“不怕。” “那你为什么一直闭着眼睛?” “……风吹的。” 唐琛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 向浅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小时候她跟唐琛来游乐园的时候,她都是故意带着他坐一天的旋转木马。 她不想让唐琛发现她害怕高空、高速的项目。 只是她没想到,小时候没做的事情,今天全部都做了一遍。 果然,出来混都是要还的。 接下来,他们三人基本上把游乐园里面能玩的都玩了一遍,海盗船、跳楼机、鬼屋、旋转木马、碰碰车、摩天轮…… 还有那个需要买雨衣才能玩的激流勇进。 言言的头发被水打湿了,唐琛的大衣袖子湿了一只,向浅的靴子里进了水,走起路来咕叽咕叽地响。 三个人站在激流勇进的出口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言言第一个笑出了声,“哈哈哈……我们这样好像鸭子走路的声音……” 唐琛和向浅相视一眼,也跟着笑了起来。 午餐时间,游乐园的用餐处人声鼎沸。 唐琛去前面排队买吃的。 向浅和言言坐在一张四人桌旁。 言言从随身背的小包里掏出一个拍立得相机。 他举起相机,对准向浅和自己,叫了一声:“陶陶姐,看这里!” 向浅正在低头看手机,听到他的声音,下意识地抬起头,微微侧脸,嘴角自然地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今天他们已经拍了很多照片,她都被言言训练出了肌肉记忆。 “咔嚓——” 拍立得发出机械的快门声。 言言把刚刚照的照片,和之前拍的那些照片叠在一起。 然后把拍立得放在桌上,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抬起头,乖巧地看着向浅。 向浅放下手机,摸了摸他的头顶,“怎么了?” 言言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陶陶姐,妈妈的死跟你没关系。那是意外。” 向浅一怔,言言居然连这是都知道。 言言从椅子上滑下来,整个人扑进了她的怀里。 他的小脸贴在她的胸口,两只小手环住她的腰,抱得很紧。 向浅身子一僵。 “陶陶姐,”他的声音从她的胸口传出来,“你和哥哥都是我最爱最亲的人。我想要我们三个人都能够快乐地成长。” 他把脸从她胸口抬起来,仰着头看着她,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恳求。 “陶陶姐,以后你能不能不要抵触我?” 向浅的鼻尖猛地一酸。 良久之后,她这才应声,“……好。” 言言眸光一亮,连忙伸出右手。 小指翘得高高的,对着向浅,“那我们拉钩。” 向浅看着他伸出来的那根小指,弯了弯唇角。 她伸出手,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唐琛端着餐盘从人群里走出来,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幕。 鼻尖莫名有点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情绪压了下去,然后迈开步子,朝那张餐桌走去。 他把餐盘放在桌上,“聊什么呢?” 言言神秘兮兮地看了他一眼,“不告诉你。” 唐琛拿起一个汉堡,拆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装神秘!” 他没有再追问。 阳光很好,风很轻,游乐园的音乐在耳边循环播放着欢快的旋律。 下午的演出是游乐园的保留项目,花车巡游。 五彩斑斓的花车一辆接一辆地从主干道缓缓驶过,车上站着穿着各色卡通服装的演员,向道路两旁的人群挥手、抛飞吻、撒糖果。 言言被唐琛抱了起来,刚刚好接住三颗糖。他们三人一人一颗。 花车巡游结束之后,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言言一手牵着唐琛,一手牵着向浅,三个人并排走在游乐园出口的长廊上。 出了游乐园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冬特有的凉意,吹得言言帽子上的两只小耳朵一颠一颠的。 他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卫衣的领口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瓮声瓮气地开了口,“我们今晚去吃火锅好不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了向浅身上。 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写满了期待,像一只摇着尾巴等投喂的小狗,眼神湿漉漉的,让人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向浅点了点头:“好。” 言言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我要吃天禧阁那家!” 唐琛勾了勾唇,“你可真是会挑地方。” 言言下巴一抬,嘴角翘得老高:“那可不,我可是正宗吃货。” 天禧阁是京市最负盛名的火锅店,没有之一。 店开在老城区的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面不大,装修也不奢华,但每天饭点未到就已经排起了长队,周末更是一位难求。 唐琛在车上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哟,老六,什么风把你吹得主动给我打电话了?” 第30章 今天老子就办了你 唐琛没有跟他寒暄,直奔主题:“天禧阁,留个包厢。” 秦家是京市餐饮行业的龙头,天禧阁就是秦家旗下的。 秦铭在那头愣了一下,“我就说你小子没事不会找我。行,我打个电话,你到了直接报我名字。” 电话挂断了。前后不到三十秒。 唐琛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言言正靠在向浅肩膀上,半眯着眼睛。 明明眼皮已经在打架了,还强撑着不肯闭上眼睛。 向浅的坐姿有些不自然,肩膀微微绷着,显然还不习惯有人靠着她,但她没有躲开,而是任由言言靠在她身上。 他们到天禧阁的时候,门口的队伍已经从店里排到了巷口,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盘踞在夜色中的长龙。 服务员看到他们三个人,直接领着他们穿过大堂,沿着木质楼梯上了二楼。 包厢不大,但很安静。 窗外的巷子里,昏黄的路灯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偶尔有行人走过,影子被拉得很长,在窗户上一闪而过。 火锅已经备好了,鸳鸯锅。 三人刚落座,唐琛的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他微微挑了一下眉:傅宁辰。 “听说你们仨今天一起去游乐园了?” 唐琛看了向浅一眼。 向浅正在低头看菜单,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用眼神问了一句“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她,对着电话那头的傅宁辰说了一句“嗯”,然后把手机递给了她。 向浅接过电话,还没开口,傅宁辰的声音就又撞了过来,“你们在哪儿?我也来。” 二十分钟后,傅宁辰出现在了包厢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款冲锋衣,领口拉到了最顶端,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 包厢里有三个人。 唐琛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一杯茶,表情淡淡的。 向浅坐在他斜对面,正在看着菜单。 言言坐在向浅旁边,双手撑在椅子上,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很是惬意。 傅宁辰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小家伙总算是缓过来了! 言言最先发现了站在门口的傅宁辰,小脸瞬间亮了起来。 “小叔!” 傅宁辰走近,大手落在他的发顶,揉了揉,力道不轻不重:“乖!” 那天从墓园回去,他都想去找个心理医生给小家伙看看的。 毕竟小家伙平常那么闹腾,可那天却格外安静。 言言那天的反常,让他莫名想起九年前的陶陶。 他很怕言言也像九年前的陶陶一样…… “今天出去玩,开心吗?”他问。 言言正在啃一块玉米,“开心!” 傅宁辰的嘴角弯了弯,坐在他旁边,“那想不想经常跟陶陶姐出去玩?” 言言想也不想地回答:“想。” 那个“想”字落下来的时候,他忽然看了向浅一眼。 然后话锋一转,“不过陶陶姐要工作,我要上学。” 他把啃了一半的玉米放在碟子里,舔了舔嘴角的玉米粒,补充道,“我们不能天天玩,这样会玩物丧志。”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向浅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言言的懂事莫名让人心疼。 包厢沉默了几秒,唐琛转移话题,“你刚刚说有事要跟我说,什么事?” 傅宁辰靠着椅背,“我明天要离开京市,出任务。” 向浅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傅宁辰十八岁入伍,后面就一直留在部队里。 向浅不知道他具体是做什么的,只知道他的任务都是保密性质的。 “这次要去多久?”她问。 傅宁辰:“预计半年。” 唐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注意安全。” 傅宁辰点了点头,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和唐琛隔空碰了一下。 唐琛:“言言和陶陶,我都会照顾好他们的。” 向浅:“……”她才不需要他的照顾呢。 算了,今晚气氛这么好,还是不说了。 …… 一个小时之后。 言言吃饱了,靠在椅背上,小肚子圆滚滚的。 唐琛正在给他擦嘴,纸巾在言言的嘴角来回蹭了两下。 向浅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手机,起身说了一句“我去一下洗手间”,便推门走出了包厢。 走廊里的空气比包厢里凉了许多。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的巷子里路灯昏黄。 她刚走出包厢没多远,就听到旁边包厢里传来一阵声音。 “我真的喝不下了。”一道女声从虚掩的门缝里传出来。 向浅的脚步顿了一下,朝着包厢的门缝看了过去。 包厢内,圆桌上杯盘狼藉,酒瓶横七竖八地倒着。 三四个男人围着一个女人劝酒。 是米娜! “影后面子这么大呢?喝点酒都不行?” “来,再喝一杯,就一杯。” 米娜摇头,身体往后缩,椅子的腿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她退无可退,身后是墙,左右两边都有男人。 “刘导,我真的喝不下了……”她的声音在发抖,“您看我都已经喝了这么多了,再喝就要吐了。” 那个被称为刘导的男人没有放下酒杯,反而往前凑了凑,酒杯几乎贴到了米娜的嘴唇上。 她别过脸去,酒液洒了一些出来,溅在她的手背上。 “真的喝不了。” “喝不了,灌一灌就能喝了。” “哈哈哈……对……” 旁边几个男人笑了起来。 “啊——不要碰我!”米娜尖叫。 刘导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你作为演员,碰一下怎么了?” 旁边有人附和,“是啊,演员嘛,被碰一下就这么大惊小怪的,至于吗?” “啪!”响亮的巴掌声在包厢内响起。 米娜的手还在半空中。 “我是有男朋友的,你们不要太过分。” 被打了一巴掌的刘导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男朋友?唐琛?唐家太子爷?” “如果唐琛真的喜欢你,怎么可能让你抛头露面在娱乐圈这么多年不给你名分?” 刘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不过就是他的情人罢了。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忽然,他朝米娜扑了过去,“今天老子就办了你。” 米娜拼命地挣扎着,“不要!” 但她的力气太小了,她的反抗在他面前像是一只蝴蝶在暴风雨中扇动翅膀,徒劳而绝望。 更可怕的是,旁边的人开始帮忙。有人按住了她的肩膀,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有人用身体挡住了她唯一的退路…… 她的身体被固定在椅子上,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 恐惧开始蔓延…… “哗啦!”的一声。 碎玻璃四散飞溅。 刘导的后脑勺被人砸了。 啤酒的液体混着鲜红的血从他后脑勺流下来。 向浅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握着那个酒瓶的瓶颈。 刘导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指尖触到一片黏腻的液体。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血。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愤怒地看着向浅,“你居然敢打——” “砰!”话还没说完,他的脸上被打了一拳。 向浅眸色很冷,“打的就是你!” 第31章 她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那几个刚刚还在帮忙控制米娜的男人,此刻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们松开了米娜,转过身,朝向浅扑过去。 向浅没有后退。 她迎了上去。 第一个冲过来的男人被她一记右勾拳打中了下巴,整个人像一袋被丢出去的沙包一样往后倒去,撞翻了身后的椅子,连人带椅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第二个男人从侧面扑过来,想要抱住她的腰,她的身体猛地一侧,躲开了他的双手,然后肘击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那人的身体瞬间软了下去。 第三个男人显然被吓到了,他站在两步开外,看着向浅,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上前。 向浅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膝盖狠狠地顶进了他的腹部。 那男人闷哼一声,弯下腰来,双手捂着肚子。 …… “你……你……”刘导的嘴唇哆嗦着,不自觉的往后退。 “砰!”向浅没有让他说完。 直接朝着他脸上抡了一拳。 刘导的身体晃了两下,脚下一软,摔在了地上,后脑勺磕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砰!砰!砰……”紧接着又是一拳拳落下。 向浅像是一台被设置成了暴力模式的机器,在重复执行同一个指令:打死他。 包厢里其他的人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再打下去是要出人命的! 几个男人冲上去,试图控制住向浅。 但此刻的向浅好似有无尽的力气,蛮横地甩开了他们。 她疯了一般地继续打着刘导。 “砰!砰!砰……” 米娜的经纪人带着唐琛来到包厢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包厢的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四五个男人。 角落里,向浅一直在挥拳,她的拳头上沾满了血,指节的皮肤已经破了…… 唐琛有一瞬间的空白,在他反应过来要上前的时候,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傅宁辰从他身后挤了进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向浅身后,从后面抱住了她。 “陶陶!”他的双臂紧紧地箍住了她的身体,试图把她从刘导身上拉开。 向浅转过头,眼睛里没有焦距,直接朝着傅宁辰的脸砸了过去。 傅宁辰偏了一下头,拳头擦着他的颧骨飞过去。 “陶陶,是我。我是小叔。”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向浅还是没反应,剧烈的挣扎。 傅宁辰深吸一口气,攥成拳头,对准她的后背,一拳砸了下去。 向浅的身体一僵。 挣扎停止了。 她的身体软了下来…… 傅宁辰接住了她,然后一把抱起她出了包厢。 唐琛整个人还是有点呆愣,但他还是跟着出去。 * 医院的走廊,是一片明晃晃的白。 向浅被打了一针镇定剂,目前心率平稳,需要留院观察两天。 傅宁辰从病房里出来,就看到不远处的唐琛。 “言言呢?”声音很是随意。 唐琛沉声道,“已经让人送回老宅了。” 傅宁辰点了点头,“时间不早了,医院我守着,你回去吧。”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 唐琛并没有离开,而是走了过来。 走廊的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傅宁辰垂下眼睛,没有看他。 唐琛冷哼一声,“到现在,你还要瞒着我?” “……”傅宁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 唐琛:“陶陶她到底怎么了?” 傅宁辰:“……” 唐琛:“今晚在包厢里,她很明显就是不正常。你不觉得你应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傅宁辰叹了口气,“你不要问了。” “不要我问?”唐琛冷笑,“好,你不说,我也可以自己查。” 傅宁辰皱眉,“如果你真的为陶陶好,那就不要再查了。一切就到此为止。”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凭什么听你的?”唐琛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凭什么?” 傅宁辰看着他,“你可以不听我的,但你总得尊重陶陶的个人意愿。” 唐琛一怔,“所以你们两个一直把我当成外人?” “你跟陶陶都是我最信任的人,可你们却把我当外人……” 走廊里的灯似乎暗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光。 窗外的夜风吹得更急了,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良久之后,傅宁辰开口:“我去缴费。” 唐琛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随即转身看向病房,透过门上那一方小小的玻璃窗。 躺在床上的人儿,此刻脸色苍白。 他把手掌贴在了玻璃上。 玻璃是冰凉的,凉意从掌心一路蔓延到指尖…… 他不在她身边的这九年,她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之前他有让人去查过,但却一无所获。 很显然,被人刻意抹掉。 陶陶,你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现在的我,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吗? * 向浅醒来的时候,是早上五点。 病房里的灯还亮着。 消毒水的味道先于一切感知涌进鼻腔。 这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她不用睁眼就知道自己在哪。 “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傅宁辰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 向浅撑着床面,慢慢地坐了起来,“没事。” 她的余光扫过病房的角落。 唐琛坐在靠窗的沙发上。 他的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淡淡淤青。 向浅别过脸,不再看他。 昨夜她应该是发病了! 唐琛看到了吗? 傅宁辰给她倒了一杯水。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眼神告诉她:没事。 向浅紧绷的肩膀渐渐地松了下来。 唐琛走到病床边,目光从向浅脸上扫过,在她缠着纱布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傅宁辰身上。 “你今天不是要出任务吗?还不快点走。” 傅宁辰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陶陶,我这边给你请了个护工,她会照顾你的起居。我已经跟她说过了你的情况,有什么需要直接跟她说,不用客气。医院的饭你吃不惯,我已经跟阿姨说好了,她每天会做好饭送过来,你就不用点外卖了。还有……” “小叔。”向浅打断了他,“我没事,你去忙吧。” 傅宁辰叹了口气,“那你好好照顾自己。” “嗯。” 他直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离开。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唐琛站在病床边,两只手垂在身侧,姿态随意,“早餐想吃什么?” 向浅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不用了。你回去吧,我这边自己可以。” 唐琛仿佛没有听到她的拒绝,“那我让家里阿姨给你煮点粥。” 向浅的眉头皱了起来,“我说了我不需要。” 唐琛:“……”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陶陶……” “哪怕分手了,也不一定要当仇人,更何况我们还有言言这个共同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