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虫记》 版权信息 书名:昆虫记 作者:[法]亨利·法布尔(Jean-Henry Fabre) 译者:王光波 出版社:中国华侨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7-07-01 ISBN:9787511367501 本书由中智博文授权本平台进行数字发行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昆虫记》版权信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昆虫记</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作者简介 ? 法布尔像 法布尔(1823—1915),法国昆虫学家、科普作家。生于法国南部农民家庭。由于家境贫寒,他中学没有读完,但他依靠自己的努力,先后取得了数学学士学位、自然科学学士学位与自然科学博士学位。1846年,法布尔在阿雅修中学教书,开始潜心研究昆虫的习性和生活特征。1878年,他发表《昆虫记》第一卷,此后《昆虫记》其余各卷陆续出版,至1910年出完。1915年,法布尔病逝于家中。《昆虫记》记录了100多种昆虫的生活、习性、繁殖、死亡等,全书渗透着法布尔对生命的关爱和敬畏之情,体现了法布尔细致入微、孜孜不倦的科学探索精神。《昆虫记》在法国自然科学史和文学史上都有突出的地位,法布尔也因该书被后人誉为“昆虫界的荷马”“昆虫界的维吉尔”。 法文版《昆虫记》几种分册的封面 《昆虫记》是法布尔一生心血的结晶,全书共10卷,于1878—1910年间陆续出齐,每卷都有妙趣横生的昆虫故事和卓越的动物心理学研究成果。法布尔用充满感情的美妙的文学笔调,为人们描绘了一个神奇的昆虫世界,揭示了昆虫世界的奥秘。 法文版《昆虫记》四幅插图 一、蝉蜕皮后留在树枝上的空壳及成虫的蝉。经历了几年黑暗的地下辛苦生活,蝉终于走进了光明的世界。 二、大孔雀蝶的幼虫。很难想象,美丽的大孔雀蝶小时候竟是这番模样。 三、在杏树花蕊里采蜜的蜜蜂。它们是昆虫界的辛勤劳动者,也是人类的好朋友。 四、圆网蛛的窝。其貌不扬的圆网蛛造出这样精巧的窝来,不知要付出多少辛劳! 法布尔自制的昆虫研究仪器:用来观察蜜蜂产卵的箱子(上)及用于观察蝎子生活习性的箱子(下) 法布尔是位非常注重实践、观察的人,他曾说自己怀着“对科学真理的挚爱”,“始终坚持真实所特有的一丝不苟态度”。他毕生恪守“事实第一”的首要原则,在从事昆虫研究的过程中,他反复细致地观察、实践,并自制了大量的实验工具、仪器,以获取最精确的信息和第一手资料。他的这种坚韧不拔、孜孜不倦、认真严谨的科学探索精神,为后世科学工作者提供了崇高的风范,被称为“法布尔精神”。 上:工作中的法布尔 下:法布尔故居 法布尔出身贫寒,自学成才,先后取得业士、双学士和博士学位。1879年,法布尔用自己多年积攒下来的钱,在故乡赛里尼昂小镇附近购买了一所旧宅,取名“荒石园”,全家定居其中。此后,法布尔在中学教学之余,将全副精力投入到昆虫的研究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法布尔不知疲倦、废寝忘食地在他的“荒石园”中进行观察和研究,《昆虫记》一卷接一卷出版。法布尔的昆虫研究工作为科学客观的实验观察工作开辟了一条新道路,他的《昆虫记》也开启了科普创作的先河,成为人类文化宝库中一份极具科学和文学价值的珍贵遗产。 前言PREFACE ?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法国,一本集自然科学和人文关怀于一体的昆虫百科全书——《昆虫记》出版了。 全书共10卷,长达二三百万字。在《昆虫记》中,作者将专业知识与人生感悟熔于一炉,娓娓道来,在对一种种昆虫的特征和日常生活习性的描述中体现出作者对生活世事特有的眼光,字里行间洋溢着作者本人对生命的尊重与热爱。 该书一出版便立即成为畅销书,在法国自然科学史与文学史上都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它不仅是一部研究昆虫的科学巨著,同时也是一部讴歌生命的宏伟诗篇,被人们冠以 “昆虫世界的荷马史诗”之美称,法布尔也由此获得了 “科学诗人” “昆虫界的荷马” “动物心理学的创导人”等桂冠,并因此书于1910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提名。 这样的作品在世界上诚属空前绝后,没有哪位昆虫学家具备如此高明的文学表达才能,没有哪位作家具备如此博大精深的昆虫学造诣。 法国20世纪初的著名作家罗曼·罗兰称赞道, “他观察之热情耐心、细致入微,令我钦佩,他的书堪称艺术杰作”。法布尔数十年间,不局限于传统的解剖和分类方法,选取了我们生活中比较熟悉而又容易被忽视的昆虫,如蚂蚁、蟋蟀、蜘蛛、圣甲虫、大孔雀蝶、蝉等,生动详尽地记录下这些小生命的体貌特征、食性、喜好、生存技巧、蜕变、繁衍和死亡,然后将观察记录结合思考所得书写成多层次意味、全方位价值的鸿篇巨制,使昆虫世界成为人类获得知识、趣味、美感和思想的文学形态。 1923年,《昆虫记》由周作人介绍到中国,近90年来一直受到国人的广泛好评,长销不衰。 到了九十年代末,中国读书界再度掀起 “法布尔热”,目前,《昆虫记》已被列入教育部语文新课标必读书目,并受到中国科普作家协会鼎力推荐,成为上千万青少年的成长必读书。 本书译者本着优中选优,独立成篇的原则,精心编就此书,融思想性、艺术性、文学性于一炉,具有很高的欣赏价值。 全书叙述生动,插图优美,保留了原著的语言风格,并进行了通俗易懂的演绎,向读者奉上宝贵的精神盛宴。 但书中最引人注意的还是流露在字里行间的人文关怀。法布尔并没有把昆虫当作实验室的标本来研究,而是把它们当作活生生的生命来看待。 他用拟人化的手法将昆虫写得有声有色,有情感有性格,使文章自然亲切,妙趣横生,读者也好像真的进入了栩栩如生的昆虫世界。 昆虫世界的生老病死不再是科学论文中呆板的数据,而是一出出生动活泼的戏剧。 在这个世界里,昆虫遵循着不同于人类社会的法则,它们勤劳,勇敢,无所畏惧地承担着自然赋予它们的责任。 它们为了争取配偶,繁衍生息而在种群中展开生存斗争,同时它们对待自己的下一代却是那么无私奉献。 在常人看来昆虫世界无意识的行为,在法布尔的笔下往往具有人性的色彩。 更值得一提的是,《昆虫记》除了真实地记录了昆虫的生活,还透过昆虫世界折射出人类的社会与人生。 书中不时语露机锋,提出对生命价值的深度思考,试图在科学中融入更深层的含义。 而且法布尔将昆虫的生活与人类社会巧妙地联系起来,把人类社会的道德和认识体系搬到了笔下的昆虫世界里,然后透过被赋予了人性的昆虫反观社会,传达个人的体验与思考,得出对人类社会的见解,无形中指引着读者在昆虫的 “伦理”和 “社会生活”中重新认识人类思想、道德与认知的准则。读完本书,可以让我们去思考很多问题,如该如何面对自己短暂的人生,如何让一个渺小的生命在奋斗中得以升华。 《昆虫记》的确是一个奇迹,是由人类杰出的代表法布尔与自然界众多的平凡子民——昆虫,共同谱写的一部生命的乐章,一部永远解读不尽的书。 这样一个奇迹,在地球即将迎来生态学时代的今天,也许会为我们提供更为珍贵的启示。 第一卷 《昆虫记》第一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昆虫记</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一章 我与荒石园 ? 只为活命,吃苦是否值得?我常常思忖这样的问题。我向来想为自己在荒郊野外准备一间实验室,然而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何况我每天还要为填饱肚子而费心。凭着我不依不饶四十年如一日与贫苦打交道的勇气,我终于等到了有实验室的这一天。过程无须再提,梦寐以求的实验室终于到手了!为此,我也可以拥有更多的闲暇了。想想从前,我真像一个腿上拖着镣铐的犯人。梦想实现并不论早晚。虽然除了那些已经失去的东西,我无悔于这二十年的时光,但同样不再怀有期待——种种世态炎凉令我心灰意冷。虽然当初那广阔无垠的视野如今已经缩小低垂,并且日益变得狭窄,但我也不用再担心桃子成熟的时候牙齿已经不在。可爱的虫子们啊! 这里是我的梦想之地,我最钟情的地方。那样一块地,哦,一块不需要太大的土地,然而自成世外桃源一般,有围墙与公路上的诸多麻烦隔开;一块经受雨打风吹的不毛之地,然而是矢车菊和膜翅目昆虫的好去处。没有过往行人的打扰,我可以专心致志地与砂泥蜂和泥蜂对话。当然这种对话是通过实验;既不用消耗时间出远门,又不用伤神到处奔走,只要按照我的计划,设计圈套,然后耐心观察结果就可以了。我的世外桃源,是的,那里有我的愿望和梦想。 放眼望去,四周都是废墟,只有中间矗立着一堵以石灰和泥沙作为基础的断墙——它就是我对科学真理热爱的写照。有人说,我的语言不严谨,说白了,就是没有学院的干巴气。他们总觉得,读起来不费劲的作品就是没有表达真理,那么只有佶屈聱牙的文章才算思想深刻喽。不管你们这些带螯针和盔甲上长鞘翅的小伙伴们有多少,都来为我辩护吧。我跟你们是多么亲密,我观察你们是多么耐心,记录你们的行为又是多么仔细。你们一定会异口同声地作证说,是的。我的作品没有空洞的公式和不懂装懂的白话,只是准确地记录我所看到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让那些不懂的人去问你们吧,你们一定会这样说的。我亲爱的虫子们,如果这些对你们不够生动的描述无法说服自谓“正直”的人,我将告诉他们:“当你们剖开虫子的肚子时,我却在它们活蹦乱跳的时候研究它们;当你们把虫子变成恐怖或可怜的东西时,我让人们爱它们;当你们在实验室里将虫子切碎时,我与蓝天一起听着蝉鸣观察它们;当你们把细胞放进化学反应堆时,我在研究生命的本质;当你们关注死时,我关注生。”再进一步说明吧:博物学对青年来说原本是好专业,却由于科技的发达,已如此令人生倦。与其说我是为了对生命感兴趣的学者、哲学家们来写这本书,不如说我是为了年轻人。我多想让他们热爱这门已经变得恶心的博物学。这就是我坚持实事求是,又不采用学术写法——好像休伦人的土话似的——的原因。 哦,我灵巧的膜翅目昆虫啊,我能否用这份热爱来书写你们的故事呢?我的体力还可以支撑吧?为什么我这么久都对你们不闻不问呢?有的朋友已经在斥责我了。啊,告诉他们吧,告诉我们共同的朋友,并非我健忘、懈怠才把你们搁置一旁;我想念你们,一如我相信节腹泥蜂的巢里还有尚待探寻的秘密,飞蝗泥蜂的捕猎里也有令人惊奇的故事。我缺少的只是时间,还有旁人的支持,好使我能继续跟不幸的命运做斗争。先要活下去,才能够高谈阔论。这样告诉他们吧,他们一定能谅解的。 现在我要做的不是这些,而是要说说我的圣地——它将被我改造成活昆虫实验场。我是在一个荒僻的小山村里找到它的。当地人叫它“荒石园”,就是一块除了百里香和石头之外什么都没有的荒地。这种贫瘠的土地甚至不能通过勤于耕种来改良。不过我的这块圣地里有零星的红色土壤,所以长着些植物,据说从前这里种过葡萄。当我为了种树而挖掘土地时,的确会挖出些根茎,部分时间久远的都已经变成炭了。我唯一能使用的工具是三齿叉。过去的葡萄都没有了真是很遗憾。剩下的百里香,薰衣草,灌栎——它们连成的小荆棘丛人们一抬小腿就跨过去了——也都荡然无存。而这些植物对我来说是有用的,他们可以为膜翅目昆虫提供原料。不得已,我只能再把它们种回去。 在这片长期荒芜的土地里,长满了无须我照料的植物。排名第一的是狗牙草——一种可恶的禾本科植物,我与之进行了三年斗争都没将它们清理干净;其次是矢车菊,用刺或星形的戟把自己武装起来的它们看起来倔强极了,有两至生矢车菊、丘陵矢车菊、蒺藜矢车菊、苦涩矢车菊,尤以第一种为多。在各种矢车菊的身影中,夹杂着凶神恶煞的西班牙刺柊,像蜡烛台似的,枝丫上绽放着火焰一样的红色花朵,刺茎像钉子那么硬。伊利大翅蓟比刺柊要高,那又直又高的茎有一两米高,头上顶着一个玫瑰色的大绒球。还有一名不能忘记的成员就是刺茎菊科植物。这个家族里恶蓟是老大,浑身是刺的它让采集植物的人不知道从哪里下手;第二种是阔叶披针蓟,它的叶脉边缘像矛头一样;最后是带刺的有玫瑰花结的染黑蓟。在这些蓟类的空隙中,长着荆棘的新枝丫,上面有浅蓝色的果实,拉成绳子状铺在地上。若想观察膜翅目昆虫在荆棘中采蜜,就得穿半高的靴子,不然腿上就得被扎出血来。在开满黄色头状花序的两至生矢车菊的地上,刺柊和大翅蓟总是借着土里残留的春雨拼命地生长。更不用说生命力顽强的刺棘了,它早就展示出妩媚的姿态了。但等到干旱的夏天,只要擦根火柴这块地上的枯枝败叶就会燃烧起来。 这就是我的伊甸园——我跟小虫子们亲密无间相处的地方。我可是经过了四十年的奋斗才得到它。它无愧于伊甸园这个称呼。虽说没有一个人愿意撒把萝卜子给它,但它却为膜翅目昆虫提供了天堂。波多尔佩雷教授是我发现新昆虫后的第一分享者,他对我的捕虫方法十分好奇——我总是能给他很多稀罕的,甚至是新品种的虫子。我不爱捉虫,也不太精通,比起被钉死在盒子里的昆虫,我更喜欢在长着茂密的蓟和矢车菊的草地上工作的虫。 地里的蓟和矢车菊对膜翅目昆虫来说是极大的诱惑。根据我以往的经验,从没在别的地方见过如此多的昆虫;从事各种职业的昆虫都来这里聚会,猎手、建筑师、纺织工、组装师、泥瓦匠、木匠、矿工,多得我都数不清了。这是什么呢?黄斑蜂。它在矢车菊网般的茎间刮来刮去,最后堆出一个棉花球,并洋洋得意地把它带到地上,用来做装蜜和卵的棉毡袋。那些奋不顾身争夺战利品的是谁?肚子上有黑色、白色或火红色的花粉刷的切叶蜂。它的目的地是附近的灌木丛。在那里它将剪下椭圆形的叶子组装成能盛放收获品的容器。穿着黑色绒衣的是谁呢?原来是在加工水泥和卵石的石蜂。要在石头上找到它们建筑的房子可不是一件难事。飞来飞去、嗡鸣大作的是谁呢?是定居在旧墙和附近向阳斜坡上的砂泥蜂。壁蜂在干吗呢?一只在空蜗牛的壳里工作;另一只为了给幼虫做圆柱形的房子而啄着干掉的荆棘;第三只想用断掉的芦竹做天然通道;第四只则闲在墙上石蜂的走廊上无所事事。大头泥蜂和长须蜂高高翘起属于雄蜂的触角;毛足蜂在自己采蜜的后足上插了支大毛笔,土蜂的种类繁多,隧蜂的腰细如杨柳……种类太多了,如果把菊科植物中的客人都介绍一遍,那就等于把采蜜族的蜂类都数了一遍。 冤家路窄,采蜜家族和捕猎者们偏偏住在一起。荒石园中,泥水匠为了砌围墙而运来的沙子和石头成了石蜂过夜的好去处。单眼蜥蜴凭借着粗壮的体型总在近处捕猎,无论人或狗都会成为它的猎物。为了守候过路的蜘蛛,它总有自己的洞穴。大耳鸟白身体、黑翅膀,仿佛穿了多明我会的服装,它栖息在高高的石头上,哼着乡间小调。它那有天蓝色蛋的窝应当在某个石头堆里。后来这个讨人喜欢的邻居消失了。比起这位小多明我会修士,我倒是一点也不怀念单眼蜥蜴。 有些昆虫也会在沙子里筑巢。泥蜂清扫门洞,它身后留下的尘土像抛物线一般;朗格多克飞蝗泥蜂把距螽拖走;大唇泥蜂将捕到的叶蝉放入地窖。可惜的是,泥瓦匠又把这些猎手都赶走了。我想,等我哪天搞一个沙堆出来,它们就会再回来的。 还是有些虫子没有走的,沙泥蜂没有离开,春天、秋天我都见过它们,在荒石园的小路边的草地上飞来飞去,寻找幼虫。体型大些的则寻觅着狼蛛。荒石园里到处都是狼蛛的巢穴——一个竖井似的坑,边上有禾本科植物的茎作为护栏。坑底就是有着令人胆战心惊的、像金刚钻一样闪闪发亮的眼睛的狼蛛。即使对于蛛蜂来说,这样的捕猎都是危险的。现在快看,一个炎热的下午,雌蚁排队从窝里爬出来寻找奴隶。忙里偷闲,让我们看看蚂蚁是如何围猎的。另一边呢,一堆腐烂的草周围,土蜂没精打采地飞着,然后又一头扎进满是鳃金龟、蛀犀金龟和花金龟的幼虫的草丛里。 可以研究的对象实在太多了,数都数不完。闲置的园子总会被各种各样的动物占据。房前的大池塘里,有村庄的喷泉供水的渡槽源源不断地输入水。方圆一公里的两栖类动物总是在交配季节赶到那里。有盘子大的灯芯草蟾蜍,约着来池塘洗澡约会,背上还披着窄黄的绶带;暮色深沉,雌蟾蜍放心地把一串李子核大的卵交给助产士雄蟾蜍。慈祥的父亲带着这袋小生命在池塘边跳跃,它来自远方,只为把卵带放入水中,然后再离开池塘,躲起来呱呱歌唱。成群的雨蛙躲在树丛中,如果它们不想叫就会去水中嬉戏。五月的夜幕使这水塘变成了吵闹的舞台。在桌前吃不下饭,在床上睡不着觉,必须用些严格的手段来整顿一下。不然怎么办呢?无法入眠的人心肠会变狠毒。 丁香丛里的是莺;定居在茂密的柏树下的是翠雀;瓦片下的碎布和稻草都是麻雀藏进去的;梧桐树上美妙歌声的主人是南方金丝雀,它的窝只有半个杏子那么大;晚上唱着单调如笛声的歌曲的总是红角鸮;刺耳的咕咕声只能是雅典之鸟猫头鹰发出的。 更无法无天的是膜翅目昆虫,它们占领了我的地盘。白边飞蝗泥蜂把家安在我家门槛的缝隙里,每次跨进家门之前,我得小心留意别踩坏它们的窝,别踩坏专心致志干活的工蜂们。整整二十五年我都没见过这捕食蝗虫的猎手了。第一次见它们的时候,我徒步几公里去拜访,而且头顶上的是八月火辣辣的太阳。而如今我在自己家门口看见它了,我们成了亲密的邻居。关闭的窗框是长腹蜂的小宅,它贴在墙壁的方石上的窝是土砌的,这种可以捕食蜘蛛的小虫从护窗板上偶然出现的小洞找到了回家的路。百叶窗的线脚上有几只孤单石蜂筑起的窝;黑胡蜂将有个大口短细颈的小土圆顶屋筑在了半开的屏风下。胡蜂和长脚胡蜂更是家中的常客,它们总在饭桌上尝尝葡萄有没有熟透。 这些动物的种类远远不是全部。假如我能跟它们交谈,就能给我孤寂的生命添加一份乐趣。无论是旧识或是新友,它们都挤在我眼前的这一方小天地捕食、采蜜、筑巢。就算要改变观察地点,几步开外的山上就有野草莓丛、岩蔷薇丛、欧石楠树丛。既有泥蜂喜欢的沙层,也有膜翅目昆虫喜欢的泥灰石坡边。我之所以逃离城市回归乡村,正是因为遇见了这些宝贵的财富。 人们在大洋洲和地中海边花许多钱建立实验室,为的是解剖那些没什么益处的海洋小生物;人们使用显微镜、精密的解剖仪、捕猎设备、船、人力、鱼缸,只为知道某种环节动物的卵黄如何分裂,我始终不明白这有什么意义。可是,人们看不起地上的小虫子——跟我们息息相关的小虫子们:有的为普通生理学提供了大量的有效资料;有些破坏庄稼和公众利益。我们需要一座昆虫实验室,研究不是那种泡在三六烧酒里的死昆虫而是活着的昆虫,研究这些小虫子的本能、习性、生活方式、劳动和繁衍,无论农学或哲学都需要严肃对待它们。彻底了解蚕食葡萄的虫子的历史,比了解一种蔓足亚纲动物的一根神经末梢是什么样子的更重要。 通过实验来区分智慧和本能的界限,通过比较动物学系列的事实来证明,人的理性思维是不是会退化。所有的一切的一切都比甲壳动物触角的节数更重要。要解决这些问题,需要一支劳动大军,然而现在我们仍然一无所有。人们能想到的只有软体动物、植性无脊椎动物。人们投入大量的拖网来探索海底,却对脚下的土地漠然。为了改变人们的观念,我开辟了荒石园作为活体昆虫的研究室。这个实验室不会难为纳税人,一分钱都不用他们掏。 第二章 我的学校 ? 我现在已经满七岁了,到了该上学的年龄。我回到村庄,回到我父亲的家里,开始了与字母打交道的日子。我的老师就是我的教父,这真是件令人愉快的事!不过,对于这位教师授业解惑的工作地点、对于我结识ABC的房间,我很难找出准确合适的词来称呼它。它就像一个多功能室,什么用场都能派得上。它不但是学校,还是厨房、食堂、卧室,有时候也是鸡棚、猪圈。说起学校,那时的人们不会想到高大的建筑、迷人的绿地和荡漾着书香的图书馆,一个破烂简陋的避难所就足够了。 学校所在的屋子分楼上楼下两层,底层有一道宽大的梯子通到楼上。楼上的房间大概是粮仓,准确来说是人畜食物的仓库。因为我看见老师一会儿从上面搬下一筐喂小猪的土豆,一会儿搬下一抱喂母驴的干草。楼下的房间就是我们的学校啦!在通往粮仓的梯子下面的木板凹室里,是一张大床。屋子的南面,是房间里唯一的窗户,尽管它又窄又低,但在阳光照耀的时候,它是这栋房子唯一令人愉快的地方。村子铺展在山谷的斜坡上,站在窗旁,可以俯瞰大半个村庄。老师的小桌子就摆在窗子那儿。正对着窗户的墙上有一个壁龛,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铜桶里装满了水,口渴的时候就可以顺手拿起旁边的水杯开怀畅饮。 阳光从窄小的窗洞透进来,照着满墙色彩斑斓的图画,这是老师的收藏品。尽管我那风格独特的老师只是按照自己的喜好,将这些图画作为装饰品挂在墙上,而不是为了培养我们的思想和心智;不过,这些每幅价值一苏的图画还是以其红、蓝、黄、绿等丰富的色彩吸引着我们。 窗子左边的墙上挂着布拉班特的热纳微埃芙,她身边陪伴着一头母鹿;目露凶光的戈洛握着一把匕首,躲藏在一片荆棘丛中。这幅画上边写着:克雷底先生之死,这个不幸的人在他的小酒馆的门槛上被恶毒的酒徒刺杀。 窗子右边是永世流浪的犹大,他头戴三角帽,身穿白色皮革大围裙,脚穿钉着钉子的鞋,手里拿着一根结实的棍子。这位老人的胡子像瀑布一样铺洒在围裙上,一直垂到膝盖。难怪画中的悲歌写道:“人们从没有见过这样满脸胡须的人。” 墙上的图画中还有天主,他在太阳和月亮之间,他的袍子在狂风中飞舞。那身穿蓝色外套、神情悲痛的母亲是七哀圣母,在她微微敞开的衣衫下袒露着被七把利剑刺穿的心脏。就这样,墙壁四周这些题材五花八门的图画,使这间屋子有了一点展览馆的气息。 这个房间里还有一座宏伟的建筑:底墙上的壁炉。说它宏伟,是因为它拱形的突饰和房间一样宽,巨大的壁凹用处多多。中央是壁炉的炉床;左右两边与栏杆齐高的地方,开着两个壁龛。一个是砖石砌成的,一个是细木制作的;每个壁龛里都铺着一个麦壳床垫,床铺的主人是两个享受特权的寄宿生;壁龛的两个滑槽里各有一块滑动的木板代替遮板,木板遮上,就成了两个隐藏在壁炉台下的寝室。当暗夜中的西北风在运河口上愤怒地呼啸时,遮板关上,这个隐秘的寝室就显得十分舒适温暖。 壁炉的配件占用了房间里大部分的空间:三脚板凳、双手操纵的铲子、保持物品干燥的盐盒子,还有用冷杉木掏空的粗大的风箱。在两块石头搭成的台子上,是我们冬日里的焦点:跳动的温暖的炉火。不过这旺旺的炉火并不是为了我们而烧,尽管我们为了有权利享受用它蒸煮的美味,每人每天早上都要进贡木柴;炉火的真正用途是给教师家的小猪烧煮食物,火上摆成一排的三口小锅里是它们最爱的麸皮和土豆。两个享有特权的寄宿生坐在凳子上,其他人围着大锅蹲成半个圆圈,沸腾的大锅扑突扑突地响着。胆大的孩子趁老师不注意,用刀尖叉一个香喷喷的土豆,偷偷放在自己的面包上。 吃是孩子们的一大乐趣,尤其对我们这些年纪小的孩子来说,学习时嘴巴塞得满满的,是很平常的事。虽然我们在学校里学习很少,可是吃的却不少。一边嗑胡桃、啃面包,一边写字母或数字,能让我们在艰难的学习过程中得到些许安慰。 除此之外,我们不乏其他消遣。教室有一扇门与家禽饲养场相通。在那里,母鸡带着它的孩子们慢悠悠地一边叫着一边寻找肥美的虫子,小猪快活地哼哼着,不知道是不是又吃了什么好吃的。这扇通往欢乐的门经常开着,经常有一些调皮鬼打开之后就故意不关,这样我们就可以溜到外面去了。 门一打开,母鸡就带着一群毛茸茸的小鸡前来探访。大家都急急忙忙地弄碎面包招待这些可爱的来访者,我们努力做出可亲的姿态,比着谁能吸引更多的小鸡,还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抚摸小鸡背上柔软的绒毛。小猪也奔进屋里来,寻着煮熟的土豆味儿,一个接一个排着队进来。它们一路碎步小跑,屁股一扭一扭的,纤细的尾巴卷曲着。它们像撒娇似地磨蹭着我们的腿,用稚嫩的嘴巴在我们的手心搜寻着、取走面包屑,弄得我们手心痒痒的。它们还在教室里游览,又像是在寻找美味的食物,一会儿到这儿,一会儿到那儿。老师和善地用手拍着将它们赶回饲养场。 这就是我的学校,在这里,我们能学到什么呢?先说说那些大孩子们吧。他们有权利使用房间里唯一一张周围有板凳的桌子,他们伏在桌子上写字;桌子就在狭窄的窗户前,屋里紧缺的那点儿光线也几乎都被他们享用了。 不过,除了简陋的桌椅和不太多的光线,学校什么都不提供,甚至一点儿墨水也不准备,每个学生来这儿都得带上整整一套用品。那时装墨水瓶的容器是一个两层的纸盒子。盒子上面的格子收放羽毛笔,这些笔的羽毛取自火鸡或鹅的翅膀,用刀子剪削而成;盒子下面一格收放装着一小点儿墨水的小瓶子,墨水是醋混合着煤烟制成的。 我们这些年纪小的学生,每个人手上都有一本儿童识字课本,这重要的启蒙性教科书一本值两个苏。在它灰色的封面上,画着一只鸽子。第一页是一个十字架;第二页是字母序列;翻过这页就是可怕的ba、be、bi、bO、bU,这令大多数孩子头痛不已。不过只要越过这让人备受折磨的一页,我们就被认为是会读了,就能和大孩子们一道学习了。 不过,把这小小的课本强加给我们,只是为了让我们这帮顽皮的小孩子看起来更有小学生的样子罢了。老实巴交的老师把太多时间花在大孩子身上了,分给我们的时间只有一丁点儿;而这本小书如果要真正使用起来,就要求老师照顾到我们每一个人,让我们知道怎样入门。于是,这本书的意义就是要求我们坐在板凳上思考它,可是我们思考不出什么结果,因为大家对煮熟的土豆更感兴趣。同学间为了一颗弹珠争吵,小鸡时不时地光顾,小猪哼哼着奔进来,这些都干扰了我们的思考。这些分心的事让期盼放学的时间变短了,赶快冲出学校,这才是我们最关心的事儿啊! 在我的学校里,大家都读什么呢?顶多读几个法文圣徒故事的片段。拉丁文常学,这是为了教我们在晚祷告时唱歌。学习最好的学生费劲地尝试辨读手写本和买卖契约,那里面有公证人写的天书一样晦涩难懂的词句。 语法呢?当老师的很少关心,我们就更不关心啦。什么直陈式呀虚拟式呀,它们又难懂又讨厌的结构让我们惊叹发明者的耐心与智商。至于书面语言和口头语言的正确运用,都得通过实践才能学会。不过,这个问题没有使我们产生困扰,我们在交流吸引小鸡的心得时,不会为此小心翼翼地选择措辞,况且,过分讲究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 地理呢?历史呢?这些从未有人谈起过。地球是圆的还是方的?巴黎人为什么捣毁了巴士底狱?这些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人们在生产上遇到的困难,并不会因为知道地球的形状而有所不同;我们每天一睁开眼睛就要为面包努力劳动,这也并不会因为巴士底狱被捣毁而有所改变。 算术呢?嗯,这门课程我们稍微学一点,不过更准确地说,我们所学的应该叫作计算。我们经常做的练习就是写一些不太长的数字,把它们加起来或是减出去。星期六的晚上,大家都忙乱起来,因为要背诵完乘法表才能结束一周的学习。 当时使用的乘法表是旧十二进位制计量制。学习最好的学生站起来,用自信满满的响亮声音背诵头一个十二。等他背完第一个十二,整个班里的学生就一齐大声重复一遍。然后这位领读的又给第二个十二起头,整个班又一齐背诵。大家都扯着嗓门大声诵读着,唯恐自己的声音被盖下去。就一直这样背到十二乘十二才结束。对大家而言,乘法表是各项科目中学得最好的,这种喧闹的方法把数字牢牢地刻在了我们的脑子里。不过,我们并未因此变成能干的计算者,就连那个学习最好的孩子也容易在进位制中被弄得昏头昏脑的。至于能够上升到除法运用的人,真是凤毛麟角。 但是,我们的老师是个富有才华的人,唯一限制他管好学校、深化教学的因素就是时间。他在生活中扮演的角色太多了,以至于留给我们的档期非常有限。 我们的老师是唱诗班的金嗓子,是领唱人。晚祷时,整个教堂回荡着他纯美的圣母赞歌。 我们的老师是理发师。他用那双灵巧的手为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修剪头发。村长、神父、公证人的脑袋,都是老师的作品。 我们的老师是敲钟人。村子里的每次婚礼、每次受洗都令我们兴奋不已,并非因为新郎是我们某人的腼腆兄长,并非因为接受洗礼的是我们某人的可爱侄女,而是因为老师必须去为这些庄重的事情鸣响钟声,暂时停课的学校是我们欢乐的天堂,小鸡正等着我们的面包屑呢!雷雨天也是我们的假日,我们的老师必须用钟声提醒人们预防雷电和冰雹。这位勤劳的敲钟人热爱大钟的指针与齿轮,他为它上发条,帮它校准,常常为此将自己置于一大把旋转的铁叉之间。 我们的老师是个管家。他替一个外村的业主管理财产,这项工作就耗去了他的好多时间。他要照顾一座有四座塔楼的古堡,他要采摘苹果,他要收割燕麦,他要收贮干草,他要摘打胡桃……在风和日丽的时候,孩子们就去给他做志愿者。这时候的学校,只剩下几个还没有志愿者资格的年纪小的孩子,我也正在其中。课堂常常被搬到干草堆上、麦秸堆上,上课的内容通常是打扫鸽子的住所,或是压碎在雨天爬出自己堡垒的蜗牛,蜗牛的城堡就在黄杨木林的边缘。 这就是我的学校,这就是我的老师,这就是我一生的兴趣爱好萌发的源地。虽然,在那令人晕头转向的十二乘十二和可怕的ba、be、bi之中,我的爱好非但没有得到重视反而备受压抑,然而,它顽强而艰难地生长着。它终于在萧索的环境中找到了支撑下去的能量,这就是我那本儿童识字课本的封面,一只乡野鸽子的肖像。我经常老实地坐在板凳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它,思考、想象。它圆圆的小眼睛仿佛在对我微笑,似乎在说:我的朋友啊,让我们一起飞翔吧!它看似柔软的翅膀坚韧有力,它在明媚的天空中滑翔,它用翅尖的羽毛与白云嬉戏;它在青翠的树叶中休息、歌唱,也许会有小憩的虫儿被它的歌声唤醒;它飞过一片宁静的湖泊,欢快的鱼儿跃出水面向它示好,激起点点水花。我的鸽子朋友,它给我以安慰,让我暂时忘却课本封面下的辛酸,让我乖乖地听话,等待老师宣布放学的时间来到。 不过,我也并非只能研究我的鸽子,在露天学校,我的好奇心总能得到小小满足,乡野生活到处充满快乐,我对昆虫和植物的了解和热情正一天一天地悄悄生长着。 在帮助老师摘打胡桃的时候,我和草坪的蟋蟀成了好朋友。这些虫儿的翅膀展成扇形,有的扇形是蓝色的,有的扇形是红色的,但都一样鲜艳美丽。我在桤木上寻找美丽的单爪丽金龟,我在花园里采摘清雅的白色水仙,还学会了用舌尖吮吸它花冠底部的甜蜜水滴。 在帮助老师在草地里收割草料时,我分神去干点自己的小事业。我捕捉青蛙,然后将它的皮剥去,放在一根劈开的竹竿梢上,把它放在小溪边,当作吸引虾子的诱饵。 在帮助老师砸碎黄杨木林边缘的蜗牛时,我并不是一个干净利落的消灭者。它们多漂亮啊!它们都有呈螺旋形旋转的黑色带子,但身体有黄色的、白色的、褐色的,还有玫瑰红的,像是谁不小心弄掉了调色盘,刚好把这些美丽的色彩涂到了它们身上。我总是不忍心用脚后跟压碎这些鲜艳的色彩;我用袋子装满自己喜欢的,有空就拿出来欣赏欣赏。 就这样,在愉快的乡野学习中,我对树林里、草坪中的生命越来越了解,越来越感到有趣;然而,我的文科学习却始终没有长进。我过于专注封面的鸽子,对它翅膀下面的字母却生疏得很,这些对于我的智力开发如此重要的内容还是不能吸引我。直到有一天,父亲偶然从城里带回来一本书,这本书使我对产生了兴趣,这多半要归功于书中那副价值六里亚的大图画。这幅图画五颜六色,由许多格子组成,每个格子里都画着一种动物,并写着其名称的第一个字母,这是教人识字的字母表,但创作者这种可爱的教学方法让我感到舒服又新奇。 这幅宝贵的图画我要挂在哪里好呢?家里有一个地方再适合不过了,这就是我家孩子们房间的小窗子。这个窗子和学校的窗子一样又窄又小,也一样能欣赏到整个村庄的景色。在漏斗形的山谷中,这两扇窗子的位置像是一双眼睛,一个在有鸽棚的古堡左边,一个在右边,两者平分秋色。不过,我还是更青睐家中的小窗子。这是因为学校中的窗子长时间被老师和大孩子们占用,要等好久,等到老师暂时离开他的小桌子的时候,我才有机会去看看窗外的风景;而家里的这扇小窗户,我可以随心所欲地享用,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趴在它上面俯瞰整个村庄。我在那里饱餐秀色,流连忘返。我看到清晨弥漫的薄雾,远处的丘陵勾勒出柔和的曲线。一阵风吹来,薄纱般的白雾被掀开一个角,从这里,我能看到流淌着的小溪和护岸的赤杨,还有耸入云霄的橡树。也许在更远处还有未知的景色,但是隐隐约约的,充满了神秘。 山谷的斜坡上到处散落着村庄的小屋,屋前是阶梯状的小园子,护在四周的围墙摇摇晃晃,墙根在泥土的推动下突起,行将坍塌。村里的小街巷都铺在陡峻的斜坡上,路面的石子高低不平,走在这样的路上,人们总是要小心翼翼,负重的人就难免有点提心吊胆了。 山谷的谷底有一座教堂,在稍高的地方是广场。广场的喷泉有一个宽大的拱顶遮护,水从一个池子淙淙地流向另一个水池。我在窗边,能听到衣杵一下一下的敲打声,小刷子擦洗铁锅的刺耳声,浣衣洗锅的妇女饶有兴致地讨论着谁家的侄女嫁到了有钱人家,谁家的小孩子淘气得过分又挨揍了,谁家的酒鬼丈夫昨晚在酒馆里和人吵了起来。 在我们的村子外,丘陵的半山腰上有一棵老椴树,听说它比村里最长寿的老人的年纪还要大,有一百多岁了呢。它有一个特别的名字:这样树。老椴树就像慈爱的老人一样和蔼可亲,在我们捉迷藏的时候,它将自己那被岁月掏空的树干贡献给我们,作为再安全不过的躲藏处;在赶集的日子,它那宽阔茂密的簇叶为路过的牛羊群洒下树荫。 村庄每逢一年一度的庄重节日,就会变得非常热闹,这是全村人都盼望的日子,因为这天实在有太多新奇的东西值得去看、去玩了。在地上的灰色麻布上,卖布的老板把印着小碎花的印度花布卷一字排开,一群姑娘围着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哪一款更适合自己。不远处摆着山毛榉木鞋、黄杨木笛和小陀螺,一位父亲在为他的小儿子挑选陀螺,身上画着色彩的陀螺在地上旋转着,绽放出鲜艳的彩色小圆圈。人们对旋转转盘青睐有加,将它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层。只要付一苏,就有权利让这个转盘转动一次,人们祈祷着它的指针能停在他们所期待的那个小圆点上,这样他们就能获得价值远远超过一苏的奖品。不过,转盘经常让付钱的人们失望,有很多人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奖品,更不幸的人甚至连续几次都空手而归。广场上,一筐一筐的葡萄排成行,对这种新奇的水果,人们才刚刚认识,却已经垂涎欲滴了。 不过,节日很快过去,观赏这些新鲜事物的时间十分短暂。晚上,有人在酒精的帮助下壮着胆子和平时看不惯的人吵上一架之后,一切就都结束了,村庄又回复宁静。 让我们的思绪从节日的新鲜事里回来吧,回到那幅从城里带回的名画上面。我把它贴在我的窗棂上,这是一个绝佳的位置,在这里我能够交替地注视着广场上的喷泉和图画上的动物。我家的窗子和学校的小窗户一样,底部有一个壁龛。家里的窗洞插着一块小木板,这就是我经常自习的地方。 好吧,这幅五彩斑斓的图画,你带领着我学习吧。第一位出场的动物是驴(ane),它的名称以稳重的字母A开头,不过这似乎与它的性格不太相符,因为老师家的母驴动不动就嘶叫,一点儿也不沉稳;接下来是牛(bOeUf),它的首字母和它的身材有些相似,都胖胖的,它教会我字母B;鸭子(Canard)教我读字母C;火鸡(dindOn)带我认识了字母D。其余的依此类推。 我和我的动物朋友们进行得很顺利,准确来说,是其中大部分而已,还有几个我并不熟识。比如河马(hippOpOtame)和瘤牛(ZebU),它们也尽力想帮我读出H和Z,但是要由这些既生疏又奇怪的动物联想到它们的首字母,实在是太抽象了,它们较劲的辅音让我头疼了好一阵子。 在我的陷入困境的时候,父亲及时赶来帮忙。我进步飞快,没过几天就能把那本鸽子封面的小书诵读下来了;要知道,就在前几天,这本书还是我的噩梦,对我来讲还像天书一样呢。我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学会了拼写,父母都感到十分惊讶,它们没有预料到会有这样神奇的效果。 其实,这很好解释。图画的作者让学习者与动物进行交流,这是我的兴趣,能够吸引我去思考、去联想、去记忆。也许通过其他途径我也能够学会这些东西,但是却不知要花多少时间、不知要经历多少辛酸。因此,我要感谢这些熟识或是生疏的动物朋友们。动物万岁! 或许,幸运的事情都是排着队一起来的吧,不久,有人送了一本拉·封登的《寓言诗》,作为对我进步的奖励。这本价值二十个苏的书里有许多动物对话的插图,尽管这些图很小,画得也不怎么准确,不过里面的狐狸、乌鸦、青蛙、狗和猫,都是我亲密的好朋友。虽然对于朋友们在书中的对话我还不是很清楚,不过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弄清楚。 我十岁的时候,进入罗德中学学习。学校教给我们英雄故事和希腊神话。我在法译外和外译法方面的出色能力,使得我在班上备受欢迎。我还享受免费走读的待遇,不过要到小教堂里做侍童来作为交换。我和其他三个学生一起,穿着宽袖的白色法衣,戴着红色无边的圆帽,有时也穿红色的长袍。 我是四个人里年纪最小的,对于什么时间应该做什么动作,我总是记不清楚。实际上,我就是个凑数的。我们两两一组,相对走来,然后跪在唱诗班的中央。每当人们在我四周唱起忏悔的颂歌时,我就感到寒毛根根立起,最后不得不放弃这份工作。 在无聊的翻译练习和神话与英雄的幻境中,我对大自然的激情和热爱并没有减少,植物和昆虫是我的希望所在和精神寄托。我常常在闲暇和假日去了解小巧的白腰朱顶雀是否已经孵出小鸟,蟋蟀是否在贫瘠的草坪上展开它或红或蓝的翅膀,紫熟的葡萄是否已经悬挂在野生的荆棘上。 我还有幸读到了维吉尔的作品,我倾听牧歌的对唱,我羡慕牧人的田园生活,我喜欢那蔓延的常春藤和狐指草,我爱上被柔穗所染黄的田野,我钟情于万物对未来岁月的欢唱。书中关于蝉、蜜蜂、斑鸠和金花雀的有趣细节,让我反复回想,久久不忘。这位拉丁诗人响亮的田野颂歌,带给我无比的快乐。 然后,我不得不和罗德中学告别,不得不和维吉尔的农事诗说再见,因为家里已经没有面包了。或许,生活就像是我们生活其间的丘陵一样,总有峰顶和谷底。没有人会永远享受峰顶的幸福与满足,总是要经历低谷,才算是完整的生活。我在生活的谷底,为赚买土豆的两个苏而绞尽脑汁,不知道要过多久我才能到达生活的峰顶。 在这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里,在吃着早餐的面包心里却惦记着午餐的土豆从何而来的艰苦时期,也许,我对昆虫的兴趣应该减弱了,但事实上大自然对我的吸引力似乎永远不会消失。蟋蟀和松树鳃金龟、白色水仙和白桦林,它们是我苦难中的阳光,它们仿佛安慰我说:“孩子啊,人总要乘风破浪。伟大的日子啊,奔驰吧!” 在经历人生的低谷之后,幸运女神向我微笑,我往生活的斜坡上攀爬了几步,我来到了沃克吕兹初级师范学校。校长是一个慷慨大度、目光远大的人,保证我在学校里能喝到有干栗子和鹰嘴豆的汤,他对我这个插班生很有信心。 我的拉丁文和拼字法比我的新同学略胜一筹,于是当其他同学打开词典,仔细检查听写练习的时候,我却在书桌上秘密研究虫儿与花草,不惜一切偷偷品尝自然科学带给我的快乐滋味。 可是,我不得不抛弃这些快乐,抛弃我爱的夹竹桃和圣甲虫。在这个学校连教师都养活不起的年代,它们不能帮助我赚得每天的面包,它们被拉丁文和希腊文所歧视。为了达到初级师范学校教师的最低标准,我需要怎么做呢?我只剩下数学,工具很简单,只需要和黑板、粉笔和几本书打交道。 我将精力全部贡献给微积分和圆锥曲线,我在干巴巴的公式和没完没了的计算中孤军奋战,没有老师的指导,也没有同学可以询问,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抗争中消除了数学的神秘。我害怕自己抵挡不了一株新的草本植物、一只新的膜翅目昆虫的诱惑,我强迫自己压抑对它们的思念和向往,我甚至将自然科学的书籍全部压在箱底。 后来,我被派到阿雅克修中学去教授物理和化学。这一次,诱惑太强烈了。浩渺的苍穹下,无边无际的大海与深远的天空融为一体,海浪把美丽的贝壳冲到沙滩,迷人的香桃木丛林里,弥漫着野草莓的芳香。形容枯槁的数学在华美温情的大自然面前相形见绌,没有一个回合就败下阵来。 我终于妥协了,我将闲暇时间分成两部分。当然,其中大部分还是要分给我用来谋生的数学,剩下的部分被我怯生生地用来观察贝壳、采集标本。如果在这个自然的天堂中,不为面包而烦恼,不被函数所纠缠,那该是多么完美的生活啊!哪怕上帝大发慈悲每天多赏赐我一个小时,让我多点时间投身于这无法自拔的爱好之中,哪怕这样也好啊! 也许这就是命运,它总是爱开玩笑,我们拼尽全力、不顾一切地朝着自己选择的方向奔跑,而它却饶有兴致地将我们推到相反的方向。我青年时代为之饱受艰辛苦楚的数学,到头来对我毫无用处;而我为之节衣缩食的虫儿,却成为我老年生活的最大乐趣与安慰。 不久,我结识了大名鼎鼎的阿维尼翁植物爱好者雷基安。准确来说,这位大师并不是学者,但他却是最热情的收集者。他总是夹着一个灰色纸板盒,横穿科西嘉岛采集标本。他的记忆力强大得惊人,他能准确地说出某种植物的名称和详细的地理分布情况,甚至对一小株草、一小层苔藓、一小朵不知名的花儿都十分了解,他简直是植物分布的活地图、活百科书。 我空闲时常常陪着雷基安到处奔走,收集标本、研究植物。他是一位慷慨、耐心的老师,在植物方面,我从他那儿学到了很多。如果死神肯再多给他些时间,我想他还能教会我更多。 一年后,我认识了图卢兹的知名教授莫干·唐东。在雷基安的引荐下,我曾同他交换过有关植物学的信。他这次来到我们地区,是打算写一本植物图集。然而,这位教授刚刚到达,就遇到了住宿难题,旅馆的房间都已经被开省议会的议员们预定了。我热情地向他提供食宿,吃饭时,我们交换植物方面的经验,聊得非常愉快。 我陪同他进行了半个月的植物采集活动,有一次是在岛中心的雷诺索山进行的。我对这座山十分熟悉,我帮助他收集到了美丽的白霜不凋花,这种花儿就像是身穿白色棉衣的高雅淑女,科西嘉人叫它盘羊草或者毛茸茸的玛格丽特皇后。这位学者还收集到了很多其他稀有的植物品种。这是最让植物学家高兴的事了。 我要感谢这位学者,是他帮助我开阔了博物学的眼界。他不再是一个拥有可靠记忆的植物收集者,他是一个博物学家,是一个善于运用形象化的语言帮助人们揭示真理的诗人。 他是我的一位良师益友。他对我说:“放弃数学吧!没有人会对死板呆滞的公式和函数感兴趣的。来研究植物和虫子吧!遵循你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你骨子里的热忱会让你成功的。”他的激情和学识深深地感染了我,苍白无力的数学的地位岌岌可危,不,当我从雷诺索的寒冷山峰下来时,我就打定主意:放弃数学。 在离开前夕,他给我上了一堂生动的博物学课。他拿着一把从缝衣筐里拿出来的剪刀,还有两根用葡萄嫩枝装上柄的简易缝衣针,为我展示在一盆深水中解剖蜗牛的过程。他详细地解释、描述蜗牛的器官,这是我一生中唯一听过的也是最有记忆价值的博物学课。 好了,是该做最后的决定的时候了,我要为我做出的选择找到最有力的支撑。我追忆过去,审视自己。我认为,对自然科学的执着与热爱是我的天分。从孩提时代开始,从智慧之花的初放开始,我就有观察研究自然事物的喜好。或许,我生来就具有观察事物的才能。 没错,也许我试图用遗传学来解释这些有点可笑。但是,在我追求自然科学的道路上,始终没有学校教育,没有教师,没有书本,我坚持、我前进,我难以抑制的才能终于倾注出微薄的成果。我相信,我生来就是虫子的朋友,生来就是动物画家,至于为什么是、如何能是,无人知晓。 这就是天赋,它使我们生下来就区别于其他,这是我们在未成长之前就具有的特征,一种根源难以探知的特征。这些东西因为是这样的,所以就是这样的,没有什么原因。天赋不能代代相传,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变化无常,将军的儿子也有可能是懦夫,臭皮匠的孩子也可能是神童。天赋也不能获得,就算是将它种在最肥沃的土壤中,置于最温暖的花房中,精心培育,要是胚芽中没有天赋的基因,也还是开不出天赋的花朵。 而天赋之于动物,就是本能。本能和天赋都超脱于平凡而存在,本能也和天赋一样,它在某一方面着重显现出来,无须任何理由,找不到任何解释。或许当食粪虫或是花金龟被问到这一点时,它们会根据自己的那种才能,回答我们:“本能就是我们虫子的天赋。” 不过,与天赋不同的是,本能代代相传,对于任何一个物种来说,它们的本能都是世袭的,它永恒不变,完全相同。本能是家族内部绝不外传的不可侵犯的遗产,它对待每一位家族成员都十分公平,它降落在每一个成员的身上,毫无例外,也绝不缺斤少两。 第三章 童年的回忆 ? 我的童年时代,无忧无虑,几乎和昆虫不分彼此。那时的我几乎和鸟类一样,充满着对鸟巢、鸟蛋和张着黄色鸟喙的雏鸟的渴望。我喜欢把山楂树当作床,把鳃金龟和花金龟放在一个扎了孔的纸盒里,然后放在那张床上喂养。我很早就被蘑菇那绚丽多彩的颜色迷住了。当那个稚嫩的小男孩第一次穿上吊带裤,被那些不易读懂的书籍吸引时,就好像是我第一次发现鸟窝和第一次采到蘑菇时一样激动。人到了晚年,就总是喜欢回忆过去,现在就让我来说说这些重大的事情吧。 中午时分,一窝小鹑正在太阳底下安静地休息,被一位路过的行人惊吓后,急忙四下逃散。这些小鸟像漂亮的小绒球似的,争先恐后地逃离,转眼消失在荆棘丛中;等四周恢复平静之后,伴随着第一声呼唤,小鸟们又都跑回来争相躲在妈妈的翅膀下。这幅情景唤醒了我那沉睡的童年记忆。我的好奇心开始从那朦朦胧胧的无意识中摆脱出来。在久远的回忆之中,我重新回到了那美好的岁月,那是多么幸福的时光啊。往事就像一群雏鸟,在生活中的荆棘行走时被粘掉了羽毛。有些从灌木中逃出来时头被撞得疼痛不堪,晃晃悠悠的,连路都走不稳;还有些消失不见了,也许已经闷死在荆棘丛的某个角落里;还有些精神依然不错。然而,在记忆里最富有生命活力的依旧是那些最早发生的事。在儿时记忆的软蜡膜上这些事情所留下的印迹,已经变成了青铜般不可磨灭的记忆。 我那天的运气可真不赖,有一个苹果作点心,还可以自由地活动。我打算到附近那座被我当作是世界边缘的小山顶上去看看。那儿有一排树,它们背风站立,就像要被连根拔起飞走似的。它们不停地摇摆着弯腰鞠躬。柔软的脊背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今天它们安静地屹立在蓝天下,明天当云飘过时就会摇摆起来。我欣赏它们的淡定,也为它们惊恐不安的样子而难过。它们是我的朋友,我常常能够见到它们。穿过我家的小窗户,我不知多少次看到它们在暴风雨中频频低头摇摆,看见北风从山坡上刮过,卷起滚滚雪暴,这些树们在被撼动的大地上绝望地摇摆。这些饱受摧残的树在山顶上做什么呢?清晨,太阳从淡淡的天幕后升起,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太阳来自哪里?登上高处,我也许就能够找到答案。 我往山坡上爬去。脚下的草地已经被羊群啃得稀稀落落,幸亏没有荆棘,要不然,说不定我的衣服会被划得破破烂烂,回家后还得为此被家人责问;这儿也没有大岩石,只有一些稀稀疏疏的扁平大石头,要不然,攀登时还可能出危险。道路很平坦,只管一直向前走就是了。但是这里的草地像屋顶那样,有坡度,我得不时地往上看。而且斜坡长得很,但我的腿却很短。我的那些朋友,也就是山顶上的树木,看着也并没有变得近一些。小伙子,勇敢点!努力往上爬。呀,刚刚有什么东西从我脚边经过?原来是一只漂亮的鸟刚刚从藏身的大石板下飞出来。有个鸟窝,是用髦毛和细草编造起来的。这是我发现的第一个鸟窝,真是太走运了!在鸟窝里共有六个蛋,它们挨在一块儿很好看。蛋壳就像在天蓝色的颜料中浸过似的,蓝得那么好看。这是鸟类带给我的第一次欢乐,我被幸福的感觉包围了,干脆趴在草地上,观察起来。 但就在此时,雌鸟一边慌乱地从一块石头飞到附近的另一块石头上,一边嗓子里还发出塔格塔格的声响。那个年龄时的我还不知道什么是同情,我甚至对母亲的担忧挂念也无法理解,真是个十足的大笨蛋。当时我的脑子里正计划着想要抓这些小动物。我想在两周之后再回到这里,在这些鸟儿还没长大飞走之前掏鸟窝。不过现在嘛,就先拿走一个鸟蛋,就一个,用来证明我这个伟大的发现。 我害怕会把那个脆弱的蛋打破,便把它用一些苔藓垫着放在一个手心里。童年时没有体验过那种第一次找到鸟窝时欣喜若狂的心情的人们,你们想指责的话就指责吧。我干脆不再向上爬了,下次再去山上看太阳升起的地方的那些树木吧。我走下山坡,小心翼翼地握着鸟蛋,以免一脚踩空把它捏烂。在山脚下,我碰上了牧师,他边散步边看日课经。他注意到了我走路时那紧张严肃的模样,像是一个搬运圣物者似的。很快,他就发现了我的手里藏着什么东西。 他问道:“孩子,你手里是什么东西?” 我有点忐忑不安地伸开手掌,那枚躺在苔藓上的蓝色的蛋就露了出来。 “啊!这是‘岩生’,你是从哪儿弄来的?”牧师说道。 “山上,从一块石头的底下。” 我招架不住他的一再追问,很快就把自己的小过失全盘招认了。我并不是特意去掏鸟窝的,而是偶然地发现了一个鸟窝,那里面共有六个蛋,我就拿了一个,就是这个。我想等其他的蛋孵化,等到小鸟的翅膀上长出粗羽毛管时,再去捉它们。 牧师答道:“你不能这样做,我的孩子。你不该从母亲那里抢走它的孩子,这个家庭是无辜的,你应该尊重它,让上帝的鸟长大,然后从鸟窝里飞出来。它们帮助我们清除庄稼的害虫,是庄稼的朋友。要是你想做个好孩子,就不要再去动那个鸟窝了!” 我答应了,牧师继续他的散步去了,我也回到了家里。那时,我孩童时期近乎空白的大脑中播下了两颗优良的种子。刚才牧师那一番威严的话语让我明白,破坏鸟窝是一种糟糕的行为。虽然我还不知道鸟是怎样帮助我们消灭虫子、消灭破坏收成的害虫的,但是在我的心灵深处,我已经感到让母亲伤心是不对的。牧师看到我所找来的这个东西时说了“岩生”这个词。瞧!我心想,动物也和我们人类一样有名字。“岩生”是什么意思?是谁给它们起的名字?在草地上和树林里,我所知道的其他一些东西又叫什么呢? 若干年之后,我才知道拉丁语“岩生”是生活在岩石中的意思。当年,当我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那窝鸟蛋时,那只鸟确实是从一块岩石飞向另一块岩石。那个以突出的大石板为屋顶的巢就是它的家。从一本书中我进一步了解到,这种鸟也叫土坷垃鸟,它喜欢多石的山冈,在耕种季节里,从一块泥土飞到另一块泥土上,找寻犁沟里挖出的虫子。后来我又知道普罗旺斯语里它叫作白尾鸟。这个生动形象的名称让听到的人很快就联想到,它在休耕田上突然起飞作特技飞行表演时,那展开的尾巴就像是白蝴蝶。牧师口中随意脱口而出的那个词,为我打开了一个世界,一个草木和动物拥有自己真实名称的世界。有一天,我将用它们的真实姓名,与田野这个舞台上数以千计的演员和小路边成千上万朵小花们打招呼。还是将来再去整理卷帙浩繁的词汇吧,今天我只是先回忆一下“岩生”这个词。 我们村子西面的山坡上,鼓突的矮墙围起层层梯田,墙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地衣和苔藓。那里有层层分布的果园。李子和苹果成熟了,看着就像是一片鲜果瀑布。在斜坡流过一条小溪,无论站在哪个地方都能一步跨到对岸。在水面开阔的地方,有一些半面露出水面的平坦石头,让人们踩着过溪。最深的地方也不会没过膝盖,因此孩子不见时,母亲们也不用担心孩子是否跌落到了深水涡流中。可爱的溪水,如此的清澈、宁静,而又安详。后来我见过一些波澜壮阔的河流,也见过浩瀚无垠的大海,但在我的记忆中,没有什么能与那涓涓细流相媲美。你是给我留下印象的第一章神圣诗篇,因此才能在我的心目中有这样的地位。但是一位磨坊主竟然想打这条穿过牧场的欢快溪流的主意。 他在半山坡上依着坡的斜度开出一条沟渠,让水分流,然后引进一个蓄水池里,为磨盘提供动力。这个水池被围墙围了起来,围墙脏兮兮的,长着蒴草胡须。它所处的地方在一条小路边,那儿人来人往。一天,我骑在一位伙伴的肩膀上,从高处向里张望。我眼前是深不可测的死水,上面漂浮着黏黏糊糊的绿色种缨,滑腻腻的绿毯露出一些空洞,空洞里懒洋洋地游动一种黑黄色的蜥蜴,那时我觉得它像眼镜蛇和龙的儿子,就是我们半夜三更无法入眠时讲的恐怖故事里的那种怪物。现在其实应该把它称为蝾螈。我的天哪,我可看够了,还是赶紧下去吧。 再往下走一段,水汇成溪流,两边的赤杨和白蜡树弯下腰,枝叶相互交错,形成了绿荫穹隆;粗根盘错,盘构成了门厅,门厅往里就是幽暗的长廊,那里是水生动物的藏身所。在这个隐蔽场所的门口,光线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形成了椭圆形的光点,不停晃来晃去。我们悄无声息往前移动,趴在地上观察。在洞里住着红脖子鲢鱼。那些喉部鲜红的小鱼真漂亮!它们腮帮子一鼓一瘪的,没完没了地漱口。大家成群结队,齐头并进地逆流而上。要是想在流动的水里保持不动,就轻轻地抖动尾巴。一片树叶落入了水中,刷!那群鱼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小溪的另一边是一片山毛榉小树林,树干像柱子似的,光滑笔直。小嘴乌鸦在它们茂盛的树冠间呱呱地叫着,从翅膀上啄弄下一些被新羽毛替换下来的旧羽毛。地上铺着一层苔藓,我在这柔软湿润的地毯上还没走几步,就发现了一个尚未开放的蘑菇,看着就像是随处准备下蛋的母鸡丢下的一个蛋。这是我采到的第一个蘑菇,一种好奇心唤起了我观察的欲望。我把它拿在手里好奇地打量着它的构造,反反复复地看。 没过多久,我又陆陆续续地找到了其他的蘑菇。这些蘑菇形状各异,大小不一,颜色纷呈,有的像铃铛,有的像灯罩,有的像平底杯,有的长长的像纺锤,有的凹陷则像漏斗,还有的圆圆的像半球。让我这个刚刚入门者眼界大开。我看到一些蘑菇瞬即就变成了蓝色,还看到一些烂掉的大蘑菇上爬着虫子。还有一种蘑菇像梨子,这是我见到的最奇怪的蘑菇。它干干的,顶上有个像烟囱一样的圆孔。当我用指尖弹它们的肚子时,就会有一缕烟从烟囱里冒出,等里面的烟散发完了,就只剩下一团像火绒一样的东西。我在兜里装了一些,这样有空时就可以拿来冒烟玩。 我在这片欢快的小树林中获得了无穷的乐趣,自从第一次发现蘑菇后,我又多次光顾。就是在那里,在小嘴乌鸦的陪伴下,我懂得了关于蘑菇的基本知识。渐渐地,我就采了好多蘑菇,但我的收获物没有得到家人的欢迎。那种被称作“布道雷尔”的蘑菇,在我家人那里名声很臭,说是吃了它会中毒,母亲将它们从餐桌上清除了。为什么外表那么可爱的“布道雷尔”,竟会那么危险呢?我不明白。但是最终我还是相信了父母的经验,所以,虽然我莽撞地和这种毒物打过交道,但一直都没出什么事。 我继续到山毛榉树林那儿去。我得找出规律,这样才能容易记住,这就促使我发明了一种分类法。最后我把自己发现的蘑菇归成三类。第一类最多,这类蘑菇的底部带有环状叶片;第二类的底面衬着一层厚垫,上面有许多不容易发现的洞眼;第三类有个像猫舌头上的乳突那样的小尖头。很久以后,我得到了一些小册子,我从那上面得知我归纳的三种类型早就有人知道了,而且还有拉丁语名称。但我并没有因此而失去兴致。拉丁文名称为我提供了最初的法文和拉丁文互译练习,使蘑菇变得高贵起来;这种教区牧师颂弥撒时所用的语言,也给蘑菇笼罩上了一层光辉,它在我心目中的形象高大起来。看来它真的很重要,才配得上有名字。这些书上还写着,那种曾经以冒烟的烟囱引发我好奇心的蘑菇,名叫狼屁。这个名称听着挺粗俗的,使我不太满意。旁边还写着一个体面一些的拉丁文名称,“丽高释东”,但这也不过是一种表面现象,因为有一天我根据拉丁语词根才弄明白,原来“丽高释东”正是狼屁的意思。植物志里总是保存着大量并不总是适宜翻译的名称。从古代遗留下来的东西没有我们今天的那么严谨,而植物学往往不顾及文明道德,保留了粗俗直接的表达方式。 那段美好的童年时代,对有关蘑菇的知识充满特别的好奇心的岁月,现在已经离我多么遥远了啊!贺拉斯曾感叹,时光飞逝啊!确实,岁月在飞快地流逝,尤其是当快要到尽头时。它曾经是快活的溪流,悠然地穿过柳林,顺着几乎察觉不到的坡面流淌着,而今却成了裹挟着无数残骸、奔向深渊的急流骇浪。光阴稍纵即逝,还是好好珍惜利用吧。当夜暮降临时,樵夫急急忙忙地捆好最后几捆柴火。同样,已经垂垂老矣的我,作为知识森林中一名普通的樵夫,也想着要把粗柴捆整理好。在对昆虫的本能所做的研究中,我还有哪些工作要做呢?看起来没有什么大事,最多也不过剩下几个已经打开的窗口。窗口所指的那个世界值得我们给予充分的重视,它正等待着我们的开发。 我自童年起就青睐有加的蘑菇,它们的命运将更为糟糕。我至今依然和它们保持着联系,从来没有断交过。在晴朗的秋日下午,我步履蹒跚地拖着沉重的步伐去着望它们。那些从红色的欧石楠地毯上冒出来的大脑袋牛肝菌、柱形伞菌和一簇簇红色的珊瑚菌,我总是怎么看也看不够。寒里昂是我的最后一站,那里的蘑菇争奇斗艳,令我应接不暇。周围长着茂盛的圣栎、野草莓树和迷迭香的山上遍地都是蘑菇。这些年,那么多的蘑菇使我异想天开,我要把那些无法按原样保存在标本集里的蘑菇,绘成模拟图收集起来。我把附近山坡上各种各样的蘑菇开始按照实际的尺寸绘制下来。我不懂水彩画的技法,不过无所谓,不曾学过的事,也可以摸索着去做。开始可能做不好,但慢慢就会顺利起来。与每天爬格子写散文那份费神工作相比,画画肯定能让人轻松愉快一些。 最后,我终于完成了几百幅蘑菇图。画面上的蘑菇,不论是尺寸还是颜色都和自然的没有多大差异。如果说我的收藏在艺术表现手法上尚有不足,但它至少是真实的,因此具有一定的价值。一些参观者纷纷慕名前来,每到周日就有人前来观赏,都是些乡亲。他们单纯地看着这些画,不敢相信不用模子和圆规,仅仅用手也能画出这么美丽的图画来。他们一眼就认出了我画的是什么蘑菇,还能说出它们的俗名,说明我画得栩栩如生。 但这么一大摞花费了那么多精力才得来的水彩画,将来又会面临怎样的命运呢?也许刚开始的时候,我的家人会小心地珍藏我的这份遗物,但是迟早有一天,它会变成他们的负担,从一个柜子移到另一个柜子里,从一个阁楼搬到另一个阁楼上,而且总有老鼠前来光顾,然后渐渐粘上污渍。最后,它会落入一个远房外孙的手中。那孩子会将图画裁成方纸,然后折成纸鸡。这是不可避免的。那些我们抱着幻想、以最挚爱的方式珍惜爱抚过的东西,最终在现实面前,很可能会遭到无情的蹂躏。 第四章 登上万杜山 ? 在普罗旺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坐落着一座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山——万杜山。那是一个不毛之地,四面都受到各种大气因素的影响,万杜山就矗立在这种环境之中。它高耸突兀,是阿尔卑斯和比利牛斯山之间最高的山峰,生长着各种依气候分布的植物种类,可以供人们十分清楚地进行研究。山顶上覆盖着层层白雪,生长着来自于极地海滩的北方花朵。山路生长着茂密的橄榄树和各种灌木植物,它们需要像南方那样强烈阳光的照射才能茁壮成长。从山脚一路走到山顶,你能看到地球上各个地方的植被带,这就相当于一次在统一子午线上开始的从赤道到两极的长途旅行。在山麓,生长着一簇簇芳香四溢的百里香,它们如此旺盛,覆满了山地的平原和山丘,像地毯一般无限延伸;再走几个小时,你能找到长着对生叶的虎耳草,这是7月份在斯匹茨卑尔根海边登陆的植物学家最想见到的东西,它们就软软地待在你的脚下,像一块儿暗色的小垫子。在海拔比较低的地方,你可以在篱笆下采撷石榴树猩红色的花朵;在海拔高处,你可以采摘小小的毛茸茸的虞美人,它开着黄色阔瓣的花,异常美丽。这样鲜明的景物对比,是不是很有趣呢? 我已经登过25次万杜山了,但这对我来说还远远不够。我对这座山还有着许多的新鲜感和好奇心。起先还有很多朋友愿意陪我来爬山,一起走走,看看山上的风光,享受一下日出带来的满足感,但后来再也没有人愿意陪我一起来了,因为这实在是一段艰苦的旅程。从你踏上那碎石嶙峋的山路时,登山便开始了。万杜山就像是一座海拔两千米的碎石堆,有时是小石块,有时是大岩石,它们耸立在没有斜坡也没有一级台阶的平原上,使得登山变得异常困难。而且这里根本没有什么清新的草地、欢快的小溪、长着青苔的岩石或百年老树的巨大树荫,这里有的就只有绵延无尽的石灰岩。那碎石组成的瀑布还时时发出坍塌的声音,震得人心跳加速。 如果有人打算登万杜山做植物学的考察,那我建议他切不要在星期天的傍晚到达山下的小镇贝都安。因为在星期天晚上,这里总是人来人往,一片杂乱的景象。人潮的吵闹声和没完没了的高谈阔论声是主旋律,弹子房弹子的碰撞声和杯盏交错的叮当声当作伴奏,酒后的低唱和路人的夜歌充当配乐,旁边酒吧管弦乐的喧闹也掺和进来,让原本平静的夜晚变得喧嚣异常,连睡觉都成了困难。得不到充足的休息的人,又怎么会有精力攀登这座艰险的山峰呢! 我在贝都安跟向导交涉好,商定了出发时间,讨论并准备了食物。但遗憾的是,喧闹的夜晚弄得我疲惫不堪,根本不能好好休息。我辗转反侧了一夜,等到天空泛白,就干脆起床收拾行装了。早上四五点,向导就带着我们上路了,他牵着骡子和驴子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我的植物学同事们走在后面,边走边观察着路边的植物。我随队伍走着,肩膀上挂着晴雨计,手上拿着笔记本和铅笔。 再往上走,温度变得越来越低,绿色的橄榄树和橡树慢慢从视野里消失了,然后是葡萄和杏树,再之后是桑树、核桃树、白栎树。我们接着走进了一片十分单调的地区,那里只有漫山遍野的黄杨,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农作物,主要的植被就是一些高山的风轮菜。风轮菜的细叶里充满了香精油,味道有点苦涩,是一种味道很冲的香料,洒在小乳酪上吃味道很是美妙。在我们都饥肠辘辘的时候,一些生长在乱石中的铁矢状叶子的小酸模映入了我们的眼帘。那是多么珍贵的食物啊,我们蜂拥而上争着去采摘这自然赋予的美味。 咀嚼着酸酸的叶子,我们兴致勃勃继续前进,来到了山毛榉生长的地带。最先见到的是些藤蔓曳地的灌木,稀稀落落地散布在山坡上;很快又见到一棵棵挨在一起的小矮树,最后见到的是枝干粗壮、浓密而阴暗的灌木林。这片树林十分广阔,至少要走一个小时才能完全穿越过去,从远处看,着林带就像一条又黑又长的带子围在了万杜山的山腰上。山毛榉冬天积雪压枝,一年四季都遭受着密斯托拉风凶猛的吹打,许多树枝都断了,树身弯曲成奇怪的形状,甚至还会直接躺倒在地上。在山毛榉地带的上限,就只剩下一些稀稀落落的灌木了,这时我们也坚持不下去了,必须选个好地方来吃午饭、好好休息一下了。 我们选择了拉格拉斯泉边作为我们的小憩之地。山毛榉树搭成的长凹槽里,引来了一股从地里冒出来的涓涓泉水,山里的牧羊人都把羊赶到这里来喝水。泉水的温度凉得不可想象,大约只有7摄氏度左右,这对我们这些每天围坐在火炉旁边的人来说简直是无法忍受的。所幸这里的景色还是很美的,真的是个适合野餐的好地方。那一泓清泉流淌在阿尔卑斯山植物铺成的地毯上,长着欧百里香叶子的指甲草闪闪发光,它那宽大而细薄的花蕾就像银色的鳞片,一层一层地铺在上面。我们把食物从鞍囊里拿出,把酒从稻草层中取出。涂着蒜汁的羊后腿和面包被随意地堆在了一起,淡而无味的小鸡放在另外一边,留着一会儿当零食打发时间。万杜乳酪、驴梨小乳酪、阿尔红香肠还有各种的橄榄和卡瓦翁的西瓜,看看吧,我们的食物是多么丰富啊!对了,我们还带了鳀鱼罐头和撒着调料的小牛腿,还有很多装在不易破碎的器皿里的啤酒。我们把啤酒放在了泉水中,这样等我们饱餐一顿后就能尽情享受凉爽的冰镇啤酒了。 我的植物学同事中有两个巴黎人,一开始它们还对这些食物很惊讶,可不一会儿,他们就露出了赞赏的表情,狼吞虎咽地大吃了起来。这可真是人生中难忘的一餐。你看这几个人都露出了饥不择食的样子,一块块地扯着羊的后腿,一片片地咬着面包,把所有的食物都接连不断地塞到嘴里,那速度快得简直惊人。吃得越来越多,我的速度也逐渐降了下来,开始边吃边聊天。大家都对这些食物赞不绝口,一边称赞还一边享用着饭后的甜点——蘸着盐生吃的玉葱。等到所有人都撑得动不了了,我们便横躺在了草地上,抽着烟斗和雪茄,晒着温暖的阳光。 好像只休息了不到一个小时,我们又上路了。行程是那么紧,我们必须继续向前走。向导带着行李向西边去了,他去了海拔1550米的地方,那里有一个石头砌成的羊棚,导游会在那里过夜,等我们从山顶回来再跟他会合。我们则继续去爬山,从山脊一路爬到山顶,等到太阳下山后再从山顶下来。我们顺着刚刚爬过的斜坡向前走,一直走到了山坡尽头。那里峰壁笔直,状如阶梯,陡峭得惊人。同伴把一块摇摇晃晃的岩石轻轻一推,那岩石便顺着悬崖掉到了深渊,还发出了可怕的轰响。 我在这里有了意外的发现。我看到了毛刺砂泥蜂这些老相识,它们藏在一块扁平的石头下,但却是以惊人的数量群聚在一起。要知道,这些小家伙平常总是孤苦伶仃的样子,我还从没见过几百只挤在一起的样子呢。就在我好奇地寻找原因时,一场大雨悄然而至,铺天盖地的阵雨立刻把我们包围了,天也变得格外阴暗,两步以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糟糕,我最要好的朋友去山里寻找一种稀有植物岩生大戟去了,他可能已经走丢了。我用手掌做成话筒,在山里扯着嗓子拼命喊他的名字,可我的声音很快就被雨水的声音淹没了,根本起不到一点作用。我们便只能出发去寻找他。 为了不落下一个人,我们手牵着手在山里寻找着出路。不到一会儿,我身上就已经被大雨浇透了,衣服水淋淋的,裤子贴在腿上就像一张不透气的羊皮,难受极了。我们兜兜转转,来来回回,什么方向都辨不清了。我们的面前有几条斜坡,那是我们唯一可以选择的道路,可是其中有的路通向悬崖,一不小心我们就会掉入深渊粉身碎骨,还有的路能直接通向我们想去的羊棚。据我猜想,我的好朋友有可能利用最后一刻晴朗的天气跑回羊棚去了。 有的人建议我们今晚就待在这里,等雨停了再回去。但我敢打赌,这绝对是个糟糕透顶的主意。雨看样子会下很久,而我们又浑身湿透了,只要夜里温度稍微低一点,我们就全会冻死在山里。于是我们只好根据一路所观察到的来推测方向。带来雨的那片黑云是从南边飘来的,而我们应该从雨打来的方向下去;我摸了摸自己的衣服,发现左边比右边湿得厉害,这就证明我的推论没错,风向一直没有变。 我们再一次手拉着手上路了。如果幸运不眷顾我们,那我们就必死无疑了,但我们还是抱着冒险的心情开始了这一段探索。还没有走出二十步,我们的疑虑就完全消失了,因为我们已经踏踏实实地踩在了碎石地上面,而不是我们害怕的万丈深渊。为了看清脚下的路,我们必须弯着腰贴着地面向下走。雌雄异株的荨麻此时成了我们的唯一希望。在漆黑的环境里,我们只有靠它才有可能找到羊棚,因为它总是长在人们经常走过的地方。我边走边用手在空中摸索,每当手被刺了一下,就是碰到了荨麻。我们就用这种手部的疼痛弥补了眼睛的不足,并最终顺利到达了羊棚。 我的好朋友和向导早就在那里躲雨了,等我们赶到之后,就立即点起了熊熊烈火,换上了干衣服。大家又开始谈笑风生了。我们把山毛榉叶铺成床垫,躺在上面过了一夜。偶尔有人睡不着,便会起来给炉子添一点火。可是这屋子根本没有通风口,所以满屋子烟雾缭绕,简直可以熏鱼了,又怎么能让人睡得舒服呢。因此不到凌晨两点的时候,我们就都起床了。 雨已经停了,满天的星斗闪闪发亮,空气也变得异常清新。我们要爬上最高的山顶去看日出了。因为疲劳,也因为早上的空气比较稀薄,我们很快便感觉到恶心、两腿无力、气喘吁吁,爬得非常非常慢,走几步就得休息一下。终于到了山顶,我们立刻就钻进了粗陋的圣女克努瓦小教堂,在那里喝了点小酒暖暖身子,来抵御彻夜刺骨的寒冷。 很快,太阳升起来了。万杜山三角形的影子投射到了天边,在阳光下泛着紫红色的光。西边和南边的平原在薄雾中延伸,罗讷河犹如一条银线躺在大地上。北面和东面,有一片白色棉花糖似的云层在我们脚下软绵绵地飘动着,低处的黑色山峰偶尔会从云层中穿插出来,露出一个调皮的小山角。在阿尔卑斯山的那边,还有几座挂着冰川的山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此时正是8月,已经错过了很多植物的花季。如果你真的想来看看这神奇的花园,那你最好在7月上山,赶在羊群把植物吃掉以前好好地领略一下这里的神奇。那长着一根嫩红色花蕊的优雅可人的绒毛雄蕊白花,那开放在闪亮的石灰石上有着蓝色大花冠的塞尼山紫堇花,那天蓝色的可与蓝天媲美的阿尔卑斯勿忘草……所有的花上全都闪烁着早晨的露珠。美丽的白翅蝴蝶懒洋洋地在花丛中飞来飞去,这真是个自然博物馆啊! 这番景象只有你亲自来看过才能体会得到,我也就不多加赘述了,现在让我们回到那成群蜷缩在石头下的毛刺砂泥蜂身上吧! 第五章 美丽的水塘 ? 已然步入老年的我,每次看到那片水塘还是能够回忆起童年那段欢乐的时光,那些与这片池塘有关的欢声笑语。就算是现在,对于这片水塘我也依然保存着童真的心,时常会享受水塘中的美景带给我的身心放松与愉悦。别看水塘面积不大,区区几步宽,可就是在这块小水池里面却有着大自然无限的活力与生机。玩纸船玩到厌烦的孩子们可以在这里重新找到乐趣。同样,对于一个细心的观察者来说,这片水塘绝对是一块藏宝之地,在他不懈的努力之下许多关于生命的秘密就会被发掘。 看这小小的天地中有着多么热闹的气氛啊。绿色的水波中,数不清的小生命们在游玩。看那片黑黑的东西,原来是蝌蚪的队伍,这些癞蛤蟆的孩子们栖居在水塘边,静静地休息或是欢乐地遨游。还有北螈,它们有着橙色的肚皮,那条尾巴就像是船桨一样在水中不断地摇摆,细滑柔软。还有一些石蛾,它们停靠在灯芯草中,将自己身体的一半伸出来,木篓篱和贝壳小塔忽隐忽现。 呈十字状伸展开来双桨,仰泳蝽炫耀着自己高超的仰泳技巧。龙虱由于身体里有空气,所以能够潜水。灰蝎蝽的身子长得很平扁,因为它有点貌似蝎子,因此起名为灰蝎蝽。灰蝎蝽成群结队地游水,它们挥舞着自己的长手臂,就像鞋匠在使用飞针缝鞋的技术,娴熟得很。龙虱的胸部下面有着一个气层,就像银铠甲一样金光闪闪;而鞘翅末端则是气泡。蜻蜓幼虫的行进方式有些奇特,它们是靠水力器官的倒退而使身体前进的。它们的身体后面有一个比较大的漏斗,这个漏斗里面装满了水,将水排出后,幼虫就会自然地向前了。蜻蜓幼虫的外表看起来很脏,因为全身都裹满了淤泥。像珍珠一样闪闪发光的黄足豉虫在水上展示着自己的芭蕾舞艺,不停地旋转自己的身体。 除了上面提到的小生命外,软体动物也是水塘的一大景观。别看水塘很小,但是软体动物的种类却不少,而且它们还都是和平的爱好者。黑蚂蟥为了庆祝自己已经猎到了食物——蚯蚓,它毫不掩饰地站在猎物的身上手舞足蹈。蚊子的幼虫也在不停地旋转着,它们的队伍很庞大,成千上万,淡红色的一片全都是它们的同胞,就好像海豚将身体弯曲一样美丽。在水底还有大肚子的田螺,它们显得比较谨慎,只将自己的房门打开很小的一块。另外还有椎实螺、扁卷螺和瓶螺,它们也在水面上尽情地玩耍着。 如此让人沉醉的场面不禁让我回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那时候的我也才只有七岁,但是这片水塘俨然已给儿时的我留下了美好的回忆。 我的家乡土壤比较贫瘠,气候也不适应农作物的生长,所以村民们的收成都不是很好。地主们会饲养绵羊,因为他们拥有几阿尔邦面积的草地。他们会用摆杆步犁把自己最好的土地平整为梯田,然后用石墙拦住作为防护。梯田里会种上马铃薯,为了催肥,他们用驴子把牲畜棚里的粪便都运到田地,马铃薯在肥力的催化之下长得非常好。等到成熟之后,马铃薯就是人们在冬季里的主食。煮熟的马铃薯热气腾腾,盛在用麦秸编织成的小篮子里,多么诱人啊! 如果家里面的粮食能有结余,那么就会把这些多出来的食物拿来养猪。猪对于当时的农民来说是极其宝贵的动物,猪油和火腿都是珍宝。园子里种植着甘蓝和萝卜,炼乳和黄油则由牛群来供给。有时候还有几个蜂箱,它们隐藏在树林里较为偏僻的地方。如果哪家人拥有了上面提到的这些东西,那他们可以算得上是富裕人家了。 然而我的家庭却是穷困的,除了那座小房子和小花园,房子还是母亲得到的遗产。不富裕的我们经常面临着挨饿的危险,如何解决温饱问题已经到了非常紧急的时刻。爸爸妈妈成天为了这件事睡不安稳。每当他们在谈论这件事的时候,我都会像童话中的小普塞一样偷听他们的谈话。只不过小普塞是藏在樵夫的矮凳子下面,而我则将两个胳膊肘搭在桌面上,假装睡觉。不过我听到的事情并没有让我感到伤心,相反,这个消息让我的精神无比振奋。 妈妈对爸爸说:“听说鸭子现在在城里卖得非常不错,不然我们也养一些吧?可以让亨利来看鸭子,就去小溪那边放。” 爸爸听后回答说:“鸭子是不好养的啊,不过还是应该去试试。好吧,那就养鸭子吧。” 原来在教堂的附近,也就是村落地势低的地方,那里的一处有很大股地下泉水涌出来,并且与山谷中的小溪汇合。就是在那个地方,有一个工匠开了一个小型的油脂厂,他以前是当兵的,作战后回到了乡下。听说他那里卖一种能够催肥鸭子的饲料,是一种含有蜡烛臭味的残渣,以很便宜的价格。听到这些让人兴奋的消息之后,那一晚我做了美梦,梦到我进了天堂。 之后的日子里我就与小鸭子们为伴了。我想象着小鸭子有着金黄色的绒毛,就像丝绒袍子一样华贵。我会带着它们到水塘里玩耍,等到回家的时刻,我会把几只看起来累坏了的小鸭子放在篮子里。我日盼夜盼的小雏鸭终于在两个月之后出生了,总共二十四只,分别是由两只母鸡孵出来的。不过只有一只母鸡是我们家自己的,另外一只是从邻居大娘那里借来的。我们家的母鸡长得肥大,而且黑,它可是我家的主人。 其实抚养这些小鸭子只需要一只母鸡就可以了,它会对自己的这些孩子做到尽心尽力。我们准备了一个小木桶来充当小鸭子的水塘,大约两指宽的大小。在阳光和暖的天气里,母鸡会看护着这些小鸭子在木桶中洗澡。可是仅仅半个月过后,这只木桶就派不上用场了。因为鸭子喜欢吃的住满贝壳的水田芥、蝌蚪和蠕虫,这只小木桶中都没有。这些让我们全家都很焦急,看来是时候在水中搜罗这些东西了。 我们家住在离水源较远的村子上面,而且地势也高,所以喂养鸭子是一件比较困难的事情。但是有些人家的鸭子就比较好运了。有个住在小溪旁边的磨坊主,他的鸭子长得就很好。还有那个油脂厂的退伍军人,他的鸭子也挺漂亮,这也得益于他家的地理位置——靠近溪水的地方。 可是我们家的情况就不妙了,夏天有的时候连水都喝不上。我家附近有一块大石头,它位于挖凿的岩石里的小坑底端,这块石头的凹陷处有一股很细小的溪流。这就是我家周边的四五户人家的水源。有时候学校老师的母驴也会饮用那边的水,再加上几户人家会经常用木桶在那里储备水,所以水坑很快就没水了。等到差不多一天一夜过去后,这个水坑中才会重新积满水。就这么稀少的水源,用来供给人们的生活用水都不够,更何况鸭子了。所以这里肯定不是鸭子游戏的天堂,那么怎样才能让我的小鸭子们也有地方玩耍呢? 可是除了这个水坑之外就只有那条小溪是有水的地方了,只是那里对于鸭子来说是非常危险的。这危险来自于猫和狗。一条坏小狗很可能会将一群鸭子驱散,猫就更不用说了,它们可是捉拿家禽的高手。要是等到鸭子被驱散开来,那要想再次将它们聚合可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还是不要把事情搞得那么复杂了,就让我和鸭子找个平静安全的地方尽情地嬉戏吧。 我终于想到了一处宝地,一块长满了绿草的小平原。它位于山冈上一条小路的拐角处,这条小路在城堡的后面,向一座岩石堆成的小山延伸。有一条小溪从山中流出,最终形成一个宽阔的水塘。我带着小鸭子们走过了寂静的山路,很容易就来到了这个难得的天堂,那天它们玩得非常尽兴。 我这个放鸭子的小孩儿,在刚开始的日子里是多么快乐啊,可惜美好总是短暂的。由于我每天都光着脚在石子堆里走来走去,细嫩的皮肤不断与土地摩擦,很快我的脚后跟处就起了一个大大的水泡,疼得厉害。后来我就只能拖着双腿、抬着脚后跟在石堆上面行走了,甚至连我放在衣橱里面的节假日和星期天里穿的那些漂亮鞋子都不能穿了。我跌跌撞撞地跟在鸭子后面走着,手里还拿着一根竹竿。小鸭子们叽叽喳喳地唱着、跳着,它们摇摇晃晃地向前进,穿着灵巧的凉鞋。不过走过一段路程之后就得在树荫下停下来休息一会,不然疲倦的它们肯定不愿意继续前行。 水塘里的水又浅又和暖,中间还有一块土,上面盖满了泥浆,像一个碧绿的小岛似的。我的小鸭子们对这个水塘非常满意,它们在水中嬉戏玩耍,好不热闹。在水较深的水洼处,小鸭子们翘着尾巴在水中游动,开心得不得了。鸭子嘴一直在搜罗食物,咯咯直响。每当它们往嘴里送上一口吃的,随后就会有透亮的小水泡冒出来。让这帮小鸭子们去劳作吧,我可要享受一下这里的美景了。 我看到了一条细长的黑带子,它安静无力地躺在污泥上面。这有可能是牧羊女在编织黑色短筒袜子时丢掉的,因为她们觉得活做得不够好,所以又把线抽掉重新来过。我把其中的一段拿起来放在了手掌中,感觉有点粘,软软的。这条黑带子还会在我的指头间滑动,我根本没办法将它拿住。最后带子上面有几个结节破了,里面掉出了一个小球,也是黑色,像大头钉的头一样大小,还有一条扁平的尾巴跟在后面。原来是癞蛤蟆的蝌蚪!我对蝌蚪没有一点新鲜感,还是把它放回去吧。 不过那段黑带子还是能够激起我的兴趣的,我还准备了一个小盆,想要捉几条放进去。它们的黑色脊梁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并且在水面上不停地打转。事实上我根本无法将它们捉住,我的手刚要去抓,它们就消失不见了。我很想在近处观察一下它们,这回可惜了。 水中隐藏的秘密让我倍感兴趣,同时也让我震撼。从嫩绿色的麻韧皮纤维盒子下面冒出了很多的气泡,我想先把这些放在一边不管,来看看水底世界吧,那可是五花八门新鲜事物聚集的地方。脊背上有来回飘摇的鳍,它们是一些有着羽毛饰和缨子的小虫子。我不知道这些小东西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它们在干什么,观察了很久也不知道。还有漂亮的贝壳,密密的螺圈在它周围高高地压着,好像扁豆一样。 我发现了一个让我兴奋无比的小东西,它就是金龟子!当然这不是在水塘里发现的,而是在水塘周边的草原,由于水的滋润,那里长出一小片桤木丛。这只小家伙就藏在那里。它居然长得比樱桃核还要小,它有着碧蓝的色彩,我想天使所穿的袍子大概就是这种颜色了!我找来一只死了的蜗牛的壳,把金龟子放在了里面,还拿着一片树叶来撩动蜗牛壳。躺在蜗牛壳中的金龟子显得更加美丽了,我一有空就会把它拿出来欣赏。 看完了金龟子,我又开始搜寻一些其他的乐趣,这回轮到了制作水磨。水塘中的水都是由泉水从岩石缝中流进来的,干净又清凉。这些泉水聚集在一个石盆中,像手心一样大小,积满了就会溢出,涓涓细流就是这么形成的。水流在下落的过程中寻找着水磨。水磨由两根麦秸形成,它们在一根轴上精巧地交叉着。旁边树立的两块石头俨然成了水磨的支撑,这对于水磨的运转来说绝对是好事。果然,水磨非常自如地转动着。我成功了!只可惜没人来跟我一起庆祝,不过我还有我的小鸭子们。 新鲜的东西总是很快就让人厌倦,水磨也难逃这样的命运。我不得不再次开始搜寻新奇的玩意儿。这次我想要修一个水坝,它有着阻挡水流,然后形成一个水池的功能。修水坝的第一项工作是石头的搜集,这个并不困难。我挑选着最为合适的石头,把那些过于大块的石头砸碎。在收集石头的过程中,我甚至把修水坝这件事情都忘记了。 当我砸碎了其中一个大块石头后,我把自己的拳头伸进了石头缝隙中那个较大的洞。洞穴上盖满了复眼,它们全部都六个六个地聚集起来。在这个洞的底部我看见有东西在发光,它们透过复眼,在阳光的照射下变得金光闪闪。我以前见到过这样的光,那是在节假日期间,教堂的枝形吊灯将上方的星星照亮。还有在烛光的照耀下发出光亮的宝石坠子,都是这个样子。 看见发光的石头,我突然想到了夏天的时候,一群孩子在打谷场的麦秸上围坐在一起谈论着有关宝石的故事,大家都说有一条龙在地下埋藏着一些宝石。虽然对宝石的概念不太清晰,但是我却知道这代表着高贵和辉煌,公主的项链和国王的皇冠都是此类。看来那条龙把这些宝藏留给了我,它对我真是慷慨啊!我从此拥有了大量的宝石和金刚石之类的东西,它们闪烁出动人的光芒。我看到母亲的戒指上有发光的物体,我在砸碎乱石的时候会看到比这个更加昂贵的东西吗?继续来寻找吧。 细小的水流从岩石的缝中流出,它们落在细沙床上,并且在沙里冲积出一个小漩涡。我在水流降落的那一点似乎看到了金光闪闪的东西,我俯下身子仔细观察着。它像金子锉屑一样旋转着,难道这就是那种罕见的贵重金属吗?用来铸造路易的贵重金属就是它吗?简直太过闪亮了!我用手抓起一小撮沙子放在手掌中,我看到沙子里面有着很多非常小颗的闪着金光的东西。它们太小了,以至于我不得不用唾沫将麦秸尖弄湿后再去把它们黏起来,这可是一个让人不耐烦的过程。还是放弃它们吧,太麻烦了。我应该去寻找更大的、更有价值的东西,它们隐藏在岩石的深处。这个问题我会在后面提到,甚至还有爆破山岳的故事,大家期待吧。 当我再次将一块石头砸开之后,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东西。它看起来像是绵羊角,也有些类似贝壳,确实很奇怪。偏偏在砸这块石头的时候,这个奇怪的东西完整地掉了出来,就像是下雨天从旧墙缝隙里面爬出来的蜗牛一样,呈扁平的螺旋形状。这个奇怪的东西还有着像公羊小角一般的多节瘤边缘。 不知不觉中夜晚就快要降临了。爱好收藏的我已经将自己的兜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卵石,鼓起高高的一块。我的小鸭子们也已经吃饱喝足了,回家的时间到了。探索发现的乐趣让我暂时忘记了脚后跟还有一个大水泡,也不觉得疼了。我还有一个最大的安慰,那就是钻进蜗牛壳里的小金龟子。它好像在对我说着什么,言语十分亲密,让我觉得好像在梦里一般。它告诉了我一些关于岩石中的小秘密,还有宝石以及贵重金属物。这个小家伙在蜗牛壳里面低语着,还时不时地动弹几下,这些全都让我兴奋极了。 我带着一大包猎获品兴致勃勃地回到了家中,可是刚刚进门我的口袋就破了,因为里面的东西实在太多,有个尖尖的小玩意将它扎破了。爸爸看到这样的情况后居然骂起了我:“臭小子!你去捡些没用的石头做什么?家门口没有石头吗?!我是让你去放鸭子的啊,赶紧把这些没用的东西给我扔了!”母亲也同样对我感到失望:“拔草可以,可以喂兔子吃嘛。但是玩石头有什么用呢?还要把口袋弄破。那些虫子也会让你的手遭殃啊。你的脑子受谁控制了吗?专门让你倒霉啊。养孩子怎么会养成你这样越来越糟糕的呢?我真是太难过了。” 我听着爸爸的话,把我辛苦采集来的东西全都扔进了门口的垃圾堆。我的贵重金属、宝石、类似公羊角的东西以及金龟子全都没有了。可是妈妈啊,我听了您的话以后是多么难过啊。我可怜的妈妈,您的思想还是单纯的。对于连肚子都吃不饱的人来说,他是痛苦的;但是如果他在这样的困苦之中还想要充实自己的头脑,那这个人所要经受的磨难将会远远大于那些只是温饱问题没有解决的人。我属于吃不饱饭的孩子,但我恰恰又是那个寻找精神上满足的孩子,我这样做是何苦呢?妈妈,您说的没错,我是被鬼迷了心窍,我今天也明白了它的魔力。 那个时候的人们都像我的母亲一样,思想上是落后的,但是我的思想却有着进步的倾向。也正因此,我知道我的未来有着更多的苦难需要经受。我的生命难道要模仿那些大多数的愚钝的人吗?他们看不到水塘中生命的奥秘,他们只知道赶鸭子。他们不能够享受知识带来的快乐,他们是可怜的。他们只会在田野里面挖掘牛的走犁沟,这些全都平凡无奇。难道让我做这样的人吗?难道让我把理解世界的任务交予别人来做吗?决不! 如果我那样做了,那么上天带给我的智慧就白搭了,那真是极大的罪恶和浪费。人有着世界上任何生物都无法拥有的高级智慧,因此也只有人类拥有探索世界的能力。昆虫永远都不可能理解人类脑子中的“为什么”,当然更不可能了解这些“为什么”带给人类的尊贵与痛苦。可是,有很多人,甚至是绝大多数的人,他们的脑海里所想到的只有利润。利润是他们为生活奋斗的唯一动力,也是他们生命中的唯一目标。我们不能这样做,我们需要把“为什么”这三个字以更加强调性的语气讲出来,让这三个字远离铜臭的骚扰。 我们应该做的就是探索生命的奥秘,发现世界的奇妙,尽情地发挥上天赐予我们的才智,让它发挥到极限吧!当然,在探索的路途中我们也许会遭受困难的侵袭,那个时候的我们会备受打击,身心受到极大的折磨。可是,让我们振作起来,在这样一个恶劣的世界中继续前行吧。我们四处奔走,在世界各处探索发现,这里或是那里,真理就在平凡的事物之中。一个人的力量是渺小的,可是多个人的力量却是无限广大的。假如每个人都能为这个世界做出哪怕是一丁点儿的贡献,那么人类社会将会拥有多么无穷无尽的宝藏啊! 我受到过家人的责骂,那些责骂是合乎情理的。我也流下过泪水,那是辛酸与委屈的泪水。但是我还是要回到水塘那里去,因为只有那里是我的世界。不是所有人都有这般运气,不是所有人都能够遇到这样的水塘。这样的好运是有前提的,你必须穿上人生旅程中的第一条套裤,你必须有生命中第一个想法。如此诱人的水塘在一生之中也就只有一两次的机会碰到。 我搅动着水塘中的污泥,我拔着水里面的水草和藻类,我把它们弄得七零八落。我仔细地搜寻着,我热切地注视着。虽然我的一生中遇到了很多个水塘,但是没有哪一个水塘能够像第一个水塘那样带给我最大的快乐与失望。它在我的记忆中经历着岁月的洗礼,历久弥新。从古到今,无数的水塘被人路过,被人观察,被人探测。这里面也不乏那些具有慧眼与经验的人,他们有着犀利的目光,他们有着探索的精神,他们有着智慧的头脑。 我需要一个小小的水塘,可是没有一个水塘能够满足我的愿望,也没有一个水塘能够与我的计划相契合。如果水塘过于广阔,在阳光的哺育之下会有大量的生物繁殖出来,那么这样的广阔就会将我吞没。不仅如此,既然我生活在这个世界上,那么我就必须按照这个社会运转的规律来办事。可是在这条路上进行探索,我将受到来自各方面的侵扰,我的研究将会变得难以付诸行动。所以,我只需要一个合适的小水塘,它属于我,我能够随心所欲地布置我的研究工作,我的探索发现旅程也能够按部就班地进行。 探索生命的奥秘并不需要巨大的开销,也不需要昂贵的机械设备来帮助研究的进行。相反,这些研究只需要用到一些简单的、便宜的、临时制作的器材。假如研究生命活动需要使用比较贵重的器材与设备,而且是在实验室中进行,那么我会对研究的成果表示怀疑。事实上,除了时间、精力和耐心之外,我对动物生命本能的研究并没有让我付出什么代价。 我时常担心我没有为科学的发展与进步做出贡献,所以尽管刚才说了那些话,我还是想要试试这种做法。在我的抽屉里有着二十法郎,这些是被我遗忘了的钱币。假如我将这些钱花了,并不会影响到我家庭的收支平衡,所以我决定用这二十法郎来对科学研究慷慨一次。我拿它去定做了实验仪器。 我找到了一个铁匠,他有时候也是木匠,为了养家糊口,这些人不得不多学几门手艺,这样就可以多做一些活儿,多挣一点钱。铁匠找了几个铁三角来,让它们做器械的构架。然后在这个构架上装了一个木制的底板,还用一块活动的板子做好了盖子。最后在铁架子的周围镶上了几块透明的玻璃。做完这些还没有大功告成,因为还需要装上一个排水的水龙头和一个涂着柏油的铁皮底。 铁匠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满意,因为他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东西,很是新鲜。我的器械引来了作坊里人们的围观,他们天花乱坠地猜测着这个东西的作用。可惜很多人都是以功利的心态来看待它的,因此也没能猜对。有的人说我想拿它来储存橄榄油,因为以前的那个瓶子已经旧了,而且还是石头做的。事实上他们根本猜不到我想要用它来做什么事情。相反,如果他们真的知道我将要拿这个昂贵的器械来放养虫子,他们一定认为我是个疯子。 不仅是铁匠对这个器械感到满意,我自己也非常喜欢,它的很多地方都值得赞赏。这个容器大约有五十立升左右,被放置在阳光照射的桌面上,格外耀眼闪亮。让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如果叫养鱼缸,这样会被人们所误解,会让他们想到金鱼、假山以及小瀑布之类的东西。这个名字名不副实。所以还是让我给它取个比较合适的名字吧,严肃的研究当然需要一个较为严肃的名称,我不想让别人把我做研究的水槽与沙龙里那些没有意义的东西混淆。 我对我的小水塘进行了精心的布置。我找了很多石灰质的结壳,这些结壳的内部有干枯了的灯芯草,外面还黏着一些始源物。还有一些牡蛎的短足丝,绿色的。它们是一些细细小小的刚毛,簇簇拥拥地就像草地一样。有了这些牡蛎的短足丝,水塘里面的水就会保持清洁,它们正是有着这样的功效。因为时不时地就更换水塘里的水会打扰到里面生物的正常生活与工作,我需要这片小水塘保持清洁和宁静,这也是研究成功的首要条件。结壳看上去像是珊瑚礁,非常轻便,中空如管。我把它们放在了小水塘里。 假如没有植物的氧化功能,那么水塘很快就会变得肮脏不堪,动物残渣、臭味以及不适于呼吸的气体,这些都是让生物丧失活力的东西。但是有了那些拥有叶绿体的植物之后,这些问题就不用担心了。因为水质一旦被污染,它们就会发挥净化的功能。这样一来,我的小水塘永远都会适合生物的成长,水塘将会呈现出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水体在生物的活动和呼吸之下会产生很多废弃物,这时候的水中会有过多二氧化碳,不再适合生物的生存,然而海藻却能为我们解决这个难题。有化学知识的人就会知道,海藻能够用自己的叶绿体和阳光来将二氧化碳分解,把氧气释放到水中。之后,碳被存在了海藻的身体里,然后会转变为新的生理组织。海藻所释放出的氧气,有一些溶解在水中,另一些则以气泡的形式上升到水面,这些气泡中的氧气最终与外界的大气相融合。而溶解于水塘中的那些氧气已经足够生物们进行正常的生活了。 我十分喜欢这个精致的小水塘,我也会经常来到它的旁边进行观察。海藻虽然很普通,它所具有的清洁功能也是为人所知的,但是我依旧对这个现象有着强烈的兴趣。带着渴望与期待,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它释放出来的气泡。这让我想到了古老的年代,当陆地上的污泥刚刚开始出现的时候,植物的前辈海藻就拥有了一种特殊的净化空气的能力。就在这个小水塘中,平凡而伟大的海藻们向我讲述着它们的经历,述说着它们是如何将地球上的空气进行净化的。海藻们静静地待在水塘的中央,我倾听着它们的声音。 第二卷 《昆虫记》第二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昆虫记</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一章 睿智的红蚂蚁 ? 有这样一位睿智的观察者,虽然他不是那么了解收集在橱窗里的动物,但是却是研究原生态动物的专家。在他的专著《动物的智力》中,他说: 法国这种鸟,根据经验知道北方寒冷,南方炙热,东方干燥,西方潮湿。它可以通过丰富的气象知识判断方位,方便飞行。假如把鸽子放进篮子里,拿块布盖着,从布鲁塞尔把它们带到图卢兹,它们是没法凭借眼睛把路线记下来的,但是没有人能妨碍鸽子凭借自己对气温的印象,感觉到自己是向南进发的,所以它才会一直向北飞。一旦感到天空的温度跟自己家乡的温度相当,它就会停下来。就算不能马上发现旧所,它也可以向东或者向西飞上几个小时来寻找,以便纠正偏差的路线。 但是这种解释只适用于在南北方向移动这种情况。如果是在等温线上向东西方向移动呢?那就得另当别论了。再者,这种解释是不能在动物中被推广的。鸽子从几百里远的地方返回自己的鸽棚,燕子穿越海洋从远在非洲的越冬地重新回到旧窝,在这种漫长又艰辛的旅行中,动物是靠视力来指引方向的吗?猫咪从城市的一端跑回另一端的家里,穿越迷宫似的大街小巷,靠的不仅仅是视力,也不可能是气候变化的影响。同理,我的石蜂也不是靠视力辨别方向的。比如在密林里放出几只石蜂,它们不会飞很高,离地面大概只有二三米,既然无法一眼看出地形全貌以便画出地图,那么为什么要了解地形呢?它们盲目地在实验者身后转几个圈,犹豫了那么一会儿,便向北飞去了。那里有高耸绵延的丘陵,有茂密树林的遮挡,它们顺着不高的斜坡往上飞去,穿越这些障碍。的确是视力帮助它们躲开各种障碍,但视力不能告诉它们要往哪个方向飞。温度显然也不能起什么作用,仅仅是几公里的距离而已,气候是不会有什么变化的。我的石蜂没有从对热、冷、干、湿的经验中学到什么,更何况那还要耗费它们几个星期的时间。就算它们熟悉方位,但蜂窝和放飞地的气候都是一样的,它们怎么能对向哪个方向飞这种事情拿定主意呢? 能不能假设动物们具有人类所没有的一种特别的感觉呢?对于这些现象,我不禁想提出一种神秘的东西来解释。没有人想否定达尔文的权威,他得出的也是一样的结论。动物能够感受磁性吗?当它们身上紧贴一根磁针时,对它们的感觉会有什么样的映现呢?动物对地电会有什么样的感应呢?人类也拥有这样的感应能力吗?毫无疑问,我指的是物理学的磁力,而不是梅斯梅尔和卡缪斯特罗之流的磁力。如果水手本身就是罗盘,那干吗还要随行带罗盘呢?所以人类肯定是没有相应的能力的。 依然是这位大师的观点,身在异地的鸽子、燕子、猫、石蜂等动物能够找到方向,都是拜一种特别的感官能力所赐。这种能力人类不具备,甚至不能想象。我不能确定这是否是对磁力的感觉,但我已经尽我所能去研究这种能力,对此我感到满意。跟人类比起来,动物是多么伟大,多么先进啊。除却我们拥有的感官能力之外,动物又增加了一种。为什么人类没能拥有这样的能力呢?对“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环境来说,这样的能力是多么有用的武器啊。如果像人们研究所发现的,包括人在内的所有的动物都是从原细胞这一唯一起源产生,并且遵循自然规律在历史进程中自然进化,发展最好的天赋,摒弃最差的天赋,那为什么在低级的动物身上有这种奇妙的能力,而身为万物灵长的人类反而一丝一毫都学不会呢?这种能力远比胡子上的一根毛,或者尾骨上的一截骨头更值得保留啊。我们的祖先怎么会任凭如此优秀的能力在进化中逐渐遗失了呢? 如果这种感官功能真的没有遗传下来,那就缺乏足够的证据。为此,我请教了进化论者,并且期望从原生质和细胞核那里得到不一样的答案。 我们总是认为有某种未知的感官存在于膜翅目昆虫身上的某个部位,是通过某种特殊的器官来感知的。首先想到的一定是触角。我们总是习惯把昆虫那些不明了的行为归结于触角,想当然地认为触角上一定有什么特殊的构造来满足人们的争论,但我的确有充分的理由来怀疑触角带有指向的能力。当毛刺砂泥蜂寻找猎物幼虫时,的确不停地用像小手指一样的触角不断地拍打着地面。那些探测丝仿佛在指引昆虫去捕猎,它们能同时指引昆虫旅行的方向吗?这依然存疑的一点,如今已经被我弄明白了。 我齐根剪断了几只高墙石蜂的触角,然后把它们带到其他地方放掉。但它们像其他的石蜂一样,很容易就返回了巢穴。我用同样的方法试验了我们地区最大的节腹泥蜂栎棘节腹泥蜂,这种平时能捕捉象虫的节腹泥蜂也回到了它的地穴。由此,我们可以完全摒弃触角具有指向能力的说法。如果这种能力不存在于触角上,它又能存在于什么地方呢?我也不知道。然而,失去了触角的石蜂,回到蜂房并不马上恢复工作,而是盘旋在正在建造的蜂房前,休憩于石子上,停靠在蜂房的石井栏边。它们长久地凝视着没有完工的建筑物,看起来像是在悲伤地沉思。它们来来回回,赶走了所有的不速之客。可是它们也没有运进蜜或者煤灰。到了第二天,它们彻底消失了。一旦没有工具,工人就失去了工作的兴趣。触角是石蜂的精密仪器,如同建筑工人的圆规、角尺、水准仪、铅绳一样重要。当它砌窝时,需要用触角不断地拍打,探测,勘探,只有用触角才能把工作干得精确。 到目前为止,我只实验过雌性石蜂。基于母性,它们对巢穴总是比雄蜂忠实得多。假如实验的对象是雄蜂,那么结果会如何呢?我总是不太信任这些爱拈花惹草的家伙,有那么几天,它们“一窝蜂”似的在蜂房前面等待雌蜂出来,为了占有情人而互相争风吃醋。然后不管建设工程多么如火如荼地进行,它们都跑得无影无踪。我不明白,对它们而言,回到出生的蜂房或者在别处安居有什么差别呢?只要有老婆就行。没想到我居然想错了,它们也回窝了。由于它们比较弱小,我没有让它们飞太远,只有1公里左右。然而,对雄蜂来说,这也是一场在陌生场所里进行的远征。谁让我从来没见过它们长途跋涉呢?毕竟白天它们就观赏花朵或者参观蜂房,到了晚上就在荒石园的石堆缝里或者旧洞里藏身。 三叉壁蜂和拉氏壁蜂在石蜂丢弃的洞穴里建造房子,比较多的是三叉壁蜂。我要利用这个机会,好好了解一下方向感在膜翅目昆虫上的普及度——这可是个好机会。三叉壁蜂可是不论雌雄,都会返回窝里的。我高效率地解决了一些短距离的实验,结果则与其他实验的结果完全相符,所以我信服了。不论怎样,这些实验都证明,棚檐石蜂、高墙石蜂、三叉壁蜂和节腹泥蜂这四种昆虫都可以返回巢穴。那些例子能否证明所有的昆虫都具有从陌生地方返回巢穴的特殊能力呢?我可不想这样苟且,据我所知,有一种反例,非常能够说明问题。 在荒石园各式各样的试验品中,我的第一选择是著名的红蚂蚁。这种红蚂蚁好比人类中能捕捉奴隶的亚马孙人,但是它们不擅长哺育儿女,即使食物就在身边也不知道去哪里寻找。它们只能去寻找佣人来伺候它们吃饭,为它们打理家庭生活,为此红蚂蚁会去偷不同种类的蚂蚁邻居的蛹。这些蛹被运到窝里后,不久就会脱皮,羽化,这些蚂蚁中的异类就不得不承担起红蚂蚁家族中繁重的家务活。 炎热的夏天的下午,我常常能看到这些蚂蚁兄弟出来远征。蚁队能有五六米长。只要沿途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它们就不会停止前进,一直维持队形。但是,一旦发现有蚂蚁窝的蛛丝马迹,领队的蚂蚁就会停下脚步,前排的蚂蚁乱哄哄地散开,又不能走远,只能在原地团团转。后排的蚂蚁大步跟上,便会越聚越多。当出去打探情况的侦察兵回来,证实情况是错误的,它们又排成一队前进。这些强盗穿过荒石园里的小路,消失在草丛中,过一会儿又在远一些的地方出现,然后钻进枯叶堆,再大摇大摆地爬出来,看起来是在盲目地寻找。 终于发现了目标——黑蚂蚁的窝,红蚂蚁们就兴冲冲地冲进黑蚂蚁蛹的宿舍,然后很快带着战利品上来。但是在地下城市的门口,黑蚂蚁也在奋力保护着自己的财产,红蚂蚁像强盗一样横冲直撞。这场战斗触目惊心,但是由于双方力量悬殊,胜利的果实毫无疑问是属于红蚂蚁的。它们每一只都带着掠夺物,用大颚咬住还睡在襁褓里的蛹,匆匆忙忙地往回赶。如果读者不了解奴隶制习俗的话,这故事读起来一定相当有趣。可惜这个亚马孙人的故事已经跟昆虫回窝的主题相差太远了,抱歉我不能再谈下去。 抢到了战利品的这伙强盗,来时候的路途远近取决于附近有没有黑蚂蚁。如果走上十几步路,或者五十步路能碰到黑蚂蚁巢穴,它们就会停下来。可是如果没碰到,它们可以走一百步路,甚至更多。有一次我就看见红蚂蚁攀越荒石园四米高的围墙,远征到荒石园之外远远的麦田处。走什么路,对这支所向披靡的队伍来说是无所谓的。草丛、枯树堆、乱石堆、不毛的土地、砌石建筑,它们都可以穿过。它们在道路的性质这方面并没有特殊的偏好。 去时候的路是不确定的,但是回来的路却是确定不变的,必须原路返回。无论去时的那条路是多么曲折,要经过多少障碍,就算那是最难走的艰难险阻,也必须回去重新面对。捕猎的偶然性使红蚂蚁常常要身不由己地选择非常复杂的路线。现在它们带着战利品回来了,依然是来的时候怎么走,回去就那么走。就算再辛苦,再危险,它们的路线是绝对不会改变的。 假如它们穿过的是厚厚的枯叶堆,那么这条路对它们来说就是一条随时会失足掉下去的布满深渊的魔障;一旦掉下去,就要从谷底爬上来,爬到摇摇晃晃不稳固的枯枝桥上,最后还要走出小路的迷宫,大部分红蚂蚁都会累得筋疲力尽。那又有什么关系?困难还是要克服的。即使负重增加了,它们依然会穿过这迷宫。要是它们能发现旁边的一条好路——十分平坦,离原来那条路几乎一步都不到,那就能减轻不少的疲劳。可是它们根本没有发现这条仅仅偏离了一点的路。 有一天我把池塘里的两栖动物换成了金鱼。第二天,红蚂蚁们出去抢劫,恰好就是沿着池塘的护栏内侧,排成一个长队前进。没想到北风劲吹,从侧面向蚁队猛刮,把几排的士兵都吹到水里去了。金鱼连忙游过来,张开贪婪的大嘴把落水者都吃掉了。这么一条充满艰辛的艰难道路,蚂蚁们还没过天堑呢,就牺牲了不少。我想,它们回来的时候该换一条别的路走了吧。可事情不是这样的,衔着蚁蛹的队伍还是走上了这致命的悬崖,金鱼像得到了天上掉下来的双倍食物:蚂蚁,以及它们嘴里衔着的猎物。蚂蚁们宁愿被大量地消灭,也不肯选择一条新的道路。 红蚂蚁们一路远征,左兜右转,没有两次相同的道路,一定是因为很难找到家的缘故,所以红蚂蚁去时走哪条路,回来还是要选择那条路。只要它不想迷路,就不能随随便便挑一条路走,它必须走原来的那条路才能回家去。爬行毛虫,从窝里爬出来,爬到另一根树枝上寻找那些更对胃口的树叶时,在行走的路上织了丝线,毛虫是顺着这条线才能返回窝中的。这条丝线是它们回家的线索,是出远门就可能找不到回家的路的昆虫所能使用的最原始的方法。我们对靠原始方法回家的爬行毛虫的了解,可比对那些靠特殊感官定位的石蜂等昆虫的了解要多得多。 但是同属于膜翅目昆虫的红蚂蚁回家的方法却很有限,你看它们只能按照原路返回。难道它们也是在模仿爬行毛虫吗?它们的身上没有能够吐丝的劳动工具,所以路上不会留下指路的丝。那么它是通过散发某种气味,比如甲酸味,再通过嗅觉来给自己指路的吗?大多数人们都同意这种说法。 如果说蚂蚁是通过嗅觉来认路的,而这嗅觉就存在于动个不停的触角上,我不太赞同。首先,我不相信触角上会有嗅觉,理由已经说明过了。另外,我也希望借助实验来证明,红蚂蚁并不是靠嗅觉来指引方向的。 我花了整整几个下午来侦察我的红蚂蚁们出窝,但是常常无功而返。于我而言,这太浪费时间了。我找了个不太忙的助手——我的孙女露丝,她对蚂蚁的事情非常感兴趣,她见过红蚂蚁大战黑蚂蚁,总是沉思蚂蚁抢劫襁褓中的小孩一事。露丝的脑子里充满了崇高的职责感,十分骄傲于自己小小年纪就能够为科学这位贵妇人效劳。遇到好天气,露丝可以跑遍荒石园去监视红蚂蚁,仔细辨认着它们走到被劫持蚁窝的路。我十分信任她的热情。一天,我正在写每天必写的笔记,露丝就砰砰地敲起实验室的门来。“是我啊,快来,红蚂蚁进了黑蚂蚁的窝,快来!”“你看清楚它们走的路了吗?”“是的,我还做了记号呢。”“怎么做的记号啊?”“像小拇指那样,我把白色的小石子撒在路上。” 我跑过去发现,正如这位6岁的合作者所说的那样,她事先准备了小石子,看到蚁队从兵营里出来,便一步步紧跟在后面。每当蚂蚁走过一段路,她就撒下一点石子。眼看红蚂蚁们的抢劫活动已经结束了,现在正在原路返回中。离回窝的距离还有100来米的时候,我就已经胸有成竹地准备好了一切。 我用一把大扫帚,把蚂蚁的路线统统扫干净,宽度有1米左右,把路上的尘土统统换成了其他的材料。如果原来的泥土上有什么味道的话,现在都已经被完全消除了,我打赌蚂蚁们会晕头转向的,并且我把这条路的出口分割成彼此相隔的几步路之远的四个部分。 当蚂蚁们来到第一个切口的时候,它们显然相当犹豫,有的后退,再回来,再后退;有的在切口的正面徘徊不前;有的从侧面散开,好像要绕过这个陌生的地方。蚁队的先锋们开始还聚集在一起,后来就结成了几分米的蚁团,接着散开,宽度有三四米。但后续部队不断冲过来,导致场面十分混乱,蚂蚁们彼此堆在一起,乱哄哄的,不知所措。最后,有几只蚂蚁冒险走上了被扫过的那条路,其他的也紧随其后。也有少量的蚂蚁绕了个弯,走上了原来那条路。在其他的切口处,蚂蚁们同样犹豫不决,但是它们还是走上了原来的道路,只不过有些直接,有些间接。尽管我设了圈套,还是没有骗过蚂蚁,它们回到了自己的家。 这个实验似乎说明,嗅觉在帮助蚂蚁回窝这件事上起了很大的作用。凡是道路被割开的地方,蚂蚁们都表现出犹豫,同样的犹豫。仍然有一些蚂蚁从原路回来,大概是因为扫除的不彻底,一些有味道的粉末还留在原地的缘故。一些蚂蚁绕过了干净的地方,大概是受到了被扫到一旁的残屑的指引。因此,无论是赞成嗅觉的作用,还是反对嗅觉的作用,都必须在更好的条件下进行实验,要百分之百去掉所有有味的材料。 在几天之后,我重新制订了计划,比上次要严谨一些。露西观察了不久,又很快向我报告,蚂蚁出洞了。我早就已经猜到了。那是一个六月闷热的下午,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临了,这种时候这些红蚂蚁一般都会出发远征的。在蚂蚁行进的路上,还是洒满了石子,都是我选定的地方,我想这更有利于实现我的计划。我在池塘的一个接水口处接了一根用来在荒石园里浇水用的布管子。一打开阀门,汹涌的水流就冲断了蚂蚁的回路。那水流有一大步那么宽,长得没有尽头。就这样,用大量的水冲刷地面达一个小时之后,红蚂蚁们带着战利品回来了。走近这里时,我特意把水流调小,放慢了它的流速,减小了水的厚度。我故意为红蚂蚁设置了一条走原路不得不面对的障碍,当然越过这障碍并不十分费力。 蚂蚁们真的犹豫了很长时间,那些走在队伍后面的蚁兵们都有时间爬到前面来跟排头兵聚集在一起。于是,它们踩着露出水面的卵石走进水流里。但是脚下的基础一旦没有了,水流就把那些勇士都卷走了,它们依然没有丢掉胜利品,而是随波逐流,在水中的小洲上停靠,等到被冲到河岸边,它们又重新开始寻找可以涉水渡过的地方。几根麦秸被水冲散,就构成了蚂蚁们可以走过的渡河的桥,虽然它们都摇摇晃晃的。另外一些散落在水里的橄榄树的枯叶则是木筏,运载带了太多战利品的乘客。有一些勇士们靠着自己努力的跋涉和良好的运气,没有借助任何过河工具就上了对岸。我看到有一些蚂蚁被水流卷到河中间,离此岸或者彼岸都有一段不远的距离,它们就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即使是在这溃不成军的一片混乱之中,也没有一只蚂蚁因为遭遇了灭顶之灾而扔掉自己的战利品。它们就算死也要跟战利品死在一块儿。实验的结果就是蚂蚁们为了沿着原路返回而凑合着过了急流。 在这场实验中,我觉得路面上的气味问题基本可以排除在外了。那片土地在不久之前刚被急流冲刷过,之后又一直有水流流过。就算是路上真的有甲酸的味道,我们的鼻子虽然闻不到,但是至少在被急流冲刷过之后应该闻不出来。在这一种极端的情况之后我想试验另一种极端的情况:就是用另一种强烈的味道来遮盖住原来的味道,看看这样会有什么情况发生。 我在蚂蚁即将返回的第三个路口处,用新鲜的薄荷叶把地面擦了擦。这薄荷是我刚刚从花坛里摘下来的。远一点的路面上,我用薄荷叶覆盖。蚂蚁回来的时候,毫不在意地经过了擦过薄荷的区域;只是在盖着叶子的区域上犹豫了一下,就走过去了。经过这场实验之后,我发现嗅觉不是指引蚂蚁沿着原路回窝的唯一线索,其他的一些实验应该会使我明白。 这次,我不改变地面的状况,只是用几张大报纸盖住了路中央,压上几块小石头。这个像地毯一样的玩意彻底改变了道路的外貌,却一点都没有改变地面的味道。可是蚂蚁居然在这个家伙面前犹豫了许久。比起我设计的其他诡计,甚至是急流,蚂蚁们这次要更加焦虑。它们从各个方向侦察,一再尝试前进和后退,试了许多次之后,才冒险走上了这片没见过的区域。等它们终于穿越过了这片铺着纸的地区,队伍才恢复正常行进。 离这几张报纸不远的地方,有另一个圈套在等待着蚂蚁们:我用一层薄薄的黄沙把路切断,这块地原来是浅灰色的,如今变成了黄色。仅仅是颜色的改变,一样使蚂蚁们惊慌失措了许久,但是最终这个障碍也被克服了,而且没用多长时间。 蚂蚁在沙带和纸带前面犹豫不决,停步不前,而除了颜色,报纸和黄沙的出现并没有改变路面的其他状况。这就说明蚂蚁能够找到回家的路并不是依赖嗅觉,而是视觉。不论我用什么方法改变路的外貌,用薄荷叶盖住地面,用扫把扫地,用纸当作地毯把路面遮住,用水流冲刷地面,用不同颜色的沙子截断道路,回家的队伍总是会停下来,犹豫不决,不停地探索,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对,是视觉,不过蚂蚁们非常近视,只要移动几个卵石就足够改变它们的视野了。由于视野狭窄,一层沙、一片荷叶、一条纸带,哪怕只是挥动一下扫把甚至是更微小的改变,都会使蚂蚁眼中的景色全非。那些想带着战利品尽快回家的蚂蚁们就会停下来焦虑不安地等待。它们之所以能通过,都是因为在反复尝试通过的过程中,有些视力好的蚂蚁认出了这片区域,这是它们熟悉的、曾经穿越过的区域。而其他的蚂蚁相信这些视力好的蚂蚁,便勇敢地跟随它们走过去。 如果只是拥有视力,而没有对地点的精确记忆,这些蚂蚁依然不能顺利地回家。一只蚂蚁的记忆力跟人类的记忆力有什么区别呢?它究竟是什么样的呢?我无法回答。但是我只要用一句话就可以说明:只要是去过一次的地方,昆虫就会记得非常牢,更重要的是,它们记得准确。我多次见过这样的情形:被抢劫的黑蚂蚁向这些野蛮的亚马孙人提供了太多的战利品,它们甚至拿不了。于是在第二天,或者是两三天之后,这只远征军会再次出发。这一次就不同于第一次的沿途寻找,它们会直接奔向拥有许多蛹的蚂蚁窝,而且走的是第一次去时的那条路。我曾经沿着亚马孙人前两天曾经走过的路用小石子来设置路标。使我惊奇的是,它们两次走了相同的路!走过了一个石子,又一个石子。我在它们走之前预测,它们会根据石子路标,从这里走,从那里过。果不其然,它们沿着我矗立的石桥墩,从这里走,从那里过,甚至没有一点偏差。 已经过了那么多天了,难道气味能够一直留存在那里吗?谁都不能断然这样说,所以指引亚马孙人的应该是视觉。当然除了视觉之外,还应该有它们对地点的记忆力。这种记忆力能够持续很久,至少能保留到第二天,甚至是更久。这种记忆力不见得比人类的记忆力不可靠,全是凭借它,队伍才能走过高低不平的各种地面,完全沿着前一天走过的路行进。 除了对路面的超凡记忆力之外,红蚂蚁们有没有像石蜂那种在小范围内可以指向的能力呢?如果是不认识的地方,红蚂蚁们怎么办呢?它们能不能返回它的巢穴或者跟它的伙伴会合呢? 这支强盗军团还没有称霸整个荒石园,它们喜欢收获丰富的北边,所以这群亚马孙人通常是把部队带到北边去抢掠。但是荒石园的南边就很少能看到它们的踪影了。可以说,它们对南边并不像它们对北边那样熟悉。现在我想试试在陌生的地方,红蚂蚁是如何行动的。 我站在蚂蚁窝附近,当部队捕猎奴隶归来时,我把一片枯叶放在蚂蚁的面前让它自己爬上来。我没有碰到它,只是把它运到离部队两三步远的地方,只不过是在南边。对红蚂蚁来说,这足够使它离开熟悉的环境,使它彻底晕头转向了。我看到这只离队的红蚂蚁大颚上衔着战利品,在地面上随意闲逛。它以为自己是在去跟伙伴们会合,其实它自己早就越走越远了。它尝试着各个方向,向北,向南,往回走,再走远去试试,朝着许多个方向探索过之后,它依然没有找到正确的路线。这个牙尖齿利的“黑奴贩子”迷路了,而且是在离队伍只有几米远的地方。我的印象里始终有这样几位迷路者,它们独自转悠了半个小时也没有找到大部队和回家的路,但是嘴上一直叼着来之不易的战利品。它们会怎么样?它们要这战利品有什么用?我对这些强盗,而且是愚蠢的强盗没有什么耐心。 我们前面已经看到,这亚马孙人拥有良好的记忆力,不仅记得牢靠,而且长久。那这种记忆力究竟好到什么程度,能够把印象久久地铭刻在心里呢?亚马孙人到底是走了许多次这条路还是只需要一次就足以令它们在脑子里刻下深刻的记忆呢?我没办法在这个方面进行实验,我不能确定红蚂蚁这次走的路线是不是它们第一次走的路线,也无法规定这个军队到底走哪条路。当红蚂蚁们远征去掠夺猎物的时候,它们看起来随心所欲,一直向前走,我没法干预它们朝哪个方向走。那么拥有良好感官能力的膜翅目昆虫又是怎么做的呢? 可以肯定的一点是,红蚂蚁没有膜翅目昆虫所拥有的指向器官,它们只有良好的记忆力而已。只要偏离原路几步的距离,就足以使它们迷路,并且再也无法与家人团聚,但是石蜂却可以穿越几公里陌生的天空。能够指认方向的奇妙感官只有几种动物所有,人没有,我为此感到惊讶。毕竟两个比较项的差别这么大,难免引发争议。现在这种争议不存在了,因为我用两种非常接近的动物进行了比较,两种膜翅目昆虫。如果它们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那为什么一只有那种神奇而特殊的感官,而另一只却没有呢?比起器官那种小问题来说,多拥有一种感觉能力可是重要多了。我期待进化论者能给我一个靠得住的理由来。 我选择了蛛蜂,在另外一章中,我会详细介绍它的习性。它们之所以叫“蛛蜂”,是因为它们捕捉蜘蛛,先捉住蜘蛛把它麻醉,作为未来的幼虫的食粮,然后才去给幼虫们挖掘巢穴。对蛛蜂来说,到手的猎物是一种沉重的负担,根本不能带在身边去寻找适合筑窝的地方,所以它们习惯把蜘蛛放在草丛或者灌木丛上,防备像蚂蚁那样不劳而获的家伙们搞破坏——谁都可能在合法占有者不在时,把这个宝贵的猎物占为己有。把猎物放置在高处之后,蛛蜂就去寻找那些适合挖洞的地方。在挖掘的期间,它也不会放松警惕,不时去看看自己的蜘蛛。它会咬咬它,拍拍它,庆幸自己猎到这么好的猎物,然后它再回去继续挖掘洞穴。如果还是不时感到不安,它就会去把猎物放在离自己近一些的地方——近一些的草丛上。它的过程是这样的。我找到了可以插手的环节,以了解蛛蜂的记忆力究竟好到什么程度。 当蛛蜂正在辛勤地为自己的幼虫挖洞穴时,我把它的猎物偷走,放在离原来的地方大概半米远的空地上。没过一会儿,蛛蜂起身去看自己的猎物,它径直飞向原来的存放地去。看起来它是那么有把握,它对自己已经去过的地方是那么熟悉。我也不太清楚以前是什么情况,那么第一次远征不算吧,再来几次就更有说服力。这次,它也毫不费力就找到了自己原来那只猎物的存放地,它在草丛上飞来飞去,仔细地探索,多次回到存放蜘蛛的地方。终于它相信猎物已经不在那里,就用触角拍打地面,仍不放弃地慢慢探索着。突然,它瞥见蜘蛛就在离它不远的空旷的地方,它惊奇地向前走,然后突然后退,似乎是在想:“这是死的吗?还是活着的?这是我过去的那只猎物吗?”最后自己得出结论:“才不是呢!” 但是它没有容许自己犹豫太久,猎手咬住了蜘蛛,拉着它后退,再一次把它放到离原来的存放地只有两三步远的草丛上,又是高处。接着蛛蜂又返回自己的挖洞工作中去。我趁着这个机会再一次挪动了猎物的临时存放地,把它放到了更远一点的光秃秃的地面上。在这种情况下就很容易考察蛛蜂的记忆力了。有两个草丛都曾是猎物的临时存放地:因为曾经来过多次的关系,蛛蜂毫不犹豫地回到了第一个草丛那里。但是第二个草丛,它只去过一次,留下的印象肯定是肤浅的。它没怎么考虑就选择了它,毕竟它只是把蜘蛛挂上去而已。这个地方一定是它第一眼看到的,而且只是匆匆经过。那么迅速的一瞥,足使它记住那个地方吗?除此之外,蛛蜂也极有可能搞浑第一个草丛和第二个草丛。 现在它已经离开了地穴,想要再一次确认蜘蛛。它径直向第二片草丛走去,它在那里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蜘蛛的影子。它知道蜘蛛是被放在这里的,坚持在这里寻找,完全没有打算去第一片草丛那里。它在那片光秃秃的地方找到了它的猎物。蛛蜂迅速找好第三片草坪来安放自己的猎物。我又开始了第三次的试验,这次,蛛蜂也完全没有犹豫向第三片草坪奔去。它的记忆力是如此可靠,以至于它对前两片草坪完全不屑一顾。接下来的两次试验,蛛蜂也都是回到了最后一次的存放地。我对这孩子的记忆力赞叹不已。人的记忆力能有这么好吗?我完全怀疑一个人匆匆忙忙看到一次的地方,第二次还能否清楚地回忆起来,何况蛛蜂还一直在地下辛苦地工作。如果我们可以认为红蚂蚁也有这样的记忆力的话,那么它始终沿着同一条路返回就没有什么值得惊奇的了。 这样的测试中也包含了其他的一些成果。蛛蜂在相信蜘蛛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的情况下,便四处寻找,很顺利就能找到,原因在于我把它放在了空旷的地方。一旦增加一点难度——用手指头把土面按出一个洞,把蜘蛛放进去再盖上一片叶子,这只蛛蜂便从叶子下钻过去,走来走去都没有发现蜘蛛就在下面。可见指引蛛蜂的是视觉而非嗅觉。虽然它的触角不停地拍打着地面,可我不认为这个器官能够起到闻嗅的作用。我还要补充一点:蛛蜂的视力实在很差,连蜘蛛离它只有两寸远的距离它都发现不了。 第二章 绿色蝈蝈儿的故事 ? 蝈蝈儿可称得上是最漂亮的螽斯,它体态优美,苗条匀称,身着一袭嫩绿的衣裳,体侧有两条淡白色的丝带,两片大翼轻薄如纱。 这漂亮的虫儿是夜晚的低音歌者,它的发声器官是一个带刮板的小扬琴。蝈蝈儿的低音曲绵长而又喑哑,时而也会发出一声急促的响声,如银铃碰撞般清脆;乐段之间有静默的间歇,此外则是伴唱。在苍茫夜色中的绿叶丛里,蝈蝈儿的歌声并不起眼,仿佛轻声呢喃,又像是窃窃私语,我耳朵的鼓膜要十分努力才能隐隐约约地能捕捉到这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而当四野蛙声和其他虫鸣暂时沉寂时,我所能听到的绿衣歌者的声音是如此柔和,恰似夏夜的静谧。在北方,沐浴在阳光中的蝉用它那骄阳般热情的歌声赢得了人们的青睐,又岂知,倘若这绿色螽斯的琴声再响亮一点儿,就是比蝉更胜一筹的歌者。 不过,绿色蝈蝈儿并不是田野合唱队唯一的出类拔萃者。在夜晚抒情歌曲方面,有一位演奏者远远超过了它,这就是意大利蟋蟀。当盛夏晚会的灯光师萤火虫点亮幽然的蓝色小灯笼,四面八方的意大利蟋蟀便赶到迷迭香上来参加合唱。 这位演奏者身材很小,纤弱苍白,一对大翅膀细细薄薄、闪闪发光。靠着这双翅膀,它演奏起幽雅的小提琴,琴声响亮而富有颤音,与铃蟾忧郁缓款的歌声配合得恰到好处。 提到铃蟾,这是我花园中可亲的两栖类居民。七月中旬的薄暮里,有十来只铃蟾在我身边歌唱,它们大多数蜷缩在花盆中间,花盆一行行排得紧紧的,在我的房前形成一个前庭。每一位歌者都在唱着,它们的歌声节奏缓慢、抑扬顿挫,仿佛在吟唱一曲老歌。它们之中有的声音低沉些,有的尖锐些,但都短促而清晰,是极悦耳的清纯音色。 作为歌曲来讲,铃蟾合唱团的歌难免显得有些凌乱。这个喊一声“克吕克”,那个声音细的叫一声“克力克”,第三个是男高音,回上一句“克洛克”。就这样一直重复着:“克吕克-克力克-克洛克”,“克吕克-克力克-克洛克”,就好像邻居家刚满五岁的小男孩儿,淘气地在键盘上随意敲打,不管什么八度音啊和弦音的,完全不循章法。然而用心去听,你会发现,这是铃蟾小伙儿求爱的清唱,是用歌谣谱成的情书。 不过,铃蟾夫妇婚礼结束的场面让我难以想象。当铃蟾小伙儿成长为一位慈爱的父亲,模样却变得让人完全认不出来了。它后腿的四周缠着一串梨子籽大小的卵,这是它的子女,这鼓鼓囊囊的包袱重重地压在它背上,铃蟾父亲跳不起来,只能拖着身子一小步、一小步地向前走着。 这位温情体贴的父亲啊,你背着这么重的负担,要走到哪里去呢?我要迎着潮湿和阳光前行,到附近的沼泽去,那里有小蝌蚪们生命所必需的温暖的水,是最适合它们发育的环境。在那里,黑色的小蝌蚪会孵化出来,一个一个,蹦蹦跳跳的,和水一接触就能挣破卵壳啦。 顽强的慈父继续它的远征,热爱干燥和阴暗的它,寻找着连做母亲的都不愿去的沼泽。终于,它找到了。它立即投入水中,腿相互摩擦着,那串梨子籽似的卵便脱落下来,父亲的潜水任务完成了。其余的事情会自动进行下去。远征者终于可以回到干燥的家中了。 还是让我们回到田野的联欢会吧,合唱还在继续。绿色蝈蝈儿似乎轻轻敲着小小的三角铁;意大利蟋蟀拨着小提琴E弦;铃蟾敲击着清脆的奏鸣曲;那有着金黄色眼睛的鸟儿,是“小公爵”长耳鸮,它正优雅地独唱忧伤的爱情歌曲;远处传来稍弱的、猫叫般的不和谐音,那是猫头鹰求偶的喊声。 就这样,在盛夏的暮霭中,我沉醉于田野间的联欢会,在大自然的音乐中沉静、思考。而此时,在村庄的广场上,人们用篝火的光照亮了教堂的钟楼,用灿烂的烟花点燃了夜空,孩子们的笑声与咚咚的鼓声交织在一起,这是个举国欢庆国庆的夜晚。不过,我敢打赌,即使是我们这个平常如此宁静的小村庄,在这节庆的日子里,也离不开劣质烧酒和打架斗殴。 难道为了更好地品味快乐,就一定要加上痛苦的味道?在庆祝国庆的最高形式隆香阅兵典礼上,死亡和伤痛都是意料之中的,是列入计划的。如果你不能理解,可以去看第二天的报纸。报上刊登的照片中,广场上到处插着写有“军人救护车”“平民救护车”字样的红十字旗,看到这你便会明白了。 我则更愿意远离尘嚣,独自一人,来到黑暗的角落,倾听这田野里夜晚艺术家们的音乐。昆虫们才不关心人类吵吵嚷嚷的纪念日呢,它们在为这丰收的季节欢呼,它们歌唱着生活的欢愉,歌唱着草叶上的晨露,歌唱着盛夏的如火骄阳,歌唱着夜幕下的静谧星空。 今天,我们充满信念地庆祝攻陷巴士底狱的胜利纪念日,可是在一两个世纪以后,又有几个人会谈起这件事呢?那时会有新的欢乐需要庆祝,有新的烦恼需要排解。人类和人类变化无常的喜与悲,和虫儿们有什么关系! 绿色蝈蝈儿还是会哼着它低沉的抒情曲,长耳鸮还是会对着月亮歌唱它的“康塔塔”。在我们都看不到的未来,总有那么一天,人类会被自己创造的所谓文明所消灭。小铃蟾在意大利蟋蟀、绿色蝈蝈儿和其他动物的陪伴下,一直唱着它的老调子,而人类却会灭亡。在我们来之前它们就在地球上歌唱,我们死后它们还将继续唱着:歌唱太阳,歌唱大地。 不要在联欢会上流连了,我们还是回到昆虫的研究吧。 今年初夏,我那狭小的花园来了一群稀客。真是意外,去年还难以在我家附近寻到它们的踪影,我打算研究它们时,还不得不请求护林人的帮助,才得到了远在拉嘉德高原上的一对;或许是我的坚持不懈感动了命运女神,今年它们像约好了似的成群结队地前来,荒石园的草丛中到处是它们的鸣叫。这难得的客人就是身着绿衣的携刀者——绿色蝈蝈儿。 六月初始,我把不少的雌雄蝈蝈儿请到金属网罩里协助我的研究。对这些身材优美的虫儿,我十分满意,为了好好招待它们,我在瓦钵底铺上了一层细沙,也尽量找些合它们口味的食物。 不过就是在食物方面,我遇到了和喂养白额螽斯时同样的麻烦。根据在草地上嚼食的直翅目昆虫的一般饮食制度,我判断网罩中的寄宿者们是虔诚的素食主义者。可事实并非如此:我喂它们莴苣叶,它们吃是吃,可是吃得很少,好像是做客的人为了给主人几分薄面才勉强吃上两口,而实际上明显对呈上来的菜肴不是十分满意。看来要找其他食物招待这些被研究者了,到底是什么呢,是鲜肉吗?命运女神再次对我微笑,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得到了答案。 清晨,我在门前散步,突然听到刺耳的吱吱声,感觉旁边的梧桐树上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我跑过去一看,一只蝈蝈儿正在享用它的战利品——奄奄一息的蝉的肚子。胜利者把头伸进蝉的肚子,一点儿一点儿地拉出它的肚肠,绝境中不幸的俘虏啊,它的哀鸣和挣扎无法改变被开膛破肚的命运。原来,这是一场发生在梧桐树上的战斗。 清晨,当蝉在树枝上散步的时候,却不知已经被绿衣猎手盯上。蝈蝈儿纵身一跃,将猎物死死咬住,惊慌失措的蝉飞起逃窜,攻击者和被攻击者就从树上一起掉了下来。 绿衣强盗的屠杀在晚上更容易进行。沉沉夜色中,蝉已进入梦乡。它白天沐浴在阳光和盛夏的热浪之中,尽情地唱了一天,现在它累了,需要休息了。但蝈蝈儿没有休息,它是狂热的夜间狩猎者,只要在巡逻时碰上半睡不醒或是酣睡中的蝉,就一定不会放过,它可以轻而易举地将猎物牢牢抓住,而这正是捕猎的关键所在。若是夜晚万籁俱寂之时,树枝上突然响起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悲鸣,那多半是一只正安静休息的蝉悲惨地死去了。 这一身嫩绿服装的携刀者称得上是勇猛的猎手,它飞身捕蝉的情态像是鹰在空中追捕云雀。不过不同的是,以劫掠为生的鹰进攻比自己弱的东西;而蝈蝈儿则恰恰相反,它所选择的猎物与自己的身材大小悬殊,是强壮有力的庞然大物。但是,搏斗的结果我们已经看到了:没有武器的蝉几乎毫无还手能力,蝈蝈儿凭借它有力的大颚和锐利的钳子,总是能将它变成盘中美餐。 总算是找到了网罩中寄宿者喜爱的食物,我用蝉来喂养它们。它们对这道菜十分满意,吃得津津有味,尤其喜食蝉的肚子。这是个好部位,虽然肉不多,但是在嗉囊里面,储存着蝉用喙从嫩树枝里吮吸来的糖浆甜汁,既有肉又有甜食,就像英国人爱吃的用酱做佐料的带血牛排,味道似乎特别鲜美,比其他部位更受欢迎。也许正因为这个原因,蝈蝈儿每次抓到蝉都先吃肚子。以至于两三个星期间,网罩中到处都是残肢断腿、被撕扯下的羽翼和肉吃光后的头骨、胸骨,蝉的肚子部分早就被吃光了。 但是,在我国北方,绿色蝈蝈儿很多,那儿找不到它们在这里喜欢吃的带糖的蝉肉,那么它们一定还吃别的东西。 为了证实这一点,我还喂它们吃肥美的松树鳃角金龟,对这道新菜肴,它们欣然接受。第二天,漂亮多肉的松树鳃角金龟就被蝈蝈儿吃得肚子朝天了。我还给它们吃绒毛害鳃金龟,对于鞘翅目昆虫,这群肢解高手也十分喜欢,吃得只剩下鞘翅、头和足。为了变化食物的花样,我还给蝈蝈儿吃很甜的水果:几块西瓜、几颗葡萄、几片梨子,它们都很喜欢。 不过,面对美味的食物,自私与妒忌从不少见。我扔入一片梨子,一只蝈蝈儿立即趴在上面,而且不管谁要来分享这块美食,它都要踢腿将其赶走。饱餐之后,它便让位给另一只蝈蝈儿,而另一只也立刻变得吝啬起来。这样一个接着一个,所有蝈蝈儿都能品尝到一口美味。 网罩中的寄宿者存在和修女螳螂一样的同类相食现象。诚然,在我的网罩中,蝈蝈儿们除了面对食物时有点小小的敌对,彼此之间相处还是十分和睦的,从没有发生严重的争吵和打架斗殴,更没有像修女螳螂那样捕杀姐妹、吞食丈夫的暴行。但是,如果某只蝈蝈儿死了,那么活着的贪吃鬼绝对不会放过品尝同伴肌体的机会。 它们吃死去的同伴就像是吃普通的猎物一样,而且并不以饥饿为理由。另外,所有携刀者都不同程度地表现出这种爱好,即吃受伤的同类以自肥。 从以上例子中我们得到了许多资料,蝈蝈儿非常喜欢吃昆虫,尤其是没有过于坚硬的盔甲保护的昆虫;它十分喜欢吃肉,尤其是带有甜味的肉,但又不是修女螳螂那样的纯肉食主义者。它也吃水果的甜浆,死去的同伴也被列入菜单。有时没有好吃的,它甚至还吃一点儿草。 蝈蝈儿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在休息,天气炎热的时候更是如此。当饱餐之后,嗉囊已经装满,它用喙抓抓脚底,用沾着唾液的足擦擦脸和眼睛,躺在细沙上或是抓着网纱,以沉思的姿势,怡然自得地消化食物。 太阳下山后,蝈蝈儿们开始兴奋起来,晚上九点达到高潮。它们闹哄哄地来回走动,突然纵身一跃爬上网顶,又急急忙忙跳下来,然后又爬上去,圆形网罩里到处是神情激动的蝈蝈儿。狂热的雄蝈蝈儿鸣叫着,这儿一只,那儿一只,用触角挑逗从旁边走过的雌蝈蝈儿。蝈蝈儿先生心仪的女友半举着尖刀,神态端庄地溜达。内行人一看便知,蝈蝈儿先生要办它的人生大事了,这就是交配。我在网罩中饲养蝈蝈儿的主要目的,就是看看白额螽斯所揭示的奇怪的婚配习俗到底有多大的普遍性。因此对我来说,交配是主要的观察事项。 蝈蝈儿爱情的表白延续的时间非常长,坠入爱河的蝈蝈儿先生和它的女友面对着面,几乎是头碰着头,用柔软的触须长时间相互触摸着,探询着,就像是一对正在切磋剑术的对手,剑交叉来、交叉去,而双方没有打起来。 雄蝈蝈儿时不时地唱上两句,弹几下琴弓,然后就沉默了,是因为太过激动而继续不下去了吗?婚礼的前奏曲还在延续,而时钟已经敲到十一点了,我实在困得不行了,只好放弃了观看交配。 第二天上午,雌蝈蝈儿的产卵管下面垂着一个奇怪的东西,有豌豆那么大。这是一个乳白色的精子囊,中间有一条浅沟,把整个精子囊分成对称的两串,每串有七八个小球。当这位母亲走动时,囊泡擦着地面,沾上了几粒沙子。 就在这里,白额螽斯母亲那不可思议的婚配习性又在蝈蝈儿身上出现了,简直一模一样。当精子囊经过两个小时之后,里面已经空了,雌蝈蝈儿把黏糊糊的精子囊一块块地吃了下去;这块似乎非常美味的玩意被长时间地加工,被螽斯母亲津津有味地品尝。不到半天的时间,乳白色的囊泡消失了,被吃得一点儿不剩。 真是无法想象,螽斯母亲这令人恶心的盛宴竟是发生在地球上,这似乎是来自外星球的习俗。螽斯是地球上最古老的动物之一,它们的世界是多么奇怪啊!这种怪异的行为存在于整类昆虫中吗?我们再向另一种佩带尖刀的昆虫寻求答案吧。 七八月份的时候,我选择了距螽,它们很容易饲养,一些生菜叶和几片梨子就可以了。 雄距螽微微靠在一旁呼唤着它的女友。它弹奏的音乐是如此热烈而激情,使得它的整个身子都颤动不已。然后,它静默了。距螽先生和它的女友都很害羞的样子,它们踱着小步,慢慢地靠拢。这对情侣面对着面,都一动不动,前腿不自然地抬起,触须温柔地摇摆着,似乎在静静地说着情话。 这爱情的告白持续了几个小时,但是,时机似乎尚未成熟。它们好像是闹别扭了,莫非是雄距螽这么长时间的表白还没有打动女友的心?好像也不是这样,因为第二天它们和好了,又开始了诉说甜蜜的情话,可惜还是没有结果。 第三天,重要的时刻终于来了。雄距螽按照蟋蟀的习性,小心翼翼地倒退着钻到雌距螽的身下,在后面伸直身子仰卧,紧紧地抱住产卵管作为支撑,交配完成了。雄距螽排出了一个巨大的精子袋,在这一番伟业之后,它已经体力不支、瘦得干瘪了。任务一完成,它就去一块梨子那儿补充能量了。而雌距螽则懒洋洋地小步溜达着,身上还带着有它身体一半大、雄性排出的精子袋。 这个精子袋和白额螽斯还有蝈蝈儿的长得差不多一样,像是装着大籽粒的覆盆子,颜色和形状令人想起一袋蜗牛卵。产卵管底部左右两边的两个结节,由一根宽宽的用透明材料黏结物做成的茎固定着,它们比其余的结节更加半透明,里面含有一个鲜艳的橘红色的核。 两三个小时之后,雌距螽像白额螽斯和蝈蝈儿那样开始了令人恶心的盛宴。它把身子蜷成一个环,轻轻扯下精子袋的皮,并没有弄破,袋里的东西不会流出来;它将皮咬成许多小块,长时间地咀嚼然后吞下去。整个下午它都在细嚼慢咽,第二天覆盆子似的袋子就完全消失了。 有时事情没有这么快结束,特别是没有这么恶心。我曾记载过一只雌距螽一边拖着卵袋走,一边时不时地咀嚼。运输十分辛苦,卵袋从地上拖过,沾着沙砾和土块,大大增加了重量;有时甚至粘在一块土上拖不动,它还牢牢粘着雌距螽的产卵管,使得辛苦的母亲怎么努力也拔不下来。 整个晚上,雌距螽都带着忧虑的神情,它拖着的袋子瘪了一点,对这之前爱吃的美味它似乎失去了兴趣,只是在表面上咬下一点点儿。 第二天,事情没什么进展;第三天,除了袋子更瘪之外,没什么新情况。最后,在粘了整整两天之后,袋子里面装的东西倒出来了,已经干瘪瘪、皱巴巴的袋子也自己脱离了。也许是这东西粘了太多的沙砾,曾经那么爱吃它的距螽把它抛弃了。 另一种螽斯镰刀树螽,它部分补偿了我饲养螽斯时的烦恼。它长着完全像镰刀似的土耳其弯刀,我多次看到它弯刀的底部带着生殖附器;不过每一次由于条件的限制,我无法做全面的观察。它的卵袋挂在一根水晶带上,半透明,有三到四毫米大小,颈部几乎和鼓起的部分一样长。镰刀树螽没有品尝这个卵袋,而是让它自己干枯掉了。 至此,我们总结一下吧。白额螽斯、阿尔卑斯距螽、蝈蝈儿、距螽、镰刀树螽这五种不同的螽斯昆虫例子证明,像章鱼和蜈蚣一样,螽斯类昆虫是古代习性残存的代表,它为我们保留了遥远时代奇特的繁衍行为的珍贵标本。 第三章 蟋蟀的歌唱和交配 ? 似乎所有身怀绝技的人,都无须要求工具的昂贵和复杂。想当年,鲁迅先生那些脍炙人口、流传至今的经典著作,是用最廉价的毛笔“金不换”所写出来的。当博物学家看到蟋蟀展示的歌唱工具时,没想到这位出类拔萃的歌唱者,使用的乐器是这样简单,和螽斯的乐器采用相同的原理:有齿条的琴弓和振动膜。 蟋蟀两只前翅的结构完全相同,就像是人的左右手,了解了一个就可以知道另一个。不过,它的右前翅除了裹住体侧的褶皱外,几乎把左前翅完全遮住。这与绿色蝈蝈儿、白额螽斯和距螽等近亲完全相反,它们是左撇子,而蟋蟀是右撇子。那么,就让我从右前翅开始说起吧。蟋蟀的右前翅几乎完全贴在背上,这个部分的翅脉比较粗壮,呈深黑色;在侧面,它突然折成直角斜落,将身体紧紧裹住,这部分的翼上有细细的翅脉,斜着平行排列。整个前翅好像是一幅抽象画,让人猜不出画的主题。 除了左右两只前翅相交的两点之外,前翅是透明的,呈非常淡的棕红色。前面的呈三角形,大一些;后面的呈椭圆形,小一些。这两处是蟋蟀的发声部位,细薄透明,上面都有一条粗壮的翅脉和一些细微的翅脉纹。前面的一块镶嵌着四五条人字形的皱纹;后面的一块则画着弓形的弧线。 蟋蟀的这两个部位与螽斯的镜膜有些类似。蟋蟀的前部镜膜比较光滑,被歌唱者涂上了一抹橘红色。两条翅脉呈平行的曲线状,将前部镜膜与后面分隔开来;它们之中的一条翅脉,是精致的锯齿状,约有150个三棱柱状的锯齿,这就是蟋蟀的琴弓。两条翅脉之间有凹陷,其间排列着五六条黑色的横脉,让人想起楼梯的梯级。这些小小的梯级就是摩擦脉,左前翅的和右前翅的一模一样。摩擦脉在演奏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它们增加了琴弓的接触点,从而加强了振动。 蟋蟀的乐器确实比白额螽斯的精巧许多:白额螽斯只有一个柔弱的镜膜;而蟋蟀的琴弓上雕刻着多达150个三棱柱锯齿,它们与左前翅的摩擦脉相啮合,四个扬琴同时弹奏,下面的两个直接靠摩擦发声,上面的两个由于摩擦脉的振动发音。白额螽斯的歌声是低吟浅唱,它的声音只有在几步远的地方才能听得到;但是蟋蟀的歌声十分洪亮,甚至在几百米远的地方也能听到它高亢的歌声。这让我想起了底气十足的美声歌唱家,无须辅助的扩音设备,就能让浑厚的声音响彻整个剧场。 在我国北方,蝉用嘶哑的歌声赢得了人们的赞誉;蟋蟀的歌声和蝉相比毫不逊色,甚至比蝉更胜一筹。蟋蟀的歌声更加清亮、更加细腻,蝉重复着“知了知了”的单调曲子,蟋蟀却懂得抑扬顿挫。它的前翅在侧面伸出,形成一个宽边。宽边放低或者抬高,就会改变与腹部接触的面积,从而使得声音的强度产生变化。蟋蟀就是利用这个制振器,调节声音的大小高低,时而放情高歌,时而低柔清唱。 我在前面讲到过,蟋蟀的两只前翅一模一样,完全对称,但是我所见到的蟋蟀都是右撇子,用处在上方的右边的琴弓拉琴。而左边的琴弓似乎毫无用处,它没有放在任何东西上,不能和任何地方接触发音。 那么,会不会有聪明的蟋蟀交替使用这两把琴弓,用一把、歇一把,以此来延长演出的时间呢?或许,至少会有一种蟋蟀是例外的左撇子,用结构相同的左琴弓拉琴吧?然而,事实与我的猜测完全相反。我观察了许多的蟋蟀,它们都安分地遵循这条普遍的规则,没发现一个例外的左撇子。 我还是不明白,既然两只前翅完全对称,所需要的演奏工具和右前翅是完全一样的,那么,只要把原来处于下方的左前翅移到上方来,就能用它演奏出和右琴弓一样的曲调。既然蟋蟀自己没有发现这个问题,那么我就试试用人为的方法来帮助它们利用这把闲置的琴弓吧。 我设法将蟋蟀的左前翅挪到右前翅上面,我小心翼翼地拿着镊子,大气也不敢喘,生怕手上一哆嗦弄伤了我的实验对象。还好,我的耐心和小心帮助我顺利完成了任务,左前翅终于压在右前翅上面了,而且蟋蟀脆弱的胳膊没有脱臼,细嫩的翅膜也没有损伤,就好像它生来就是长成这样的,对于这次改造我非常满意。下面,就等待着整形后的蟋蟀用左琴弓拉出美妙的歌曲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朝着我所期望的方向发展。蟋蟀刚开始的时候还比较平静,但是没过多久,就对整形手术产生排异反应,费劲地将翅膀扳回原位。我又反复地试了几次,但是,蟋蟀都不能够接受这样的改变,最后,面对蟋蟀的顽强坚持,我终于放弃了。 我想,也许是因为成年蟋蟀的翅膜已经僵硬,纹理已经形成,所以无法接受突然的改变;那么,如果我从翅膀发育的初始时期就对它进行改造呢?如果翅膀从一开始就按照左前翅在上、右前翅在下的样子自然生长,蟋蟀会不会顺应这样的形势,改用左琴弓弹奏呢? 于是,我找来了蟋蟀的幼虫,留心它的羽化,这是它再生的重要时刻。此时的歌唱家,它的乐器还是稚嫩的四个小薄片,又短又小,还开着叉。我严密地监视着它的变化,终于等到了蜕皮。我清楚地记得,五月初的一个上午,大概十一点钟,一只幼虫褪去了它的旧衣,换上了一身栗红色的衣服,但前后翅是纯白色的。刚刚蜕皮的蟋蟀,翅膀又小又皱。后翅一直是退化的样子,前翅则开始慢慢展开、变大。起初,左右前翅还很小,没有相互接触到,是在一个平面上生长的;它们长得很慢,看不出来谁要盖住谁。慢慢地,两只翅膀的边缘碰到了一起,眼看着右前翅就要盖住左前翅了,到了我进行改造的时刻了。 为了保护这些稚嫩的薄翼,我抛弃了硬邦邦的镊子,选择一根草作为手术工具。我轻轻地将左前翅扳到右前翅的上面,但是小蟋蟀挣扎了一下,又给扳回了原位;我耐心地再一次将左前翅挪上来。这一次,它没有反抗,左前翅终于叠放在右前翅的上面,尽管只盖住了不到一毫米。这次改造较之上一次更加棘手,不过我还是成功了。 随后的时间里,正如我所期盼的那样,蟋蟀的翅膀按照这种颠倒的次序生长着,左前翅终于盖住了右前翅。下午五点左右,蟋蟀的翅膀由白色变成了正常的成虫颜色,前翅终于发育成熟了。蟋蟀在我的干预下成长为一个左撇子,第二天、第三天,事情没有任何变化,看来它没有不良反应,这次整形应该说是取得了圆满成功。我们就耐心等待着这位使用左琴弓的演奏者为我们拉出美妙的音乐吧! 第三天,新歌手初次登台,等待已久的时刻终于来临。我听到几声短促的咯吱声,像是错位的齿轮相互摩擦的声音。哦,没关系,这只是演奏者在试音,在调弦,我们再等等。然而,下面的情形让我彻底失望了。整形后的左撇子还是要用它的右琴弓,前翅在颠倒的状态下已经长硬了、成型了,它还是坚持要把右前翅掰上来,弄得胳膊都脱臼了。在经历一番痛苦的挣扎之后,它终于将前翅恢复原位。 对此,我惭愧万分。我还欣喜地以为我创造出蟋蟀家族第一个左撇子演奏家,岂知将人为的推理和想象千方百计地强加给动物,最终也不能变成现实。我的那点技术和阴谋,终究抵不过蟋蟀的本能和坚强。正如我们人类大多数是右利手,不过牛顿、富兰克林、居里夫人,他们都是左利手的最佳代表。如果,除了罕见的例子外,左手能像右手一样灵活有力,那该多好啊! 可是,通过对蟋蟀的观察研究,我们得知:左边在平衡方面有一个天生的缺点,这个缺点永远无法消失,只能通过后天的训练和饲育得到一定程度的修正。所以,就算我从一开始就改变了蟋蟀前翅的叠放顺序,在它演奏的时候,还是会不顾一切地将它们扳回原位。至于左边这种天生弱势的原因,要求助于胚胎学才能弄明白。 不论如何,蟋蟀还是将左琴弓闲置不用,那么,这把与右琴弓同样精巧的齿条,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除了寻求对称性,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理由了。然而,这个似是而非的理由明显是经不起质疑的。蟋蟀的近亲白额螽斯、蝈蝈儿,有的只有琴弓,有的只有镜膜,倘若它们高举前翅问道:“为什么我的亲戚蟋蟀有对称性,而我们螽斯都没有呢?”面对这样的质疑,我找不到合适的回答,我那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理论大厦,被这小小昆虫的前翅轻轻一碰,就顷刻崩塌。 我们还是不要纠缠于左前翅的问题了,来听听蟋蟀的精彩演奏吧!它总是走出家门,在自家门口,一边沐浴着温暖的阳光,一边架起琴弓开始长久的演奏。它的琴弓发出“克利克利”的清纯声响,这音乐既柔和又响亮,既圆浑又充满律动。就这样,整个春天的闲暇时光,都被这些美妙的音符染上了快乐的色调。 蟋蟀刚开始是为了自己而拉起琴弓,是为了歌唱自己的幸福生活。在它的音乐中,流淌着柔美的阳光,闪耀着甜美的露珠;它用音乐赞颂太阳的永恒,感谢大地的慷慨;每一棵青草、每一个平静的隐蔽所,都能成为它音乐的主题。当然,它也经常演唱情歌,那是献给它喜欢的女邻居的动人歌声,歌者用音符来谱写爱意。 可惜,想要在田野中、在非囚禁的状态下观察蟋蟀的婚礼,难度非常大。这种昆虫不仅深居简出,而且十分胆小。我之前的每次尝试都是白费力气。看来,我还要耐心地等待机会,等待命运女神向坚持不懈者微笑。现在,我们只好仔细观察笼子中的蟋蟀了。 蟋蟀都喜欢待在自己家里,蟋蟀先生和蟋蟀小姐不住在一起。那么,婚礼要到谁的家中举办呢?如果说,蟋蟀先生的歌声是它们双方唯一的联络方式,那么,应该是不出声的女友循着声音前往唱歌的男友家中。不过,事实恰恰相反。我根据自己的推测以及网罩中蟋蟀的现实行为,猜想雄蟋蟀很有可能有一套独特的方法,用来找寻默不作声的女友的家。 那么,雄蟋蟀又是何时出发的呢?胆小的它选择在夜幕降临时悄悄启程。然而,这种夜间出行对它来说艰险万分。它平时足不出户,唱歌也只是在自己家门口,可以说,它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没有任何旅行经验的它基本上是个路痴。尽管路途只有二十步,对于它来说无异于长途跋涉;在千辛万苦找到女友的家之后,它要怎么回来呢? 这位夜间旅行者的命运真是令人担忧啊!它很有可能找不到自己的家了;而且,完成了人生大事之后,它也没有力气再给自己挖一个新的洞穴了。它会流离失所,四处流浪。如果不是在网罩中,而是在田野里,筋疲力尽的它多半会成为夜间巡查的蟾蜍的夜宵。 不过,即使面临着这么大的危险,雄蟋蟀还是义无反顾地前往女友的家,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翻山越岭,来到女友家门口的空地上,去完成它传宗接代的任务。 虽然我们现在所了解的资料,只有网罩中发生的那点现实情况和对田野中发生的事的推测,但还是简要叙述出了事情的全部过程。我在一个网罩里放了好几对蟋蟀,它们相处和睦,四处溜达,好像没有建造永久住所的计划,只是蜷缩在一片生菜叶下面。 不过,邻里之间的和睦很快被求偶期的争风吃醋取代,情敌之间经常发生激烈的争吵。它们面对着面,脸上似乎都带着妒忌的神情,或许不久之前它们还是一起歌唱的好兄弟,然而现在,它们将要为了爱情而大打出手。它们扭打在一起,互相咬住对方的头。战斗结束后,失败者灰溜溜地逃跑,而胜利者则引吭高歌,洋洋得意地炫耀自己的战绩,然后又跑到女友身边,轻声唱起情意绵绵的曲调。 它描眉画眼,以取悦女友,它把一根触角拉到大颚下,卷曲起来,用唾液图上美容剂。它还用肢体语言不断向女方示好,它那镶嵌着红色饰带的长后腿向空中猛踢。它太激动了,尽管琴弓还在迅速拉着,可是却发不出声来,或者只是一阵没头没尾的摩擦声。 然而,这激动人心的表白并没有打动它的爱人。雌蟋蟀故作矜持地跑开了。两千年前的牧歌这样唱道:“它向草丛逃去,一面窥视着求婚者。”两千年后的雌蟋蟀,竟然还是使用一模一样的恋爱宝典啊! 雄蟋蟀没有就此放弃,似乎它看出了女友芳心已动。它又开始了歌唱,歌声时而灵动,时而舒缓,时而有一会儿静默的间歇。女友终于被这动情的歌声感动了,它从草丛中走出来,迎着它的男友走去。男友也迎上来,它掉过头,转身趴在地上,倒退着朝后爬。经过了多次尝试,它终于以这种奇怪的姿势钻到了雌蟋蟀的身下,交配完成了。雄蟋蟀身体中涌出一个细粒,明年它将变成这对夫妻的后代。 接下来就是产卵了,这对夫妻住在了一起,却没有开始幸福美满的生活,家庭暴力一发不可收拾。父亲被母亲打得肢残腿断,曾经为它演奏情歌的琴弓也没能幸免,被撕得破破烂烂。昨日还是亲爱的伴侣,现在却成了讨厌的家伙。可怜的雄蟋蟀,几乎快被它的妻子吃光了。如果不是在封闭的网罩里,而是在开阔的田野中,估计它就要逃命了。 母亲在交配后对父亲这种凶残的虐待,我们在蝈蝈儿和白额螽斯身上都见过。这些古代习性残存的代表告诉我们:母亲才是生命活动的主角,是真正的繁衍者和劳动者;父亲这个次要角色,只要完成了交配任务就该早早退出舞台。 不过,就算幸运的雄蟋蟀能够从妻子的屠刀下逃脱,勉强保住一条小命,也还是躲不过命运早已安排好的终结。六月,我网罩中的囚犯就全部死掉了。它们在与女友的快乐中,热情地消耗自己储存的精力,短暂的欢愉之后是生命的干涸,是死期的临近。 如果雄蟋蟀被单独囚禁起来,事情就完全不同了。它们是单身,它们没有因为片刻的欢愉而过度消耗身子。虽然它们没有完成雄蟋蟀的人生大事,但是它们都非常长寿。普罗旺斯以及整个南方的小孩子都喜欢把蟋蟀放在小铁丝笼子里饲养,这些被迫的单身蟋蟀就这样一直欢快地歌唱着,一直到草地上的伙伴们都永久地静默了,它们还在唱着。它们一直活到九月,多活了三个月,成年之后的生命延长了一倍。 在这里,我插一些题外话,虽然与主题关联不大,却也十分必要。有人说,热爱音乐的希腊人把蝉养在笼子里,听它们歌唱。我想说,它们养的一定不是蝉,却很有可能是蟋蟀。 首先,用笼子养蝉是不太可能的,除非里面有一棵梧桐树或是橄榄树;而且,蝉喜欢高飞,将它放置于一个狭小封闭的空间里,它会厌倦郁结而死的。其次,蝉的歌声十分沙哑,对耳朵来说,长时间听这种刺耳的鸣叫无异于自找罪受;拥有娇嫩耳朵的希腊人,会喜欢这样的歌声吗? 或许,就像人们把绿色蝈蝈儿和蝉混淆一样,希腊人将蟋蟀误认作是蝉了。蟋蟀深居简出,对生活空间几乎没什么要求,天生就能适应被囚禁笼中的生活。只要每天给它生菜叶吃,它就会高高兴兴地当囚犯,还会尽情地演唱着田野的欢歌。 我家附近还有三种蟋蟀,我对它们的研究不是很深入,也没有得到什么特别的结论。它们都居无定所,四处漂泊,今天住在土地的裂缝里,明天可能就躲在一堆枯草下;当然,它们似乎也不打算要建造一个永久的居所。它们使用的乐器和田野蟋蟀基本一样,只有细微的差别;歌声也是一样,只不过声音的大小程度不同而已。 这些蟋蟀中体型最为小巧的是波尔多蟋蟀,它的歌声是如此细微,以至于我耳朵的老骨膜要非常努力,才能够捕捉得到。但是,音量的大小丝毫不影响它的演奏,它毫不吝啬地敞开歌喉,在我家门前的黄杨树下歌唱。 虽然,我所居住的地区没有家蟋蟀,不能在厨房的地板缝隙里听到蟋蟀的鸣唱;不过没关系,只要你在夏夜走进田野,就能欣赏到它们演奏的交响乐。春天,田野蟋蟀迎着阳光拉起了琴弓;夏天,树蟋在静谧的星空下尽情歌唱。春日的暖阳和夏夜的恬静,它们平分这美好的季节;当田野蟋蟀收起琴弓、退下舞台,树蟋就弹奏起小夜曲。 树蟋又叫意大利蟋蟀,它细细瘦瘦,苍白纤弱,全无蟋蟀类所特有的笨重体形;一对大翅膀薄得让人担心,好像一口气就会被吹破。它喜欢住在高一点的地方,迷迭香、小灌木和长得高高的草,它就在这些植物上面四处漂泊,很少到地上来。 树蟋热爱炎热的夏夜,它是不知疲倦的夜晚歌唱家,从七月到十月,从日暮时分到深夜,它一直鸣唱着优美的小夜曲。它的交响乐团遍布田野,我们这里的每个人几乎都听到过它的音乐。然而,人们对这种习性神秘的蟋蟀知之甚少,还以为这幽雅柔美的抒情歌曲是普通蟋蟀唱的呢!其实,普通蟋蟀这时候还没长大,还不会唱歌呢。 请凝神细听,树蟋的音乐是“克里-依-依”、“克里-依-依”的声音,歌声轻柔舒缓,还带有轻微的颤音,像是温柔地拉着小提琴。爱好音乐的人可以从这音乐声中推断出,这位歌者的振动膜十分宽阔而细薄。它的歌声清朗而甜美,是田野合唱队出类拔萃的歌者。我有多少个迷人的仲夏夜啊,是躺在荒石园中,在它们优美的音乐中度过的。 树蟋敏感胆小,还精通腹语,想要拜访它并非易事。如果草丛里没有什么声响,它就安心地唱歌;但是哪怕有一丁点儿的风吹草动,它就改用腹语唱歌。刚才还听到它在你身旁鸣唱;突然,它的声音又从另一边传来;当你蹑手蹑脚地走到那里时,声音又从原来的地方想起;可是似乎也不对,声音的方位忽左忽右,甚至有时从后面传来。单凭听觉去找到它真是太难了!我拎着提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才幸运地抓到了几只。我把它们关进网罩里,现在,我终于能够近距离地观察这些神秘的歌唱者了。 树蟋的乐器十分精致,两只前翅都十分宽大,是呈半透明状的薄膜,薄得就像是包糖果用的糯米纸,整块糯米纸都能够振动。前翅下部浑圆,曲线优美。翅面上有三条翅脉,一条较长的纵脉斜着镶嵌在上面,两条横脉与之垂直相交,构成丁字形。当树蟋休息时,翅缘便裹住身体的两侧。 和田野蟋蟀一样,树蟋的前翅也是右前翅压在左前翅上。在靠近臀角的部分有一块厚茧,从那儿辐射出五条翅脉,两条朝上,两条朝下,第五条差不多是横向的,略成棕红色,这些翅脉上还横向排列着细小的锯齿,这就是树蟋的琴弓。前翅的其他地方还有另外几条相对较细的翅脉,这些翅脉不参与摩擦活动,只是把薄膜绷紧。左前翅的结构与右前翅的一样,只有细微的差别:左边的琴弓、厚茧和厚茧辐射出来的翅脉,是位于上部的。 左琴弓和右琴弓彼此倾斜交叉,当树蟋唱出最洪亮的歌声时,两把琴弓都高高竖起,彼此只是内缘相接触。这时,一把琴弓斜着与另一把琴弓相啮合,相互摩擦着,使绷紧的两片薄膜振动,发出鸣响。 那么它又是怎样巧妙地使用这两把琴弓,制造出声音的幻觉,来迷惑我们的耳朵呢?首先,它可以发出不同的声音,每把琴弓在另一个前翅的厚茧上摩擦是一种声音,在四条光滑的辐射翅脉上摩擦就是另一种声音了。这样一来,我们根据听觉的判断,就认为歌声似乎不是在原来的地方,而是突然将位置变换到了别处。 其次,它还善于改变音量的强弱高低,进而误导耳朵对歌声距离远近的判断。它想要高声歌唱时,就将前翅完全竖起;它想要压低声音时,就把前翅多多少少放下些。当前翅放下时,外缘也不同程度地压在它柔软的侧部,振动部分的面积相应缩小,声音也因此减弱了。 田野蟋蟀及其同属的歌者,也懂得这种调节音量的方法;可是,在声音的迷惑性方面,没有哪位歌者能够超过意大利蟋蟀。我们的乐器中也有制振器、也有弱音器;但是,意大利蟋蟀的乐器结构更简单、效果也不错,完全可以和我们的乐器相媲美,甚至比我们的更好。 这位精通音乐的演奏家,只要感觉到一点风吹草动、感觉到一点不安全,它就把振动片的边缘放在柔软的腹部,声音忽远忽近,让想要抓它的人迷惑不解,不知道它到底躲在什么地方。只要你以一个倾听者的身份,而不是捕猎者的角色,静静地不打扰它的演唱,它清纯的音乐就会一直在迷迭香丛中回响。 夏天,我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来到荒石园,躺在草地上。不是为了看头顶星光熠熠的银河,而是为了听蟋蟀们的歌唱。在这里,我忘记了尘世的喧嚣,也忘记了生活的烦恼,整个身心都沉醉在蟋蟀们动听的交响乐中。这是一个阵容多么庞大的交响乐团啊!那些开着红花的岩蔷薇,那些枝叶摇动的野草莓树,都是它们的舞台;每一簇迷迭香上都有自己的小提琴手,每一束薰衣草上都有自己的抒情歌者。 这些田野中的小生命啊,它们忘情地歌唱着自己的欢乐;我徜徉在这生命的合唱里,甚至忘记了头顶那条璀璨的银河。天上的星星望着我们,但是目光中没有生命的悸动;它们光彩熠熠,却没有生命的色彩;它辽阔宽广,却没有滋养生命的土壤。生命的快乐,它们感受不到;生命的苦痛,它们也无从知晓。 科学会告诉我们星星们的秘密,科学会告诉我们它们为什么闪闪发光,是凭借自己的力量,还是靠着太阳的恩惠;科学会告诉我们它们的运行轨迹和行动速度,帮助我们测算出它们在多少年后的几时几分离地球最近;科学会告诉我们它们的体积和质量,是比地球大还是比地球小……但是,在这些用仪器和数字探寻出来的秘密里,却唯独没有一个与生命相关。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不能拨动我们的心弦。 可是,这些在仲夏夜里陪伴着我的小生命啊,这些为生命而欢呼的歌手啊,是你们让我懂得了太阳照耀的意义,是你们让我触摸到了苍茫大地的灵魂,这就是生命。在我心里,那些遥远的庞大星球啊,永远也不会比草叶上一只小小的蟋蟀更能打动我。 第四章 蝗虫的角色和发音器 ? 蝗虫如同扇子般突然展开的蓝色翅膀、红色翅膀;在我们的手心乱蹦乱踢的天蓝色,或者玫瑰红的带锯齿的长腿——我的那些孩子们在梦里见到的大概就是这些可爱有趣的小昆虫吧。与他们借助魔灯看到的东西一样,我也常在梦中与它们相遇。它所带来的无邪与天真,时刻抚慰着孩子们和老年人柔软的内心。 捕捉蝗虫,可以被视作一种没有多大威胁,男女老幼皆宜的狩猎活动。蝗虫就是这样给我们带来了无比愉快的上午。我的助手能轻易地抓住那些已经老迈的蝗虫,然后与我在被太阳晒硬的草地上漫步,这种感觉是多么美妙啊! 身手敏捷的小保尔,具有一双极具观察力的眼睛。当他要捕捉蝗虫时,会先在灌木丛中仔细查看,这时候,被他惊到的灰蝗虫会像小鸟一样从那里飞出来。 作为捕猎者,小保尔会拼命地追上去,随即失望地停下来——蝗虫已经逃之夭夭了,有了这次的经验,下一次他无疑会成为一个幸运的捕猎者。 玛丽·波利娜,年龄比小保尔更小些。与细心观察意大利蝗虫相比,背部有四条白色斜线,看上去像极了圣安德烈十字架的另一种蝗虫让这个小姑娘更为着迷。 这种蝗虫披着缀有几个铜绿色碎片的外衣,那模样如同各代的胸章。可爱的玛丽用她的耐心,一点点靠近那个蝗虫,随着她手的落下,终于逮到了。 蝗虫一个个被装进纸袋里,以至于还没到太阳变得炽热之前,我们已收获了种类繁多的蝗虫。 我将这些小个子家伙养在网罩里,它们可能会透露有关它们世界的一些秘密,如果我善于发问的话——在野地里,你们扮演什么角色?这是我对我的俘虏提出的第一个问题。 教科书告诉我们,你们是害虫,声名狼藉,可是否因此就该受到人类的指责呢?对此我充满了怀疑。不过,那些给亚洲和非洲造成巨大灾害的毁灭者不在此列。 你们的好处远甚于坏处,至少我这么认为。你们从没有给这个地区造成过伤害,这里的农民也没有对你们产生抱怨。绵羊不吃长着芒刺的植物,你们吃了,农作物中间那些让人讨厌的杂草也是你们热衷的食物。 此外,长不出果实的东西,被其他动物抛弃,而你们却喜欢得不得了。事实上,当人们收割完麦子后,你们才现身,就算你们在菜园子里偷吃了几片生菜叶,那也不是什么不能宽恕的弥天大罪。 鼠目寸光之人,为了他那几个可怜的李子,将宇宙固有的秩序打乱,任用这样的人去处理昆虫,最终得到的只有毁灭。还好,他没有这种权力。我们可以观察一番,假如那些只对蔬菜地造成微不足道破坏的蝗虫彻底消失,会给我们造成怎样的后果。 九、十月间,孩子们赶着火鸡群来到收割后的田里。火鸡走过的地方,光秃秃一片,放眼望去,也就只有一簇矢车菊长着最后的几个绒球。可是孩子们还是把火鸡赶到了这里,这些饿得咕咕叫的火鸡要干什么呢? 答案是,这里是火鸡们的饲料场。它们要在这里被喂得肥满,以便到了圣诞节成为餐桌上的一道美味。那么,火鸡的饲料是什么呢?是的,是蝗虫。人们在圣诞之夜吃的味道可口的烤火鸡,很大一部分就是靠上天赐予的、不用花费一分一文的美食喂养成熟的。 在农场周围转悠的珠鸡,毫无疑问,它们在寻找麦粒,但是请注意,它们首先关注的却是蝗虫。美味的蝗虫使得珠鸡的腋下长出一层脂肪,从而使肉质更为鲜美。爱吃蝗虫的还有母鸡,它对这种昆虫能促使自己产更多的蛋这一作用非常了解。如果将它放出鸡笼,它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领着小鸡去完成收割的麦田里,寻找营养价值极高的蝗虫。 如果你对法国南部丘陵地区的著名特产红胸斑山鹑情有独钟的话,恰好你又是一名猎人,当你熟练地将打下来的山鹑的嗉囊剖开,你就能找到这种长期被人污蔑的昆虫为别的动物做出贡献的证明。你会发现,十只山鹑中,有九只的嗉囊都装满了蝗虫。如果它们能长年尝到蝗虫的美味,对于植物籽粒的印象将会消失殆尽。 普罗旺斯的白尾鸟是图塞内尔热情善于歌唱的黑脚族飞鸟中最为著名的一种。为了对这种鸟类的摄食习性进行了解,我捕捉到了它,并将它的嗉囊和胃里残存的东西详细记录下来,从而得知了这种鸟类的食物,包括排在最前列的蝗虫,其次是象虫、砂潜、叶甲、龟甲、步甲这样的鞘翅目昆虫。 这种鸟类,我们可以称其为食虫鸟,它对野味从不挑剔,吃浆果是实在找不到可吃食物之后无可奈何的选择。在我48例的记录中,只有3例是吃植物的,而蝗虫是它们最常吃、吃得也最多的昆虫。除了白尾鸟,一些小候鸟的口味也是如此。蝗虫是这些小候鸟最无法舍弃的美味。在荒地里,它们总是争先恐后地捕捉自己的猎物,从而为自己的长途旅行做好能量的储备。 除了动物,人也吞食蝗虫。 我不曾踏足过那么多的地方。如果人类想吃蝗虫,势必需要非常强健的胃,这样的胃并不是每个人都拥有的。我能确定的是,蝗虫是上天赠予诸多鸟类的食物。 鸟类之外,对蝗虫格外倾心的还有爬行动物。令小女孩感到害怕的眼状斑蜥蜴挺着的大肚子就是一个极好的例证。我还多次看到墙上的小壁虎嘴里含着费尽心思才捕捉到的蝗虫的残骸。如果能有幸捕捉到蝗虫,鱼类也会感到高兴,不过,对于鱼类来说,蝗虫有时也是致命的,因为垂钓者经常以这种昆虫作为美味的诱饵。 好了,已不用我再多举喜欢吃蝗虫的还有哪些动物,它的重要作用已被我所熟知。它能变废为宝,以曲径通幽似的方式,让对食物极为挑剔的人类也能享用。不过有一点我还不能肯定,那就是人类是不是不喜欢直接食用蝗虫? 一些人早已食用蝗虫了,但那是在环境不允许人们享用其他食物的情况下,不得已而为之。我熟悉野蜜,石蜂的蜜罐里也可以找到这种野蜜,它完全可以食用,这样的话,我不免要问,那沙漠中的昆虫是否可以食用?就像所有的孩子那样,儿时,我也曾生吃过蝗虫的腿,那味道在我看来还是不错的。如今我们的生活有了提升,但我们不妨重温一下这道菜肴。 在肥大的蝗虫身上裹上奶油,撒上盐,再煎一煎。这就是一家的晚餐。大家认为这味道远比亚里士多德吹嘘的蝉可口多了。虽然可食用的肉极少,却有一股虾的味道,如果说它味道鲜美,一点都不过分,不过对我来说,不会再有这样的经历了。这道菜肴更适合大颚粗壮的人来享用。 不过就算我们的胃脆弱娇嫩,也丝毫无损于蝗虫的优点。生活在草地上的这些家伙,在专门制造食物的工厂里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在旷野中,它们大量繁殖,而后将无用之物变为有用之物,提供给众多消费者享用,鸟是其中的一类消费者,而人类又多食用鸟类。肚子饿了就需要吃东西,这是不能讨价还价的,这也正是在生物界,为什么说获取食物是第一要紧的事情。 也正因为动物们将自己最杰出的智慧、技巧、诡计用在了争夺餐厅的席位上,使得原本应该充满欢声笑语的宴会成了一种难以忍受的酷刑。即便如此,人类并没有完全摆脱饥饿的折磨,相反的,却是经常性地品尝饥饿的滋味。 不过,科学使我们相信,人类终有一天能够摆脱饥饿。化学承诺,不久以后这个问题即可告终结,它的姐妹物理特意为此开辟出一条新的道路。让太阳更为有效地履行它的职责,这是物理学要做的事情,以为让葡萄长满琼浆,在麦穗上涂满金色,太阳与我们的账目就算清了。物理学要做的就是将太阳光收集并储存起来,我们想何时用就何时用。 这些被收集并储存起来的能量有诸多用处,比如生炉子、转动齿轮、将果实捣碎、让磨自动运转。就这样,由于四季的变换而辛劳费力的农业劳作,将会演变为与工厂劳动一样的作业方式,这样做的好处就是,不用费多大的力气与资金,却能收获比平日多得多的效益。在这方面,化学也会发挥其诸多令人眼花缭乱的作用。它帮助我们制造最富营养的食物。 看上去是一个丸子,实际上它是一块面包;普通的肉冻,实际上它是一块牛排。这些都是化学的功劳,而野蛮时代的田间劳动,只能在历史学家的谈论中听到。总有一天,牛羊、麦粒、水果、蔬菜,都会成为过时的东西,继而消失。有人说这标志着人类的进步。 科学在创造剧毒物质时,的确有惊人的创造性。在我的实验室里就有很多这样的剧毒物质。假如人们发明了一种蒸馏器,以苹果为原料制造出大量烧酒,以便使我们成为头脑混沌的人,那么显然,工业将不会有任何限制。以人工方式制造出真正有营养价值的食物,则是另一回事。 称得上食物的只有有机物,这是在实验室里无法生产出来的。因此,我可以说,生命是食物的化学家。也因为这个原因,我们很理智地将牛羊和农业生产保留下来,一如过去千百年传承下来的方式那样制造、储备我们的食物。相对于工厂的粗暴,我更相信人类自己细腻的办法,尤其是那些有着大肚子的蝗虫。 它们同心协力为我们制造出圣诞节餐桌上必不可少的一道食物——火鸡。食谱就装在它们的肚子里,蒸馏器再怎么心怀嫉妒,也无法同蝗虫一样制造出火鸡来。 这种能为许多土著居民提供美味的昆虫,以弹拨身上的乐器来表达它们的欢乐。此刻,让我们观察一只蝗虫吧。它刚吃完午饭,躺在阳光下休息,同时进行消化活动。突然,这只蝗虫发出声音,这种声音重复了三四次,过了一会了,它又发出了同样的声音。声音很小,小得让我只好求助于听力超常的小保尔。音乐不甚动听,因为蝗虫没有绷得很紧的,如同音簧一样的振动膜。 意大利蝗虫就是此间的代表。这种蝗虫的后腿具有流线的外形,两条竖的粗肋条分布于每一面。在粗肋条的四周,排列着楼梯一样的人字形的细肋条,不论里面还是外面,都一样明显。所有的肋条都非常光滑,这一点让我尤为意外,但是它的前翅以及后腿并没有出奇之处。可想而知,如此简单,甚至鄙陋的发音器实验品,会弹奏出怎样的音乐。然而,就是为了这样微弱的声响,蝗虫不辞辛劳地抬高、放低自己的腿,并激烈地进行颤动。蝗虫对自己所做的一切感到心满意足,它以这种方式表达自己对生活的热爱。 当然不是所有的蝗虫都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欢乐情绪。拿长鼻蝗虫来说,就算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它也不作一声。我从没有看到过它摆动后腿。 它那修长的大腿,除了跳跃,毫无用处。灰蝗虫的腿也很长,也是闷葫芦一个,但它有自己表达欢乐情绪的方法。在风和日丽之时,我总能看到它在迷迭香上展开翅膀,迅速拍打几分钟,那架势似乎是要飞起来。不过,虽然拍打得格外用力,我们却听不到一点声响。 比灰蝗虫更不济的还有红股秃蝗,它在遍地长满帕罗草的阿尔卑斯地区闲逛散步,它是地中海的客人,在雪一样洁白的花朵和玫瑰红的花芽周围,身着短紧上衣的红股秃蝗,犹如花园里的植物一样光彩夺目。在阳光没有被云雾遮蔽的高原地区,红股秃蝗的衣服优雅却又朴素。那看上去像淡棕色绸缎的是它的背部,它的肚子呈黄色,后腿的基节呈珊瑚红,异常漂亮的是它天蓝色的腿节。我不禁赞叹,它是那样的标致,不过即便如此,它依旧还是一只虫子,穿着短小的衣服。 这个家伙有着粗糙的前翅,相互隔开,就像燕尾服的后摆,其长度超不过腹部的第一个环节,比之更短的是后翅,它连前胸都无法遮住。头一回见到它的人们,会错误地将这个家伙看成若虫,然而它事实上已经是发育完全的蝗虫,可以进行交配了。红股秃蝗到死都是这样一副几乎没有穿衣服的尊荣。既然衣服如此的短小,指出它不可能歌唱是否还有必要? 它没有前翅,没有突出的边缘,只有粗粗的后腿。别的蝗虫发出的声音不太响亮,红股秃蝗是根本发不出声音。不过我认为,这个一声不吭的家伙,一定有属于自己的办法表达快乐,并以此召唤它的伴侣,而我对此一无所知。 至于红股秃蝗为什么没有飞行器官,我也无从知晓。它终其一生,一直是一个笨拙的步行者。它似乎安于现状,毫无抱负,对做个步行者心满意足。 它为什么不以那些拥有翅膀的近亲为榜样呢?它们从山顶越过积雪的斜谷,以飞快的速度越到另一个山顶;从一个收割完毕的牧场,轻松愉快地越到一个尚未开发的牧场,难道这样的好处没有任何价值可言吗? 它其实可以将没有包裹着但没有用处的残破的翅膀从身体内部抽出来,对它来说,这有很多的好处,可它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进化停顿了。 有些人这么认为。这样的说辞与没有回答一样,我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提出疑问:停顿为什么消失了?为了获得美好的未来,也就是能自由地飞翔,若虫的背上长了四个翼套,里面藏着各种有益的基因,这些基因都按正常的进化法则安排妥当。不幸的是,身体没有响应这一法则,成年蝗虫依旧没有翅膀,它的衣服依旧是残缺不全的。这种情况是否与阿尔卑斯山艰苦的生活条件相关呢?这种可能性根本不存在,因为就在同一地区,其他的一些昆虫还是能够从若虫赋予的基因里获取长出翅膀的能量。 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经过不断尝试,动物终于如愿以偿地获得了某种器官,这是人们早已形成定势的看法。他们的解释是动物们需要这么做,而不承认其他富有创造性的作用。其实那些蝗虫,尤其是生活于万杜山上的蝗虫,经过千百年的繁衍生息,原本可以从若虫外头的短小后摆长出前翅与后翅来。 的确如此,名头显赫的大师们,请你们告诉我,红股秃蝗为什么只保留了飞行器官的基因,却没有因此生出翅膀来?经历了千百年的岁月洗礼后,它肯定也会受到需要的刺激,当它跌跌撞撞地在岩石峭壁中艰难跋涉时,它会想到,如果能够通过飞行,摆脱这糟糕的情况,会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它由此也经过了诸多努力,但所有努力的结果,都无法让它处于萌发状态的翅膀彻底地展开。 依照你们的逻辑,在这些情况完全相同之下,诸如需要、食物、气候、习惯等等,有的发育成熟,能够飞翔,有的则以失败告终,始终是一个笨拙的步行者。这种说辞跟没有说有什么区别?我无法接受这样的荒谬的解释。我宁愿承认自己对此一无所知,而不做任何无意义地揣测。 把那些落伍者搁置一旁算了,不知道这个家伙为什么会落后这么长一段距离。尽管充满了好奇,对于身体发育中的前进、停顿或是跃进,都无法做出恰当的解释。这种现象必定隐藏着深奥的缘由,面对这个问题,最妥当的方法就是谦虚地承认自身的不足。 第五章 迷人的大孔雀蝶 ? 大孔雀蝶的毛虫拥有黄色的外表,这样的体色非常容易引起人们的注意。毛虫的体节尾部环绕着黑色的纤毛,这些纤毛稀稀疏疏地分布着。还有一些闪亮的蓝绿色珍珠也在毛虫体节的末端镶嵌着。老巴旦杏树叶是大孔雀蝶毛虫的食物,它们的茧通常都是与树根部的树皮紧挨着的。这些茧呈褐色状,好像渔夫的捕鱼篓一样,长相奇怪,而且非常粗大。 一只大孔雀蝶在五月六号的上午从我实验室桌子上的茧里孵了出来。这是一只雌性的大孔雀蝶,它就是在我的眼皮底下进行蜕变的。我赶紧把这只蜕变了的大孔雀蝶放进我的金属钟形网罩内。作为一个观察者,我只是把这只大孔雀蝶简单地关了起来,并没有对它做其他的什么处理。它浑身湿透了,这是因为孵化时的潮湿导致的。我对它的观察非常仔细,一刻也没有松懈,生怕会错过好机会。 大孔雀蝶拥有美丽的外表。它们穿着栗色的天鹅绒外套,还系着一条白色的皮毛领带。它的翅膀中间有一个圆形的斑点,就像是一只漆黑亮丽的眼睛。这个圆形的斑点拥有美丽的光环,像彩虹一样,栗色、鸡冠花红色以及白色等色彩交相辉映。翅膀的周边呈烟熏的白色状,而中间则有一条之字形的曲线穿过,同样是白色的。此外,大孔雀蝶的翅膀上还布满了灰色和褐色的斑点。 晚上快九点的时候,我的家人都已经进入梦乡了。然而就是在这个时间,我听到隔壁房间的一阵骚乱声。保尔好像在挪动着什么东西,他半裸着身子来回跑跳,双脚直跺,拼命地想要将椅子推翻。我听到他的呼喊声,兴奋而激动:“快来啊,房间里飞满了蝴蝶啊,像鸟一般大小啊!”我急忙跑过去,看到的场面让我大吃一惊。在过去的时间里,还没有哪一种大蝴蝶能够如此般将我的居室侵占。数不过来的大孔雀蝶飞满了孩子的房间,并且已经有四只被抓住关在了麻雀笼子里。 看着这样的场面,我想到了早上被我关在金属钟形网罩中的那只雌性大孔雀蝶。我对保尔说:“儿子,留下你的鸟笼,把衣服脱下来,跟我一起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古怪的事情。”我和孩子一起来到了我卧室右边的实验室。经过厨房的时候我们看到了同样受到惊吓的保姆,她正在用自己的围裙驱赶大孔雀蝶。一开始她还以为这些是蝙蝠呢。这些大孔雀蝶正是早上被囚禁起来的那只雌蝶招来的,想必它们已经把我的整个房子都占领了。幸亏有一个窗户还开着,这能够让它们畅通无阻地从我的居所中出去。 走进实验室后看到的场景更是让我记忆犹新。一群大孔雀蝶围绕着关着那只雌蝶的钟形网罩飞着。它们一会儿飞过来,一会儿又飞走。来来回回,时而停歇,时而继续飞翔,与天花板等实物的碰撞发出了噼噼啪啪的声音。整个实验室就像是一个招魂卜卦者的洞穴,非常危险。儿子因为害怕而紧紧地抓住我的手,他想让自己变得胆大起来。大孔雀蝶有时会抓住我们的衣服,与我们的脸相擦,还会扑打我们的肩膀。有时候又向蜡烛扑过去,用翅膀将烛火拍灭。算上卧室和厨房里的那些,我的住所里一共飞来了四十只左右的大孔雀蝶。 谁都认识这种欧洲最大的蝴蝶,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见过今晚的这场大孔雀蝶晚会。这真是一场让我至今无法忘却的晚会啊。它们是飞来向这只雌蝶求爱的,然而这四十余只雄性大孔雀蝶是怎样获得信息的呢?蜡烛的火焰将这些冒失鬼的翅膀烧黄了不少,我们今天还是不要再打扰这些求爱者了。我想明天先拟好一张实验问卷,然后再来对它们进行研究。今天还是让我先把场地清理一下吧。 我对这群大孔雀蝶的观察持续了八天。在这八天之内,它们每次都是在同一个时间段出现在我的居所里,也就是晚上的八点到十点之间。这正是昏沉沉的黑夜十分,在外面的花园里根本看不到任何东西。再加上是雷雨天,乌云密布的天空中一片黑暗。大孔雀蝶们除了要面对黑暗之外,它们还需要绕过前往我居所时要遇到的种种障碍。 大孔雀蝶需要迂回地穿过一片杂乱的树枝和深黑的夜色才能到达我的住所。我的家由于有着杉柏和松树的遮掩,所以不会遭受来自法国南部的西北风袭击。那是一种干燥、寒冷,而且异常强烈的风。整座房子都隐没在高大的法国梧桐树丛之中。在离居所大门几步远的地方有一道壁垒,那是由一些小的灌木丛形成的。还有一条通往居所的小路,就像房子的前厅似的,周边长着繁茂的蔷薇和丁香。 在这样的重重困难之下,大孔雀蝶居然义无反顾地飞来了,而且它们在飞行的途中根本没有撞上任何东西。这种困难的飞行道路,就连猫头鹰也不敢轻易地离开它在油橄榄树上的洞穴而尝试。然而大孔雀蝶却能依靠本能,在曲曲折折的路线中准确无误地把握方向。对于大孔雀蝶来说,黑暗其实就象征着光明。它们在穿越阻碍之后,身上毫无擦伤的痕迹。它们的翅膀完好无损地拍打着,精神状态也良好。 大孔雀蝶不可能是依靠强大的视觉来到这里的。因为即便是它们的视网膜能够感受到一般视网膜所无法感受的光线,但是这种视觉也不可能强大到能够在很远一段距离内感知得到,何况在通往我住所的这段路途中还有很多困难的阻隔。大孔雀蝶对于光线的指引非常敏感,它们在通常情况下都是直接前往光线所向导的地方。然而,由于光线有时候会出现折射,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大孔雀蝶也会走错地方。这种错误不会致使飞行的方向有大的偏离,只是会让它们对目的地确切地点的感知有一定的偏差。实际上,大孔雀蝶的直接目标是我实验室中的那只雌蝶。然而它们有的却出现在了我儿子的房间,甚至是厨房之中。这正表明大孔雀蝶所获得的信息并不十分准确。光线是让大孔雀蝶无法抵抗的强大力量,即便是一盏微弱的灯所发出的光亮。 嗅觉和听觉的情况也是如此。在我们需要准确地依靠这两种感觉对气味或是声音的发源地进行判断时,它们总是会存在这样或是那样的偏差。因为光线的引导而产生判断偏差的大孔雀蝶并不是稀疏的几只,它们也并不都是从那扇窗户中直接飞进来的。因为那扇窗户离关着雌蝶的钟形网罩只有几步之遥,那里绝对是通往正确地方的关口。我在实验室周围的其他地方也看到一些大孔雀蝶。它们有的从下面飞进来,在前厅中徘徊,顶多也就是飞到楼梯跟前。不过楼梯的上面是一扇紧闭着的门,这是一条死路。看来除了一般的光辐射带给大孔雀蝶通往目的地的信息的同时,还有另一种东西从远处为它们提供信息。这种信息把大孔雀蝶引到目的地的附近,让它们在徘徊中寻找确切无误的地点。 大家猜测为大孔雀蝶提供信息的另一种东西就是它的触角。雄性大孔雀蝶拥有具备探测器作用的宽触角,处于发情期的它们正是靠着触角发出的信号来到雌性大孔雀蝶的藏身之地的。那么,大孔雀蝶身上披着的那身美丽的外套就没有为它们提供一些信息吗?难道这身华美的羽毛服饰就只是作为衣服来穿的吗?让我们做一个实验后再得出结论吧。 在我对这群大孔雀蝶进行观察的第二个夜晚里,我找到了八只在十点之后仍旧不肯离去的大孔雀蝶。它们在前一天的晚上也同样通过那扇畅通无阻的窗户来到了我这里。这八只大孔雀蝶在第二扇窗户的横档上停了下来,它们保持静止不动的姿势。这第二扇窗户是关着的。其他的大孔雀蝶在跳舞跳到十点之后都通过第一扇窗户离开了我的住所,然而这八只大孔雀蝶却依旧执着。它们为我的研究提供了很好的条件。 我将这八只大孔雀蝶的触角用剪刀剪了下来,并且是连根拔起的那种。这些被做了手术的大孔雀蝶似乎对这次的截肢并没有太大的反应,甚至没有几只拍打它们的翅膀。这种情况真的很好,也正是我想要的。它们好像并没有因为被剪去了触角为感到痛苦,又因为这样的痛苦而变得癫狂。这些大孔雀蝶只是在窗户上静静地停留着,直到这一天彻底过去。 除了为雄性大孔雀蝶截肢以外,我还需要对雌蝶做一些处理。为了得到更好的研究成果,我不能让它暴露在雄性大孔雀蝶的面前,而是将它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我把这只雌蝶放在了住所中另一边的门廊下,将钟形网罩放在了地上。这个地方距离我的实验室大约有五十米左右。 夜晚到来之后,我对那八只被剪掉触角的雄性大孔雀蝶进行了最后一次观察。它们中的六只已经消失不见了,而剩下的两只则都掉在了地板上,看上去筋疲力尽,没有丝毫生气可言。假如我把这两只大孔雀蝶的身子翻得肚朝天,它们将没有任何力气再自动翻转回来。不,请不要认为这是因为我除去了它们的触角导致的,这完全是因为它们的衰老所造成的。假使我没有用剪刀对它们做截肢手术,结果也同样如此。那么,那六只消失不见的大孔雀蝶会到哪里去了呢?它们由于精力还比较旺盛所以先行离开了。它们会不会再次找到装有雌蝶的,而且已经被换了地方的钟形网罩呢?新的地点与旧地点之间有着一段比较远的距离,没有了触角的它们还会被雌蝶所吸引吗? 我准备了一个暂时安放雄性大孔雀蝶的房间,这个房间比较宽敞,显得很空荡。这里没有任何装饰,所以不会有东西能够对大孔雀蝶造成伤害。我时不时地提着灯笼来到安置雌蝶的钟形网罩面前,它位于露天的地方,那里相当黑暗。飞来的大孔雀蝶通通被我抓住,我对它们进行了一番辨别之后便把它们放进了刚刚准备好的临时房间。大孔雀蝶在我为它们准备的临时房间内能够享受到安静与自由的空间,而且这种准备性的措施会在我以后的试验中经常用到。我的这种方法能够对前来的大孔雀蝶做出准确的判断,绝对不会将同一只大孔雀蝶数上好几次。 我在十点半之后结束了这一晚的实验,因为没有什么情况会再发生了。我在收集到的二十五只大孔雀蝶中发现了一只被剪去触角的。这是一个比较微小的成果。也就是说,在昨天被剪去触角,而且依靠强壮的体力离开我居所的那六只大孔雀蝶中,只有其中的一只再次寻找到了雌蝶的所在地。这个实验结果并不能对触角的作用做出任何肯定或是否定性的判断,所以更大规模的实验迫在眉睫。 到了第二天早上,我再次对这二十五只大孔雀蝶进行了观察。我发现它们全都在萎靡的状态下存活着。但是令我感到惊奇的是,这些精神状态不怎么样的大孔雀蝶在被我用手指拿起来后似乎又有了生气。我对它们还有着期待,也许这些大孔雀蝶还会出现在雌蝶面前载歌载舞。于是,除了那只已经被剪去触角的大孔雀蝶以外(事实上,它已经快要死去),我对其他的二十四只大孔雀蝶也实施了手术。之后,我把这间房间的房门打开来,让它们可以自由地离去。 同样的,为了保证实验的准确性,也为了让这些出走的大孔雀蝶接受实验,我又把装有雌蝶的钟形网罩换了地方。这次我把钟形网罩放在了底楼侧面的一个房间中,而且保证进入这个房间的通道没有阻碍。我想让大孔雀蝶们在门槛上就能够找到这只雌蝶。然而,在这二十四只被动了手术的大孔雀蝶中,已经有八只衰弱到快要走向死亡。只有另外的十六只离开了房间。我在第二天晚上又在钟形网罩周围抓到了七只大孔雀蝶,然而它们全都是新来者,因为它们拥有自己的触角。前一天晚上那离去的十六只大孔雀蝶中,没有一只再次找到这个钟形网罩。 这样看来,被剪掉了触角对于大孔雀蝶来说确实有些严重。但是在下这个结论之前,我还有一个很大的疑问没有解决。被剪去触角的雄性大孔雀蝶会不会是因为缺少了器官而羞于出现在雌蝶面前?就像小狗穆弗拉尔一样,它刚刚被人无情地割去了耳朵。然而这只小狗却依旧说道:“我还敢出现在其他狗的面前,我的状态很好。”看来,小狗穆弗拉尔主人的担心是不必要的。大孔雀蝶的求爱欲望本来就十分强烈,而且非常短暂。那么,受到摧残的大孔雀蝶是不是也会有同样的顾虑呢?它们会因为失去触角而变得没有精力吗?我需要再次进行实验。 这是实验的第四个夜晚。这一次我抓了十四只大孔雀蝶作为实验的对象,它们全都是完好无损的新来者。我照旧找了一个临时安放它们的房间,并且让它们在那里过夜。到了第二天,我在它们一动不动的时候拔掉了它们前胸的一些毛。这种行为并不会对这些大孔雀蝶带来什么求爱方面的麻烦,因为它们没有缺少任何在钟形网罩面前所需要的器官。同样的,由于丝质下脚毛比较容易得到,所以我的拔毛行为并没有烦扰到这些大孔雀蝶。这些被拔掉一些毛的大孔雀蝶就是我这次实验的对象。 夜晚来临。我依旧对钟形网罩的位置做了变更。这十四只大孔雀蝶中没有一只因为被拔除了一些前胸毛而变得精疲力竭。它们全都在夜间开始了活动。两个小时过后,我一共抓到了二十只前来求爱的雄性大孔雀蝶。然而,只有两只是被我拔过毛的,其他的十二只全都没有再次出现。看来它们的求爱欲望已经完全消失了。 那么,在十四只被拔去一些毛的大孔雀蝶中,为什么只有两只再次找到了钟形网罩呢?其他的十二只也是具有触角的啊,这触角可是人们猜测的它们的导航器啊。但是为什么它们没有飞回来呢?每次雄性大孔雀蝶在我的强制之下度过一个夜晚后,我都会在第二天看到它们精疲力竭的状态。对此我唯一的解释就是:它们的求爱欲望已经没有了。不置可否,雄性大孔雀蝶一生的唯一目标就是求爱。这也是所有蝴蝶都具有的本能活动。这样的本能让它们飞过很长的距离、越过很多的障碍以及穿过深深的黑暗,最终找到了自己所喜欢的雌蝶。找到意中人的雄性大孔雀蝶会在两三个夜晚中,每晚都用上一两个小时在自己的爱人面前表演与调情。它必须利用好时机,因为一旦错过了,就什么都完了。原本非常精确的导航器会坏掉,而且明亮的信号灯也会熄灭。假如没有了这些功能,那么雄性大孔雀蝶还有什么存活的意义呢?所以,失去这些本能的大孔雀蝶开始没有了求爱的欲望。它们在一个角落中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大孔雀蝶不会进食,它对胃没有任何概念。与那些终日忙碌于花朵与花朵之前的蝴蝶相比,大孔雀蝶绝对是一位禁食者。大孔雀蝶蜕变为蝴蝶是为了能让后代将自己的族类延续下去,这跟吃东西并没有什么关联。它们不需要依靠进食来恢复体力。此外,大孔雀蝶的口腔器官其实是个空洞的东西,一个不折不扣的半成品。这个口腔器官并没有任何实际运行的可能,完全是个假象。正如油灯中假如没有了油,那么这盏灯就会熄灭。大孔雀蝶由于不懂得吃东西,所以只需要熬上两三个夜晚,它们就会在精疲力竭中结束自己短暂的生命。 大孔雀蝶无论是接受了手术,还是拥有完好无损的身体,它们通通都会因为生命的短暂而变得没有活力。这与被拔去前胸的一些毛或是被切除了触角完全没有关系。失去触角的大孔雀蝶并不一定就不能够再次寻找到安放钟形网罩的地方,而被拔除一些毛的大孔雀蝶也同样没有受到什么大的损伤。大孔雀蝶的筋疲力尽与触角的缺失并没有什么联系,触角的作用依旧让人怀疑。 我的实验进行了八天,同样的,被我关在钟形网罩中的雌性大孔雀蝶也坚持了八天。它所在的钟形网罩在这八天里,每天晚上都要换一个地方。一大群的雄性大孔雀蝶都会在我的意愿之下,在雌蝶的引诱中前来求爱。在这群来客到访之后,我便把它们通通都抓了起来。然后将它们放置在我事先准备好的一个临时住所内。我让它们在那个房间中过夜,到了第二天我会拔掉它们前胸的一些毛。 在我所生活的地区,大孔雀蝶的数量是非常稀少的。这是因为大孔雀蝶所赖以生存的老杏树在这个地区比较少见。我曾经在两个冬日里对这些杏树进行过搜寻,然而搜寻的结果却是寥寥无几。它们的树根掩埋在一堆凌乱的禾本科植物下面,就像穿上了鞋子似的。然而,在我的实验进行了八天之后,被我抓住的大孔雀蝶居然多达一百五十只。这可是一个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数字啊。这些大孔雀蝶都来自比较遥远的地方,有可能是两公里以外,也有可能比这个还远。那么,它们是如何得知在我的实验室中关着一只雌性大孔雀蝶的呢? 依靠视觉是不可能的。没错,大孔雀蝶在穿过我家窗户之后绝对能够依靠自身的视觉来寻找雌蝶。然而在这之前呢?它们即便是拥有神话中所讲的能够透过厚厚的墙看到事物的猞猁眼,那么也不可能在遥远的几公里之外就具备这种才能。因此,相信视觉向导的想法绝对是荒谬的。 除了视觉之外,还有两个因素可以进行探究。它们分别是声音与嗅觉。其实,依靠声音这种说法也站不住脚。挺着大肚子的雌性大孔雀蝶的确能够在很远的地方就对雄性大孔雀蝶进行召唤,但是它发出的声音往往很轻柔。即便是拥有最为灵敏的耳朵,听到的声音也是轻微的。在发情期,雌蝶由于受到情欲的驱动以及心灵的波动,它的身体在高度精准的显微镜观察下会显出微微的颤动。然而,雄性大孔雀蝶可是位于距离它几公里的地方啊。它们怎么可能听得到雌蝶的呼唤呢? 最后一种因素便是嗅觉。这种说法值得我们进行实验,因为气味的散发似乎比其他物质更容易说明大孔雀蝶为什么在赶到目的地后,需要经过一些徘徊后才能找到雌蝶准确的藏身之地。是不是真的存在气味这种散发物?我是无法察觉到的。不过我相信我们无法闻到的气味对于具有比我们更加灵敏嗅觉的大孔雀蝶来说能够做到。为此,我准备做一个比较简单的实验。我需要把雄性大孔雀蝶能够辨别出雌蝶的那种气味压制在另一种更加浓烈的气味之下,而且要使这另一种气味保持很久而不散发。这样,雌蝶微弱的气味只能在强烈的气味之中散发出来。 在大孔雀蝶来访之前,我在雌蝶所在的钟形网罩下面放了一只装满萘的容器。然后又在雄性大孔雀蝶夜晚所要暂时居住的房间内放入了足够的萘。大孔雀蝶来了。它们就像没有闻到萘的味道似的,很准确地找到了雌蝶的位置。我的精心设计白费了。虽然我对气味的信心有些动摇,然而我已经不能够继续第九次实验了。因为连续的作业已经让禁闭在钟形网罩之内的雌蝶变得精疲力竭。这只雌蝶把卵放在了钟形网罩的网纱上,之后它就死了。没有了实验的对象,我没有什么事情可做,这样的状态需要一直持续到第二年。 为了让我将要进行的重复性实验能够顺利地进行,我准备了一些必需品。那就是夏天的时候,我向邻居家的小孩买大孔雀蝶的毛虫,每条是一苏的价格。那些小孩子们因此也非常开心。他们学完了枯燥的法语动词变位,跑到田间去抓大孔雀蝶毛虫。他们不敢用手碰触这种毛虫,而是用一根棍子的尖头部把它粘上,然后再交给我。当我用手指头去拿起那只毛虫的时候,他们每个人都显得非常惊讶。 我把大孔雀蝶毛虫喂养在我的昆虫小园子中,并且用扁桃树的枝杈抚育它们。不出几天,我的精心喂养就有了回报,它们向我提供了优质的茧,寒冬季节,我又在杏树下收集了许多这些宝物,与我趣味相投的朋友帮了很大的忙。在这些得来不易的茧当中,有12只个头比较大,也很重,这些茧都是雌大孔雀蝶的。它在大冷天里饱尝了各种艰辛,茧羽化得很晚,羽化出来的,也只是一些反应迟钝的小家伙。 第六章 小阔条纹蝶 ? “需要买这个吗?” “要啊!如果还有的话,我想要更多。这个东西我另外给你算钱,不要把这两个苏跟卖萝卜的钱放在一起,我担心你跟妈妈报账时会弄错。我礼拜天一定带你去玩旋转木马。” 究竟是什么东西让我这么激动?是一只美丽的虫茧。钝形的,十分漂亮。我一直在寻找着这样的茧,今天终于得到了。是个七岁的小男孩帮我找来的,他平时卖一些萝卜和番茄,经常来我这里。小男孩虽然每天不洗脸,穿着一条带子系住的破烂的短裤,看起来却很机灵的样子。他提着自己卖完菜的篮子来到了我家,数着手里已经得到的收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这只茧给我。这是他前天晚上在沿着篱笆割兔子草时发现的。 小男孩走后,我对这只美丽又坚固的浅黄褐色茧好好地进行了研究。根据在书本中得到的一些材料和信息,我几乎可以断定这只茧就是小阔条纹蝶的茧。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对我来说可真是一个巨大的惊喜。因为我可以从这只茧上面继续对大孔雀蝶的情况进行深入的了解。 通过看书,我了解到关于小阔条纹蝶的一些比较奇特的情况。几乎所有的昆虫学著作都提到了小阔条纹蝶在交配期间的表现,它们确实是一种传统的蝶蛾。更奇妙的是,尽管雌小阔条纹蝶被关在房间里或者是盒子里,然而位于很远处的雄性小阔条纹蝶仍然能从大老远赶到雌蛾的身边。不过我还从来没有亲眼看到这些景象,我不知道这只我花两个苏买来的虫茧究竟是不是小阔条纹蝶的茧。 这种蝶的茧在我家附近十分罕见。那个卖菜的小男孩以后再也没有找到过第二只这样的虫茧,即便是我用玩旋转木马的承诺来吸引他。在此后的三年中,我也恳求过其他朋友或邻里帮忙,尤其是手脚伶俐的青年,然而都没有结果。雄蝶拥有一身浅红色的衣服,就像修道士的长袍那样,除了棕色粗呢被细腻的天鹅绒所替换掉了。它的翅膀前面有一条颜色比较浅的带子,上面还有一些小白点,就像眼睛似的。我喜欢用布带小修道士这样的名字来叫它们。 在我所居住的村子周边,二十年来我都没有发现过这种小阔条纹蝶。这种蝶并不常见。但是在一些时候,我可以在别的地方捕捉到它们。我对活着的昆虫有浓厚的兴趣,已经死掉的昆虫对我来说一点吸引力都没有。所以说,我并不是个狩猎爱好者。我喜欢那些能够让我了解到它们习性的昆虫。在我将目光投向生机勃勃的田野时,没有一只美丽的蝴蝶能够从我的眼睛里逃脱。 我在实验室的金属钟形网罩下面为这只虫茧安排好房间,这里是大孔雀蝶曾经生活过的地方。钟形网罩就放在一张堆满书籍的台子上,这张台子上还放着瓦钵、盒子、试管、短颈大口瓶等器材。实验室中有两扇面向花园的窗户,阳光可以透射进来,非常明亮。其中的一扇窗户整天都敞开着,晚上也同样如此;另一扇窗户在任何时候都是紧闭着的。小阔条纹蝶就是位于这两扇窗之间,这是一个既不明亮也不黑暗的中间地带。 在八月二十号这天,我得到了一只雌性的小阔条纹蝶,正是由小男孩给我的虫茧孵化出来的。这只雌蝶肥肥胖胖的,肚子很大。它的服饰除了是更加雅致的米黄色之外,其他的都与雄蝶没有太大区别。就像大孔雀蝶的姿势一样,雌性小阔条纹蝶也依靠自己的前爪在金属网的纱罩上面趴着。它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待着,朝向阳光,甚至连翅膀都没有拍动一下。除了这只雌蝶的诞生之外,八月二十日这一天就没有什么新鲜的事情再发生了,连同第二天也是如此。 小阔条纹蝶的细嫩的肌肉很快就长得结实起来,这只雌蝶已经发育成熟了。它的身体内部发生着一些变化,这种变化能够吸引远处的雄蝶前来与它成婚。然而我们的科学却不能合理地解释这种现象。我们不知道雌蝶的身体内部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到了第三天,婚配开始了。在这之前,等待在花园中的我甚至都已经产生了绝望的感觉,以为不会再发生什么事情了。然而就在这天的下午三点左右,我看到一只雄蝶在那扇打开的窗户旁边来回飞着。另外还有一些雄蝶趴在墙上静止不动,好像远距离的飞行已经让它们累坏了似的。这些雄蝶都是大老远飞来看关在网罩中的雌蝶的。它们从哪里来的都有,不过数量并不多。我能够模糊地看到柏树上面飞下来一些蝶,也有的从高高的墙上飞来,更有的从很远的地方飞来。 一群雄性小阔条纹蝶在我的实验室中飞舞着,我用肉眼估算,有六十来只。这样的景象与大孔雀蝶的晚会如出一辙,只不过这次是发生在白天。关在网罩中的雌蝶与外面飞舞的雄蝶不同,它并没有显出十分兴奋的样子。它一动不动地在网罩上趴着,大大的肚子贴在了网罩上面。雄蝶们依旧活跃,有性急的雄蝶甚至已经停在了钟形网罩外面,互相挤对着。还有的雄蝶在敞开的那扇窗户与钟形网罩之间徘徊。这些雄蝶的兴奋状态基本上持续了三个小时左右。等到傍晚来临时,它们的热情似乎已经减退了。在窗子周围飞绕的雄蝶们已经安静了下来,它们让自己的身体贴在窗子上,保持不动。这和大孔雀蝶的做法一模一样。由于金属网罩的阻挡,雄蝶并没有与雌蝶发生关系,所以明天照样会出现热闹的场面。 然而,让我羞愧的是,第二天并没有出现我所预料的场景。就在前一天晚上,有一个人给了我一只螳螂。相比起网罩中的雌蝶来说,这只螳螂的个头简直是太小了。我的脑子里一直回旋着下午所看到的情景,完全没有想到这只有铁钳的昆虫将会为网罩中的雌蝶带来怎样的厄运。我把螳螂与雌性小阔条纹蝶关在了一起。第二天当我看到螳螂吞食雌蝶的场面时,我感到万分的后悔与遗憾。我这么久来一直进行着的工作就这样被这个家伙搞砸了。雌蝶的脑袋和身体的前半段已经没有了,太可怕了。 不过这样的不幸并没能让我忘记前一天下午所发生的事情。六十来只雄性小阔条纹蝶飞到了我的实验室,它们有着同样的目的。我不知道它们来自哪里?但我能够肯定它们来自较远的地方。因为我附近地区的小阔条纹蝶少得可怜,我甚至都没有看见过有这种蝶的存在。 实验由于螳螂的破坏失败后,我又等了足足三年。这一次我收集到了两只小阔条纹蝶的虫茧。它们在快到八月中旬的时候孵化了两只雌蝶出来。我又开始进行我的实验了。实验的结果其实大孔雀蝶已经给过我了。 小阔条纹蝶虽然是在白天来我的实验室,但是他们并不比夜间活动的大孔雀蝶显得笨拙。同样的,我把关放雌蝶的钟形金属网罩放在任意一个地方,无论是哪里,前来的雄性小阔条纹蝶都能将它找到,只要关放雌蝶的容器是透风的。当我把雌蝶放在一个密封得很好的盒子中时,雄性小阔条纹蝶就找不到它了。最后,它们终于离去。 其次,我也对这些小阔条纹蝶进行了萘的测试。人类的嗅觉不够灵敏,因此在强烈刺激性的萘气味的掩盖下,我们根本无法闻到其他细微的气味。我找来一打茶托,它们并不只是用来盛放萘的。还有一些里面放着宽叶薰衣草精,一些放着带臭鸡蛋味的碱硫化物,另外一些则盛放着石油。我把这些装着各种气味的茶托分别放在钟形金属网罩和这个罩子的周边。茶托就像一堵围墙似的将关闭雌蝶的金属网罩围了起来。我的目的是让雄蝶到来之时,房间里充斥着各种各样浓烈的气味,而不是让它们窒息。所以这样已经足够了。 为了给雄性的小阔条纹蝶增加寻找的难度,我特意用一层很厚的布将钟形金属网罩盖了起来。下午三点时,我的实验室中充斥着各种怪异又让人恶心的气味,非常浓烈。我甚至担心这样的混合气味会让雄蝶找不到目标。然而,事实证明,我的担心是完全多余的。雄蝶照样一群一群地飞到了我的实验室,它们想方设法想要钻入网罩与雌蝶相见。这次实验的结果与大孔雀蝶那次如出一辙,我实际上不应该再做类似用气味作为迷昏药的实验了。然而,我并没有放弃。一个偶然看到的现象为我的实验带来了新的转机。 我想要测试小阔条纹蝶的视力。于是,我把雌蝶从曾经它待过的钟形网罩中取走,把它置放在了一个玻璃质的钟形罩里。我在这个玻璃罩中放了一根有枯叶的橡树小枝杈,作为雌蝶在里面的支撑物。然后我把这个玻璃罩放在了朝向那扇开着的窗户的桌子上。这里的光线非常好,雄性小阔条纹蝶从这里飞进来时一定会看到雌蝶。我把原先安放雌蝶的那个金属钟形网罩放在了客厅某个角落的地板上。这个位置与窗户的距离有十二步之多,光线并不是很好。 然而,雄性小阔条纹蝶并没有按照我的想法做事。他们对窗边桌子上的雌蝶不闻不问,好像根本没有发现它一样。这些雄蝶直奔钟形网罩的所在地,在那周围盘旋或是歇脚,舍不得离开。一直到了太阳落山,一些雄性小阔条纹蝶才飞走了,而另外一些还是依依不舍,身子一动也不动。实验的结果让我对气味的作用再次有了信心。因为空无一物的钟形网罩确实在前一天还关着雌蝶,即便雌蝶在第二天被我取走,但是那里面还有它散发出来的特殊气味。这也是雄蝶之所以对那里恋恋不舍的原因。而关放雌蝶的玻璃罩却根本没有一只雄蝶前去问津,的确是嗅觉在起作用。 吸引雄性小阔条纹蝶的是雌蝶散发出的一种气味,这些气味的储备需要一定的时间。由于之前我把玻璃罩放在了桌子上,内外的空气得不到流通。所以,即便玻璃罩内放着雌蝶,雄性小阔条纹蝶也闻不到雌蝶散发出的气味。因此我房间里大群的雄蝶根本不会在玻璃罩附近停留。同样的,假如我把玻璃罩放在一块玻璃上,也不能激起雄蝶的欲望。这回我改变了方式。我在钟形罩与安放它的支撑物之间隔开了一定的距离,这些距离是由三个垫块形成的。差不多半个小时之后,雄蝶成群结队地飞来了。 由于我已经掌握了吸引雄蝶的秘诀,所以我的实验开始多元化起来。我在玻璃罩内放了一根小树枝,那是为里面的雌蝶放置的歇脚物。雌蝶在上面歇息,它保持静止不动,就像已经死了一样。等到雄蝶快要飞来之前,我把这根被雌蝶浸润过的小树枝取出来,放在了靠近窗户的一把椅子上。同时,雌蝶继续留在玻璃罩中。三三两两的雄性小阔条纹蝶到来了,它们通通聚集在窗户旁边的椅子周围,不肯离去。没有一只雄蝶向关放雌蝶的玻璃罩飞去。这些雄蝶找到了椅子上被雌蝶的气味浸润过的小树枝,它们在上面疯狂地亲吻着,甚至把树枝都弄到了地上。大部队开始撤退了,小树枝也被移开。然而这个时候却来了另外两只雄性的小阔条纹蝶。它们在椅子的周围徘徊,那里是曾经放过小树枝的地方,所以也同样留有雌蝶的气味。等到爱欲逐渐消失的时候,雄蝶们终于离开了。 在利用小树枝做实验之后,我又选取了不同的材料作为实验的对象。实验的结果告诉我,其他的任何材料,只要沾染了雌蝶的气味,就一定能够将雄蝶吸引。在这些被实验过的材料中,法兰绒、尘埃、沙土以及絮状物等多孔透气的物质是最好的。因为这些材料能够长久地保持雌蝶散发出来的气味,而金属、大理石以及玻璃等材料的储备功效就不是很好了。 我用法兰绒做了一个实验,这也是保存气味最好的一种材料。我拿了一支长长的试管,这支试管的口径正好是一只小阔条纹蝶能够钻进去的大小。我在试管内部放了一块法兰绒。这是一块被雌蝶浸润过的法兰绒。等到雄蝶由于雌蝶的气味吸引而进入到试管中后,它们通通都不肯出来。就算是我把那块法兰绒取出来之后,由于玻璃试管内已经浸染了雌蝶的气味,所以雄蝶们依旧对那里恋恋不舍。 雌蝶的气味需要经过较长的时间才能够在其他材质的物体上存留下来。所以,当雌蝶浸润了其他物质之后再被移放到其他的地方,这只雌蝶对雄性小阔条纹蝶的吸引力就暂时消失了。雄蝶只会朝着被雌蝶气味浸润过的物质飞去。哪怕这种被浸润的材料是一张洁白无瑕的纸张,效果也是一样。那只正值交配时期的雌蝶,在我们人类的鼻子之下什么味道都没有,甚至嗅觉最灵敏的人也闻不到任何气味,然而雄蝶却对这种气味趋之若鹜。 由于昆虫的种类不同,它们所散发出来的气味对异性的吸引时间也因此不一样。早上被孵化出来的雌性大孔雀蝶,在当天的夜晚可能就会吸引来一些雄性大孔雀蝶的探望。虽然说一般的情况是发生在四十多个小时之后的第二天。小阔条纹蝶则不同,雌蝶在出生之后两三天内才会吸引大批的雄蝶前来参加婚礼。 有一个依旧让人迷惑的东西,那就是小阔条纹蝶触角的作用。之前在对大孔雀蝶做实验的时候,有人认为它们的触角或许起到了探测器的作用。然而这种看法最终被我的实验否定了。那么,小阔条纹蝶的触角是不是具有这种指南针的作用呢?虽然那些被我剪掉了触角的小阔条纹蝶没有一只再返回雌蝶的所在地,然而这并不能说明它们是因为丧失了方向感才没能找到雌蝶。与大孔雀蝶一样,雄性的小阔条纹蝶之所以没有再出现在雌蝶的面前,是因为它们的精力已经被耗尽了。 我还想说明的一个问题就是:一种昆虫所具有的特质,另一种昆虫很可能就没有。我们可以拿与小阔条纹蝶长相类似的苜蓿蛾作为实验的对象。这些蝶蛾在外貌上与小阔条纹蝶一样美丽,我能够轻易地就在我的荒石园中找到它们。以前我还因为这种相貌上的相似受过欺骗,我误认为捡来的六只茧是小阔条纹蝶的虫茧,然而到了八月底这些茧被孵化出来后,我才发现它们是苜蓿蛾。然而,这些同样拥有美丽触角的苜蓿蛾却没能被我实验室中的雌性小阔条纹蝶吸引。这正说明了由于昆虫的种类不一样,它们对异性所产生的效果也不同的道理。 第三卷 《昆虫记》第三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昆虫记</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一章 蜘蛛的迁徙 ? 成熟后的种子,离开孕育它的果实,散落在泥土的表面,开始了它生机盎然的小生命。 蝴蝶花的蒴果裂成三瓣,中间凹陷成一个吊篮。由于蒸发作用,果瓣的边缘会卷曲起来,原本在吊篮里面安睡的种子就会被挤出来,面对新的世界。 有一种葫芦科的植物,与椰枣差不多大,果实味道非常苦。它的学名叫“弹性喷瓜”,俗称“驴瓜”。这种植物成熟时,果肉融化成液体,给种子提供了一个温暖的游泳池。当这个游泳池的墙壁收缩,种子被挤到肉柄的底部,这时一个塞子似的东西堵住了出口,种子们只能慢慢倒流回去,而塞子脱落后,种子和果肉便气势磅礴地一齐从出口喷射出来。所以,当你摇动喷瓜植物时,记得要小心机关枪般的扫射,别被这莫名的袭击弄得狼狈不堪。 花园里熟透的凤仙花只要被人碰一下,花果就会卷曲成五个瓣,把里面的种子喷射出去好远。人们给它取名为“急性子”,生动地描绘了它不能忍受碰触的样子。另一种与凤仙花同属一科的植物,由于这种喷射现象而得到了一个更可爱的名字“别碰我凤仙花”。 那些很轻的种子,特别是菊科类的种子,有浮空器、冠毛、翼以及羽状冠毛,风一吹便飞离了依赖的花托,生命之旅由此开始。除了羽状花冠以外,最适合的靠风传播的器官就是翼了。黄色紫罗兰的种子借助膜状的鳞片,随风飞进岩石缝和老墙的墙缝里,在那里生长发芽。榆树的翅果有一个又大又轻的翼,中间嵌着种子;槭树的两个翅果连在一起,呈现鸟儿展翅的姿态;白蜡树的翅果如同桨叶,在暴风雨的席卷下才能进行遥远的迁徙。 植物传播种子、远途旅行的方式是如此多样。那么,昆虫是不是也像植物一样有旅行的工具呢?答案是肯定的。实际上,植物的种子和动物的卵都是一回事。 圆网蛛是一种了不起的蜘蛛,捕食的时候会在两棵垂直的灌木前拉开大网。我们这里最有名的就是一种身上横纹有黄、黑、白三色相间的彩色圆网蛛。它梨状的卵袋是一个丝绸缝制的小袋子,两极间随意地分布着棕色的经线,不禁让人感叹这小东西的精美绝伦。打开卵袋,你会更加惊讶,里面吊着一个顶针状的小丝袋,装着500枚左右的橘黄色的卵。这些漂亮的小宝贝们正幸福地享受母亲无微不至的呵护:小丝袋的外面有一团棕红色烟雾似的丝团,轻轻地笼着,就像一床暖暖的羽绒被。 这颗卵袋被太阳晒熟开裂以后,里面的几百枚卵会分散到不同的区域,各自找到一块领地,从来不需要担心邻里间的竞争。但是,这些脆弱的小生命,它们是运用了什么交通工具,才能找到遥远的归属地呢?我在一种比较早熟的圆网蛛中找到了答案。 五月,荒石园里一棵丝兰引起了我的注意。这棵植物去年已经开花,现在只剩干枯的花茎竖立在那里,大约有一米多高。剑形的绿叶上爬满了刚孵化出来的两窝小圆网蛛。这些小家伙的尾部有一个三角形的黑色斑点,今后它们将以背上三个白色十字图案清晰地告诉世界,它们不是彩带圆网蛛的孩子,而是冠冕圆网蛛的后代。阳光移动到荒石园的时候,这些小家伙们自发形成了热闹纷乱的集市。两群小圆网蛛中有一群非常激动,一只一只地爬上花茎,走一段又兴致勃勃地折回来,它们就这样丝毫没有倦意地反反复复。 这时,微风吹来,这群小家伙行动的队形被扰乱了,它们一只一只地从花茎上出发,就在我睁大了眼睛想看清楚它们的小动作时,这些小东西仿佛长了翅膀一样,一下子就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当时多么希望这是在宁静的实验室里而非喧闹的露天,那样的话我也许能够更加清楚地看到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把剩下的小蜘蛛装进一个小盒子,盖起来带回了实验室,放在离敞开的窗户两步远、正对窗户的一张小桌上。想起刚才小蜘蛛爬高的喜好,我找了一捆半米长的细树枝给它们作为爬高的场所。一转眼,小家伙们全部爬到了高处,漫无目的地四处拉线,形成了以树枝梢为定点,桌子边缘为底边的一张网。在阳光的照耀下,这些小生灵变成晶莹闪光的小点,悬挂在乳白色的细网上,就好像望远镜里那些遥远的星座。只不过这片星云不是静止的,而在不停地变化着。 许多小蜘蛛从网上摔下来,就在我担心它的安全时,它突然在空中停住,又安然地顺着那根丝重新爬上去。如此反复好多次,把丝捆扎成束。其他的伙伴们还在网上不停地忙碌,好像在编织一个网袋。原来丝不会自己从纺丝器流出来,而是需要用力拉出来的。所以蜘蛛必须利用自己的重力往下掉,或者行走,才能得到一点细长的丝。 这时,我看见几只圆网蛛在桌子和敞开的窗户间跑。我明明知道它们不可能在空中划桨,经过上下左右观察,只看见小家伙的身后有一条细丝,有时候会显现出一闪即逝的光线。但是,在小蜘蛛们运动的前方,什么支撑物都没有看见。但事实证明,这座看不见的天桥的的确确是存在的。我用棍子在那只向窗口跑得蜘蛛前面劈下去,这一举动就好像施了一个魔法,小家伙们立即停止前进,直直地跌落下来。 原来,进行高空行走的蜘蛛,会同时拉出一根线来保卫自己的安全。因此它的身后有两根线,比较容易被看到;而在它前面只有单根细线,所以几乎看不出来。不论多小的微风都给予小蜘蛛帮助,将这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带走、拉长,就像房顶上袅袅的炊烟。我想起南美洲的印第安人借助藤蔓荡过山脉中的深涧,而小蜘蛛却是靠着看不见的不可丈量的天桥跨越空间。 在我的实验室里,敞开的门和窗给了小蜘蛛这个条件,而这阵风如此微弱以至于我看见烟斗冒出的烟往一个方向飘才恍然大悟。外面的冷空气从门口进来,房间里的热空气从窗户流出,小蜘蛛们利用空气的流动,悄无声息地出发了。 我关上门窗,用棍子将全部的天桥切断。迁徙者没有了空气的流动,就没有了出发的原动力。 不过多久,蜘蛛沿着一个意料不到的方向再次出发了。火热的太阳照到了地板上,使这里温度较高,向上涌起了一股轻轻的气流。蜘蛛们真的爬向了房间的天花板,只是绝大部分已经在之前飞向了窗户,剩下的数量不足以进行实验,我必须重新开始。 第二天,我又在那株丝兰上捉来了第二窝小圆网蛛,数量与第一窝差不多。在这群小家伙忙忙碌碌地做着出发前的准备工作时,我关上了房间所有的门和窗,使空间处于静止状态。 然后,我开始了准备工作:在桌子脚边点了一盏煤油灯,不是很热。我在灯上方、桌面齐平处撒了一把蒲公英毛,大部分都缓缓飞到了天花板上,因此我相信,产生的上升气流柱应该也足以把丝线拉送到高处。 一切准备就绪。我们在场的三个人依旧什么都没看见,但是一只圆网蛛正在慢慢地上升,八条腿悬在空气中划动,就像有魔法在召唤着它向上。其他的圆网蛛也开始出发了。如果你不知道其中的奥秘,一定会被眼前几百只蜘蛛上升的现象惊得目瞪口呆。 我不禁佩服起这些小家伙了。只有一个微小的卵球,小家伙们在没吃任何东西的情况下爬上了高四米的天花板,也就是说拉出了一根至少四米的丝。工厂加工铂线时必须把材料烧红,而小蜘蛛拉丝只需要阳光加热,这是多么精细的产品加工方法啊! 几分钟之内,大部分蜘蛛都爬到了天花板,还有一部分竭尽全力却停滞不前,甚至倒退下滑。那是一个很简单的物理题。丝线没有到达天花板,是飘动的,只要长度适当,尽管晃动依然可以支撑小蜘蛛的体重;但是小蜘蛛越向上爬,飘浮的线就越短,有时会出现重力等于向上的浮力达到平衡,到最后超过浮力的现象。这使得丝线更加缩短,所以虽然蜘蛛在向上爬,但看起来在倒退。 我不能让失败的登高者死去,不尽快找到停泊处吃点东西,它们无法再造出丝来。我打开窗户,煤油灯的热气带着蒲公英的毛缓缓飘向了窗外的世界。那么,小蜘蛛的迁徙应该也不成问题。 我看准了几根小蜘蛛身后的丝线,小心地用剪刀剪断,线是双股的,较粗,不会看错。这次又如同施展魔法一般,原本吊在细丝上的小家伙好像长了翅膀,优雅地随风穿过了窗户,消失不见了。微风啊,你要把这些柔弱的小生命带去什么地方呢?也许几步之内,也许百步之外。请给这些可爱的小家伙找一个适合的落脚点,因为它们完全听命于你,不能自己选择停止旅行的时间。 我相信,只要在广阔田野间,小家伙们天生的疏散本领绝对不需要人工的辅助。它们爬到细枝梢上,给自己身下留有足够的空间,随后从小小的制绳场里拉出一根细线。太阳炙烤的大地涌起了一股上升的气流,将细线轻轻地托起,使它在上升飘摇波动中不断地被拉长。纺丝主则悠闲地在上面散步,等待丝线终于被扯断的那一刻,旅行就开始了。 刚才这种带白色十字的圆网蛛,给我们提供了第一手的迁徙资料,但它用来蓄卵的容器只是一个很简单的丝球,与彩带蛛织的气球相比,实在是太寒酸了!为了得到最有价值的资料,我继续进行实验。 秋天,我用饲养雌彩带蛛的方法,储备了一些小蜘蛛。在这里我进行了充满期待的准备工作。我把大部分在我眼前织出来的气球分成两组,一半留在实验室里有小捆荆棘作为支撑物的金属网罩下,另一半放在室外的迷迭香树篱上。 可惜这样的处理并没有让我看见预想中与居住环境相应的壮观的迁徙场面。不过我还是记录了很多有价值的结果。 孵化是在近三月时进行的。我用剪刀把彩带蛛的圆形巢剪开,发现一些小蜘蛛已经完成了孵化,从小房间里爬出来,慵懒地躺在外边的绒被上,而其他的橘黄色的卵还簇拥在一起,静静地享受酣睡。小蜘蛛不是同时孵化的,断断续续地要持续两周。小彩带蛛有白色的肚子,前半段像覆盖了一层粉,后半段则是黑棕色,除了眼睛在前面形成黑框外,身体的其他部位都是浅棕色。这些懒洋洋的小家伙们,在羽绒被上一动不动。受到干扰时,它们没睡醒似的动动脚,或者再漫无目的地打几个转儿,仿佛还很眷恋这个地方,过段时间再出去吧。 它们的确还不够成熟。在接下来的四个月里,气球会慢慢变大。那是因为所有的小蜘蛛都从小房间里爬出来,在羽绒被上成长壮大。这个精美的丝团不仅是接待站,更是健身房。小家伙们在那里使自己的肌肉变得结实有力,做好准备在炎热的天气到来的时候面对广阔的新世界。小蜘蛛们大约有六百只,这么多全部来自一个豌豆大的卵袋。蜘蛛是用了什么神奇的办法,让如此大的一个家族挤在里面并且不会因挤压而扭伤腿脚呢? 卵袋是一个底部呈弧形的短圆柱体,是用一块结实得像无法穿透的屏障似的白色绸缎缝制的。卵袋上面有一扇圆形的门,门里嵌着一个同样结实的盖子。柔弱的小家伙当然不可能穿过小盖子钻出来,那么,它们是怎样使自己解脱出来的呢? 假设这个盖子是活动的,不是封死的;假设这一窝圆网蛛是同一时间孵化出来的;那么可以想象,在所有小蜘蛛背部合力的推动下,那扇门会被轻而易举地推倒,就像沸腾的水把壶盖顶开一样,小蜘蛛们随即如潮水般一泻而出。然而,盖子和袋子是紧密连在一起的,孵化是断断续续的,并不是因为小蜘蛛的微弱力量聚集在一起而打开的。事实上,盖子应该是像植物的囊袋那样自动开裂的。在孵化期间,这个盖子会自动启封、翘起,让新生儿通过。 每一种植物都有一把神奇的锁,掌控着种子盒的开启关闭。而这把生命系统的钥匙,就是阳光的爱抚。龙头花的干果熟透时会打开三扇小窗;海绿果会分成两个像香皂盒形的球冠;石竹的果瓣会部分裂开,顶端打开一个星形的洞口。 而彩带蛛的“卵盒”也像干果一样,只要未完成孵化,盖子就锁得紧紧的;一旦感应到里面有小蜘蛛的动静,它就自动打开。 炎热的六七月来到了,小圆网蛛们也迫不及待地要享受它们最喜欢的季节了。 要从牢固的球壁上开辟一条通道是很困难的,盒盖必须自动开启。但是盒盖的开启并不遵循一般的设想,因为盖子是这个卵袋最后一道工序,所以我们总幻想盖子的边缘不会被完全焊牢,可以裂开。但不论我在什么季节,除非把整个建筑物毁坏,我的镊子都不能够把它撬开。最后,它的开启很不完美地展现在我的眼前:裂痕毫无规律,绸布像石榴皮似的在强日光下突然裂开。看着撕破的布都往外翻,我猜想爆裂应该是由于内部空气受阳光加热膨胀所造成的。喷出来的棕红色绒棉,再也不能充当小蜘蛛的温床,小家伙们显得惊恐不安。 这里让我们来看看室内和室外的区别。室外迷迭香树篱上的气球在骄阳下轰轰烈烈地炸开了,喷出了棕红色的丝团和小蜘蛛。在田野里,七八月的烈日照射到毫无遮拦的荆棘丛中,小蜘蛛的住所炸开的情景仿佛在为他们饯行。而在温和的实验室里,大多气球都没有裂开,除非我插手。但是我观察到有几个气球上出现了一个圆洞,像是由钻头钻过的,显然这是里面耐不住寂寞的小蜘蛛轮流用大颚在某一点上钻洞的结果。 来到新世界的小彩带蛛们,在迁徙之前,要给自己换一身新衣服。一小部分的蜘蛛随着丝团被喷出来以后,绝大多数还在裂开的丝团袋子里面。小蜘蛛们一点都不着急出去,因为整装待发也不是同时进行的,好几天以后,小家伙们才一批一批疏散出去。 小蜘蛛们一边经受着阳光的洗礼,一边有条不紊地进行迁徙工作。它们跟冠冕圆网蛛一样都是纺丝的好手,拉出一条细线,随风飘荡着飞走了。同一天早晨只有小部分蜘蛛离开,场面冷冷清清,一点都不热闹。没有看到它们成群结队地飞走,我有点失望。 不过,这一次小蜘蛛在蜕皮前是倾巢出动的,也许是因为轻微擦伤的表皮大可不必换掉。圆锥形的袋子远没有气球形的袋子宽大,小蜘蛛们想从挤成一团抽出身来,很可能会扭伤,因此统一行动,到附近的小树枝上安顿下来再作打算。 同样因没有看见热热闹闹的迁徙场面而失望的,是对于丝蛛的迁徙。它也有一个非常精美的卵袋,一个仅次于彩带蛛的杰作:一个星形的圆盘封在钝圆锥形的卵袋顶上,制作袋子的布料比彩带蛛的更加厚实,因此更有必要自动破裂。开裂的原理似乎同样是空气受热膨胀,也需要七月的炎炎烈日。 小蜘蛛们共同编织,发挥集体的力量,很快就搭好了一顶透光的帐篷。它们在这个临时营地住上一周,完成蜕皮的过程,把旧皮堆积在营地的地面上。换上新衣的小蜘蛛们爬上高高的秋千,在那里养精蓄锐。等它们足够成熟的时候,就陆陆续续开始出发了。可是,它们不像用丝线飞行的蜘蛛那样大胆,相比而言,它们的旅途是一段一段的,显得亦步亦趋。吊在丝端的蜘蛛,在离地一柞高的地方垂直下落,一阵风把它吹成了一个摇晃的钟摆,好不容易落在附近的一棵小树枝上,算是到达了旅行的第一站。随后,蜘蛛又继续下落,将丝线拉到最长,等着微风把它送到充满期待的下一站。它挑剔地寻觅完美的居所,直到降临到一个满意的地方才会停止一小段一小段的前进。 当然,如果风力大,远征也变得比较方便快捷。摆线一断,小蜘蛛就会被飞出的丝带到一定距离以外。总之,蜘蛛迁徙的方式在实质上都是一样的。彩带圆网蛛和丝蛛虽然是我们地区编织卵袋技艺最精湛的纺织姑娘,但迁徙时的表现都让我大失所望。我怀念冠冕蛛旅行时的气势,于是我将转向那些被我忽略的普通蜘蛛,重新看见了同样甚至更加惊心动魄的场面。 第二章 蟹蛛的世界 ? 用拉丁语给动植物命名是学术界的一条规矩,但是这种规则之下常常衍生出令人不悦的现象:很多学术名词不能遵守古时的谐音,以至于默念它们时从口中发出的声音就像打喷嚏一样。这样一来,我偶尔会不敢说出我所热爱的那些昆虫的名字,因为那简直像是在咳痰一样把它们从口中咳了出来,这让人感觉非常不舒服。 当然其中也不乏优美的名字,圆网蛛在分类学中的正式名称是ThOmiSUS-OnUStUS,或许你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之处,但至少说起来和听起来都很顺口。令人感觉舒服且生动形象的昆虫名称也不少,比如我接下来要介绍的蟹蛛。 光听这个名字我们就能想象得出来,这种小昆虫就像蜘蛛和螃蟹的混血儿一样,它像其他蜘蛛一样吐丝,却像螃蟹一样横行。从外形上来说,蟹蛛和螃蟹的区别很大,虽然它的前步足也比后步足粗壮,但是它的两条前步足上并没有像螃蟹一样戴着厚厚的、锐利的、令人心生怯意的钳子。更有意思的是,从生活习性上来说这种小昆虫和其他蜘蛛也有很大区别。 蜘蛛捕食大多要通过结网捕猎,它们在享受那些撞到蛛网上的美食之前,也常常会用自己吐出来的绳索把猎物捆绑起来,但是蟹蛛却不同,它既不用网也不用绳圈。 其实,从词源学角度来看,蟹蛛的命名本有“用绳子捆绑”的意思,这个名字与很多蜘蛛的行为相符——为了制服猎物,它们确实会用丝把那些倒霉的自投罗网者捆起来,但问题在于蟹蛛比较另类,假如你有机会看到蟹蛛捕食的过程,就能知道它从来都不会效仿古罗马时期执法官手下那些专门把犯人绑在行刑柱上的侍从官。 根据我的观察,蜜蜂是蟹蛛最爱的食物之一,所以蟹蛛常常会埋伏在花丛中等待猎物的到来。我多次在花丛旁边见到可怜的蜜蜂和刽子手蟹蛛之间的生死搏斗。 勤劳的蜜蜂大概是工作最专注的昆虫之一。它们心中所想的无外乎多采些蜜,几乎从来不会主动攻击,即使偶尔蜇伤人或其他动物也常常是出于自卫。 当蜜蜂寻找到一个采蜜区之后,会先用舌头探测一番,确定这里蜜源丰富之后就会很快沉浸在忙碌的工作里。它专心致志地工作时,完全不会开小差,以至于很难察觉到在美丽花瓣的背后,正有一双眼睛在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 当蜜蜂把自己的花篮装满后,肚子就鼓了起来,它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就在这个时候,隐藏在花丛下的蟹蛛会小心翼翼地爬出来,并慢慢地靠近忙碌的工作者。这时候蜜蜂还沉浸在收获的喜悦里,一点都预感不到即将到来的危险。 突然,蟹蛛迅捷地扑向了毫无防备的采蜜匠,猛地跃起并咬住它的后脖颈根部。蜜蜂似乎被猝不及防的袭击吓晕了,几乎没有任何反抗,即使偶尔有清醒者拼命挣扎,甚至用蜇针乱刺,但被美食诱惑着的饥饿的蟹蛛怎么都不肯松手。 过不了多久,可怜的蜜蜂就死去了,而这场战斗的胜利者就会自在地享受一顿美餐——吸干猎物的血,然后抹抹嘴巴将干瘪的尸体弃置一旁,重新潜伏起来等待下一只猎物。 或许这一幕会让你以为蟹蛛是一种长相丑陋、面目可憎的吸血恶魔,但事实并非如此,我们甚至不能根据“OnUStUS”这个词语来想象蟹蛛的样子,侧着身子走路和慢吞吞的步态都不足以用来还原蟹蛛的本来面貌。既然无法想象出它的样子,何不去实地观察一下呢。 蟹蛛捕杀蜜蜂时非常凶狠,但却又像很多柔弱的昆虫一样畏冷,所以它几乎没离开过橄榄树的故乡。如果读者能去参加在南方地中海地区常绿的矮灌木丛中举行的五月节,就一定能见到它,也便有机会亲眼见证这种蜘蛛的优雅姿态。 在那里有一种叫岩蔷薇的灌木,这种植物盛开的花朵是玫瑰色的,花季大概持续五到六周,这一个多月里,人们几乎在每天黎明都会看见新鲜绽放的花朵,但是花朵的寿命很短,每朵花都像一现的昙花只能维持半天左右,所以那些在今天开放的蔷薇花永远都见不到第二天的曙光。之所以会提到这种植物是因为它的花粉受到了蜜蜂们的热烈追捧,而争相拥来的蜜蜂又是引蟹蛛出现的最好的诱饵。 我曾经安静地守在花丛旁,一旦看见某只蜜蜂突然不动并渐渐僵硬起来,我就会小心地挪过去。正如我所猜测的,这样无声无息的袭击者多半就是蟹蛛了,我赶过去的时候它正躲在花瓣构成的玫瑰色帐篷下吮吸那只倒霉的蜜蜂的血。在这样的近距离观察中我不得不发出感叹:这样疯狂捕杀蜜蜂的昆虫竟是如此漂亮! 蟹蛛的身材看上去并不是很好,它像其他蜘蛛一样有三角形的躯干,身体下端左右两侧还各有一块乳突,就像驼峰一样。但是它的优雅不会因为肚子的臃肿而打折扣,因为它那绸缎一般的皮肤是那样令人赏心悦目。即使是一个从来不曾像我一样醉心于昆虫世界的普通人,甚至是一个讨厌蜘蛛、畏惧蜘蛛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蟹蛛的优雅,令人敢于亲近。 乳白色和柠檬黄是蟹蛛皮肤的两种主要颜色,还有一些蟹蛛的腿上遍布着玫瑰红色的条纹,看上去就像那些爱美的女士们佩戴在身上的饰品一样。除了装饰品,它们似乎还热衷于“文身”,那文在背上的胭脂红色的曲线和胸部两侧的淡绿色条纹都是那么精致。 和我之前提到的彩带蛛相比,蟹蛛皮肤的色彩不够丰富,它不像彩带蛛一样有那么华丽的外衣,但是,这种简洁、精致的美却使它们拥有了更加优雅的气质。 当我看到这优雅的昆虫凶狠地捕食另一种昆虫时,偶尔会觉得自然界的规律竟然如此残酷且令人困惑,温和善良的动物成了野蛮暴力者口中的美食,像蜜蜂这样的辛勤劳动者最终死于蟹蛛这类游手好闲者的魔掌,我们无法对这种现象予以置评,因为在饥饿面前,即使自诩为万物之灵的人类也可能会犯错误,更何况任何事物之中都存在着无法拆解的矛盾。 比如你可能怎么都想象不出,这凶狠的吸血魔鬼在家里其实是个非常慈爱的母亲,它无情地食用别人的孩子,却很爱自己的孩子,它可能比自然界里很多温和柔顺的昆虫都要更爱自己的孩子。 蟹蛛那个累赘的肚子是用来储存丝的,但它几乎从来不会用腹中的丝制细丝线来捕食,而是将其作为给婴儿筑巢保暖的材料。说到蟹蛛的筑巢技术,一点都不比它的猎食技巧逊色。 在筑巢之前,蟹蛛会像金翅鸟、燕雀等鸟类建筑师一样先选择一块高地。不同的是鸟儿们的巢多在高高的树木枝头,蟹蛛选择的高处是它平时捕猎的岩蔷薇上的一根长得很高且被太阳晒得枯萎了的树枝;鸟巢往往用植物的纤维、侧根或者棉团等在小树枝上建巢,蟹蛛的窝多是把枯叶卷起来做成的;鸟巢多是贝壳形状,而蟹蛛的巢形状像微型的窝棚。 蟹蛛轻轻地上下摆动身体,纤巧的细丝就会左右缠连起来拉向四周,最终织成一个纯白的不透明圆锥形袋子,一部分露在外面,一部分被树叶遮蔽着,仿佛与枯叶融为一体,除非仔细观察,否则很难发现。这小巧而隐蔽的窝棚就是蟹蛛为自己即将出生的孩子准备的安乐窝。 蟹蛛会把卵产在窝里,然后用同样的白丝织成一个精巧的盖子把袋子密封起来,再用几根丝织成一个又圆又薄的像吊床一样的凹槽,然后蟹蛛母亲就在这个小小的掩体里休息,并守护自己的儿女。蟹蛛一般都平趴在那里,但看上去却像是一位谨慎而严肃的哨兵,它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动静,只要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立刻进入战斗状态。 当我待在一个蟹蛛的巢旁边时,不得不加倍小心,甚至连呼吸都要放得轻一些、再轻一些,生怕惊扰了那因刚刚产完卵而倍加疲惫的母亲。但是,仍然时常有路过的流浪者激怒它。每当有其他昆虫接近,蟹蛛就会怒气冲冲地从巢里赶出来,张牙舞爪地驱赶那个不速之客。 蟹蛛产卵之后仍然留在这里难道只是为了保护它的巢而活着,它是不是非要等到孩子们大批迁移后才会离去?为了求证这一点,我做了一个小小的试验:我用一根草去拨弄它,目的是为了让它离开,但是我发现不费些力气很难做到,因为它一直在拼命反击,凶巴巴地和我的武器纠缠在一起,看上去比捕杀蜜蜂时还要疯狂。我稍微用了些力气,结果它却紧紧地抱住了窝里的丝线,我生怕再用力会伤害到它,只好放弃了。 我手里的草叶刚刚脱离了蟹蛛的视野,这位勇敢的母亲就立即回到自己的哨位上,我想,它大概一分一秒也不想离开自己的孩子们。这让我想起了纳尔包那狼蛛,它和蟹蛛一样会为了保护那个像小球一样的卵和“敌人”殊死搏斗,勇敢而忠诚,令人心生敬畏。 但是后来的研究又证明我的猜想并不完全正确。这些伟大的母亲固然勇敢,却又有些盲目。它们往往分不清别人产的卵和自己产的卵,也分不清别人的织品或自己的织品,如果我们把狼蛛或者蟹蛛强行带到一个新的蛛网或者巢里时,前一分钟还表现得气势汹汹的小昆虫很可能会立刻安静下来,把那里当成自己的家,甚至会把别的蜘蛛产下的卵当作自己的。 在这一点上,狼蛛显得格外愚蠢,它们会毫不犹豫地接受替换给它的任何一个陌生的小球,并当成自己的卵来照顾,所以它们的母爱虽然狂热,但也是机械的,我曾经把用锉刀锉成的软木球、纸团和线团扔给狼蛛,它们都会把这当成自己的卵袋而粘在纺丝器上,带着到处走来走去。蟹蛛可能稍微聪明一点,有一次我把蚕茧的碎片放进它的巢里,把碎片更细更平的那一面朝上,但是母蟹蛛显然发现了这个人工制造的袋子不是它的家,坚决不肯在此安住。 蟹蛛的聪明也就仅有这一点,它并不比狼蛛高明多少。我曾经把一只蟹蛛转移到了另一只蟹蛛筑造的形状相似的巢里,尽管那个袋子上的树叶排列规则与它之前住的地方大不相同,但它还是在那里安了家,并不再挪动。它就那样虔诚地保护着这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领地,让人不禁有些好笑,这大概是因为之前那个人工巢模仿得太粗糙了吧。 不分昼夜守在巢里的蟹蛛变得又瘦又干,我心中不忍,就想给它一些蜜蜂。但是显然它并不喜欢我的讨好,它最爱吃的蜜蜂已经毫无吸引力,即使它可以毫不费力地抓住那些在耳边嗡嗡叫的美味,它也一点兴趣都没有。我越来越不明白,它这样不吃不喝很快就会死去,它究竟在等待什么呢? 一直等到小蟹蛛们从卵袋里爬出来的那天,我才懂得了蟹蛛母亲的良苦用心,明白了它那份母爱的坚贞和伟大。 原来,蟹蛛的袋子外面覆盖着一层坚韧的树叶,它永远不会像彩带蛛的袋子那样自动爆裂,并把小彩带蛛从袋子里弹射出来。只要包裹在卵袋外面的树叶没有撕裂,巢里的小蟹蛛就会一直被困在里面。蟹蛛母亲就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当小蟹蛛们在卵袋里发育得差不多了,母亲就会拼尽最后的力气为孩子们在盖子上咬开一个洞,就像一扇天窗一样。 垂死的母亲感觉到了小蟹蛛们的渴望,但它们力气太小不可能撕破那厚厚的袋壁,于是它在顽强地生活了三周之后,用牙把卵室咬开。当小蟹蛛们混乱地钻出来时,它们的母亲已经紧紧贴在它的窝上,安然地死去了。 小蟹蛛们显然并未注意到那具贴在巢上的干尸,它们赶着去呼吸七月份那潮湿而充满活力的空气。之前的试验经验让我有了充分的准备:这些热衷于杂技的小家伙一定也会上演最精彩的表演,所以我提早给它们搭好了舞台。 我把几根细细的树枝安在了原来卵袋的盖子顶上,它们爬出来之后就争相聚集在上面,开始左拉一根丝,右牵一根线,很快就在那里织出了一个宽敞的临时场地。但接下来它们并没有像我预期的那样开始杂技表演,反而安安静静地躲在了那几根树枝里。 于是我把其中一根树枝放在了窗台前的一张小桌子上的背阴处,突然的移动让附着在上面的蟹蛛陷入了混乱,有些小家伙因为紧张从树枝上跌落下来,但幸好它们有最好的降落伞——把丝向上收起,就能吊在空中并慢慢爬上去了。混乱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小家伙们就又安静了下来,似乎并不急于迁徙。 或许它们对舞台的灯光效果不满意吧。想到这点,我就把那些载着小蟹蛛的树枝放到了窗台上,在强烈的阳光炙烤下,蟹蛛们纷纷爬到树枝的顶端,开始活跃起来。在这个露天舞台上,天才的杂技师们动个不停,纷纷从纺丝器里往外拉丝,就好像在制作一条最结实的高空缆绳。 小蟹蛛们开始出发了,最开始它们三四只作为一个小组同时出发,离开树枝后又朝着不同的方向飘去,仍然留在树枝上的后续部队好像有些焦急,不停地往上爬。 当它们到达某一个高度后,就停止了攀登,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它们忽然就荡到了空中,像焰火一样盛开在空中,从身体里扯出来的丝闪耀着亮晶晶的光芒。 在阳光下,小蟹蛛们得意地晃动身体,像是即将远征的战士一样。随后,它们随着微风越飞越远,或高或低,渐渐地就消失不见了。 它们采取怎样的方式降落呢?会落到草丛里、灌木中、树枝上,还是岩缝里,我都不得而知,但我确定它们一定会落下来的,就像灵巧的夜莺总是在天上飞,在枝头高歌,但她最后也会落在肮脏的地面上从牲畜的粪蛋里寻找残存的燕麦粒,求食的本能让它明白它必须飞下来,蟹蛛又怎么能违背这样的自然规律呢? 那些刚刚离开了母亲为它们修筑的最安全的巢穴的小家伙们是那样弱小,这让我有些担心,我自然不能期待它们去捕食比自己身躯庞大很多倍的蜜蜂,但即使想捉住小小的飞虫,应该也非常困难吧。 尽管如此,我还是安慰自己: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到了明年春天,我一定会再见到它们,那时候这些蟹蛛早已长大,或许已经成为潜伏在岩蔷薇丛中的秘密杀手了吧。 第三章 我的邻居圆网蛛 ? 圆网蛛似乎是一个天才的继承者。它们无师自通地一出生就成了织网的高手,在此后的一生中,圆网蛛不断巩固本领,积累经验,但是织网的行为却从来没有什么创新。我们已经知道了新生儿的出色表现,现在再来考察一下年长者,看看随着时间的推移,大自然有没有对它们提出新的要求。 在盛夏的两个月里,当酷热的白天结束,暮色降临,晚上有一丝凉意的时候,我提着手提灯,去荒石园的迷迭香上拜访一位“邻居”。那是一只大腹便便、高傲漂亮的角形蜘蛛。它一身灰衣,两根暗色饰带勾勒在身体两侧,在后部汇聚成尖状。在短时间内,它从左右两侧把下腹胀得鼓鼓的。这位胖妇人是去年出生的,她那威风凛凛的富态样在这个季节是罕见的。它端庄地坐在一排柏树和一丛月桂之间,面向夜蛾常常光顾的小径,看来它很喜欢这个位置,因为整个夏天,我的邻居一直守在这个地方。 这个大腹便便的妇人成了我关注的对象。在七月一整月和八月的大部分日子里,每晚八点到十点,我不必牺牲太多睡眠时间就可以追踪它那怡然自得的织网全过程。因为蛛网每晚在捕捉飞虫时多少有些毁坏,到了第二天,破得太厉害了,就必须重新编织。 黄昏的时候,我们全家都会准时去拜访它。它随意地在颤动的绳索上完成高难度的动作,轻巧又准确地拉出一条条建筑物的轮廓,这让大人小孩们都赞叹不已。不久,一个完全遵循几何规律的网就搭建好了。于是,这些天真的人们就再也不能忘记那一张晶莹剔透的丝网,在手提灯的照耀下,闪闪发光,令人怀疑这是不是月光幻化而成的宝物。如果我想弄清些细节,就在荒石园待晚点回家。全家人虽然都已经躺下,却都在清醒地等着我回来。“今晚它干了些什么?”家人问我,“它抓到夜蛾了吗?”我便讲述事情的经过。第二天,没有人舍得离开蜘蛛的工厂了,直到把整个过程看完才肯回去睡觉。 我把角形蛛的伟绩记录下来,首先了解了构成建筑物的框架的丝线是怎样纺成的。晚上八点左右,圆网蛛庄严地从白天蜷缩的柏树绿叶丛中出来,来到树杈梢。居高临下的它不慌不忙,首先对环境进行审查,当它感觉今晚会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时,我的邻居就开始编织计划了。 忽然它的八只步足伸得开开的,身体吊在从纺丝器抽出的丝上,垂直坠落下去。就像搓绳工有规则地后退,把绳子从麻里抽出来一样,圆网蛛利用自己的体重作为拉力,从纺丝器里把丝抽出来。但是它的下坠并没有因为重力而加速,这位胖妇人通过收缩纺丝器,或扩张或闭合纺丝器的纺管,使得它的下落显得华贵典雅。它在离地面两法寸的时候突然停住,原本悠闲地悬展在空中的步足得到了命令,紧紧地抓住刚刚拉出来的丝,回转身,一边纺丝一边迅速地从原路往上爬。这次的拉力不再是体重了,它通过后面的两只步足交替迅速运转,把丝从丝袋里扯出来,又逐渐把丝抛弃掉。这时我清晰地看见它爬过的身后结下了一根双股丝,而它前进的上方依旧还是轻细的一股丝。在手提灯光的笼罩和微风的吹拂下,隐约依稀可见它轻柔的存在。 原本这时应该是呈环柄状的双股丝发挥作用的时候,它会借着风力黏附到附近的细枝上,但我却不愿意等待那么长的时间,便给了蜘蛛一点帮助。我用麦秸挑起飘浮在空中的环,把它放在一根高度适中的细枝上。圆网蛛对我的举动好像没什么不满意。它感觉到网被黏住,便从一端跑向另一端,每跑一趟都在丝桥上加一股线。于是,这座纤细的丝桥就慢慢成为丝缆了。 框架的主要部件悬挂缆就这样铺设好了。它看上去很简单,但两端却像开花似的分解成枝状。角形蛛来回多少次,便有多少个分叉。这一股股分叉的丝,黏着点各不相同,使得丝缆两端固着得更加牢靠。 如果圆网蛛的下方没有足够的空间使它得到双股丝时,它便使用另一种方法。它还是利用体重下落,然后又顺着丝线爬上来;不过这一次丝的一端就像蓬松的画笔,细叉没粘在一起,就像从纺丝器的莲蓬头里洒出来一样。然后这根像狐狸尾巴的浓密细丝,就好像是用剪刀剪断似的延伸开去,整根丝拉长了一倍,达到了蜘蛛需要的长度。于是蜘蛛把一端固定好,另一端依旧静静地等待着,那阵吹向灌木丛的微风。 不论用什么方法,丝缆的搭建都是一个相当困难的过程。在这期间,不仅需要蜘蛛本身的高超技艺,还需气流的帮助,把细丝送到灌木丛中去寻找落脚点。如果遇上没有风,或者丝线挂到了不合适的地方,工程就会拖延很长时间。所以当好不容易架起又牢固、方向又好的悬挂缆以后,除非发生极其严重的事件,圆网蛛一般就不再更换悬挂缆了。幸而这一根悬挂缆比整个网的其他部分都牢靠得多,所以能存在很久。每晚的捕食让网有所损坏,第二天傍晚几乎都要重新编织。虽然蜘蛛每晚都要翻新丝网,但是对于丝缆却一直采取保留的态度,它在上面走过,又走过,用新的线来加固。因为,重织的网是要悬挂在这根丝缆上的。 这根丝缆成了蜘蛛的活动基地,可以随意接近或者离开作为依托的枝丫,同时也是它拟建工作的上限。它从丝缆的最高处开始下滑,然后又沿着下降时抽出来的丝向上爬,形成了两股丝。当蜘蛛在大丝桥上行走的时候,双股丝一直延伸到系着丝桥的细枝,把丝自由地一端固定在细枝上,位置或高或低,这样便从左边和右边产生了几条斜向的横线,连接了丝缆和枝丫。 这些横线同时又支撑着其他各个方向都有变化的横线。当横线数目相当多时,蜘蛛拉丝的办法就轻松多了。它从一根绳索到相邻的绳索,一直用后步足拉丝,一步步把丝架设好,由此产生了一系列不按顺序排列的直线的组合,保持在接近垂直的同一平面上。这样就划分出了一个相当不规则的多边形空地,而中间编织着一个非常规则的网。 我们曾经在幼年圆网蛛那里看见过这个杰作的产生过程。圆网蛛以中心瞄准点作为标杆,等距离铺设下辐射丝;都有辅助螺旋丝,这些临时的框架用完即丢;也有圈围紧密的捕虫螺旋丝。 这时,铺设捕虫螺旋丝这个微妙的操作让我捏了一把汗。在如此喧闹的环境中,它能不能静下心来工作呢?工程的要求需要严谨的规则性,它又会不会偶然慌乱地犯错误呢?我很庆幸,我在它身旁和灯光并没有使它受到影响,它依旧很平静地转动纺车,没有一点分心。这对于我进行实验来说,是一个好兆头。 于是我们迎来了八月底的一个星期天,这天是村里的主保圣人节。星期二是庆祝的第三天,晚上九点的烟花象征着欢送节日。烟花就在我家门前的大路上燃放,蜘蛛正在几步路远的地方认真铺设大螺旋丝。这才是我关注的重点。当人们手举火把,身后跟着一群顽童,敲锣打鼓地走近时,天空绽放着金色的烟火,鞭炮噼啪作响,火花如雨般落下,红、白、蓝光乍现交织在一起。蜘蛛依然有条不紊地进行纺织工作,仿佛在宁静无人的夜里一样。 蜘蛛在休息区边缘猝然结束了大螺旋丝的铺设工作,便把中间的坐垫吃掉了,那是由节余的部分做成的。在吃掉这一口标志织网结束的消夜前,蜘蛛目中只有彩带蛛和丝蛛会对工程进行检查和盖章。它要从中心到休息区下部边缘铺上一条紧贴的白色之字形带子,有时在上部还要付第二条形状相同但稍短的带子,但并不是非有不可。 这些古怪的印章显然是年长的圆网蛛留下的痕迹,年幼的圆网蛛目前还对未来无忧无虑,不懂得节约丝,依旧每晚都兴致勃勃地重编织一张崭新的网。相反,到了秋末冬初,成年蜘蛛感到产卵期将至,便不得不精打细算了。它们盘算着卵袋、网面的耗丝量,在接下来的每一个工程中都尽量节约,使网更加耐用,以免在织卵袋的时候丝储存用光了。出于这个原因或我尚不知道的原因,彩带蛛和丝蛛会用一根横穿的带子来巩固他们的捕虫网,而其他圆网蛛的卵袋如此简陋,就像一个小丸子,不需要多大的用丝量,所以也没有用来加固丝网的之形带。它们很奢侈地每晚织一张新网,就像年幼的圆网蛛。 我的目光锁定在我的胖邻居角形蛛身上。暮色降临的时候,它离开柏树叶子,小心翼翼地来到捕虫网的悬挂缆上。审视一番后,它来到网上,大把大把地把废网收拢来。螺旋丝、辐射丝和框架,除了悬挂缆之外,全部都耙到步足下面。蜘蛛用它灵巧的足,使劲把废网捏成了一粒小丸子,然后津津有味地吞了下去,就像对待捕获的猎物一样,一点也不剩。我在前面看到,蜘蛛完成织网以后,会对着中心的瞄准点吃下去,原来那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口,现在它们品尝的整个蛛网才是丰盛的大餐。这些旧网的材料又被纺织工人重新利用,经过胃又变成液体,为将来的工程做准备。我们再一次看到了圆网蛛对丝的节省,那么除了对丝线的回收,它还可以通过什么方式来说明它的勤俭持家呢? 清理干净以后,场地上只留下一根悬挂缆,角形蛛就在上面开始编织框架和网。我替它谋划了一番:钩破的衣服补一补还能再穿,那么修补破网不也一样吗?而且,就在刚才,我的胖邻居不是已经向我展示了它聪慧节约的一面吗?但是我可没有那么大胆,能够断言它有如此清晰的思路:补上了裂开的网眼,更换断掉的丝线,把新旧部分衔接得天衣无缝,最后把毁坏的部分收拢起来。这个过程实在是太有意义了,蜘蛛是不是真的会修葺它的网呢? 我挑选了一天进行实验,试图解开疑团。那是一个天气极好的夜晚,树梢纹丝不动,正适合尺蠖蛾出来活动,蜘蛛的狩猎一定会有不少收获。角形蛛在晚上九点终于织好网,铺设完大量的螺旋丝。于是,它吃掉了中央的小坐垫,然后安居在休息区,静静等待今晚的猎物。 这时,我的实验也开始了。我用小剪刀把蛛网剪成两半,一经辐射丝的收缩,网上出现了一个可以放进三个手指头的空洞。我的近邻躲在丝缆上,对我这样不礼貌的举动并没有气急败坏,大动肝火。我剪完以后,它心平气和地走回来,当一侧身体的步足没有地方放,它很快就察觉到自己的工程已经被损坏了。它马上拉了两根丝横穿在缺口上,没有依托的那些步足伸到这两根丝上。然后它就满意地停下所有的动作,安心等待捕虫。 我有点吃惊,本以为它拉完两根线以后还有更进一步的缝补,至少要在缺口的两端拉上密密麻麻的丝,即使不够美观,也足以像完整、有规则的网一样能有效使用。然而,这位纺织女一整晚居然再也没干什么事,它就一直用那张剪破的网将就着捕虫。直到我第二天晚上再去拜访,这张网依旧停留在昨晚我离开时的状态,完全没有任何缝补的迹象。 横拉在缺口上的那两根丝,并不能当作是试图进行修葺的证据。由于身体一侧的步足没有地方依托,蜘蛛要去打探情况时,便从裂缝中穿过去。来来回回的路途中,它像其他圆网蛛一样,留下了一根丝。不过,这只是不安走动所带来的结果,它还是没有缝补的想法。 是不是这位被试者认为,只要网还可以使用,就没有必要进行修补呢?我审视了一下被我剪坏的网,虽然分成了两半,但面积还跟原来的一样大;而且中间架起的两根丝,保证了蜘蛛就算在裂缝处也能找到步足的依托。我必须想一个更好的实验办法才行。 第二天,蜘蛛把前一天的网吞下后,又织出了新网。完成工作以后,圆网蛛一动不动地待在休息区。这时,我用一份麦秸小心翼翼地拨动螺旋丝并把它拉出来,同时不破坏辐射丝和休息区。我为什么要这样处理呢?因为只要辐射丝毁了,网就没用了,蜘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尺蠖蛾从那里飞过,也不会被黏住。 可是我又一次失望了。圆网蛛一直待在休息区,守着这张无用的网,等待捕捉猎物。第二天早上,我发现网仍然像昨晚一样残缺不全。它明明已经经受了一整夜的饥饿,却还是不肯去稍稍修复那残破的大网。我开始揣测,这会不会对它的谋生手段来说要求过高了?毕竟铺设了大量的螺旋丝以后,它很可能将纺丝器里的丝用完了,不进食就不可能再连续吐丝。但是我还想再看看,到底它不修补是不是因为没有丝呢? 我的坚持终于有了回报。那一天我正密切注视着蜘蛛绕大螺旋丝,一只猎物不慎落入了残破的陷阱。角形圆网蛛立即停止织网,奔向那个冒失鬼,把它用丝捆绑起来,就在那里美餐。这是一个搏斗的过程,纺织女亲眼看见网的一角被狠狠地撕破了。事故就发生在蜘蛛的脚下,它不可能不知道;同时,纺织厂正在充分运转,纺织器不会没有丝。我很兴奋地想知道,面对这样一个碍事的大窟窿,影响了网的作用,蜘蛛会采取什么行动呢? 在这一个有利于织网的大好时机,圆网蛛居然对大洞置之不理。它把猎物吮了几口就扔掉了,想起来方才为了捕获尺蠖蛾而中断了工作,又跑回原来的地方继续铺大螺旋丝,而撕破的部分依旧张着大口子留在那里,就好比由机械齿轮控制的织布梭,没有回到破碎的布上。 是不是因为这位胖妇人心不在焉,偶然犯下了一个小错误呢?当然不是。其实所有的蜘蛛都有类似的不修补的怪癖,彩带蛛和丝蛛尤其值得注意。相比每晚都要将网翻新的角形蛛,彩带蛛和丝蛛越来越少修补自己的网。就算网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却仍然继续用它来狩猎。我每次都把那些我认为破损到极致的废墟的样子记录下来,但每天早上看到它依旧还是那样,甚至破损得更加厉害。圆网蛛居然从来没有进行过修补。 我为它们的名声而感到遗憾:蜘蛛完全不会补网。尽管它一动不动地摆出深思的样子,但却没有一点有用的思考,在因事故而产生的窟窿上补上一块布。 其他一些蜘蛛不会编织大网眼的网,比如家隅蛛,丝线随意交叉,它们的纺织品就成了连续不断的布匹。家隅蛛在我家的墙角铺开了一块宽大的丝布,固定在墙角突出的地方。业主的豪宅就在侧面的角落里,那是一根丝管,也是一个洞口呈锥形的长廊,能让蜘蛛安全地躲在里面,不被别人察觉地监视着外面的一举一动。这块布的其余部分,是我见过的最精细的平纹布料。这块布绝不是用来捕猎的,而是一座平台。在夜间,家隅蛛在上面巡逻,密切关注领地里的一切。 真正的捕猎工具是一堆张在丝布上的乱绳子。家隅蛛编织捕猎器的规则跟圆网蛛不同,它的网上没有黏稠的线,只有简单的圈。然而我们不能小看了这些密密麻麻的圈,一只小飞虫扑到这个错综复杂的陷阱里,就绝对逃不出来了,它越挣扎就越捆得紧。被缠住的虫子掉到丝布上,家隅蛛便跑过去把它卡死。 我迫切地想看看它的修补技能如何。我在家隅蛛的丝布上开了一个圆洞,有两个手指那么宽。这个洞一整天都张得大大的,但是到了第二天,我发现了一片很细的薄纱轻柔地盖在了缺口上,缺口黑漆漆的,与四周不透明的白布形成了鲜明对照。这薄纱不容易被看见,我用一根麦秸轻触薄纱,依据丝布的摇晃,我才意识到缺口已经被封上了。那么,应该是家隅蛛在夜里修补了它的网,给破损的网打上了补丁。我正要称赞家隅蛛比圆网蛛聪慧得多,进一步的研究又得出了另一个结论。 家隅蛛的网是个监视哨和开发地,也是一张捕猎网,昆虫被上面的吊索抓住并掉到丝布上来。因为墙上脱落的细泥灰会掉下来把丝布弄破,所以屋主必须不断地加固丝网,每天夜里都要在上面加一层丝,这样才能迎接撞上来的猎物。不过,屋主在网的表面加丝并不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过程。每次从管状的隐蔽所出来或回去,它总是把系在身后的一根丝牵到所到之处。根据线的方向可以证明:这些线是随着散步者的心意或直或弯,但全部汇聚到管状的入口处。这样看来,它的行走就是在给丝布添线。 这一点跟松毛虫很相似,夜间从丝屋里出来觅食或者返回去休息时,它们总是在住宅的表面放上一点丝线,每次行动都会使房屋的围墙加厚一点。松毛虫们在我刚剪了一长条缝的丝袋上爬来爬去,似乎根本就不在意这条裂缝,正常地进行编织。过去在没被损坏的房屋上怎么做,现在还是怎么做。在这样不经意的工作中,裂缝渐渐弥合了,这仅仅是纺织习惯使然罢了。家隅蛛不也正是这样吗?每晚的散步都会给平台添上一层丝,不知不觉中,竟将大窟窿都修补好了。 不过,出色的结果并不能说明它意识清晰,这只是习惯性的工作。如果它真的有意修补,应该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那块撕破的地方,一次织出一块跟其余部分没多大差别的布来。然而我并没有发现蜘蛛那样的心意,只有一块几乎看不见的薄纱而已。所以,蜘蛛对它的工程中的每个部分都同样用心,它厉行节约,平均地把丝分配到整张网上。一层层的纱加固了蛛网,缺口也被慢慢地堵住了。 不过,这个过程花费了很长的时间。两个月以后,我打开天窗还可以看见这块丝布的曾经受到伤害的疤痕——在这块布没有光泽的白色上还露着一个黑点。 可见,不管是地毯女工还是纺织姑娘,都不会修补它们的作品。但是我们的缝衣女工,即使是最没有本领的,因为有上天给予的理性,都能补好袜子的破后跟;而那些织网的高手们,却从来没有那样的理性。我只能抛弃这种错误而有害的想法:蜘蛛网检察员的职业可能还是有必要存在的。 第四章 圆网蛛的电报线 ? 在炎热的夏日阳光下,田野里一片欢声笑语。蝗虫比任何时候都跳得高兴,蜻蜓比任何时候都飞得轻捷。但是,在我观察的六种圆网蛛中,只有彩带蛛和丝蛛能够忍受夏日的灼热,始终停留在网上。其他的蜘蛛在白天完全不见踪影,它们跑到离网不远的灌木丛中躲起来,并用几片叶子构成了一个简单的隐蔽所。它们白天通常一动不动,直到夜幕降临才会露面。 蜘蛛织好捕虫网以后,便静静等待猎物自投罗网。但是对于不小心黏上蛛网的冒失鬼,身在远处的蜘蛛会知道意外的收获吗?它会立即赶过来享受美餐吗?其实,我们根本不必为它担心。 我曾经在彩带蛛的黏胶网上,放上了一只刚刚因硫化碳而中毒窒息的蝗虫。我故意把死蝗虫摆在守在网中心的蜘蛛附近,可是它居然丝毫不理会我的好意。过了许久,它依旧无动于衷。我有点不耐烦了,用一根长长的麦秸稍稍地拨动一下死蝗虫。这一下,彩带蛛和丝蛛立刻从中心区跑过来,别的蜘蛛也从树叶中下来,全部奔向蝗虫,像对待活猎物似的,齐心协力用丝把它捆起来。可见,只有网发生震动,才会使蜘蛛发起进攻。 但是,我想,会不会是因为蝗虫的外衣灰灰的,蜘蛛看不清楚才不采取行动的呢?于是,我用红色又做了一次实验,因为红色对我们视网膜以及可能的蜘蛛的视网膜而言是最鲜艳的。由于蜘蛛吃的野味中没有穿鲜艳的红衣服的,我便用红毛线做了一个小包裹,一个像蝗虫大小的诱饵粘在网上。可是蜘蛛依旧一动不动,只有当我用麦秸拨动这个小包裹时,它才会急急忙忙地跑过来。 有一些狡猾的蜘蛛,匆匆地奔向红毛线诱饵,用触肢和步足探了探,立即发现这小东西没有价值,不值得浪费它们的丝去做无用的捆扎,扭头就走了。还有一些蜘蛛,头脑很简单,像对待一般猎物一样,用丝把这个没有发出其他信息的包裹捆起来。它们甚至咬了咬这个诱饵,为的是在享受美餐之前先让猎物中毒。直到这个时候,它才发现上当了,失望地走开了。直到我把欺诈的道具扔掉很久以后,它们才会回来。 不管狡猾的还是幼稚的,毕竟所有的蜘蛛都仿佛听见了集结的命令似的,从设在枝丫的埋伏地跑出来。它们是极端近视的,因为这个无生命的东西就躺在它们的眼皮底下,蜘蛛还是会用脚抓住,再咬一咬才会觉察到自己的错误。在很多情况下,它是在漆黑的夜间捕食,就算有再好的视力也没有用。既然它们不是靠视力得到消息的,那么,需要从远处侦查猎物时,该如何是好! 我试图找出这种远距离传递信息的仪器。我随便找了一只白天躲在隐蔽处的圆网蛛,在它编织的网后面注意观察,一根丝从网的中心拉出来,以斜线往上拉到网的平面之外,直到蜘蛛白天所待的埋伏地。除了中心点,这根丝同网的其他部分没有任何关系,跟框架的线也没有任何交叉。这条线毫无阻碍地从网中心直通到埋伏地,平均长度为一肘。角形蛛高踞在网上,它的线长度有两三米。这根斜丝是一座丝桥,确保在紧急情况发生时,蜘蛛能够急忙来到网上,巡查结束后又能够返回驻地,这就是它来回行走的路。 如果这只是一条连接隐蔽所和网之间的快速通道,那么把丝桥搭在网的上部边缘就行了,这样减少路程,斜坡也不那么陡。可是,为什么这根线总是以黏性网的中心为起点,而从来不会在别处呢? 来看看我的实验是怎么阐述这个原因的吧。我放了一只蝗虫在网上,被粘住的昆虫难受地挣扎;蜘蛛立即兴致勃勃地跑出住所,爬过丝桥,奔向猎物,用线把它捆绑起来施行手术。稍后它用一根丝把蝗虫固定在纺丝器上,一路拖回了自己的隐蔽处,慢慢地享用。这过程像往常一样,没有任何新情况发生。 过了几天,我轻轻地用剪刀把信号线剪断了,然后把另一只蝗虫放到网上。猎物拼命地挣扎,晃动了网,可蜘蛛却一动不动,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有些人可能以为,丝桥断了,蜘蛛跑不过来,所以只能待在原地干着急。实际上,网有许多丝系在枝丫上,蜘蛛有百十条路可以通向它该到的场所。可是,圆网蛛哪条路都不走,安静地待在家里。 让我来解释一下吧。网的中心点是辐射丝的汇聚处,是一切震动的中心点。网上任何部分发生的震动都会被传送到这里。因此,从中心点拉出一条线,就可以把猎物在网上挣扎的地点信息输送到远处。蜘蛛拥有的不只是一座丝桥,更是个信号器,是根电报线。 当蜘蛛的电报线被我剪断以后,它根本就没有得到远处猎物颤动的信息。整整一个小时过去了,它聚精会神地守候在家中,而我一直在旁边观察。圆网蛛终于警觉起来,它感觉到脚下的信号线不再绷得紧紧的,便动身过来了解情况。它随便搭着框架上的一根丝,轻松地进入网中。然后它发现了蝗虫,立即把它捆起来,还重新架设了信号线来取代我刚才剪断的那一根。通过这条路,蜘蛛拖着猎物返回了家。 我的邻居粗壮的角形蛛,有一条三米长的电报线,更好地给我保留了要观察的情况。早上我发现它的网上什么都没有,也毫无损坏的痕迹,说明昨夜捕猎的情况不好,蜘蛛一定饥肠辘辘了。用一只猎物作为诱饵,能不能让它从高高的隐蔽所下来呢? 我把一只蜻蜓粘在网上,这对蜘蛛来说,是非常优质的猎物。绝望的蜻蜓挣扎着,使网晃动个不停。躲在高处的蜘蛛立即跑出柏树叶中的隐蔽所,顺着它的电报线飞快来到蜻蜓那里,捆绑完毕以后立即带着俘虏原路返回,那可怜的俘虏在它的脚后跟上晃动。它回到绿色的休息地安安静静地美餐了一顿。 几天之后,我同样事先把警报线剪断,然后放上了一只粗壮的蜻蜓,不论它怎么激烈挣扎,蜘蛛都没露面;我耐心地等了一天,还是没见蜘蛛下来。它并不是无视猎物,而是根本不知道有猎物在那里。因为它的电报线断了,它无法获知树下三米处发生的事。夜深人静的时候,它离开家,来到已成废墟的网上,准备修葺丝网的时候终于发现了蜻蜓,于是迫不及待地就地把蜻蜓吃掉了。 漏斗圆网蛛也有这种信息线的基本机制,却大大加以简化。它生长在春季,特别擅长在迷迭香花朵上捕捉蜜蜂。 它用丝做了一个海螺壳式的窝,大小和形状就像一个橡栗的壳斗,坐落在一根长着叶子的枝丫梢上。它惬意地把大肚子放在圆圆的窝里,前步足支在边缘上,时刻准备跳出去。 它的网也遵循圆网蛛的惯例,垂直,很宽,总是离蜘蛛待着的小窝棚非常近。蛛网由一个角形的延伸物与住所相连;在这个角中总有一根辐射丝,来自于网的中心,网上任何地方的颤动都汇聚在那里,及时地给蜘蛛提供信息。漏斗蛛就坐在它的漏斗里,步足始终不离开这根辐射丝。因为这根辐射丝是黏虫网的一部分,同时又能通过颤动把信息传递给蜘蛛,因此漏斗蛛就不需要多设一根专门的线。 其他的蜘蛛则相反,它们白天住在远离丝网的隐蔽所,绝不能少了一根专门的线与蛛网保持联系。不过,这种装置的出现只有去年老的蜘蛛那里才能找到,它们需要在绿荫下深思和假寐,所以才安了一根电报线来了解网上发生的事情。而年幼的圆网蛛非常警觉,也不会打电报的技术。更何况它们的网存在的时间很短暂,到了第二天几乎就变得破烂不堪、什么都逮不到了,所以根本就没有装报警器的必要。而漏斗蛛在这方面可以省不少力气,它一直把脚踩在电报线上,避免了持续警戒的辛苦,让它能够安闲自在地休息,甚至背对着网也能够时刻了解发生的事。 夜间,一只肚子非常肥大的角形蛛,在两根月桂树中间织了一个将近一米宽的网,然后早早地在黎明前就躲进了它白天的庄园。顺着那根电报线,我轻易地找到了它的庄园,那是一个用几股丝连起来的枯叶做成的隐蔽所。蜘蛛把整个身体都藏在这个很深的茅屋中,除了它的肥屁股露出来,把隐蔽所的大门挡得严严实实的。这样一来,就算它有良好的视力,也肯定无法看见猎物。 这是否意味着,在这样日照强烈的白天,它会不会不捕猎了呢?让我们仔细看看。它的一只后步足伸到树叶盖的屋子外面来,脚尖搭着那根警报线。因为这个脚上牵着电报线的姿势,我们见识了它最奇妙的技巧。我在网上放了一只蝗虫,步足接收到震动的信息,打瞌睡的家伙立即愉悦地醒来,急匆匆地跑来。看来它对猎物十分满意,殊不知我对刚才了解的情况更加满意呢。 第二天,我准备了两只猎物蜻蜓和蝗虫,向这位柏树的邻居了解更多的情况。我切断了有两只手臂那么长的电报线,蜘蛛依旧从窝里伸出后步足搭在它上面。然后我把扑腾的蜻蜓和蝗虫放在网上。蝗虫的带刺长腿猛踢蹬,蜻蜓的翅膀直打战,激烈的震动甚至影响了连着丝网框架的丝线的几片树叶,在网的旁边摇晃起来。可是,震动就算发生在离蜘蛛非常近的地方,也丝毫没有引起蜘蛛的注意,甚至它连头都没探出来一下。一旦它的报警线失效,它就什么事都不知道了。它就保持这个姿势度过了一个白天。夜晚它出来重新织网,才喜出望外地发现了它白天都不知道的收获。 也许有人会觉得电报线就像门铃绳一样,拉一拉就会把晃动传送过去。但是,蜘网多次被风吹得直摇晃,网架的许多部分被空气涡流震得拉过来,扯过去,报警线一定也把这种晃动传送给蜘蛛了。为什么蜘蛛从来没有因此从窝里出来过呢?对于蛛网的震动,它居然丝毫不关心。可见,它的仪器比门铃绳更好;它是一部电话机,能够把声音的颤动传输过来,丝毫不比我们的电话机差。蜘蛛用一只足抓住它的电话线,用足聆听;它能感觉最隐秘的颤动,也能轻易辨别出哪种颤动是来自于俘虏的,哪种颤动是来自风的捉弄。 第五章 蛛网的几何学 ? 我考虑再三,还是决定写下这一章。但是,这对于我的写作是一个极大的挑战,因为这需要读者们掌握一点几何学知识。怎么样才能让对昆虫感兴趣的人们读得津津有味呢?我不能只描述蜘蛛织网的精美过程,那样只能满足昆虫学家的爱好,他们对数学定理毫不关心;也不能只用学术公式夸夸其谈,那样的长篇大论只能让几何学家欣喜,可是却漏掉了生命本能中最光彩夺目的一笔。 因此,我选择两者并存的写作方法。让我们一起来欣赏圆网蛛精巧高超的织网技术吧。首先,可以看到等距离的辐射丝,以及从一根丝到另一根丝所产生的角。这样的角在网中数量很多,超过了40个,但所有角的角度明显相等。 它随意的走动看起来仿佛毫无秩序可言,但是结果却像用精密的作图工具画出来的一样。每一只蜘蛛都会把织网的营地划分成许多开度相同的扇形面,扇形面的数目几乎全部一样!仔细观察可以发现,每个扇形面内构成螺旋圈的横线彼此是平行的,间距随着与中心距离的缩进而减小。这些横线和连接横线的辐射丝所构成的恒定角度的角,一边为钝角,一边为锐角。 几何学家把从中心辐射出来的一切直线,或扇形面辐射线,以常数的辐射角值斜切,所得的曲线称为“对数螺线”,辐射中心称为“极点”。让我们假想有无数条辐射丝,那么圆网蛛所走的路程,就是这样一条对数螺线。然而,现实状况中,它的路程是一条内切于对数螺线的多边形线。 对数螺线绕着它的极点画出无限个圈,它一圈一圈地走,努力一点一点接近圆心,可是却怎么都不能到达。圆网蛛一直尽量遵循无限绕圈的规律,螺旋圈越靠近极点彼此越加紧密。到了一定的距离,螺旋圈突然停止了。这条线连着中心区的辅助螺旋丝。辅助螺旋丝向着极点绕得越来越密,几乎已经接上了。对数螺线的这种特性已经完全超出了我们的视力能够观察的范围,这也是科学家一直进行思考钻研的原因。即使在最精密的仪器下面,我们的眼睛也会跟踪不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圆圈。但是,圆网蛛拥有这样的本领,几乎能够精确地接近极限。 我们设想一根可以弯曲的线绕在对数螺线上,如果把它拉开,一直拉紧,那么它自由的一端就会卷成跟原先完全一样的螺旋状,只是曲线改变了方向。对数螺线还有另一个特点,能让曲线在一条不确定的直线上绕圈,它的极点不断移动位置,但却一直在同一直线上。无休止绕圈的结果是一条直线,持续变化产生出来的却是一成不变。 科学家对于对数螺线总是无比钟爱。著名的几何学定理的发现者雅各布·伯努利就是其中一位。他把对数螺线和由此线产生的延长线作为荣誉,镌刻在坟墓上,并有一段相应的铭文:“我原样复活我自己。”对他而言,似乎找不到比几何学更好的表达了。 阿基米德的墓志铭同样让人难以忘怀。这位叙拉古学者选择了引以为傲的墓志铭,西塞罗在西西里担任财政大臣的时候,在丛生的荆棘和野草中寻找,废墟中一个刻在石头上的几何图形吸引了他的目光。那是一个画成球形的圆柱体,无言却清晰地道出了学者的名字。因为阿基米德是第一个了解圆周与直径的近似比率的人,并由此得出了圆周和圆面积以及球面积和球体积。球的面积和体积,是圆柱体的面积和体积的三分之二。 这种特性奇怪的对数螺线,让科学家们如此乐此不疲地研究着,因为这是一张为生命服务的建筑图。 软体动物总是按照这条深奥的曲线在贝壳上绕螺旋斜线。这种动物经历了几千年的岁月,对这种曲线了如指掌。菊石自最远的时空向我们招手。它经历了陆地从海洋中显现的时刻,对我们而言,它无疑是最宝贵的化石。沿着它生长的方向切开磨光,对数螺线体面地露出来,构成一个漂亮的住宅,一根水管穿过,隔出无数的小房间。而今天,印度的海鹦鹉螺,是花纹贝壳的头足纲软体动物的最末代继承人。它是那么怀旧,不肯抛弃祖先的对数螺线的规则,但它稍稍做了改动,把水管的位置移到了中心,而不是放在背上。 贝壳动物喜爱对数螺旋的程度丝毫不亚于软体动物。在小草青青的沟渠里,那些扁平的扁卷螺也有高超的几何学知识,它们的对数螺线也很美丽。 长形贝壳动物虽然也受对数法则的支配,结构却要复杂得多。我有几种来自喀新里多尼亚的锥尾螺,尖尖的锥约一拃长,表面光滑且完全裸露,朴素到没有任何褶襞、结节、珍珠这些最平常的装饰。它自豪地维持它的风格,在锥上画了20多个圈,越来越细,直到一条细线把它们拦截下来,终于消失在顶端。用铅笔在这个锥体上随意地画出了一条母线之后,我发现,螺旋线以一种恒定值的角度切断这条母线。 且看我这样进行分析:锥体的母线投射到与贝壳轴线相垂直的平面上,变成了半径,而从底部转圈上升至顶部的细线,彼此辅合成一条平的曲线,这条以恒定不变的角度与半径相交的平曲线,就是漂亮的对数螺线。贝壳的条纹,也可以算作是对数螺线在锥形表面的投影。我们更可以假设一个与贝壳的轴线相垂直,并通过顶端的平面,和一条绕在螺旋线上的线。我们把这条线退出来拉得直直的,它的末端不会脱离平面,而是在平面上画出一条对数螺线。这里我们看见了锥形对数曲线变成了平面对数曲线,伯努利“我原样恢复我自己”衍化出的更复杂的变形。 这条著名的螺线,成为很多动物旋转的舞台。长圆锥形的贝壳动物,如锥螺、长辛螺、蟹瘦螺;扁圆锥形贝壳动物,如马蹄螺、嵘螺,都是几何学的高手。就连蜗牛这样普通的软体动物,也规规矩矩地遵循着对数的原则。这些软绵绵、黏糊糊的动物,掌握了让我们惊叹的科学。但是,它们是从哪里学会的呢? 有一种猜想是这样说的:软体动物是从幼虫衍生出来的。在进化的某一天,幼虫在阳光的照射下兴致勃勃,欢快地摇晃着尾巴,并把它拧成螺旋形,便突然找到了未来螺旋形贝壳的平面图。但是,这种说法不适用于所有情况,蜘蛛就是一个例子。蜘蛛与幼虫毫无血缘关系,也没有什么工具可以卷出一个螺旋状的东西,但是它却那么轻易就织出了对数螺线。 蜘蛛造出了一种粗糙的框架,速度很快,至多只要一个小时;软体动物为了它精美的螺塔,要花上整整几年的时间。为什么会有这种分别呢?因为蜘蛛只需要画出曲线的草图,就算作品粗糙也没有关系。但是,它对几何术的掌握程度,却是分毫不差的。 人们试图在圆网蛛的身体结构上找原因。步足可以自由伸缩,就像圆规一样,能够凭借弯曲程度和长短决定螺线横穿辐射丝的角度,在每个扇形面保持横线的平行。步足的长度决定了丝的布置,如果圆网蛛的脚长一点,螺旋彼此的间隔就要更宽一些。这个观点我们能在彩带蛛和丝蛛那里得到认证。彩带蛛的步足比丝蛛长,蛛网上的横线间隔就要大一些。 然而,角形蛛、苍白圆网蛛和冠冕蛛,它们简直都是矮胖子,但是它们那带黏胶的螺旋线的距离却与彩带蛛不相上下,后两种的旋转螺旋丝的距离甚至更大。另外,圆网蛛在编织黏胶螺旋丝之前,它先编织了第一道辅助螺旋丝作为支撑点。这螺旋丝从中心出发到边缘,圈的宽度迅速变大。等到蜘蛛铺设黏胶螺旋丝时,它只剩下中央的部分。 于是,蜘蛛改变了它的机制,第二个螺旋丝以紧密的圈从边缘向中心推进,只用黏性的横线编织。这成为捕虫网的基本部分。两者都是对数螺线,但在方向、圈数和相交角上都完全不同。所以,步足是长还是短,都不能影响螺旋线的分布。 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技巧,圆网蛛不会事先进行大量的计算,也不可能用眼睛对角度进行测量,只是在无形之中,它做出了符合精密几何学的工作。就像石头和枯叶,不论被抛出还是从树枝掉落,它们本身都不具有运动的意识,可偏偏都遵循抛物线这个巧妙的轨迹。 几何学家还惊喜地发现,一条曾经只能通过思辨得出的图形,居然通过抛物线找到了,那是由抛物线的圆锥面和一个平面相交产生的切线。 再从抛物线出发,如果它在一个无限的直线上滚动,那么这条圆锥曲线的焦点的运动轨迹是什么呢?于是,一个e数诞生了。它表示了抛物线的焦点画出的一条悬链线的代数符号,这条线形状非常简单,但e数却无法进行任何列举,且不管把这条线划分得多么细都无法表示出单位来。让我们来见识一下这个数的无限长级数: 如果有细心的读者对它的前几项进行计算,会得到e=2……7182818…… 然而,就到这里吧,因为自然数的无限级数迫使这种计算是没有尽头的。这个奇怪的数字告诉我们,小小的线段里蕴涵了大量的科学。每当地心引力和扰性同时发生作用时,一条悬链弯曲成两点不在同一垂直线上的曲线,人们就能找到悬链线,如抓住一根软绳子两端垂下来,船帆被风吹鼓,母山羊下垂的乳房中装满了乳汁……这里都有e数的存在。 我相信在一切小事物中都有无尽的科学,一个挂在线段上的小铅球,麦秸上挂着的一颗露珠,被微风拂皱的一洼浅水。只要对这些加以计算,我们的大脑就被大量的数字所充斥。就算我们有巧妙的公式,但面对如此巨大的工程,能不能发掘出更加智慧的方法呢? 我在浓雾的早晨,看到e数出现在一张夜间刚刚织好的蛛网上。黏胶丝上面凝结着一个个圆滚滚的水珠,把黏胶丝拉弯,形成了一根根悬链线。伟大的e数也绽放着美丽的光彩,因为当太阳拨开大雾时,这些小水珠就化成了耀眼的钻石,整个网就闪闪发光,诱人得就像正在展示的珠宝秀。 几何,就像一个仔细的工程师,用精密的圆规测量了一切,然后悄悄地告诉了大自然。于是,我们欣赏松果鳞片的整齐排列,赞美蜗牛的螺旋上升斜线,惊叹圆网蛛黏胶网的精致,探索行星轨迹的神秘。不论是微小的原子世界,还是广阔的宇宙空间,几何无处不发挥着作用。 可能我的解释不符合目前流行的理论,但相比幼虫卷起尾巴的说法,我认为它具有更大的价值,正如我坚信几何学的高明一样。 第六章 圆网蛛的交配与捕猎 ? 八月的第一个星期,天气炎热。那是一个晴朗无风的夜晚,将近晚上九点,我向往常一样去拜访我的胖邻居角形蛛,发现它冷峻地待在悬挂丝上。在工作时间,它却不干活,这使我感到惊讶。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人欣喜万分,我看见一只雄蜘蛛从附近的灌木丛中跑出来,爬上了缆绳。这个又瘦又小的侏儒,向大腹便便的胖女子致敬。 这成为我唯一一次看到的圆网蛛的交配。雄蛛待在偏僻的角落里,怎么会知道这里有一只已到婚龄的雌蜘蛛呢?何况蜘蛛的婚配总在寂静的黑夜里进行,从来都没有呼唤和信号,它们是怎样找到彼此的呢? 我曾经把雌性大孔雀蝶罩在玻璃罩下,它散发出一种神秘的气息,让方圆几公里之外的雄性大孔雀蝶依循着,为了爱情长途跋涉到我的实验室。今夜的侏儒,也是这般虔诚,它相信远方的牵引是一种可靠的指南针,让它毫无偏差地穿过层层树叶,来到那位走钢丝的女杂技演员身边。 在这神秘的夜里,本性粗野的爱情很容易变成悲剧的婚礼。让我们一起来看看接下来的发展吧。雄蛛走上悬挂缆的斜径,小心翼翼地前进,好像太紧张似的走几步就停下来。它是在犹豫吗?会更走近吗? 正在我们担心的时候,雌蛛举起了步足,于是来客害怕了,赶忙从悬缆下来。过了一会儿,它放心了一点,又爬上去了,走得更近些。可是,它又突然逃走了。反反复复好几次,靠着这样忐忑不安的心情,它终于慢慢地接近了雌蛛,面对面站着。雌蛛一动不动,神情严肃,而雄蛛却异常激动。它居然敢用脚尖去触触那大腹便便的胖姑娘。显然这个大胆的家伙做得太过分了,它自己被吓了一大跳,顺着挂在安全带上的垂直线猛地落了下去。但是它很快又上来了,因为它知道,女方终于被它的再三恳求打动了。 雄蛛轻轻地用脚,尤其是用触肢开始了挑逗。大腹便便的女友奇怪地蹦跳开去,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终于雌蛛鼓起了勇气,大胆地用前跗节抓住一根丝,像体操运动员似的接连向后翻了几个跟斗。雄蛛满意地看着这一系列漂亮的动作,结果更让它欢喜。雌蛛把大肚子的下部呈现在侏儒面前,让它抬起触肢,用尖端适时地轻轻碰一下。 再没有其他什么动作,这个又瘦又小的家伙满足地完成了远征的目的。随后它飞快地逃离了女友的营地,仿佛再多待一刻就会被世界末日笼罩一般。确实如此,如果它待着不动,很可能就会被吃掉。我接连守候了几个夜晚,它都没有再出现。可是,新娘却毫不在意独自生活,甚至都没有片刻的休息,从悬挂绳上下来,织好网,摆出捕猎的姿势。婚礼一点都没有使它激动,它深刻地明白:必须吃东西才会有丝,有丝才能捕到猎,才能织出置卵的卵袋。 此刻,黏胶捕虫网上没有任何动静,圆网蛛全身心都沉浸在狩猎之中。它头朝上,八条腿张得开开的,占据着网的中心位置,这是辐射丝传来信息的接收点。如果前后发生震动,便是猎物上钩的信号,圆网蛛连想都不用想,直接跑过去。但是,一旦出现什么可疑的动静,它会让网颤动起来,这是它威慑不速之客的方法。如果我想亲自惊动它,只需要找一根麦秸逗弄圆网蛛就行了。被惊吓的蜘蛛要想去吓别人,它有一个很妙的办法,不用跳跃,也不用别人帮忙,用自己的编网机使网颤动起来,我们几乎都看不到蜘蛛明显的用力。我们荡秋千时需要有人帮忙摇晃,就显得稍逊一筹了。这是多么神奇啊,静止居然能产生摇动。 摇晃一会儿以后,它又恢复了平静,保持原来的姿势,继续等待今夜的猎物。哦,可怜的蜘蛛,不管拥有多好的天赋,也只能依靠技巧和耐心才能有一顿晚餐。你们不像某些得天独厚的动物,有丰富的食物,用不着为了果腹而奔波。比方说用作钓饵的蛆吧,它怡然自得地在煮烂的肉汤中游泳,从来都不知道生活的艰辛。 我同情蜘蛛的不幸,可能等待了一整晚却毫无收获。其实我也一样,为每天的口粮操心。我也在编织我的网,一张捕捉思想的网。思想不是慷慨的尺蠖蛾,它更加难以捕捉,又虚无缥缈。不过,我们要坚信,生命中最美好的东西不在现在,不在过去,而是在美好的未来,那里有无限的希望。所以不要气馁,让我们愉快地等待吧。 阴霾重重的白天,好像马上就要带来一场暴风雨。我的邻居是一个优秀的气象学家,看它准时从柏树丛中出来开始结网,我就知道今夜一定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果然,高压锅般令人透不过气来的密云裂开了,月亮从云层的破洞里好奇地探出了头,凝视这片宁静的大地。 在如此美好的夜晚,尺蠖蛾出来畅游一番了。我拿着手提灯,好极了,逮住了一只,而且是最漂亮的,圆网蛛有晚餐吃了。可是在朦胧的灯光下,我不能进行准确的观察。我转向荒石园里的迷迭香,彩带蛛和丝蛛从不会离开它们的营地。它们将在白天明亮的光线下,告诉我们,这场悲剧不为人知的细节。 我亲自把一只精心挑选的猎物放在黏虫网上,它的八只脚都被粘住了。如果它抬起或者缩回一个跗节,稍稍拉长的螺旋圈立即跟过来,不松不紧、冷酷无情地始终应付着猎物绝望的抖动。这张恶毒的网死死地锁住了它,就算使劲挣脱出来一只脚,也只不过使其他的脚黏附得更紧,而且很快这只脚又会被粘住,更不用奢望猛地用劲蹬破蛛网,因为即使强有力的昆虫,也不总是能够办到的。 圆网蛛得到了震动的消息,立即跑过来了;它警诫地围着猎物走了几圈,远距离侦查,它心里盘算了一下对付这个猎物要冒多大危险。圆网蛛是根据被粘住的猎物有多大的劲,来决定将采取什么样的捕捉办法的。我姑且先假设这是一只不大的猎物:尺蠖蛾、衣蛾,或者随便什么双翅目昆虫吧。 蜘蛛终于决定动手了。蜘蛛稍稍收缩了一下肚子,用纺丝器的尖端触触这只昆虫,然后用跗节旋转俘虏。如此优美的动作让我大饱眼福,关在笼中的松鼠拨动转轮也没有蜘蛛那么优美,那么快速。一根黏胶螺旋丝的横线是这个小机器的轴,轴快速地转动,就像一根烤肉叉似的。它为什么要这样转呢?纺丝器由于短暂的接触拉出了丝头,现在需要把丝从丝库里拉出来,慢慢绕在俘虏的身上。一圈圈紧缠着的丝线就像一块裹尸布,不让它有任何力量抵抗。 我想起我们拉丝厂里的运作:纺纱筒在发动机带动下转动,一边转动把金属丝从一个狭小的钢板孔里拉出来,一边把一端变得细小的丝卷到纱筒上去,圆网蛛也是这样工作的。它的前步足相当于发动机,被俘虏的昆虫就是转筒,丝器的孔就是钢板孔。它精明地选择了这样的方法,花费的丝不多,效率又高。 这种方法则使用得比较少:蜘蛛猛地扑向猎物,猎物不动而蜘蛛自己绕着猎物转,一边转一边拉出丝来,一遍一遍地从丝网中穿过。黏胶丝有很好的弹性,圆网蛛可以在网上连续地穿过来穿过去,不会把网弄坏。它逐步把丝的锁链放好,把猎物捆绑得严严实实。 但是,如果现在蜘蛛遇到的是一只危险的野味,比如一只修女螳螂,它疯狂地挥动着带弯钩和双面锯的腿;一只黄边胡蜂,它狂怒地伸出凶残的螯针;一只强悍的鞘翅目昆虫,它披着角质的盔甲所向无敌。我故意把这些圆网蛛难得一见、不同寻常的野味放到网上,它会不会来者不拒呢? 圆网蛛勇敢地决定吃下这些美味,但是当它看出接近这种野味有危险时,它露出了谨慎的一面,蜘蛛背过身去,用自己的纺丝器瞄准猎物。这时,它的后步足从纺丝器里发射出来的,不是孤零零的一根丝,而是整个炮台同时开炮,发射出真正的带子,一片轻纱;后足把撒出的丝拨弄成扇形,抛到被粘住的猎物身上。它冷漠地注视着猎物的动作,两腿把捆绳撒在猎物的前身、后身、腿上、翅膀上,全身都锁上了镣铐。螳螂试图张开那对有锯齿的臂膀,黄边胡蜂挥舞着匕首,鞘翅目昆虫挺着腰,拱起背,一切都是徒劳。丝带气势磅礴地从天而降,再凶猛的昆虫也束手无策了,一点劲儿都使不出来。 源源不断射出的丝带是一种耗资巨大的武器,纺丝器很快就要供应不上了。蜘蛛很聪明地采用了滚筒的方法,能够帮助自己节俭;但是这个方法必须走进猎物,用步足转动滚筒;而蜘蛛明白这样做有多么危险,所以它只能在没有危险的地方,远远地撒着丝。 当遇上修女螳螂这样的猎物时,由于其腿长翅膀大,必须采用不停撒丝的方法才能获得胜利。就算把纺丝器里的丝线全部用完,蜘蛛也会一直撒绳索,直到猎物完全被制服。捕获这样的昆虫花费是很大的,只有当我进行恶作剧时遇到过这样的场面,我还从来没看见过蜘蛛与这么强大的对手搏斗。 一般来说,蜘蛛是一个精打细算的家伙,它担心过度的花费,所以,看上去蜘蛛似乎没丝了,实际上它的丝多着呢。一旦它撒下的丝带能让猎物动弹不了以后,就会立即恢复转筒模式。我曾经看见它在身体肥嘟嘟、很适合转动的胖象虫身上撒下了几条绳索,然后走近猎物,兴高采烈地把肥胖的猎物转动起来,轻松得就像在转动小小的尺蠖蛾。 现在不管是瘦弱的还是强悍的猎物,都已经被安安分分地捆绑起来了,蜘蛛开始施展它的独门绝技:轻轻对着俘虏咬上一口,不留下任何明显的伤口;然后悠闲地走到一边,等待蜇伤发作。这看似温柔的一咬,就是蜘蛛永恒的、置敌于死地的战术。 蜘蛛很快就回到现场,准备享用美餐。对待小猎物,例如衣蛾,它就在抓到它的地方把它吃掉。如果猎物的块头比较大,要吃好久,甚至好几天,那蜘蛛会怎么处理呢? 蜘蛛需要一个餐厅用餐,这样就不用担心被网粘住了。到饭厅去之前,蜘蛛先把猎物向第一次转动的反方向转动,摆脱了旁边那些原先给旋转提供转轴的辐射丝。然而,辐射丝是基本部件,必须保证完好无损,只有在不得已的时候才会牺牲几根。离开辐射丝后,扭起来的绳索又恢复了原状。浑身被捆绑的猎物终于摆脱了黏胶网,但这时它们已经毫无知觉了。蜘蛛用一根丝把它拴在身后,拖着它一路穿过捕虫区,来到了蛛网中心的休息区,把胜利品挂在那里。这个休息区既是监视站,也是餐厅。如果圆网蛛怕光并拥有电报线,那它正是通过这条电话线,把猎物拖到夜间隐蔽处的。 蜘蛛的进攻一点都不引人注目,像接吻一样普通。那轻轻的一咬能有怎么样的攻击力呢?更奇怪的是,蜘蛛也不特意找部位,很随意地碰到哪里就咬哪里。所以,蜘蛛的毒汁一定毒性剧烈,不论注射到哪里,猎物就立即从扑腾挣扎进入死尸般的沉寂。 我知道很多杀手都非常精明。它们凶猛地攻击颈部或者喉咙;伤害脑神经节这个神经中枢。还有实行麻醉手术的昆虫,袭击时直接破坏猎物的运动神经节,它们清楚地知道这种神经节数目和具体位置,如同优秀的解剖学家。可是,圆网蛛却完全没有这样的学识,它胡乱地把钩子插入什么地方,就像蜜蜂把螯针随便蜇在哪里一样。只要能够咬到,咬哪里都无所谓。 我毫无畏惧地摆弄着这些圆网蛛,一点都不在乎危险的毒液。不是因为我大胆,而是我的皮肤不适合它咬。就算它咬我,我也不会有什么事情。也许对我来说,畏惧蜘蛛的武器还不如担心荨麻的一根毛。同样的毒汁在不同的机体上会有不同的反应,它对于这种机体是可怕的,而对于另一种机体却不起什么作用;对昆虫致命的,对于我们却极有可能是无害的。不过,这个原则不能随便使用,例如狼蛛热衷于捕捉各种昆虫,如果我们去挑逗它,就要付出昂贵的代价。 当蜘蛛正在美餐的时候,我还在对那轻轻的一吻表示怀疑。为什么蜘蛛要把俘虏咬死呢?我们都知道,圆网蛛主要靠吸汁液而不是靠吃肉维生,它会要一具尸体吗?再说,活的生物由于血管的波动,血液在流动,比起血液已经凝固的死生物,不是更方便它的吮吸吗?此时我有一种想法,我觉得蜘蛛并没有让猎物马上死去,只要保证在享用美食的时候,猎物不会不合时宜地乱踢乱蹬,发出抗议就可以了。我要证实这一想法很容易,只需在蜘蛛网上为它准备各种蝗虫。蜘蛛马上跑来,高兴地把猎物包裹起来,轻轻地咬了咬后便走到一旁,等待蜇破的地方发生反应。 我适时地把蝗虫解救出来,去掉那些丝质的裹尸布后发现,这可怜的蝗虫根本没有死。它在我的手指间激烈地踢蹬,好像没受到任何伤害的样子。我很仔细地用放大镜在它身上寻找了好几遍,还是没有找到咬痕。于是我把它放到地上,它却走得不灵活,也跳不起来。会不会是因为被捆在网上受到了惊吓,产生了暂时性生理障碍呢。可是,这种情况没有很快消失。我把那些蝗虫放进了一个玻璃罩,并为它准备了一叶生菜,希望它赶紧恢复过来。一天过去了,到了第二天,它们的食欲似乎越来越差,始终没有一只蝗虫去碰这些菜叶。它们仿佛中了麻木的毒咒,动作比第一天更加不灵活。第二天,它们死了,彻底地死去了。 圆网蛛这种残忍的昆虫,它的轻吻不会立刻杀死猎物,而是选择让它全身麻木。这样一来,它就有充分的时间怡然自得地享受美餐,活的猎物流动的血液让它欢喜。这种高超的猎杀手段,与那些麻醉大师和高明杀手所使用的办法有很大区别。圆网蛛随便找一个地方咬下去,其他的事情交给毒汁就可以了。就算遇到很大的猎物,这顿饭要延续24小时,蜘蛛也能确保在吃完以前,俘虏都会有一丝微弱的气息。 咬蜇很快置猎物于死地,是一种非常罕见的情况。我曾经把我们地区最强壮的大蜻蜓粘到了角形蛛的网上,蜘蛛在战斗中变得英勇万分。面对大蜻蜓的拼命挣扎和丝网的剧烈摇晃,眼看猎物就要从绳缆上脱掉,它毅然从绿叶丛中跃出,奔向这个巨人。它向猎物射出一束丝后,用步足勒住它,将其制服,然后迅速把弯钩插入猎物的背。这不是我常见的那种轻轻地接吻,而是深深地蜇进了肉里。 咬了很长时间以后,蜘蛛才若无其事地走开,去等待毒汁发挥作用。我急忙把可怜的蜻蜓取下来做全身检查,它已经完全死了,但是就算用放大镜也看不出任何伤口,可见凶手的武器尖端是多么细小。我把蜻蜓放在桌子上,经过24小时的休息,它还是没有再醒过来。我只能用惊人来形容蜘蛛的捕杀伎俩。它只要多刺一会儿,就足以把庞然大物杀死。响尾蛇、角蝰、洞蛇这类臭名昭著的杀手,决然达不到这样的效果。 圆网蛛的就餐就像一个连续长时间的接吻,我有幸见过一次。那是下午三点左右,一只彩带蛛刚捉住一只蝗虫,神气地坐在网中央的休息区里。然后,它一口咬住猎物的一个腿关节,随后一直保持这个动作,它的嘴没动一下,连双颚都没有前伸后缩。我不时地去观察它的动静,最后一次是在晚上九点,它的嘴紧紧地锁定第一次蜇咬的地方,一点都没有改变位置。整整六个小时,它一直吮吸着猎物的右后足胫节,用俘虏的汁液填饱自己的肚子。 新一天的阳光又撒向了大地,圆网蛛还依依不舍地吮着。我把蝗虫从它嘴里夺走,这只蝗虫样子没变,可全身都被吸干了,只剩一张皮,上面还透了很多小洞,可见夜里圆网蛛改变了吮法。 如果我不及时把蝗虫拿走,会出现什么情况呢?蜘蛛会把僵硬的外皮戳破,为了抽出不流动的内脏和肌肉,它在蝗虫的外衣上弄得这里一个洞,那里一个窟窿。整个猎物在它吮食间被撕来撕去,最后成了一团渣滓,吃得饱饱的蜘蛛终于心满意足把猎物丢掉了。 圆网蛛最卓越的地方在于,它不在乎进攻的部位,只要能咬到,哪里都可以;不管是什么种类的猎物,蝴蝶还是蜻蜓,苍蝇还是胡蜂,金龟子还是蝗虫,它从不改变方法。蜘蛛对一切都来者不拒,不论大块头还是小个子,柔软的还是带硬壳的,步行的还是会飞的,统统不能影响它杂食的习惯。如果有机会,它连同类都要吃。 只有在一块领域下功夫钻研,我们才能精通某种技艺。动物也是一样。作为杂食动物的圆网蛛,学不会精深的知识,就在另一个方向上走出了康庄大道。它提炼出一种不管咬到哪里都可以麻醉甚至杀死对手的毒汁。 总的来看,蜘蛛不是一种聪明的动物。它不具备解剖学的百科知识,不会依据猎物的组织结构来动手术。节腹泥蜂对象虫和吉丁的结构知道得清清楚楚;飞蝗泥蜂彻底了解蟋蟀、蝗虫;土蜂对花金龟和蛀犀金龟的蛴螬非常熟悉。其他的昆虫麻醉师也是如此,它们的知识仅局限于这个范围,这个小领域之外的事,它们一概不知。同样的,不少杀手也有专门的癖好。如食蜜蜂的大头泥蜂,以及满蟹蛛这种吃蜜蜂的漂亮蜘蛛。它们清楚地知道,对猎物致命的一击有的是在颈部,有的是在脑部。 圆网蛛从来都不具备这样的才能,它怎么能够毫不犹豫地辨认出这么多不同的形状呢?就连它的家常菜中,蝗虫和蝶蛾那么多不同的样子,就足以让它记不过来了。也许蜘蛛认为,只要那家伙会动,就必须把它逮住。它那小小的智慧,怎么可能记下那么广泛的动物学知识呢? 第七章 不凡的迷宫漏斗蛛 ? 有许多蜘蛛都有不凡的技巧,可以以此为生,获得填饱肚子的食粮,还可以繁衍后代。我非常希望能给读者说说来自我个人的观察资料,但是,我不得不抛弃这个想法。因为在我们这样小小的地区,只能找到一些看似平淡无奇、比较常见的蜘蛛来跟踪。不过,我从别人记录的故事中,知道了几种特别的蜘蛛。 水蛛有一个用丝做的潜水罩,可以在水中储存空气。烈日炎炎的时候,它却舒服地在阴凉处等待猎物,简直就是享受生活。对比而言,荒唐的人用大理石和大石头在水下建造屋子,结果迪贝尔的海底顶棚成了令人讨厌的回忆,而水蜘的圆屋顶一直延续下来。 另一种有名的蜘蛛是原蛛,它像纳博讷狼蛛一样住在洞穴里,但它的洞穴比咖里哥宇矮灌木丛中粗俗的狼蛛洞大有改善。狼蛛准备了一些砾石、柴火和丝,在井口周围搭了一个简陋的护栏;而原蛛在井口安一个活动盖,像一扇带铰链槽和插销的百叶窗。这个盖子成了它抵挡敌人的法宝。当它回到家的时候,盖子就会突然掉下来,卡在槽沟里,槽沟和盖子紧紧地锲合在一起。如果敌人企图拉开这块活动盖板,隐藏在里面的原蛛就会把门闩拉上,把它的小爪插进铰链另一边的一些孔里,把身体紧紧压在墙壁上,绝不让那扇门漏出一点缝隙。 我只在灌木林中的小径上见过原蛛,当时正在忙着其他研究,所以只稍稍瞥了一眼那只美丽的蜘蛛,结果却成了唯一一次的擦身而过,它再也没有出现。于是,我只能把观察的目光转向普通蜘蛛。我相信普通并不代表不重要,只要肯花时间和精力,就能从这些不起眼的生物中得到不平凡的价值。 七月,我经常去长着荆棘的荒野里,在起伏不平的丘陵上或是被砍伐得光秃秃的山坡上一直走着。我在寻找一种叫作迷宫漏斗蛛的普通蜘蛛。通常,我会带着孩子们一起去,早晨太阳还不那么火辣,正是我们搜寻的好时间。迷宫漏斗蛛喜欢住在荆棘丛里,如岩蔷薇、薰衣草、蜡菊和被羊群啃得短短的迷迭香中。 我和孩子们兴致勃勃地走在田野里,眼睛警惕地搜索周围这些孤寂的荆棘丛。孩子们的眼神比我好,手脚也灵活,不一会儿,我们就有收获了。远处那挂着晨露、闪闪发光的一条条银线,不就是我们要寻找的蛛网吗?晨曦中,露珠犹如钻石一样美丽,把蛛网点缀得像幻想中的水晶宫。孩子们为发现这样的奇观激动不已,我也一样,就算只为此起个大早,也不过分呀。 半小时以后,露珠蒸发了,我们观察蜘蛛的时间到了。这只蜘蛛把这张手帕大小的网拉在一大蓬蔷薇上,用随意夹角和密布的丝线固定。那些丝除了固定在杂乱的荆棘丛中某一束突出的枝梢上,还纵横交错地在荆棘丛里绕来绕去,最后,那簇荆棘就像被蒙上了一层白纱。 这是一种蜘蛛家族中比较少见的蜘蛛,它的胸上有两条黑色饰带,饰带正中夹杂着微白或棕色的斑点。腹部末端有一对比较大的后纺丝器,可以活动,就像尾巴似的。现在,它正坐在那个危险的关口,对我们的出现毫不在意。 网的周围有很多相隔距离不等的支点,向外突出,相邻之间形成了火山口似的圆凹,也像一个喇叭口。网的中间有一个圆锥形的深坑,落在茂密的绿色植物中,就像一个颈部渐渐变窄的漏斗,深度约有一柞。这块地毯是蜘蛛的浩大工程。每天晚上,它都要到这里来,在网上不停地走动。它的目的就是要扯出新丝将网延伸开去。在经常走动的漏斗颈部和火山口的斜坡,都要铺上最厚的丝线。均匀分布的辐射丝对准洞口,依靠尾部纺丝器的配合,植株在辐射线上织出了菱形网格。其余不经常走动的地方,则用很薄的一层随意打发了。于是,这个用不同方法编织的网厚薄不一,越往中心越是厚实。边缘比较稀疏,中间渐渐变成细纹布,接着又出现了绸子。蜘蛛在最陡的地方织起了粗形格状网,在常常待的漏斗颈部则换上了结实的塔夫绸。 如果我想在不伤害这只蜘蛛的情况下抓住它,那就一定不能被这个网的外表所欺骗。插入荆棘丛的漏斗底部居然是开放的,那里有一扇暗门始终敞开,而不是我原以为的那样,有一个小密室,蜘蛛空闲的时候可以躲在里面。所以,如果我正面攻击它,蜘蛛会毫不犹豫地向下跑,它早已为自己留好了后路,在被追捕的时候,从底部的出口逃走。我可不能选择去那些杂乱的荆棘里漫无目的地追寻,况且蜘蛛动作迅速,暴力手段很可能会使它肢体残缺。 事实证明,我使用了一些小计谋之后,大大提高了成功的概率,毫发无损地把一些迷宫漏斗蛛请到了我的实验罩里。行动之前,我用手抓紧漏斗颈部向下延伸的地方,当蜘蛛发现后路被切断时,自然就会钻进我为它准备的圆锥形纸袋中,有时可以用一根草伸进网中,刺激它几下就可以把它逼到纸袋中去。 大多数情况下,很少有猎物会跑到这块危险的蛛网上来散步,所以这个火山形状的地毯应该不算一个真正的陷阱。那么,迷宫漏斗蛛用什么工具,才能捕获那些会跳会飞的猎物呢? 让我们来看看网的上方,重重交错的丝织成了一个复杂的迷宫。这一团乱糟糟的绳索拉在树枝间,有长有短,有直有斜,还有曲线,整个工程疏密不一,在垂直空间上有一米左右。这与圆网蛛的黏丝网完全不同,这些线不仅没有黏性,还胡乱地纵横交错。如果没有特别强的弹跳力,谁也别想从这团丝里逃出。 我把一只小蝗虫扔进网里,它在晃动的支撑物上失去了平衡,拼命挣扎之下,把绳索给搞乱了。蜘蛛却躲在洞口窥视着一切,它静静地等待着,那些扭得越来越厉害的绳索,把猎物弹到网上来。果然,蝗虫掉下来了,大胆的蜘蛛马上发起了进攻。它不像圆网蛛那样用裹尸布把猎物裹起来,而是先拍一拍那猎物,看看质量怎么样。这时,蜘蛛的勇猛很重要,因为猎物只不过在脚上拖着几根挣断了的丝头,进攻依然存在危险。 我观察过好几个蜘蛛网,迷宫蛛的食物中有双翅目昆虫和小蝶蛾,还有一些几乎没动过的蝗虫的尸体。这些猎物全部都少了前腿,至少是其中一条前腿。确实如此,如果蜘蛛满意猎物的话,就用聱牙去咬,一般会选择在大腿根下口,可能是因为这个地方的肉味道特别好吧。在孩童时代,我和许多人一样,也知道蝗虫的大腿好吃,就像微型的螯虾大腿。 蜘蛛一旦动聱牙咬了,就不肯松口。毒液马上将蝗虫杀死,让这一餐饭可以尽情地持续很久。它吸干一处伤口后,再换一个地方咬。圆网蛛也是这样,杀死猎物以后喝它们的血,最后猎物会被吮干,只留下保持原形的空壳。可是,圆网蛛喜欢细嚼慢咽的吃饭方式,几个小时的消化以后,它把已经吸干了的猎物放进嘴里,嚼成烂烂的一团。迷宫漏斗蛛就不愿意浪费这个时间了,吸干以后的猎物通常都被它直接从网上扔出去。 迷宫漏斗蛛的网通常都不能得到人们的欣赏,因为它没什么形状可言,也比不上圆网蛛的网结构精美对称。不过,建造者对于这个网,应该是有它自己的期待的。 迷宫漏斗蛛在产卵期来临之际离开了家园,就算原来的网还很结实,它也不会再留在那里,它要一座合适的房子去成家立业。我花了好几个早晨在小矮林里寻找它的新家,始终一无所获。终于,我找到一个搜索方法。 我看见一个空荡荡的网,但是还没有破损,说明这是刚刚被抛弃的蜘蛛网。我在周围几步远的范围内探索,要是那里有一片矮植物丛,而且很茂密,就能找到产卵用的网,雌蜘蛛就在上面。这是一个用枯树叶和丝线混合制成的袋子,在这个土里土气的袋子里,有一个装着卵的细布袋,整个布袋破烂不堪,因为从荆棘里取出来的时候不可避免会被撕破。 每一种昆虫都有自己的建筑原则,但是许多时候,空间、场地不规则,材料不理想,还有可能发生的意外情况,都会对建筑者的意愿造成干扰,使得本应该规则精美的建筑在现实中变得一团混乱。观赏各类动物在不受干扰的情况下建筑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在空地上或者是稀疏的树杈上,彩带圆网蛛的卵袋就是一个精美的小球。如果圆网丝蛛也有这样的环境的话,它能编织出月牙般的抛物面形卵袋,也同样精巧可人。我希望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迷宫漏斗蛛也能做出一个美观的婴儿帐篷。可是,在稠密的矮林里,枯叶和细树枝都给迷宫蛛带来了困扰。我需要带它去不受约束的地方,一定能发现它了不起的编织才能。 产卵期在八月中旬,我把12只迷宫漏斗蛛分别放在装着沙土的罐子里,用金属纱罩罩起来。纱罩的中央是一根百里香的小枝杈,让它们除了四面的纱网之外,还能再找到编织卵袋时候的支撑物。里面干净得连一片枯叶都没有,应该能让它们尽情编织了吧? 我每天给蜘蛛喂肉质鲜嫩、个头小的蝗虫,它总是很乐意接受。结果它也终于给我回报了。八月底,我得到了10个精美、光亮雪白的卵袋。母亲用精致的白色细纹布编织了这些半透明的袋子,并且长期住在这里,看护它未出生的孩子。卵袋的体积与一个鸡蛋差不多大,两头敞开,后面的洞口变得细长,呈漏斗颈状;前面那个洞口延伸成一个宽阔的长廊,蜘蛛常常通过那里去获取它的粮食,它要在外面吃蝗虫,以免把孩子的出生地弄脏了。 卵袋的结构就像它捕猎的工具,那个漏斗状的细长通道是紧急出口,前面那个火山口似的大厅,四面绷着丝,与之前那个捕猎的陷阱非常相似。每一种动物都有自己的建筑特点,环境的改变并不会改变它们的风格,对它们而言,创新太困难。这里甚至还有一个小迷宫。火山口前面的丝索错综复杂,只要猎物从那里经过就会被困住。 在这个乳白色的丝墙后面,隐约可见那个放卵的盒子。这个宽大、很漂亮的暗白色袋子,周围有闪光的立柱把它固定在帷幔中央,并与外层隔开。柱子的中间较细,上端膨胀成圆锥形的柱头,底端也是同样的形状。十二根柱子一一相对,中间形成了走廊。走廊四通八达,通向房间周围的任何方向。母亲认真地在内院的拱廊里巡视,这里停停,那里停停,长时间地把耳朵贴在卵袋上,听听它的孩子有什么动静。 我找了从野外带回来的破蜘蛛巢,继续进一步观察内部的情况,卵袋是一个倒圆锥形,像圆网丝蛛的卵袋。袋子的布料有一定的韧性,我用镊子用力拉,才终于把它撕破了。卵袋里只有一团很细的白丝棉和卵,大约有100枚卵,一粒卵的直径为1.5毫米。卵看起来像淡黄色的琥珀珍珠,卵与卵是不粘连的,当我把绒被揭去的时候,它们会自由地滚动。我把卵全装进玻璃试管里,以便观察卵孵化的情况。 它还要活好几个月,食物是不可或缺的,如果在捕猎器旁边就近织一个卵袋,可以一边监护卵袋,一边不费力地捕获猎物,为什么它非要离开家不可呢?因为丝网和迷宫都是白色的,高高在上的样子在阳光下很容易被发现。它用这种引人注目的方式吸引苍蝇和蝶蛾之类的猎物,但是,这同时也引来了许多侵略者。 彩带圆网蛛就吃了亏。它很自信地把卵袋吊在谁都看得见的荆棘上,没有任何的隐蔽措施。一只佩带产卵器的姬蜂飞进了彩带蛛的小球,它的幼虫以蜘蛛的卵为生。结果卵袋里的小生命全部灭绝了。迷宫漏斗蛛也害怕发生这种后果。为了万无一失,它选择了远离居所的隐藏处,理想的地方是枝叶垂落地面的矮灌木丛,即使冬天,那里也有茂密的绿叶,地上满是从周围的橡树上掉下来的枯叶。迷宫漏斗蛛对卵的保护程度还不止于此。大多数情况下,蜘蛛把卵产在安全的地方,就完全撒手不管了。但迷宫蛛会一直守护着那些卵,直到它们孵化出来,就像满蟹蛛那样尽心尽责。 透过半透明的围墙,我看见迷宫蛛正从拱廊里走到星形卵袋的每一处,毫无倦意地走来走去,有时候会停下来慈爱地拍拍那个袋子,听听里面孩子的声音。我用麦秸在一个地方随便一晃,蜘蛛马上就跑过来,在高度警惕中保护它的孩子。 满蟹蛛用丝和合抱的小叶片在卵袋上方建一个哨岗,并长期坚守在那里。因为产卵和完全不吃东西,它消瘦得几乎只剩下一片皱巴巴的皮。这位母亲一直顽强地坚持着,抵挡来犯的敌人,直到孩子们出生了才安心地死去。 而迷宫漏斗蛛却聪明很多。产完卵以后,它从来不放弃在丝巢里捕猎的机会,始终都是一副富贵的样子。我不时地放几只蝗虫在罩子里,其中一只刚好被大厅里的绳索缠住,蜘蛛飞快地跑过来,一下子就把蝗虫的大腿咬下来,把内脏掏空了。其他的部分,依据当时胃口的大小或多或少地吸上几口。 蜘蛛为了生活下去而大口进食,如此大的胃口让我吃惊。因为在开工之初,它已经消耗了很多丝,几乎就是整个库存。它要建造自己和孩子的两套住房,无疑是巨大的工程,很耗费材料。同时,在近一个月的时间里,我看见它一层一层地加厚大房间和中间那个小屋的墙壁,把透明的布变成了不透明。如此巨大的消耗,让蜘蛛必须不断进食。 九月中旬,小蜘蛛孵化了,但它们都乖乖地待在卵袋里,准备温暖地度过这个冬天。母亲认真地一直在编织,但是体力似乎跟不上了。我给它提供的蝗虫,它明显开始置之不理,过很长时间才吃一只。到了最后四五周,母亲蹒跚的脚步已经显示出它的衰弱,但是它依旧在巡视,似乎只要能听见孩子们的声音,就有动力继续坚持下去。到了十月底,母亲终于筋疲力尽,紧紧拽着孩子们的房间,幸福地死去了。 小蜘蛛们没有了母亲的照料,似乎全看天意了。春天来临了,它们从小房间里爬出来,顺着微风,乘着细线,飞向它们的新世界。在那里,它们开始拥有自己的荆棘丛,然后尝试着编织出第一个迷宫。 罩子里的迷宫漏斗蛛向我展示了很完整的巢,但是对于我的研究而言,没办法看见全貌始终是一件遗憾的事。将近十二月底,我和孩子们沿着陡坡下一条树木掩映的石子小径搜索,找到了好几个蜘蛛窝,不过它们的样子显然是遭到了糟糕天气的摧残。拖地的小树枝上连着一个难看的卵袋,它可怜地躺在雨水冲击的沙土堆上,外面包裹着一层用几根丝胡乱连接拼凑起来的橡树叶,其中一片较大的作为屋顶。凭借着两个门厅露出来的丝头和剥离叶片时感受到的韧性,我们终于找到了这堆破破烂烂的东西和网罩里那个精细建筑物的相似之处。 我好不容易得到了这个蛛巢,虽然有点变形,但依然让我如获至宝。我们剥开那些树叶时把它撕破了,看见了里面的结构。整个房子都是用洁白的布料做成的,在外层树叶的保护下,居然一点都没有被潮湿的泥土弄脏。母亲用的大房间,巡逻时的圆回廊,还有中心卧室和立柱,一切都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接下来,我要打开孩子们的房间了。 我惊讶极了。房间里装着一个泥土做的硬核,是雨水夹杂着泥浆流进来了吗?不可能。其实,这是母亲故意的制作手法。它用丝把沙粒粘在一起,用手指捏一捏还有些硬。这是两层丝套之间用沙子和丝混合起来的一堵墙,可以防止姬蜂的探针和其他害虫的大颚。这种防护措施还可以在家隅蛛身上看到,还有一些生活在野外石头下的蜘蛛也有这样的方法。剥去外壳以后,除了这个矿物层之外,卵袋外面还裹着一层丝套。我撕开最后的保护层,里面的小蜘蛛受到惊吓,四处逃散。 可是,关于用沙子筑墙的本领,为什么养在网罩里的五只迷宫蛛没这样做呢?明明在纱罩的下面,有很多装沙子的罐子。在自然条件下,我也发现过没有矿物层的卵袋,基本上都筑在荆棘丛里,离开地面有一段距离;另一些包了沙的却搁在地上。 对此我可以做出这样的解释:蜘蛛用丝和沙粒搅拌成砂浆,纺丝器不停地喷射出丝来,爪子则伸到从附近采集来的硬矿物中搅拌。这些材料必须都是现成的,否则流水线就会中断,蜘蛛就会放弃这道工序,照样继续筑窝。但我的网罩与沙子离得太远,如果蜘蛛要取到沙子就必须从圆顶上下来。它显然不喜欢爬上爬下,会给纺丝器的操作带来很大的难度。但是,如果它接近地面,沙粒围墙决不会漏掉。 我们是不是能够证明,动物的本能是可变的?迷宫漏斗蛛告诉我们,要使本能得到发挥需要有物质条件,否则就只是一种潜能,本能能否发挥,要依特定时期的特定条件而定。 我所有的观察材料都说明,别指望蜘蛛有什么创新,因为它绝对不可能从根本上改变它的编织工艺。要迷宫漏斗蛛不筑两个门厅的房子、不编星形的卵袋,恐怕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 第八章 “恶毒女神”克罗多蛛 ? 克罗多蛛的全名是“克罗多·德杜朗”,它这个名字含有很多寓意,需要花费一些心思去详细讲解。“克罗多”是神话传说中编织命运的女神的名字,这一点很多人都已经知道,但是“德杜朗”三个字就鲜为人知了。 如果不是克罗多蛛的存在,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就会更少了。德杜朗是最早开始研究并向人们介绍这种蜘蛛的人,所以这小小的昆虫就继承了这位伟大的发现者的名字。若非如此,只怕长眠在芝麻菜和锦葵下的德杜朗先生早就被人们遗忘了。 用人名来给昆虫、植物,或者山川河流,乃至桥梁高楼命名真是一个绝顶聪明的方法。这样那些名字的所有者就相当于拥有了一张自然界或人类社会颁发的通行证,并进入了永恒的命运轮回——即使人们对他生前的事迹一无所知,也会牢牢记住他们的名字。与之相比,那些悄然离世又最终不再被人提起的人确实显得不幸而且悲哀,难怪有那么多人会受到诱惑,想用自己的名字给生命宝库中的物质命名。 即使是像克罗多蛛一样渺小的生物,也能神奇地使一个原本普通的名字变得星光璀璨,人们可以借助一根草、一只弱小的昆虫,甚至老树枝上的一层苔藓来使自己的生命之舟永不下沉。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比蜘蛛网、金龟子的鞘翅和蜗牛的壳更适合做墓碑的材料了,即使是刻在坚硬的花岗岩上的墓志铭,也会随着时光的流逝逐渐模糊,但那些被涂抹在蝴蝶翅膀、蜜蜂触角、蜘蛛步足上的碑文却永远都不会消失,哪怕有一天这种昆虫灭绝了,它们也会被记载进学术著作里,存活在人们的代代相传中。如此说来,德杜朗先生真是个幸运儿。 那么,生物学家们又为什么会选择“克罗多”——一个与自然科学相悖的神话传说中的主人公——这个名字命名蜘蛛呢?难道仅仅是因为心血来潮?严谨的科学家们当然不会做这样的傻事。 古代神话中的克罗多是命运三女神中排行最小的那位,她不能掌管生死,却能依靠手里的纺纱杆控制人类的命运。她大多数时候都会用缠绕在纺纱杆上的下脚毛来编织人类的命数,只有少数的幸运儿才能得到一根金线。蜘蛛吐出来的丝虽然不能影响人类的命运,却足以决定它自己的生命。所以,用“克罗多”这个名字来形容一位编织自己生命的纺织者倒也挺合适的。 克罗多蛛拥有优美的身形和华丽的服饰,这大概也接近于那位与它素昧平生的恶毒女神。虽然我知道它们生活在橄榄树的故乡,但想找到它们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它们也许生活在太阳烧灼下的山坡上,或许就在那些平坦的大石头下面,还有可能在被牧羊人当作凳子的高高的石堆下……当然,也有可能你翻遍这些地方也没见到一只克罗多蛛,毕竟,不是所有地方都适合它生存。 虽然比较少见,但并不意味着你永远找不到它们。假如你的坚韧不拔得到了幸运女神的青睐,那么它或许就会出现在你翻起的下一块石头下面。 当我翻开属于我的那块石头之后,首先映入眼帘的并不是克罗多蛛,而是像半个橘子那么大的一个外表粗糙的建筑物。这个建筑造型奇特,建筑师别出心裁地设计出了一座倒置的房子,所以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倒置的圆形屋顶。更加奇特的是这座房子的装饰品既不是我们寻常看到的盆景、壁灯、木质家具,也不是美丽的油画、高雅的乐器,而是一些肮脏的土块和贝壳,这还不足以令人惊奇,如果你看到从圆屋顶垂下的丝线上黏着的干枯的昆虫尸体,我想你一定会忍不住惊叫出来。 这个倒置圆顶是用蛛丝固定在石头上的,克罗多蛛编织了12个突角,每个突角都粘在石块上,整体呈放射状分布。圆顶因下面附着了很多装饰品的蛛丝而下坠,突角就像坚韧的吊带一样。在它们之间还有一张紧绷着的平坦的蛛网,它像一个平顶一样把倒置的帐篷密封起来。聪明的建筑师巧妙地把房门隐藏了起来,使这座建筑看上去好像根本没有联系内外的入口一样。 但是克罗多蛛不可能从来不需出门觅食吧,捕到猎物之后它也总该要回家吧,那它究竟把房门隐藏在了什么地方呢?我观察了很久也不得要领,最后终于决定用一根麦秸来解开我的困惑。 我用麦秸捅了捅平顶和圆帐篷的接缝处,发现这些圆拱都非常硬,而且接口处严丝合缝,就像经最高超的裁缝之手缝起来的一样。我终于在这12个圆拱里发现了一处玄妙的机关:除了边缘分成两瓣,这个月牙形的边饰看上去和别的圆拱没什么太大区别,但是就在两瓣衔接的地方,有一道几乎难以辨别出来的缝隙,克罗多蛛就是通过这条缝进进出出的。每当它从这里通过之后,蛛丝的弹性就会使这扇门自动关闭,除了主人之外,谁能想到这座建筑的神秘入口就在这里呢?这趟神奇的探险之旅让我想起了以前观察过的另一种蜘蛛——蜢蛛,它的洞穴上也有一个可以活动的盖子,蜢蛛进门之后可以用丝把门插上,就像用铰链锁起来了。纺织女克罗多蛛一点都不比蜢蛛逊色,虽然它采用的是同样的方式——回到家后就用门闩(一些蛛丝)把那两扇门粘上,但其实克罗多蛛的巢穴比蜢蛛的更加安全,因为它房子的结构非常奇特,那12道圆拱似乎每一个都有可能是入口。 当遇到敌人时,克罗多蛛只要赶紧跑到家里钻进去,身后的门就会自动关闭,它还可以从里面把门锁起来。而那些不了解门道的敌人一定会被那么多一模一样的门给难倒,徘徊半天也未必能发现猎物突然消失的秘密。 克罗多蛛的腿比较短,肤色比较深,背上有五个黄色的点,就像五枚黄色的徽章,因此这纺织匠看上去又像一位绅士一样。克罗多绅士对居所的条件非常讲究。在它的巢里常常有一团蛛丝,就像莫列顿呢一样柔软而舒适,这其实是它的被子,克罗多蛛就在这莫列顿呢和平顶之间休息。 绅士休息时对外界的条件要求也很高,它像人一样无法忍受在熟睡中被吵醒。在气候多变的日子,如果穿堂风从石头下钻进来,小屋就可能会在风中摇晃动荡,很难保持绝对平稳,但是克罗多蛛想出了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我们在前面提到过在倒置的圆帐篷上有很多下垂的蛛丝,这就是房子能够在风中保持稳定的秘密所在。 这些蛛丝多是从突角和石头的黏合处垂下来的。当克罗多蛛用丝把突角固定在石头上之后,这些用来充当黏合剂的丝会延伸出一部分,大概有一柞长,它们规则而稠密地排列着,作用等同于航船的锚绳,或者贝督因人用来固定帐篷的木桩和绳子。这是房子不会被风掀翻的全部原因吗?带着这个疑问,我更加仔细地观察了这座房子。 和房子内部的干净整洁形成鲜明的对比,下垂的蛛丝上沾满了垃圾:小土块、烂木渣、小沙砾,还有其他昆虫的尸体,这使得克罗多蛛的院落看上去就像垃圾站或乱坟岗一样。很明显那成堆的尸体是克罗多蛛进食后留下的残骸,其中有奥帕特粉虫、阿西德粉虫、赤马陆、隧蜂,还有朴帕虫的贝壳。这些尸体有的已经干瘪得不成样子,有的断成了一截一截的,还有的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白了。 克罗多蛛把这些尸体镶嵌在房子外面的墙壁上,或者堆在院子里,难道是用来吓唬敌人的吗?这个假设显然存在疑点:这些尸体可能根本吓不退它的敌人,反而会将它的猎物吓跑,那样的话它捕食的难度不就大大增加了吗?聪明的克罗多蛛应该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情,它把那些垃圾和昆虫尸体挂在房外必定另有目的。 紧接着,我又发现了一些更让我困惑的疑点。虽然感觉很不舒服,但我还是仔细观察了那些尸体堆,悬挂在蛛丝上的小贝壳大多都已经空了,但也有个别的几个贝壳所包裹的软体动物还活着,这也就是说克罗多蛛捕捉这些灰色的朴帕虫或卡得力当斯朴帕虫,以及其他缩在贝壳或塔螺里的昆虫不完全是为了果腹,甚至有可能它并不爱吃那里面黏糊糊的肉团。如果这样的假设成立,它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接二连三出现的疑点让我心中萌生了推理破案的快感,我迫不及待要解开这个谜团,而检验各种猜测、寻找最终答案的最好方式莫过于试验。 我用一把小刀割断了粘在石头上的蛛丝,并尽可能小心地避免震动到蛛网,生怕惊扰了居住在里面的懒家伙——一般情况下,克罗多蛛会长时间隐藏在窝里,它并不喜欢出门,所以一般也不会逃跑。最后,我把一只克罗多蛛连同它的房子一起装进纸筒,转移到了我的家里。 当然我并没有费劲把那块沉重的石板一起带回去,回到家后,我用一个柳条筐代替了它。我把柳条筐放在桌子上,用胶带把那倒置的圆顶帐篷粘在框上,然后用了三根短棍支撑筐体。后来我还尝试过用干酪盒子做石头的替代品,只要在移动的过程中注意避免敲击和摇晃,蜘蛛就会安安静静地待在它的家里。 完成这些之后,我把小房子用罩着金属纱罩的沙罐盖了起来,这样既能防止克罗多蛛搬家,又能进行近距离的观察。 我曾经见过住在墙角的家蛛朝自己的蛛网里添加一些重物,比如墙壁上掉下的粉末,用来防止蛛网被风吹得变形,这令我怀疑克罗多蛛蛛网上的垃圾也只是被它当成了固定的沉子。把克罗多蛛移到家里后的第二天,我的怀疑就得到了验证。 虽然我在搬迁过程中尽量小心了,但是克罗多蛛的小房子还是有个别地方出现了严重的变形,挑剔的主人发现之后整夜都待在网纱上,不肯住进它原本舒适而安全的家里。休息之后,它开始搭建新的居所,这个过程持续了几个小时。搭成的新帐篷只有两法郎的硬币那么大,虽然整体结构仍然和老宅一样由上下两层网构成,且有12个突角,但是由于它还没来得及在下面那层网上添加下坠物,所以上下两层网之间的缝隙非常小,克罗多蛛一开始就生活在这狭小的空间里。 住惯了大房子的克罗多蛛对此很不满意,很快它便又忙活起来,开始给建筑添加压载物。它开始吐丝,把这些细丝粘在下层的蛛网上并向下垂去,然后又把一颗颗沙粒用这些丝线串了起来。在沙粒的重力作用下,房子的重心降低了,上面那层薄纱也因此绷得紧紧的,如此一来,房子变得挺阔而平稳,两层纱之间的空间也变大了。克罗多蛛仿佛天生就通晓人类经过谨慎研究才得出的平衡定律,它真是位天才的建筑师! 这还仅仅是工程的开端,克罗多蛛把一块大一些的石子坠在了沙串的末端,然后开始不断地往丝线上添加东西,包括沙粒、石子、木屑,还有饭后留下的昆虫残骸,它们像压载物、平衡器和压力器,使这个原本纤细的房子变得越来越坚固。 为了证明这些压载物的重要性,我把已经装修好了的房子外面的装饰物全部剥离了,这座裸露的房子全部由白色的丝织成,看上去漂亮极了。但是连我都觉得它有未免有些松松垮垮的,居住在里面的克罗多蛛当然就更不满意了。它连续用了几个晚上的时间修复房子,最后,这座房子外面又挂满了密密麻麻的钟乳石状的长胡须,上面照旧缀满了细沙和昆虫的尸体。 在这个过程中,我渐渐发现克罗多蛛之所以悬挂那么多尸体,并非为了炫耀自己的战利品,而只是把它们看作了泥沙或者碎石。在它眼里,这些小贝壳和残碎的动物躯体都是上好的建筑材料,它们既实用又便于寻找——根本就不用寻找,它们就在克罗多蛛的脚底下——既然使用它们比去远处搬沙石要容易得多,爱偷懒的克罗多蛛当然就选择用尸体来稳固、装饰自己的新家了。 克罗多蛛一边忙着打理房子外面的“花园”,一边忙于内部的装修。它不停地吐丝,原本薄薄的墙壁变成了厚厚的莫列顿呢,当然,它还是会留下很大的空间。它留下的空间之大远远超过了自己的居住需求,难道是为了偶尔作为开派对、招待客人的宴会厅吗?我这样怀疑过,但是多次悄悄打开它的房门之后我确定自己的推测是错误的。 在它的家里,除了拼死挣扎的猎物,永远也见不到所谓的客人。大多数时候,克罗多蛛填满肚子后就会舒舒服服地趴在柔软的丝毯上,什么也不做,又似乎什么也没想,像在睡觉,又像醒着。这位很少出门的纺织女、建筑师就这样懒懒地趴在窝里,在半睡半醒间享受生活。这种生活难道不是我们很多人都想拥有的吗?我几乎都要开始羡慕它了。 除了用一根草去逗弄它才能使它从沉思中解脱出来,恐怕就只有饥饿才能促使它走出家门了。我曾经用了三年的时间观察这种昆虫,几乎在实验室里与它朝夕相处,却从来没见过它在白天捕食。由此我判定它大概是位节食主义者,只有在夜晚饿极了的时候才会小心翼翼地外出寻找食物。 想要随它一起远征,必须在深夜耐心等待。有一天晚上十点多钟时,我看到克罗多蛛出现在平坦的房顶上,我猜想它也许是在那里等候偶尔经过的猎物,于是便充满期待地守在旁边。但可能是我点燃的蜡烛的火光惊吓到了它,它“嗖”地一下钻进窝里,等了很久也没有出来,我只好放弃了。但第二天挂在蛛丝上的一具新的尸体证明在我离开之后,它又出来捕猎了,而且有很大收获。克罗多蛛就这样小心翼翼地保守着自己捕食的秘密,就像一位羞涩的少女。 除了在研究它的房子这方面获得了一些收获以外,我对克罗多蛛的生活习性知之甚少,以至于10月份我在野外发现那团蛛卵时,根本不知道雌蛛是什么时候、怎样产下它的。我把雌蛛和蛛卵一起带回了家。那些卵被分装在五六个蛛网织成的袋子里,像是被高级的白色绸缎包裹着,这些小袋子与房子的“地板”紧紧地粘在一起,根本无法分开,所以我只好把它们的房子也一起带了回去。 这些卵大概有一百多粒,占据了整个房间的大部分空间。那只雌蛛的个头比正常情况下小一些,我想大概是产卵让它的身体变得瘦削了,但好在它看上去非常健康,肚皮圆滚滚的,皮肤也紧绷绷的。 雌蛛就像老母鸡孵蛋一样匍匐在那一堆卵上,不到一个月,小袋子里的小蜘蛛就孵出来了,但是它们依然要在卵袋里生活很久。我隔着薄薄的囊袋仔细观察,看到那些小家伙几乎和它们的母亲长得一模一样,深色皮肤,有五个黄色的斑点,只是个头小一些而已。为了度过整个寒冷的冬季,这些小克罗多蛛紧紧地挤在一起,像在互相取暖。雌蛛在这个阶段的任务和蟹蛛有点像,就是蹲在包囊上负责站岗放哨,防止敌人伤害到它的孩子。这个过程拖得有些长,需要将近八个月,直到第二年的六月份才能结束。 经过漫长的等待,夏天终于到来了。克罗多蛛母亲比蟹蛛幸运,它帮助小蜘蛛们捅破包囊壁后不会死去,而是能亲眼看到小家伙们在房间里你推我挤地跑来跑去,也可以见证它们的迁徙。 小克罗多蛛仿佛生来就知道房门的秘密,它们拥到门口,用了几个小时的时间调整并准备行装,然后就随着第一阵拂面而来的微风荡着秋千出发了,开始一段未知的长途旅行。 看到孤零零留守在巢里的老克罗多蛛,我心里涌上一股悲伤。看着孩子们永远地离开,母亲一般都会觉得悲伤不已,但是这只克罗多蛛似乎并不领我的情,它不仅没有表现出任何忧虑和不安,反而更加容光焕发了。但为了安抚这位母亲,我还是精心地为它放入了一些美味的食物。 第二天,出乎我意料的是那只克罗多蛛并不在原来的窝里,纱罩上出现了另一座小房子的粗制的胚胎。原来,它只是在旧房子里停留了一会就抛弃了原来的家。虽然那座房子并没有任何破损,但就像那里有什么令人难以面对的悲伤回忆一样,它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离开,并不惜花费力气为自己造一间新屋子。 其实,克罗多蛛搬家的原因很容易找到。虽然原来的房子完整舒适,但却存在一个严重的缺陷。小蜘蛛们孵化出来后,房间内堆满了残留下来的囊袋,这些包裹与整座房子紧紧相连,连用镊子去拔都很费劲,老克罗多蛛就更没有办法把这些与房间连成一体的废墟拆下来了。房间里的空间变得非常狭窄,虽然已经足够克罗多蛛使用——这个懒家伙大概只需要一个可以转身的空间就足够了,但是它还有别的任务,它还要再生孩子,这狭小的空间根本放不进更多的卵囊了。 不得已的克罗多蛛只好抛弃那堆废墟,再用好几天的时间修建一个和原来的旧房子一模一样的新家,这虽然会花费很多力气,但却不得不这样做。克罗多蛛之所以选择搬家完全是为了自己的孩子们啊!从这一点来看,它真是一位伟大的母亲。 我本想对克罗多蛛进行更多的研究,我还想知道它一生中究竟会产几次卵,寿命大概有多长等等细节,但由于有其他事要做,我没有更多精力长期饲养它们,只好把它们放回了大自然里。而关于克罗多蛛的孩子们在卵袋中生存的八个月里如何进食的问题,最终成了一个未能解开的谜团,也成了我的一个遗憾。 同克罗多蛛一样,狼蛛、迷宫蛛以及其他很多蜘蛛的孩子,我们几乎都只看见它们动来动去,不肯安静地待上哪怕一分钟,就像患了多动症一样,从来看不见它们进食。它们一直在消耗能量却几乎没有补充,真令人匪夷所思。 比如狼蛛的幼儿会在母亲的背上生活七个月左右,母蛛到处爬行,小狼蛛就在母亲背上爬来爬去。漫长的两百多天中,它们偶尔会从母亲背下摔下,每次它们都会顺着母亲的腿爬回自己的位置。它们始终精力充沛却好像从来没有吃任何食物。很多蜘蛛的孩子都是这样,它们一直运动却不吃东西,即使在冬天也不需要补充热量。 这真是件奇怪的事情。按照科学的定律,万事都有因果,既然有能量的消耗,就必须有所补充才能维持平衡。就像我们平时常常看到小鸡听到母鸡的召唤就会飞快地奔向米粒一样,它们对于食物的反应几乎是天生的。小鸡通过进食才能把食物变成热量进而转化成奔跑嬉戏所需要的能量。我们简直无法想象一只小鸡从蛋里孵出来之后能够不吃不喝,一连七八个月还一直奔跑,这实在不合常理。 但是,这种不合理的事情就发生在蜘蛛的世界里,无论是克罗多蛛、狼蛛还是迷宫蛛,都成了这场自然界奇迹的主角。人们习惯因好奇而对奇迹提出质疑,并试图通过多种设想来推翻奇迹,小蜘蛛的生存秘密显然让很多人产生了兴趣。 我们再简要地回顾一下狼蛛的孩子引发的问题:比如就有人认为虽然我们看不到小狼蛛在母亲背上吃东西,但是谁知道它们回到自己的洞穴后发生了什么呢,也许母蛛就是在洞里口对口地把自己肚子里的食物残渣喂给了小狼蛛。但是这个推测不能用来解释克罗多蛛的秘密,因为克罗多蛛母亲和它的孩子们之间被卵囊隔离着,固体的食物肯定无法传递进去。那么,会不会是母蛛从嘴里吐出了液状的营养物质,并隔着蛛丝渗透到了卵囊里呢?也许这种推断确实是事实,但迷宫蛛在小蜘蛛孵化出来几星期后就死去了,小迷宫蛛们却还要在卵袋里生活半年,那又是谁把营养液输送给它们呢? 这一连串的猜测都不够完美。人们不断假设,又不断推翻自我,最后只能怀疑也许它们是依靠吃自己的房子生活下来的。这种推测并非毫无道理,因为有些蜘蛛确实会吞咽自己吐出来的丝,比如圆网蛛。圆网蛛在搬家之前,一般都会先把废弃的房子吞进肚子里。我们刚刚要为终于找到了答案而欢呼雀跃,但是紧接着问题又来了:狼蛛的孩子们根本没有丝网。 这真是一个令人烦恼的命题,可能性和矛盾性无处不在。最后我只好劝自己相信:不论是哪种蜘蛛的孩子,它们都没有吃任何东西而生存了下来。 我根本无法说服自己完全相信这种观点,我总是忍不住怀疑:也许小蜘蛛们刚刚孵出来时身体里就储存着某种从卵里带来的物质,或者是脂肪,或者是其他最终能够转化为机械能的物质。可是这种可能性也不能终止我的怀疑,因为小蜘蛛们不进食的时间并不是短短的几个小时或者几天,而是半年乃至更长时间,在那原本就微小的身体里,怎么可能储存下那么多维持身体长期所需的能量呢?难道一个原子里能够储存用之不竭的机油吗?这种可能性微乎甚微,根本不具备足够的说服力。 到最后我也没有搞清楚蜘蛛们的秘密,或许有一天有人能够用科学的方法解开这些谜团,他们或许因此而论证出原本未曾发现的科学定理也说不定。到那时,像克罗多蛛、狼蛛这些小家伙,或许就会成为新的科学理论的代名词吧。 第四卷 《昆虫记》第四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昆虫记</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一章 螳螂捕食 ? 还有一种昆虫跟蝉一样引人注目,同样生长在南方,但是名声跟蝉比起来,要略微小一些,因为它不像蝉一样,一天到晚唱个不停。如果它也能够像蝉一样,有一个小音箱,再加上它非常独特的外形,那么它的声望恐怕就会超过蝉了。这个昆虫就是修女螳螂,当地人叫它“祷上帝”。 螳螂在捕食前会摆出一种祷告的姿势,所以有很多人认为它是一个传达神谕的女预言家,可能有的人会觉得这是一种迷信的看法。但是在这一点上,科学家的术语和农民们朴素的词汇确实惊人的一致。它们都认为它是一个传达神谕的女预言家,是一个有着神秘信仰并潜心修炼的苦行女。其实早在此之前,就有古希腊人把这种昆虫称为“占卜士”“先知”。农夫们在描述这些虫子的时候会把自己能应用的词语、有过的印象全部都用到一起。在火球一样的太阳下,螳螂优雅地半立着自己的身体,双手高高地举起,伸向天空,整个翅膀宽大、碧绿、轻薄如坠的长裙,简直是一名正在祷告、仪态万方的修女。 其实螳螂把我们所有的人都骗了,虔诚的祷告后并没有跟随着礼拜,而是一场残忍的盛宴。它的虔诚是假装出来的,残酷才是真正的本性。伸向天空的双手并不是转动佛珠用的,而是用来撕裂自己的俘虏。螳螂本来属于直翅目食草昆虫,可是因为它越来越与众不同的习性,现在它已经完全独立成螳螂目。它就那样优雅地埋伏在田野里,对肉类的痴迷,一对有力的前足,无懈可击的攻击套路,这些无疑都让它成为昆虫界的霸王,所谓的“祷上帝”其实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恶魔。 先不说它那攻击力极强的捕捉足,单就外形来说,它真的是一个优雅的修女,仪态万方,身形细长,整体翠绿,头从胸腔里伸出来,能够左右旋转,仰头,低头,有点像人,能够自由地引导自己的视线。头上也没有食肉昆虫那有力的大颚,它的嘴甚至也是很秀气的,好像只能啄食地面上的小草一样,殊不知它的嘴上沾满了多少昆虫的血。整个螳螂看起来是这么优雅安详,谁能想到转瞬之间它就会变成一个优秀的杀手。 它的前足节很长,像织布的梭子,内侧有两排锋利的锯齿,为了迷惑被捕食者,它们还在这里做了一点点装饰,前胸的内侧有一个黑色的圆点,中间还有一点白色,两旁还装饰着珍珠一样的小圆点,看起来的确很美,被捕食者往往会被这样的外表所迷惑,甚至说是震撼,忘记了危险,忘记了逃脱,这样螳螂的目的就达到了。被它抓到的昆虫会很惨,因为螳螂独特的生理构造使得食物一旦被捕,就基本没有逃脱的可能。前足内侧黑色的长锯齿和绿色的短锯齿,共有12根,排列成长短交错的阵形,这样在撕咬食物的时候就会增加许多啮合点,使得它的进攻更加勇猛。而外面一排锯齿相对简单一些,只有四个刺齿,在内侧锯齿的最末端还有三根最长的齿,这就是捕捉足所有的构造。 胫节与腿节相连的地方也是一把有两面的锯齿,这里的小齿更加细密一些,当然反应也更加灵活,跗节上有一个十分锋利的硬钩,就像我们使用的最好的钢针一样。而钩的下面有一道细细的凹槽,里面是一把像用来修剪枝叶那样的双刃刀。其实就算不用描述,很多人也知道螳螂的捕捉足有多厉害,我也一样,为了观察它们,我不得不去抓几只回来看看,结果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很多时候当我抓住它的时候,它会拼命地挥舞前足来反抗,有的时候,捕捉足上的齿就那样咬进我手上的皮肤里。不过我自己却没有办法,我要用两只手稳稳地抓住它,这样一来只能求助别人把它的足从我的手上弄下来。我看着一根根或深或浅的齿从我的手中拔出来,那时就在想,我要是生生把它从我的手上扯下来,那我手的下场可能会有点惨,况且,我也不敢对它太用力,因为稍微用力些,可能就会把它掐死。可有的时候,我又很生气,我这样小心翼翼地对它,就是怕伤害它,可是它却对我用尽了所有的招数,让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它不想狩猎的时候,就会把足高高地举起,装出一副虔诚祷告的样子,这个样子不会坚持太久,等到它想捕食、周围又有猎物经过的时候,它就会立刻展开自己无懈可击的攻击技巧,先把跗节上的硬钩尽量抛向远处,这样才能够钩回食物,然后就把猎物紧紧地夹在两个钢锯一样坚固的钳子中间,然后,胫节向腿节的方向弯曲,一切就这样结束了,老虎钳子已经合上了,不管被它夹住的猎物有多么强壮,只要这一系列的动作完成了,就别想再逃脱螳螂的铁钳,不管是扭动还是后踢,什么都没用了。螳螂还是会保持着自己优雅的姿态,直到自己的猎物精疲力竭,它就开始享受自己新鲜的盛宴了。 我想饲养几只螳螂,这样才能够清楚它们的习性。虽然抓螳螂的过程可能会遇上一些小插曲,但是饲养的过程其实很简单,因为它似乎只在乎自己的食物是什么,而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身处牢笼,所以我只要每天向玻璃器皿中放入丰盛的食物,这个凶残的捕食者还是很配合工作的。我找来一个瓦钵,在里面装满了沙子,然后点缀上一丛百里香,让螳螂的生活也有点乐趣,接着再放一块平滑的石头,这样它们以后才会有合适的地方产卵,最后,我用平时放在饭桌上挡苍蝇用的网罩罩在这个观察房的上面,平时大部分时间这里都是阳光充足的。 到了八月的下旬,肚子渐渐大起来的母螳螂越来越多,它们的食量也越来越大,跟以前相经,我必须要把放进去的食物增加好多才能满足它们日益增大的胃口。当然其中还有一个别的因素,就是它们似乎知道我为了观察研究它们会很殷勤地往实验室中放置肥美的食物,所以,有很多新鲜的猎物它们只是吃了几口就扔在一边再也不理了,如果它们是在田野里,恐怕一定会把逮到的食物吃个精光。到了最后我不得不用面包和西瓜来收买我附近的小朋友,让他们帮我捉一些蝗虫和蝈蝈,我自己也提着网出去给这些挑剔的母螳螂们找一些更高级的珍馐佳肴。 当然我找到的美味也一样是有一定的危险性的,我很想看看,在昆虫界,到底什么样的成员才能从母螳螂的手中逃脱。我找到的食物中有的比母螳螂的个头大得多,像是灰蝗虫;还有的虫子拥有强壮有力的大颚,像是白额螽斯;当然还有我们这个地区最大的两种蜘蛛,说起来大得让我看到都有点害怕。这些各式各样的猎物被放到饲养室里后,母螳螂似乎并没有被这些平时不常见的家伙震慑住,它依然像往常一样,挥舞着自己的大钳子,把所有的猎物逐一收入囊中。我在想,我把这些食物放进饲养室中,它们都会这么奋勇地去捕猎,那么平时这些不常见的猎物出现在它们面前的时候,它们肯定会更加卖力。 在它对大蝗虫发起进攻的时候,我认认真真地观察了一次,因为它突然像触电一样浑身痉挛起来,警觉地面对眼前这个大家伙,然后放下自己优雅的身段和祈祷的双手,摆出了一个可怕的姿势。我被眼前的一幕吓到了,没想到它由平和到进攻的转变是如此之快。它先向两侧斜着打开自己的前翅,紧接着把后翅像两块大帆一样完全打开,腹部向上卷起又放下,不断重复、抽动着,像一根曲棍一样紧张、放松、再紧张,并且还会像火鸡开屏一样,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它似乎不着急进攻,慢慢地挺直身体,完全伫立在自己的四条后腿上面,捕捉足现在舒展地打开了,交叉成一个十字摆放在胸前,把自己胸前美丽的斑点和华贵的项链一一展示出来,然后它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再变换,似乎要先在士气上压倒对方。 究竟有没有成功我实在是不得而知,因为这些小昆虫的表情实在是难以捕捉,我不知道它们是否真的被母螳螂先是凶猛后是华贵的气势压倒了,但是有一点我看得很清楚,当母螳螂决定收起架势开始进攻的时候,大蝗虫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用它有力的后腿猛地跳开。要知道,整个饲养室是很大的,如果大蝗虫想利用弹跳来逃脱一段时间是完全有可能的,让我吃惊的是它非但没有慌忙地逃脱,居然还呆呆地向着母螳螂靠近。以前我只听说过小鸟在老鹰面前会被吓得不知所措,没想到昆虫也会这样。大蝗虫似乎真的已经走进了母螳螂的控制范围,此刻的它丧失了心智,似乎完全被母螳螂控制了,呆呆地等着成为别人的盘中餐。 这对母螳螂来说也许丧失了一些捕食的乐趣,但是它依然不会放弃这顿美味的大餐,又是那套几乎万无一失的捕捉技艺,当被母螳螂的钳子紧紧地夹住的时候,大蝗虫似乎才回过神来,但是这个时候已经晚了,螳螂很快就制服了试图挣扎的大蝗虫,然后就开始有滋有味地享受自己的美食了。当然比起进食灰蝗虫和距螽的架势,后者就不需要那么多前奏了,母螳螂可以直接把自己的大弯钩抛出去,把猎物勾回来,然后按照往常一样的步骤开始进食就可以了。对付这种小角色甚至连恫吓都用不上了,只有对付那些走进了它的势力范围之内,它又没有完全的把握一击即中的猎物,它才会先使用蛊惑的方式。其实它在摆出这种奇怪的造型的时候,翅膀的作用是很大的。因为它的翅膀又宽又大,呈半透明状,透着淡淡的绿色,很多脉络在上面穿插生成垂直的网格,这样的大翅膀忽闪着打开的时候,恐怕没有人会不被它吸引。加上它的翅膀打开的时候,两翅之间的腹部末端除了上卷之外,还会不停地抖动,甚至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这样的一幕怎能让其他的昆虫不目瞪口呆,这样螳螂就可以乘机出手,大获全胜。 观察网罩里的雄性螳螂和雌性螳螂我发现,雌性螳螂的翅膀也跟雄性螳螂一样很宽大,这是为什么呢?我有这样的疑问是完全可以理解的,首先,跟它们附近的灰螳螂比较一下。灰螳螂中的母螳螂就没有宽大的翅膀,它们只需要拖着装满了后代的大肚子慢慢地移动就可以了,此时的翅膀已经完全退化了,缩成小小的一对,就像穿了一件燕尾服一样,后面有一对小小的、装饰性的翅膀。因为它们的习性就是生活在干草地和碎石头里,而且因为肥胖的身体它们也根本无法飞翔,所以退化掉翅膀才是正确的选择。那么,难道说修女螳螂还长着一对宽大的翅膀就是错误的吗? 当然不是,存在的就是合理的,修女螳螂之所以会长出宽大的翅膀是有自己的原因的,并且一定是有利于自己的生存的。之前已经说过,母螳螂的食量是很大的,而且并不是总有人为了研究它们而下很大的功夫去捕捉一些珍馐美味来侍奉它们,所以平常的日子里,它们要自己埋伏在石头后面、草丛里或是其他地方来等待猎物的出现一饱口福。但是前文也已经说过,并不是面对所有的猎物它们都有一击即中的把握,所以有的时候,它们需要用这对像白色幽灵一样的大翅膀先恫吓住对方,然后趁对方发呆的时候大举进攻,只要自己的铁钳子牢牢地合拢了,那么就胜券在握了。所以,为了成为一名英勇的猎人,一个能够自食其力的母亲,拥有一对大翅膀才是修女螳螂正确的选择。 有的时候,饿极了的母螳螂会把跟自己体型差不多大的猎物,甚至是体型比自己还要大一些的猎物极快地消化掉。有时候我会很吃惊,因为你不可能把一个篮球一样大的东西放进一个足球一样大的容器里,可是母螳螂却毫不费力地解决了这个问题。它的胃具有很强的消化功能,食物进到胃中,似乎不用等待,就立刻被溶解,消化,然后就排出体外了,恐怕也只有这样连贯而又迅速的消化过程才能满足它的食量吧。在我的网罩下,蝗虫是母螳螂们最平常的猎物,有的时候我会津津有味地观赏螳螂是怎样享受一只蝗虫的。它们用看起来并不像嗜血恶魔的嘴,就那么慢慢地把一整只蝗虫吃掉,最后只留下两只干硬的翅膀,就连翅膀根部的一丁点肉都不会放弃。有的时候我发现它们会先从蝗虫的大腿开始享用,这很好理解,就像我们也爱肥美的羊腿一样。 螳螂的进食方法让我想到了两种蟹蛛,就是金钱蟹蛛和满蟹蛛。之所以叫它们蟹蛛,是因为它们走起路来像螃蟹一样,满蟹蛛的腹部有一个红圈,而且装饰着叶状的斑点,通体黑得发亮;金钱蟹蛛的足上有一圈圈的环,红色的或是绿色的,身上却像白色的缎子一样。平日里它们很少像别的蜘蛛一样辛勤地织网以捕捉猎物,它们织的仅有的一点网是用来给自己的卵做卵袋用的。它们用的捕捉战术是埋伏在花朵之中,然后出其不意地袭击猎物,蜜蜂是它们最喜欢的野味。我不止一次看见它们死死地按住那些可怜的小蜜蜂,然后把自己有毒的钩子刺进蜜蜂柔软的后颈,不需片刻,蜜蜂就不再挣扎了。我之所以说螳螂的进食方法跟蟹蛛很相似,是因为螳螂也是执着地从猎物的颈部开始进食的恶魔。 很多次我看到螳螂抓到猎物,然后用一只捕捉足把猎物拦腰围住,另一只牢牢把猎物的头按下去,然后,昆虫们没有护甲的最柔弱的地方就这样暴露在母螳螂的面前,然后它就一口口地啃噬猎物的这个部位,非常执着,一直到这个地方被啃出了一个巨大的开口。猎物彻底地失去了感觉,这时候,螳螂就可以尽情地按照自己的喜好来享受它的战利品了。 母螳螂的身体优势其实要远比蟹蛛大,所以,我对蟹蛛的捕食过程很感兴趣,因为它们身为蜘蛛类的昆虫,却不使用网先来困住猎物,然后再慢慢制服猎物,而是就那样赤手空拳地跟猎物搏斗,我觉得这是一个更需要计谋的过程。于是我想找一个地方,观看一场完整的蟹蛛参加的战争。当然,如果完全靠自己的运气守在薰衣草洞边等待蟹蛛的出击是要耗费很多时间的,于是我决定主动给它制造一个环境。我把蟹蛛放进网罩里,然后在旁边放了一束薰衣草并且在上面滴上几滴蜂蜜,然后再放三四只富有生命力的蜜蜂进去,一切就完成了,我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等待观察。 首先我不得不说的是,蟹蛛是一个很沉得住气的捕猎者,它开始只是缓缓地爬到花束的上面,在滴有蜂蜜的地方停下来,然后就没有了动作。网罩里的蜜蜂此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同一个屋檐下的伙计是一个多么残暴的家伙,它们还满心欢喜地飞来飞去,甚至时不时地还落在薰衣草上,狠狠地喝一口蜂蜜。起初,蟹蛛并没有采取什么行动,还是默默地趴在蜂蜜的旁边,慢慢地,蜜蜂们越来越大胆,开始长时间地驻足在蜂蜜上面,尽情地饮用,这时的它们并没有意识到先前那位按兵不动的邻居此刻要采取恐怖的行动了。蟹蛛还是那样等着,不同的是,它缓缓地张开并且抬高了自己的足,然后保持这个姿势,等待时机成熟。果然,又一只蜜蜂经不住诱惑落到了蜂蜜上面,只见蟹蛛迅速地扑上去,用自己有毒的钩子一下子钩住了蜜蜂的翅尖,这个小小的冒失鬼现在才意识到了危险的到来。它拼命地挣扎,但是已经晚了,蟹蛛迅速地爬到它的背上,这样蜜蜂的刺就完全没有了用处,蟹蛛只要看准时机把自己有毒的刺插进蜜蜂的后颈,这场战斗就宣告结束了。蜜蜂失去知觉后,蟹蛛还在享受着它体内的汁液,但仅仅是畅饮而已,一个地方的血液干涸了之后,它就会换另外一个地方继续自己的盛宴。我之前还对此有过疑问,为什么有的时候我看见蟹蛛在吸食的部位是不一样的,现在就解释得通了,当我看到蟹蛛在蜜蜂颈部吸血的时候,就是它刚刚俘获战利品,这个地方的血液还没有干涸,而当我看见它在猎物其他部分吸食血液的时候,就证明最初位置的血液已经干涸了。但是蟹蛛只是吸食蜜蜂的血液而已,对于蜜蜂的肉,它是一点都不感兴趣的。它就这样一个地方接一个地方地移动着,直到整个猎物已经没有一个部位可以再吸得出血液为止。就算到了这个时候你从外表上依然看不出蜜蜂受到了什么伤害,甚至以为它只是酣睡着,但实际上,它已经死了,并且血液已经干涸了。 这一点和狗也一样,我们来说一个有点偏离中心的话题,狗在进攻的时候也会选择咬住对方的脖子不放,虽然狗牙是没有毒液的,不能因此在短时间内麻痹对方,但是可以利用这个方法使得对方的头部转动不得,不能再进攻,而血流如注的脖子最终也将成为敌人死亡的原因。但是蟹蛛就不一样了,跟蜜蜂比起来,它的力量不够大,也不会飞,所以移动也相对不算灵活。如果这个时候还要靠持久战来获得战利品,是很不可靠的,所以蟹蛛要用最快的速度爬到蜜蜂的背上,尽管途中可能被蜜蜂刺到,但是它还是会不顾一切地爬到蜜蜂的背上,然后咬住它的后颈,因为它知道这样不过几秒钟,自己就会成为胜利者。 现在我们再回过头来说说螳螂,螳螂身上是没有任何部位有毒的,那么它要怎样才能够抵御猎人的反击呢?是要先撕扯它们有力的后腿,还是要先卸掉它们跟自己相差不多的大刀,还是先把它们的翅膀剪掉,以免它们逃走呢?这些方法都无法保证猎物能够在短时间内被制服,如果情形是这样的话,它自己也是有危险的。但是不用担心,虽然螳螂没有蟹蛛那样的毒液,但是它的做法跟蟹蛛有同样的功效。蟹蛛是依靠毒液来麻痹自己的猎物,螳螂也深知这个道理,所以它们会选择猎物的后颈,并且执著地朝这个地方咬,直到破坏了猎物的神经中枢,那时,它们就无力反抗了。这样一来,再庞大再凶猛的猎物都可以放心食用了。 以前我只把那些狩猎能力很强的昆虫分为杀害猎物和麻醉猎物两种。现在恐怕还要加上母螳螂这种先咬断猎物的颈部神经再慢慢地享用猎物的优雅杀手了。 第二章 螳螂的爱情 ? 我还想再一次重申,把螳螂叫作“祷上帝”的人,你们真的是被它的外表所蒙蔽了。难道你们真的以为它捕猎前高举的双手是在向上帝祷告吗?难道你们真的认为它是一个很善良的只会吃草的昆虫吗?当然不是,抛开我之前讲述它在猎食的时候,执着地、凶狠地只啃噬对方的后颈这一点来说,还有一件事让它显得更加丧失品性,甚至连最臭名昭著的蜘蛛都不如。 这件事是我在实验观察中发现的,我当时甚至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为了给螳螂们更宽敞的活动空间,我减少了桌面上网罩的数量,这样一来,有的网罩里面就会有几只母螳螂,有的甚至有一打那么多。我知道让它们这样同居在一起是有一定危险的,但是考虑到母螳螂们都拖着大大的肚子,缓缓地行动,因为身体太重,它们也不会具有很强的攻击性。何况减少了网罩之后,整个空间也变得大了很多,它们还是有足够的可以活动的空间,何况在田野里时,这群家伙在这个时期不也同样静静地等待猎物的到来,而鲜少主动出击吗?尽管我知道在母螳螂的这个时期,它们是很不愿意争斗的,但是我也很清楚这个网罩中危险的存在。因为同居的邻居变多了,自己的食物自然就会受到威胁,那么就算是驴子住在一起也会厮杀的,更何况是这些嗜肉的家伙。因此我一直注意着网罩里蝗虫的数量,不等到母螳螂发出猎物紧缺的信号,我就会及时地往里面放入另一些新的食物,我其实也想研究它们同族之间的斗争,但绝不希望是因为食物的匮乏而引起的。 刚开始的时候,一切的发展都跟我想象的一样好,我以为是自己勤劳地向里面放入了足够的食物的原因。它们都在各自的领域里悠闲地补充着能量,不会去向周围的邻居们肆意挑衅。但是很快我就知道,它们的相安无事只是暂时的,并且也不是因为我不停地向里面放入足够的蝗虫的缘故。它们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它们渐渐地到了发情期,肚子里成百上千的卵都等待着交配,这也使得它们变得比较急躁,终于,强烈的嫉妒心开始作祟了。尽管我没有在这个网罩里放进雄性螳螂,它们暂时还不会因为争夺雄性螳螂而产生争斗,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争斗不存在。我每天在网罩外面观察着,观察的结果是有史以来最为惨烈的厮杀,不是为了争夺食物,不是为了划分地盘,仅仅是发情期的嫉妒在作祟。它们一个个张起了幽灵一般的翅膀,上身高高地直立,前足夸张地打开,放肆地抖动自己肥大的腹部,我想它们之前恫吓任何一个猎物的时候都没有这样卖力过吧。可是我实在猜不出原因是什么,前一刻还相安无事的两个邻居这一刻就剑拔弩张。 我看到的两只螳螂就是这样,突然毫无征兆地直立起上身,轻蔑地看着对方,甚至左右打量。它们的腹部都开始发出“扑哧”“扑哧”的响声,很明显,它们已经吹响了冲锋号,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很明显,它们想要的不仅仅是恫吓对方,因为如果不想开始这场争斗,它们可以摆出一个示威的姿态,把两只前足像摊开的书本一样放到胸部的两侧,这样做的意思才是只想恫吓对方,或是一场轻微的摩擦就好。可是现在它们居然摆出了拼死的姿态。一只螳螂突然松开铁钩,并迅速地伸向对方,一击即中,然后再迅速地后退以便防守,另一方也做出了相同的举动。这种有点像击剑一样的斗争通常谁也预料不到结果是什么。有的时候,一只螳螂的腹部被划破了一点,流血了,那么另一方宣告胜利;可是有的时候,双方各自尝试之后,可能什么结果都没有,战争就也这么不了了之。但其实不管结果是怎样的,双方都在酝酿着下一场战争。可是有的时候战争的结果是不那么平静的,胜利者会像往常一样,死死地钳住失败者,而后者也是曾经的捕猎好手,如今怎么会不知道自己要面临的是怎样的境地,于是它会摆出拼死一搏的姿态。但是失败终究是失败,它甚至知道自己是怎样一步步走向死亡的,因为它曾经就是这样消灭掉自己的猎物的。胜利者开始了自己的屠戮,就像咀嚼一只蝗虫或是一只蝈蝈儿一样,它还是那么大快朵颐,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消灭的是自己的同胞,而其余的围观者也丝毫没有表示出一点惋惜,甚至还跃跃欲试地希望自己下一次也可以这么做。 真是凶残之极的做法,都说狼是一种狠毒的动物,却尚且不杀害自己的同类,但螳螂似乎毫无忌讳。最让我不能接受的是,我并没有减少网罩中蝗虫的数量,也就是说,它们都有足够的食物来享受,可是在这种情况下,它们却选择了屠戮自己的同胞。这跟那些喜欢吃人肉的恶魔有什么区别呢?更让我没有办法接受的还不仅仅是这些,让人发指的事情还在后面。 现在我回想起来,还觉得母螳螂在怀孕时候的古怪行径让我难以接受。在我的实验里,为了观察雄性螳螂和雌性螳螂的交配,我特地挑了几对螳螂把它们单独放在不同的网罩里,这样就不会有外界的打扰了,我还在它们各自的小窝里放上了足够的粮食,我不想自己的实验观察因为饥饿的因素而被破坏。时间很快就到了八月末,又瘦又小的雄性螳螂大概觉得时机差不多成熟了,于是它鼓起勇气去向雌性求爱。站在雌性螳螂的面前它真的太微不足道了,甚至显得有些卑微,挺着胸膛,但是却侧着头弯着脖子,不停地朝雌性螳螂发送求爱的信号。再来看看雌性的反应,似乎不是很满意,一副有点冷漠的态度。可是雄性似乎毫不气馁,继续自己的示好,终于,它似乎得到了一个关于允许的回应,甚至兴奋得浑身上下都抽搐起来,然后迅速地爬到雌性螳螂的背上开始了交配,整个过程相对于其他的小昆虫来说是很长的,大概有五六个小时。 交配结束后,两只螳螂就分开了,但是很快又腻在了一起,这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大概还在为自己抱得美人归而倍感兴奋吧,或许它是为自己有了后代而感到欣喜若狂,但是有一点我想我不会猜错,那就是这只雄性螳螂不会因为自己马上就成为妻子的食物而高兴至极的。是的,我没有说错,在交配过后很快的时间里,顶多不会超过第二天,雌性螳螂就会把雄性螳螂,刚刚才交配完的雄性螳螂一口一口地吃掉,就像它以前吃其他的昆虫或是自己的同胞一样,先从后颈开始,咬断中枢后一点点地把雄性螳螂吃得只剩下一堆翅膀。这次连嫉妒也没有了,我当时真的认为这是一种不正常的心理。 我很想知道它接下来会怎么样,于是我又往这个小窝里放进了第二只雄性螳螂。我本以为这只雌性螳螂不会那么轻易地投入下一只雄性的怀抱,可事实上,我的猜测又是错的,它很快就同意了这次交配,然后又像吃掉第一只雄性螳螂那样吃掉了这一只。紧接着,还有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在短短的两个星期里,我就这么看着这只雌性螳螂吃掉了七只雄性螳螂,几只雄性螳螂的命运都是差不多的,先热切地求爱,得到允许后就开始繁衍自己的后代,不出一天,自己就成了妻子的食物。雌性螳螂的兴致跟天气也是有关系的,天气非常热的时候,它们就会显得异常兴奋,我挑选这样的时候去观察过群居的雌性螳螂和单独居住的夫妻们。得到的结论就是,在炎热的天气里,群居的雌性螳螂们会更加兴奋地厮杀,而独居的夫妻们,丈夫会更加被当作一个普通的猎物被享受掉。 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在田野里的雄性螳螂就没有这么悲惨的命运,因为是我强行把它们关到了一起;如果它们的周围没有网罩,那么说不定雄性螳螂交配之后就可以飞走了,从而逃出雌性螳螂的魔掌。但是网罩中的雄性螳螂似乎并没有要逃走的意思,就算没有被立刻吃掉,它们也该知道自己的命运即将是什么样子,但是它们似乎丝毫没有惊慌不安的意味。我想这也许就是它们在自然中的样子吧。 有一次我还看到让我感到更为震撼的一幕,一只雄性螳螂正在雌性螳螂背上交配,它把雌性抱得紧紧的,可是我往雌性的背上一看,这只可怜的雄性小家伙的脖子早已被咬断了,头已经被吃掉了,而它居然还那样痴情地抱着雌性螳螂。再看看此时的雌性,正享受着自己背上的美味,尽管背上的雄性还在源源不断向自己的体内输送着精子,可是它还是津津有味地吃着。这样残酷的事实不是应该只在电影中或是中才会有的吗?怎么真的会有这样的事情呢? 也许雄性螳螂在交配的时候是全神贯注的,这时雌性想要杀它,它是没有准备的;也许雄性原本就做好了为爱牺牲的准备,即便知道必死无疑,还是勇往直前。这种习性可能是从某个地质时代残存下来的记忆,也许在那个食物急缺的年代,雌性和雄性交配完之后就要立刻把雄性吃掉,这样才能保证充足的能量去抚育自己的后代。螳螂家族的这种做法也许就是承袭了这个记忆。我曾经还试着把一只雄性螳螂放进一只已经吃过很多雄性螳螂的雌性螳螂的小窝里,这只可怜的雄性甚至还没有交配就被吃掉了,雌性螳螂就是这样,它的卵巢不再需要精子以后,雄性的螳螂就是美味的食物,多么残忍的一种昆虫啊,善良的人们,不要再被它的外表蒙蔽了。 第三章 螳螂窝的建造 ? 除了惨无人道的爱情,螳螂当然也有那些看起来好的方面。就拿螳螂的窝来说,那简直就是个奇迹,科学的称呼是“卵鞘”,我不愿意滥用古怪的字眼。既然有人喜欢说“燕雀窝”,而不愿意说“燕雀巢”,那么,在指螳螂窝的时候,我为什么非要巢或者卵鞘不可呢?在朝阳的地方,几乎都能看到修女螳螂的窝:石头、木块、葡萄树根、灌木枝、干草秸,此外还有砖块、破布、旧皮鞋的硬皮这些人造的物体。只要能把窝牢牢粘住、固定,任何东西都可以拿来做窝,没有什么区别。 这样的窝,通常说来长4厘米、宽2厘米,色泽如同金黄的麦粒。在火中烧它会很旺,有淡淡的微焦的味道弥漫而出。实际上,做窝的材料与丝极为相似,只不过不能像丝那样拉长,而是与泡沫一样成团地凝固。如果窝固定于树上,小树枝就会被它的底部紧紧包裹。它的外形会随着支撑物的变化而发生改变,假如这个窝固定在一个平面上,它的底部就会变成平面状,与平面粘贴在一起,这个时候,窝会变成一个椭圆形,一头圆钝,一头细长而尖锐。通常情况下,窝还有一个与船头相似的短短的延长物。 窝的表面总有一个规则的突起,无论在什么状态下都是如此。突起物的中间部分是最窄的,像房屋的瓦片一样重叠的那些东西是两行并排的小鳞片,在它空空的边缘上有两行微微伸展的缝隙,这是螳螂若虫孵化后的出口。 有一个刚被螳螂抛弃的窝,在它的中间部分是满满的小螳螂褪下来的外皮,只要一有微风吹动,它就会摇晃起来。在经过一阵风雨侵蚀之后,这些外皮就会消失不见。这个部分是螳螂事先安排好的,通过这个出口,小螳螂才能获得自由。除了这部分,在能哺育众多后代的摇篮里,别的地方都是无法通行的。摇篮两侧的地方占据了椭圆形窝的大多数领地,表面粘接得非常牢固。这些坚硬的部分使刚出生的螳螂根本不可能从这里通过。窝的两侧有数以万计的横条纹,这些条纹是窝内壁分层的标志,标志的后面分布着螳螂卵。 当我将窝横向切开,立刻发现,螳螂的卵与长长的核极为相似、它看上去很坚硬。两侧覆盖着一层多孔的厚厚的外皮,似乎与凝固的泡沫有些类似。内核的上部,有着紧密排列的弯弯的薄皮,可以做极小幅度的活动,在它的最上部就是小螳螂的出口,淡黄色的角质外壳里面紧裹着的就是卵。它沿着圆圈分层排列,出口的所在汇聚着卵的头部。这种排列方式使我知道了螳螂的若虫是如何出来的。新生儿就是从那狭窄的通道——虽然极难通行,但是借助我在不久以后将要研究的工具,这些小家伙还是能顺利通过。就这样,它们来到了中央地带。在重叠的鳞片的下面,它们将面对两个出口。有一半的卵会从左边的门出去,另外一半则从后边出去。每一层的结构都是如此。 没有亲眼见过窝的结构的人,很难彻底地搞清楚其中的道理。窝里所有的卵都以窝的中心线为聚会场所,层层聚集。这样就形成了海枣核一样的形状。它的外面是一层保护膜,就像凝固的泡沫。只有到了保护膜的中间区域,并列的两片薄片才可能代替如同泡沫一样的多空层。 我研究的对象,是观察螳螂这个家伙以怎样的方式一砖一瓦地搭建自己的家。虽然过程费尽心机,然而我毕竟做到了。这是因为这个家伙总是在夜里产卵,而且是那样随意。在诸多无功而返之后,我终于抓到了难得的机会。九月五日,我终于目睹了一只在八月二十九日受精的雌螳螂,在凌晨4点,在我的面前产卵的情景。 金属网罩里头众多的螳螂窝——请一定要注意这点:它们的支点无一例外都是金属网纱。我曾经想给它们制造更为符合它们生活习惯的居所,比如几堆凹凸不平的石块,还有几束百里香,在野外,螳螂的窝多用这些作为支撑物。但是令我感到意外的是,这些家伙对此无动于衷,它们更偏爱铁丝网。这是因为它们可以把最为舒适的建筑材料嵌到铁丝网的网眼里,这对窝的牢固度非常有帮助。 螳螂的窝没有任何可供遮挡的地方,这是在野外的情况。在这样的环境下,它的窝必须要经受冬季寒冷的气候,还必须抵挡住风雪雨霜的侵袭。为了避免遭殃,产妇们对凹凸不平的支撑物情有独钟,依靠这种支撑物,产妇可以把它的家粘连得更加牢固。当然,如果条件允许的话,螳螂会选择更好的居所。也许正因为这样,它才会看中金属网纱。 这只螳螂是我看到其产卵的唯一一只。它攀附在网罩顶的附近,倒悬着身体,就算我用放大镜近前观察也打扰不到这个家伙。它全身心地沉浸在产卵的过程中。即便我打开金属网罩,随意地转来倒去,也不能让它中断自己的工作。我的动作的确鲁莽了些,但我有什么办法呢?螳螂产卵的速度过于迅速,而我观察起来却充满了各种困难。由于螳螂的腹部末端始终放置于一团泡沫之中,使得我不可能将它产卵的过程毫无遗漏地摄入眼帘。那团泡沫颜色灰白,带点黏性,感觉上更像肥皂泡。螳螂窝绝大多数的多孔材料正是由这些带着气体的泡沫形成,使得窝的体积远要比螳螂的肚子大。 气体并非来自螳螂的身体,而是从空气中吸收而来。这样看来,螳螂的窝主要依靠空气建造,窝才能抵御各种恶劣的气候。螳螂以极快的速度将臀部两个小裂瓣展开又闭拢,如同钟摆一样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摆动个不停,这是它产卵时的动作。它每摆动一下,就意味着它在窝里产下了一层卵。同时,在窝的外皮上就有了一条小横纹。这个过程很快,包裹着的泡沫也越来越多,这对我的观察没有任何好处,我只能通过它是否摆动臀部,来判断它是否产卵。 与产卵过程相伴的,是如同倾盆大雨般的黏液,在螳螂尾部两个小裂瓣的搅拌下,黏液变成泡沫,然后涂满窝的底部和每层卵的外层。在泡沫以及螳螂臀节的助压下,窝的底座就被挤到了金属网眼里。随着螳螂的卵巢逐渐排空,海绵状的外皮也渐渐地形成。我想,在窝的最内部,是比外层更为均匀的物质包裹了卵,这是因为在那里面,泡沫是螳螂用它直接排出来的物质形成的,而非用小勺搅拌而成。螳螂产下了卵,这才使得臀部的两个小裂瓣搅起泡沫,将卵包住。因为我无法观察到产卵的具体过程,所以上述的内容也不过是我的猜想。 在窝的出口涂着一层有细密气孔的物质。这种物质就像白石灰一样洁白光滑,与灰白色的窝形成了鲜明对比。如同糕点师把蛋清、糖、淀粉掺和起来,用来制作装饰蛋糕的东西一样,这层物质也有这样的作用。当它脱落后,我们就能清晰地看到那个出口。现实的风雨迟早会将这层物质撕去,这也正是螳螂的窝为什么没有留下一丝雪白痕迹的原因。 不仔细看的话,人们很容易误会:这层物质与窝其他部分的材料是一样。螳螂是否用了两种不同的材料来建筑它的家呢?这种可能性是不存在的。通过解剖我发现,它所用的物质是同一类型的。肠道分泌了这些物质,然后将其分为两段,每段20根左右,都装满了黏稠的无色液体。液体的外表都是相同的,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如此。分泌白石灰色液体的迹象在肠道内并不存在。另外,洁白物质的形成方式也会让人们打消所用材料不同的这一看法。只要稍微有点耐心,这种事实就可以被我们确认,我们也能得到满意的结果。 当我们的视线落到窝中间部分时,我承认,观察将变得很困难。在这个区域,螳螂在两行重叠的小鳞片下,给它的孩子安排了安全的出口。对这个问题,我所知不多,我只能说,螳螂的腹部末端由上至下如同刀口般长长地裂开,在刀口的上端,它纹丝不动,但是在其下部,则左右摆动,排出泡沫的同时将卵排出。我发现,刀口上端部分始终浸于中间区域的突起处,在尾部末梢汇集起来的白且细的泡沫中间。那两根尾末,我很想将它形容为两根敏感的手指,正在指挥难度很高的建筑工程。 我还有一个疑问,两行鳞片以及鳞片下端遮盖住的出口裂缝,又是怎么形成的呢?我对此一无所知,即便是猜也猜测不出。这个问题还是留给别人来解决吧。这是多么令人感到奇妙的器物啊。它有条不紊、迅速地将内核中心的角质物排出,其间还包括排出用来保护泡沫、中间为长条的白色泡沫,还有卵和大量的液体。如果我们来做这一切,肯定会手足无措,但是螳螂显得从容不迫。它一动不动地攀附在金属网上,至于身后正在发生的一切,它根本不瞧一眼。它也不需要任何帮助,它自己就能完成一切事情。这是机械活,而不是出于本能的需要。螳螂更加高明的地方还在于,它的窝出色地应用了物理学有关保温的最好的物体,螳螂超过了我们,至少在对导热体的认识上。 物理学家拉姆福特以他出色的实验证明了空气的不传热性。这位科学家将一块冰冻奶酪放到经过搅拌的鸡蛋泡沫中,之后放入炉中加热,没多久,他拿到了一块泡起来的蛋卷,不过,蛋卷中间的奶酪一如刚才那般凉。螳螂又做了些什么呢?这位昆虫界出色的物理学家用搅拌后的黏液得到了一个发泡的蛋卷,它被用来作为核中心所有胚胎的保护层。与拉姆福特相反的是,螳螂的目的不是产生高温,而是要抵抗严寒。螳螂是如何得到这一知识的呢?它怎么就轻易地做到了用泡沫包裹大块的卵,固定在树枝上,或是石头上,经历风雨却毫发无损? 我唯一了解的螳螂种类,也就是我家旁边的那些螳螂,那些凝固的泡沫有时被它们用来当作隔热外套,有的则放弃不用,主要依据所产的卵是否要过冬而决定。与修女螳螂有很大差别的是雌灰螳螂,这种螳螂没有翅膀,它的窝就像樱桃核那么大,外皮上覆盖着一层厚泡沫皮。它是出于什么目的需要这层起了泡沫的外套呢?原因是,与修女螳螂一样,雌灰螳螂的窝也需要过冬。身材如修女螳螂一般硕大的椎头螳螂,建造的窝却和灰螳螂一样小。 椎头螳螂的窝由三四行连在一起的小空间组成,看上去很简朴,虽然也是固定于树枝或石头上,但没有起泡的外套,也没有不导热的外套,由此我知道,椎头螳螂所适应的气候条件与其他螳螂不同。它的卵产于天气很好的时段,而且产后不久就孵化了,因此它的窝不会受到严寒的侵袭。 螳螂采取的保护措施如此得当、合理,这只是出于偶然吗?如果这个说法成立,那么在这个荒谬可笑的结论前坚定你的看法吧,由此承认偶然性的选择竟然也有这样让人惊奇的洞察世事的能力。 建造一个温馨的家,对修女螳螂来说,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只要不间断地工作两个小时,就可以完成整个工程。产下卵后,雌螳螂便会抱着与己无关的态度离开,我一开始还满心期待它能回过头来看看自己的孩子,表现出一丝母爱,但是它没有任何表情,即使是作为母亲的喜悦感也不存在。它甚至不会去注意那个爬上它窝的蝗虫,不过,这只蝗虫很温和,如果蝗虫做出要破坏幼虫窝的举动,不知道螳螂会不会对它们采取特别的行动。从那无动于衷的表情来看,我相信它不会。产完卵后,它就不会再关心窝的命运了。 在交配后,雄螳螂都被雌螳螂吃掉,这一点,我已经说过。这是悲惨的结局。在短短两星期之内,我就看到一只雌螳螂连续七次登上新婚的殿堂,每一次交配完成后,它都会将它的配偶毫不留情地吃掉。通过这个习性,我认为这只雌螳螂会多次产卵,事实证明了我的猜想。从所建造的窝的数量上,我知道了螳螂能产下多少卵。就我了解的是,一个形体正常的窝,约能容纳400枚卵,建造了三个窝的雌螳螂,最后一个窝要小一半,这样推算也能留下1000个胚胎。如果是两个窝,卵的数量就是800枚,即使是产卵量最小的螳螂,也有三四百个卵,显然,这是一个庞大的族群,如果没有有效的精简方案,很快就会“虫满为患”。 比起修女螳螂,小个子的灰螳螂就小气了许多。在网罩里,这个小家伙只造了一个窝,只产下了60来个卵,与修女螳螂相比,灰螳螂的窝也有很大的不同。首先,灰螳螂的窝体积小,长只有2毫米,宽不过5毫米;另外,灰螳螂建造的窝中间隆起,而两侧弯曲,中线突出成为一道脊梁,微微有些不平。这些是它与修女螳螂的窝最大的区别。 灰螳螂的窝没有重叠的薄片形成的出口区域,也没有出口区域的雪白的物质。它层层排列的卵,嵌在没有洞孔的角质物质上。与修女螳螂一样,灰螳螂也是在夜晚建造自己的家,不过对像我一样的观察者来说,这无疑是个不便的条件。体积硕大、结构奇特的修女螳螂,不可能不让普罗旺斯的农民对其产生兴趣。事实上,修女螳螂被人们称为“梯格诺”,在乡村特别有名,声誉很高。不过,对于螳螂窝是如何建造的,人们并不知情,当我说“梯格诺”就是常见的“祷上帝”时,总会引起纯朴邻居的惊讶。螳螂在夜晚产卵可能是他们对此一无所知的原因。不过,这并没有什么关系,至少它的存在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从这点考虑,它应该对我的邻居有某种功效吧。我们总有个天真的想法,能在奇异的事物中寻找能使我们减轻痛苦的东西,在任何时候,我们都会这么想。 普罗旺斯的乡村药典一致吹嘘“梯格诺”就是对冻疮最起作用的良药。它的使用方法很简单,将螳螂劈成两半,挤压,然后用流出汁液的地方摩擦冻疮。据当地人说,这种药的药效非常灵验,只要有谁患了冻疮,就一定要涂抹“梯格诺”,事实上果真如此吗? 螳螂对治疗冻疮毫无作用,我在我自己和家人身上做过试验,结果令人失望。可以想见,这种所谓的药对别人也不会有作用。虽然结果很明显,但是这种药依然名声在外,这可能是因为药与病的名称相同的缘故。冻疮,在普罗旺斯语中,也被称为“梯格诺”。在我生活的村庄,或许就在某个角落,“梯格诺”就是指螳螂的窝,它还有一种功效,就是能治疗牙痛,只要将它们随身携带,就能消除牙痛的折磨。 在夜光皎洁的晚上,天真的农妇就会想办法将螳螂窝收集起来,然后虔诚地放置于衣柜的角落,或是缝到衣兜里面,生怕一不小心就把它给弄丢了。如果有邻居牙齿有了毛病,那些农妇就会借给他,同时也会叮嘱他,“不管怎样,都不要弄丢了”。不要对这种奇怪的良方进行嘲笑,一些列在报纸第四版上的药物不见得比它更有疗效,再则,乡村里的朴素想法,根本比不上某些古老的书籍。比如一个十六世纪的英国博物学家托马斯·穆菲,就为我们讲了一个有关在野外迷路的孩子向螳螂问路的故事。 昆虫伸出爪子,向孩子指明道路,它从来没有指错过方向。轻信的博物学家说“这个家伙的判断力是如此的奇妙,小朋友向它问路的时候,它总是能给予正确的指引,从没有欺骗过人”。这个英国人是从哪里听到这个故事的?不可能在他的国家,那里不适合螳螂的生存;也不是普罗旺斯,这里找不出这类幼稚故事的迹象。博物学家无疑是在臆想,而我更倾向于认为,这是对“梯格诺”神奇功效的最大赞誉。 第四章 螳螂卵的孵化 ? 阳光明媚的六月中旬,时间约在上午的十点,是修女螳螂卵孵化的最好时光,出口区域,也就是螳螂窝的长条部位,是幼虫获得自由的地方。一个半透明的圆块缓缓地从出口区域的每一个鳞片下面钻出来,然后我们会看到两个大黑点,那是它的眼睛。经过鳞片下慢慢滑动的过程,幼虫已经解脱了将近一半。这还不是接近成虫形态的小螳螂,这只是一个过渡形态。幼虫的头圆圆的,有点发肿,全身由于血液的涌入而颤动不止;身体的其他地方为淡黄色中带点红,有层膜包裹着全身,在它的下面,能清晰地看出因这层膜的覆盖而变得模糊浑浊的眼睛,以及处于前胸的口器,还有向后紧贴身体前方的足。如果抛开异常显眼的足,幼虫的脑袋、眼睛还有腹部的体节,都会让人将它与蝉从卵中钻出来的模样相比较。 事实上,这又是一种具有二态现象的虫子,这种虫子的使命,就是钻出出口,将螳螂若虫带到这个世界上来。蝉一出生,身体就包裹着一层襁褓,这是为了顺利地从狭窄的布满碎木纤维以及空卵壳的通道里走出来。螳螂若虫也遇到了类似的障碍,它的通道弯曲而拥挤,如果把纤细的身体长长地舒展开来,那个通道就根本无法将其容纳。那些原本在草丛中用处极大的器官,诸如像高跷一样的足、以杀戮为主要作用的弯钩,以及纤细的触角,现在却成了它走向世界的累赘,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螳螂的幼虫一出生也像蝉一样,浑身包裹着一层襁褓。 我从螳螂和蝉的身上归纳出一条规律:若虫并非总是直接在卵里出生,为了应对破壳而出时要面对的种种艰难,它势必要有一个过渡的形态,这种形态我更乐意称为初龄幼虫。初龄幼虫出现在出口区域的鳞片下面,它的头部汇集了丰富的液体养料,它是一个半透明的水泡,颤动不止。它的作用是准备为幼虫蜕皮。小家伙每颤动一次,脑袋就胀大一点,在最后的时刻,前胸拱起,头部冲向胸弯曲得极为厉害。经过一番“痛苦”的挣扎,小家伙的足就从外鞘中解脱出来,与它一起出来的还有两根平行的长触角,现在,全身只有一根碎细带与螳螂窝相连,它只要再稍微用点力就可以完全脱身了。在这之后,我们见到的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若虫形态。 很遗憾,观察灰螳螂孵化的最好时机被我错过了,但对它的情况我还是稍微了解了一下。那些易碎的、脆弱的泡沫附在窝尾端向前突出的尖尖的细角上,就像一块白色无光的斑点。泡沫塞住的圆形气孔是幼虫唯一的出口,它的作用与修女螳螂的鳞片相差无几。灰螳螂的若虫只有一个接一个快速地通过这个气孔,才能目睹外面的世界。我没有看到这种壮观的场面,不过,我看到了悬挂于气孔外面的一堆破烂的白色外套,这是若虫来到外部世界后扔掉的衣服,是它们处于过渡形态的证据。就这点来说,灰螳螂也有初龄幼虫的阶段。 好了,让我们再将视线投向修女螳螂,它窝里的卵并非在同一时间集体孵化,而是有阶段性的,中间的过程能有两天或更长时间,一般来说,最后产下的卵孵化得最快,这种情况与窝的形状有关。窝最为尖细的那部分,更容易受到阳光的照射,里面的卵成熟得也就更早些。虽然卵的孵化总是断断续续的,然而有些时候,出口区域也会被孵化出来的幼虫所包围,那场面真的非常惊人——一个小家伙刚露出眼睛,其他幼虫的眼睛也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从窝里出来没多久,小家伙们就掉落在地上,机灵的也会爬到附近的草地上。修女螳螂卵的孵化过程我经常看到,有时是在荒石园的露天地里,有时是在实验室的角落里。荒石园里放着我在冬闲时从各处收集来的螳螂窝,而实验室里的那些,则是我原本出于想将那些家伙更好地保护起来的愿望。我就这样看到了无数次的孵化过程,那种屠杀场面令人震惊。虽然修女螳螂一次性能够产下上千枚的卵,但如果一出生就要被那些吞噬者消灭,那这个数字还远远不够。 螳螂的危险来自蚂蚁,我每天都能看到这些凶恶的客人,我也曾驱赶过它们,但毫无作用。螳螂窝里那些可口的娇嫩肌肉让它们垂涎欲滴,虽然在窝上打开一个缺口对它们来说过于艰难,但是它们不会放过任何一次机会。那真是一场惨不忍睹的战争,蚂蚁抓住小螳螂的肚子,将猎物拉出外壳,用嘴撕咬成碎片,而新生儿所能做的,只是无谓的乱踢乱撞。战争在片刻间就结束了,只有极少数幸存者逃脱了这场劫难。 让蝗虫胆寒的草丛屠夫,在刚出生后,却被蚂蚁吃掉了,这个过程真是不可思议。不过当小螳螂变得强壮一些,蚂蚁遇到它们就得乖乖让路了。螳螂锋利的前腿,随时出击的样子,都让蚂蚁感到害怕。然而有一种动物不怕螳螂的前腿,它就是墙壁上的那条小灰蜥蜴。它用长长的舌尖将小螳螂从窝里舔进自己的嘴巴,虽然只有那么一丁点食物,但看那样子,似乎味道非常鲜美。我曾非常生气地将这个在我面前实施打劫的混蛋赶走,但是没多久,它又回来了。我只好对它采取非常行动,如果我对它的存在无动于衷,它将吃掉所有的小螳螂。不过螳螂的天敌不止蚂蚁和蜥蜴。小个子长着钻孔器的膜翅目寄生蜂也是可怕的敌人。 膜翅目寄生蜂将自己的卵产在刚刚落成的螳螂窝里,于是,跟蝉的后代遭遇的命运一样,螳螂的胚胎被这种寄生蜂无情地攻击,这也正是我收集的螳螂窝多半是空的的原因。同时,我也遇到了一个问题,用什么来喂养这些幸存者呢?它们对爬满绿蚜虫的玫瑰花枝无动于衷,于是,我给它们拿来了小飞蝇,它们是无意间撞到网纱里来的,可是小螳螂对这种食物依旧提不起兴趣。经过一番折腾,我终于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那就是刚孵化出来的小蝗虫,这是成年螳螂最爱吃的食物。不过小螳螂是否会接受呢?答案是否定的,这些家伙被它们的猎物吓跑了。 我实在猜不出来了,你们到底想吃什么呢?难道你们这些小家伙只吃素食?我尝试着做过几次,比如最嫩的叶子,但还是被它们拒绝了,我所有的努力都归于失败,小家伙们全都饿死了。后来我想到,小螳螂们应该有属于自己的过渡食谱。 蚂蚁和蜥蜴使螳螂的后代大量减少,这是否会使螳螂的生殖能力逐渐提升呢,以便多产卵来平衡大量幼虫的死亡呢?一些人士同意这样的看法,但他们缺少证据,那些人只喜欢将动物身上发生的变化看成是环境造成的结果。 一株很大的樱桃树生长在离我窗前不远的池塘边。它与我的祖先无关,是偶然长在那里的,每当到了四月份,它那受人尊敬的巨大的树枝就会变成一个无与伦比的冠盖,在那里还有另外一幅欢快的景象。麻雀成群结队地来到这里吞吃熟透的樱桃,和它们一起来的还有翠雀和黄莺。树下也同样热闹,樱桃掉落地上使得所有在路上经过的动物欢喜雀跃。到了晚上,田鼠会把其他动物啃过的果核收集起来,藏到它的家里,这是它们在冬闲时最好的食物。要想找到接班人延续这种繁荣,樱桃树只需要一颗种子。 你是否会因此告诉我们,这种树最初的果实也很稀少,为了在掠夺者手中生存下来,它们才变得如此慷慨,就像你描述的螳螂那样?实际上,千百年来,有多少不为人知的加工者在开采矿产,这样的结果难道只是让我们说出2+2=4吗?鱼类是从无机物开始的各种生产者中产量最多的一种。只要稍微问一下鳕鱼为什么有那么多的鱼子,答案就非常明了了。 和鱼类一样,螳螂也可追溯到遥远的时代,它的形状和习性已经透露了这个秘密,加上卵巢的丰富更说明了这点。草坪变绿的时候,我清楚地看到蝗虫正在啃食青草,而螳螂则吃蝗虫。当它产下数以千计的卵并成功孵化后,蚂蚁就不请自来了。这些蚂蚁很快就能获得战利品,身材高大的螳螂远不是蚂蚁的对手,不过,蚂蚁也并不是最后的赢家。在壳里的时候,小蚂蚁就被雉鸡吃掉了,它是家禽的一种,很难逃离养鸡场的束缚,正因如此,它们注定成为那些自称文明人的枪口下的猎物。 现在该是我做总结的时候了,生殖力超强的螳螂以它独特的方式产生有机物,它的继承者是蚂蚁,而后它的位置又由别的动物取代,可以这样说,螳螂产下的卵只有一小部分是为了繁衍后代,而大部分为生物的野炊活动做出自己的贡献。这让我想起这样一句话:结束是为了重新开始,死亡是为了生存。 第五章 圣甲虫的习性 ? 我们沿着山路高兴地走着,一边谈天说地,一边寻找着圣甲虫的踪迹,或许它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在安格尔沙土高原上出现,正在滚动着被古埃及人视为代表世界形象的粪球。在这五六个人中,我是年纪最大的,是他们的老师;而他们呢,则是一群充满干劲的年轻人,有着火热的激情、丰富的想象力和充沛的活力。我们都热爱着这神秘的自然,并且渴望能对它有更多的了解。我们想了解梭形尾巴像珊瑚枝的小蝾螈是不是藏在山脚的溪水里,躲在了绿毯般的浮萍下;小溪里的刺鱼是不是已经带上了天蓝和紫红相间的结婚领带;刚刚归来的燕子是不是正在焦急地寻找着一边跳舞一边产卵的大蚊子;而长着眼状斑的蜥蜴是不是正趴在阳光下的砂岩上,展示着它布满蓝斑的臀部。总之,我们就是这样一群对动物深深痴迷的人,我们怀着愉悦的心情来到这里,用我们自己的方式,来庆祝整个春天的回归。 山路两旁长满了接骨木和英国山楂树,树上的伞房花序散发出了一阵阵苦涩的香味,就连金花龟也陶醉在了这样的香味里。我们伴着这样的香味,找到了令我们兴奋的东西。小溪里的刺鱼已经梳妆完毕,它的鳞片闪着白银般的亮光,胸前的朱红色也变得格外扎眼。当居心叵测的黑色大蚂蟥接近时,它背部和鳍部的刺便会立刻竖起来,把敌人吓得灰溜溜地逃跑。扁卷螺、瓶螺、椎实螺等软体动物在水面上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他们总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就算被水鬼虫和它丑陋的幼虫袭击,这些和平爱好者们也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而在悬崖那边的高原上,绵羊们正在悠闲地吃着青草,马儿们紧张地练习着赛跑。它们都给食粪虫带来了丰富可口的食物。 把地上的粪便清除干净,这便是鞘翅目食粪虫的工作,也是它们的崇高使命。食粪虫拥有各种各样奇异的工具:有的用来翻动粪土,把粪土捣碎、整形;有的用来挖洞,以便日后用来储存它们的战利品。这些工具就好像博物馆里陈列的挖掘工具,极其精巧实用,有的像是仿造了人类的技艺,而有的则完全出于他们的原创。 西班牙粪蜣螂的额前有一个强有力的角,脚尖向后翘,像十字镐的长柄。月形粪蜣螂不但拥有类似的角,它的胸部还长着两片犁铧形状的尖片,两个尖片之间,还伸出了一根十分突出的尖骨作为刮刀。生长在地中海边的水牛布蜣螂和野牛布蜣螂额前有一对岔开的角,前胸有一片水平的犁铧伸到两角之间。蒂菲粪金龟的前胸长着三片直指前方的平行尖犁,两边的长,中间的短。公牛嗡蜣螂的工具是两个像牛角的弯长钳子,而叉角嗡蜣螂的工具则是一根双刃长杈,竖立在扁平的头上。即使是最差劲的食粪虫,它的头上或胸前也长着突出的硬疙瘩。 很多食粪虫的衣着鲜艳得像首饰盒上的宝石。似乎是作为对干脏活的补偿,不少食粪虫都能散发出麝香的味道,而且腹部闪耀着金属般的光泽。一般来说,食粪虫的颜色都是黑的,但也有很多例外,粪堆粪金龟的腹部就发出了金和铜的光泽,而黑粪金龟的腹部则更加美丽,呈现出了紫晶的色彩。有些生长在热带地区的食粪虫显然更加幸运,因为它们拥有同类中最亮丽的外表。生长在埃及的骆驼粪下的圣甲虫有着祖母绿般的色彩,而圭亚那、巴西、塞内加尔的蜣螂则有着红宝石般耀眼的光芒。 我观察过很多食粪虫的工作场景,那是多么忙碌的一番景象啊!就连在加利福尼亚寻找金矿的淘金者们,也没有食粪虫的这般干劲。太阳还不太热,数百只大小不同、形态各异的食粪虫便已密密麻麻地挤在了一起,谁都希望能在这共同的糕点上多分得一杯羹。有的负责梳理粪堆表面,有的负责在粪堆深处挖掘巷道,有的则忙于挖洞,以便一会儿把战利品贮藏起来。身强力壮的一般都在前面冲锋陷阵,而个头比较小的就站在一边,把偶尔坍落的一小块粪便切碎。有的小虫子初来乍到,看到美味兴奋不已,便当场饱餐一顿。而大多数虫子还是有着长远的打算,他们会把食物储存到一个隐秘的地方,以备不时之需。要知道,在这宽广的草原上找到这样一堆新鲜的粪便有时候比中彩票都难。 方圆一公里内粪香四溢,所有的食粪虫都循着这香味急急忙忙地赶过来。看,那里有一只来晚了的虫子,它正迈着小碎步向粪堆走过来。它的长腿生硬又笨拙地向前移动着,好像是被某种装在肚子里的机械推动着前进;红棕色的触角像扇子一样张开,显示了它对不能分到足够的食物所产生的担忧。终于,它挤倒了一些捷足先登者,抢先来到了粪堆旁边。它伸出强壮巨大的前足,一抱一抱地对粪球做着最后的加工,然后走到一旁静静地享受自己的劳动成果。这浑身黝黑、粗大异常的家伙,便是大名鼎鼎的圣甲虫。 圣甲虫用它特有的步骤制造出了一个个粪球。在它的额头有六个排成半圆的角型锯齿,那是用来挖掘和切削的秘密武器。圣甲虫用这耙子来剔除不能吃的食物纤维,把最精华的部分聚集起来。如果是为了自己采集食物,圣甲虫才不会如此挑剔,可是如果是为了制作育儿室,在粪球中挖一个孵卵的小洞,那就必须精挑细选,用最精华的粪便筑成小洞的内层。这样,幼虫破卵而出时便能在住所的内壁找到营养丰富的精细的食物,为将来储备能量。在筛选自己的食物时,圣甲虫似乎显得有点漫不经心。它把带锯齿的额突转入粪堆里,在强壮有力的前足的配合下,很轻易地进行着挖掘的工作。如果需要翻越障碍在粪团最厚处开辟通道,它便用它那带锯齿的腿用力一耙,清理出一个半圆周的空间来,再把耙过的粪便聚拢到腹下的四只腿之间。剩下的工作便交给后足去完成了:检查和修正球体的形状。实际上,这些腿的作用就是帮助粪球成形。这些经过粗加工的粪团在四条腿之间摇摇晃晃,逐渐趋于完美。 就这样,一粒小小的粪丸在眨眼之间变成了苹果那么大的粪球。这些工匠们在烈日下如痴如醉地干着活,它们的速度总是让我感到惊异。我还曾经见过它们制造出的拳头大的粪球,那么大,估计够这些贪食者享用很久。 圣甲虫习性中最惊人的特征体现在它搬运食物的方式上。食物制作好了,圣甲虫们便从混战中退了出来,开始进入搬运的过程。它们没有丝毫迟疑,立刻上了路,用那两条长长的后腿抱着粪球,把足尖的爪子卡进粪球里作为旋转轴,两只中足用作支撑点,长着锯齿的前腿交替着地。它们就这样倾斜着身子,头朝下身子朝上地倒着走。两条后腿在这里起了重要的作用,它们来回运动,变换着旋转轴,使得重物能够保持平衡。而两只前腿的左右交替也推动了重物向前移动,使粪球表面的各个点轮番与地面接触,由于压力分布均匀,粪球外层的各个部分也都变得一样坚实,外形逐渐趋于完美。 当然,事情总不会一帆风顺的。瞧,圣甲虫遇到了第一个困难。在翻越一个陡坡时,沉重的粪球顺着斜坡滚了下去,圣甲虫也被重物拖倒,翻了个跟头,六条腿冲着空中乱挥。不过它才不会轻易放弃,转眼间,它又翻了过来,奔跑着去把粪球抓住。倔强的圣甲虫不愿意走那平坦的谷底,它又站在了那造成严重后果的斜坡前,再一次开始了它的攀登。它小心翼翼地往后退,千辛万苦地把巨大的粪球推到了一定的高度,可是一个不小心,粪球又带着圣甲虫滚了下去。一次次的攀登、一次次的跌下,在这艰难的路上,圣甲虫往返重复,小心翼翼。可二十几次徒劳的攀登终于磨平了它的耐性,或者说,使它变聪明了些,只有在这时候,它才肯选择那条平坦的小路。 圣甲虫并不总是单独搬运珍贵的粪球,它会经常给自己找个搭档,或者说,会有另外一只主动参与进来。当粪球做好后,一只圣甲虫便会带着粪球倒退着离开,企图早点摆脱战局,而这时候,旁边的同伴便会放下自己的工作跑来协助它。在两个人的共同努力下,粪球总会顺利到达终点。我很好奇,这是不是一种雌雄的联合呢?一对配偶即将成家立业,于是它们共同协作来谱写一曲家庭牧歌。可是雌雄圣甲虫外表没有任何特征能将它们区分开来,于是我便解剖了两只搬运同一粪球的圣甲虫,事实是,它们经常是同一性别的伙伴。 既然不是一家人,也不是劳动伙伴,那么这种表面的合作是为了什么呢?哦,原来这纯粹是一场有预谋的抢劫。狡猾的搭档以帮忙为借口参与到粪球的搬运中,而一有机会,这个阴谋论者便会把粪球抢走据为己有。在粪堆里自己做既需要耐心又很辛苦,而把别人做好的粪球抢过来显然要轻松得多。如果物主不警惕,帮忙者便会带着财富溜走;而如果物主监视严密,使得帮忙者没有机会作案,那么最后的结果通常是两个人共同享用美味的午餐,因为它至少帮忙过。有一些野心更大的圣甲虫抢劫起来就更明目张胆了,它们也不假装好心,而是直接出现在半道上,用武力把做好的粪球抢走。并且这种拦路抢劫的事情还常常发生。一只圣甲虫安详地坐在路上,独自滚动着它辛辛苦苦做成的粪球。不知从哪里飞来另一只圣甲虫,猛地落下,把黝黑的后翅收到鞘翅下面,用带锯齿的手臂把物主推倒在地,而物主因为推着重物,常常无法招架。当物主意识到自己被抢劫时,它会不顾一切地守住自己的财产。看,那只被抢的圣甲虫翻转了过来,冲着抢劫者又踢又蹬。而抢劫者反而看起来比较淡定,它只是静静地站在粪球上,前腿收在胸前,静候事态的发展,随时准备攻击。它已经占据了能打退进攻者的最有利的位置,它要做的只是盘踞在粪球的圆顶上,监视着失主的一举一动。一旦对方立起身子准备攀登,它便挥臂一击打到对方的背上。 为了让敌方垮下来,被抢者必须施展挖坑道的战术,那就是破坏粪球的下部,使得摇摇晃晃的粪球带着抢劫者一起滚动。而强盗为了不让自己掉下去,只能像做体操一样,尽量在滚动的粪球上保持身体的平衡。如果它一不小心出现了失误,从粪球上掉了下来,那么战斗便会转化为拳击,双方会胸贴着胸厮打起来。在厮打中占据上风的一只会找机会重新回到粪球上去,费尽心思把粪球据为己有。当强盗幸运地获胜之后,它便套上车把夺来的粪球随便推到什么地方;而可怜的物主只能逆来顺受地回到粪堆上去,重新制作一个又一个的粪球。 我无法查明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圣甲虫养成了抢劫的习惯,为了一块粪团而对同伴动用武力,但我能够肯定,抢劫是这种虫子的天性之一。蒲鲁东的“财产即盗窃”和外交家们“力量胜过权利”的主张都能在圣甲虫身上得到很好的体现。为什么这些小虫子这样厚颜无耻,能够和同伴肆无忌惮地你抢我夺,这是个奇怪的动物心理学问题,只能留给未来的观察者去解决。在这里我只想讨论一下这两个共同搬运粪球的合伙人。 首先,我必须纠正书本上流行的一种错误的说法。我在布朗夏尔先生杰出的作品《昆虫的变态、习性与本能》中读到了下面这段话: 我们的昆虫有时被一个无法逾越的障碍挡住,粪球掉进了洞里。这时圣甲虫表现出一种对局势的惊人的了解,以及一种在同类之间进行联络的惊人能力。由于已经意识到无法带着粪球越过障碍,圣甲虫似乎放弃了粪球,飞到远处。如果你充分具备这种称为耐性的伟大而高尚的品德,那么你就待在这个被丢弃的粪球旁边吧。不一会儿,圣甲虫又来到这个地方,不过,它不是独自回来的,它身后有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同伴,全都扑向这个宝物,同心协力把重担抬起来。圣甲虫找到了援军,这就是为什么在干旱的田地上,常常看到好几只圣甲虫共同搬运仅有的一个粪球的缘故。 我在伊利热的《昆虫学》杂志上还看到: 一只墨侧裸蜣螂在造用来装卵的粪球时,粪球掉到洞里去了,它长时间拼命想独自把粪球拉出来,却是白费力气,浪费时间。它于是跑到临近的粪堆找来三个伙伴,它们共同出力,终于把粪球从洞里拉了出来,然后那些帮手又回到各自的粪堆里,继续自己的工作。 这两种说法完全相似,无疑是同出一源。可是恳请大师布朗夏尔原谅,事情肯定不是这样的。伊利热的杂志根据十分不合逻辑,所以不值得盲目相信,只是提出关于墨侧裸蜣螂的奇遇,并把它照搬到圣甲虫身上。两只同种的昆虫共同帮忙滚动粪球,或是从一个地方把粪球拉出来,是件非常罕见的事。但这样的合作并不能证明处于困境的圣甲虫会向同伴求助。 我算是相当具有耐性的人了。我曾经长时间地和圣甲虫朝夕相处,千方百计想要看清楚它的习性,可是在我的观察中,我从没看过它有任何想找同伴帮忙的迹象,哪怕是一闪而过的念头也好。我也曾经对圣甲虫做过实验,而且实验的难度比粪球掉进洞里的难度大得多。比如我曾经给它设置比重新爬上斜坡更严重的障碍和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帮忙的局面。可是展现在我眼前的,从来就不是同伴互相帮忙的画面。所以我对这一问题的见解是:几只圣甲虫出于掠夺的目的而一起拥到同一个粪球上,结果却被误会成了呼唤同伴来帮忙的故事。由于观察得不充分,人们把这样一个拦路抢劫者,说成了一个放下自己的工作去帮助同伴的人。 在实际的情况中,圣甲虫的伙伴关系其实更微妙。一般来说,来帮忙的圣甲虫其实是带着阴谋硬加进来的,而物主是因为害怕更严重的灾祸,才勉强接受帮助的。它们的相处方式看起来很和平。两个人共同驾车,物主占据着首席,在主位,从后面推重物,后腿朝上,低着头;伙伴在前面仰着头,带锯齿的前腿放在粪球上,常常后腿拖着地。它们的力气很不协调,助手背朝着前面的路,而物主的视线又被粪球挡住了,于是两者经常笨拙地摔倒在地。 入伙者在表现了好意之后,便开始破坏合作的体制。它把腿收在腹下,赖在粪球上面,跟粪球成为一体。它牢牢地趴在上面,一声不吭,无论如何都不肯松手。这时候如果前面出现个陡坡,那就有好戏看了。它变成了领头人,在上面抓住沉重的粪球,而物主只能在下面费尽力气把粪球推上斜坡。当物主已经筋疲力尽再也使不出力气的时候,另一只则毫不费力地赖在粪球上,随着粪球一道滚落,再一道被推上来。 我进行过各种各样的实验,目的是要检验这两个合作者在面对重要麻烦时,解决问题的能力如何。我用一根长而粗的大头针把粪球钉在地上,粪球一下子停住了。那只圣甲虫不知道我的诡计,以为遇到了什么天然障碍,所以它加倍地使劲,拼命干,可粪球仍然一动不动。现在是真正需要帮助的时候。如果它向蹲在圆顶上的伙伴求助一声,事情应该很容易解决,但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它会这么做。 圣甲虫顽强地摇动着粪球,各个角度都尝试过了,但没有丝毫效果。这时候,在上面休息的同伴也意识到了什么,于是从粪球上下来,绕着圈进行观察。它们从底部对粪球进行探测,终于发现了大头针的秘密。如果我能给它们意见,我会告诉它们:“必须进行挖掘,把固定粪球的大头针拔出来。”这种办法对它们来说,太简单不过了,因为它们是天生的挖掘工。可惜我的意见并没有被采纳,甚至连试都没被试一下。 这两个伙伴一个从这头,一个从那头钻进了粪球下面,粪球随着它们钻进的程度,开始滑动起来,顺着大头针向上升。由于粪便松软,它们很快便在桩头下面挖出了一条通道,很快粪球便被悬在与这两只圣甲虫身体厚度一般高的地方。它们趴在地上,用背部顶着粪球,靠腿用劲一点一点地把粪球撑起来,最后终于使粪球从大头针顶脱离了出来。于是,它们把被铁桩戳破的粪球马马虎虎地修补了一下,又开始了它们的运输。 这两只小虫子并没有意识到,它们之所以能逃出这个困局,是因为我大发慈悲帮了它们,否则就算它们怎么挺直身子也达不到大头针的高度。我捡来一小块平平的石头放在粪球下满,用来把粪球垫高,让圣甲虫在这个平台上继续干活。起初,它们似乎没有理解我的意图,还是按照之前的方法尝试。不过无意间,一只圣甲虫终于爬到了石片的上面,或许是感觉到粪球轻轻地擦着它的背,它又恢复了信心,再一次开始使劲。它们借助我不断添加的石块作为支点,坚持不懈地工作,直到把粪球完全拉了下来。 既然圣甲虫能想到利用我放的石块来完成这项工作,那它为什么想不到用自己的背来垫高另一只虫子以便它能够着粪球呢?唉!它们根本想不到这样的办法。通力合作对它们来说,似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就算是遇到再大的困难,每只圣甲虫也只是独立努力,从没想到过配合。如果圣甲虫没有同伴,情况也还是一样的,它还是会用完全一样的方法去摆脱困境。这就证明,同伴对圣甲虫来说完全没有意义,那么,它去找一群同伴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为了增加记录的客观性,我又进行了一次实验。这次我挖了一个相当深而且陡的小洞,把圣甲虫和粪球一起放到了洞底,使它无法滚动着沉重的负担爬上洞壁。圣甲虫一再努力毫无结果,相信自己已经无能为力,便飞得无影无踪。在这种情况下圣甲虫会叫同伴来帮忙吗?我等了好久,一直希望它能带几个增援的好友回来,但结果却令我大失所望。 两只搭档的圣甲虫滚动着粪球,穿过百里香、车辙和斜坡的沙地,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滚动使粪球有了一定的硬度,也许这样的粪球正合它们的口味。找到合适的地方后,主人开始动手挖餐厅,而伙伴却趴在粪球上面装死。圣甲虫主人用带锯齿的腿把沙子一抱一抱地挖出来,慢慢地消失在洞穴中。每次它带着一抱沙土回到露天时,这位挖掘工总要向粪球瞧一眼,看看它是否还安然无恙。 随着工程变得越来越大,圣甲虫主人出来的次数逐渐减少,这可是盗贼的好机会。看,那只睡着的圣甲虫终于醒来了,奸诈地溜了下来,背朝外迅速地推着粪球,一溜烟儿就跑掉了。窃贼已经到了几米开外,失窃者才从洞里出来,它四处张望,却什么也没找到,凭借嗅觉和观察,它迅速确定了窃贼的行踪,并迅速追了上去。可是结果却出乎意料,两只圣甲虫在碰面的一瞬间似乎达成了某种和解,它们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又一起把粪球运回了洞里。如果小偷来得及跑远,或是能够巧妙地掩盖自己的踪迹,那灾祸便无可补救了。但即使是这样,圣甲虫也不会泄气,它会搓搓双颊,伸伸触角,吸吸空气,然后飞向附近的斜坡重新开始觅食,这就是圣甲虫值得赞美的刚毅的性格。假设它没有遇到不请自来的同伴,那它会在疏松的沙地里挖一个拳头那么大的洞。食物一储存好,它便把洞口封住,只留一人在洞里独自享用那美味佳肴。 圣甲虫的宴会开始了。光是粪球就几乎占满了整个餐厅,食物从地板一直堆到了天花板。在这美妙绝伦的小世界里,圣甲虫们三三两两地挤在一起,欢快地享受着美味的午餐。它们没有因为分心而漏掉一口饭,也没有因为傲然的挑剔而浪费一粒粮食,所有的粪球都被它们认认真真地吃了进去。这是一项十分奇妙的化学工作。你想想,肮脏的粪土都变成了赏心悦目的鲜花和圣甲虫的鞘翅,它们装点着春天的草坪,使春天变得异常美丽。 圣甲虫天生具有一种神奇的消化能力,这就是它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化粪土为神奇的秘诀。我对它们那极长的肠子感到惊奇。那肠子反复蠕动着,经过多次的循环,把粪土完全消化吸收掉,什么都没有剩下。庞大的粪球一口一口地进了圣甲虫的消化道,留下营养成分,然后再从它的尾部出来。当粪球整个进到胃里之后,它又重新回到地上去寻找机会。 从五月到六月,圣甲虫欢乐的生活一直持续着。当炎热的夏天来临的时候,圣甲虫便会躲到阴凉的土壤里,企图躲避那炎炎烈日。等到第一场秋雨落下,它们便会再度出现,不过数量远远不及春天时多,也没有春天那么积极。这段时间,它们的头等大事是孕育种族的未来。 第六章 圣甲虫的造型术 ? 粪梨,是圣甲虫为自己的幼仔提供的食物,不要简单地以为这只是它们胡乱地在地上滚出的粪球,首先,梨形的粪球不可能在地上随意滚动,其次,雌性昆虫也不会让粪梨在地上随意滚动,因为粪梨的颈部是圣甲虫的孵化室,这个承载幼小生命的地方是经不起颠簸的,所以,在了解事实后,我觉得这是一件精致的充满母性的艺术品,而不是像那些迷信的人们想的那样——圣甲虫会随意滚动盛放自己的幼卵的粪梨。 如此一件艺术品,圣甲虫要经过怎样的雕琢呢?它们喜欢把自己关在地下室制造粪梨,就像很多艺术家喜欢把自己关在工作室潜心创作一样。圣甲虫制作粪梨的方式有两种,一种就是把在粪堆里找到的精华提炼出来,一块块粪便在它们眼里是松软可口的食物,圣甲虫会把这些食物原地储藏起来,等到要用的时候再根据需要分成不同的小块。被我带回实验室的圣甲虫通常会采用这种储藏食物的方式,因为我在饲养笼里放的沙子都是筛选过的,使得它们很容易找到自己认为方便挖洞的地方。也就是说,在田野里,如果圣甲虫把从粪便里提炼出来的食物原地储藏的话,那就证明附近有合适的地方,地质松软,便于挖洞。不管是在田野还是在我的工作室里,圣甲虫这种储藏方式的工作效率是异常惊人的,有的时候,前一天晚上我去观察的时候,饲养笼里还是一堆零散的、看起来并不美观的粪便,待到我第二天早上再去看的时候,就会发现这个艺术家正得意地欣赏它的作品呢,那些难看的粪便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美的粪梨。 当然,这种在原地储藏食物的方式是不多见的,因为这种储存方式要求粪便附近的土质适合圣甲虫挖地洞,但是田野里的土地多是粗糙并且略微坚硬的,而且碎石较多,不适合挖洞,所以,通常,圣甲虫会把找到的粪便简单地堆成球形,然后滚着这个重重的食物一路前行,直到找到合适的挖洞地点。也许正是这一行为使得很多人对圣甲虫的粪梨制造过程产生了误解,认为粪梨是圣甲虫靠不断在地上滚动形成的。起初我也是这样认为的,但当我经过对饲养笼里的圣甲虫的观察之后才知道,其实它们只是以这种方式将粪便搬运到自己的地下工作室,然后再把粪便打碎,重新整理,制作粪梨。 我首先在广口瓶里装进筛过并且弄湿的泥土,然后夯实,再把紧紧抱着自己的食物的圣甲虫放进瓶子里,接下来我要做的就是耐心地等待了,事实证明我的等待是很有意义的,最终我看到了这个艺术家精美的作品——一颗直立在洞底的精细完美的粪梨。与最初放进瓶内的粗糙的粪球不一样,粪梨的表面十分光洁,只有底端与泥土接触的部分才有一点点沙粒。这个结果完全地推翻了人们长久以来的观念,认为粪梨是圣甲虫在地下的洞穴里滚动而成的,恰恰相反,制作粪梨的整个过程都没有滚动的步骤。 那么粪梨是怎样形成的呢?答案就在圣甲虫的前臂上。圣甲虫虽然不像灵长类动物一样有灵活的上肢,但是小棒槌一样的前臂却可以像双手一样灵活地拍打揉搓粪球,丝毫不用滚动,直到粪球变成一颗精美的小梨。有的时候,圣甲虫会把外边已经滚得有些硬壳的粪球再重新捣碎。不明就里的人可能会认为这个小家伙被突然的新环境吓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这其实是圣甲虫对后代负责的一种表现,是一种聪明的、卫生的筑巢方法。因为很多昆虫都会在粪梨中孵化下一代,不仅仅是圣甲虫,还有嗡蜣螂、蜉金龟等都会利用动物粪便里的营养物质来孵化自己的下一代。所以,圣甲虫必须确保自己辛辛苦苦寻得的粪便在搬运过程中没有滚进夹杂着其他昆虫卵的粪便。因为一旦发生这样的情况,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嗡蜣螂和蜉金龟也许不是有意把裹有自己的卵的动物粪便放进圣甲虫准备用来做粪梨的材料内的,但不管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圣甲虫必须确保经过自己长途搬运的粪梨材料没有敌人的后代,如果这种不幸的事情发生,那么自己的后代在孵化成幼虫之后就得不到充足的养分,所以雌性圣甲虫必须把粪球一点点细细地捣碎,然后认真地检查,尽管这样有些费时费力,但是为了确保后代的安全,雌性圣甲虫还是会一丝不苟地完成这项工作。不过也有的时候,圣甲虫会把地面上的粪球原封不动地搬运到地下洞穴里,因为眼前的粪球是在圣甲虫一路的严格监视和看护下被搬运到目的地的,它可以确保里面没有其他昆虫的卵。 这样的情况其实是很多见的,所以我们看到的粪梨多数是外表不光滑的,这也就是很多人认为粪梨是圣甲虫在地上滚动粪球制成的。其实不然,外表不光滑的粪梨只是因为雌性圣甲虫可以确保粪便内没有其他昆虫的卵,所以没有捣碎粪便重新制作。在我的实验室里,由于我人为地把圣甲虫的作品转移到了广口瓶内,这些艺术家便不能确定粪便里是否有其他昆虫的卵,所以它们才会把粪球打碎,细细检查、重新制作,最终呈现在我面前一个异常光滑细腻的粪梨。我在欣赏这样的艺术品的同时,也明白了很多人的传统意义上的观念——圣甲虫的粪梨是靠它在地上来回滚动粪球得到的,是错误的。我们通常所看到的表面不光滑,甚至沾满沙粒的粪梨是雌性圣甲虫在确保粪便内没有其他昆虫的卵后,将粪球进行简单的拍压,拉伸后形成的。所以粗糙的外表并不是圣甲虫在自己的工作室内来回滚动粪球的标志,只是说明了圣甲虫为了找到一个合适的工作地点经常会滚动着粪球前进。 当然,要目睹这一艺术品的制作过程是很不容易的。像大多数的艺术家一样,圣甲虫也是一个有些固执的家伙,那就是它所处的工作环境不可以有一丝光线,它似乎要在黑暗中找寻自己的灵感。这给我出了一个很大的难题:想要观察圣甲虫制作粪梨的全过程就要有光线,这样才方便我观察记录,但是有光线的环境下圣甲虫又拒绝工作。最后我制作了这样一个装置:找一个短颈广口瓶并在瓶底铺上几指厚的泥土,然后在泥土上支起一个高10厘米左右的三脚架,再在三脚架上安放一个直径和瓶子相同的枞木片,这样做才可以得到一个四周透明的观察室。然后我又在枞木片的边缘处切了一个小缺口,圣甲虫可以通过这个缺口进出或者运送它的粪球,然后在枞木片上再堆一层土,让我们的艺术家有地上地下的区别感,最后把这个观察室严严实实地围起来,这样,一个便于观察的“艺术家工作室”就大功告成了。我在这个短颈广口瓶外面罩上一层黑色的纸罩,这样就满足了雌性圣甲虫黑暗作业的工作条件,等到我想要做记录的时候又可以突然掀开纸罩来观察。一切准备就绪后,我就开始寻找第一个住进我制作的工作室的“艺术家”。事情和我料想的一样,用了不长的时间我便找到了我需要的,接下来就开始了我的观察记录。 不得不说,圣甲虫是一位执着的母亲,它穿过上面的枞木片上的薄土,待向下挖掘到枞木片的时候,它可能还固执地以为这是跟田野中那些碎石块一样的东西,然后开始研究冲破这一障碍的方法,聪明的圣甲虫很快就会发现我在枞木片上制作的缺口,这对它来说,无疑是一个天然的通道,通向地下那个“豪华”的工作室,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 我不得不一直告诉自己,要按捺住自己的好奇,耐心地等到这个雌性圣甲虫被移到观察室的第二天才开始做观察记录。因为我想它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来做准备工作。把圣甲虫放进观察室前,我事先打开了整间实验室的门,我怕自己半夜到访时的声音惊动这个敏感的艺术家,导致它因为害怕或是愤怒或是别的原因而停止工作,那样一来,我便得不到真实的结果。在可以观察的第一天,我甚至还穿上了让自己走路可以没有声音的拖鞋,然后小心翼翼地走进实验室,轻轻地靠近装有雌性圣甲虫的短颈广口瓶,猛地掀起黑色的纸罩,很好,我看到了我想看到的:这位小小的艺术家显然被突如其来的灯光吓到了,起初甚至连动也不动,呆呆地立着,甚至忘记了自己长长的前足还放在已经初具形状的粪梨上。我明白,如果以后每次想要这种突如其来的观察都能够取得效果,那么这种冒失的做法维持的时间就不能太长,因为我已经看到了圣甲虫转身离去的背影,有些笨拙,有些害怕,甚至有些不知所措。我迅速地记录下广口瓶中粪梨的位置、形状和方向,然后重新盖好黑色的纸罩,回到工作室重新回忆刚才见到的粪梨的情况:这件作品已经具有粪梨的雏形了,不再只是一个圆圆的粪球,而是一个有一端有一个大突起的圆形粪团,就像一些史前瓦罐的微型雕塑一样,初具雏形的粪梨肚子圆、开口浅并边缘部分很厚,颈子部分还用一条微小的凹槽来收紧,圣甲虫的这种制作方法,与第四纪人类制作器具的方法是一样的,只是那时候的人们还不知道拉坯轱辘。 在粪球颈部的小凹槽就是后来粪梨突起部分梨颈的起点,第一次观察的时候,这个地方只是隆起一个又圆又钝的小包,雌性圣甲虫会把这个突起的中心部分向下压,这样,中心部分的粪料就会被挤压到两边去,就像一个火山口一样,边缘不规则,但这些都不要紧,粪梨制造的初期阶段,圣甲虫不需要去关注粪梨的精细程度,只要把大体的形状制作出来就可以了。中间的粪料被压到四周,这样边缘就比较厚,圣甲虫会把边缘部分再轻轻地向中间拍打,积压,待到中间部分的凹槽变浅了之后,再挤压中间的部分,这样循环往复,粪梨的颈部就渐渐被提拉起来了。 当然这些都是在我的第二次突然袭击之后发现的,有的时候我会觉得自己的实验有一点残忍,上一次圣甲虫笨笨的背影还留在我的脑海中,还不到一天的时间,我又要“袭击”它第二次。这个伟大的艺术家此时此刻只是一位努力为自己的后代建造家园的母亲,刚刚忘记上午时候的惊慌,重新投入工作,此刻我又突然掀起黑色的纸罩,它再一次停住了手中的工作,手足无措地看着突如其来的光芒,也许它一辈子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状况吧,它怎么也不会想明白,为什么不到一天的时间里,自己历经了两个昼夜,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情况,它又一次回到了枞木片上面的黑暗中去,这一次步伐有些缓慢,有些犹豫,自己为后代辛苦建立的家园已经颇具规模,这一次离开不知道会面临什么样的结局。我赶紧记录下这个时候粪梨工程的进展:在粪球的凸起部分上,之前的火山口变得更深了,而边缘部分也不像之前那样没有规则了,圣甲虫靠它长长的前臂把火山口渐渐拍打变薄,一点一点拉长、收拢,粪梨的颈部已经初步形成了,还有一个小小的天窗等待加工。 这一次记录更加印证了我之前的观点——粪梨并不是圣甲虫靠在地洞里滚动粪球这种方法制作的,而是圣甲虫靠自己的前臂一点一点拍打而成的。因为粪梨现在的所在地跟我上午记录的是一致的,包括颈部所指的方向,都没有变化,更不要说上下或者左右对调这种情况。所以,整个粪梨的制作过程都没有滚动,只是拍打,揉捏。 第三次观察是在第二天,我打开黑色纸罩的时候,有一些失望,因为这位伟大的艺术家已经开始对自己的作品做最后的修补了。它围绕着自己的作品,不停地拍拍打打,力求让每一个地方都变得光滑细腻。昨天还有一个小天窗的粪梨颈部现在已经封口了,我没有目睹这个复杂工程的全过程,但是根据自己的记录,大致可以猜到整个孵化室内的建造过程。 很难想象的是,圣甲虫长而有力的前足就像两只大钳子一样,这样的工具在整个工程中应该只是采集粪便和推动粪球的工具,但是孵化室这样光滑细致的工程也真真切切是它们的功劳。当初它们用来大刀阔斧地钳起粪料的前足,如今可以轻柔细致地伸进粪梨颈部,摇身一变,像一把带绒毛的小刷子一样,把整个育婴室的内壁都打造得光滑无比。圣甲虫此时不仅是位艺术家、充满爱心的母亲,还是一名技艺高超的工人,把自己的前足变成钳子、斧子,又变成抹刀和小刷子,最终为自己的后代打造一个舒适的孵化室。 收尾的地方还有一个让我感叹圣甲虫智慧的细节:跟其他光滑细腻的地方不一样,梨颈的顶部有几根粗粗的纤维竖立在那里。雌性圣甲虫是一位一丝不苟的母亲,她把其他的地方都打造得如此平滑,难道是忘记了整个工程的收尾部分?当然不是,这几根纤维其实是用来封住颈部开口的小塞子。圣甲虫本可以像拍打其他地方一样,用力地拍打这个部分,直到它变得光滑细腻,那么它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呢?因为自己产下的卵就在这个塞子的后面,所以这个部分是经不起用力拍打的,那样很可能伤害甚至是杀死圣甲虫的胚胎。但是一个完整的孵化室不可以没有封口,所以圣甲虫就在这个地方放了一些纤维作为堵住颈口的小塞子,这样既可以保证粪梨的完整,又可以使得空气流通,更为重要的是,可以很好地防止因为拍打而对自己的卵造成伤害。 第七章 圣甲虫的幼虫 ? 圣甲虫的卵孵化的时间一般是在每年的六、七月份,但孵化期的长短是不确定的,作为“育婴室”的地洞顶棚很薄,太阳基本提供了卵孵化时需要的全部能量。所以,圣甲虫的胚胎苏醒的时间就取决于阳光的充足程度,比如在阳光充足的环境下,圣甲虫的卵可能五六天就会孵化成小虫,但如果阳光不是很充足,可能就要等上更长的时间,大概12天左右。 孵化出来的幼虫刚刚降临到这个世界,就显示出生物的本能——觅食,它们会啃噬自己的孵化室,它们的啃噬看起来有些急不可耐,但其实是很有计划的。它们可以去啃咬一些相对较薄的地方,这样自身分泌的黏合剂还可以进行修补,但是一旦失误啃咬到了粪梨顶端最薄的地方,就会直接把保护它们的城堡咬出一个大洞,而它们自身也没有足够的黏合剂去修补这个洞。这样的情况对圣甲虫幼虫来说是很危险的,因为粪梨有了破洞,使得它们掉到外面的可能性大大增加,而这些小幼虫一旦掉到粪梨之外,几乎是九死一生。首先它们很难远离雌性圣甲虫给它们留下的充足的食物;其次,即便找得到粪梨的位置,也很难靠它们的牙齿攻破粪梨底部结痂的硬壳,不管是哪一种情况,没有食物都将带给它们致命的危机。 但事实上,这种事故发生的概率是很低的,换句话说,幼虫们面对着周围可口的食物,并不是为所欲为地啃咬,而是谨慎地、有计划地进食,它们一点一点地啃噬城堡的基座,也就是粪梨下半部圆形的粪球。它们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呢?首先可以肯定的是,所有地方的食物并没有区别,难道是相对较薄的地方让它们意识到这里离外面的世界更进一些,从而有了危机感?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就像土蜂和泥蜂这两个高智商的家伙一样,为了吃到新鲜的食物,不到最后一刻,它们是不会给猎物最后一击的,同一个猎物对于它们来说,任何地方都是美味的,但是为了防止猎物腐烂,它们似乎有一个进食计划表,似乎哪些部位在什么时候可以吃在什么时候不可以吃,在这份规划表上逐一记载得很清楚。 圣甲虫的幼虫也是聪明的食客,刚孵化出来的幼虫是圣甲虫一个脆弱的阶段,如果此时让自己暴露在外界,那么对它们的生命是很大的威胁。所以幼虫刚开始啃噬粪梨的时候是很谨慎的,似乎从它们孵化出来那一刻开始,就知道什么地方是不可以先下口的,即使再美味也不可以,这似乎是圣甲虫的一种天性。所以在刚开始的几天里,它们只会啃咬粪梨的基座,当圆圆的粪球一点一点变空时,幼虫的身体也在一点一点变得肥胖起来,甚至闪着健康的光泽。 我曾经为了一睹圣甲虫的幼虫还干过这样一件事,事实上我后来并没有为此事而感到难为情,相反却为我的研究提供了一些更丰富的材料。由于自己太好奇这个幼小的生命,所以在它的粪梨顶端开了一个大约5毫米的小天窗,看见小小的圣甲虫幼虫现在已经变得圆圆胖胖的,身体在拱形的房子里有点弯曲。我把它的房子破坏了之后,它立刻机警地探出头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看清楚自己的城堡被破坏了以后,它又迅速地把头缩回去。起初的时候我并不明白它要做什么,但是很快我就被眼前的一切震惊了:它在自己的城堡内转圈,一会儿的工夫就生产出了一些半流质状的浆液,然后它把这些浆液糊在我在梨颈弄出的小开口上。很快,这些像石灰浆一样的物质就变硬了。 一个缺口就这样消失了,由于没有心理准备,我似乎有点不太相信眼前的状况,所以我又一次剥掉了圣甲虫的幼虫用来堵住洞口的东西,这一次,我仔细地观察,的确是这样的,它又像之前一样先是出来看看发生了什么状况,也许也是为了确定一下洞口的大小,然后回到自己的城堡里,迅速地制作出“补墙”的材料,很快这个小缺口又一次被修补好了。圣甲虫的幼虫在食用粪梨的时候是有选择有计划的,但是也不排除失误的时候,一旦较薄的地方被自己误食了,那么就要赶紧用这种方法修补好;或是自己的城堡遭到外来者的袭击的时候,也可以用这种方法保护自己。 雌性圣甲虫制造粪梨的过程是充满智慧的,也许圣甲虫幼虫遗传了母亲聪明的特质,它在制造填补物质的时候也显示出令人吃惊的智慧。圣甲虫的幼虫自己转圈,然后用来把填补物放在洞口的部位不是头,也不是长长的足,而是自己的尾部,这也就是说,用来补破洞的物质不是它从整个粪梨较厚的地方挖下来的,而是自己产生的粪便。这正是它的智慧所在:它很明白用粪梨较厚的部分来修补城堡的破损处是很不值得的,而自己制造的粪便黏合度好,又不浪费,而且圣甲虫幼虫身体独特的内部构造使得它制造粪便的速度很快。就像一个时刻准备好水泥的搅拌机一样,只要有水泥,机器就立刻可以把水泥运送出来。 出于对圣甲虫幼虫内部消化系统强烈的好奇,我对它进行了解剖。从圣甲虫幼虫的颈部开始,就衍生出一条长长的消化道,这同样也是它们的胃。这条又粗又长的管子的长度几乎是圣甲虫幼虫体长的三倍。由于太长,没有办法笔直地存在于圣甲虫的身体内,所以这条食道伸到圣甲虫幼虫附加的胃里又绕了回来,就像一个身形巨大的环形把手一样。而圣甲虫幼虫的附加胃就挂在它的食道旁边,这个鼓鼓囊囊的附加胃里存储了丰富的食物,所有粪料的营养都会在这个地方被完全吸收。就是因为圣甲虫幼虫的附加胃十分鼓胀,食道又伸到这个地方绕了一圈,才导致圣甲虫的背部夸张地向后凸出。但即便是这样长的食道和这样鼓胀的附加胃依然满足不了圣甲虫幼虫的消化器官的占地需要。所以,它背负了一个大大的褡裢,就像它的第二个肚子,这样一来才能容纳下所有的消化器官。除了长长的食道和鼓胀的附加胃以外,圣甲虫幼虫还有四根看起来相对精致一点的消化器官——马氏管,但不要小看这看似胡乱纠缠在一起的、又细又长的马氏管,它们可是昆虫主要的排泄器官,而消化道的界限之所以分明,也是靠它们来划分的。 接在消化道后面的是圣甲虫幼虫的小肠,整根小肠向上盘绕,像一根窄窄的管子。小肠的末端接连着直肠,直肠并没有延续小肠的路线,而是转了个弯向下延伸。圣甲虫幼虫的直肠特别大,肠壁也很厚,并且有很多褶皱,有良好的拉伸性,这样才能承受得起圣甲虫巨大的附加胃里消化过后的东西。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个巨大的残渣储藏室,才使得圣甲虫能够随时随地根据自己的需要分泌出修补城堡的黏合剂。 除了有一套运作顺畅、速度惊人的消化系统之外,圣甲虫幼虫还有专门的填补自己粪梨破损的工具,那就是自己的身体。它的身体的最后一节,像被别人生生地截去了一段一样,形成一个有一定角度的倾斜面,被一圈垂下来的肉围成一圈。圆圈的中心有一个跟扣眼差不多大的小洞,圣甲虫幼虫就是从这里排出自己制造的“水泥”。 这个扁平的部分就像水泥工使用的抹刀一样,值得一提的是,这个抹刀还有一个独特的地方——边缘处有一圈突起,这样一来,圣甲虫幼虫分泌出来的黏合剂就不会白白浪费了。当自己的粪梨有了破损之后,圣甲虫幼虫会先勘探一下破洞的位置、大小等情况,然后就会回到洞中迅速地分泌黏合剂。分泌物积攒成堆后,它就会用自己身体的最后一节把这些“水泥”运送到破损的地方,然后对准破洞用力地压下去,让分泌物变得更紧实平坦。紧接着,它会转过身,这时宽大的前额就派上了用场,它会用这里继续拍打分泌物,让它们变得更加坚硬紧实,最后再用自己的唇把一些细小的部分加以雕琢,最后耐心地等待15分钟,这里就会变得和原来一样细腻光滑,并且很坚固。当然,我们从外面看起来的情况不是这样的,圣甲虫幼虫的修补技艺虽然高超,但是城堡外面的情况它也的确无能为力,况且它们也不在乎城堡的外观是怎样的。 看到这些之后,我突然想到,过去有的时候在田野里挖粪梨会不小心将粪梨打碎,因为大部分的粪梨在未成形之前,都会跟随雌性圣甲虫跋山涉水,直至找到一个适合挖洞的地方,所以粪梨的外皮通常是一层硬壳。观察到圣甲虫幼虫可以修补自己的城堡之后,我把打成碎片的粪梨再重新拼好,并用纸小心地包好固定起来,然后再把圣甲虫的幼虫放回去。等到我回家拆开包装纸,粪梨又完整地出现在我面前了,尽管外面看起来还有长长短短的裂痕,但是除去包装的保护,它依然可以完好地竖立在那,这就证明,圣甲虫把粪梨的碎片又重新黏合在一起了。虽然外表没有办法跟原来相比,但是经过之前的观察,我相信圣甲虫幼虫一定会用自己灵巧的工具将粪梨修复得跟原来一样。 那么圣甲虫幼虫为什么容不得自己的城堡有一丁点的裂缝呢?首先怕光这个原因是不太可能的,因为我试验的时候几乎是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进行的,只留一点点光线让我的眼睛能够看得见以便在它的粪梨的颈部撬开一个小天窗,在天窗撬好以后,我又会迅速地把这个粪梨放在我之前准备好的装置里面,可以说整个过程中,圣甲虫幼虫可以感觉到那一点点光线的时间只有短短几十秒而已。况且圣甲虫幼虫的头部并没有任何视觉器官,甚至连单眼的痕迹都没有。那么是不是幼虫的皮肤比较娇嫩,经不起光线的刺激呢?所以还需要一个实验来证明。 我把几只圣甲虫幼虫放进准备好的圆形玻璃瓶里,在这之前,我已经在这里面放满了它们爱吃的食物,并且在这些粪料中间挖了一个小凹洞,这样,整个小圆瓶看起来就像一个粪梨一样了。不同的是,这个饲养瓶的外观是透明的玻璃,这些圣甲虫幼虫搬进新的环境后,并没有我想象得那么不适,它们似乎根本没有发现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也许是我准备的食物很可口,它们无暇顾及其他的因素。但很快我就改变了看法,圣甲虫幼虫似乎不喜欢在众目睽睽下活动,它们开始向上修建自己的城堡了。由于没有地基,它们只能一圈一圈地建造,就像制造陶器的一种方法一样,先用自己分泌的黏合剂围起一圈,等第一圈干了之后,再在上面修筑第二圈,这样循环往复,慢慢的一个外面罩着玻璃的粪梨就出现了,像它的母亲一样,圣甲虫幼虫也是一个聪明的建筑师,甚至不用脚手架,不用打地基,它就这样建造出了一座城堡。其中有几只圣甲虫幼虫的行为引起了我的注意,也消除了我关于圣甲虫幼虫的肌肤表层是否可以经受阳光的疑虑,答案是肯定的。这些幼虫可能是比较懒惰的一部分,它们利用我准备的圆形玻璃瓶壁,并没有把自己分泌的黏合剂一直修建到屋顶,相反它们在屋顶留出了一个天窗,这样阳光一样可以透过玻璃照到它们身上,可是这些住在有天窗的房子里的圣甲虫幼虫跟其他的圣甲虫幼虫的生活是没有区别的。 第一个猜测被否定了,圣甲虫幼虫每次都急急忙忙地把我做的破坏迅速封好并不是因为光线的问题。我注意到圣甲虫的幼虫每次修补好的都是我用针、镊子或是小刀这些东西弄出来的缺口,于是我想,难道圣甲虫是为了抵御这种外来的人为的侵害?这个猜测很快就被我自己否定了:研究昆虫的人并不是很多很多,研究圣甲虫的人更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这一部分人也不一定都会戳破圣甲虫幼虫的粪梨来进行研究,所以圣甲虫幼虫不会因为这个原因而有修补粪梨的天性。 这几个懒惰的圣甲虫幼虫的行为不仅解释了我的第一个疑问,还让我从这个小天窗更好地观察了它们。之前有人可能看过米尔桑的《法国鞘翅目昆虫史》,其中关于圣甲虫幼虫的描述很详细,作者严谨地告诉读者们圣甲虫幼虫的唇须和触角的储量以及形状,甚至描述了圣甲虫幼虫的肛门和棘毛的样子,但是我却不认为他所说的就是圣甲虫幼虫,至于原因,先看我观察下的圣甲虫幼虫的样子就知道了。 首先要承认的是,我的观察并没有细致到唇须和触角的数量。第一眼看到圣甲虫幼虫,我的印象就是一条白白的胖到甚至有些透明的虫子。进一步细致地观察,我发现真的可以透过它有些透明的皮肤看到消化器官——略微有点灰白色并且带着光泽。相对于它胖胖的身体来说,圣甲虫幼虫的头部是很小的,带着淡淡的红棕色微微地向外突起,稀稀疏疏地带着几根白色的毛。连接在小小的头后面的是一个胖胖的身体,整个都弯在粪梨当中,像一个钩子一样,很容易让人想起腮金龟的幼虫,只是因为长时间过度的弯曲,圣甲虫幼虫的体型更加难看一点而已。背部弯曲得甚至有些夸张,从侧面看是腹部的第三、四、五节深深地凹进去,像一个大大的褡裢。 圣甲虫幼虫的足长在整个身体的前端,长而有力,但它们却并不会用自己的前足移动,有几次我把圣甲虫幼虫从城堡里拿到外面,它们只是拼命扭动自己胖胖的身体,从不断分泌出来的粪便来看,我知道它们有多么慌张,但是却没有一只圣甲虫幼虫可以用自己的前足来移动。身体的尾端就是它排泄黏合剂的出口,就是我之前说的,圣甲虫幼虫用来修葺城堡的抹刀。像我之前说过的,这个地方像是被谁用刀齐齐地砍断了一样,有一个斜斜的横截面,周围有一圈凸起的肉垫。这条虫子给我的最终印象就是背着一个大褡裢和一把抹刀的驼背艺术家。为什么我之前说米尔桑在《法国鞘翅昆虫史》中描述的虫子不是圣甲虫幼虫?就是这个原因,米尔桑的观察已经细致到可以认真地说出圣甲虫幼虫有几根唇须,但是为什么对几乎占据圣甲虫幼虫整个身体的褡裢只字不提?是因为没有留意到?根本不可能。所以我才说这位博物学家这一次可能是搞错了。 既然第一个猜测被证实是不科学的,那么,它们迅速地修补粪梨上的一切缺口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第一就是流动的空气,这是很容易想到的一个原因。就像我们不喜欢吃又干又硬的面包一样,圣甲虫幼虫也不喜欢,而这些粪料在它们眼里就是松软可口的糕点。并且,关键的问题在于,我们的面包如果又干又硬,那还可以换别的食物来吃,但是圣甲虫幼虫由卵成长到幼虫再到可以外出觅食这一时间内,粪梨内的粪料是它唯一的食物来源,如果大量的风或是燥热的空气从粪梨上的缺口灌入的话,后果可不仅仅是食物不再可口这么简单,圣甲虫幼虫很可能因为无法继续使用粪料而死亡。所以雌性圣甲虫在为后代建造房屋的时候就很注意这个问题,处处都要拍打紧实,因此圣甲虫幼虫及时补救粪梨上的缺口就成了一种本能。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为了防止入侵者。在之前的试验中,雌性圣甲虫的粪梨如果离开了自己的视线,不管离开的时间长短,当它们再次看到自己的粪梨或是粪梨半成品的时候,都会把它细细捣碎,碎成很小的粪块,这样做的目的就是怕其他昆虫的卵会混杂在自己为后代准备的粪梨中,那样成长中的圣甲虫幼虫很有可能因为营养不良而夭折。圣甲虫幼虫很好地继承了母亲谨慎的作风,雌性圣甲虫虽然已经严谨地检查过了粪料,但依然不能完全保证其中没有其他昆虫的幼卵。通常被雌性圣甲虫忽略的都是很小很小的昆虫幼卵,这些蒙混过关的家伙会潜藏在粪梨的深处,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后果是不堪设想的。拿嗡蜣螂来举例,这贪吃的小东西会钻到粪梨的深处,会在里面乱吃圣甲虫幼虫的粪料;更可怕的是还有蜉金龟的幼卵,它们利用圣甲虫幼虫的食物,长成幼虫之后,就会千方百计地离开这个粪梨。它们会在粪梨上钻开很多小孔,但问题是它们逃离了肇事现场之后,还会有一些懒惰的家伙想从这些小孔钻进圣甲虫幼虫的粪梨内不劳而获。圣甲虫幼虫之所以要迅速修补好每一处破损,是因为如果漏洞太多、破损太多,它生产黏合剂的速度和自己的抹刀是难以应付的。这样一来,自己的口粮就会被入侵者夺走,圣甲虫幼虫就面临着被饿死的危险。 雌性圣甲虫当初用松软的粪料来修造粪梨,整颗粪梨是一个内部略微湿润的城堡,可是一旦上面千疮百孔,那么粪梨会很快干燥,开裂,一旦大面积发生这种情况,圣甲虫幼虫是无能为力的,只有等待死亡。 另外一个危险的因素是粪梨外的植物,圣甲虫幼虫开始生长的时节也正是各种植物开始繁衍的时候,如果植物的种子正好通过这些小孔掉落在粪梨内,那么整颗粪梨无疑是一块肥沃的土地,植物的种子一旦在圣甲虫幼虫的城堡里生根发芽,那么整个粪梨很快就会土崩瓦解,那个时候不要说食物,圣甲虫幼虫就连家都没有了。 所以,圣甲虫幼虫一旦发现自己的城堡有丝毫的破损,就会立刻全力以赴地修补,这是一种自我保护的表现,也体现了圣甲虫家族的谨慎。 第八章 赛西蜣螂父亲的本能 ? 在履行父亲的义务方面,身穿皮毛的动物表现得十分令人满意;鸟类也是出类拔萃的,燕子父亲就是一个很好的榜样。它和它的妻子一起,不辞辛劳地把麦秸和泥浆带回窝巢,为年幼的孩子寻找肥美的飞虫。然而,在昆虫世界中,这样的模范父亲却非常少见,简直可以说是凤毛麟角。几乎所有的昆虫在婚前都是狂热的追求者,把交配作为人生大事;但是在婚礼结束,当它们的情欲得到满足后,几乎所有的雄性昆虫都会变得冷若冰霜,对它那群即将出世的孩子漠不关心,对辛劳的妻子也不管不顾。 这些不负责任的父亲还为自己的游手好闲找借口,它们并不觉得需要为安置子女花多大的力气,新生的幼虫强壮又结实,只需要把它们生在有利的环境中——一个能够提供居住和膳食的场所,或是一个让幼虫能够自己找到食物的地方,这就可以了。比如,对粉蝶来说,只要把卵产在甘蓝的叶子上,就足以使它的家族人丁兴旺。那么,父亲的关怀又有什么意义呢?也许在处于产卵期的母亲看来,那个游手好闲的家伙反而是个讨厌鬼,它根本帮不上什么忙,只会把事情弄得乱七八糟。 不过,并非所有昆虫都这样近乎绝情地养育下一代,膜翅目昆虫就会精心地给子女置办嫁妆,为子女提前备好吃住。在灵巧的昆虫中,膜翅目昆虫是最有天赋和才华的一种,它在修建堆放幼虫食物的食品柜方面技术精湛,堪称行家。然而,幼虫的需要并未激发父亲去发挥它那卓越的才能,这项兼具建筑和食品供应性质的重担完全落到了母亲的肩上。任劳任怨的母亲啊,它为了自己的孩子耗尽心血,精疲力竭。而当父亲的却什么也不干,无所事事地在工地旁边四处转悠,晒晒太阳,甚至去和邻居异性调情。 那些懒惰迟钝的父亲往往把身体衰弱当成理由,但这实在是个非常差劲的借口,就算不能像妻子一样能干,至少也可以做它的助手,帮助它把将要放置的器物收集起来,耙干净一株绒毛植物的绒毛,切割圆一小片树叶,在到处都是污泥的地方寻找一小块泥浆,并不需要有多高超的技术,都不是什么干不了的事情啊。它为什么就不肯去帮帮忙呢? 它该学一学粪金龟一家的榜样呀!粪金龟父亲用它那强壮有力的挤压器官帮助妻子制造压缩香肠,和妻子一起齐心协力为子女准备家业。它懂得怎样减轻家务,它明白单靠自己或妻子不能负担的任务,由夫妻二人共同劳动就能完成。 这是一个迄今为止独一无二的例子,在普遍离群索居的环境中,这上等家庭的习俗让我感到十分吃惊。不过,在坚持不懈的研究之后,我可以再添加另外三个例子。这三个例子都是食粪虫行会提供的,都十分有趣。埃及圣甲虫和西班牙粪蜣螂的故事我就暂不赘述了,在这里主要讲一讲赛西蜣螂吧。 赛西蜣螂是体型最小的推粪工,它活动灵敏,动作迅速。不过,这位勤恳的推粪工在搬运粪球时,经常会冷不丁地从崎岖不平的路上滚下来,双腿抖动,肚子朝天;然而这似乎并不影响它的心情,它始终保持着愉快的心情,凭着坚强的毅力重新站起来,调整姿势,再回到原来的路上。有人叫它“西绪福斯”,因为这一连串极耗体力的动作和它那毫不动摇的耐心像极了古希腊神话中的西绪福斯。 据说,西绪福斯因为触犯了宙斯的权威,被罚在山下做苦役。这个不幸的人每天拼死累活,就是为了把一块巨石搬上山顶。可是,每当巨石就要到达山顶时,却忽然一个跟头滚下山来。可怜的搬运者就再搬,巨石再次滚下山脚,一切又都归零。就这样,西绪福斯周而复始地重复着无效无望的劳动。 我喜欢这个神话,或许生活中很多人也都是西绪福斯。他们没有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他们工作勤勤恳恳,待人友善热情,他们没有理由遭受永无止境的折磨;他们唯一需要救赎的就是贫穷。在过去的五六十年里,每天的面包仿佛一块巨石,为了把它运到指定的地方,我心力交瘁,崎岖难行的山坡上到处是我洒下的血汗,还有深深浅浅的脚印。圆形大面包刚立稳,又跌落山脚,一切重来,只好再开始搬。可怜的人啊,直到耗尽最后一点力气,这折磨才会结束。 对于人类的辛酸苦楚,昆虫界的西绪福斯并不了解。颠簸、碰撞、跌倒,对它来说好像不算什么,它像孩童一般无忧无虑。无论走到哪里,它都带着宝贝粪球,这东西有时是它的面包,有时是它子女的面包。 这名叫西绪福斯的虫儿在我们这片地区十分罕见,而我现在却拥有六对,这可是一笔我从来都没敢奢望的财富啊!不过,单凭我昏花的眼睛和耳朵的老鼓膜,大概永远都得不到这么多令人满意的实验对象。现有的丰硕成果多半应该归功于我的得力助手:我的儿子小保尔。 小保尔今年七岁,这是一个多么让人羡慕的美好年纪啊!他凡事都爱追根问底,蓝色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好奇,小脑袋瓜儿里每天不知要蹦出多少个问号。 他和我的年龄相差了60岁。他那灵敏的耳朵,能听见我的老鼓膜捕捉不到的蝈蝈儿的轻声鸣叫;他那明亮的眼睛,能够从成堆的东西中,辨认出真正的洞穴。他是我的耳朵、我的眼睛,他是我捕捉昆虫时的好帮手;作为交换,我给他思想见解,帮助他解答疑问,和他一起分享田野研究的喜悦。 他有自己的笼子,在那里,圣甲虫为他制作粪梨;他有自己的小园子,菜豆正在里面发芽,他常常掘出菜豆,看看胚根是否延伸;他有自己的森林,在那里,四棵一拃高的橡树挺拔地矗立着,每棵树上都结满了圆润的橡栗。对顽皮又天真的小保尔来说,这些大自然的可爱生命,比书本上干巴巴的语法更招人喜欢,它们使得汲取知识的过程变得有趣起来。 看吧,这就是孩子,他们智慧的花蕾正要绽放,他们的好奇心是如此不知疲倦。如果学校在枯燥无味的书本中融入生动活泼的田野学习;如果官僚们不再制定死板的条条框框,去束缚孩子们积极的好奇心和求知欲,那该是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啊! 亲爱的小保尔,就让我们在梧桐树枝上、在迷迭香丛中学习吧!让我们去倾听蟋蟀的歌声,让我们去探寻蝴蝶的秘密,让我们的身体在迷人的乡野中舒缓放松,让我们的心灵在大自然中享受纯美的快乐!孩子,今天是假日,学校的黑板派不上用场了。让我们早早起床,去开始计划中的探险吧!虽然我们起了大早,没时间享用早餐了,不过你放心吧,我的袋子里早就备好了旅行的干粮,只要我们来了胃口,就找个阴凉的树荫享受苹果和面包。 临近五月,我们所要寻找的赛西蜣螂想必已经出现。我那能干的助手小保尔,他受过专业的教育和训练,比同龄的任何孩子都更加了解草丛中的小生物;现在,他摘除粪核的技术也十分了得,是一位小行家了。他和我一起勘察羊群走过的贫瘠草地,草地上有绵羊那圆面包似的粪便。我们用手指把粪便一片一片地弄碎。虽然它已经被滚烫的阳光晒硬了,但硬壳下的面包心还保存完好。小行家努力地嗅气味浓烈的粪块,从那个面包心里找到缩成一团的赛西蜣螂。 饲养赛西蜣螂不是件难事,不需要用笼子,金属钟形网罩加上沙土层和合口味的食物,这就完全可以了。它们体形很小,勉强能有樱桃核那么大;它们的模样十分奇怪,身子短粗,后部浓缩成一个子弹头;足很长,像蜘蛛的足那样展开;后足弯曲并且异常的大,是很适合搂抱和紧勒粪球的器官。 大约五月初,它们在宴会后满是糕饼残渣的地面上交配。很快,两夫妻就开始为安置子女奔波劳碌起来。它们齐心协力、不辞辛劳地揉面做饼,运输和烘烤给孩子吃的面包。和圣甲虫一样,赛西蜣螂是精通食品长期保存最佳形状的几何学家。它们没有使用滚压机,用前爪的大切面从大块的粪球上切下厚度适中的一小块,然后一齐处理这块面包,一下下地轻轻拍打、压紧,把它制作成了豌豆大小的浑圆小球。它们的技术简直无懈可击,甚至在变换地方、支撑点受到动摇以前,切下的粪块就被塑造成球体了。 小球很快准备妥当,为了保护球心不受过快蒸发的损害,必须让它通过剧烈的滚动来加厚皮层。母亲套在车子上座前面,它的身材稍微粗壮些,因而容易辨认出来。它的前足放在小球上,长长的后足搁在地上。它一边后退,一边把小球拉向自己。此时,父亲位于相反的位置,头朝地面,在后面帮忙往前推。 这种双重套驾的运输方式和圣甲虫的一模一样。不过,西绪福斯夫妻俩的套车上运送着为子女准备的嫁妆;而两只圣甲虫的套车则是运输它们为自己准备的宴会圆面包。像赛西蜣螂一样,圣甲虫也会两只一起制作粪球,然而,这只是两个偶然相遇的合伙者的相互合作,它们加工和运输面包完全是为了自己的私利,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动机了。在安置家庭方面,圣甲虫母亲得不到丈夫的帮助,所有繁重的耗尽心力的劳动它不得不独自完成;而此时,做丈夫的却早已将家中的妻儿忘得干干净净,不知跑到哪里躲清闲去了。和它相比,矮子食粪虫西绪福斯父亲是多么伟大呀! 现在,这勤劳的父亲正和妻子一起,在倒退中无法避开的坑坑洼洼的地面上穿行。有时,夫妻俩的套车在遍地沙砾的小丘上翻倒了,驾车的从车上滚了下来,仰天跌倒。不过,它很快就重新爬起来,迅速恢复驾车的姿势。西绪福斯夫妇对一路上的跌跌撞撞并不感到忧虑,甚至好像希望它们的套车滚下来。难道,让小圆球坚硬、成熟不应该是目前最紧迫的事情吗?翻车事故连续地发生,塞西蜣螂夫妻俩就这样漫无目的、近乎狂热地拖着套车走了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 最后,母亲觉得粪球已经揉滚得恰到好处了,于是,它就离开一小会儿,去寻找安置粪球的合适场所;父亲则蹲在粪球上守护它们的宝贝,等着它的伴侣回来。如果等待的时间长了,它就给自己找点事情解闷。它的后腿竖立在空中,像娴熟的杂技演员一样,让那颗珍贵的小圆球在它的双腿之间迅速转动。它用这欢喜的姿势不停地摇摆着,好像在炫耀一位食粪虫父亲的幸福:看啊,这块浑圆又柔软的面包是我烹制出来的,是我为即将出生的孩子准备的。这位父亲的快乐溢于言表,或许一想到它的孩子已经有了充足的食物,就情不自禁地感到满足了。 没过多久,前去勘探的母亲已经完成了巢穴的选址工作,而且还挖好了一个坑,不过,这个坑只是巢穴的奠基工程,艰苦的工作还在后面。小圆粪球被带到了这个地基附近,父亲寸步不离地护卫在它旁边,警觉地监视着它周围的环境,甚至不放过一点风吹草动。确实,在住所完工之前,这个放置在洞口的小面包可千万不能有什么闪失。在此期间,垂涎三尺的蜉金龟和小飞虫随时都可能来抢夺这块面包,提高警惕、严密提防小偷和和强盗,是明智谨慎之举。 这时,手脚麻利的母亲用足和额突很快把小洞窝挖大,足够容纳下它那个形态完美的小球。它用背触触小球,大概感觉到小球在背上向后摆动;确认这块小面包没有受到什么损害之后,母亲便下定决心继续向前挖掘。小球被放进了洞穴里,一半插入了这个盆子似的粗胚里。母亲在下面拖拉小球,父亲在上面减缓震动,调节降落动作,帮助母亲清除可能阻碍行动的物体。它们配合得天衣无缝,可以说是最佳拍档,赛西蜣螂夫妻二人齐心协作,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又花了一些工夫,小球就和这对技术高超的掘地工人一起在地下消失了。随后的一段时间中,它们大概都只是重复我刚才所讲述的过程。 又等了半天左右,我注意到父亲独自一人出现在地上,它正在离洞穴不远的沙土里休息。母亲在地下的小洞窝里还有未完成的工作,但是父亲却帮不上什么忙。因为小窝不太深,又比较狭窄,刚好只够模型工母亲围着小球转动身体;非技术型工人西绪福斯父亲不能在小洞窝里长久逗留,就早早退离,以便让它能干的妻子能够自由活动、尽快完工。然而,在地下的狭小空间安置好小球的工作必定需要耗费母亲大量的精力,因为直到第二天它才走上地面和父亲团聚。母亲一出现,做父亲的就从它小睡的沙土中出来与它会合,夫妻俩一起来到粮堆,吃东西恢复元气。重新获得能量之后,它们又开始一起从粮堆上切割第二块,再制成浑圆的小球,再将它运输入仓。 我十分欣赏配偶之间的这种忠贞,在整个赛西蜣螂社区里,忠贞是普遍的行为准则吗?我想,答案未必是肯定的。想必在食粪虫父亲的队伍里,还是会有一些朝三暮四、用情不专的家伙。它们混迹在一块大粪饼下,曾经它为之效劳的面包房女老板早就被它抛在脑后,现在,它正专心为另一个偶然遇到的女老板充当小伙计。或许也会有一些临时家庭,这些家庭在烘烤和运输完第一个小面包之后就一拍两散了。不过,这已无关紧要,我所看到的这些情况,足以令我对西绪福斯家庭的习俗产生高度的敬意。 在观察西绪福斯埋藏在洞穴的小粪球之前,让我们总结一下它们的习性。父亲和母亲一样尽心尽力、不辞辛劳地为幼虫准备嫁妆。父亲和母亲一起揉捏小面包;它也参与运输工作,不过它的角色没有母亲重要;当母亲暂时离家,外出为小洞窝寻找合适的挖掘场地时,父亲担任这块面包的保镖;父亲协助母亲挖掘孩子的居所,把地下室的土方运到外面。它还有一个令人敬佩的品质,对配偶非常忠实。如果要我在脑海里找寻几个词来形容西绪福斯父亲,那么这些词都应该列出:勤劳、体贴、谨慎、快乐,还有一个很重要的词:忠贞。 是时候去探望一下洞穴里的小球了,它是地下室里唯一的物体。它小巧玲珑,就像是圣甲虫小梨的微缩版,最大直径为12~18毫米。正是由于这个微缩小梨的小,它表面的光泽和优雅的弧度分外突出,简直是造型大师的艺术作品。技术精湛的各种食粪虫,都有自己漂亮的作品。 但是,美丽优雅的状态没有维持多久,小梨的表面就覆盖上了丑陋扭曲的黑色瘿瘤,把小梨原本光鲜的外表弄得毫无美感。这些丑陋不堪的结节真给我出了一道难题:它们到底是什么,又从何而来呢?我曾猜测这结节是某种隐花植物,譬如说球草,这种植物可以凭借有乳突的黑色硬皮辨认出来。不过,我的猜测不是正确答案;居住在小梨中的幼虫帮助我揭开了真相。 这只幼虫具有排粪快捷类昆虫的一些普遍特征,它和其他食粪虫幼虫一样,身体弯曲成钩状,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包囊。在这个包囊里储备着黏胶,如果小梨偶然出现天窗,幼虫就立即喷射含粪的黏胶来堵住。在这方面,这种幼虫和圣甲虫幼虫一样,都十分擅长。此外,这种幼虫还掌握着另一种食粪虫类不会的粉丝加工技术。 蜗居的幼虫开始慢慢长大,我便更加密切地观察小梨。我发现,有时候小梨表面的某个部位会湿润起来,变薄、变软;然后从一块不太坚固的屏板上涌出一颗暗绿色的新芽,接着,新芽倒下、扭曲,形成一个瘤;最后由于干燥而失去原有的颜色,变得黑乎乎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原来,是住在小梨中的幼虫在住所的内壁上打开了一个临时缺口,它通过只剩下一张薄纱的通气窗,越过围墙拉屎,把家里放不下的黏胶排出小梨外。这与其他食粪虫幼虫的做法不太一样,其他幼虫也都利用消化的残渣粗涂它们的小居所,但不会打开临时窗户进行排污工作;因为小居所比较宽敞,能够容许这种清除残渣的方式。或许是因为空间不够宽敞,或许是因为其他我不得而知的原因,赛西蜣螂幼虫在粗涂居所的内壁之后,将多余的东西排了出去。 不过,这只幼虫似乎并不担心它开凿的天窗会威胁到自己的安全,因为窗子很快就会被新芽的底部堵塞起来,继而被压紧。尽管小居所的墙壁出现了小孔,但有这样一个灵活好用的塞子,粮食仍然能够保持新鲜,不会有积聚大量干燥空气的危险。 烈日如焚的夏天对于那个很小而且在土里埋得不深的小梨来说,并不是什么好时节;关于这点,赛西蜣螂似乎也很明白。它非常早熟,在四五月份就开始劳动;从七月上旬起,它们就打碎外壳,着手寻找在炎炎酷暑能给它们提供吃住的居所;秋天,它们经历了短暂的欢乐时光;在严寒的冬日又退隐地下;再之后就是春天的复苏;最后是阳光下的欢庆。这就是赛西蜣螂的一次生命旅程。 关于赛西蜣螂,我还有一项人口普查数据。寄宿在我的金属钟形网罩里的六对赛西蜣螂,一共制造了57个住着幼虫的小梨,平均每个家庭产卵6枚。这个数字远远超过了埃及圣甲虫。种族繁衍兴旺归因于什么呢?在我看来,有一个最为重要的原因:父亲和母亲平等劳动。单独一人完成不了的工作,两个人齐心协力就相对容易了。 第九章 西班牙粪蜣螂的母爱 ? 西班牙粪蜣螂的生殖能力是无法跟其他昆虫相比较的,它的生殖能力很有限。那么为什么它的后代跟其他昆虫的后代一样家族庞大呢?就是因为雌性粪蜣螂伟大的母爱和它们高超的制造粪球的技能。 很多生殖能力很强的昆虫,因为可以繁殖出很多后代,所以对繁衍的后代不是很悉心照顾,对于自己的后代,很可能是在一个粗略的安排后就不再过问,很大程度上把自己的后代交给命运来照顾,它们的后代也因此会有一定数量的或是很大数量上的损失。可能它们每次会产一千颗卵,但也许活下来的还不到一百颗甚至更少。可能是因为这些昆虫知道自己的生殖能力很强,所以它们的母爱相对薄弱甚至是没有,它们不在乎后代的生长状况,更不会为自己的后代精心准备一个良好的成长环境或是留下充足的食物,它们的后代很可能因为生存空间的争夺或是食物的争夺而自相残杀,最后只留下一小部分。而西班牙粪蜣螂就不一样,正是因为它们没有强大的繁殖能力,所以它们对自己的后代格外细心,对于它们的母爱和制作粪球的技能,我是有很多感慨的。 之前我一直在强调粪蜣螂每次产卵的数量是很少的,到底少到什么地步才会让这位伟大的母亲在产卵之后放弃自己的一切活动来好好地照顾自己的后代呢?粪蜣螂每次产卵的数量只有三、四颗,如此小的数目在其他每次产卵成千上万的昆虫面前简直是沧海一粟。粪蜣螂很明白,对于自己稀少的后代而言,任何的争夺或是危险的问题都可能是一场灭门之灾。 在田野里痛快地寻找挖掘粪料对于所有的食粪昆虫来说是一件极其快乐的事情,但是西班牙粪蜣螂在产下卵之后,是不会像其他的雌性昆虫一样,继续去外面做让自己快乐的事情的,它们寸步不离地守着自己的卵,甚至都不会在夜里出来小小地舒展一下身体。它们陪在自己的孩子身边,时刻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它们小小的身体一直在忙忙碌碌地工作着,时刻环视自己的粪球内有没有什么状况发生。修补粪球上的破损或是裂痕,赶走会争夺自己孩子的食物的敌人,像是嗡蜣螂、蜉金龟,还有小的隐翅虫或是粉螨、双翅目昆虫的幼虫等,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昆虫幼卵最后很可能成为粪蜣螂的后代成长中致命的敌人。从六月开始筑巢,然后把卵产在巢内,之后就一直守护着自己的后代,雌性西班牙粪蜣螂就这样一直坚持到九月,才会带着已经不需要监护的后代来到地面上。也许真的没有一种昆虫比粪蜣螂拥有更多的母爱,直到自己的子女能够独立生活,它们才会放松警惕,找回自己的时间,恢复到以前无拘无束的生活。 我感叹西班牙粪蜣螂的筑巢技术,并不是因为它的技术有多么高超,相反,跟许多食粪虫相比,粪蜣螂算是比较笨拙的,我感叹的是它的执着和认真。从外形上看,粪蜣螂并没有有利于制造粪球的工具——长而有力的前足。那么它是怎样制作粪球的呢?从常理上来想,没有制造粪球的工具,那么它就不会像圣甲虫一样,把这件工作视为一种艺术,制造粪球对它来说没有任何骄傲感可言。而且从开始制作粪球算起,粪蜣螂就要有将近三个多月的时间没有自由而言。最后这个小小的虫子做出了一个还算是完美的蛋形的粪球,但随之而来的疑问产生了,没有见过蛋的粪蜣螂是怎么有灵感做出如此形状的粪球的呢? 圣甲虫在制作粪梨的时候,自己长而有力的前足会像一个圆规的支脚一样,缠着自己的作品;侧裸蜣螂也跟圣甲虫一样,有着长而有力的前足,但是粪蜣螂就不同了,它的前足又短又不灵活。很难想象它是怎样用这样的前足为自己的后代修窝筑巢的,有的时候我甚至怀疑它是否能够成功,但是观察的结果真的让我大吃一惊:粪蜣螂完成一件半成品——一个圆圆的摇篮所要花费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天,甚至通常会在两天之内完成。再过些日子一个完整的蛋形粪球就会呈现在我面前,这个精致的小窝长约40毫米,宽大概有34毫米左右,粪球的表面被雌性粪蜣螂夯的很实,像一层坚硬的盔甲,但是轮廓不见得都很明显,有的甚至不太看得出蛋形,更像是一颗圆形的粪球。因为没有很长的前足的缘故,粪蜣螂的粪球的确没有其他昆虫的粪球那样好看,它的粪球更像是那些夜行性禽类的蛋,团团的,只有顶端有一点点的突起。如果细细地观察这个地方,我们不难发现,这里有一圈淡淡红晕,而且稀稀疏疏地插着几根短短的纤维。的确有些昆虫会在建造的粪球顶部插一些粗粗的纤维,这样做的原因有几个。第一,这样不完全把粪球封死,高温和潮湿依然会透过纤维传到粪球内,这样的环境会更加有利于粪蜣螂幼卵的成长和发育;第二,粪蜣螂是靠拍打和挤压粪料来制造粪球的,当它把卵产在粪球的顶端以后,用力的拍打可能就会伤害到粪料下面的小生命,所以为了保护自己的后代,粪蜣螂在制作粪球顶部的时候,只是慢慢地把粪料收拢,然后留一圈空隙,稀稀疏疏地插上短短的纤维就好,这样自己的后代就不会因为自己拍打粪球的力量而受到伤害了。还有一个原因也同样是出于安全方面的因素考虑的,如果粪球的顶端也产用粪料来制造,那么一旦粪料坍塌,对粪蜣螂的幼卵也同样是致命的伤害,所以粪蜣螂的粪球顶端通常都会插着几个粗粗的纤维。 当一个蛋形的窝竖立在我的面前时,我不禁有点疑惑:为什么西班牙粪蜣螂要费尽周折地去完成一个对它来说算是浩大的工程?它的前足很短,这样很不利于它筑巢,而且在筑巢的过程中,它无法像其他昆虫一样,用长长的前足来衡量自己制作的蛋形粪球是否是一件曲线端正的作品。它只能辛勤地从粪球的一边踱到另一边,然后用自己短短的前足来修正歪曲的地方,这样坚持不懈的努力使得它跟其他的昆虫一样,能够为后代建造一个温馨的小窝。 至于为什么粪蜣螂会选择这么有难度的蛋形粪球,原因就是炎热的天气。前面已经说过,粪蜣螂从六月开始建造粪球,之后把卵产在粪球内,一直寸步不离地守护着自己的后代,直到九月,它带着可以独立生活的后代走上地面时,这颗粪球才算光荣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粪蜣螂要在粪球内待上整整三个多月,也是一年中气候最闷热的三个月,而蛋形的粪球是粪料内的水分最不容易蒸发的一种粪球形状。虽然制造蛋形粪球对于只有短短的前足的雌性粪蜣螂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如果不把粪球制造成这个形状,那么后果是不堪设想的,整个粪球内的水分会很快流失,坚持不到三个月就已经硬到无法食用,那么它的后代就面临着饿死的危险,也许对于别的昆虫来说,死掉三四个幼虫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但是对于西班牙粪蜣螂来说,这意味着整个家庭的消失。 虽然外形和夜行性禽类的蛋有些相像,但是粪球产生的化学原理却是和蛋大不相同的。鸟蛋进行呼吸要用到钙质外壳上的气孔,虽然这样是对蛋壳的一种消耗,但与此同时也是对蛋壳内的生命的一种补给,再分解的同时也在生成,但是最后,总的内容含量是在减少的。但在食粪昆虫的卵里,情况可就大不相同了。热热的空气流动到孵化室里,不仅仅使得它们充满活力,更重要的是,空气中的热量使得粪料内的养分得以蒸发,而幼虫体表那层薄薄的膜是允许这些东西渗透进来的,所以我们通常会看到,幼虫在很短的时间内,体积迅速成倍地增大,甚至有原先的两倍或是三倍大。可能我们没有留意这种变化,但是当某一天突然发现原来还很不起眼的幼虫突然变得和母亲一样大的时候,我们就会大吃一惊了。 孵化期大概要持续15到20天左右,不用担心,这些营养足够维持这么长时间的。粪蜣螂的卵因为不停地透过自己薄薄的表皮壁吸收外部蒸发的养料,所以当它们长成幼虫的时候就会很大,完全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样娇弱的小东西。观察粪蜣螂幼虫的时候,我发现它已经完全有了一只成年粪蜣螂的雏形,尤其是那个富有特征感的小抹刀,真的跟它的妈妈一模一样,它丝毫没有初来乍到的恐惧,在自己的小窝里幸福地扭动着自己胖胖的身体。我看见在粪球内壁上,有一些暗绿色的泥浆,有一点像刚刚压制出来的土豆泥,呈半流动的状态。起初我认为这是粪蜣螂的母亲为了照顾自己孩子的娇弱的胃而吐出来的食物,是新生儿的第一顿美味佳肴,但是当观察了几种食粪昆虫之后,我发现很多昆虫的粪球内部都会有这样的泥浆,于是我又想,这会不会只是一种普通的渗透,就像营养液渗透到过滤网内一样。为了证实我的想法,我拿小小的粪蜣螂幼虫做了一个实验。 首先我不得不承认,我做了一件有一点不忍心的事情——偷了一个粪蜣螂的粪球。我从饲养笼内把这颗粪球拿出来之前,它的主人甚至还在得意扬扬地欣赏着自己的作品呢。在粪球表面刮去一块,然后在这个地方戳一个大概一厘米深的坑,接着把一只粪蜣螂幼虫放在里面,也就是说,现在这只幼虫所处的环境中没有一点半流动状的暗绿色液体,不管是雌性昆虫吐出来的还是外界渗透的,我想看看这种半流动的液态物质到底是不是新生儿的必需品。事实证明我之前关于这是雌性粪蜣螂为自己的后代吐出的食物的猜测是错误的,这只粪蜣螂幼虫所处的环境中起初没有这些半流动状的液体,但是圣甲虫幼虫并没有感到不安,慢慢地,粪球内壁上开始出现这种液体,这时候幼虫会比较容易找到它。实验告诉了我们一个事实,这种细腻的浆液并不是雌性食粪昆虫为自己的后代准备的,只是一种单纯的渗透而已,粪蜣螂幼虫的确很享受这种食物,但是并不是必需品。 在观察这些小昆虫幼虫的时候,我还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粪蜣螂幼虫的记忆是阶段性的,让我得出这个结论的实验是,我把一只小的粪蜣螂幼虫的粪球顶部捅破了一个小洞,大概只有几毫米见方,之后立刻就有一只小虫子慌张地探出头探查情况,然后不安地回到自己的窝中。我选的这只粪蜣螂幼虫还很小,没有随时随地分泌黏合剂的能力,我很想看看它是怎么处理这个问题的。这个可爱的小东西先用自己的大颚从粪球的内壁上拱下来几小块粪料,然后把它们一块一块堆在洞口,但是这样的修葺可想而知一点都不结实,只要我轻轻地摇晃一下,那些堆好的小粪块就会全都掉下来。但我并没有这样做,我想看看它接下来会怎么做,堆砌完屋顶之后,这个小家伙立刻跑到洞里猛吃,紧接着就开始努力地生产黏合剂,然后把这些黏合剂迅速喷到堆在屋顶的小粪块上,这样等到黏合剂干了之后,天花板就结实了。 但是当我选择一个“年纪”相对较大的粪蜣螂幼虫,它选择的就不是这种方式了。我同样把它的粪球顶部戳破了一个小洞,然后等待着它的反应。同样,它也显得很慌张,这个成长阶段的粪蜣螂幼虫已经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自己的黏合剂,于是它回到窝中,以自己的身体为转轴开始转圈,不一会,我猜它肯定积攒了足够的黏合剂,然后重新出现在屋顶的破损处,不同的是这次朝上的是它的抹刀。然后就有一股黏合剂喷到洞口的破损处,但是可能由于时间太仓促或是它太紧张了,制造出的黏合剂似乎质量不过关,水分太多了,而且分量又大,使得黏合剂一落到洞口的破损处就立刻向四周散开,很难起到补好洞口的作用。但是这只粪蜣螂幼虫一点都不气馁,一次又一次地向外喷射着水泥,坚持不懈的努力最终取得了成功,但是却耗费了大半天的时间。 其实它大可以向自己的弟弟妹妹学习一下,先用粪球内壁上的粪块把洞口补上,然后再在上面喷洒黏合剂,这样效率就高多了。所以我说,这类昆虫的技艺是有年龄性的,每个阶段的昆虫幼虫都有自己独特的技艺,或者说,每个阶段的昆虫幼虫只能掌握这个阶段的技艺。没有充足的黏合剂的时候,它们懂得先用累“砖头”的方法把洞口补好,然后再利用水泥黏合,但是等到它们有足够的黏合剂的时候,却又忘记了这种简单快捷的方法,只能耗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来完成破损处的修补。直到它们长成一只成年的昆虫,才会慢慢重拾并且熟练所有的技艺。我之所以有这样的结论,是因为之后的时间里,我又补充了一些实验来证明这个观点,除了这个目的,我还想知道,雌性粪蜣螂母爱是针对自己家庭的,还是针对整个家族的。 我实验室的饲养笼里的粪蜣螂粪球都是十分规则甚至称得上是细致的,为了达到实验的效果,我在田野里选了几个外形和饲养笼里的粪球完全不相似的粪球,这些外来的粪球看起来有些粗制滥造。表面并不光滑,外形也根本谈不上规则,由于我把它们运回来的时候埋在红色的沙土里,所以现在它们的外皮是一层淡红色的硬壳。这样一来,跟在饲养笼的粪蜣螂所做的粪球就完全不一样了,这位机警的母亲很容易看出这不是自己劳动的产物,那么它会怎么做呢? 第一颗外来者被放进了饲养笼里,然后我盖上了黑色的纸罩等待结果。大约半个小时后,我掀开了纸罩,原来正在专心守护着自己的粪球的粪蜣螂此时正在这颗外来的粪球上忙忙碌碌,对于我突如其来的到访,它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惊慌失措地逃到一个黑暗的角落里,相反,它似乎没有注意到光线的变化,依然在自顾自地忙碌着。既然它不在意,那我索性更加安心地观察起来:它有条不紊地把我放进去的粪球外面的硬壳剥掉,然后再从这些剥掉的皮上扒下一些碎屑,搬运到被我捅了一个缺口的粪球的顶端,堆在洞口处,一点点堆满后就在上面喷洒上黏合剂,黏合剂干掉以后,这个就变成结实的天花板了。速度快得有点惊人,前前后后大概只有20分钟而已。事情到此并没有结束,雌性粪蜣螂继续忙碌着,屋顶修葺好之后,它又开始对这颗外来的粪球的全貌进行了修缮。首先把所有的硬壳都细细剥掉,然后对外形不规则的地方进行修正,有的地方曲线不是很明显,它会用自己的前足慢慢拍打,这一切之后,这颗外来的粪球几乎和它为自己的后代制造的粪球没有什么两样了。我很好奇雌性粪蜣螂是否因为自己的母性没有得到完全发挥才会对这颗外来的粪球进行精心的修补,于是我又放进了第二颗从田野里捡来的粪球,结果是一样的,这位伟大的母亲又以自己极大的热情改造了第二颗外来的粪球。值得一提的是,为了达到实验的效果,我在第二颗粪球上开的洞要远比第一颗大,里面的小幼虫显然对这场突如其来的规模巨大的灾难很惶恐,它在洞内焦躁地转动着身体,大量地喷涌着黏合剂,若是真的靠它自己来修葺坏掉的屋顶,我想可能要用上一整天或者更多的时间吧。但是在雌性粪蜣螂的帮助下,只要一个下午,这个巨大的破洞就完好无损了,并且这颗外来的粪球的外表看起来跟其他三颗也差不多了。 我又放进了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一直到这个饲养笼里再也放不下更多的粪球了,当然,我调整了每两颗粪球放入的时间间隔,因为这位伟大的母亲是需要休息的。但是最终的结果是,饲养笼里的雌性粪蜣螂修补好了所有我后来放进去的粪球,要知道,这是一个很庞大的工程,因为当最后粪球堆满了整个饲养笼的时候,雌性粪蜣螂若是想从一颗粪球转移到另一颗比较远的粪球上,中间的路途无疑是一个令它头痛的迷宫,但是最终,它还是出色地完成了所有的工作。 也许读到这里,有人会开始为粪蜣螂无私的母爱所感慨,因为它甚至可以为别人的子女忙碌个不停,但是我要说的是,粪蜣螂的母爱的确很伟大,但却不是无私,因为它一直以为自己修补的是自己子女的粪球。以粪蜣螂的记忆来说,在幼虫时期它们就无法记住自己每个时期所掌握的技艺,即便是成年以后,它们的智商依然没有得到太大的改变。虽然可以同时使用堆砌和喷射黏合剂两种技艺,但是它们的智商还没有高到可以分辨得出哪颗是外来的粪球,哪颗是自己的粪球,所以在它们的印象中或者说在它们的思维里,它们修补的这些没有人看管的幼虫的粪球都是自己孩子的粪球。所以说,对于这些雌性粪蜣螂来说,粪蜣螂的后代中没有什么你的孩子或是我的孩子的区别,所有的幼虫都是粪蜣螂的后代,它们对这些有些娇弱的小东西都会承担起看护的责任,这是为了确保在自己很低的繁殖能力下粪蜣螂家族还可以繁荣发展的一种做法。 但不论是智商不高还是出于责任,雌性粪蜣螂的母爱都是不可置疑的。每个雌性粪蜣螂在为自己的后代建造完城堡之后,还会搬运几个大粪块到地洞中,这不是给自己的食物,而是给后代在成长过程中的补给,也就是说,在看护自己后代的三四个月里,粪蜣螂是以一种绝食的状态存在的,但这种绝食并不是被逼无奈的,相反,是它们自愿的,它们一步也不放心离开,要时时刻刻地守护着自己的孩子。也许有人会问,食物就在身边,为什么不稍稍吃一点?粪蜣螂搬进地洞的食物是准备平均分给自己的子女的,如果自己吃了,不管是多是少,自己的孩子就至少会有一个吃不饱,这不是它想要看到的结果。可能有人知道,母鸡在孵小鸡时,也会因为专心而有几个星期都不吃东西,但是小小的粪蜣螂却愿意从一个贪吃鬼变成一个整个季度都不吃东西的守护者,其中包含的对孩子的感情的确是让人感动的。 有时候我会不时地抬起饲养瓶上的黑色的纸罩,因为我好奇这位母亲这么长时间都不吃东西,那么它在做些什么?观察得到的结果让我很满意,解决了我的疑惑。每次我掀开黑色的纸罩的时候,几乎都会看见粪蜣螂在粪球上忙忙活活的样子,有的时候是把曲线还是有些不完美的地方继续修改得比较完美,这样才能最大程度上减少养料的流失;有的时候它就用自己小小的前足把整个粪球修磨得更光滑细腻,很少会看见它在粪球中间打盹儿偷懒。当我掀开纸罩,它感觉到有阳光射进来的时候,不会再感到很不安,只是从它正在劳作的粪球上面滑下来,然后慢慢躲到一个光线不那么强烈的地方:或许是粪球堆里,或许是饲养瓶的角落。如果我在掀开纸罩之前把灯光调节到一个比较暗的程度,那么我掀开纸罩之后,它甚至都不会停下手中的工作,就那么窸窸窣窣地忙碌着。 这位母亲真的很可敬,三四个月的时间里,没有伙伴,没有食物,它几乎要时时刻刻地忙碌着,但是它却一直坚持着自己的工作。也许有的人会问,是不是我选的玻璃器皿使得它们即便不想做这份工作了也没有办法逃出来,当然不是,我没有一次看到这位母亲的时候它是在试图挣脱这个环境的,相反,它很沉醉于这项工作,或者对于它来说,更像是一项神圣的使命。它就这样安心地待在饲养瓶中守护着自己的后代,尽管这个几乎封闭的容器里没有任何危险可言,但是它还是警惕地修补着、打磨着眼前的粪球,还时不时地把自己的触角贴在粪球外壁上,探听自己宝贝的成长状况,然后再继续心满意足地忙碌着,直到里面的小家伙可以破“土”而出为止。 粪蜣螂守护的这个小东西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其实粪蜣螂幼虫的外形跟圣甲虫幼虫是差不多的。背部夸张地隆起,有一把灵活的小抹刀,也同样掌握修葺洞口的技艺。它的幼虫期长达一个月甚至一个半月,七月末的时候卵会孵化成金黄色的蛹,然后慢慢地变成醋栗红色,从头开始,然后是触角、前胸,最后是足,但鞘翅却是白色的。到了八月底,蛹就变成了成虫。成虫的外形会微微受到一些化学变化的影响,此刻它脱掉了硬壳一样的外套,鞘翅还是白色,但是中间掺杂了一些黄色;头部和胸甲还有足呈栗红色;肛门比胸甲红得还要鲜艳;腹部却依然是白色,这似乎是很多甲壳虫的共性——臀部染上颜色的时候,其他地方似乎还都是苍白的。再过半个月,粪蜣螂幼虫,不,此时它已经不再是一只小小的娇弱的幼虫了,此时的粪蜣螂胸甲变得更硬了,整个外表看起来都是黑黑的。它已经做好破壳而出的准备了。雌性粪蜣螂终于可以胜利地完成自己的使命了。 在田野里,这个时候就会开始大量地降雨了,但是我的饲养瓶里却不会有大自然的雨水。这场雨预示着充满炎热、尘土的燥热的夏天过去了,一些花朵都开始绽放了,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大雨过后,泥土就会变软,在地下洞穴里的粪球也会变得松软,这样,粪蜣螂就可以破壳而出了。但是现在问题出现了,我的玻璃瓶里没有雨水,这些小东西们开始焦躁起来,因为它们短短的足根本不可能摧毁这个牢笼。因为我还做了另外一组实验,就是不向玻璃瓶中浇水,最后里面的幼虫全都饿死在粪球内,成虫也死去了。所以我开始时不时地向玻璃瓶中浇水,没有几天,玻璃瓶中的小粪球就都软化了,里面的粪蜣螂历经了四个月的封闭,终于真正地来到这个世界上。雌性粪蜣螂在外面仔细探听着里面的动静,我猜适当时候它会打破粪球,帮助自己的后代来到自己的身边,尽管它曾经无时无刻不在保护这个粪球的完整,一点缝隙或是裂痕都要立刻修补,但是现在破碎的意义是不一样的,是这项任务的最后一步。但之所以说这一切是我猜测的,因为很遗憾的是我总是没有等到恰当的时机,没有亲眼看到它们帮助自己的子女走出粪球的那一刻,或者说,是因为这最后的时刻它变得更加谨慎,只要光线一射进,它就立刻停止自己手中的工作,也许它不想自己的努力功亏一篑。 最后一次掀开黑色的纸罩,我事先在玻璃器皿外面放了美味可口的“糕点”,然后细心地观察着。在母亲的带领下,这些小隐士们第一次见识了外面的世界,紧接着就对我事先准备好的食物发起了猛烈的攻击。粪蜣螂的子女不过只有三四个,最多的时候也只有五个而已,其中儿子的特征比较明显:角相对长一些,可是女儿就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粪蜣螂的任务终于完成了,把自己的后代带到地面上后,它们的表现、态度就完全地发生了180度的大转变,对自己的子女们显示出一种冷漠的态度,但即便是这样,也不能让我这个见证者忘记它四个月里的辛勤。 粪蜣螂的母爱的确是伟大的,为了自己的子女,这么一个小小的食粪虫要放弃自己的乐趣,甚至放弃自己的食欲,整整四个月守在盛有自己子女的粪蛋旁,不停地忙碌,直到可以光荣地带着自己的子女走上地面,然后才开始了自己的生活,可以尽情地享受寻找和品尝粪料的乐趣,可以尽情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用再时刻保持着机警,累的时候也可以好好地休息。 真的是让人敬佩的爱,平凡而伟大。 第五卷 《昆虫记》第五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昆虫记</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一章 昆虫的着色 ? 我们常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在自然界中,也不乏爱美并且懂得怎样美的生命。比如说我们的推粪工人食粪虫,它们从事辛苦的劳动,身穿朴素的衣服,但是喜欢佩戴华美亮丽的珠宝作为装饰。比如,黑粪金龟身体背面披着暗夜般的黑衣,在腹面则为自己抹上黄铜矿石的颜色;某一只金龟则用稳重的酱红色装点它的鞘翅,另一只也不甘落后,在前胸佩戴上佛罗伦萨的青铜色宝石;粪生粪金龟在阳光下也身穿一袭低调的缁衣,但是为朝着地面的腹部挑选了华贵的紫晶做装饰。 在搜寻挖掘污物的虫类中,还有一位珠宝工人兼珠宝艺术家很值得一提,这就是潘帕斯草原上最漂亮的食粪虫亮丽亮蜣螂。它的名字意思是灿烂、光亮、辉煌,这真是一个极响亮的名号了。它也确实不是浪得虚名,这位对美有着绝妙感知的珠宝艺术家,将宝石的光辉和金属的光泽完美地结合起来,阳光凌空而下,它便能放射出绿宝石的光彩和红铜的光亮。可以说,亮丽亮蜣螂称得上是昆虫珠宝工的成功楷模。 爱美之心,虫皆有之。除了食粪虫类,还有很多其他种类的昆虫也表现出了形形色色的、高水平的装饰技艺。比如天蓝色单爪丽金龟,它拥有一种罕见的蓝,这种蓝只有在赤道地区某些蝴蝶的翅膀上,在某些蜂鸟的颈部才能够找得到。这是一种绝妙的蓝色,它比天空的蓝更柔美,比海浪的蓝更恬静。吉丁、步甲、金匠花金龟、叶甲等昆虫在装扮自己方面,也都表现得十分出色,堪与食粪虫媲美。有时候,这些珠宝与色彩的爱好者们聚集在一起,各种美妙的光彩交相辉映,真是美不胜收。 然而,昆虫这些绝美的宝石是从什么矿山中找寻到的呢?它又是如何加工而成的呢?探寻美的根源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而且,根据我的判断,颜料化学能在这项研究中获得令人惊喜的成果。但是,难度似乎很高,科学至今还不能回答昆虫这些美丽的装饰品到底来自哪里、到底怎样制成。不过,我相信,在未来的某天我们一定会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虽然这个答案永远都在不断的完善之中。那么,我目前所得到的一点实验成果,也许能成为这个答案中的一小部分。 那是很久以前了,当时我正在研究捕猎性膜翅目昆虫从卵到茧的演变情况,笔记本里几乎记下了我居住地区的所有昆虫猎手。让我们先说一说黄翅飞蝗泥蜂的幼虫吧,它身材适中,是很好的实验对象。 这只幼虫在孵出不久,透明的皮下就显露出一些细小的白色斑点。随后,这些斑点的面积迅速扩大,数量急剧增加。最后,除了头两个或头三个体节外,全身都布满了白色斑点。剖开幼虫后,我们得知这些斑点是脂肪层的附属物。它不但数量非常多,而且渗透得很深,一直深入到脂肪层的底部。 让我们在显微镜的帮助下进一步探寻脂肪层里的秘密吧。脂肪层组织由两种椭圆囊状物组成,形状和体积都相同,它们乱七八糟、毫无次序地组合起来,就形成了脂肪层。其中一种囊状物呈淡黄色,透明,充满含油的小滴,它属于营养性储备物质,通俗地说,就是肥肉。另一种则是淀粉的白色,不透明,里面还有一种颗粒很细的粉状物,它展开成模糊的长条状,使得椭圆囊鼓胀起来。在显微镜的载玻片上,这种包含粉状物的椭圆囊状物意外地破裂。根据以上观察,我推断白色斑点是由这第二种椭圆囊状物形成的,看来我们要花些工夫研究一下这些斑点了。 在显微镜的载玻片上,我用硝酸分别与两种椭圆囊状物作用。饱含脂肪的椭圆囊状物不受硝酸的侵蚀,只是稍微有点变黄而已。与此相反,白色椭圆囊状物中那种不透明、不溶于水的细小微粒,在遇到硝酸后,沸腾起泡,不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用硝酸溶解封闭在椭圆囊状物的这些微粒时,情况也是一样的。 于是,我扩大了实验规模,从许多只幼虫身上抽取脂肪组织,与硝酸作用,也产生了强烈的沸腾起泡的反应。但是,当沸腾平息后,有残余物漂浮起来,是一些很容易分离的黄色凝块,它们来自于细胞膜和脂肪组织。然而,那些白色的微粒在被硝酸溶解之后,没有留下一星半点儿的残留物,它们变成了透明的液体。 这些白色微粒到底是什么物质呢?我试图向先驱们寻求帮助,可是前人没有留下任何相关的资料。我只能自己一次次摸索。我将白色微粒溶解后的溶液放置在一个小瓷圆皿里,然后将圆皿置于热灰上,溶液蒸发了。我在圆皿底上滴几滴氨水或是几滴水,得到了一种漂亮的胭脂红色,这种染料就是红紫酸铵。因此,使得白色椭圆囊状物鼓胀的物质就是尿酸,更准确地说,是尿酸盐。至此,谜团终于解开了,求得正解的成就感真让人快乐! 然而,我认为这样一个重要的生物学现象不会是一个特例,据此,我展开了更大规模的实验。我对我居住地区的所有捕猎性膜翅目昆虫幼虫和处于蛹态期的蜜蜂进行了相同的实验,在前者的脂肪组织里和后者的体内都找到了尿酸微粒。同样地,在其他处于幼虫或是成虫状态的昆虫身上,我也观察到了这种微粒。我为大家详细展示一下两种昆虫猎手的幼虫:泥蜂的幼虫和水龟虫的幼虫。想必在它们身上也同样存在着尿酸或是类似的酸吧。然而,实验证明,这种酸在泥蜂幼虫的体内积存着,在水龟虫幼虫的脂肪层中却没有发现。这是为什么呢? 这是因为,泥蜂幼虫正处在变态时期,身体的排泄通道都不能够打开,消化器官的尾部如同被绳子捆绑扎紧一般,致使固体排泄物无法排除。尿酸既然找寻不到出口,就必然找寻一个地方容身,被尿酸选中的这个场所就是幼虫的脂肪组织。这样,脂肪组织就成了一个仓库,用来存放器官加工的剩余物和有待于加工的塑性物质。这种情况让人想起高等动物切割肾脏之后的状态。尿素在血液中原本只是不明显的微量存在,但是,当它的排出通道被阻断之后,它就只能够积存于机体之内,于是血液中的尿素就变得明显起来。 而水龟虫幼虫的情况刚好相反,它体内的排泄通道从一开始就是畅通无阻的。因而,只要有尿酸产生,立即就能通过这条通道将其排出体外,就不用把脂肪组织变成仓库将其收存起来了。 研究尿酸剩余物是一个重要的课题,也很有趣,不过这似乎远离了我们的主题。我们现在要着重讨论的是昆虫的着色问题,还是将尿酸剩余物的进一步探索留到以后吧,让我们言归正传。 我们还是接着看看泥蜂幼虫提供的资料。它全身都是半透明的,只有一个地方除外,这就是幼虫皮下那个长长的消化袋囊。这个袋囊盛满了幼虫享用过的食物,因而鼓鼓囊囊、暗淡无光,还带有红葡萄酒的颜色。在它那半透明而又模模糊糊的皮层之上,我们能清楚地看到白色尿酸椭圆囊状物,它们数量极多,数不胜数。这些洁白的微粒是艺术家的杰作,如果再仔细观察,你会发现这正是泥蜂未完成的美丽衣衫。 正如捕猎性膜翅目昆虫的幼虫利用尿酸残余物在自己的身上装饰虎纹一样,还有一些其他的昆虫,它们身上都有用来排泄自身残余物的器官,它们就利用这个便利条件,将身体产生的废物变成身上的华美服装。对于这些昆虫来说,这种就地取材的服装制作方法是极为常用的。不过也有一些昆虫没有这样得天独厚的条件,它们的排泄通道是畅通的。为了把自己装扮得更加美丽,它们之中的一些能工巧匠就去收集、保存别的昆虫排出的废物,然后制成漂亮衣服和华美首饰穿戴在自己身上。 白额螽斯就属于这种心灵手巧的昆虫。这位普罗旺斯动物种系中最为健硕的携刀者,它对自己的容貌和穿着都十分讲究。它有着一张象牙色的宽脸,肚皮呈奶白色,一对大翅膀细致地点缀着褐色的花斑。七月,盛夏伊始,这是它身穿华丽的结婚礼服的时期,我选择在这时对它进行深入的研究。 我在水下将它剖开,它的脂肪组织丰满,显出暗黄白色,呈不规则的网状,里面鼓胀着一些粉状物,它们集结成白垩色的斑点,在透明的底层上清晰可见。我取得一小片这样的脂肪网状物放在一滴水里,它们立即像云一样散碎开来。在显微镜的帮助下,我们可以看到这些云状物之中含有大量不透明的细微颗粒,不过并没有从中找到食用油脂的小星体。与之前的实验一样,我也用硝酸来溶解这些脂肪组织,它们遇酸后也产生了与溶解白垩一样的化学反应,沸腾起泡,继而产生大量的红紫酸铵,将一满杯子的水都染成了美丽的胭脂红。据此,我们可以知道,白额螽斯的脂肪组织里也含有尿酸盐。 这种情况真是令人费解!白额螽斯的脂肪组织里找不到一丝一毫的食用油脂,那么也就意味着脂肪组织中没有营养储备,而这些脂肪网状物又浸透着大量的尿酸盐,这样的脂肪物真是太奇怪了!七月是白额螽斯结婚的时期,对它来说,西登极乐的日子也不远了,它无须为将来保存积蓄。在这段数着分针秒针度过的日子里,它所需要的、所希望的,只是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 于是,它将原来的营养储存室变成了颜料加工厂房,产生白垩色的尿酸糊,在它半透明的皮下就覆盖上一层这样的颜料。它将这种颜料涂抹在脸部和额部,面颊就拥有了考究的象牙色;它将颜料涂抹在肚子上,它的大肚皮就拥有了奶白色。 这种分析螽斯服饰的研究十分有趣,令人印象深刻。不过,对此感兴趣的热带地区的朋友可能会问:在我居住的地方找不到白额螽斯这样的实验对象,该怎么办呢?没关系,我向大家推荐十分常见的葡萄树螽。这种昆虫的腹部也披着乳白色的薄纱,这颜色也源自尿酸。在螽斯家族中,还有一些体形小巧者,研究它们要多花些工夫,不过它们也都会不同程度地向我们展示同样的结果。 如果说白额螽斯的一席白色衣衫是一种低调的华丽,那么接下来出场的这位,它的服装就是一种光彩照人的华美。这位色彩达人就是大戟天蛾的幼虫,它的身上五彩斑斓,在黑色的打底衫上,还装饰着铬黄黄、朱砂红和白垩白的刺绣,绣花的样式也各式各样,有斑点状的、有星光状的、有彩带状的,各种颜色和形状交相辉映。它仿佛是身着盛装的舞会皇后,难怪雷诺米尔赞美它是“美人儿”。 让我们来仔细探究一下它这身漂亮的刺绣衣服吧。剖开幼虫,用硝镪水处理染着黑色的部位,它并未受到这种化学物质的侵蚀,在反应前和反应后,这个部位都呈现出暗淡的颜色。然而,染着其他颜色的部位却有所不同。 在放大镜下我们可以看到,在皮下除了染着黑色的部位外,还有一个色素层。它是一种黏性分泌物,有的呈红色,有的呈白色或黄色。我小心翼翼地从这层五颜六色的膜层上取下一个皮片,让它与硝酸作用,又产生了我们所熟悉的状况:色素遇酸后沸腾起泡,然后产生了紫红酸铵。据此可以判定,幼虫这件色彩亮丽的刺绣衫也是用尿酸制成的,尿酸存在于幼虫的脂肪组织里,但数量很少。色素层在被试剂除去颜色之后,变得非常透明,与黑色部位完全相反。 这只美丽的幼虫的衣衫就是靠着黑色碎片和其他颜色的碎片形成的。前者实际上是染料的产物,它之所以不被硝酸溶解、侵蚀,是因为染料已经完全渗透到这些碎片的内部,与之融为一体、无法分离了。而那些红色、白色和黄色的碎片,它们是另一种涂层,就像是刷在墙上的一层油漆。在它们半透明的薄片上有尿浆,是产生于从脂肪层的细管向它们流输的液体。当被硝酸处理过之后,在黑色碎片那暗淡的深黑底色上,显现的是原来红色、白色和黄色碎片所在位置的透明星点。 接下来,让我们在蛛形纲中选择一位服装出众的代表,我选择了彩带圆网蛛。它身着的服装,无论在色彩的鲜艳丰富,还是花纹的独特别致上,都能够与大戟天蛾幼虫的盛装相媲美,甚至在花纹设计方面更胜一筹。它粗大的腹部表面,有暗夜的深黑、向日葵花瓣似的鲜黄和雪花一样的亮白,三种颜色交替成飞舞的彩带;腹部末端,它只选用了对比度强烈的黑、黄两种颜色,其中,黄色从纵向排成两条带子,延伸到纺织器旁边时,就由黄色渐变成了橘黄;它的胸侧有一种颜色淡淡的图案向周围扩散,这图案十分抽象,很难看出到底是什么。 在放大镜下从外面观察这只彩带圆网蛛,可以看到黑色部分是同质的,各处的强度相同。而染有其他颜色的部分,呈网状,其网眼十分紧密,是由多角的颗粒构成的,这些小网堆积成小堆。 将它解剖后,我们发现这些红、黄或是白色的碎片,它们的颜色来源于一种色素涂料,可以很容易地用画笔尖扫开。我们还可以看见,在黑色或者黄色的条带部位,皮层是黑色或是黄色的;而在白色条带的部位,皮层则是半透明的。揭去白色条带部位的皮层,可以看到一些排成带状的白点,这些白点呈多角形,排列得时密时疏。正是这些透明的白点,为蜘蛛构制成一条洁白的飘带,与其他色彩艳丽的饰带相得益彰。 我将蜘蛛身上这些染有颜色的部位的微粒放在显微镜的载玻片上,将它们与硝酸作用,没有出现像前面那些昆虫一样的沸腾气泡现象,因此我可以断定,这种染料与尿酸无关。我推测,蜘蛛在皮下用来制作黑、黄、红、橘色彩带的色素是鸟嘌呤,它是一种蛛形纲动物尿的生物碱。总之,这种蜘蛛是用鸟嘌呤来制作盛装打扮自己的。 叙述到这里,让我们来总结一下吧,黄翅飞蝗泥蜂的幼虫、临近婚期的白额螽斯、大戟天蛾的幼虫还有彩带圆网蛛,它们告诉了我们什么呢?由机体的残余物尿酸、鸟嘌呤和其他生命运转所产生的废物,在昆虫的着色方面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昆虫的着色分为染色和涂色两种情况。 所谓染色,这种方法的材料是染料,在对皮层上色时,染料浸透到皮层深处,两者相互化合,融为一体、无法分离,因而用画笔尖无法将其清除。就像是染布的颜料深入到纺织品的纤维中,于是原来没有颜色的布料就变成了彩色布。 所谓涂色,就是用涂料给皮层着色,皮层本身是无色的、半透明的,这种涂层是尿的产物,用画笔尖一扫就能扫掉。这有点像在布料上贴花,是将颜色涂抹、黏合上去的,很容易就能揭下来。 染料与涂料这两种材料,在使用与分配方面迥然不同;那么,它们的化学性质也有同样大的区别吗?这种说法不太能够使人信服。大戟天蛾幼虫的背上装饰着黑色和白、红、黄色的斑点,染料和涂料在它身上并存。虽然对于这两种物质的共同根源,目前我们还不能用化学试剂来揭示;但是,这两者最接近的相似处却肯定了它们的共同根源。 对昆虫染料的研究是一个比较曲折的过程,目前我们所能观察到的明确现象仅仅是:染色质的发展演变。让我们向草原上的圣甲虫咨询一下吧,或许会有更多的收获。 圣甲虫新近褪下了蛹的旧衣,换上了一身有点奇怪的衣服,这套服装与成虫身穿的深黑色衣衫似乎毫不相干。除了鞘翅和腹部是白色之外,它的头、爪和胸都呈现出鲜艳的铁砂红,色调就像大戟天蛾幼虫背上的红色一样。同样的染色质,由于分子的排列形式不同,它在腹部和鞘翅的皮层中也一定处于转化状态;因为没过多久,圣甲虫的腹部和鞘翅也变成了红色,它的全身都是红的了。最初的褐色雾状物,开始在头部和前足的细齿上出现,随着时间推移,逐渐蔓延至全身,代替了红色;最后,又都变成了成虫的黑色。至此,圣甲虫时装表演似的换衣活动终于结束了。 在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里,圣甲虫由无色到有色,由红色到褐色最后到黑色,这是由于一种新的分子结构的作用。就像是一套积木,木块本身没有变化,但是你可以根据不同的排列次序,将其摆成一座高耸的大厦或是一片小别墅。 这种简单的分子结构的不同排列,能够产生令人惊喜的奇迹。银被化学方法分割到极限,本质就是一种看起来像是烟灰的尘土。然而,当这些尘土置于两个坚硬物体之中压紧之后,分子重新进行排列组合,它就具有了金属的光泽,变成了我们所熟知的银。尿酸的衍生物红紫酸铵,溶解于水之后呈现出亮丽的胭脂红色,结晶变成固体后又散发着金绿色的光泽。 因此,获得金属光泽不需要大费周章改变染料本质,只要找到一种合适的排列次序就可以了。想必粪蜣螂、双凹蜣螂和其他许多昆虫都是用这种聪明的办法来打扮自己的。亮蜣螂用红铜和绿玉的光辉代替了最初单调的红色,圣甲虫则用发亮的黑色代替了最初的红。 让我们来总结一下,昆虫所穿的服装和所戴的宝石,都是源于同一种物质,这就是尿的排泄物的衍生物,根据分子排列组合的不同方式,产生了亮蜣螂的金属质感的红色、圣甲虫的亮黑色。这种物质在粪堆粪金龟和黑粪金龟的背面显现出黑色,又变换排列组合,把前者的腹部染成紫晶色,把后者的腹部染成黄铜色。它根据昆虫身体的不同部位,变换不同的颜色和光泽。 然而昆虫们华丽的服装和光彩熠熠的宝石,与阳光毫不相干,昆虫在制作这些美丽的装饰物时,不需要光线的帮助。当粪金龟和亮蜣螂离开昏暗的洞穴时,当吉丁结束它的幼虫期从树干深处走出来时,它们就都已经拥有了最终的饰品。从黑暗中出来之后,阳光的照耀并没有使饰品变得更加绚烂,或是再度改变饰品的颜色。 虽然如此,我还是认真地进行了一次实验。我将圣甲虫、粪金龟和花金龟各分成两组,一组置于黑暗的环境当中,另一组接受日光的照射。为了避免阳光过热的温度对蛹造成伤害,我用置放在薄玻璃之间的水屏使光线变得柔和一些。最终,实验证明,阳光并没有参与昆虫的制衣和宝石加工工作。两组昆虫的颜色变化情况完全相同,阳光既没有加速这个过程,也没有使其延缓。 昆虫用尿的残渣作为染色质,这种染色质在很多高等动物的体内也能找到,爬行动物也用类似的物质来装饰它们的皮毛。经过沸滚的盐酸的长时间处理,一种美洲小蜥蜴的色素就变成了尿酸,这并不是一个孤立的例子。鸟类也差不多是这样,它们绚丽多彩的羽毛,都多多少少与尿的排泄物有关系。 大自然这位神奇的设计师,这位伟大的艺术家,它将黑乎乎的碳变成夺目的钻石,它将昆虫身体中废弃卑俗的残余物制成美丽的装饰品。谁能想得到,野鸽的虹彩、翠鸟的海蓝宝石、蜂鸟的紫晶、亮蜣螂的红宝石,这些熠熠生辉的饰物,它们的源头竟然是一点尿。真是让人不得不赞叹大自然巧夺天工的杰作。 第二章 昆虫的毒素 ? 通过之前的实验和研究,在毛虫使人产生痒痛的问题上,我们已经了解到两点。虽然我们了解到的内容实在有些少,但至少是一点进展。 首先,我们明确了昆虫的毒素不是来自毛虫的浓毛,在引起人们皮肤痒痛方面,毛皮只是个配角。昆虫毛皮将毒素和碎的毛粉尘贴在我们身上,让我们的皮肤饱受折磨;风一吹,粉尘就四处飘散。既然毒素不是源于浓毛,那么是否来自毛虫的某种特别的腺体器官呢?我想,或许毛虫就像膜翅目昆虫一样,拥有一个制作和分泌毒素的腺体器官。但是,通过解剖我们发现,引起痛痒的毛虫和良性毛虫的器官结构相似,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器官。 我推测,既然不能确定毒素的准确来源,那么它就有可能存在于全身,是否会像高等动物一样,以尿素的方式存在于血液中呢?当然,这只是我们的推测,到底是不是事实,还是让我们用实验来证明吧! 这次的实验对象是松树上爬行的毛虫,我用针从五六条毛虫身上取得了几滴血,并用血浸湿一小块吸水纸。我用不通水的绷带把这块吸水纸贴在我的前臂上,接下来就是焦急的等待。实验的结果在夜晚降临,我在疼痛中醒来,我皮肤上的肿胀、瘙痒、灼热感以及脓疮,它们告诉我:松毛虫的血液中确实含有毒素。 这些毒素让我的身体遭受折磨,可是我却为这种苦痛感到高兴,因为它用特别的方式证明了我推测的正确性,也让我们能够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血液中的毒素不是参与器官运转的活性物质,而是生命有机体的废弃物。如果我的推测是正确的,那么我们将在松毛虫的粪便中再次找到这种毒素。 现在,我要在我的手臂上进行新的实验了。我将一点松毛虫的干粪在乙醚里浸泡了一两天,溶液变得脏又绿;溶液经过过滤和自然蒸发,浓缩成几滴。 我用这几滴液体浸透一张一折为四的吸水纸,然后将它贴在我前臂内侧细嫩的皮肤上;再用不透水的胶布盖在上面,保证毒素不会减少;最后用绷带绑紧。结果究竟如何,让我们耐心等待吧。 真理伴随着疼痛一齐降临,为了探寻这小小的毛虫使我产生痛痒的原因,我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下午,我将吸水纸放在手臂上;当天的整个晚上,瘙痒令我煎熬难挨,刺痛和灼烧感折磨着我,让我每时每刻都有冲动把这块吸水纸揭下来。第二天,在与这块让我痛苦的吸水纸接触了20个小时之后,我终于把它拿下来了。 不过,痛苦没有因此而停止。由于我用量太多,毒液蔓延到纸片四周的地方,皮肤红肿、起皱、灼痛甚至坏死。第三天,肿胀加剧,扩展到整整一大块肌肉里;创口呈胭脂红色,并向四周扩散,随后出现液体外渗现象;瘙痒更加厉害,让我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不得使用硼砂凡士林和碎布。 五天内,皮肤受损的部位出现了令人恶心的溃疡,以至于每天早晚给我换药的护士见到了都想呕吐。三个星期过去了,皮肤开始逐渐康复,但是脓疮在我的手臂上留下了红斑,红斑一直很红,持续了好长时间。又过了一个月,瘙痒和灼热还没有完全消退。最后,又过了半个月,除了红斑外其他症状都消失了,红斑逐渐变得轻微,三个多月之后才完全消失。 我为了找寻答案,让自己的身体尝尽苦痛,然而这并不会减少我寻得真理后的快乐,现在,我们距离答案更近了。实验证明,松毛虫的毒素是生命有机体的废弃物质,它一边形成一边随着粪便排出体外。粪便包含两部分,其中大部分是消化的残渣,还有一小部分是尿的残渣。至于毒素到底源自哪一部分,我们稍后再谈,先谈谈松毛虫为什么要产生使人痛痒难忍的毒素吧。 这些沾染毒素的浓毛是为了震慑敌人吗?未必,因为我知道许多例子能够推翻这种假设。比如说杜鹃,它非常喜欢食用毛虫,它的胃里装满了毛虫的毛,但是却毫发无损。再比如说皮蠹,它驻扎在松毛虫的丝屋里,以死毛虫为食,对食物身上的浓毛没有丝毫顾虑。 可以说,涂抹了毒液的浓密毛发,对那些特殊的胃来说,并没有什么抵挡作用。 那么,这些毒素是为了自我保护吗?我认为答案未必是肯定的。在昆虫的社区内,装备着浓毛的虫子和裸露身体的虫子,并没有什么大的区别。和这些能够让人痛痒的虫子相比,裸露的虫子没有威胁敌人的浓密长毛,似乎更应该让全身浸满毒素。像松毛虫这样的虫子,并没有更多制作毒素来保护自己的理由啊! 既然,松毛虫的毒素是生命运转的废弃物质,那么也许所有毛虫,裸露的还是有毛的,都具有一种毒素。只不过,在身上装备长毛的虫子中,有些技艺高超或是具有某些我们还不确定的有利条件,它们通过痛痒使其他人知道自己身上带有毒素;而另一些,它们使用毒素的技艺还不到火候,所以我们才没有发觉。 下面,就让我们用实验找出这些尚未被发现的毒素吧。这一次,我选择了蚕,这种皮肤光滑、几乎完全无害的虫子。不过,蚕的无害只是表面现象。我用和处理松毛虫粪便一样的方法,将蚕的粪便用乙醚浸泡后浓缩成几滴,贴在前臂。相同的症状又出现了:瘙痒、灼痛、肿胀和溃疡,它们向我证明我前面的推理是正确的。这种令人的皮肤痛痒、溃疡的毒素,存在于所有昆虫的体内。 这次实验也让我找出了村里养蚕的妇女前臂奇痒、眼睛红肿的原因。由于劳动时人们经常挽起袖子,当人们清理蚕沙、更换桑叶的时候,前臂难免要和蚕沙接触。而蚕沙中混有蚕的粪便,这种粪便给我的前臂带来的痛苦大家也都看到了。人们若是不注意,把手抬到眼睛上,这种肿痛瘙痒的痛苦便传染给眼睛了。至于蚕本身,是不会对人们造成损害的。 在蚕的实验后,我又进行了多次同样的研究,也都取得了一样的结果。我随机性地选择各种昆虫的粪便进行实验,多氯蛱蝶、大孔雀蝶、二尾蛾、甘蓝粉蝶、豹蠹蛾、野草莓尼蛾等幼虫,它们的粪便都引起了与之前松毛虫粪便相同的痛痒症状,只不过程度不同而已。由此,我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所有幼虫的排泄物都带有毒素。然而,在它们之中,有些并没有使用自身的毒素;只有很少的一部分虫子,使毒素产生了真正的损害效果。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别呢?仔细观察和回忆昆虫的生活习性,就会明白了。 我观察到,不会引起痛痒的毛虫通常独来独往,四处漂泊,没有永久性的居所。例如灯蛾毛虫,它身上装备着浓密的长毛,这是集纳含有毒素的粪便的好东西。然而,它对于人来说却是没有什么损害性的,这是为什么呢?灯蛾毛虫来来去去皆是独自一人,也没有一个固定的住处,它将粪便排泄在田野中,这些带有毒素的东西没有机会也没有时间和浓毛相接触。因此,灯蛾毛虫看似可怕的浓毛,实际上是无害的。 也许有人会产生疑问,为什么蚕生活在狭小的空间里,终日与含有它们粪便的蚕沙为伴,蚕身上却没有沾染上废弃物中的毒素呢?有两个原因。第一,蚕通体光滑如绸,不像松毛虫那样穿着用浓毛织成的衣服,因而很难收集和保存毒素。另外,蚕并没有与排泄物直接接触,在两者之间有桑叶相隔,而且养蚕人每天会多次更换桑叶。因此,尽管蚕聚集生活在满是蚕沙的空间中,却不会沾染上粪便中的毒素。 与上面所述相反,带有侵略性毒素的毛茸茸的毛虫们,比如松树和橡树上成串爬行的毛虫,它们都过着集体生活。我曾经和大家谈过松毛虫的窝,这是一个半丝半叶的卵形居所,松毛虫除了晚上的一部分时间走出家门享用鲜美的树叶之外,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而这个家的卫生状况极差,虫窝里的每条丝线上都悬挂着小念珠一样的粪便。对这种状况,松毛虫毫不介意,对它们来说这个垃圾场就是遮风挡雨的避难所,它们就堆堆挤挤地待在里面。 这样一来,虽然我们看到的松毛虫身上没有黏着可恶的排泄物,但由于和粪便的长期接触、摩擦,其浓密的长毛已经涂上了能使人痒痛的毒素。 在谈下一个问题之前,我们在这里先总结一下。所有毛虫的排泄物当中,都含有一种相同的有毒物质,这种毒素在接触皮肤后,能使人产生痛痒甚至更为严重的症状。但是,毛虫只有在粪便堆积的地方长时间停留、与之接触,才能使毒素发挥作用。在使我们遭受痛痒的这场阴谋中,毛虫的粪便是主犯,它提供毒素;而皮毛是从犯,它收集和传播毒素。 现在,我们来处理一下前面留下的问题:毛虫的毒素存在于粪便当中,那么,它是来源于粪便中消化的残渣呢,还是来自尿的残渣?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就要单独收集到这两样东西分别进行实验,看来,我要着手收集昆虫变态的产物了。飞蛾在羽化的时候,会排出浓稠的液体,这些废弃物是器官运作的残余,其主要成分是尿,里面没有消化的残渣。 为了取得这样的残渣,我求助于荒石园老榆树上那些多氯蛱蝶的幼虫。我将一百多条幼虫放入金属钟形罩中,认真喂养,耐心等待着它们的羽化。六月上旬,蛹变态的时间终于到了,我在钟形罩下铺上了一张白纸,用来保存我们实验所需要的东西。美丽的蛱蝶从蛹中诞生,它抛弃了做毛虫时身体的残余物。这些残余物是一种红色的稀糊,掉在白纸上晕出一颗大大的红色斑点。 实验过程大家已经很熟悉了,用乙醚处理、蒸发、浓缩、用吸水纸浸透溶液贴在手臂上。这次的结果呢?我实在不想重复之前的症状,因为这与我使用松毛虫粪便时的结果完全相同:奇痒难挨、灼热刺痛、肌肉肿胀、创口溃疡,最后留下红斑,一直用了三四个月的时间红斑才消失。 我饱受苦难、伤痕累累的手臂啊,你已经为我的好奇心受了太多的苦。有的朋友疼惜我的身体,建议我使用动物。可是,我的好奇心又和它们有什么关系呢?它们在自己的世界里过得好好的,我们探寻的秘密它们并不关心,也没有必要知晓,我们又有什么理由用它们的生命证实我们的猜想呢?在我看来,世界上的任何生命都没有贵贱高低之分,再卑微的生命也需要尊重、值得珍惜。既然是我们想要探究的问题,那就应该亲自上阵,在寻求真理的道路上,一点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我狠下心残忍地将动物作为实验品,也不能够达到实验的目的。动物在遭受痛苦时,只能用扭曲的肢体告诉我们一件事:疼,但是我们并不能据此了解更多。瘙痒、灼热、刺痛,这些只有在我自己的身上才能丝毫无差地被感觉。不过,我的皮肤现在已经遭受了太多折磨,以后的实验我决定点到为止,能够做出结论就揭下带着毒素的吸水纸。 让我们忘记手臂的苦难,回到实验和推理中来吧。单凭着多氯蛱蝶的例子,我还不敢肯定地宣布我的结论。于是,我又收集了松树蛾、蚕蛾和大孔雀蝶羽化时排出的尿,实验结果也与之前的完全一样。由此,我可以判定,松毛虫的毒素在所有毛虫身上都有,它是生命有机体的残余物质,是尿的产物。 这个问题解决了,新的问题又接踵而至。在树上爬行的毛虫身上所具有的这种特性,在整个昆虫世界中,又具有多大的普遍性呢?除了鳞翅目昆虫,其他昆虫是否也在尿的残渣中注入毒素呢? 让我们先询问一下膜翅目昆虫吧。在我的金属钟形罩里,养着一些绿色叶蜂的幼虫,从它们那里我得到了大量的黑色细粒粪便。这些粪便在我的皮肤上发挥的毒素的作用,引起了明显的痛痒症状。随后,我又向直翅目昆虫寻求论据。灰色蝗虫和葡萄树上的距螽,它们的粪便也都会引起某种程度的痛痒。至此,我又在昆虫毒素的研究上迈进了一大步。 是时候了,正如我饱受苦难的手臂所呼喊的,适可而止吧!我已经掌握了翔实的论据,最后得出以下的结论:成串爬行的毛虫体内的毒素,在其他昆虫身上也都存在,可以说是在所有昆虫身上都存在,而毒素的真实面目是昆虫的尿的产物。 第三章 昆虫与蘑菇 ? 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如果只是回忆我与牛肝菌和珊瑚菌的奇妙的缘分,而不让昆虫参与进来,那就显得太乏味了。有很多菌种都是可以吃的,有的名声还很响,但也有一些是有毒的。那些植物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接触到的,要是不对它们进行研究,又怎么能够区别无毒和有毒呢?人们普遍相信,只要是昆虫以及幼虫和蠕虫会吃的菌都可以放心地采用;而只要是昆虫不吃的蘑菇就绝对不能去碰。昆虫的健康食品也就是我们的健康食品,对它们有害的东西会对我们有害。人们没有考虑不同动物的胃对不同食物的消化能力是不一样的,仅仅根据事物表面上的逻辑关系就做出了这样的推理判断。这一信条究竟能否站得住脚呢?这也正是我打算研究的。 昆虫非常善于开发蘑菇,尤其是幼虫。昆虫消费者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一点点地啃下蘑菇,咀嚼,嚼烂之后吞下去,是真的“吃”;另一类是像食肉的蛆虫那样,先把食物变成粥,然后吸进肚子里。总的来说,第一类食客为数不多,光从我在附近所看到的情况来看,属于咀嚼食物类的昆虫有:四种鞘翅目昆虫、衣蛾的幼虫,以及软体动物鼻涕虫,或更确切地说,是小个子蛞蝓,它的棕色外套膜边缘有一条红色花边,但是它们十分活跃,很擅长侵蚀,尤其是衣蛾幼虫。 有一种巨须隐翅虫,在鞘翅目昆虫中算是最喜欢吃蘑菇的了,它身着红、蓝、黑三色搭配的美丽服装。它依靠后面一根柱子的支撑行走,和它的幼虫一起常常到杨树伞菌那儿去,春天或者秋天,我常在这些地方碰到它们。它们吃的东西比较单一,但是它完全称得上是一位美食家,因为它的选择很有品位。杨树伞菌虽然白得有点吓人,外表也常有裂痕,伞盖下的褶皱边还附着红棕色的孢子,看上去有些脏,但千万不可以貌从外表判断蘑菇的优劣。要知道,它是最好的菌种之一。有些形状漂亮颜色鲜艳的蘑菇恰恰是有毒的,而某些外表丑陋的反倒是好蘑菇。 还有两种身材比较矮小的昆虫专吃蘑菇。一个是鞘翅呈黑色的闪光隐翅虫,它的头和前胸都是棕色的。它的幼虫吃一种长着直毛的带刺多孔菌,这种蘑菇又肥又大,往往侧贴在老桑树的树干上,有时也长在胡桃树和榆树上。另一个是桂皮色的大蚕蛾,它的幼虫只生长在块菰中。吃蘑菇的鞘翅目昆虫中,最有意思的是盔球角粪金龟,它的叫声如同小鸟歌声一样,它还挖了垂直的洞穴来寻找日常食用的地下蘑菇,同时,块菰也是它喜爱的菜肴之一。我曾经拿走了住在洞底的盔球角粪金龟的足间的一块块菰,这是一种榛子般大的块菌。我试着饲养它,想看看它的幼虫长什么样。我把它放在一个盛满新鲜沙土的罐子里,笼上网罩。因为找不到地下蘑菇和块菰来,我用几种稍微硬些的有点像块菰的蘑菇代替来喂它们,其中有马鞍菌、珊瑚菌、鸡油菌和盘菌,可它丝毫没有领情。而当我提供给它叫作茯苓的植物时,却很顺利。这种植物长得就像小马铃薯,常常能够在松林的浅土层里甚至地表上见到。我在饲养笼里放了一些这种食物,我在夜晚几次看到盔球角粪金龟从洞里出来,在沙土里搜寻着,想找一块自己能拖动的不太大的食物,再偷偷地把它滚到家里去。但茯苓像一堵墙似的,大了些,无法塞进家门,于是它把食物留在门口,自己进了家门。第二天,我看到那块被啃咬过的食物放在那儿,但这有下面有被咬的痕迹。 盔球角粪金龟得自个儿待在地下室里吃东西,它可不喜欢在露天的公共场合用餐。要是它们无法在地下找到食物,就会到地面上来寻找。一旦找到可口的食物,要是能塞进家门,它们就会将食物搬到地下室,要是搬不进去就只能把食物留在地洞门口。然后它们就在洞里面啃咬食物的底部,不再露面。迄今为止,我只知道它们吃地下菌、块菰和茯苓这些食物。这三种我所举出的食物表明,盔球角粪金龟会在食谱上变各种花样,也许它会不加区别地把所有的地下菌都收入腹中,而不像巨须隐翅虫那样只吃一种食物。 与之相比,衣蛾幼虫的取食范围更广泛。菌类最主要的就是由这种弱小的幼虫开采的,它们将在被糟蹋过的蘑菇下编织一个小小的白丝茧,然后羽化为一只微不足道的蛾、一只纤小不起眼的蛾。在大部分菌类中都能发现大量聚集的衣蛾幼虫,从菌柄一直向菌盖上扩散。它们长五、六毫米,身体洁白,头部黑亮,喜欢吃菌柄,因为菌柄吃起来有股难以形容的滋味。它们通常居住在牛肝菌、珊瑚菌、乳菇和红菇上,除了个别菌科里的几种菌以外,什么菌它都吃。除了蛞蝓以外,一些贪食的软体动物也值得一说。它们在蘑菇里安了一个宽敞的窝,自由自在地在里面大吃大喝,它们对各种蘑菇都来者不拒,只要个头不算太小就行。与其他的开采者相比,它们一般都离群索居,数量也并不算多。它们用锋利得像刨刀的大颚从蘑菇里掏出一个个大洞,所造成的破坏一目了然。从被啃过的蘑菇上留下的咬痕和掉下的蛀屑,我就能认出是哪位食客留下的残羹。它们有的切割,有的挖沟槽,有的在蘑菇里挖出洞壁很清楚的隧洞,有的腐蚀内部而使外表保持完好。 还有一类会液化蘑菇,它们都是双翅目昆虫的蛆虫,它们通过化学作用腐蚀蘑菇,利用化学反应溶解食物。它们在蝇科中地位卑贱,种类有很多,如果想要加以区别,必须依靠饲养的方法得到成虫。但那不仅不有趣,还会浪费很多时间,所以我还是用蛆虫来称呼它们吧。为了能看到它们工作,我让它们开发撒旦牛肝菌。撒旦牛肝菌是最大的菌种之一,在我家周围随处可见。它的菌盖是白色的,看着很脏,菌管口呈鲜明艳丽的橘黄色,菌柄肿胀像鳞茎,上面的胭脂红脉络很漂亮。我把一个长得很好的撒旦牛肝菌切成两等份,放在两个并列的深盘子里。一份原封不动地放在盘里作为参照,另一份的菌管层上则放着24条从另一个腐烂的牛肝菌上捉来的蛆虫。当天,这些实验对象就发挥了蛆虫溶剂的作用。先是牛肝菌的表面变成了鲜亮的红色,管状层变成了棕色,渗透出来的液体垂挂在斜面上就像是黑色钟乳石一样。菌肉很快就遭到了腐蚀,没过几天就变成了一种像沥青油似的糊状,其流动性几乎能够和水相比。蛆虫在糊状液体中扭动着,屁股一拱一拱的,尾部的呼吸孔不时地露出液面,和以前灰蝇和反吐丽蝇的蛆虫液化尸体时的情形一模一样。另一半没有放蛆虫的牛肝菌,依然和原来一样结实,只是外表由于蒸发的缘故有些干燥。 由此可知,液化是蛆虫的专利,是它们的工作。但液化仅仅是一种简单的变化过程吗?当人们刚开始看到固体在蛆虫的作用下很快就变成了液体时,会这么认为。有几种菌确实会自发地液化,成为一种黑色的液体,如担子菌。其中一种有个非常形象的名称叫作墨盒担子菌,它会自动变成墨水。有时,液化的速度非常惊人。有一天,我从菌柄上摘下一个很好看的担子菌,这个刚采下两小时的鲜蘑菇还没等我画完就已经消失不见了,桌上只留下一滩墨水。只要我稍稍推延一下时间,没有把握好时机,我就会失去一个罕见的奇怪宝贝。但我无法从中推出其他菌类,特别是牛肝菌,也是如流星划过天空那样无法保存的。 牛肝菌赢得了人们的喜爱,备受好评。我用它进行实验,想要从中提取一种可用于烹调的李比希调味素。于是,我把牛肝菌切成小小的一块一块,一些放在清水里煮,另一些放在加了小苏打的水里煮,煮了整整两小时。要知道,如果不用烈性药物来对付的话,牛肝菌肉是很难被驯服的。而如果想得到我期望的结果,就不能用这样的药物上阵。在沸水中长时间煮,甚至加小苏打对它也无可奈何的牛肝菌,却在瞬间就被蛆虫分解成了流质,就像蛋白被蛆虫变成液体一样。在两种情况下,液化都是悄然进行的,也许是特殊的蛋白酶在起作用;但肉食液化器采用的是一种蛋白酶,牛肝菌液化器采用的则是另一种,两者使用的酶可能有所差别。 一种黑色的好似沥青一样很稀的流质把盘子填得满满的。要是让水分蒸发,稀糊就变成了一个易碎的硬块,很像是甘草提取物。蛆虫和蛹由于嵌在这个硬块里抽不出身而死了,这是化学溶剂带给它们的劫难。液体不断地在我的大碗里汇聚,当它变成一整块固体时就把那些居民杀死了。但当侵蚀发生在地面时则完全是另一种情况。地面吸收了滴在地上的液体,蛆虫便因此获得了自由。 要是让蛆虫对紫牛肝菌和撒旦牛肝菌进行作用的话,也会产生同样的结果,我最终看到的都是一种稀糊状的黑色液体。我发现,这两种菌在被切割后,特别是压碎后会变成蓝色,而普通的牛肝菌切开后肉色始终呈现出白色,被蛆虫液化后变成的液体则变成浅褐色。我用毒蝇菌作为它们的作用对象,它就变成了一种如同杏子酱一样的粥。所有的菌在蛆虫作用下都变成了糊状,只是有的浓,有的稀,颜色各异。这是我用不同的菌为对象做实验所证实的一条规律: 长着红色菌托的紫牛肝菌和撒旦牛肝菌,为什么会变成黑色的稀糊呢?我好像找到了答案。两者切开后颜色都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变成了蓝色,还夹杂着绿色;菌盖也好,菌柄或是菌托也罢,只要稍有磕磕碰碰的,碰伤的地方立马就会起皱,刚开始是清一色的白,然后变成很好看的蓝色。我把它们放在二氧化碳中,不管将它挫伤、压碎,还是磨成浆,怎么都不会出现蓝色。但是从被压碎的牛肝菌中取出一些来,它一遇空气,立马就变成了好看的蓝色,让人联想起某种染色方法。浸渍在石灰、硫酸铁和绿矾溶液中的靛青,将因为缺氧而褪色,变得可溶于水,就像它原本在没有经过加工的木蓝草里以无色液体的形态存在时一样。但如果放一滴这样的液体在空气中,液体就会立即氧化,又变成了不可溶于水的靛青。牛肝菌之所以会迅速变成蓝色的道理也是如此。 这些牛肝菌中真的含有可溶解的无色靛蓝吗?要不是某些特性引发了一些质疑,我们几乎可以肯定地给出这个答案。那些变成蓝色的牛肝菌要是在空气中暴露得久一些,不但没能保留住可能是真正的靛蓝标志的蓝色,相反却褪色了。即便这样,这些菌里还是含有一种在空气中易变色的颜料。而其他的菌类被蛆虫液化后就不会变成沥青色,例如肉质为白色的普通牛肝菌。莫非,这就是牛肝菌被蛆虫液化后发黑的原因? 那些切开后变成蓝色的牛肝菌全部都臭名昭著,书上称它们很危险,至少也是需要警惕的对象。称其中一种为撒旦,就足以证明我们对它的恐惧。但蛾幼虫和蛆虫给出了不同的意见,它们把我们惧怕的那些菌当作美味佳肴。而且与此同时,撒旦牛肝菌的狂热爱好者,都奇怪地对我们认为赞誉有加的蘑菇毫无兴趣。最有名的如红鹅膏菌,罗马帝国时期的罗马人以及古代的美食家,将这种诸神的佳肴誉为恺撒伞菌。在我们食用的各种菌中,它的模样最为好看。当它蓄势待发,准备从干裂的泥土中钻出来时,是一个整个被菌托包裹着的美丽的卵形小球。然后袋子渐渐裂开,透过星形的洞口就能看见一部分好看的橘黄色球体,像是水煮蛋。剥去外膜,留在囊袋中的伞菌就成了被剥掉蛋壳的滑溜溜的鸡蛋。刚刚长成的伞菌就如同一个上端剥去了部分蛋白,露出一点蛋黄的鸡蛋,给当地人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把它称为“蛋黄”。不久之后,菌盖充分地舒展开来,把它平铺着就像一张唱片。它看上去比金苹果更灿烂夺目,摸起来就像绸缎一样柔软顺滑,在玫瑰红色的欧石楠中显得风情万种。 但这种被视为诸神的佳肴的漂亮恺撒伞菌却被蛆虫毫不客气地拒绝了。在那么多次的野外观察中,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一个被虫咬过的红鹅膏菌。我把蛆虫囚禁在广口瓶里,不给它任何别的食物,迫使它去吃红鹅膏菌,但是在液化完成之后,那些蛆虫就试图离开,捣烂得像果酱似的红鹅膏菌看来依旧不受它的欢迎。可见,它们对这种食物毫无情趣。软体动物也是如此,蛞蝓完全不是红鹅膏菌的狂热爱好者。只有当它经过伞菌身边,而且又恰好没有更好的食物时,才会停下来,吃那么一口,并非追随这种食物。要是我们非得让昆虫甚至于蛞蝓来帮我们识别哪些菌是可以吃的,哪些菌味道不错,我们岂不是要与最好吃的蘑菇失之交臂?另一种菌盖边缘有美丽花纹的鹅膏菌也是一种精美的食物,几乎可以与红鹅膏菌相媲美,我把它称作小灰菌,它的颜色一般是灰色的。不论是蛆虫还是胆子更大些的衣蛾幼虫都从不碰它,豹皮鹅膏菌、春鹅膏菌和柠檬黄鹅膏菌也同样没有被接纳,不过这三种鹅膏菌都是毒菌。那些模样好看的红鹅膏菌虽然没有成为幼虫的食物,但却依旧遭到了破坏,不过不是被幼虫,而是被一种红色的真菌。这种真菌使蘑菇上出现紫红色的斑点并腐烂。除了它之外,我没有见过别的昆虫开发红鹅膏菌。 总而言之,不论那些鹅膏菌对我们而言,是琼浆玉液还是可怕的毒菌,蛆虫都没有接受,只有蛞蝓有时会咬上一口。我并不清楚它们拒绝的理由,例如豹点鹅膏菌,人们认为它含有的生物碱会对昆虫构成危险,因此才会被拒绝。但引人深思的是,没有任何毒性的红鹅膏菌和恺撒鹅膏菌为什么也一样被拒绝了,是不是因为缺少能引起食欲的辛香料,口感不够好?毕竟,生的鹅膏菌咀嚼起来的确没有任何诱人的香味。那么,带辛辣味的菌又会怎么样呢?在松林中有一种羊乳菌,长有卷毛,边缘卷成涡形,它的辣味赛过卡宴的胡椒。除非有一个特殊的胃,要不就别想吃这种食物了。它的名字就叫作“多米诺绥司”,意思就是“引起腹痛的食物”,真是名副其实。但蠕虫就有这样的胃,它们就像大戟天蛾的幼虫吃可怕的大戟叶那样,有滋有味地吃辛辣的羊乳菌。但对我们来说,吃这两种东西简直跟嚼火炭没什么两样。 虫子需要的是怎样的辛香料呢?它们根本不需要调味料。在松林里还有一种美味的乳菌,橘红色,形状像漏斗一样,上面绣着一圈一圈的纹线,非常漂亮,要是用手揉搓,那些地方会变成灰绿色,这可能是与牛肝菌变蓝有关的靛蓝的变种。这种菌身上没有羊乳菌那种辛辣的味道,生嚼起来味道不错。然而,不管是温和的乳菌还是辛辣的乳菌,虫子都吃得津津有味。对它们而言,无论是温性的还是带刺激性的,无论是没什么滋味的还是辣的,都没什么差别。用诱人这个词来形容伤口滴血的蘑菇,未免太过夸张。没错,乳菌是可以吃的,但它是一种不易消化的粗纤维食物,它的实际价值被溢美之词夸得有些离谱了。我家里就不喜欢用它来做菜,宁可把它浸在醋里,当醋渍小黄瓜食用。 为了能合虫子的胃口,是不是需要某种介于坚硬的乳菌和柔软的牛肝菌之间的中性物呢?那让我们来看看橄榄树伞菌吧,这是一种漂亮的枣红色菌。它的俗名不太切合实际,要知道,虽然它确实在老橄榄树下比较常见,但是我也在黄杨树、圣栎树、李子树、柏树、杏树、绣球树等树底下采到过这种菌。由此可见,它所赖以生长的树木的性质并没有太大关系。它与其他菌类最明显的区别在于,它会发出磷光,但只有它的底面那儿才会发出一种白色的、像是萤火虫所发出的那样的光。它是为了庆祝婚礼和散播孢子才一闪一闪地放出光亮的。但它的发光其实是一种缓慢的燃烧,是一种比正常呼吸更为急促有力的呼吸,而与化学家的磷没什么关系。这种光在流通的空气中能一直发光,但在氮、二氧化碳等不适用于呼吸的气体中就会熄灭,在煮沸的没有空气的水里就不闪光了。这种光芒非常微弱,只有在很暗的地方才能察觉到。夜晚,甚至白天,如果在小地窖中预先待一会儿然后再去看这种伞菌,就会发现它所发出的奇妙的光就像一轮明月那样美丽。 但虫子是被这些闪闪发光的信号灯给吸引了吗?不,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蛆虫、衣蛾幼虫和蛞蝓对发光的蘑菇毫无兴趣。但先别忙着说橄榄伞菌中含有毒性成分,用这个理由来解释它们对这种菌的拒绝。在咖里哥宇那充满矮灌木丛并且多石子的土地上,长着刺芹伞菌,它像橄榄伞菌一样结实,被普罗旺斯人称为“贝里古洛”。它应该算是最有价值的菌种之一,但是却并不受虫子的欢迎。我们视为琼浆玉液,它们却毫无兴趣。没必要做更多的调查了,不论在哪儿都会得到一样的结论。昆虫的胃与我们的胃不同,我们认为有毒的蘑菇它却吃得津津有味,而我们觉得不错的蘑菇它却认为有毒,因此选择性地吃蘑菇的昆虫,根本不能告诉我们哪种蘑菇能吃,哪种蘑菇不行。那么,对于我们这些在植物学方面知识有所欠缺的大部分人而言,既没时间也没有兴趣去获得这方面的知识,采集蘑菇时需要注意哪些规范呢?这里的规范其实非常简单。 我在塞里昂已经住了30年。我们这里蘑菇的消费量很大,特别是在秋天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到山上去采蘑菇,这些蘑菇很宝贵,它们可以补充食品的不足。人们采的是怎样的蘑菇呢?其实每种蘑菇都多少会采集一些。还从没有听说过村里有谁吃蘑菇中毒的事。我数次跑到附近的树林里去,那里有很多采蘑菇的男男女女。我总是翻看他们的篮子,他们也自愿给我翻看。我常常能找到紫牛肝菌,这种蘑菇被列入了最危险的菌种之列,也为真菌学家所不喜。 一天,我批评一个男人怎么采了紫牛肝菌。他惊异地看着我道:“你竟然说它是有毒的!”他边说还边用手指碰了碰肉乎乎的紫牛肝菌,“先生,行了吧。这可是牛精髓,是真正的牛精髓。” 他笑话我小心谨慎得太过了,对我懂得的有关蘑菇的知识也并不在意,就这么离开了。 我在那些篮子里还见到过环状伞菌,它被蘑菇专家佩尔松认为有剧毒。但这也是他们最常食用的一种菌,因为数量有很多,特别是在桑树下。此外,我还发现了撒旦牛肝菌、像羊乳菌一样辛辣的带乳菌,以及光头鹅膏菌,它有一个从菌托里长出来展开得很好看的菌盖,边缘上绣着一些像络蛋白片似的粉渣,它所发出的那股令人作呕的肥皂味难免让人对这种象牙色的菌盖产生警惕心理。这样没什么顾忌地进行采摘,人们是如何防止意外的呢? 在我们村子以及远方的村庄里,人们按照惯例,总是要把采来的蘑菇用水洗一下,放在沸水中煮一下,稍微加点盐,接着再放在冷水里冲洗几遍,这就算是处理妥当了。然后,人们根据自己的需要将各种菌分开。先在沸水中煮再用水漂洗,这样就能去除主要的有害成分,因此那些可能有毒的蘑菇经过这种方法的加工后也就变得无害了。 这种乡下的土方法非常有效,我个人的经验就证实了这一点。我和我的家人就常常吃那种被认为毒性很强的环状伞菌,但是经过沸水的消毒,就会成为一道赢得赞誉的菜。同样经常出现在我家餐桌上的,还有经过沸水煮过的光头鹅膏菌。要不是用这种方法进行处理,吃这种菌难免会有危险。我也吃过紫牛肝菌和撒旦牛肝菌,也就是那位不听我的慎重劝告的采菇人所赞誉的牛精髓,这种菌其实很普通。有时,我也吃一种在书本上被描述得很糟糕的豹点鹅膏菌,但却没有带来任何不好的后果。我向一个医生介绍了用沸水煮的处理方法后,他也非常想试试,就选用了和豹点鹅膏菌一样臭名昭著的柠檬鹅膏菌作为晚餐。事情进展得不错,他并没有碰上哪怕一丁点的麻烦。我的另一位盲人朋友是个木匠,他曾经和我一起品尝过罗马美食家所推崇的木蠹,他选择了橄榄伞菌这种人们认为非常可怕的菌类作为盘中之餐。要是说这道菜还算不上美味,那么它至少也是对人无害的。这些事实表明,把蘑菇先在沸水中漂洗一下,是防止蘑菇中毒的最好的办法。 如果说昆虫对蘑菇的选择性食用,对我们选择吃什么食物不吃什么食物毫无帮助,那么至少乡下人的智慧,他们长年累月的经验的结晶,就教会了我们一种简便易行同时又行之有效的方法。当蘑菇诱惑你去采摘,而你又无法完全肯定它们究竟是不是有毒的时,那么你就把它们放在开水里耐心地煮一下。那些原本可能存在隐患的蘑菇在开水锅里煮过之后,心中的石头就可以落下,尽情地大快朵颐了。但人们也许会认为这种烹饪法粗劣野蛮,会认为蘑菇在沸水中被煮成酱,而且会破坏所有的鲜味。这种说法其实错得离谱,要知道,蘑菇是非常经得起煮的。我曾经想从牛肝菌中提取溶液,却不能够使它溶化。把它浸在水中并借助于小苏打长时间煮,别说是把它变成糊状,对它几乎甚至连丝毫影响都没有。其他一些很适合做菜的蘑菇也同样经得起煮,它们的鲜味也丝毫没有丧失,香味依然如故;而且煮过的蘑菇会变得更易于消化吸收,对于一种不易消化的菜来说,这一点是不容忽视的。因此,我家里把采来的蘑菇做成菜肴时,总是习惯于先把它们放在沸水里煮一下,即使是自视甚高的鹅膏菌也同样如此。 我关心是平凡的老百姓,尤其是田间的劳动者,而不是美食家。因此,我在菜肴方面是个门外汉,是个很难经受美食诱惑的野蛮人。要是能让普罗旺斯人烹调蘑菇的秘诀为更多的人所知晓,让人们用蘑菇来尝个新鲜,换个口味,无论这是多么的不起眼,当人们不需要学会复杂方法来鉴别蘑菇有无毒性也能吃到可口的蘑菇时,那么我想这就是对我十年如一日的研究的最好回报。 第四章 昆虫心理学 ? 我年轻的时候,人们在四分钱的书里教导我们,人是一种有理性的动物;而后来,人们通过学术著作向我们证明,人的理智是架在最低级动物性上面的梯子,那梯子一个叠着一个。这种传递没有断裂,一个连着一个,从最低的到最高的。理智在细胞的蛋白质中是从零开始,一直增加到聪明至牛顿的那种程度。令人类如此自豪的官能是所有动物的财富,从生命的原子到巨大的类人猿,都拥有理性。 在我看来,这种说法不过是像为了开辟平原而把山峰人为地削平,再把山谷填满一样。没有的事情被说得像有一样就是拜这种平均主义理论所赐。我企图找到一些证据来证明,这种把万物拉起的说法。但是这种证据书中不会有,靠不住的证据也不能用,为了找到可靠的物证,我再一次亲自观察和实验。 通过这四十年不间断地与昆虫打交道,我终于对它们有所了解。为了说话能够有把握,每件事情我都去咨询天赋最好的膜翅目昆虫。那些最有才能的昆虫在哪里?让那些质疑我的人去跟昆虫请教好了。自然界也知道在创造万物的时候,要让最小个的拥有最多的才艺。如鸟这么好的建筑师,它所建造的房屋也比不上石蜂的巢穴。蜂窝是多么高超的几何学作品啊!就连人类也忍不住把它看作了竞争对手。我们建造城市,这拥有一对小翅膀的昆虫也建造小城;我们可以用仆人,它们也有;我们圈养牲畜,它们圈养蚜虫;我们喂养家畜,它们也饲养制糖动物;我们放弃蓄奴,它们却继续贩卖“黑人”。 这么优秀又得天独厚的昆虫,它会思考吗?读者请不要笑,这着实是值得我们深思的问题。对我们冥思苦想的问题进行提问就是观察昆虫。我们是什么?我们打哪里来?膜翅目昆虫的脑袋是怎么回事?它们的构造跟我们相同吗?它们也有思想吗?如果我们能够解决这个问题,那将是多么有趣。如果我们将这些内容写下来,又将是多么重要的学术资料啊。但一旦开始研究,总是会发现许多难以解决的奥秘。既然我们连自己都无法了解,又怎么能够去研究别的生物呢?只要我能有一点点发现,就很满足了。 哲学上给我们许多什么是理智的学术性定义。我们还是谦虚些,只谈论动物就好了。理智是把因果相联系,使行为符合必然性,从而指导行为的能力。这样限定过之后,动物能够思考吗?它们能把自己的动机和行为结合在一起吗?面对事故,它们能够更正自己的行为吗? 前人没有留下什么相关的研究成果,就算有零星散落于文献中的资料,也基本经不起严格的检查。我最重视的一份资料是伊拉斯谟·达尔文在《动物志》中提到的。他的对象是胡蜂,它刚捉到一只苍蝇。当时在刮风,由于猎物太大,胡蜂飞起来都很吃力。于是它停在地上切断猎物的肚子、头,然后是翅膀,最后只带着胸部飞走。这样风的阻力就不大了。如果单看这样的材料,我完全相信胡蜂是有理智的动物。因为猎物与空气接触的面积太大,飞行受到了阻力,所以减少面积,去掉头、腹部,尤其是翅膀,这样阻力就会变小。多么有逻辑性的推理! 但是这种简单又连贯的思想真的是昆虫的智力所产生的吗?我不相信。我的证据是没有漏洞的。在第一卷中我曾经通过实验证明了达尔文的胡蜂只是服从了它惯有的智力,把猎物切块,并且留下最有营养的胸部。无论有没有风,无论是在什么样的地方,它总是把干瘪的和美味的食物进行筛选,只留下最美味的胸部给幼虫做肉酱吃。那么,刮风只是一个特殊条件。就算不刮风,它也会这样做的。达尔文匆忙地做出了结论,这件事产自于他的脑袋而不是事实。如果他曾经了解胡蜂的习性,那他就不会把这个现象与动物理智的大问题结合起来,还拿来当成非常严肃的证据。我这样说只是为了指出一个人只经心于偶然观察到的例子,哪怕是再仔细,也会遇到巨大的困难。我们都不应当对这一次的证据存在侥幸心理,而应该反复观察,并将结果相互核对。这是提出结论的必要条件。 我找不到这样严格搜集来的资料,所以虽然我很想有别人留下来的资料,我还是得自己去寻找。我的石蜂把窝挂在门廊的墙壁上,这样与其他膜翅目昆虫比起来就更便于我利用它们来做一系列实验。我整天都可以在我家看到它们,有什么比这个更方便的吗?我随时都可以关注它们的一举一动,无论这个实验要延续多长时间我都能进行到底。况且它们还有那么庞大的数量,足够我用来观察,直到取得的物证无懈可击为止。 在开始实验之前,我得先介绍一下这个复杂的建筑。棚檐石蜂先是用土块做旧过道,并慷慨地将一部分过道让给两种壁蜂——三叉壁蜂和拉氏壁蜂。这些过道虽然旧,却省去了壁蜂的麻烦,很受欢迎。可是里面的空间不够两种蜂种瓜分的。恰恰壁蜂比石蜂成熟得早,很快就成为大部分蜂窝的主人,所以不久石蜂就得建造新房屋。蜂房不是一次建成的,而是石蜂交替涂上灰浆和贮存蜂蜜,经年累月加厚的。蜂窝最早像个燕子窝,两个小碗似的叠在旧蜂房的墙壁上。 小碗做好了,就可以开始储存蜂蜜了。石蜂停运石浆,而改运蜂蜜。送了几趟之后,石蜂又开始把那小碗的边加高。它来回更换着工种,由泥瓦匠变成采蜜员,过一会儿又变回来。这样来回多次,直到蜂房高到可以存储足够的蜂蜜供蜜蜂食用。在干旱的小路上采集水泥,把水泥搅拌好,到花丛中让蜜囊装满蜂蜜,让肚子沾满花粉,建造每个蜂房,石蜂都要在这样的路途上多次往返。 产卵的时候终于到了。我看到石蜂带着一团灰浆飞来。它看了蜂房一眼,检查一切是否就绪;它把肚子伸进蜂房产下卵后,立即用水泥团将洞口封闭,材料非常齐备。洞口一下子就给封上了。现在要做的就是用新的泥浆来加固封盖,跟马上把洞口封起来相比,这个工作并不急。看来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在产卵之后把洞口封起来,以免母亲不在时有不怀好意的人来造访。这也就是石蜂产卵后就把洞穴封起来的重要理由。设想一下,如果它在产卵后才去寻找封洞口的泥浆,也许会有盗贼来用自己的卵代替石蜂的卵。石蜂是那么谨慎,以至于卵宝宝一会儿都不能暴露在贪婪的小偷面前。 只要是情况正常,为了达到某种目的,小虫子们的行为总是提前就策划好的。比如说,捕食性膜翅目昆虫为了向幼虫们提供保险的食物,还要安全地享用,就得让猎物麻痹。这是多么符合逻辑的行为啊。这么合理的办法,我看人类也无法想出第二个。但是虫子们这么做并不是出于理智,动物根本不理解活体解剖,我想谁都不会反对这个说法。因此,昆虫只要是出于本能,就能做出最理智的行为,但是我们一定不能认为这就是它们拥有理智的证据。 如果情况不同了它们又会怎么样呢?首先我们得把两种情况区分开来。第一种情况是,当昆虫正在进行某种工作时,事故发生了,它就会开始补救事故,然后用类似的方式把原来的工作进行下去。可以看出它仍然处于当时的心理状态下。第二种情况是,昆虫已经开始了另一样工作,然而事故与它之前从事的工作有关,这时它就不得不恢复到原先的心理状态中去,先进行补救工作,然后把工作继续下去。昆虫能这样做吗?能放下手头的工作去干别的吗?它能意识到那个事故才是比当下的工作更迫切的事情吗?如果能有证据证明这一点,才是昆虫比较有理智的证据。 以下是第一种情况下的几件事情。 一只石蜂刚刚砌好蜂房盖子的第一层,出去寻找另一些泥灰来加固盖子。我趁它不在,用一根针穿过这个盖子,戳了一个有洞口一半大的缺口。石蜂回来之后,就把这个缺口完全补好了。第二种情况是,泥蜂正在砌房子,它才只是砌了几层,房子里还没有放蜂蜜。我就在碗底戳了一个大洞,泥蜂连忙把这个洞补好了。它自然地转身把洞补上就继续自己的工作了。第三只石蜂,已经产了卵并且封好蜂房。趁它外出寻找泥灰来把门牢牢封死的时候,我在靠近盖子的地方挖了个大缺口,缺口开得高高的,保证蜜不会流出来。过一会儿,石蜂带着灰浆来了,这灰浆不是用来封盖的,可是当它发觉盖子上有个缺口就把这缺口补得好好的。这实在是很了不起,有这么强的识别力的昆虫实在是很少见。不过我们先不要滥加表扬,石蜂回来的时候看到门上有条裂缝,就觉得自己没有封好,所以继续把它封好了。这也只能算是在完成它目前的工作而已。 我从大量的相似事例中提取出这三个相似的例子,从中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昆虫是可以应对偶然事件的,只要这件事仍在它的工作范围之内。昆虫一直维持着完成工作的心情,对于已经开头的事情它是非完成不可的。我们不能断定这就是理智,那种对偶然事件的应对充其量不过是对不够好的地方加以完善。 如果我们认为昆虫的这种行为是出于理智,那接下来的这件事情就会彻底改变人们的评价。第一种情况是蜂房的小碗不深但是已经盛放了许多蜂蜜,蜜的主人又外出采蜜。我在碗底戳了个洞,蜜流了出来。另一种情形是,蜂房已经基本建好了,里面存放着大量的蜂蜜,我也在蜂巢的底部戳了个洞,让蜜都流下来。根据前几个实验,读者也许会认为石蜂会马上修补这个巨大的漏洞——这可是关系到幼虫生命的大事故!然而石蜂多次往来奔波,有时运蜜,有时运石浆,没有一只石蜂去顾及那个致命的大漏洞。每个人都各司其职,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当戳了洞的房间已经盖的足够高,并且存放了足够多的食物时,石蜂就把卵产进去,封上房门,接着去建造新的蜂房了,没有对漏蜜的现象采取丝毫的措施。过了两三天,这些蜂房里的蜜完全流完了,在巢的表面上留下了长长的痕迹。 这又是因为什么呢?是智力不够还是能力不够呢?难道是石蜂们准备的灰浆不能完全凝固被蜜糊住的边缘,流下来的蜜使水泥没法再发挥效用吗?石蜂们感到无能为力,所以就不再顾及?但现在我仍然不能给出结论,必须要再证明一下。我用镊子把一只石蜂的灰浆团偷走,把它贴在流着蜜的洞口。我成功了!虽然我的手法笨拙,不能与泥瓦匠相媲美,但是我能做到这份上,已经很不错了。我用抹刀涂上的灰浆黏在开膛破肚的墙壁上,灰逐渐变硬,蜜不再流了。如果是石蜂来完成这项工作,它会完成得多么出色呢!所以说,石蜂不是因为无能为力才不做,而是因为它不愿意做。马上就有人反对说,蜂蜜淌出来是因为蜂房被戳了个洞,为了防止蜜继续流,就得把洞口堵住。这样的思想对石蜂来说太精深了,毕竟它的脑袋才那么小一点点。这个洞被流淌的蜜遮住了,昆虫怎么能发现呢? 我曾见过这样的例子,在一个没有储存蜂蜜的蜂房底部戳一个宽约三四毫米的洞,过不多久,就会有石蜂来把它堵住。一旦洞补好了,石蜂就会开始储存粮食。我再次在同一个地方戳了个洞,当石蜂把它第一次带回来的花粉放在蜂房里,花粉从洞口漏了出来。这样的事故被石蜂发现了,它把脑袋伸进去看它刚存储的蜜怎么样的时候,它用触角打探这个人造的洞,拍打,探测。它一定发现这个洞了。我甚至看到它的触角在洞外颤动着。过一会儿它飞走了,我猜想它是否会带灰浆回来修补破洞呢? 根本不是。它带着蜂蜜回来了,它吐出蜜,刷下花粉,然后搅拌。蜜浆黏糊糊的,可以堵住缺口而不至于流下来。我用纸把堵住的洞口扒开,洞再次漏出来,一眼可以望见里面。只要石蜂运来的食物堵住了洞口,我都会将它们清扫干净。有时是当着石蜂的面,有时是在它不在时,我就这样肆无忌惮地扫荡着仓库,使蜂巢底部的缺口一直敞开着。尽管石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可是它一直在积极做着自己眼前的活,不知道给这个达纳伊特的酒桶上方一个塞子。它固执地要将戳了洞的容器装满,即使粮食刚放进去就不见了。它把这间小房子不断加高,不断地送来粮食,可是我就是不停地弄个洞出来让蜂蜜流走。我眼见它来回32次之多,有时来送蜂蜜,有时来送泥浆,就是不知道要把房间底部的漏洞堵住。 傍晚五点,石蜂停下了手头的工作,第二天继续。这一次我没有再继续搞破坏,而是放任蜜浆慢慢流。最后石蜂产好卵,封好门,没有针对这个灾难性的洞口采取任何措施。一团泥浆就是一个良好的塞子,当这个小房间里什么都没装的时候,它立即就把我戳出来的洞补上了。为什么一装上东西就不会了呢?这就说明,石蜂不会倒退到原来进行的工作中去。在第一个缺口出现时,石蜂恰好在建造蜂房,当时它所从事的工作与我搞的破坏有直接关系。一个小洞只是建筑中的一个缺点,在新造的房屋中经常会出现这种现象,所以石蜂改正这个缺点不过是在完善自己的工作。 但是当开始储备粮食时,建造房间的工作已经收工了。不管再出现什么问题,石蜂都不会再操心了。采蜜工作需要继续采蜜,就算花粉从洞口流到了地上。把缺口堵住,需要再变回泥瓦工,石蜂做不到这点,一旦它开始采蜜就不能再重新去收集泥浆。当采蜜工作暂停时,它会再去衔来泥浆,将建筑物再堆高一层。就算这时石蜂需要再去掺和水泥,它也不会去管底部的泄露了。现在它操心的是正在建造的这层房屋。只有这层房屋出了问题,它才会去修补。但是底部的问题,就算是很严重的问题,那也是过去的事情了,这只石蜂不会再去理睬它了。 不但这个小洞是如此,目前的楼层和以后马上要建起来的楼层都有一样的待遇。那就是只有正在建设中的楼层才会受到石蜂的严密监督,一旦建好,就难以避免被遗忘的命运。下面是我的另一个例子。在一栋已经建好的蜂房上,我在蜜浆的中间开了个大洞。石蜂搬了一会儿泥浆,就开始产卵。通过这个洞,我看到石蜂把卵产在蜜浆上,然后十分仔细地盖上了盖子。盖子上的每一个隙缝都被它精心地盖起来了,唯独我戳开的大洞一直大大地敞开着。它甚至多次回到这个缺口处,把头伸进去检查,就是没想过要用泥浆把这个洞补起来。破的蜂房就是破的蜂房。谁让那是以前被破坏的呢,它是不会理会的。 这些例子已经足够说明,昆虫对偶然事件是无能为力的,仅仅是心理上的无能为力。这一论断在实验中已经被反复证明过了。只有反复实验才是完善一切实验不可缺少的条件。但是仅仅反复实验还是不够的,我还得用不同方式来测试。现在我会通过另一种角度来检查昆虫的智力。一切膜翅目昆虫都是爱清洁的,石蜂也不例外。它们不会容许自己的蜜罐有脏东西的。然而这个容器是敞开的,经常会有脏东西掉入宝贵的蜜中。比如上层蜂房的女工会把灰浆掉到下层蜂房;蜂王会在扩大蜜罐时把小块的水泥掉入蜜中;苍蝇会被蜂蜜的味道吸引沾入蜜里;蜂房里的小石蜂们也会经常为地盘争吵,而使蜂蜜上撒上灰尘。所以它们很知道如何把异物从蜂房里清除,而且十分擅长。 为此,我在蜂房里放入了一个异物——五六根一毫米长的麦秸屑,而且是放在石蜂们最宝贵的蜂蜜上。当石蜂看到这些垃圾的时候,感到很惊讶——它的仓库可是从来没有这么脏过。石蜂把麦秸秆一根根拖走,每根都被它扔得远远的。这可比清扫场地难处理多了。我看到它从旁边的一棵有十多米高的梧桐树上飞过,把那个讨厌的麦秸屑扔掉。它不能直接把它扔到自己的窝下面,否则那里会被碎屑填满。 我又把石蜂在我眼前产下来的一颗卵,放在另一个蜂房的蜜浆上。石蜂就把这颗卵像刚才的麦秸屑一样扔掉了。这至少能说明两个问题,第一:石蜂只顾惜自己的卵,如果卵是别人的,那么大可以扔掉。石蜂对自己的家庭那么热爱,却对同族的其他成员那么残忍、冷漠。其次,我在想,寄生虫是如何将自己的卵混在石蜂的卵里,让它们的幼虫享有一样的食物的呢?对这个问题,我真是束手无策。如果寄生虫是把自己的卵产在蜜浆上,那么石蜂就会把这些卵扔掉。可是如果要等石蜂生完卵再把自己的卵混进去的话,根本一点门都没有,石蜂一产完卵就会马上把门堵起来。真是没辙了,还是让其他人来解决这个问题吧。 最后,我把一根两三分米长的麦秸插入蜜浆,麦秸大大超过了蜂房的高度。石蜂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沾着蜜的麦秸扔掉。我等到它即将产卵时,前脚支在石井栏上,肚子伸到蜂房里,产完卵后,刚要封门,我就把这位母亲拨到一边去。紧接着把麦秸插上去,大概有一分米长的一根麦秸管。这时石蜂会怎么做呢?它要是想让蜂房里一尘不染,就得把这根麦秸拔掉。否则麦秸会毁了幼虫的。我刚看到它扔掉了一根比这根长两三倍的麦秸,我想这不会是它的能力问题。它明明可以做到却没有做。它飞来飞去许多次来把蜂房密封起来,麦秸被它裹在灰浆里,并且被大量的水泥加固了。它没有理会这根麦秸。这样我接连实验了8次,每次都能看到完工的蜂房上突兀地树立着一根麦秸。这不就是石蜂智力愚钝的证据么。 我还注意到,在我第二次插入麦秸时,因为石蜂的大颚上衔着东西,挖掘的工具不能使用。我猜石蜂会为了拔掉这个麦秸而放弃自己的灰浆的。石蜂要把这些灰浆收集起来不过需要三、四分钟。若是收集花粉的话,就得用十几分钟。把灰浆扔掉,把麦秸拔掉,再去准备水泥,顶多就用五分钟而已。可是石蜂却没有这样。如果它不用灰浆把房间门封起来,幼虫们可能就会死掉。当盖子封起来之后再去拔麦秸,盖子就可能掉下来跌碎。石蜂显然不想这样,它只能继续运水泥来,把盖子加固。也许石蜂有第二种选择,就是把灰浆放在蜂房的护栏上,腾出大颚去拔麦秸,然后立刻拿起灰浆来封门。可是石蜂没有这样做,它的灰浆拿来就要用掉。 如果有人在石蜂这样的行为上看出它拥有理性,那他真是有一双比其他人都更敏锐的眼睛。我只是感觉到,昆虫对自己已经开始的行为,就必须一口气做下去。大颚咬着灰浆团,只要灰浆没用上,大颚就不会松开。好像齿轮机械已经开始咬合,其他的齿轮就不得不跟着转起来一样。更荒谬的是,只要封门的工程开始了,就必须把它完成,哪怕要使用许多新采来的石浆。它精心加固毫无用处的门,却对影响幼虫生存的麦秸毫不在意。这哪里是指引昆虫的理性之光? 还有一个更能说服人的例子。堆积在蜂房的蜂蜜是根据未来幼虫的需要准备的。那石蜂怎么会知道存储的蜜已经够了呢?原来蜂房的容积几乎都一样,装蜜的只占三分之二,还有一大片空间被留下来。石蜂要根据蜜浆的高度来估计里面食物的数量。但是光凭视力是不够的。如果是我,就需要一个探测器,但是石蜂没有这种东西。它们根据空余部分就知道装了多少蜜。这是一种近似于几何学家的精确的眼力吧。如果它是靠欧几里得原理来指引自己,那就实在是了不起了。这个例子也就证明了石蜂具有微弱的理性。 当五个蜂房都已经储存好食物,我用镊子夹着棉花球把里面的蜜掏空。石蜂再运来新的食物,我再把蜜刮掉。有时候是完全刮空,有时候是留下薄薄的一层。虽然那些石蜂都看到了我的抢劫行径,但它们还是继续工作。就算是看到了粘在上面的棉花丝,也就是把它拿掉,再把它像往常一样扔到远处。最后,石蜂产好卵,把蜂房的门封上。等我把五个封好的门打开,第一个,卵产在三毫米的蜜上;有两个,蜜厚度有一毫米;另外两个,卵下面就完全没有蜜,这都是因为我用沾蜜的棉花给墙壁涂了一层清漆。 实验的结果是明显的:昆虫是不会根据蜜层的高度来判断蜜的数量的。它根本就没有进行任何推理,只是内心有一种力量推动它去采蜜,直到把粮食完全准备好。直到它的这种推动力得到了满足,它就会停止劳动。压根不管中间有没有摧毁它劳动价值的破坏性活动。没有什么感觉提醒它蜜的数量多少。本能的秉性是它唯一的向导。在大多数情况下,本能是可靠的,但是一旦遇到偶发状况,石蜂们就晕头转向了。它怎么能把卵产在空无一物的蜂房里呢?这不就是说明了它毫无理性嘛。 在另一个方面,本能也有本能的好处,它没有让昆虫自己决定自己要做什么,至少避免了昆虫犯错误。难道石蜂有某种天赋,能够预先预测出幼虫需要的口粮吗?石蜂根本不知道。但是这位母亲的第一次尝试,就能够把蜂蜜装到需要的程度。就算它年幼时曾经得到同量的蜂蜜,可那毕竟是它小时候。蜂房里那么阴暗,它又是个瞎子。所以来自眼睛的答案是零。那么我们可以推断是胃记住了食物的数量——因为是胃把食物消化掉的。可是不仅时间过去了一年,石蜂也长大了。我们记不得儿时在母亲怀里吸吮了几口奶,难道石蜂就会记得自己儿时的饭量吗?所以石蜂也不是凭借记忆的。它到底以什么作为标准来衡量自己该给孩子多少蜜浆呢?每一位母亲为了不犯错,都必须具备特殊的秉性。就是这种本能,在它的心里树立了标准。 第五章 昆虫的反常 ? 人们总是对能够被称作“规则”的事情,加以习惯性地认同。不会轻易质疑,更不会费尽心思刨根究底。通常来说,规则是根据整体的一致性归纳得来,自有其存在的理由,打破砂锅问到底只能使自己陷入无意义的怪圈。反常之物都存在于我们所知的规则之外。 昆虫界的规则是,虫子一般都有六只足,且每只足上都有一个跗节。如果你非要搞清楚为什么它们的足是“六”和“一”,而不是其他的数字,跗节为什么是一个而不是几个,这种问题我想都没有想过,因为它没有任何意义,就像一个人非要弄明白人类为什么长着十根手指而不是九根或十一根一样,只会招人嘲笑。 规则因为这样的事实而得以存在,并得到人们的肯定。反常的事物会使我们感到不安,思绪纷乱。每个怪象背后似乎都有一股反秩序的力量,它们是否会在某个地方留下印迹?我们也许会产生这种疑问—— 狂乱的不协调的音符粉碎了人们对和谐乐章的期待。 粪金龟的幼虫是我观察过的昆虫中最奇怪的一种。当我准备罗列众多反常的例子时,想到的首先是这个家伙。我第一次遇见这个小家伙时,它给我的感觉是未老先衰,它的形象因足的残疾而大打折扣,我丝毫看不出年轻人该有的锐气。 最初我以为粪金龟幼虫衰弱的身体和畸形的后足是后天因素所致,比如适应狭窄的食物仓库,以便能正常地活动。但是后来我渐渐发现,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根本不存在,粪金龟天生就是残疾。 由此可知,后天遭遇的类似扭伤的事故与它成为瘸子的事实并无必然联系。我曾经用放大镜仔细观察过新生儿出壳的过程,并且在它羽化成虫后,也进行了长期的跟踪研究。我可以用我亲眼所见到的事实说话。 粪金龟的幼虫刚孵化出来时,由于腿过于纤细,无法支撑身体,导致腿的末端离开地面,向背部弯曲,贴在背上的后足看上去像个弯曲的秤钩,对幼虫来说,它毫无用处,仿佛粪金龟随时准备把什么东西扔出去一样。 成虫后,粪金龟就不能再像孩子那样享受父母为它们准备好的食物,它必须独自觅食,并学会如何为它即将出生的孩子储备干粮。在这种情况下,它们只好把后足当作压榨机使用,例如把粪球压制成粪肠,可见成虫的后足是非常有力的,我们几乎想象不出在幼虫时代后足蜷缩、畸形的样子。不过,幼虫的另外两对足倒还算正常,它们的前足缩在身体前部,相对短小。前足在粪金龟住在粪球里时,被用来夹住啃咬过的食物;中足长而有力,看上去就像竖立着的两根坚实的柱子。粪金龟常常翻倒在地,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肚子太大,从背后看过去,长着圆鼓鼓腹部的粪金龟,就像一个被两根高跷支撑着的圆球,十分滑稽。 导致粪金龟幼虫在移动中不时摔上一跤的原因除了它那鼓鼓的肚子,更因为那贮藏着修建蛹室所需的材料的驼背,这结构为什么会这么奇怪呢?我们知道,粪金龟的幼虫是个夸张的驼背,那个驼背看上去像面包状,却实在是个沉重的仓库,小家伙背着它爬来爬去,腿脚又不够利索,难免会显得有几分蹒跚。 粪金龟幼虫如此奇怪的身体结构令我难以理解,那两条畸形的后足更是让人费解,如果这两条后足变成爪钩不是很有用吗?幼虫在长长的食物洞里爬上爬下时就能更方便地勾住墙壁。对于要不停爬行的昆虫来说,来来回回地寻找中意的食物,拥有足够健康的后足是多么重要啊! 当我看着幼小的残疾者来回奔波时,不由得想起了另一种比它幸运很多的昆虫——躲在小洞里的圣甲虫幼虫,它未成年时就躲在食物洞里,饥饿时只要用肩臂膀轻轻一推,就能把一片食物送到嘴边,它几乎不需要运动。造物主是多么的不公平:身体健全者饭来张口,而足有残疾者却必须辗转奔波。 但是圣甲虫的幸运并没有持续很久。我只知道圣甲虫以及与它同属的半刻金龟、阔背金龟、麻点金龟,当它们在长成成虫形态时,不仅后足出现了萎缩,就连它们的前足也出现了异常——前足上竟然没有跗节!目前为止,我只了解这四种金龟子的残疾,它们这种看似特殊的残疾却是整个金龟子家族的共同特征。我很想找出隐藏在这有悖常理的现象背后的神秘力量。 讲到金龟子,我不得不将自己对某些构词者的不满表达出来。在一本内容浮浅的专业分类词典中,编者竟怪异地用“阿德舒斯”这个名称来取代古老而又可敬的“金龟子”。“阿德舒斯”,这个拉丁词的意思是“无兵器者”,如果非要用这个词作为某种昆虫的名字,那么入选者会有很多。想出这名称的不见得是一位很有灵感的人,因为许多食粪虫,例如与圣甲虫极相似的侧裸蜣螂,也都不带护身武器,但是,一位缺乏创意的人士偏偏用“阿德舒斯”这个名称称呼“金龟子”,甚至将这个名字写进了一本专业的分类词典,这让我不得不对它的“专业”程度提出质疑。仅以一个很多昆虫都具备的特征来指称其中的某一种,这是不科学的,只见树木不见森林,造词者们常犯这种错误。既然他想根据这类昆虫的特征来命名,那么他就应该造出一个表明前足无跗节这个特征的词来,或许更能令人信服。因为在整个昆虫界中,前足没有跗节的只有圣甲虫和它的同属们。但人们似乎对这个重要的特点并不了解,因此也没有想到。 关于金龟子为何不像其他昆虫那样,按照惯例长着指形爪尖,却要留着一双爪端平截的残肢呢?有些人做了一番貌似合理的解释。他们说这些昆虫在狂热地滚粪球时头朝下尾朝上,它们倒立行走时,身体和粪球的重量就会全部压在足上。与坚硬的地面的长期磨砺下,前足的端部就这样被磨平了。 这种解释乍一听,还是挺有道理的。但是,新的疑点很快又出现了:如果说在这种会对身体造成伤害的艰苦的劳动条件下,纤细的跗节被消磨掉,那么截肢手术又是何时进行的、如何完成的呢?会不会像现在常见的那样,在作坊里干活时出了意外事故而损害掉的?那也就是说金龟子最初是有跗节的,但是为何从来没有人见到过金龟子的前足上有跗节呢?就连那些刚刚开始从事滚粪球的新手也没有跗节。所以,这种“后天截肢”说并不成立。 我可以通过另一种推论来证明这种猜测的不合理之处,如果在很久以前,一只金龟子祖先遭遇一次意外而不幸失去了两条前足上这两个不实用的、几乎是没有用处的跗节,这场事故只是让它感觉到了一时的疼痛,然而之后它发现失去跗节后劳动起来反而更加方便了,于是它便巧妙地利用遗传把这没有跗节的平切前足遗传给了后代,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金龟子只拥有一双光秃秃的前足。这种假设听上去似乎也很有说服力,只是冒出了诸多重大的疑点。人们不禁要问,从前昆虫怎么会一时兴起地把一些注定会因为不太实用而被淘汰的附器加在身体上呢?难道昆虫在构造自己的身体时是毫无逻辑可循,完全没有预见性的吗?难道它们是叛逆地朝着与习性相矛盾的方向生长的吗?那些结构是在事物的矛盾冲突中盲目地形成的吗?昆虫怎么会把注定会被淘汰的零件附加在身体这部巨大的机器上呢? 所以,更合理的解释其实是这样的:金龟子们从来没遇到任何意外,当它们的幼虫还在蛹壳里的时候,前足上就没有跗节。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提供两位证人——它们根本没有这么回事,还是赶紧打消这个愚蠢的想法吧。圣甲虫现在没有跗节,以前也不曾有过,它们一开始就是现在这个样子,根本没有在运粪球时摔断跗节。这是谁说的?是侧裸蜣螂和赛西蜣螂告诉我们的。这两位不容置疑的证人也是滚粪球运动的忠实爱好者,它们滚粪球时也像圣甲虫一样头朝下尾朝上倒着滚粪球,像圣甲虫那样用后足尖支撑所有重量。它们的前足尽管也会在地上受到严重的摩擦,它们受到的待遇也和圣甲虫几乎完全相同,但它们却和别的昆虫一样长着跗节,长着圣甲虫不想要的纤细跗节。难道当其他昆虫都老老实实遵守着规则的时候,唯独只有圣甲虫独树一帜,搞起了特殊吗? 粪金龟和圣甲虫的问题还没解决,我又遇到了另一个叛逆的家伙,有哪个智者能帮我回答这个平庸的问题呢,我多么乐意听取他的高见啊!如果能够知道为什么其他昆虫都有一个并排的、秤钩状的爪钩,而沼泽鸢尾象的跗节末端却只有一个爪钩,我会感到非常满足。 在沼泽鸢尾象所属的长喙部落里,它的族人们都长着两个爪钩,按照常规,它也应该长两个才对,可是沼泽鸢尾象却少了一个爪钩。是因为没用吗?看来不是。残留的小爪钩是攀缘器,有了它,象虫不仅可以在光滑的细枝上爬行时,把爪钩当作攀缘器,还可以倒挂在光滑的蒴果上行走。所以,如果多一个爪钩走起来不是更稳当吗?象虫少了一个爪钩的事实非常隐秘,必须要在放大镜下才能观察得到,但是,我们却不能因为它很微小就放弃对这种现象的关注。 在茫茫的阿尔卑斯草地上,生长着一种蝗虫,红股秃蝗。这种常年生活在万杜山地区的蝗虫居然不会飞,因为它放弃了飞行器官。在拉丁语中,这种蝗虫被称作“步行蝗”,就像这个名字所表达的那样,它是个十足的“步行者”。一般来说,蝗虫在它羽化后都会长出翅膀,但是成为成虫的红股秃蝗仍然保留着幼虫的样子,虽然在临近交配期时腿节上会出现珊瑚红色,胫节也会出现蓝色,但是它的变化也就仅此而已,进入了交配期和产卵期的成虫,除了能蹦跳之外,还是没有获得飞行的本领,与它的拉丁语名称“步行者”所表达的意思完全相符。 与红股秃蝗相比,蓑蛾更为奇怪。蓑蛾只有雄性才能羽化成蝶,它们披着漂亮的羽饰,就像穿着黑丝绒礼服的绅士,在空中翩翩起舞,但它们似乎并不准备邀请一位女士共舞,因为雌虫即使在成年之后,也一直保持着蠕虫的体态。对于鳞翅目昆虫来说,拥有一双长满鳞片的翅膀是无比重要的,但当雄性蜕变成令人称羡的彩蛾时,担负着更重要的繁衍职责的雌蛾却没有翅膀。为什么两性中最重要的一方,一直像根小肥肠形,而另一方在蜕变后却成了令人称羡的彩蛾? 昆虫界的反常现象真是无处不在啊,很快我又发现了一对短翅天牛,它体形健美,可与山楂树上的栎黑天牛媲美。只要是属于鞘翅目的昆虫,总会长出鞘翅把身体包住,以保护脆弱的后翅和容易受伤的柔弱的腹部。可是,令人奇怪的是,短翅天牛却无视这一常规,它肩上长着的两片鞘翅格外短小,失去了防护的作用。人们或许会把它当作一种奇怪的大胡蜂,它大概偶尔会借着别人的威风吓退那些心怀不轨的敌人吧。短翅天牛到底是因为缺少布料做不起燕尾服,还是因为吝啬才穿起了小马夹呢?既然是真正的鞘翅目昆虫,在鞘翅上偷工减料有什么好处呢?它真是吝啬得让人吃惊。 无独有偶,鞘翅出现残疾的鞘翅目昆虫还不止短翅天牛这一种。隐翅虫算得上是鞘翅目昆虫中的大家族,但它们丝毫没有大户人家该有的风范,反而像是一群衣不蔽体的乞丐。这些昆虫把长长的肥肚子露在外面,看上去非常不雅,这是因为它们的鞘翅只有正常尺寸的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 还有一个不会长鞘翅的昆虫——真蝽。“鸠占鹊巢”这个词语完全就是用来形容它的。真蝽往往会把它的幼虫产在斑纹隧蜂的蜂房里,不仅如此,它还会残忍地把原来的主人吃掉。它那两个宽大的后翅上并没有鞘翅的保护,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它的肩上有两个小鳞片长在肩膀的位置,这就是被废弃了的鞘翅的原基。它又是一个不会长鞘翅的昆虫,或者说得更确切些,它没能使这两个不起眼的小鳞片长成完美的鞘翅。 如果我继续罗列有关反常的例子,这个叛逆的群体就会增加。我向植物请教反常的情况,或许它们能告诉我们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有首拉丁诗是这样写的:“这只是一个关于玫瑰的谜语:兄弟共五个,两个长胡子,两个没胡子,一个半边长胡子。”对植物缺少观察和研究的人一定会感到困惑,这五兄弟和玫瑰是什么关系呢? 其实,这首诗里的五兄弟不是别的,正是玫瑰花萼的五个萼片,我一片一片地观察它们,发现其中两个萼片向两侧延伸,这两个萼片是从叶子变化而来的,看起来有点像胡须,也就是诗中所说的长着胡子的两兄弟。另外两个萼片,两侧都没有毛状物;而剩下的那个萼片,一侧边是光秃秃的,另一侧边却有胡须,所以诗人称它“一个半边长胡子”的兄弟。 造型各异的“五兄弟”组合不是偶然现象,每朵玫瑰的萼片都分成没胡子、有胡子、半边长胡子这三种形态,这就是玫瑰花萼需要遵循的既定规则。另外,最常见也最易归纳出的是五个一组的排列顺序,这个植物界的法则就像维特鲁威艺术统治着我们的建筑风格一样重要。这个简洁典雅的法则在植物那里是这样表现的:花朵的五个花瓣以螺旋层叠的方式延展,依次转圈排列,构成两个螺旋层,每转一圈都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 事实上,每个萼片的大小并非我们假设的那个圆的五分之一,它们要更宽一些。现在我让萼片的基部变得更宽,使它们围成一个不留缝隙的圈。于是,我看到处在“一”和“三”两个分割点上的萼片完全被排在轮圈之外;在“二”和“四”两个分割点上的萼片则被相邻两侧的萼片压住了;第五分割点上的萼片则一侧边被旁边的萼片压住,另一侧边露在外面。 了解了萼片的排列规则之后,我们来看看这样的构造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吧!那些自由生长,不会被其他萼片挡住的花萼,由于有别的花瓣压在上面,所以向外伸展,结果在“一”和“三”两点的位置上形成了两个带胡须的萼片;在“二”和“四”两点上的萼片下巴都光秃秃的没有胡须;在第五点上的萼片一边有胡须,一边没有胡须的缘由就不需要再解释了吧。 由于潜在地涉及了代数中的定理,使玫瑰花的秘密似乎变得更加复杂,但只要你静下心来思索一番,或者干脆自己动手制作一套模板,就很容易弄明白。表面看来,五个萼片上关于胡须的差异,似乎是反常的,然而实际上这种不合理的结构偏偏是遵循数学定理的必然结果。这真是个有趣的现象。但是有许多种花冠的组合方式偏离了正轨,比如唇形科和面具科的花冠,它们的花瓣的确是五个一组,不同的是五个花瓣又分成两个小组,一组两瓣,一组三瓣,前者在上,后者在下,就像人因为吃惊而张开的嘴巴。 像唇形花一样,面具形花也分成两片唇,上唇有两个花瓣,下唇有三个花瓣。下唇的三个花瓣隆起呈拱形,这里是形成花冠的入口,如果用手指压在这三片花瓣的边缘,上下两片唇会张开,松开手指,唇瓣又会闭合起来。由于看上去像一张兽脸,或者说像兽的吻端,所以人们把这种植物形象生动地叫作“龙头花”,也有人称它是“金鱼草”。我自己倒觉得它更像演员们套在头上的夸张的面具,所以我更愿意称它是“面具花”。 双唇形花的反常之处不仅在于结构,雄蕊也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五根雄蕊中有一根消失了,作为它消失的证明,在基部留下了些许的痕迹,另外四根雄蕊组成高度不等的两对,高的一对似乎一直在排挤短的一对。对于鼠尾草来说,雄蕊之间的称霸斗争进行得更加彻底。一般来说,花朵的雄蕊上都会有一个花药,花药一般有两个叫药隔的单层囊构成。鼠尾草的构造也遵循着这个规则,但是它的药隔比较奇特,它不是单层薄膜,而是像天平状的东西。它只是保留了繁衍后代最必不可少的那一部分,其余部分都因花冠追求怪异的风雅而牺牲掉了。 为什么这些“反常”会引起花的基本结构的改变呢?为了把原因梳理得更清楚,请允许我打一个建筑学上的比方,工匠以圆弧形作为石桥的标准造型,这种弧型也称作半圆周,后来又称作半圆拱形的桥梁。这种桥梁最大的缺陷就是看上去结实、雄伟,但是稍显得单调,不够精巧。后来的建筑师们用一种更具时尚感的桥梁造型对旧标准进行了突破——两个圆心不同的拱相交,会得到一个秀丽挺拔的尖拱,还可以在上面附加漂亮的纹饰。 植物界中那些合乎常规的花冠就相当于建筑的半圆拱,不论造型像钟还是像壶,呈轮形还是星形,甚至其他的形状,合乎规则的花冠都是由相似的材料,依照着圆周排列组合而成;而不合乎规则的植物花冠就是后来出现的富有大胆创意的尖拱桥梁,比如只有两根雄蕊的鼠尾草,比如面具草,它们虽然不及山楂树与黑刺李的玫瑰形花那般小巧精致,却具有诗篇一般的无序之美。它们多么像加入音阶的半音,打破常规的小小旋律让高亢的主旋律富有了变幻色彩,又多么像衬托出和谐音的游离音调,使交响乐也因此变得更加美妙。 既然如此,我们是不是同样可以把昆虫界里的“反常”现象理解为飘荡在主旋律之外的游离音调呢?用同样的理由可以解释,为什么“步行红股秃蝗”不长翅膀,而在高山上的虎耳草里蹦蹦跳跳?为什么隐翅虫、短翅天牛穿的都是短上装?为什么真蝽拥有双翅目昆虫的外表?它们都以自己的方式为生物界涂上了一抹更加亮丽的色彩。当这特殊的音符和整体的旋律配合在一起时,我们才更充分地感受到了生物、自然,乃至地球的神奇魅力所在。 即便如此,我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粪金龟的前足没有跗节?为什么沼泽鸢尾象只有一个爪钩,为什么粪金龟生来就是残疾?为什么会有这些细微的反常现象?为了回答这些问题,我再一次请教了那些渊博且无私的植物。我这次请教的老师是原产于秘鲁的印卡百合,当然我没有千里迢迢地奔赴那个陌生的国度,只是把这种奇怪的植物移栽到了我的温室里。 印卡百合这种奇怪的植物给我出了个难题。初看起来它的叶子就像随处可见的柳叶,不值得细细观察;但是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它那扁扁的像丝带似的叶柄实际上是扭曲着的。整株植物看上去无精打采,仿佛一个患了非常明显的歪脖子病的病人。我把自己当成了医生,试图用手指矫正它的歪斜。我轻轻地帮它恢复原状,扭曲的带状叶柄平平地展开来。然而接下来我却惊奇地发现:叶柄恢复正常之后,叶子也会随之恢复正常。奇怪的事还在后头,将恢复常态的印卡百合的叶子翻个面,背光的一面趋向了光亮,趋光的一面成了背光面。如此一来,叶子的方向改变了,叶子应有的功能便无法正常发挥。 这种扭转的直接动因就是阳光。我想验证一下如果我进行人为的干预是否会使这种情况发生改变,我找了一根小棍和一根细绳,把一株印卡百合的茎压弯,用细绳把它头朝下固定在小棍上。由于天生对阳光的渴求,这株受到捆绑的百合很快伸展开来,重新变成了带状,依旧是光滑绿色的那面朝着阳光,浅色而又多叶脉的一面背向阳光,不过这时候斜颈不见了。植物的歪脖病得到了治愈,但它却不得不过起了首尾倒立的生活。 回到这一章内容的开始,如果我们再早一点感受到不和谐音符所带来的美好感觉,是不是就不会感到深深的不安了呢?知道不美的音色也能带来和谐美就好了!可是最明智的做法往往却成了令人怀疑的东西。 对那些反常现象不断提出质疑的时候,我脑海中常常浮现出一个巨大的“?”,这是在所有的书写符号中最贴切的一个。它的下面是一个圆点,这是地球;上面站着一个大大的弯钩,像古罗马人占卜用的曲棍,象征占卜棍询问着未知的但令人无限好奇的事物,我愿意把这个符号看成是永远探究如何和为什么的科学象征。 随着人类知识的进步,一层层奥秘被艰难地揭开,在这些奥秘之外还有什么呢?也许是无限的光明,是为什么中的为什么,是原因之原因,最后是世界方程式中的大X。永不满足、穷追不舍的发问和研究之后,我们可能会发现隐藏在未知世界之后的秘密,揭开众多在“为什么”背后最根本的原因。 我已尽我所能研究了昆虫发生反常的基本原因,然而,令人信服的答案还未找到,因此在结束这一章时,有许多发现仍然存在疑点,我在本页最醒目的位置上保留着这个如占卜曲棍一样的问号,用来提醒自己,所以,我的工作还没到终点。 第六章 矮个的昆虫 ? 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也没有两个性格完全相同的人。一成不变的标准在生物界并不存在,存在的只是因人而异的不同价值取向。既然连不同的道德观都有它们各自的追捧者,那么像驼背、独眼、罗圈腿、畸形这些不常见的身体特征,我们就不能一概以“怪异”或“缺陷”这些词语来形容。 在某些人看来难以接受的东西,对另一些人或许具有强大的吸引力。这就是大自然与人类社会都存在的互补法则,就像普罗旺斯的一条谚语说的那样:“任何一把茶壶都能配上壶盖,任何一个人都能找到合适的配偶。” 当然,所谓的“合适”因人而异。所以,当你看到昆虫界里那些看上去不太般配的伴侣时,千万不要像我这样大惊小怪。 在一次偶然的情况下,我得到了一对蒂菲粪金龟。我找到它们时,这对夫妻正在洞底忙着挖掘泥土,令我惊讶的不是那位女主人的美丽和优雅,而是它那矮小的丈夫!雄蒂菲粪金龟身材瘦弱,身高只有12毫米,正常情况下这种雄性昆虫一般都会长到18毫米。它的体积几乎只有普通雄性的四分之一,除此之外,就连它们特有的胸前那三根并排长矛都出现了畸形:正常情况下这三根刺都应该弯向头顶,但现在中间那一根又短又小,两侧的两根也只长到和眼睛等高的位置。我感到奇怪,那位漂亮的姑娘为何偏偏选中了这样一位既不潇洒也不帅气的侏儒丈夫呢? 这种情况我并不是头次遇到。我曾经为一位英俊而魁梧的雄性蒂菲粪金龟寻找伴侣,不幸的是,姑娘说什么都不肯接受我为它锁定的配偶,为了撮合这门婚事我绞尽脑汁,最后,我不得不为这个小伙子另配佳偶。 连拥有好身材、好相貌的雄虫都会被拒绝,那么这只矮小的粪金龟怎样俘获了漂亮姑娘的芳心呢?难道我们要用“爱情是盲目的”这句话来解释这种不太般配的结合吗? 虽然心有疑惑,但我的注意力并不在那里,还有更加有趣的事情值得我推敲:按照遗传学的观点,子女的身高、相貌多少都会受到父母基因的影响。这是不是意味着这对极不般配的夫妻所生下的孩子中,会有一部分长成母亲那样的瘦高个,而另一部分像父亲一样矮小? 为了得到确切的答案,我决定把它们“圈养”起来。遗憾的是我没有合适的牢房,如果能用木板做一个高高的空心木柱,再在里面装满泥土,那就再合适不过了,但眼下的条件并不允许,所以我只好找了一个做昆虫实验用的试管,往里面装进沙土和食物,随后将这对蒂菲粪金龟放了进去。 对于环境的变化,它们似乎并不关心,或者说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一点。就像在野外的洞穴中一样,雌虫挖土,雄虫清理垃圾,并开始把堆在外面的粪球挪到洞里。 很快,雌虫挖到了试管底部,它们这才发现无法继续劳动。由于试管中的土壤厚度无法满足蒂菲粪金龟对于洞穴深度的要求,很快,这对夫妻死去了。 实验失败,破解侏儒之谜的线索也断了。我想到的是,这只雄虫为何成了侏儒?莫非它的父辈或祖辈就是矮个子?它的子女也会把父亲的身材当作遗产继承吗?如果这一切与遗传无关,又是什么因素导致?一连串的问题让我感到头痛。 关于遗传的问题我因缺乏专业知识无法验证,只能希望通过力所能及的实验寻找突破口。想到人类中那些因缺乏食物而面黄肌瘦的孩子,还有因营养过剩而令人操心的小胖子,我开始怀疑食物的供给量也会对昆虫的身高构成影响。 一根有弹性的绳子会根据拉伸力度的大小出现长短变化,一个可伸缩的袋子会因为放入物体的多少发生体积缩胀,假如把昆虫的身体当成绳子或袋子,这种现象就不难理解了。昆虫的进食量应该有一个范围,低于最低值,昆虫会饿死;之所以出现了矮子,可能是因为它摄入的食物量不够;如果在最低限度之上增加数量,同时又不超过可承受范围,就会得到一个身高正常或偏高的生命。如果这一套可伸缩理论不算荒唐,那么我是不是可以随意制造矮子或巨人?是不是通过控制它们的食物摄入量就能做到呢? 但是,昆虫们有自己的智慧,通过强迫进食来制造巨人恐怕只会白费力气,因为它们一旦吃饱就会停止进食。所以我的实验只能在最低级和最高级之间进行,以保证它们既不会被饿死,也不会因超量的食物而苦恼。 如何确定幼虫正常的食物定量是我遇到的第一个问题。一般来说,绝大多数昆虫父母都会为它们即将出世的孩子准备取之不竭的食物,幼虫们想吃多少就吃多少,除非胃再也无法负担,否则就没有限制。其中育儿经验最丰富的要算食粪虫和膜翅目昆虫了,它们预备的食物往往数量适中,绝不会出现不足的情况,也不会因过多而造成浪费。 蜜蜂类昆虫也是分配食物的一把好手,它们不仅预备了足够多的蜂蜜,而且会根据幼虫的性别分配食物:雌虫个子大一些,就多分点食物;雄虫个子小,就少分一点。像蜜蜂一样按性别为幼虫分配食物的还有鞘翅目昆虫。我曾经尝试过破坏这些母亲精心的分配,将雌虫的食物匀一部分给它的兄弟们,这虽然没能制造出巨人和矮子,但成虫的身高确实受了影响。 这让我的想法更加坚定,食量确实能影响身高,我将通过更多实验证明这一点。接下来的任务是挑选我的实验对象,膜翅目昆虫被我排除,原因是,它们的幼虫过于娇弱,很可能夭折于实验之中。而那些身体健康、胃口较好、大小明显的圣甲虫则完全符合我的要求。 圣甲虫会把粪球揉成大小不同的梨形,分配给每一条幼虫。或许也是因为性别不同,幼虫们得到的梨形食物有大小上的差别,对此,我没有做实验性质的认证,而是像当初改变蜜蜂母亲的分配一样,将圣甲虫母亲自认为最恰当的配给进行了调整。 我在五月初做了一项削减食物的实验。我把四个包裹着虫卵的粪梨横向切开,然后把球冠形的梨腹扔掉,而把寄居着虫卵的梨颈分别放在四个广口瓶里。广口瓶的好处在于,能给孵化中的幼虫提供恰到好处的外部条件,因为瓶子内部既不干燥,也不太潮湿。 在食物被削减了一大半的情况下,这几条幼虫只能依靠有限的粮食完成生长过程。可能是由于瓶里的舒适程度比不上洞穴的温暖和湿润,两条幼虫很快就死掉了。为了观察其余两条幼虫的生长情况,我在粪球外壁挖了一个小洞作为观望口,两个小家伙一直尝试着用粪把它堵上,终究没有办到。 在结束幼虫期以后,幸存的两条小圣甲虫比那些依靠整只粪梨长大的同类确实瘦小一些,不仅如此,幼时食物不足对它们身高的影响将延续下去。 两只圣甲虫于九月份从蛹中羽化而出。那些在野外自由生长的成虫最小的也有26毫米,但这两只圣甲虫只有19毫米,而且它们的体积也只有正常同类的一半左右,确实算得上圣甲虫中的侏儒了。 这些圣甲虫体积缩小的比例与食物减少的比例几乎是一致的,这证明了某些昆虫的身体与可伸缩的袋子确实相像。不过我并未因此感到满足,起码我还不知道那只启发我进行昆虫身高研究的蒂菲粪金龟到底遭遇了什么事故,是否也因为食物短缺呢? 或许是因为那位善于分配食物的母亲一时疏漏,把分量不足的粪球分给了某个孩子;或许是因为食物缺乏,所以最后一颗卵只能勒紧腰带;还有可能是母亲在分配食物时遇到了突发事件,只能中止工作。不论是哪种情况,唯一确定的是那条营养不良的幼虫挺过了饥荒的童年,虽然没能长成个大个子,总归还算健康。 虽然明知可能性不大,但我还是想试试看增加食物供给会不会增加昆虫的身高。我给实验室里的圣甲虫们提供的食物是它们的母亲所分配的定量的两倍多,但正如我所预料到的,这些小虫吃饱之后就没了食欲,大概是因为胃的容量有限吧!所以它们并没有长成像来自阿雅克修和阿尔及利亚的圣甲虫那样的巨人。那两个地方的圣甲虫一般体长34毫米,若单纯比较体积,塞里昂乡间的圣甲虫的体积是用节食法得到的矮子的两倍,科西嘉和非洲圣甲虫的体积比矮子们甚至多出了四倍。我猜想这些昆虫一定具有超大的胃口,非洲的气候环境或许就像辣椒和芥末一样刺激着它们的食欲。这样的环境我无法仿造,也就没有办法将本地的圣甲虫养得像非洲虫子一样。 以后的实验,我选择了花金龟为对象。一般来说,这种昆虫生活在腐烂的树叶堆里,它们的母亲从来不会对它们的粮食进行合理的规划,将它们产在充裕得不受任何限制的食物堆里后,它们的母亲就认为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四月初,我从荒石园里的一堆腐叶中捉来了36只发育良好的花金龟幼虫,不出意外,它们会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大量进食,以储备化为成虫的营养,并在夏天到来时织起虫蛹。 我把捉来的幼虫分成三组,每组12只,分别放进一个铁皮罐里,为了避免水分蒸发过快,又把罐子密封起来。这三组幼虫享受的待遇是不同的:第一组拥有充裕的食物,而且食物随时都能得到补充,住在这里甚至比在那松软的沃土堆还要舒服;第二组幼虫隔几天就能得到一些腐叶,但数量有限,根本填不饱肚子;第三个罐子就是饿鬼们的地狱了,里面铺着薄薄的一层粪,饥饿的花金龟幼虫只能在上面散步,但它们得不到任何食物。 炎热的夏天很快就到来了。三个罐里的幼虫分别变成了什么样子呢?我怀着好奇心打开第一个罐子后,看到了12只美丽的花金龟,它们都很健康,发育得很充分,放到荒石园里后根本无法把它们和自然长大的花金龟区分开,不过,这个现象同样说明:充裕的食物不能增加它们的身高。 第三个罐子里那些彻底禁食的花金龟幼虫中大部分因为饥饿而死亡,只有两只结成了蛹,蛹的尺寸也比较小。它们迟迟不肯破蛹而出,第一个罐子里的花金龟都已经爬来爬去了,这两个蛹还没裂开。到了九月中旬,我实在没有耐心继续等待这两个花金龟自己钻出来,便动手破开了蛹壳,原来里面的幼虫已经死了。在完全没有食物的情况下,即使有两只幼虫靠着顽强的毅力活了下来,但最终也没完成蜕变,它们所做的最后的努力就是把周围的粪黏合成一层外壳,似乎是要为自己穿上最后的寿衣。 看过处于两种极端环境中的花金龟之后,让我们来看看情况介于两者之间的第二个罐子里发生了什么吧!打开罐子后,我看到里面12只花金龟幼虫中有11只饿死,只有一只蛹壳孤零零躲在一边。看上去除了比正常的蛹要小一些之外,结构还算正常。同样到了九月中旬,在确定它没有任何自动开裂的迹象后,我打开了那个蛹壳,我本以为两只虫蛹的悲剧会在这里重演,但让我万分惊喜的是,里面居然有一只活着的花金龟,它像那些在松软土壤、可口腐叶中长大的同类一样漂亮,皮肤甚至还闪耀着金属般的光泽,白色条纹外衣让它看上去像位风度翩翩的绅士。 遗憾的是,这位绅士的身材实在太矮小了——从头顶到鞘翅末端的长度只有13毫米,在这之前,我还从来没捉到过这么小的花金龟。如果和在正常条件下成长的花金龟相比,这个侏儒的体积大约只有它们的四分之一。饥饿造成了如此严重的后果,我的推测得到了越来越多的事实的佐证。 禁食造成的影响是深刻而长久的,这只被我从蛹壳里剥出来的花金龟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无法从壳里爬出来,我只好亲自为它打开牢房。虽然破壳而出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但它似乎一点都不喜欢已经到手的自由,它懒懒地趴在地上,一点也不动,除非我用手去拨弄它,它才会走。我想这只花金龟的虚弱应该是饥饿导致的,于是把它的同类们最爱吃的香甜的无花果扔给了它,这块无花果已经熟透,味道一定非常不错,如果是一只在荒石园中长大的花金龟,它一定会扑上去狼吞虎咽起来。但是这只被强行解放出来的虫子宁可睡觉,也不肯进食,这让我产生怀疑:如果我不把它强行从蛹中放出来,它会不会踏踏实实地待在壳里过冬呢? 我在圣甲虫那里得到的结论在这只矮小而虚弱的花金龟幼虫身上得到了再次的验证:在昆虫界,身材矮小很可能与先天无关,而是后天饮食不足的结果。我很想知道这些通过饥饿实验得来的昆虫中的侏儒是否能生育后代,并将矮小的身体特征遗传给它们的子孙,但这将会是一个艰难的实验,我根本无法确信一只本身已经非常虚弱的花金龟能够活到求偶、生育的那一天。我不得不去考虑一切消极因素,如果我执意而为,最终可能会一无所获,这样倒不如换个思路,去研究研究那些植物好了。 四月份,在那些长期潮湿的地方生长着一种叫作春葶苈的植物。它们要忍受被人多次踩踏过的、坚硬的土地,它们看上去很虚弱,那是因为养分过于贫乏。 比起对圣甲虫或花金龟进行试验而感到费心费力,对植物进行试验就容易得多。我只需收集一些这种弱小植物的种子,然后在合适的季节把它们撒在土里,基本上就大功告成。前提是这里的土壤要非常肥沃,起码不贫瘠。 第二年春天,这些春葶苈长出了很多根高达一米多的茎,叶子宽大肥厚,就像莲花座一样,到了收获季节,果实挂满了茎干。植物恢复了正常的状态,侏儒症似乎已经得到了彻底的治愈。 通过各种试验得出的结论,我推测,如果昆虫的矮小是由于人为因素或是意外不测而造成的,那么只要它们还有生育能力,并且能保证它们的后代在正常的条件下成长,那么诸如驼背、肋缘外翻和上肢残缺一类的身体特征就不会遗传。 第七章 昆虫的几何学 ? 黄斑蜂依靠自己精湛的技艺,利用毫无艺术价值的绳条为自己修建了一个由小隔间连接起来的居所。它的杰作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的。这个居所由各种绒毛植物提供的类似棉花性质的材料筑成,外表柔软而光滑,像雪一样白净。整个居所的外形就像一个酒杯,又像是一顶粗毡帽。它有差不多半个杏子那么大,摸起来有天鹅绒的感觉,甚至比天鹅绒还要细腻柔软。小隔间由一个一个的棉袋子组合起来,由于缺少空间,它们在相互挤压之中都走了样。然而这并不影响黄斑蜂的居所成为一个精巧无比的艺术品。 昆虫在建筑方面所具有的才能是十分让人赞叹的,可谓是奇迹。特别是对于膜翅目昆虫来说,更是如此。卵石石蜂的巢穴在还没有完全建好的时候,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用石子搭建起来的棱堡。这是因为它们为了节省涂抹墙壁的材料,在砂浆凝固之前,用一些比较碎小的砾石嵌在墙壁中。这种方式同样能够增加房屋的牢固程度。卵石石蜂在坚实的地面上刮下一些粉末,然后用自己的唾沫把它们制成砂浆。这就是它们用来糊墙的水泥。在整个工程开工之前,卵石石蜂会先在卵石上勾勒出一个几何形状的小塔。 泥水工筑巢蜂凭借自己的审美建造了一间蜂房,里面还有一个修饰着马赛克的圆柱体。这些蜂掌握着使用抹子的技巧。在建造第一个蜂房的时候是没有任何要求的,然而后面所要建造的蜂房都要以第一个蜂房为基础。让两间蜂房合用一堵墙壁可以节省建筑材料,而且能够使整个蜂巢更加牢固。每个小蜂房中都有一个圆柱体,而且蜂房两个两个地连接在一起,这要求圆柱必须在一条线上紧挨着,而不是在一个大的范围内使用同一堵墙壁。按建筑的基本规律来说,如果圆柱相互之间有空隙,那么整个蜂巢的稳定性将受到很大的挑战。那么,我们的泥水工筑巢蜂又是怎样对这一点进行调节的呢? 原来它将圆形的小蜂房变成了不规则的多边形。这样一来,每个原本是由圆柱体连接在一起的蜂房所产生的空隙就由多边形的角填满了。圆柱体的形状虽然被改变了,但是每个小蜂房的容积却保持不变。这种形式的蜂房对于幼虫的生活是非常有利的。 当整个蜂巢都修建好的时候,从外表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泥团。原本规则的小蜂房在泥水工匠不停的修建当中逐渐变成了不规则的形状。而且为了让蜂巢更加牢固,泥水工还在表面涂上了一层厚厚的泥浆。这样蜂巢就能够抵挡强风以及恶劣天气的侵袭。原先那个装饰有马赛克图文的圆柱棱堡已经看不出来了。原本造型优美的小隔间从外面已经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一层厚厚的水泥涂料覆盖的团状物。 黑蛛蜂为自己幼虫准备的唯一的食物就是蜘蛛,这只蜘蛛被关在了一个黏土壳里,像樱桃核一般大小的小壳。小壳的外面有呈结节状的扎花绲边修饰着。单个的黏土壳看起来就是一个没有脑袋的椭圆形物体,是一个非常规则的形状。由于黑蛛蜂不在蜂巢的外部加任何装饰性的东西,所以成品做好后也能够看出原来的特征。 与黑蛛蜂不同的是,陶艺师长腹蜂根本看不起黑蛛蜂的这种筑巢方法。长腹蜂在向阳一面的墙壁缝隙处建造它的蜂窝,这样的隐蔽之地是陶艺师们施展才艺的最佳场所。它们存放食物的小坛子组合在一起,成排成行。整个陶器呈椭圆状,但是实际建造出来的成品与理想中的产品还是有一定的差距。由于每个小坛子的底部都相连着,坛子之间的挤兑使得凸起的地方都被磨平,所以最终陶瓷成品的底部就形成了一个平面。建成后的蜂巢与构成它的小坛子的样子大不一样。 比起黑蛛蜂与长腹蜂,阿美德黑胡蜂的筑巢技术更加高明。它们能够把自己的巢穴建造得像莫斯科维也纳大教堂,也像东方风格的小亭子。在巢穴的顶部有一个洞口,形状就像一个双耳尖底瓮的开口,这个口子是为了把毛虫送进去以便幼虫进食的。假如食物已经装满了巢穴,而且在其中有一粒卵被一根线悬挂着,那么这个时候蜂房的洞口处就会有一块凸起的黏土将蜂巢堵上。阿美德黑胡蜂的巢穴在太阳的炙烤下显得非常高贵而雅致。它通常会把自己的蜂巢建筑在一块大大的卵石上面,而且还需要找一些多棱角的砾石,让这些砾石的一部分嵌入巢穴的圆顶。这项工程是由泥浆黏合而成的,然后黑胡蜂会在自己巢穴的封口处放上一块小石头,这是一块扁平的小石头。有时候一个小的蜗牛壳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于是一个胶泥暗堡便制作完成了。 黑胡蜂的暗堡在太阳的照射下看起来格外美丽,然而这个漂亮的东西马上就要不见了。因为黑胡蜂想要在圆顶上面再修建一个圆拱形的小屋子,而已经修好的这座暗堡的墙壁就要与新修建的小屋共用。这样一来,圆形就不能够再被使用了,取而代之的是有棱角的多面体。整个蜂巢除了顶部和四周保留着原先的样貌之外,其余的部位都已经变了样。蜂巢的表面就像是一片上下起伏的丘陵,而每个丘陵就是一个幼虫的小隔间。假如不是蜂巢顶部那个长得像双耳尖底瓮开口的洞口,恐怕我们将不能认出这个巢穴就是由黑胡蜂所建造的。 完成后的蜂巢根本不如先前的美丽。 比阿美德黑胡蜂弄得更难看的蜂巢是有爪黑胡蜂。在它为自己的蜂巢涂上一层泥浆之前,整个蜂巢的样子可与阿美德黑胡蜂的蜂巢相媲美。有爪黑胡蜂的蜂巢也有一个喇叭口形状的开口,表壁上也有装饰性的物质。然而为了让蜂巢更加牢固,有爪黑胡蜂选择在这个美丽蜂巢的表面涂上一层泥浆。这种做法与仿石蜂和长腹蜂的做法如出一辙。看来对危险的恐惧最终还是代替了对美的追求。 然而,一些体型比较小的黑胡蜂所建造的蜂巢却有着不同的一面。这些蜂巢的表面没有镶嵌砾石,也没有那层泥浆的涂抹。小黑胡蜂用黏土结核来替代砾石,这些黏土结核零散地分布在蜂巢的表面。这些蜂房一般都是单个的,以小灌木的枝条作为支撑物。同样地,蜂巢的圆顶部也有一个漂亮的洞口。 两种黑胡蜂修建蜂巢的方式不一样。第一种黑胡蜂把自己的蜂房组合在一起,它根据第一个蜂房所留出来的空隙来决定整个蜂巢的大小。原本具有优雅曲线的设计,由于环境的限制,最终被断裂的线条所代替。而另一种黑胡蜂的蜂房则没有挨在一起,是分开建筑的。这就有效地避免了第一种黑胡蜂巢穴的情况。每间小蜂房的造型与大小通通一样。整个蜂巢看起来十分完美。 看看蜂房,好像是孩子们玩耍的气球。就算在童话世界中,我们也找不到比这个东西更漂亮的气球了。当然了,这可不是什么气球,这是名副其实的胡蜂蜂巢。有人在百叶窗的窗台下面发现了这个东西,并且送给了我。这扇窗子在一年四季中基本上都是开着的。胡蜂的蜂巢中,每只幼虫都拥有一个独立的隔间,互相之间不受任何妨碍。整个蜂巢呈现出一个规则的几何形状,只不过根据胡蜂的技艺在形状上有一定的变化。 这个类似气球的蜂巢除了与窗户的连接点以外,其他部位的任何一点都是独立的,就好像是一个用中国或是日本生产出来的丝绵纸吹起来的气球一样,拥有平缓优美的弧线。这样的建筑我们也可以在圣甲虫梨形的巢穴中看到。虽然食粪虫的体型比较笨重,但是它们与身材修长的胡蜂一样,都能够建造出一个具有优美线条的巢穴。 胡蜂在建造自己的蜂巢时并不一定单靠胡蜂母亲的力量,有时候全家的成员都会集体出动。胡蜂母亲只是在最开始的时候为蜂巢搭建一个顶篷,之后它的孩子们就会赶过来相助。一个巨大的蜂巢是在一群工蜂的共同努力下修建起来的,这里面安置着所有的卵。虽然修建蜂巢的胡蜂数量很多,但是这丝毫没有影响到它们协调的操作。每一只工蜂都是单独地干自己的那份活儿,然而它们最终却能够修葺一个和谐的整体。蜂巢的角度不断地变化,直径越往顶部就变得越小,直到最后减缩成了锥形。一个小洞口被留了出来。 从蜂巢的外面能够隐约地看到一些螺旋形网格的形状,从这点我们就能够猜到胡蜂是怎样修建它的蜂巢的。胡蜂先是织好一张网,然后再用自己的大颚涂上一层纸浆,用纸浆沿着网格的边缘进行旋转,方向朝下。这样一来,在胡蜂经过的地方就有一条用唾液浸湿的、柔软的带子。由于胡蜂身上的储备物质十分有限,所以这项工作会时不时地停下来。这个时候,胡蜂又跑到周围的植物上面,用自己的牙齿从上面刮下一些被湿润的空气渗透过的,而且被太阳晒白的木质茎。除此之外,胡蜂还必须把木质茎里面的纤维抽出来,然后再将这些纤维分成一丝一丝的条状物,最后捏成团。有了新的储备后,胡蜂再次回到蜂巢上面修建。这样的工作大概需要进行上千次。 不同的蜂种拥有自己修建蜂巢的独门技巧,也因此建立起与其他蜂种所不同的建筑组织。胡蜂形成了纸质气球组织,黑胡蜂形成了细颈圆罐拱组织,卵石石蜂形成了自己的小土塔组织,长腹蜂形成了黏土绳形线条组织,而黄斑蜂则形成了棉袋组织。昆虫们不需要经过后天的学习而天生具有几何学知识,虽然每个昆虫组织所使用的建筑技巧不同,但是在同一个组织中,修建蜂巢的几何学知识是恒久不变的。每种昆虫都会拥有一套自己的技能技巧。 软体动物能够为自己搭建起一个螺旋塔样子的外壳,而昆虫也能以同样的精准度为自己修建一个巢穴。我们的建筑师在开始修筑之前首先要设计图纸,并且进行计算。而昆虫则不需要这些事前的准备,它们天生就知道如何修建自己的巢穴。假如不受空间的限制,昆虫们就能够修建出一个精美绝伦的艺术品。但是外界的环境往往不允许昆虫这样做,在有限的空间内,昆虫为了节约材料,最终制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几何体形状的巢穴。这就如同我们人类,在秩序的约束下生活,以避免混乱的产生。 我将别人送来的胡蜂蜂巢打开来看,我发现里面由两层组成。我想如果送我蜂巢的这个人再迟点拿来,那这个蜂巢一定会有更多的里层。每层之间的间隔很小。为什么胡蜂会让自己的蜂巢由好几层组成呢?我想胡蜂们应该比我们更懂得如何保暖。人们在冬季的时候知道用双层的窗户来保持房间内部的温度。我们根据物理学的知识了解到两层隔板之间静止的空气能够很好地保持温度的恒定性。然而,早在人类了解到这一点之前,胡蜂就已经懂得如何进行保暖了。它们那由三四层所组成的巢穴就是很好的证明。 这个蜂巢中只有一层开口朝下的六边形蜂房,我相信完整的蜂巢还会有另外的几层蜂房,它们在外形上应该与第一层蜂房相同。这些蜂房位于巢穴的上面,这才是真正的住所。而刚才我们说到的纸质围墙只是几层起到防御作用的层面。每一层蜂房都通过纸质的小圆柱与上一层蜂房相连,整个蜂巢中的蜂房加起来要有百余间左右。有多少间蜂房差不多就应该有多少只幼虫。 一些蜂种在产下卵后就大功告成,以后基本上没有什么事情了。它们提前把幼虫的食物都储备在蜂房的每个小隔间中,待卵被产下后就会将蜂房的门关上。待在里面的幼虫不需要帮助就能够轻易地找到身边的食物,它们独自成长。只要能够保证蜜蜂巢穴的安全,那么即便这个蜂巢修建得比较杂乱,即便它不好看,这都对幼虫的生命没有什么影响。相反,幼虫在食物丰富以及环境安宁的状态下能够长得更快。 然而胡蜂家族却有所不同,它们的幼虫因为不能自力更生而需要工蜂的照顾。工蜂终日忙碌于给幼虫喂食,它们必须一口一口地把食物送到幼虫的口中去,否则幼虫就会因饥饿而死。这种喂养的活动一直要持续到幼虫长大之后。胡蜂家族的哺育工作必须开展得井然有序,否则那么多的幼虫都需要喂养,岂不是天下大乱了。假如胡蜂的蜂巢也修建得像黑胡蜂、长腹蜂以及石蜂的巢穴那样不规整,那里面的情形就真的不容乐观了。所以胡蜂的蜂房修建得非常有条理。 工蜂在修建蜂房时有着商人看重时间的精神,它们认为时间与纸张的紧缺程度是对等的。因此,节约原材料就成了修建蜂房首要注意的问题。工蜂根据幼虫的数量来定夺蜂房的间数。它们必须利用仅有的空间来修建足够幼虫生存的隔间,而且不能让蜂巢出现缝隙,这是十分危险的。那么,建筑师们是怎样来施工的呢?它们怎么才能更加节省空间和原材料?怎样才能不让蜂巢留有丝毫的空隙?最终,工蜂们选择了规则的多边形以及两个隔间共用一堵围墙的方式,堪称完美。 然而,规则的多边形有很多种。三角形、正方形以及六边形等都属于此类。那么,工蜂究竟要选择哪一种多边形才能在最大程度上更好地利用有限的空间和材料呢?当然是选择最适合幼虫体型以及最接近圆形的六边形。胡蜂蜂房的每个小隔间都呈现为六面体。胡蜂的蜂巢可谓是完美的艺术品,和谐又极富美感,尤其是那个从下面往上重叠的蜂房,带着双层套。工蜂在修筑蜂巢时为了节约空间和材料,它们选择在基础部位采用金字塔形的方式,也就是三个菱形的组合方式。胡蜂几何状蜂巢的精密程度让我们难以想象,甚至它们可以让自己的蜂巢精密到度、分、秒等单位。 一些人认为胡蜂的房子修起来很简单,就像泡干豌豆似的。被放在一个瓶子里的干豌豆,加上一些水后就会因为膨胀而相互挤压,呈现为多面体的形状。他们认为胡蜂的蜂巢也是以同样简单的方式来修成的。工蜂们各自盖着各自的房子,非常随意。由于它们把自己的房子挨在了其他工蜂所修筑的房子上,所以由于受挤压也变成了多边形。这种说法是多么的荒谬啊。只要我们仔细观察一下第一间胡蜂蜂房的修建过程,就可以轻易地否定以上的观念。胡蜂在没有任何参照物和合作修建者的情况下就能够完成第一间蜂房,那是一个规则的棱柱体。修建这间房屋的时候,周边没有任何阻隔的事物。胡蜂完全可以随意地进行发挥,无论建成什么形状都可以。然而,它最终将自己的蜂房修建成了一个六面体的形状。 无论是马蜂还是胡蜂,让我们看看这些建筑师们进度并不相同的蜂房吧。由于很多蜂房还没有竣工,所以这些蜂房的周边都是空着的,并没有任何其他物体的阻碍和挤压。然而这些正在修建的蜂房还是以六面体的规则形状呈现在我们的眼前。 柏拉图在谈到创造力的时候,他总是把创造力的成果最终归结到几何形状的身上。这也正是我们对胡蜂蜂巢修建的正确解释。然而,另有一些臆想者却又把胡蜂的巢穴说成是由于球体在一种盲目的机械作用下发生了碰撞而形成的。他们用这种学说来取代刚才我们所提到的豌豆原理,同样荒唐可笑。难道像蜗牛这样按照对数螺线的曲线定律来为自己搭建房屋的软体动物,它们也是由于形状交错而形成的吗?我们根本不应该为这种问题而伤脑筋,太不值得。蜗牛的房子都是独立的个体,根本不存在两者或者多个房子相互挤压的问题。 第八章 昆虫的植物性本能 ? 很多种类的昆虫都知道自己应该在哪里产卵,无论这种昆虫强大也好、弱小也好,也无论它是华丽也好,还是质朴也罢。在产卵之前,昆虫母亲的职能是对未来的关注。它们建立自己的家庭,而且为即将出生的小家伙们准备吃的东西和住的地方。 我们能够在膜翅目昆虫和食粪虫那里看到这样的举动。这是昆虫本能能够激发出的最有成效的行为。然而一旦昆虫母亲转变为一名产卵者,而且变为简单的生殖胚孢的实验室,它们所拥有的技能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七月里的天牛母亲毫无目的地对橡树干进行着探测,它的背上骑着自己的雄性配偶。天牛母亲的输卵管不停地寻找着产卵的合适地点,它可以自由地插入裂开的树皮鳞片下。卵在被安放好的一刻,它也基本上受到了周详的保护。之后,天牛母亲就没有什么事情可干了。 八月,以花朵为栖居地的金匠花金龟把自己的壳在腐殖土中弄碎。然后它便到花朵上吃东西、睡觉,这是恢复体力的必经程序。在一堆腐烂了的树叶堆积地,金匠花金龟母亲找到一个最有利于产卵的温暖之地,它在这里产下了自己的卵。我们没有必要再追踪它接下来的行为,因为仅此而已。 同样的,拥有漂亮羽毛装饰的松树鳃角金龟也是如此。它用自己的腹尖在沙质土地中进行挖掘,用力地往下面钻,直到自己的头部能够完全被掩盖。之后它就在这个洞穴中产下自己的卵。假如有人不小心在这个洞穴上扫了一把,那么它的整个功夫就白费了。 昆虫母亲除了知道自己应该如何产卵之外,对自己的幼虫毫不关心。幼虫通常都是依靠自身的力量和本能来适应困难的环境。天牛幼虫的卵壳还拖在身子的后面,它第一口咬下来的是不能吃的木质东西,然后再把这些枯萎了的树皮弄成粉末状,之后便在这里挖洞,因为这个洞穴能够让它到树干比较深的地方去。 那里有着它能够吃上三年的食物。金匠花金龟幼虫刚出生就有能够吃的东西,它根本不需要额外去寻找食物,因为它们出生在糜烂的牧草上面。沙子下面柔软的、腐烂的植物根部是松树鳃角金龟幼虫寻找的对象,因为那就是它们的食物来源。 与埋葬虫、蜣螂、泥蜂以及其他一些昆虫拥有的温情不同,许多野蛮的昆虫族类,它们的幼虫一旦被生出来就处于流浪的状态。没有家庭的呵护,更没有任何受教育的权利。金匠花金龟就具有这种粗野的习性。 与那些温情脉脉的昆虫不同,对这些粗野的昆虫族类的探究让昆虫学家们大失所望。因为它们身上值得载入历史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没有非常值得探索的习性。 菊花象母亲除了会在蓟草的花冠里产卵之外,它还会做点别的什么事情吗?不会。昆虫的幼虫往往能够将母亲的不足弥补出来,因为它们一出生就具有本能所赋予的灵巧技能。菊花象幼虫会凭借自己的技能修建房屋,还会剪下毛来制作床垫子,而且还做出了一个类似羊皮袋的防御性武器,就好像城堡的主塔一样。 那些没有任何经验的新生幼虫在蜕变之后便离开了自己亲手建造起来的屋舍,反而去一个碎石的堆积处住下来。这是为了躲避冬季恶劣气候的袭击,因为糟糕的天气很有可能会摧毁它的居所。这是多么富有预见性的举动啊。 人类拥有对过去记载的历书,根据这本历书,我们能够预见到未来的历书。然而昆虫并没有有关季节变化的任何记载,它们只能依靠本能。出生在酷暑难耐季节的昆虫,它们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持续很长时间。而那些从来没有遭遇过屋舍坍塌的昆虫也知道它们的房子将会在不久后倒掉。 本能告诉它们必须在房屋倒塌之前逃离。在依靠本能行事这一点上,象虫科昆虫做得最好。它们的幼虫能够预见未来,而且能够提前做好准备。即便象虫母亲再没有技巧,即便这是一只最蠢笨的象虫,它也同样会考虑一个比较复杂的问题。它依靠自己的本能来为自己的幼虫选择最佳的出生地点,那里生长着符合幼虫口味的食物。 甘蓝还没有开花,它的球冠紧紧地缩着。粉蝶飞到这样的植物上不知道能做些什么。而且这种黄色、简朴的花朵并不比其他的花朵更能够吸引蝴蝶。然而它的毛虫却依靠这种植物才能成长。由于蛱蝶的毛虫对荨麻比较喜欢,所以它们飞到了荨麻上。然而,荨麻上却没有什么东西是成虫可以吃的。这两种蝴蝶拥有比较好的记忆力,它们来到的地方虽然对于自身没有任何价值,然而对于自己的毛虫来说,却是美食的储备之地。 成年的松树鳃角金龟喜欢在夏至傍晚的微光中围着一棵它钟情的树跳婚礼芭蕾。它在这棵树上寻找几根针叶作为食物,这样它的体力就会得到恢复。之后它便离开这片树林,到一片拥有沙质土地的地方去。这种地方对于松树鳃角金龟母亲来说,并不适合产卵。然而它依旧会把自己的卵产在这里。 因为禾本科植物的侧根会在这种沙质的土地中腐烂。浓烈的松脂香味吸引着昆虫母亲,大片的松树让这位母亲万分地高兴。它让自己身体的一半都埋在土里,然后开始产卵。松树鳃角金龟母亲还依稀地对这片糜烂的植物有着童年的回忆。 腐殖土那里根本没有适合金匠花金龟的食物,但是它还是执着地离开自己喜爱的蔷薇和山楂的伞状花序。它让自己在脏污的腐烂物中埋着。它有它自己的原因而来到这个地方,不是为了喝香甜的蜜汁,更不是为了陶醉在浓香的汁液中。之所以来到腐殖土中,是因为金匠花金龟对从前有着模糊的记忆,那个时候的它还是在糜烂牧草中的一只幼虫。 假如成虫有着与幼虫同样的饮食方式,那么它们很可能就拥有对幼虫时期的记忆。在食物方面产生的问题通过饮食的均一性得到了很好的解决。人们认为食粪虫的行为非常好,它们在自己吃粪便的时候,还不忘了为自己的家庭成员储备一些。这样一来,成虫和幼虫的食物就能够很好地交互,这种交互又能产生联想与回忆。 然而我们对捕食性的膜翅目昆虫却不知道做出怎样的解释。就像金匠花金龟原本拥有高级的花朵类食物,而它们的幼虫却在低级的腐烂叶中进食。这些昆虫的嗉囊中装满了蜜,但是它们却用捕获物来喂养自己的幼虫。飞蝗泥蜂为了让自己的体力得以恢复,它们选择在刺芹上进食。然而在体力恢复之后却迫不及待地飞走了,因为它们想对蟋蟀进行屠杀。节腹泥蜂也同样如此。它们离开了盛开着鲜花和流淌着花蜜的伞形花序,转而去刺杀象虫,因为这是它们孩子的食物。 怎样对这些行为做出合理的解释呢?会有人在这里提出记忆的问题。不,绝对不是。昆虫的这种行为跟记忆没有丝毫关系。人类在记忆力方面最有发言的权力,然而却没有哪个人会记得自己还是婴儿的时候在母亲怀中吃奶的情景。人们拥有对自己生命起源的联想只是因为看到了其他婴儿在自己母亲的怀中。小羊羔在母亲的乳头下吮吸着乳汁,它摇动着自己的尾巴,膝盖跪在地上。然而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长大后的它能够记得之前的吃奶场景。 婴儿期的食物是根本不可能被回想起来的。既然连我们自己都无法将婴儿时期吃奶的情形回忆起来,那么我们为什么还对昆虫进行强求呢?人类可是没有经过身体的巨变而懵懂地成长起来的,那么昆虫们怎么可能在身体的蜕变之后还记得幼虫时期的活动呢?不可置信! 我不知道昆虫母亲怎样为自己的幼虫选择合适的食物,这是个永远不能解决的问题。昆虫母亲自己也不知道它的心脏和胃究竟有着怎样的奥秘和运作机制,它对这些一窍不通。同样地,产卵期的昆虫在为自己的孩子选择出生地时也什么都不懂。这种混沌的意识为粮食问题的解决提供了很好的条件。刚才我们才做过细致研究的菊花象就是一个很好的示范。它们会告诉我们怎样去选择有营养的植物,还能够让我们知道它们是使用怎样的植物性的机灵敏锐来进行的。 象虫科昆虫依靠一种敏锐清晰的植物性的辨别能力来选择将要产卵的小花。它们具有一种草药商的才能,所以在这里让我们对它们稍作一些描述吧。不是任何一只小花上都拥有某种特点的味道、稳定性以及浓毛等幼虫所喜爱的东西,因此选择小花进行产卵并不是一件随意的事情。明晰的植物性辨别能力能够让昆虫很快地知道哪里适合产卵而哪里不适合。 色斑菊花象对蓝刺头情有独钟,它们不会到处乱寻找其他的植物进行产卵。也只有蓝刺头的蓝色花球是它们的开垦之地,也只有象虫科昆虫才欣赏这种植物。色斑菊花象的这种永久不变的行为使得它们的后代很容易就能够继承。 春天来临时,昆虫离开自己的出生地,转而走向不远处的小小的遮蔽所。在这里,它们能够找到自己喜欢的植物,非常容易。植物已经发了新芽,昆虫们在瞬间认出了它们祖传的产业。它们高兴地爬上去玩耍,就像新婚时一样。昆虫们等待着蓝色的花球长成熟。蓝色的蓟草对色斑菊花象有着天生的吸引力,只有它们会相互欣赏。 与色斑菊花象不同的是,熊背菊花象所开垦的植物种类变得多起来。它们既能够在万杜山山坡上长着老鸦企属植物叶的飞廉上开辟天地,也能够在平原的伞状花序飞廉上进行开垦。假如我们不对这两种植物进行细致深入的分析,而只是流于表面的形式,那么肯定不会发现它们之间的任何相同点。就算是能够以犀利的目光区分不同种类的草的农民,他们也没有想过能用同一个名称来称呼这两种植物。而生活在城市中的文明人就更加对它们没有认识了。城市中任何其他事物的证据都要比植物学的多。 山朝鲜蓟是万杜人为这种飞廉植物所取的名字。这种花的肉质非常丰富,而且里面有着生吃依旧美味的榛子味乳汁。万杜人在收割完这些花后还会拿它们来炒鸡蛋,有一种非常独特的香味。有时候万杜人也把这种植物钉在羊圈的门上,当作湿度计来使用。它们在空气干燥的时候会把花打开,样子就像镶着金色鳞片的太阳似的,美丽华耀;而在空气潮湿的时候这些花又会将自己合拢。这种习性与耶利哥玫瑰恰好相反。耶利哥玫瑰在空气湿润的时候绽放,而在干燥中合拢。虽然这种植物比较有名气,但它只不过是个粗陋的小盒子而已。相比较耶利哥玫瑰而言,飞廉科植物是个土生土长的种类。假如它来自外国,那么很可能也会受到乡亲们的重视。然而现在对它的重视程度却远不如耶利哥玫瑰。 它的伞状花序长得十分修长,叶子比较细小,茎干也很长。它的花托还没有橡实的一半那么大,但是普通的花朵却集结在一起成了花束。它拥有宽大阔叶圆花饰,并且在地上攀爬的植物是长着老鸦企属植物的飞廉。这种飞廉没有茎,它阔大的叶子有点像科林斯柱子上的装饰物。一朵鲜艳的花朵在由叶子织成的篮子中央绽开着,这朵花就如同拳头一样,非常大。 七月和八月,我在徒步旅行中经常看见象虫在山朝鲜蓟上面忙碌着,它们对飞廉科植物十分了解。菊花象对这种植物的了解不是因为它们有湿度计的作用,这种作用对菊花象来说没有丝毫意义。菊花象是把飞廉作为食物和养料来对待的。象虫就在受阳光抚育的鲜花下进行产卵。我不知道象虫母亲是否会在同一朵花上面产下好几只卵,因为我不了解那里是否有足够几只卵同时进食的东西。或许象虫母亲会像在伞状花序的飞廉上那样,只在那里安放一只卵,因为没有什么迹象告诉我这只小虫子不会为自己的家庭做精细的打算。或许象虫母亲知道如何才能更好地利用有限的食物来喂养自己所产下的卵。我无法在那个时候对象虫的行为进行细微的探索,因为那时候我的注意力已经转向了植物学。这让我感到非常遗憾。 假如上面的问题让我们感到迷惑,那么对于熊背菊花象的这点我们就应该感到有趣而且清楚了。假如不是专门对这些植物进行研究,我们根本不可能分辨出这两种植物是同一个科类。然而熊背菊花象就知道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植物都同属于飞廉科,而且都是它们的美食。熊背菊花象是目光非常犀利的草药商,它们能够分辨出纤细的蓟草和拥有华美圆花饰的植物是属于同一个种类。 一种拥有玫瑰红的头状花序的植物被色斑菊花象辨认了出来。色斑菊花象并没有因为这种针形蓟草的花色与拥有白色头状花序的植物不同就将其放弃。色斑菊花象也因此为自己的领地加入了一笔新的财富。这是一种比拥有白色头状花序的植物更为可怕的种类,但是却质量优良,高度不超过一拃。 色斑菊花象不是因为植物球冠的大小不同才能够对其进行分辨。因为三种蓟草的大花冠与细花飞廉的头状花序都同样常被使用。其实,色斑菊花象并没有根据植物的外表、香气、颜色或是树叶来对它们进行区分,而是利用那些开着黄花的绒毛肯特罗非茸草。这是一种被路上的尘土遮染了的可怜小花。 另一种叫作斯柯丽米菊花象的小家伙在分辨植物的能力上比色斑菊花象还高出一筹。它们在朝鲜蓟和刺菜蓟这两种外形比较庞大的植物上面进行劳作,这两种植物的蓝色球冠差不多有两米左右的高度。甚至还有人在一种比较普通的矢车菊上也看见过斯柯丽米菊花象的踪影。这可是一种长着比人的小指还要小的头状花序的植物,它的头状花序是拖在地上的。与色斑菊花象相比,斯柯丽米菊花象拥有着更为深厚的植物性本能。它们为自己开辟出了一些比较珍贵的场地,连绒毛肯特罗非茸草都是它们的活动场所。这让人产生无限的遐想与思考。 菊花象天生就知道的事情,我却只能通过后天的学习才能获得。虽然不同的蓟草对于我来说很难区分,然而菊花象却在夏天毫不犹豫地从一种蓟草那里飞向另一种蓟草。菊花象知道这些蓟草同属于一个科类,它的这种感觉从来都没有出过差错。而我们却在让人生疑的小旅店面前犹豫不决。菊花象的这种本领没有经过实验就已经拥有。它知道什么是朝鲜蓟的花盘,也知道什么最适合它的家庭。假如我被突然放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假如我没有任何关于这个地方的信息,我根本不敢去吃这里的某种果实。 促使菊花象对植物进行分辨的是一种叫作本能的东西,这种本能能够为它们提供非常确切的信息,而且是在一个有限的范围之内。菊花象可以不经过学习就掌握到如何对植物进行区分,但是人类却需要靠学习来掌握。如果说菊花象的向导是它的本能,那么我的向导则是我的智慧。不同于菊花象无须学习就拥有的本领,我的智慧需要我经过不断的学习才能获得。在迷失道路之后重新找到道路,经过反复之后才能自由飞翔。智慧能够畅游的是整个宇宙,而本能却只能在宇宙中一个小小的点上活动。 第九章 昆虫的催眠与自杀 ? 作为一个人,有谁会平白无故地装扮成自己所不了解的陌生人?又有谁会去模仿一个与自己毫不相识的人?同样的道理,只有对死亡有着一定的理解才能去装死,昆虫也是如此,可是从来没有一只小虫子告诉过我说它的脑子里曾经闪现过死亡的念头。人类对死亡有着了解,这种了解既是人类最大的痛苦却又是人类最伟大之处。一个能够为自己死后所待墓穴而焦虑的人一定是一个思想上达到一定程度的人。然而不论是昆虫还是除人类以外的其他动物,它们知道自己的生命有尽头吗?当然不知道,它们对死亡的无知让它们摆脱了因了解死亡而产生的苦痛。它们就像婴儿那样享受着生命带来的快乐,而对未来一无所知。 我想举一个例子,就发生在这一周,也是我身边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我家有一只时常带给全家人快乐的小猫,但是它由于疾病缠身而在昨夜里死去了。第二天清晨孩子们发现小猫躺在篮子里,全身僵硬,大家为此都感到十分痛心,而以小安娜最为忧伤。安娜今年四岁,她用她那双童真的眼睛看着身旁这位好朋友。安娜不停地抚摸着小猫的毛发,还时不时地呼唤着它的名字,甚至还喂牛奶给它。安娜伤心地说:“小猫睡着了,它什么时候才会醒来呢?我还没有看见过它如此般的沉睡呢。它不愿意吃我给的东西一定是因为它生我的气了。” 听到安娜的呢喃,我赶忙将小猫从她的手中拿走,把它埋掉了。孩子在面对死亡时所表现出来的天真让我痛心疾首。后来每次吃饭的时间小猫都不曾再出现在饭桌旁边,安娜似乎已经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是的,小猫再也不会出现在她面前了,死亡的概念第一次入侵到小安娜的头脑之中。孩子的思想虽然远不及成人深邃,但是他们却在发育之中,就算再不成熟也要比昆虫愚钝的脑力发达得多。那么昆虫们究竟能否感知死亡呢?火鸡向来是个诚实的动物,我想我们应该先向它咨询。我们不用把手伸向高深的科学,更不用急于下定论。 罗得皇家中学在以前就叫作中学,大概是因为社会不断发展的缘故,现在被叫作公立中学了。我想要回忆一下当时这所学校留给我的记忆,虽然短暂,但却鲜活无比。 在学过了十个希腊文词根以及做完了将外文翻译成法文的练习之后,在复活节马上就要到来的星期四之际,我和小伙伴们一窝蜂地跑到了山谷底下。我们是一同去阿维龙河捕鱼的,我们把裤腿卷过了膝盖,那样子就像朴实的渔夫。花鳅是我们最想捕获的鱼类,为此我们还带了三叉干,想着用叉子刺进花鳅的身体。由于花鳅时常在泥沙上的草丛中一动不动地待着,而且身子非常短小,就像指头一样,所以对我们有着很大的吸引力。一旦花鳅看到叉子向它刺过去的时候,它就会将尾巴摇三下,之后就消失不见了。那次捕鱼的经历十分快乐,虽然收获不多,但是大家捕得很尽兴。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虽然花鳅没有捕到,但是我们却摘到了苹果。苹果树种植在附近的草坪上,但它们并不属于我们这群捣蛋鬼。当苹果被揣进我们布兜里的时候,一种莫名的兴奋与满足感便油然而生,直到所有人的包里都塞满了苹果。 除了捕鱼和偷苹果,我们一群人还在火鸡那里得到了快乐。火鸡群随处可见,这些家伙四处游走,成了农庄周围蝗虫的天敌。我们玩火鸡的方式就是把它们弄到死掉或者是快要死亡的程度。每人手中都要抓到一只火鸡,然后就把火鸡头埋在翅膀下面,顺势再来回摇晃,片刻过后便把火鸡侧放在地上。这时候的火鸡已经完全动弹不得了。 假如没有被看管的人发现,我们就会这样一直玩下去,而且非常快乐。但是一定要留心农家妇女。只要被她们听到火鸡的叫声,她们就会立刻手拿着鞭子冲向我们。但那个时候我们的身子是多么灵活啊,边逃跑边发出阵阵的大笑声,一溜烟地就全都不见了。 与童年时代的欢乐玩耍不同,我现在对火鸡所要进行的是严肃而认真的实验,不知道今天的我是否还有着孩童时灵巧的双手。火鸡正睡得熟,它并不知道自己将要死于万人同欢的复活节。我按照小时候玩弄火鸡的方式对待着身边的这个家伙,把它的头埋在翅膀下面,然后就开始摇晃,这个动作持续了差不多两分钟左右。实验的结果表明,我现在的操作与孩童时期的玩弄并没有太大的出入。 火鸡毫无生气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死掉了似的。还好它上下起伏着的羽毛告诉我它还有呼吸。火鸡的身体抽搐着,看上去非常悲惨。我心中掠过了一丝不安,它可千万不能死掉啊!慢慢地,它那冰冷的、蜷缩着足趾的爪子缩到了它的肚子下面。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它终于醒了。它缓慢地将那摇晃着的身体立起来,表情很凄惨,尾巴也是垂着的。就这样持续了很短的时间,这只火鸡又恢复到了它被摆弄之前的状态。 此后,火鸡被弄昏迷了多次,有时候半个小时,有时候只有短短的几分钟,前后之间也有一定的间隔。昏死状态的持续时间各不相同,这种状态介于睡眠和死亡之间。想要搞清楚为什么持续的时间和间隔的时间不同,这就像研究昆虫一样是一件极为麻烦的事情。之后我又对另外几种禽类进行了同样的实验。 我首先进行实验的是珠鸡,它的昏迷状态持续了有半个小时之多。与还能够看得出在呼吸的火鸡不同,从珠鸡的羽毛上根本看不到上下浮动的现象。我用脚轻轻地将躺在地上的珠鸡移了移,它仍旧一动不动。我有点担心了,以为这只可怜的家伙真的死掉了。然而当我再次移动它的时候,它居然把头伸了出来,然后就站了起来。稍微让摇晃的身体稳定了一些之后就跑掉了。看来这个实验比对火鸡的实验还要成功。 接下来被我做实验的是一只鹅。由于我家根本没有养鹅,所以邻居把他的鹅送给了我。刚刚来到我家的时候,这只鹅还显得生机勃勃,特别是它那富有特色的嗓音,沙哑而绵长,渗透在我家的每一个角落。但是没过多长时间它就看起来奄奄一息了,它的头埋在翅膀下方,整个身子都瘫在地上。就像前面所实验的火鸡与珠鸡一样,这只鹅的昏迷程度不亚于前二者。 之后我又对母鸡和鸭子进行了实验,不同的是它们昏迷的时间比较短。是不是因为体积小的缘故呢?为了证明这一点,我又对鸽子、雏鸟还有翠雀等身子更娇小的禽类进行了实验。果然如此,鸽子在我的摆弄之下只昏睡了两分钟左右就起来了,而比它更小的雏鸟和翠雀仅仅躺了几秒钟而已。 实验所得到的结论和我原本的猜想是一致的:动物的体积越小,它经历的昏睡时间就越短,这是因为体积小的动物身体构造趋向高级。这与之前我们对昆虫所做的实验是相似的。与短小的亮丽吉丁相比,大粉吉丁显然体积要大很多,然而它在我的摆弄之下却一动不动,而亮丽吉丁却显得十分顽强,不停地挣扎着。还有大头黑步甲也是如此,它比光滑黑步甲要大个儿得多,可是它装死的状态可以持续一个小时,而光滑黑步甲却远不及此。 由于对个头较大的动物研究不多,所以我们先将它们抛在一边不谈。从我对鸡鸭鹅所做的实验可以知道,一种简单的手法就能够使这些禽类进入暂时的昏迷状态。它们不可能是在装死,这一点毋庸置疑,所以它们的行为不是在跟摆弄它们的人耍伎俩。它们只是被催眠了,因而会呈现出昏死的状态。这种能让家禽昏迷的手法是很多人都知道的,它们甚至有可能早于科学催眠术的产生。但是当时的我们,一群罗得皇家学校的小孩子,怎么可能懂得火鸡昏迷的原因呢?而且这也不是在书本上所学到的。 就在刚才,我又把手中的昆虫摆弄了几次。这让我想起了小时候伙伴们一起玩弄火鸡的样子,还要被农家妇女追着打,但想起来就觉得乐趣无穷。可是我们那些天真的行为背后却隐藏着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所有能够成为儿童游戏的事物都是不会间断的,玩弄火鸡的方式亦是如此。也许这种手法在很早以前就出现了,之后便代代相传,直至今天依旧没有改变。现在在我生活的塞里昂村,懂得催眠鸟类手法的人到处都是。我们不得不承认,有时候科学的源头是非常普通的技巧,甚至是低下的。也许那些捣蛋鬼的行为正是催眠术的源头。 由于每个人的睡眠程度不同,因此实施催眠术的方式也要因人而异。同样的催眠师使用同一种催眠术对两个不同的人实施催眠,可能前一个成功而后一个却是失败的。这样的道理放在昆虫界也同样适用。很多昆虫对我的实验都采取了反抗的态度,它们或者完全没有陷入昏迷,或者在非常短的时间后就又开始活动了。而大头黑步甲和大粉吉丁却十分听话,因此我选择了它们作为实验的对象。 被实验的昆虫所达到的状态有着与家禽惊人的相似之处。在昏迷或者说假死之后,昆虫和家禽同样显得萎靡不振、一动不动;而在快要苏醒的时候,它们的肢体都会摇晃抽搐。不仅如此,假死的状态还会因为外界的刺激而消失,只不过这种刺激不同而已。对于家禽来说,声音是最好的刺激物;而对于昆虫来说则是光照。假死的持续时间会因动物的体型大小而各有不同,一般来说,体积越肥大的动物假死的时间会越长。倘若要将假死或昏迷的状态延缓,外界环境就一定要保持安静和阴冷。 我们再来观察对昆虫的乙醚实验。在瓶子里的昆虫由于乙醚的蒸发而进入昏死状态,它们确实昏过去了,完全没有耍花招的嫌疑。倘若我迟一步将它们从瓶子中取出,那它们可能真的就归西了。我们想要观察的是昆虫从假死状态到苏醒之间究竟有什么状况发生,也就是说,昆虫身上有什么反应预示着它又活过来了呢?我们人类从睡眠中醒来就有很多种预示,如伸懒腰、打哈欠以及揉搓双眼等等。昆虫当然也不例外。它们的触须开始抖动,触角不停地摇晃,脚跗节也微微地颤抖着。这些表象都预示着小昆虫即将恢复生机。 还记得我们前面讲到的一个在熊面前装死的伙伴吗?我十分确定他不会在熊离开之后还需要伸展身体然后才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开,而是立刻拔腿就跑。显然,装死与真正的昏迷截然不同,表现出来的行为也不同。假如昆虫真的是装死,那它们根本没有必要在危险已经解除的时候还慢慢地抖动身体的各个部位,它们应该迅速站起来才对。 看看这只小虫子吧。它因为受到侵扰而肚子朝天地躺着,它的这种表现被人们误会为装死。在苏醒过来的时候,它身体上每一个细小的部位都开始慢慢抖动。难道一只小小的昆虫可以聪明到能够假装复活的动作?绝不可能。就像被乙醚熏晕后恢复知觉的状态一样,这只小昆虫的触须和触角都在慢慢地摇摆,只不过比起被乙醚麻醉的程度要轻微一点而已。所有的这些细小的身体活动都告诉我们:人们口中所流传的昆虫会装死的说法是不正确的,因为它们确实是被催眠了。 人类在受到威胁或者惊吓之后完全有可能陷入昏迷状态,那么一只弱小的昆虫就更有可能发生类似的眩晕了。轻微的碰触和突如其来的危险都会使小昆虫进入假死的状态,就像家禽在被摆弄之后全身瘫软在地上一样。外界轻微的躁动会让昆虫感到不安,如果程度较轻,昆虫就会蜷缩着身体停留片刻,等到外界恢复了平静之后再夹着腿逃跑。但是如果它们遇到的是很大的危险,那就会被吓到晕厥,好像被催眠似的,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至今为止我还没有见到或是听到过有动物主动地结束自己生命的事情。动物们不可能装死,因为它们对死亡的确不了解。有些情商较高的动物会因为同伴的离去或者其他打击而陷入深度忧伤之中,这种忧伤很有可能让它们身体衰竭,最终导致死亡。但是这与自杀是牵不上关联的。但是我又听有人说蝎子会自杀,说蝎子在被火围困的时候就用身上有毒的螯刺来结束自己的生命。不过也有一些人否定了此事。是真是假,我还是亲自做个实验吧。 在我的实验室中养着差不多十来只白蝎子,它们的身材非常粗大。野生的白蝎子常常生活在丘陵上的石头底下,而且最好是日光充足的沙地之中。它们是离群索居的昆虫,非常让人讨厌,也很可怕。不过我是将这些蝎子放在一个大瓦钵里养的,里面垫着陶瓷碎片和沙土。它们不太符合我研究昆虫的习性,所以我要将它们用于别的实验。 被蝎子的螯刺伤过的人还真是不少,不过由于我在实验室中总是小心翼翼地与它们相处,所以还没有遭遇到这样的悲惨事件。但是为了让大家了解被蝎子蜇伤是多么痛苦,我请了一位深受其害的樵夫来讲述他的经历。这位樵夫看上去非常纯朴,他一边讲述着他的经历,一边用手比画着蝎子的大小。我并没有惊奇于这些,因为我见过的蝎子跟他描述的都差不多大。 “本来我喝完汤在柴捆中睡觉,刚进入梦乡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刺在了我的小腿上面,我被吓醒了,赶忙将裤腿卷起,发现一只可恶的蝎子正在用它那恶毒的螯刺蜇我。后来我的腿就开始逐渐变得红肿,越来越粗。原本我还想继续干活,可是也没有办法了。那只蝎子好粗大。我拖着伤腿踉踉跄跄地回到了家。到了第二天,我的腿已经肿得不成样了。第三天就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后来我用了一些消肿的碱性敷料涂在了腿上,就这样一直耗着,这才慢慢地有了好转。”除了他自己,他还说了另外一位樵夫被蝎子刺伤的事情。“那个人在捆柴火的时候被蝎子蜇了,他甚至连回家的力气也没有,只是像个死人一样躺在那里。后来还是过路的人把他背回家的,他们好像是在抬一具尸体。” 这位樵夫手舞足蹈地讲着,情绪有些激动,他的动作绝对多于他的言语。蝎子之间相互进攻时假如被对方蜇到,那么受伤的一方也很快就会死去。樵夫所讲的经历在我听来一点也没有夸张的成分,因为白蝎子真的很残忍。对于这一点,我有实验为证。 我拿了一个短颈的大口瓶,在瓶子的底端铺上了一层沙土。然后在我所喂养的蝎子当中选了两只比较强悍的放入瓶中。两只蝎子都恶狠狠地看着对方,看样子它们是准备开战了。刚开始的时候,两只蝎子都互相向后退了几步。为了让它们具有更强的进攻性,我用麦秸尖轻微地挑逗它们,让它们离对方的距离再近一些。这两只小虫根本不会想到引发它们决斗的是我这个旁观者。 螯钳是蝎子在战斗时的防身武器,它们在准备进攻时都呈半圆形展开着。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能够在相对较远的地方将敌人钳住。之后蝎子的尾巴也开始伸展,由背上往前伸。蝎子的毒液位于一个形似细颈瓶的器官里面,螯钳尖端挂着一颗水珠般的毒液。进攻开始了,其中一只蝎子将自己的毒刺刺向另一只。那只受伤的蝎子立刻倒了下来。看来蝎子的螯刺真的可以致对方于死地,其威力已经非常清晰了。 那只最终获胜的蝎子不停地啃食着死去那只蝎子的肉体,尤其是头部和胸前的部位,更是不放过。它可以不停歇地啃上几天几夜,每一口都细细咀嚼,慢慢品味。人类在战争过后,获胜方没有将敌人的肉体吞食。 人们告诉我蝎子只有在被火围困的时候才会有自杀的举动,果真如此吗?我想做个实验。我点燃一堆火焰,并用风箱把它煽得通红。然后我在那群蝎子中挑选了最为强壮有力的一只,将它放在火圈的中央地带。由于受到了炽热的烘烤和严重的惊吓,蝎子开始后退,它的身子也在地上不停地打转。它害怕极了,开始乱了方寸。前后左右处处都在包围之中,无论它转向哪一个方位,都会被火烧到。它挥舞着自己的防身武器,无所适从,原本强壮凶悍的蝎子开始绝望了。 我想传说中蝎子自杀的时刻就要来临了。果然,它的身子在突然间的抽搐中瘫在了地上,之后便一动也不动了。我没有看清它用钳子将自己刺伤的那一举动,不过我认为是这样的。因为蝎子进攻同伴时也用了同样的方式,而且敌人很快就倒地而死。我不知道这只蝎子是不是真的死了,不过表面上看真的很像。我将它从火圈中取出,放在了铺着沙土的地方。很快地我就有了答案。大约一个小时过后,原本瘫在地上的蝎子居然活了过来。之后我又拿了两三只蝎子进行了同样的实验,结果都是一样。蝎子在昏迷一段时间之后又醒了过来。 高温的炙烤让陷于无助的蝎子开始抽搐,不一会儿就会进入昏迷。 看来蝎子的智商还不够高,相信它懂得自杀的人们只是被它的行为蒙住了。由于这些人认为蝎子是自杀死掉了,所以根本不会把它从火堆中拿出来,因此蝎子没有了复苏的机会。人们这才觉得蝎子真的会自杀。不过我的实验已经很清楚地反驳了这种说法。 世界上只有人类了解死亡的可怕,也只有人类深受苦难的折磨,因此也只有人类懂得用自杀这样的方式来让自己远离苦痛。比起其他动物来,人类的这种行为实在是高明。这也是人类比其他动物高级之处。然而,那些自杀了的人们事实上也出于自身的怯懦,为了逃避世事的无奈,最终选择了离开。 一位哲学家曾说过这样的话:“只要我活着,无论我被人伤了还是致残了,无论是我的胳膊没了还是我的腿瘸了,也无论我是患了痛风还是其他疾病,只要我还活着,我就知足了。”这几句言论倒是与孔子的言说有着相似之处。孔子是一位伟大的思想家和哲学家,他是黄皮肤的中国人,约生活在二十五世纪以前。有这样一个故事,孔子曾经路过一片树林的时候看到一个陌生人正在准备上吊,于是孔子对他说:“哀莫大于心死。哀皆可补,惟心死不能。勿以万事于子皆无可救。试以历多世而无争之理自服。此理为:活则无绝望之事。人能自至哀达至乐,自至难达至福。子其鼓勇若自今日起知生之所值。子其善用寸阴。” 自杀确实是人怯懦的表现,更是愚蠢的选择。生命对于人类来说是多么可贵,我们应当尽心尽力地对待自己的生命,而不应该将它提前结束。完全享乐地活着和完全在苦难中活着都不是生命的真谛,活着只是一种义务。在人生的旅途中难免会遇到这样或者那样的苦痛折磨,但这些坎坷绝不是我们选择自杀的借口。哲学家和孔夫子的言论是对的,虽然我们有着自杀的能力,但是我们并不应该运用这种能力对世事进行逃避。 动物不了解死亡,动物也不懂得自杀,因此动物世界中缺少了我们人类所特有的欢快与痛苦。我们知道什么是人生苦短,我们也知道每个人都要面临死亡。我们敬重死去的人,我们也能够预见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消失于世。只有我们人类知道彼岸世界这个概念,而对于动物们只能够说:“要相信,本能不会超出本能的范畴。” 至于那些所谓的科学,那些大肆宣称动物会自杀的荒谬结论,最终只是把动物的暂时性昏迷当作了死亡。对待这些低劣的研究结果,我们只能够采取更为精细、更为负责的研究态度和研究成果来对其进行回应与反击。 第六卷 《昆虫记》第六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昆虫记</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一章 黄足飞蝗泥蜂的生活 ? 膜翅目昆虫在攻击时,往往能清楚地知道对方唯一的弱点所在,比如准确地寻觅出鞘翅目昆虫坚硬的盔甲间脆弱的连接处,将螫针准确无误地刺入这个地方。它们往往选择象虫和吉丁这一类神经器官相当集中的猎物来行刺,一击之下就可以刺伤三个运动神经中枢。但是如果碰上了软皮不带盔甲的昆虫,搏斗时无论被刺到什么部位都无所谓的敌手,膜翅目昆虫会怎么办呢?凶手杀人时,往往会选择心脏,让受害者在一击之下失去反抗的能力,从而减少自己的麻烦。膜翅目昆虫是不是也像节腹泥蜂一样,采用强盗的战术,宁愿刺伤运动神经节呢?但如果敌人的运动神经节不连在一起,即使被刺中一个神经节,其他的神经节也不会因此而失去作用,那凶手该怎样做呢?观察黄足飞蝗泥蜂捕捉蟋蟀时的举动,也许对我们解答以上问题有所帮助。 黄足飞蝗泥蜂破茧而出的日子在七月份。它从黑暗的地下摇篮中飞出来,在罗兰蓟带着刺茎的枝头上飞舞着,悠闲地度过美好的八月。罗兰蓟是一种普遍而茂盛的植物,往往盛开在盛夏的烈日下,为黄足飞蝗泥蜂提供蜜汁。然而八月一过,黄足飞蝗泥蜂就必须在道路两侧的边坡上选择一个小地方,开始挖掘和狩猎这些艰巨任务。 黄足飞蝗泥蜂通常都是成群地从事建筑工作,很少单独行动。它们往往十只、二十只或者更多的成员聚集在一起,共同开发选定好的场地。黄足飞蝗泥蜂总是经过精心考虑后选定家的位置。说起它们选择安家的场地,有两个条件是必不可少的,一是要有易于挖掘的沙土,一块没有遮挡和风吹雨打的水平场地自然是再合适不过了,但是必须保证朝阳,有充足的阳光照射,这也是场地必备的第二个条件。如果正当飞蝗泥蜂进行掘地工作时,突然下了一场暴雨,那它们就惨了,不得不弃置这项未完工的工程,正在建筑中的地道第二天就会被堵塞住的沙土弄得凌乱不堪。 筑窝是一项漫长而艰巨的工程,其过程往往要持续整个九月。如果你想要了解它们工作的状况,必须要一连好几天凝视着同一个工地,看那些勤劳的矿工们是如何敏捷地跳跃、迅速地活动、忙碌而热切地工作的。工地上尘土飞扬,工人们用林奈所谓的“犹如利刃”般的前腿上的耙子迅速地挖着土,一边工作一边快乐地哼唱着劳动的旋律,用时断时续、尖锐刺耳的歌声激励着身边的工友,伴随着双翅和胸腔的振动,抑扬顿挫仿佛在敲打着鼓点。多么欢乐的一群伙伴!如果碰上费力的大沙砾,它们就会像伐木工人一般猛一用力,发出一声犹如“嗨哟”的高喊,大家一起腿颚并用,加倍使劲,小洞很快就挖了出来。被它们一点一点耙出来的过大的沙砾会滚落到远离工地的地方,细小的尘埃则落在它们微微颤动的翅膀上。接下来,它们把整个身体钻进小洞,我们看不见辛勤的矿工的工作,但却仍旧能听到它们在地下不知疲倦地歌唱着。那么它们是如何工作的呢?飞蝗泥蜂身处隧道,一边向前挖新的沙砾,一边向后排碎屑,两种动作迅速交替,急促地来回运动着,跳跃着,腹部抽动,触角颤抖着,全身都在震颤发响,像是被一根弹簧拴住后用力的弹动。时不时地,它们会中断地下的工作,到阳光下伸伸懒腰,把落在细小的关节上的尘粒抖落下去,那些尘粒会妨碍它们自如地活动;或者在很短的休息时间内到周围去巡视一番。几个小时内,地道就会挖好了,飞蝗泥蜂们剩下的工作就是对整体工程进行最后的装修,搬开在它们细小的眼睛看来会妨碍活动的沙砾,刮掉墙壁上凹凸不平的地方,当然它们在做这些之前会先在地道的入口处高奏凯歌以庆祝完工。 要想好好观察飞蝗泥蜂完工的家,需趁它们远出捕猎的时机。在一处水平但并不平坦的地皮上,有覆盖着一簇草皮或是蒿属植物的凸出表面,抑或是植物的细根须牢牢扳结住的褶皱侧面,那便是飞蝗泥蜂建窝的理想地带。地道的入口先是一个水平的门厅,约有两三法寸深,这是食物储藏室和幼虫的卧室,也是通往隐藏所的通道。过了门厅是一个急转弯,向下延伸了两三法寸深的缓慢的坡度,洞穴深处是一个椭圆形的蜂房。为了避免坍塌,蜂房的沙土都被压得结结实实,地板、天花板、墙壁都经过认真的平整,这样幼虫的嫩皮就不会被粗糙的墙壁表面弄伤。虽然这里四壁萧然,但是足以看出经过了多么精心的设计和建构。这个蜂房的直径比较长,水平线就是最长的轴线。蜂房与过道相通的入口非常狭窄,仅仅够一只黄足泥蜂带着猎物通行。一个洞穴中通常有三个这样的蜂房,两个蜂房的情况较少,四个蜂房的情况更是不多见。飞蝗泥蜂在第一个蜂房产下一枚卵,为即将出生的幼虫备足食物后,便将蜂房的入口封住,在旁边挖第二个蜂房,同样产卵存放食物,然后再挖第三个,极少数的情况会挖第四个。到了这时,飞蝗泥蜂才把所有堆在门口的泥屑搬回洞里面,清除掉洞外留下的痕迹。通过对飞蝗泥蜂尸体的解剖可以知道,飞蝗泥蜂产卵的数目有30个,这样就至少需要10个蜂窝。 飞蝗泥蜂建造一个蜂窝和准备食物的时间很短,最多只有两三天,那是因为它们必须在九月底前全部完工。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勤劳的小虫必须要分秒必争地备好一打蟋蟀,把食物千辛万苦运回蜂窝,放进仓库,最后把窝封好,这是一系列多么烦琐的劳动啊!更何况还会遇上因为刮风或者是阴雨连绵而无法捕猎的日子,任何工作都必须停止,飞蝗泥蜂只能躲在门厅里,夜间藏身,白天小憩,从洞口中露出富有表情的面孔和无所忌惮的大眼睛。黄足飞蝗泥蜂并不像那些把牢固的洞穴世世代代传下去的栎棘节腹泥蜂,它们的洞穴往往可以用很多年,一年比一年挖得更深,当我想参观它们的家时,即使用上了挖掘工具也挖不到头,常常弄得我满头大汗。相反黄足飞蝗泥蜂的洞穴就像是一顶匆匆忙忙搭起来,只用一天第二天就要收起来的帐篷一样,它们更热衷于白手起家,事必躬亲,而且要尽快做出成果。聪明的母亲知道给藏身处的蛹穿上三四层不透水的外套,添上母亲无法创造的东西,所以飞蝗泥蜂的幼虫虽然只盖着一层薄纱,却比节腹泥蜂薄薄的茧高明得多,这也弥补了洞穴不够坚固的缺陷。 大多数的黄足飞蝗泥蜂是在平地上,在自然的土壤中工作,我观察过很多这样的蜂群,但是一群把窝筑在大路边上的飞蝗泥蜂群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它们选择了路边的一些明显是养路工人用铲子挖小沟时堆出来的小土堆,其中一个半米多高的锥形土堆早就被太阳晒干了,从堆底到堆顶都布满了洞穴,离远一点看,这块圆锥形的干土外表像一块大海绵。飞蝗泥蜂们似乎很喜欢这个地方,在这里建了一个小村落,我从没见过一个有着如此众多居民的村落。村庄显然还没有完全建成,像是一个正在赶工的大工地,里里外外热火朝天,居民们你来我往忙忙碌碌,尘土顺着挖掘的巷道里流出,不时能看见满脸尘土的矿工出现在洞口或是进进出出。偶尔有一只飞蝗泥蜂忙里偷闲地爬上堆顶,像是要从高处欣赏自己的杰作。被捕的蟋蟀就被拖到这个锥形城市的斜坡上,存放到蜂巢的食品储存间里。啊!我多么想把这个村落连同它的居民们一同搬走,留住这诱人的劳动景象啊!但是土堆那么大那么高,我如何能连根拔起呢?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现在一只嗡嗡叫着的飞蝗泥蜂回来了,停在离村落差不多一沟之隔的灌木丛上,大颚咬着一只胖乎乎的蟋蟀,累得筋疲力尽——那只蟋蟀看上去足有它几倍重。它休息了一会儿,用腿夹住猎物,用力一跃,跃过家门前的沟壑,沉重地落在了村落里。接下来,它跨在俘虏的身上,咬住俘虏的触角,昂首阔步地前进,仿佛无比自豪。虽然我坐在那里,但骄傲的狩猎者却一点儿都不害怕。余下的路程基本上是步行,如果地面平整,运输起来自然没有什么难度,但是如果这条路上草禾盘根错节,它就会不小心被某一根草根绊住。那是多么有趣的场景啊!当发现自己有劲也使不出的时候,它仿佛惊呆了,前走走,后退退,绞尽脑汁想办法,最后才依靠着翅膀的力量前行,或者巧妙地绕开障碍,最终克服了困难,把蟋蟀拖到目的地——蜂巢。飞蝗泥蜂放下猎物,迅速下到地道里,几秒钟后又把头伸出洞外,一把抓住洞口蟋蟀的触角,猛地使劲,发出一声愉快的喊声,猎物就那样落到了巢穴的深处。 据我迄今为止所观察到的各种膜翅目掠夺者,都是毫不啰唆地用大颚和两条中足抱住猎物,径直拖进洞穴深处。只有杜福尔观察到的节腹泥蜂开始把工作复杂化,先暂时把吉丁搁在地下室的门口,自己退入地道以便用颚咬住猎物拖进洞里。但这种战术比起黄足飞蝗泥蜂来可是相距甚远。为什么黄足飞蝗泥蜂不直接把蟋蟀拖进地道而要经过那么一番复杂的程序呢?为什么在把猎物运进窝之前一定要检查一番呢?是不是因为它足够谨慎,在带着累赘的负担下洞之前,总是要对住所扫一眼,检查一切是否正常,以便赶走自己出门时钻进来的厚颜无耻的寄生虫呢?所谓寄生虫,就是各种双翅目的巧取豪夺的小飞虫,尤其是弥寄蝇,它们总是守在捕猎的膜翅目昆虫的门口,窥视着有利的时机,好把自己的卵产在别人的猎物身上。弥寄蝇的骚扰对象之一就是黄足飞蝗泥蜂,但是弥寄蝇绝不会进入飞蝗泥蜂的巢洞里去干坏事,它们不敢闯进别人的家中,不敢进入黑暗的过道,因为它们如果不幸碰到屋主,总会为自己鲁莽的行为付出昂贵的代价。何况它们完全可以利用飞蝗泥蜂暂时把猎物抛在洞口的机会,把卵产在蟋蟀的身上,把自己的后代托付给蟋蟀,所以这个解释是不成立的。黄足飞蝗泥蜂之所以要事先下到窝里去看一下,是不是因为有某种更大的危险在威胁着它呢? 曾经有一次,我在一群紧张干活的黄足飞蝗泥蜂中间发现了一个不同类的猎手,那是一只黑色步甲蜂。在黄足飞蝗泥蜂干活的时候,别的膜翅目昆虫通常不被允许混在里面,但眼前这个不速之客却异常镇定自若,不慌不忙地把沙砾、干草茎碎屑和其他的小材料,一件件搬运来堵住一个与旁边的黄足飞蝗泥蜂窝口径一样大小的洞口。它工作得十分认真,令人不会怀疑这个工人的卵就埋在那地底下。我曾经多次看到过这样的黑色步甲蜂推着一只蟋蟀,我很愿意相信那是它的猎物,但它顺着路上的车辙漫无目的的行走总是令我满腹狐疑——它的样子太像是在寻找一个合意的洞穴了!它真的曾经不畏艰辛地从事挖掘工作吗?我从未曾见过。更严重的是我曾见到它把自己的猎物扔掉,这样糟蹋粮食,不正说明这猎物并不是它费尽心力捕捉而来的吗?所以我怀疑,这蟋蟀是不是它趁着黄足飞蝗泥蜂把猎物丢在门口的时候,从那里偷来的。就在眼前这只黑色步甲蜂努力填补洞口的时候,一只黄足飞蝗泥蜂惴惴不安地过来,看上去是这个窝的合法业主,每当有异族入侵的时候,它肯定会扑上去追赶捍卫自己的家的,可是它好像受到了惊吓一样猛地跑了出来,身后跟着另一只虫子,镇定自若地继续着自己的工作。 我查看了这两只膜翅目昆虫所争夺的洞穴,在洞穴中发现了一个装着四只蟋蟀作为储备口粮的蜂房。这些食品远远超过了一只黑色步甲蜂幼虫所需要的口粮,我几乎要用确信代替怀疑了。你看步甲蜂若无其事专心致志地封着洞口,谁会想到它不是这个窝的主人而只是个中途杀出来的强盗呢?我不解的是,黄足飞蝗泥蜂比它的对手个子大,力气也壮,怎么会听任自己辛苦工作的成果被抢走而仓皇逃离了呢?那样不战斗而逃离不是太无耻了吗?是不是昆虫和人一样,成功的要诀在于“大胆、大胆、再大胆”呢?那么眼前的这个强盗果然足够大胆,即使是面对着个头比自己大上一倍的黄足飞蝗泥蜂,它也镇定自如地踱来踱去,相反,飞蝗泥蜂尽管急不可耐,却始终不敢向强盗扑过去,抢回属于自己的领土。 我对便服步甲蜂也有着对黑色步甲蜂同样的怀疑。便服步甲蜂的腹部长着一条长长的白带,看上去像白边飞蝗泥蜂一样。它也是把蝗虫当作幼虫的口粮。我从未见过它挖地道,但却见过它拖着一只蝗虫,便服步甲蜂可能不会承认这东西归它所有,这显然并不是它们的捕猎对象。我开始思考战利品的合法性,因为不同种类的某些昆虫间,口粮却有一致的可能性。我曾经亲眼看见跗猴步甲蜂堂堂正正地捉到了一只还没长翅膀的小蝗虫,并且挖了蜂巢把英勇战斗得来的猎物放在里面作为储粮。这部分弥补了我的怀疑对此类昆虫名誉的损害。 因此,对于黄足飞蝗泥蜂先下到洞底,然后才把猎物运进去的行为,我只能提出一些怀疑的解释给予说明。除了赶走趁它不在时钻进来的寄生虫之外,它是否还有别的目的呢?我无从知晓。人类的智慧太过贫乏,很难解释本能千百种的表现形式,如何解释黄足飞蝗泥蜂的心理呢?但我曾经做过一项实验来证明黄足飞蝗泥蜂这种永恒不变的行为模式,那是一项令我十分激动的实验: 当黄足飞蝗泥蜂下到地底巡视洞穴的时候,我把它丢在家门口的蟋蟀拿走,放在了几法寸远的地方。当黄足飞蝗泥蜂上来的时候,它像往常一样鸣叫着,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发现了远处的猎物,于是从洞里出来,抓着蟋蟀放回洞口,独自走下了洞穴。我故技重施,又将蟋蟀挪走几法寸,飞蝗泥蜂上来后沮丧地发现蟋蟀又换了地方,只好悻悻地将猎物拖回来,自己却仍旧独自走下洞去。如此反复,我耐着性子对同一只飞蝗泥蜂做了四十多次实验,它对战术的固执击败了我实验的执着。一次又一次,它的战术没有丝毫改变。我继续在同一个飞蝗泥蜂村落,对所有令我感兴趣的飞蝗泥蜂进行同样的实验,证明了前面描述的那种不屈不挠的顽强性。这样的结果不禁令我反复思索了一段时间。我觉得,昆虫应该受着一种命中注定的禀性的支配,它的环境无法改变,行为也永远固定不变,它可能没有靠自己的力量来获得丝毫经验的模式。但是这种过于绝对的看法却在我接下来进行的观察中改变了。 第二年,我在适当的时间查看了同一个地方。为了挖掘洞穴,新的一代继承了上一代的场地,也忠实地秉承了上一代的战术。我的实验同去年的结果相同,飞蝗泥蜂们始终重复着同样劳而无功的行动。而在远离第一个飞蝗泥蜂村落处的另外一处蜂群中,我实验了两三次之后,飞蝗泥蜂仿佛厌倦了这种折腾,大踏步地跨到蟋蟀身上,用大颚咬住蟋蟀的触角,立即头也不回地将蟋蟀拖进洞穴里去。正当我逐渐坚信了从前的推断时,例外在我逐渐陷入错误的判断时发生了。如此看来,傻瓜的人不就是我吗?狡猾的飞蝗泥蜂挫败了实验者的计划,那么在其他洞穴里,它的邻居们或早或晚也会一样揭穿我的阴谋,不再把猎物扔在洞口,而是直接拖进洞穴里。 今天的部落村民比我去年观察到的村民灵巧很多,它们仿佛来自于不同的祖先,子孙们总是愿意回到祖先选好的地方,祖先的精神才世代相传。根据祖先的特征,有的部族灵巧,有的部族愚笨,黄足飞蝗泥蜂和人类一样,地点不同,才智有别。 第二天,我又在另外一处村落进行同样的实验,这次我碰到了一群真正愚笨的村民,像我第一次观察到的一样,一个头脑迟钝的部族,让我的每次实验都取得了成功。 第二章 黄足飞蝗泥蜂的进攻 ? 在上一章中我们看到,蟋蟀在成为黄足飞蝗泥蜂的猎物后,乖乖地被幼虫榨干身体而毫无反抗之力,这不禁让我感到好奇,黄足飞蝗泥蜂究竟是用了怎样高明的手段俘获了这些蟋蟀呢?为了观察黄足飞蝗泥蜂捕捉蟋蟀的过程,我进行了一项小实验。 我把当年观察节腹泥蜂时使用的方法运用到黄足飞蝗泥蜂上,这种多次试验过的方法令我大有收获。具体来说,就是在黄足飞蝗泥蜂入洞前把俘虏扔在洞口独自走下去的时间里,把猎手到手的猎物拿走,用另外一只活的蟋蟀来代替。这种偷梁换柱的方法在别的猎手那里可能颇为麻烦,但在黄足飞蝗泥蜂这里却行之有效。实验的结果非常理想,我们可以近距离地观看到这次捕猎的全部细节。 我爬上了观察所的高处,待在黄足飞蝗泥蜂村落中间的高地上,静静等待着猎手的归来。不一会儿,一个猎手捕猎回来了。它照例把蟋蟀放到洞口,独自进洞去了。我迅速拿走这只蟋蟀,把我的蟋蟀摆在了离洞口稍远一些的位置。在这个时候想要找到活的蟋蟀很容易,随便掀开一块大石头就能发现躲在下面纳凉的蟋蟀,密密麻麻的一大群都是当年的蟋蟀幼虫,翅膀还没有长好,不能像成年蟋蟀一样给自己挖掘一条深深的隐蔽所,躲在里头,不让黄足飞蝗泥蜂发现。它们只好藏在石头下面,不被灼人的阳光晒到。不过这样倒是方便了我,三两下就备足了所需要的蟋蟀。这时候猎手已经从洞里出来了,我睁大眼睛,聚精会神,不敢漏掉这精彩捕猎的每一个细节。 只见猎手向周围望了望,立刻跑去捉住了放得稍远的猎物。这只蟋蟀已经不是先前被捕回来已经麻木的那只,它惊慌失措,连蹦带跳,拼命地四处逃窜着。飞蝗泥蜂向它猛扑过去。两只小虫现在就是竞技场上的两个生死决斗者,拼尽了力气要将对方置于死地。一时间尘土飞扬,胜负难分。最后,蟋蟀被打得仰面朝天,足爪乱踢,双颚乱咬,飞蝗泥蜂取得了暂时性的胜利。但猎手并没有就此放松,立即着手处理战利品。它反向趴在对手的腹部,大颚咬住蟋蟀腹部末端的一块肉,后足像两根杠杆似的按在蟋蟀的面部,使蟋蟀颈关节张得大大的。蟋蟀粗壮的后腿疯狂地挣扎着,却被飞蝗泥蜂牢牢压住,抽动的前胸也被战胜者的中足勒得死死的。蟋蟀的大颚翕动着,试图咬到对手,但飞蝗泥蜂把腹部弯成近乎90度的直角,呈现在蟋蟀颚前的是一个凹面,任蟋蟀怎么努力也无法咬到。说时迟,那时快,飞蝗泥蜂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出针了,第一下刺在被害者的颈部,第二下刺在前胸与中胸的关节间,最后一下刺向了蟋蟀的腹部。我激动不安地观察着,转瞬间,凶杀大业已经完成了。飞蝗泥蜂整了整自己凌乱的服装,把垂死的、腿还在颤抖的蟋蟀运回家去。 我以前观察过节腹泥蜂的捕猎过程,它们攻击的对手几乎没有进攻性武器,在战斗中完全处于被动位置,根本无法逃脱,唯一倚仗求生的就是一身坚固的盔甲,然而凶杀者却清楚知道盔甲的弱点所在,螫针总能准确无误地一击即中。这与黄足飞蝗泥蜂是多么的不同啊!飞蝗泥蜂的对手有可怕的大颚,猎手一不小心就会被它咬住,开膛破肚;它还有一双强劲有力,长满了锐利锯齿的后腿,既能远远跳走避开敌人,也能又踢又蹬,把黄足飞蝗泥蜂打翻在地。面对这样可怕的敌手,飞蝗泥蜂在捕猎过程中所采用的战术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在螫针之前,飞蝗泥蜂采取了极其小心的预防措施。它趁被害者仰倒在地,无法逃之夭夭的时候,迅速扑上去,前足压得蟋蟀长满了锯齿的腿动弹不得,解决了对手的进攻性武器,再用后腿顶开蟋蟀的大颚。蟋蟀的颚张得大大的,看上去骇人,但却咬不到飞蝗泥蜂一分一毫。然而这还不够,黄足飞蝗泥蜂必须把用中足把猎物勒得紧紧的,使它不能动弹一分一毫,大颚咬住猎物腹部末端的肉,让强壮的肚子无法动弹,趁机用螫针,把毒汁注入要刺的地方。这是一套多么奇妙多么有效的战术啊!即使是古代角斗场上的角斗士与对手肉搏,也不一定能想到比这更高明更精心算计的手段啊! 被黄足飞蝗泥蜂刺着的蟋蟀,实际上并不是真的死了,虽然看上去的确如此。被刺伤的蟋蟀如果放在玻璃管里,可以完全新鲜地保存一个半月。如果持续不断地观察它一星期,半个月甚至更久,我们可以看到,蟋蟀的腹部经过很长时间的间歇之后,会搏动起来,唇须颤抖,触角和腹肌也有十分明显的运动,时而舒展开,又突然并拢。猎物柔软的外皮忠实地反映出了它的内部还存在着微弱的运动。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效果呢?全要归功于黄足飞蝗泥蜂那三下迅猛、准确、精心算计的螫针,犹如匕首三下干脆利落的猛戳,表现出昆虫本能所具有的天赋本领和万无一失的手段。 根据我们研究节腹泥蜂所得出的主要结论,黄足飞蝗泥蜂的幼虫赖以维生的猎物,尽管有时候不能自由动弹,但却不是真正的尸体,只是全身或者局部麻醉了而已。幼虫的生长不需要一块腐烂的臭肉,而是需要一顿新鲜肥美的盛宴。毒汁不同程度地消灭了俘虏的动物性生命,但植物性生命还存在着,即营养器官的生命还长时间地保持着,所以猎物不会腐烂。黄足飞蝗泥蜂的幼虫在把自己封闭在茧里面以前,要生活的时间不足半个月,完全可以有新鲜的肉吃。 为了达到这样的效果,黄足飞蝗泥蜂所采取的战术是今天的实验生理学家才可能建议的办法——用有毒的螫针破坏指挥运动器官的神经中枢。如果神经节连在一起,那么只要损坏共同的神经节,就会使神经分支所分布的所有体节瘫痪掉。吉丁和象虫就是如此,节腹泥蜂只需刺中猎物的胸部神经中枢,一击就可以使它们瘫痪。相反,节肢动物神经干的各个中枢或者是神经节的作用在一定范围上是各自独立的,损坏其中的某个神经节,只会引起相应体节的瘫痪,各个神经节彼此相隔得越远就越是如此。我剖开一只蟋蟀,想弄清楚是什么东西让蟋蟀的三对足活动起来的。原来黄足飞蝗泥蜂比我们的解剖学家更早发现,蟋蟀的三个神经中枢彼此离得很远。用螫针重复刺三次,是非常符合逻辑的。 飞蝗泥蜂一生的生活通常是四处游荡,无忧无虑的,除了产卵的这段时间。完成了一项捕猎工作之后,蟋蟀就被有条不紊地堆放在蜂房里,背朝下,头摆在蜂房尽头,脚在门口,一个蜂房里备了三四只蟋蟀作为食物。黄足飞蝗泥蜂把一枚卵产在其中一只蟋蟀身上,然后把洞口封住,把挖洞时堆在家门口的沙土迅速往后扫到过道中。它不时用前腿扒着残屑堆,把大的沙砾一个个拣出来,或者到附近认真挑选合适的沙砾,用大颚叼去加固容易粉碎的洞壁。它像一个泥瓦匠挑选建筑材料一般,连植物的残根碎枝、小片枯叶都派上了用场。不一会,地下建筑物的外部痕迹就全都消失了,如果不用记号做个标记,任谁目光再敏锐也不会找到这个窝的位置。封好这个洞之后,再遵循同样的步骤挖另一个洞,放上食物,封好洞口,产卵管有多少个卵就挖多少个洞,直到产卵结束。 黄足飞蝗泥蜂的工作虽然结束了,但我觉得有必要观察一下猎手的武器。相对于黄足飞蝗泥蜂的身材而言,它的螫针非常细,细得令人惊讶,很难想象如此细小的螫针刺在蟋蟀身上会有那么强烈的效果。在黄足飞蝗泥蜂的体内,用来制造毒汁的器官由两根分成许多细枝的管子组成,通到一个梨形的共用贮汁器里,也可以说是一个贮壶。一条纤细的管子从贮壶里出来,深入到螫针的轴线中,把毒汁送到螫针的末梢。身上带着螫针纯粹用于自卫的膜翅目昆虫,例如胡蜂,遇到胆大妄为骚扰自己住所的侵略者,会毫不客气地扑上去,对对手鲁莽的行为予以严惩。但是将螫针用于捕猎的膜翅目昆虫性情则相对平和,仿佛它们意识到,自己贮壶里的毒汁对于它们的子女有着相当大的重要性。这毒汁是种族的保护者,是谋生工具;所以它们只在狩猎的时候才会十分节约地使用,而不是用来炫耀自己敢于报复的勇气。当我置身于它们的村落中,破坏它们的窝,抢走它们的幼虫和食物时,飞蝗泥蜂会大胆而肆无忌惮地爬到我的手指头上,甚至爬到手上来捉蟋蟀,但从来没有蜇过我。只有我费力抓住它时,它才会下决心使用武器。而且如果不是我把手腕这个比手指更娇嫩的地方放在螫针旁边,它甚至不能刺入我的皮肤。我曾经想过,飞蝗泥蜂的毒汁能够瞬间打垮强壮的对手,刺在人的身上又会有多疼呢?当我没用镊子,毫无顾忌地用手指抓着它刺下去的时候,惊奇地发现什么事都没有,根本没有暴躁的蜜蜂蜇得那么疼痛。各种节腹泥蜂、黄足小唇泥蜂,甚至只要一看上去就令人害怕的巨大的土蜂,乃至于我能观察到的所有膜翅目强盗,蜇起来都不痛。那些捕捉蜘蛛的蛛蜂则不在其列。 比起蜜蜂带着锯齿的螫针,黄足飞蝗泥蜂的螫针更像是一把匕首,光滑而锋利。原因显而易见,蜜蜂使用螫针时,长在螫针上的倒齿会勾住伤口,在自己的腹腔末端拉出一条致命的裂缝,为了报复所受到的侮辱,甚至不惜牺牲生命。但如果黄足飞蝗泥蜂在第一次出征时,武器就要了自己的命,那这样的武器要来有什么用呢?它使用螫针的目的是为了刺伤猎物作为幼虫的口粮,即使带着锯齿的螫针能够拔出来,飞蝗泥蜂也不一定会愿意让自己的武器带着齿的。对于它而言,螫针不是炫耀力量的武器,而是一个工作器械,决定着幼虫的未来,这工具应该便于使用,在跟猎物搏斗的时候,可以迅速刺入,方便拔出。带着倒钩的刀刃拔出来固然相当快意,但快意的代价却十分昂贵,喜欢报复的蜜蜂有时候要为此付出自己的生命。 第三章 黄足飞蝗泥蜂的幼虫 ? 黄足飞蝗泥蜂在产卵的时候,首选的地点对于幼虫的安全有着非常重要的作用,这也是产卵地点从来没有过变化的原因。白边飞蝗泥蜂的卵产在蝗虫的胸部,朗格多克飞蝗泥蜂的卵产在距螽的胸部,黄足飞蝗泥蜂的卵也产在相似的位置,通常是横放在蟋蟀前胸略微靠后,前足和中足之间的位置上,那是永恒不变的优选地点。 黄足飞蝗泥蜂的卵长约三四毫米,呈白色,圆柱形,微呈弯弧状,产下三四天之后就会孵化。一层非常精细的膜裂开之后,一只浑身透明如水晶般的虚弱的小虫子映入眼帘。它身体的前端仿佛被勒住,后面微微肿起,从后往前逐渐变细,身体两端各有一条细细的白带,是由支气管构成的。它把头搁在卵的前端,身体靠在猎物上,却没有与猎物贴合在一起。小虫正在大口大口地吮吸着猎物身上甘美的汁液,我可以透过它透明的身体里看到消化道快速而有规律地起伏运动着,从身体的中间向前后漫延开来,小虫便有规律地一波接着一波蠕动。 在黄足飞蝗泥蜂的蜂房里,猎物往往是三四只堆起来的蟋蟀;在朗格多克飞蝗泥蜂的蜂房里,猎物只有一只,不过是一只身形较大、大腹便便的距螽。刚出生的幼虫虚弱无力,没办法自己动,只能附在猎物容易吮吸汁液的地方,猎物只要轻轻一抖或是不经意地动一下,就能将它抖落到地上,而幼虫一旦离开了它汲取生命源泉的部位,注定必死无疑。但为什么猎物只能放任幼虫在身上为所欲为,眼看着自己成为牺牲品而不反抗呢?这当然是因为它已经被捕猎者的毒针麻醉了,无法使用自己的腿。但是它刚刚被蜇不久,那些没有被毒针刺到的地方,多多少少还保留着一些感觉和轻轻活动的能力。蟋蟀、蝗虫、距螽被咬到致命的地方时,皮肤至少会有点抖动。如果幼虫咬到微微颤动的腹部,一张一合的大颚,左右摇动的触角,那它无疑会被猎物的颤动甩下身去,哪怕只是皮肤微微的颤抖。所以即使腹部的肉更嫩,汁更鲜美,幼虫也可能会因为猎物皮肤轻微的颤动而葬身在大颚那可怕的钳子下。 但是为什么还会有那种引人注目的画面呢?猎物一动不动地仰卧着,任掠夺者在身上为所欲为。它的身上有一块地方被黄足飞蝗泥蜂的毒针蜇过后毫无知觉,这个地方就是胸部。有人做过实验,在黄足飞蝗泥蜂最近捕捉的猎物的这个部位,用针尖肆意戳洞,猎物却没有丝毫感觉。猎物身上这唯一一处完全麻木的部位,成为产卵地的不二选择。幼虫从这里开始进食,蟋蟀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也不会动弹分毫。所以母蜂们都精心地选定着唯一合适的部位,将螫针刺进胸部,不是在中胸,那里的皮对于幼虫来说太厚,而是刺在前胸靠近腿基节窝的地方,那里的皮细嫩得多。经过了细心的辨认和完全符合逻辑的选择,母蜂将卵产在螫针刺过的伤口附近,给幼虫提供鲜美的食物和安稳的进食条件。幼虫通过吮吸猎物的汁液迅速长大,力气也逐渐增长。当伤口的疼痛扩展到猎物可以感知的部位时,麻木已经渗入猎物全身,无论怎样挣扎都已经为时太晚了。 我曾经饲养过黄足飞蝗泥蜂的幼虫,把从蜂房里拿来的蟋蟀一只接一只地喂给它吃。它在我的眼皮底下迅速地发育成长着。幼虫在吃第一只,也就是下卵的那只蟋蟀身上,首先在前腿和中腿之间攻击,那里是猎手的螫针第二次刺到的地方,正如之前提到的那样。过不了几天,幼虫已经在猎物的胸部挖开了一个足够半个身子钻进去的洞,安然地掏食蟋蟀的内脏。蟋蟀徒劳地晃动着触角和腹部肌肉,大颚张开又闭拢,甚至还会动一动自己的某只脚,但一切都不能够阻止敌人自在地蚕食自己的身体。此刻对于已经瘫痪的蟋蟀来说,这是一场多么可怕的噩梦啊! 六七天之后,幼虫的第一份口粮吃完了。可怜的猎物只剩下一具完整的骨架,所有的骨节都原封不动,坚硬的外皮包在骨架上。幼虫这才从在胸腔挖的洞里钻出来。在钻出洞口的过程中,它蜕了一次皮,将蜕下的皮搁在洞口。稍事休息之后,它开始吃自己的第二份口粮。现在的幼虫已经约有12毫米了,身强力壮的它根本不在乎蟋蟀软弱无力的挣扎,更何况蟋蟀的麻醉与日俱深,连最后一点反抗的力气也消失了。幼虫可以不必采取任何防御措施,直接进攻肉最鲜美的腹部。第二只蟋蟀之后是第三只,第四只只要12个小时就被啃咬一空。后三只蟋蟀身上能吃的地方都被掏空,只剩下了啃不动的但依旧被咬得支离破碎的外皮。 我们注意到,幼虫在吃第二只蟋蟀的时候,是从腹部开始的,这是猎物身上汁最多,肉最软的部分。幼虫总是先吃最好的肉和内脏,然后再耐心地从角质外壳里掏食能吃的肉慢慢消化。这就像小孩子总是先吃光面包片上甜美的果酱,才不情愿地啃面包一样。不过刚刚从卵里出生的幼虫最开始进食的时候却不是这样贪婪。它别无选择地只能先从面包啃起,然后才吃果酱。母亲选择产卵的地点,并不是取决于幼虫的食欲,完全是出于安全的考虑,选择了被螫针蜇了三下完全没有活力的胸部,这注定了幼虫的第一口必须咬到蟋蟀的胸部。这地方的肉虽然稍微硬了一点,但是足够安全。猎物别的部位可能会出现痉挛性的颤抖,把虚弱的幼虫抖落在一群猎物之中,面对张合的大颚和长满锯齿的腿,随时可能丧命。作为第一份口粮的那只蟋蟀,比起其他蟋蟀来对幼虫有着更大的威胁,不但因为幼虫那时候足够脆弱,也因为这只蟋蟀刚刚被捕来,足以彰显自己的生命力。黄足飞蝗泥蜂用螫针戳了它三下,尽可能彻底地麻醉它。但是其他的猎物有必要戳上三下吗?它们被捕来的时间长,幼虫在吃第一份口粮的时候,它们麻醉的效果也在逐渐扩大,轮到它们被吃的时候,幼虫已经足够强壮了。作为狩猎的子弹,飞蝗泥蜂的毒液是非常珍贵的,要节约使用。我曾经见过对同一只猎物用螫针刺三下的,也曾见过只刺两下的。黄足飞蝗泥蜂腹部的针尖颤抖着,似乎在寻找第三个下手的地方,但如果它真的刺了,这第三下我没有看到。所以我倾向于认为,第一只蟋蟀总是被蜇了三针,但为了节省子弹,其他的蟋蟀都只挨了两针。 幼虫的饕餮盛宴通常不间断地持续10~12天,它的身体在这期间也长到了15~30毫米长,最宽的部分有5~6毫米。形状通常是后部略宽,逐渐往前收缩,膜翅目幼虫大约都是这个样子。幼虫的头部共有14节,中间有气门。头非常小,大颚软弱无力,看上去像是一点杀伤力都没有,难以想象之前用它吞下了那么多食物。它的号衣以白色为底,带一点淡淡的黄色,夹杂着无数白点。 幼虫在这个时候就必须要排泄了,哪有连续不断地进食而不排泄的呢?更何况它足足吃下了四只蟋蟀!胃里涨得都快裂开了。这时候即使给它第五只蟋蟀,它也不会看一眼的。既然新口粮也不能引起它的欲望,给自己造一间丝屋成为幼虫此时想要完成的事。最后一只蟋蟀吃完之后,这位工人便忙着给自己织茧,不到4时就大功告成。从此幼虫就在别人进不去的隐蔽所里,安全地沉溺于一种似生非生,似死非死,半梦半醒的状态,过了十个月之后脱胎换骨从茧里出来。这是每一只幼虫都必须经历的深深的麻木不仁的状态。 让我们来观察一下这个丝质建筑物的内部构造吧!整个建筑物的平均长度为27毫米,最宽部分有9毫米。很少有茧像黄足飞蝗泥蜂幼虫的茧这样复杂,除了外部有一层粗糙的网状物之外,还有清晰可分的三层,茧壳一层套着一层。最外面一层像是蜘蛛网一样带着网格的粗纱,用来充当脚手架,通常残缺不全,是由随便抛出来的丝编织而成的,沙粒、土块和幼虫吃剩的东西——蟋蟀带血的大腿、脚、头颅骨——都掺和在一起。幼虫先把自己关在这层粗纱里面,像攀在吊床上一样,以便更为舒适地织造自己真正的网:由淡棕色毡状膜构成的,非常细腻、非常柔韧,有着不规则的褶皱,这才能算是茧的第一层。几根随便跑出的丝线连接着脚手架和外壳,外壳像一个圆柱形的线袋,四面密封,对于它所容纳的东西来说太过宽敞,以至于表面产生了褶皱。 这一层里面是一个“塑料匣子”,尺寸明显比外面包裹着它的那个钱袋小,像是一个圆柱,上端是圆形的,幼虫的头就搁在那里,下端呈钝锥形。匣子是淡红棕色的,下端锥体的颜色更深一些。它非常坚固,但是稍微一压就裂开了。锥极用手指按也按不破,看来里面装着什么硬物。幼虫在茧内一次性排泄的干粪便,在锥极里形成了一个紫黑色的塞子,塞子上面闪烁着许多黑点,这就是锥极承受的硬物。也正是由于这粪团,茧的锥极颜色深一些。 打开这个匣子,里面是彼此紧贴着但易于分开的两层。外层跟前面的钱袋一样是丝毡,内层就是茧的第三层,像一种发光的、深紫色的棕色涂料,摸起来很柔软,易碎,质地似乎与茧的其他部分都不相同。在放大镜下可以看出,它并不像外壳的丝毡一样,而是一种特殊的清漆涂料。我起初以为这清漆来自丝腺,丝腺先是排出用来编织丝质的双重匣子和脚手架的丝,最后再排出清漆来。为了确认这个推测,我剖开一只结束了纺织工作,还未开始涂漆的幼虫。我在幼虫的消化道里发现了鼓胀着苋红色的精髓,茧的粪便塞上也会看到这种颜色。除此之外,幼虫的身体全都呈白色,或者微带黄色。丝腺里找不到任何紫色液体的痕迹,只有在消化道里找得到。我根本没有想到幼虫会用它的粪便来粉刷它的茧,但我相信这粉刷浆是消化道的产物。我猜它是用嘴排出胃里的苋红色精髓,用来做清漆涂料的。但我笨手笨脚地,好几次错过了观察的有利机会来证实我这个猜想。最后一道工序后,幼虫才把消化的残渣揉成一团排出去,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幼虫这么奇怪地非要把粪便留在家里不可了。 我们还记得,黄足飞蝗泥蜂的幼虫是埋在敞露的沙土底下不足几法寸深的地方,显然会受潮,母亲给它挖的隐蔽所并不牢固。这时候,清漆层的作用就显露出来了:它完全不透水,幼虫不会受到潮湿的侵袭。我为了试试看清漆层的防水功能,将一个涂着清漆的茧放在水中整整几天,茧的内部一点潮湿的痕迹都没有。在观察昆虫的过程中,我总是充满惊叹地发现,幼虫的本领和母亲的本领是如此互补。如果洞穴浅,会受到风雨的侵袭,那么茧的结构就要粗壮结实,例如黄足飞蝗泥蜂的多层茧,非常巧妙,可以在没有保护措施的巢里保护幼虫。但是如果洞穴深藏地下,遮蔽得好,那么茧就用轻质材料做成。节腹泥蜂的茧搁在干燥的砂岩层隐蔽所下面约半米处,像一个细长的梨子,细端被切断,只有一个丝质外壳,如此纤弱,如此细腻,透过外壳就可以看见幼虫。 茧织好以后,幼虫就会进入长达九个月的休眠期,之后才会化蛹。为了等到化蛹,我从九月末一直等到第二年的七月份,其间茧内的一切都是神秘的,关于幼虫是如何变态的我一无所知。漫长的九个月之后,幼虫刚刚抛掉已经褪色的皮,成为蛹这个过渡性组织。我曾经日复一日地观察注视着蛹的器官组织和颜色的变化,心中揣测着,如果阳光照射到蛹上,这个大自然从中汲取颜色的斑斓的调色板是否会影响蛹的变化。为此我进行了实验:我把一些蛹从茧中取出来,放在玻璃瓶里面。其中一些悬挂在一面白色的墙壁上,每日被强烈的光线照射着;剩下一些放在一片漆黑中,让蛹处于自然环境中成长,以便和另外一组进行比较。在这样截然相反的条件下,除了一些细微的差异,两组蛹的颜色演变都是相同的,只是受到阳光照射的那一组颜色变化较少。人们总是以为,昆虫斑斓绚丽、美妙绝伦的色彩是从阳光那里偷来的,谁能想到那是在黑暗的地底或是被虫蛀的百年老树的树洞深处调制出来的呢?动物与植物的情况相反,起码昆虫是如此,光线不会加速,甚至不会对昆虫的颜色产生影响。 不管外部的环境昏暗还是明亮,此时尚在襁褓中已经完全变态的昆虫,正一动不动地等待着一个月之后的苏醒。它的腿、触角、口器,样子就像纯液态的水晶,不发达的翅膀有条不紊地摊在胸部和腹部。身体的其他部分呈浊白色,白中略带一点点黄色。腹部中间的四个体节突起,狭窄而圆钝,末端最后一节上,有状如圆扇面的膨胀叠片,下面有两行平行的锥形乳突。这些是分布在腹部周围的附肢和附器。这就是纤弱的蛹,为了变成黄足飞蝗泥蜂,它必须逐渐变成半红半黑的颜色,然后再把紧裹在身上的薄皮蜕掉。 第一批变色的线条出现在眼睛,这个最纤细的器官却是如此早熟的,在昆虫中这个现象很普遍。眼睛的颜色变化比身体的其他地方要提前半个月,角质的复眼相继从白色变成淡黄褐色,再变成深灰色,最后变成黑色。前额顶部的单眼接着也变了颜色,这时身体的其余部分都还丝毫没有失去自然的白色。不久之后,一道烟黑色就出现在分割中胸和后胸的沟壑处,与此同时,前胸也逐渐模糊起来,后胸上部的中央出现了一个黑点,大颚呈铁色。前胸和后胸的颜色越来越深,头部和尾部也变成了深色。不到24个小时,头和胸节已经从烟黑色变成了深黑色。这时候,腹部开始越来越快地改变颜色,前部腹节的边缘染上了一层金黄色,后部腹节有一道灰黑色。腹板呈橘红色,腹部末端则是黑色。触角和腿的颜色越来越深,最后变成了黑色。整个变色过程大约需要六至七天,此时,除了跗节和口器是透明的棕红色,发育不全的翅膀是灰黑色的之外,全套服装都已经穿好了。黄足飞蝗泥蜂已经打扮完毕,只剩下挣破茧壳了。这层精致的紧身的薄膜,几乎已经不能遮盖住成形的黄足飞蝗泥蜂的形状和颜色,连身体构造的细枝末节都一览无余,再过一天,蛹就要挣脱它的束缚了。 通过这一概括的描述,我可以由此掌握颜色变化的规律:除了单眼和复眼像所有的高等动物那样,提早完成变色之外,颜色的变化总是从中胸开始,向四周逐渐扩散,从胸部到头和腹,最终及于附肢附器,触角和腿。跗节和口器的变色比较晚,翅膀则是在出了茧之后才有颜色的。 变态的最后一个步骤即将完成之前,黄足飞蝗泥蜂突然从昏昏沉沉的状态中苏醒过来,激烈地动着,腹部一伸一缩,腿猛伸开又迅速弯曲,再伸开,用劲儿使各个关节都伸得直挺挺的,似乎麻木得太久之后急于唤回身体各部分的生命力。它肚子朝上,艰难地用头和腹尖支撑着身体用力地抖动着,终于成功地把颈关节和腹胸的关节撑开。在经历了足有一刻钟的体操之后,身体外面包裹着的紧身服,在颈部、腿基节窝等能够剧烈扯开的地方都被生生地撕裂了。但要脱掉外衣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它已经成为一些四分五裂的不规则的碎片的时候。其中最大的一块包在腹部和背部,好像翅膀的外套,同样的套子也套在昆虫的头和腿上,底部都不同程度地受到了损坏。 披着破碎外套的黄足飞蝗泥蜂用力地撑开腹部,一张一缩轮番运动着,最大的那片外衣碎片脱开了,慢慢褪到尾部,最终形成一个小团,几条断丝连接着它拴在腹部。这时候引人注目的,就是翅膀的张开方式了!我夜以继日,不敢有丝毫懈怠地关注着那些铺着一层沙的笔盒,一份份地亲手喂养着幼虫,密切注视着变态的一个个过程,连夜里都会猛地惊醒,就是怕错过了蛹挣破襁褓,翅膀从茧里伸出来的时刻。黄足飞蝗泥蜂的翅膀在没有发育成熟之前,直直地折叠着,收缩得很紧。如果这时轻易地把它们从外套里拔出来,翅膀会一直蜷缩着,根本不会张开。只有当包裹着腹部的大碎片褪到尾部时,翅膀才会慢慢从外套里伸出来。一旦可以自由活动,它们便立刻伸展开来。生命所需要的大量液体一瞬间涌到翅膀上来,把它们鼓起,撑开,比起之前紧绷在狭窄的牢笼里,真是硕大无朋。刚刚展开的翅膀是很淡的草黄色,充满着汁水,液体所带来的膨胀可能正是翅膀从外套里伸出来的主要原因。如果液体流得不规则,那么翅膀边缘便会坠着一粒黄滴,嵌在两张膜片之间。 羽化的过程结束后,黄足飞蝗泥蜂又陷入了昏昏沉沉的状态,在接下来的三天时间里,飞蝗泥蜂一动不动,翅膀的颜色逐渐正常,跗节有了颜色,张开的口闭合起来。它的头、触角和腿上的碎片还有些残余,特别是腿上的碎膜,由于腿上有很多参差不齐的刺,蜕皮无法一下子完成,只能留在黄足飞蝗泥蜂的身上逐渐干燥,最后靠腿和腿之间的摩擦脱落下来。飞蝗泥蜂要到十分健壮之后,才用腿来梳理全身,剔除剩余的碎片残渣,这才完成了蜕皮。 经过了24天的蛹期后,飞蝗泥蜂终于发育完全了。它撕开囚禁着自己的茧,打开一条通道穿过沙土,在某个早晨出现在阳光之下,沐浴着温暖的阳光,刷洗自己的触角和翅膀,用腿抚摸腹部,用前跗节沾着口水洗洗眼睛,像一只洗脸的小猫。梳洗完毕后,它便高高兴兴地飞走了。 我曾经亲眼见到自己喂养的黄足飞蝗泥蜂羽化的样子,那是我人生中少有的幸福时刻!那些精灵是我的老师,告诉了我那么多奇妙的事情,自己却一无所获;凡是需要知道的事情,它们又全部无师自通。这是一群多么美丽的生灵!平平安安地走吧!纵使只有两个月的生命,还是请你们好好地享受那如夏花般绚烂的生命吧! 第四章 飞蝗泥蜂的无知本能 ? 本能所具有的特征,是一种奇怪的矛盾:高深的技能往往和深深的无知联系在一起。只要行为不超出动物所掌握的不变的法则,那么出于本能,没有任何事情是困难的;同样,如果超出了通常遵循的法则,那么出于本能,没有任何事情是容易的。 出于本能,不管困难多大,昆虫都可以毫无阻碍地办到。蜜蜂在建造那个完全由三个菱形构成的六角形的蜂房时,极其精确地解决了人们需要利用高深的代数学才能解决的最大值和最小值这样的艰深问题;膜翅目昆虫为了幼虫能够吃上新鲜的肉,在捕杀猎物的过程中所用到的技术,是精通最精妙的解剖学和生理学的专家也很难做到的。在上一章中,飞蝗泥蜂曾经表现出它受无意识的启发,在本能的指引下,行动多么正确无误,技术多么卓绝。但是它即将给我们提供一个例子,证明本能的劣性——哪怕只是稍微偏离习惯的情况,它的办法是多么缺乏,智慧是多么局限,甚至是完全不合逻辑。 让我来描述一个场景:飞蝗泥蜂走到岩石下面已经做好的窝里时,发现一只修女螳螂栖息在草茎上。这种昆虫在普罗旺斯语中被称为“祷上帝”。它那大风帆似的嫩绿色的长翅膀,向天仰望的头,折叠交叉在胸前的前腿,使它呈现出一种祷告上帝的姿势,仿佛一个虔诚的修女。其实它是喜欢屠杀的凶狠的食肉类昆虫,虔诚的外表下隐藏着残忍的习性。它常常光顾膜翅目掘地虫的行宫,守在飞蝗泥蜂窝附近的荆棘丛上,等待着天赐良机,把往来的过客抓入囊中。运气好的时候,还可以连猎手和猎物一起抓到,一箭双雕。飞蝗泥蜂大概知道这埋伏在路边的强盗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危险,它放下了猎物,勇敢地向螳螂冲过去,打算狠狠地揍它几下,把它赶走,至少也是吓吓它让它不敢乱动。那残暴的凶杀者的耐心显然是经得住长时间的考验的,它纹丝不动,紧闭着前臂这两把大锯子,仿佛一台死亡机器。飞蝗泥蜂又回来,小心提防着从躺着的草茎旁边走过,头向着螳螂,显然有所警惕,想用威胁的目光让敌人不敢轻举妄动。 猎物待在原地,螳螂也丝毫未动,震慑仿佛起到了作用。飞蝗泥蜂虽然满腹狐疑,但越来越放松了警惕,终于有点儿糊涂了。说时迟,那时快,螳螂突然像痉挛似的一抖,半打开翅膀,发出一声巨响。走近的飞蝗泥蜂显然吓了一跳,踯躅了一下。螳螂立刻抓住时机,把带着锯齿的前臂猛地一缩,飞蝗泥蜂就被夹在了齿条间,像被捕狼器的夹板夹住了一样。这时的螳螂绝不会松开凶猛的机器,而是小口小口地啃着它的捕获物,直到吞噬殆尽。这就是“祷上帝”所谓的凝神、祈祷、沉思。 修女螳螂的凶杀场面让我想起了记忆中的另一个凶杀的场景,那是更可怖的一种屠杀。这些大头泥蜂是以蜜蜂喂养幼虫的膜翅目掘地虫,趁着蜜蜂正在采集花粉和蜜时,从花朵上把它们抓来。如果抓来的蜜蜂身上装满了蜜,它们忍不住在把蜜蜂贮藏起来之前,在路上或者洞口就压迫蜜蜂的蜜囊,美味的糖浆不断地从垂死的蜜蜂的嘴里流出来,凶手一边压迫着猎物的肚子,一边舔着不幸者的舌头,自己饱食一顿。这样糟蹋着垂死的俘虏,场面真是恶心。螳螂就在这恐怖的美宴进行的时候,把大头泥蜂连同它的猎物一同俘获。螳螂抓住大头泥蜂,锯子的尖端已经戳穿大头泥蜂并且咀嚼它的肚子的时候,大头泥蜂还在贪婪地舔着蜜蜂的蜜。即使是在死亡的痛苦中,也舍不得放弃美味的食物。强盗被另一个强盗拦路抢劫了,那场景实在丑恶。 我们还是回到飞蝗泥蜂上来吧!来看看飞蝗泥蜂是怎样给自己筑造一个新窝的。要了解这个,首先我们要了解一下飞蝗泥蜂的窝。飞蝗泥蜂的窝并不是什么精雕细刻的豪华居所,只是一个匆匆挖成的粗陋的洞穴,与其说是筑在细沙里,不如说是筑在一个天然的隐蔽所的尘土中。窝的过道只有一两法寸那么短,没有拐弯,直接通到一间宽敞的椭圆形的房间。猎手们并不能确定第二天捕猎的时候,命运会把自己带向何方,事先抓到的猎物却要暂时丢在狩猎场所,洞穴只能筑在抓到的笨重的猎物的附近。下一只距螽离今天的窝不知道有多远,运输起来非常麻烦,所以只能抓到一只猎物,就进行一次新的挖掘,建造仅有一间蜂房的新窝,时而在这里,时而在那里。我做了一系列的实验,来看看飞蝗泥蜂会如何行事。进行第一个实验时,我趁着一只飞蝗泥蜂把猎物拖到在距离窝几法寸的时候,悄悄剪断了距螽的触角,飞蝗泥蜂这些触角是作为缰绳来拖动笨重的距螽的。拖着的重担突然减轻,它显然感到很惊奇,便回到猎物身边,毫不犹豫地抓住了触角根部剪刀剪剩下的几乎不到10毫米的一小节触角。这对于它来说已经足够了,它咬着剩下的缰绳又拖动起来。我十分小心地,在不伤害飞蝗泥蜂的前提下,贴着距螽的头顶剪下了剩下的那一小节。在熟悉的位置找不到缰绳的飞蝗泥蜂,顺手抓起猎物的一根长长的唇须,继续拽,似乎对缰绳的消失一点也不惊奇,我只好任凭它这样做。 像黄足飞蝗泥蜂一样,它在把猎物带到洞口储藏起来之前,要独自对蜂房内部做短暂的视察。猎物的头摆在洞口,我利用这短暂的时间抓起被暂时丢下的猎物,飞快地剪掉它所有的唇须,放在距离窝一步远的地方。飞蝗泥蜂又出现了,发现猎物后径直向其奔去。它围着猎物的头部,正面找找,后面找找,侧面又找找,却始终找不到可以抓住的东西。绝望之中,做了一个尝试,试图咬住距螽的头。但猎物圆滚光滑的头颅对于它来说太大了,即使大颚张得大大的,钳子的开度仍然不够,夹不住这么大的东西。距螽除了触角和唇须以外,还有别的部位可以容易抓住,进行拖拽,比如说它的六条腿,还有产卵管。只不过这些部位并不太适合做缰绳,因为那些部位都相当小,不方便猎手整个咬住拖拽。但洞口很宽,又几乎没有过道,无论如何,拉着一条腿,尤其是前腿,猎物也可以很容易地被拖进窝里。但飞蝗泥蜂多次尝试没有结果之后,似乎相信自己是在白白浪费力气,用后腿擦擦翅膀,前跗节放到嘴上舔舔,又揉了揉眼睛,像是在表示已经放弃了尝试。为什么它宁可尝试荒谬的事,妄图用很短的大颚咬住猎物巨大的头颅,而一次都没有试着去抓一只足或者是产卵管呢?一次这样的念头都没有动过吗? 我对飞蝗泥蜂这种固执的思维感到不可思议,于是我决定帮帮它,把距螽的一条腿或者腹部的那把刀放在飞蝗泥蜂的大颚下,飞蝗泥蜂却固执地不肯去咬它。我一再地诱惑它,但始终没有结果。既找不到触角,又不肯抓近在眼前的腿,宁愿束手无策,这个猎手真是笨得可以!是不是我一直待在那里的缘由,或是刚才发生的不同寻常的事件,打乱了它原本的器官的功能?我决定丢下飞蝗泥蜂,让它和猎物待一会儿。 两个小时后,我回到原来的地方。距螽仍然躺在我最初放置的地方,飞蝗泥蜂却不在那里,窝也一直敞开着。我想我可以由此得出结论:飞蝗泥蜂在没有进行其他尝试的情况下,丢下了住所和猎物走掉了。它只要抓住猎物的一条腿,一切就都归它所有了,但是它却始终没有这么做。飞蝗泥蜂面对着类似这样超出习惯但却极其简单的事情时的表现,真的是很难想象,这就是不久以前以它的捕猎技能让我们目瞪口呆的昆虫。它可以面对凶猛的猎物毫无畏惧,迅速而准确地击倒敌人,但却在此类事件上无比愚蠢。它如此善于用螫针刺中猎物前胸的神经节,用大颚压迫敌人的脑神经节,清晰地分辨出带毒的螫针会让神经的生命力永远消失,而压迫却只能造成暂时的昏昏沉沉。但它却不知道,如果在一个部位不能抓到猎物,可以换一个部位抓。它难以理解抓不到触角的时候可以抓腿,它只知道要抓触角或者头上别的丝状物,比如唇须。假如没有了这些绳子,它的种族就完蛋了,这样微小的困难,却难倒了它。 我又进行了第二个实验。飞蝗泥蜂像往常一样在窝里储存好了食物,距螽的头放在窝的尽头,产卵管对着门口,卵产在牺牲品的胸部。产好卵后,飞蝗泥蜂就会把窝封住,我在它的工作过程中插手,设置障碍。飞蝗泥蜂通常是一边向门外退着,一边忙着用前跗节把门口的尘土打扫干净。它像一个熟练的扫地工人,动作非常敏捷,尘土从它的肚子底下穿过,呈抛物线状射出,就像液体的网一样连续不断。飞蝗泥蜂不时用大颚挑选几粒大的沙子、石子什么的混在土块当中,用头顶或者用大颚压,把它们垒到一起。这道墙壁筑好后,遮挡住了洞口的门。这时候,我过去把飞蝗泥蜂拿到一边,用小刀扫清短短的过道,取走挡在门口的精心堆筑的墙壁。蜂房的洞口敞开着,我用镊子把距螽从蜂房里取出来,放在了盒子里,再把地方让给那只飞蝗泥蜂。 我破门而入、洗劫家园的这一过程,都被一直待在一旁注视的飞蝗泥蜂看在眼里。它看到门开着,便走了进去,待了一会儿后就退了出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现一样,继续着之前被我打断的工作——认真堵住蜂房的门口,向门口的方向退着扫地,运沙粒和小石子,每个步骤都一丝不苟地做着,仿佛做的都是有用的工作。整个过道里尘土和沙砾一层层地交错相间,蜂房门外形成了一个坚固的砌体。工程完工后,飞蝗泥蜂掸掸身子,满意地看一眼刚刚完成的作品,然后飞走了。 纵然知道窝里一无所有,依然一丝不苟把蜂房封好,细心的程度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飞蝗泥蜂是不是想把这个窝封存好,防止不速之客趁自己不在的时候进来,以后再使用这个窝,重新带一只猎物回来继续产卵呢?这样谨慎的措施对于防御那些觊觎其他昆虫住所的掘地虫很有作用,也可以防止室内受到什么不知名的破坏。 对于某些掠夺成性的膜翅目昆虫而言,当自己的工程不得不暂停一段时间的时候,的确是把门暂时封起来,不让别人进入的。例如,食蜜蜂的大头泥蜂的窝是一个竖井。当夜暮降临,即将停工时,或者是准备动身去捕猎之前,它都会用一块平平的小石头,盖住井口,把蜂房的门封起来。但那只是简单的封住而已,并不像飞蝗泥蜂那样复杂。大头泥蜂只要在回来的时候搬动那块小石头,入口就畅通无阻了。那只是一瞬间就能办到的事,和飞蝗泥蜂细心堆砌的墙体完全不可同日而语。那样坚固的砌体更像是永久的建筑物,不像是暂时的防御工程。它还会回来利用已经完美的小窝吗?我对这样的猜想并不乐观。我推测,飞蝗泥蜂将在其他的地方捕捉猎物,贮藏距螽,然后产卵。 为了证明我的推测,我离开了这里一个星期。如果飞蝗泥蜂的封闭蜂窝的目的是再次利用的话,那这一个星期飞蝗泥蜂有足够的时间回到它完美的小窝里进行第二次产卵。事实证明了我的推测:窝一直被封存得好好的,但是里面没有食物,没有卵,没有幼虫,飞蝗泥蜂离开这里后,压根就没有再回来过。 昆虫的各种行为似乎是命中注定的要彼此联系在一起的。以为做过某件事,其后续工作就不得不做,两者联系得如此紧密,以至于做了第一件事就必须要做第二件事,哪怕是因为偶然的情况第二件事变得不合时宜甚至是白费工夫。被抢劫的飞蝗泥蜂进入到窝里之后,好像根本没有发现自己的俘虏和幼虫通通不见了一样,难道它捕猎时敏锐的洞察力在这时完全退化掉了吗?它真的看不出蜂房里一无所有吗?我不敢轻易菲薄它的智慧。但如果发现了这只是一个空荡荡的窝,为什么又要细心地封上它呢?飞蝗泥蜂认真而充满热情的工作,让人误以为这工作和幼虫的生死息息相关,但实质上呢?它无疑是极端荒谬的。 这种不合逻辑的行为,也许只能解释为本能。那是在正常情况之下非做不可的事情——捕捉猎物、产卵、把窝封住,三个步骤缺一不可。但我却破坏了这种正常,把猎物从蜂房里偷了出来,昆虫依然按照从前的方法继续做下去,丝毫不怀疑自己的工作可能是无用的。 在正常的情况下通晓一切,但在异常的条件下却表现得一无所知,这也是昆虫展现给我们的奇怪现象。为了证明这样的现象,我进行了自己的第三个实验,这次实验的主角是白边飞蝗泥蜂。 白边飞蝗泥蜂的猎物是中等个子的蝗虫。这种蝗虫距离它的窝很近,各个种类的都有,无须它长途跋涉去捕猎,也无须特别选择。白边飞蝗泥蜂的窝是竖井状的,当窝筑好之后,它就在屋子附近半径不大的方圆距离里来回走动,不费力气就能找到在阳光下觅食的蝗虫。白边飞蝗泥蜂扑向蝗虫,用全身制止猎物垂死的挣扎,找寻机会用螫针刺它。这对于飞蝗泥蜂来说,不过是顷刻间的事儿。猎物的胭脂红或者天蓝色的翅膀扑腾几下,腿乱踢几下,然后就一动不动了。 接下来就要把猎物运到窝里去,这是个劳累活儿。白边飞蝗泥蜂必须拖着猎物徒步回到窝里,为了完成这项重任,它采取了跟它的两个同类一样的方法,用大颚咬着猎物的触角,两腿抱着猎物拖回去。如果路上有草丛,白边飞蝗泥蜂便带着它的猎物,从一根草茎上一跳,或者飞到另一根草茎上去,一刻也不松开猎物,谨慎得很。不过到了离窝几步远的地方,它便不那么慎重了,甚至还有些不屑。和朗格多克飞蝗泥蜂一样,白边飞蝗泥蜂把猎物扔在路上,急匆匆地奔向井口,把头伸进井里张望了好几次,甚至走下去一点,然后回来,把蝗虫拖近一点,又扔下猎物,再回头看看竖井。虽然没有任何明显的危险威胁着住所,它还是反反复复地一再查看,每次都是匆匆忙忙。第一次的查看可以加以解释,飞蝗泥蜂抱着沉重的猎物到达家门口,查看四周有没有什么危险,洞口是不是畅通无阻,会不会有什么障碍,这些都是合乎情理的。但是第一次查看过后,余下的几次侦查间隔时间一次比一次短,又有什么用处呢?这时的白边飞蝗泥蜂像一个得了健忘症的老人,转瞬间就忘记了自己刚刚做过的事情,不停地向住所跑去,反反复复地查看。有时候,被扔在斜坡上昏昏沉沉的猎物会发生讨厌的事故,滚到了斜坡底下。飞蝗泥蜂回来时在原地找不到猎物,就开始四周搜寻。有时会一无所获,空手而归,即使找到了也要拖着猎物艰难地攀登斜坡。尽管如此,飞蝗泥蜂还是要把猎物扔在同样糟糕的斜坡上,继续来回奔波,查看井口,执拗得让人失语。这个问题我们很难深究下去,也许它的记忆力真的过于短暂,印象刚刚产生就消失了吧! 猎物终于被拖到了井边,触角垂在井口里,白边飞蝗泥蜂忠实地重复着黄足飞蝗泥蜂和朗格多克飞蝗泥蜂的行为,独自走下洞口,查看内部,又回到洞口,抓住蝗虫的触角将其拖进洞里。我采用与对蟋蟀的捕猎者同样的方法,在它独自入窝查看住所的时候,把猎物稍稍放远一点,实验结果也与之前完全相同——这两种飞蝗泥蜂都固执地先走下去,即使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把猎物拖回洞口。也许你们还记得,黄足飞蝗泥蜂中有一些精明的部族,它们几次失败之后就明白了实验者的把戏,果断地采取行动,直接把猎物拖下洞去,挫败了我的手段。但这些精英人士总是寥寥无几,陈腐愚昧的保守者的数量总是大大超过了敢于叛逆的革命者。白边飞蝗泥蜂是不是也会因为居地的不同,一部分愚昧,另一部分精明呢?我不敢断言。 最后一次,我把白边飞蝗泥蜂的猎物拿走,放到了一个它找不到的安全地方。飞蝗泥蜂从井下上来,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找到它的猎物。很长时间以后,它似乎已经深信猎物彻底不见了。于是它重新下到井里,开始堵塞自己的窝。不是用一块小石子暂时盖住井口,而是永久性地封闭了。白边飞蝗泥蜂的井里只有一个蜂房,蜂房里只储备一只猎物,这唯一的一只猎物已经被我抓走,蜂房仅是一具空壳,但捕猎者依然执着地沿袭着固有的程序,把尘土和砾石扫到过道里,堵住了洞口,完成了工程的全过程。前一步工作做完了,后一步就要继续做下去,不管是不是无用功。朗格多克飞蝗泥蜂加固刚刚被抢劫而毫无用处的小窝,白边飞蝗泥蜂封住空无一物的蜂房,都是一样。黄足飞蝗泥蜂的一个窝里往往有若干个蜂房,每个蜂房里都要堆放若干只蟋蟀,这是一个漫长的工程。如果在工作过程中,黄足飞蝗泥蜂受到了打扰,它会不会也做出同样不符合逻辑的事情呢?我不敢肯定。一个蜂房空了,飞蝗泥蜂也可能会为了其他蜂房的幼虫和食物而把窝牢牢封好。不过我有理由认为,黄足飞蝗泥蜂像它的其他两个同类一样,也会犯相似的错误。 我在喂养从窝里取出来的黄足飞蝗泥蜂幼虫的时候,发现所有的幼虫在第一次吃猎物的时候,不管是原来备两三只猎物的还是备四只猎物的,它们都会把我喂的猎物一只只吃完,直到第四只为止。超过第四只,即使是还有口粮,它们最多是碰一碰,说什么也不吃了。如果幼虫需要四只蟋蟀才能使身上的器官发育完全,为什么有的蜂房里只准备了两三只呢?猎物并没有什么不同,体积大小也都一样,为什么母亲在供应口粮的时候有着相差将近一倍的差距呢? 在飞蝗泥蜂筑窝的斜斜的坡顶上,常常会发现一些成为猎物的蟋蟀,捕猎者可能由于某种原因和动机把它们暂时扔在这里,猎物由于从坡面倾斜滚下来,成为蚂蚁和苍蝇的食物。这样的蟋蟀飞蝗泥蜂是不会碰的,否则就等于引狼入室。所以我推测,黄足飞蝗泥蜂可以正确估计出要捕捉的猎物数目,它的算数能力却不能够让它完整清点运到目的地的猎物的数量。即使有些猎物在路上失掉了,它也不会因此而再去捕捉一次,只要完成应该完成的出征的次数,不管最后储存了几只猎物,幼虫的粮食够不够吃,它都会把蜂房封闭起来。事实证明,在业已指明的道路上,昆虫的本能是无所不知的,超出这条道路,本能便什么也做不到了。自然赋予了它一种本领,但这种本领并不会因为经验而有所变动,也不会因为条件不同而改变行事。不管是杰出的本领还是愚蠢的行为,都是昆虫的天赋所在。昆虫的本能可能是盲目的,但对于传宗接代已然足够,它也不可能再有更卓越的智慧了。 第五章 泥蜂的返程能力 ? 昆虫的眼力和记忆比起人类而言,显然是大大高于我们。它们的身上有一种对地点的独特直觉,姑且称之为记性,那是一种我们无法比拟、又无以名状的能力。正是这种能力,令泥蜂准确无误地停落在它那跟滚滚黄沙融为一体的家门前,令砂泥蜂在花丛中徜徉一夜后仍然能找到它昨日心血来潮建好的竖井。我的眼睛无法分辨,记忆也不能完全清晰地指出洞穴所在,纵然我之前可能观察了好几个小时。那么昆虫究竟是怎样记住的呢?它们对地点的认知,是由于卓越的记忆力呢,还是通过什么我们不能理解的方式呢?如此种种令我对昆虫的心理大为好奇,于是我进行了一系列相关实验。 第一个实验。在上午将近十点钟的时候,我在一个斜坡上找到了一个栎棘节腹泥蜂的蜂群。这种节腹泥蜂以方喙象为食,它们有的正在挖掘洞穴,有的正在储备粮食。我在同一个蜂群里抓了十二只雌性节腹泥蜂,用麦秸沾着一种不会褪色的颜料,给每个节腹泥蜂的中胸点了一个白点,以便将来辨认。然后把它们每只单独封闭在一个纸袋里,放在盒子中,走到了离蜂窝大约三公里的地方再放出来。这些初获自由的俘虏们骤见天日,纷纷四散飞往各处,没有统一的秩序和方向。不过它们只飞了几步就都停了下来,站在草茎上,用前腿揉一揉仿佛被阳光眩晕了的眼睛,努力辨认着方向。不一会就先后起身,毫不犹豫地挥动着翅膀向南飞去。那正是它们的家的方向。五个钟头后,我在之前的蜂窝里已经发现了两只胸前带着白点的节腹泥蜂正在窝里不慌不忙地干着活儿,不一会儿第三只从田野里飞来,还抱着一只象虫,看来在归途中很有收获。不到一刻钟,第四只也很快飞来。我想我没有必要继续等待了,也许剩下的那八只正在归途中捕猎,也许已经躲到了窝的深处,不管它们现在在哪儿,一定也会像眼前这四只一样回到这里来的。运输的过程中,它们被关在纸牢里,根本不可能知道运输的路途和方向。我不知道节腹泥蜂的狩猎范围有多大,是不是它们对方圆两公里内的环境比较熟悉,才能如此驾轻就熟地找到自己的家呢?看来我有必要继续实验下去,把它们送到更远的地方去,而且出发的地方是它们绝对不可能知道的。 我从上午的同一窝节腹泥蜂中又取了九只雌节腹泥蜂,其中有三只接受过上一次实验。我在这次的节腹泥蜂胸前做了两个白点的记号,和上次胸前只有一个白点的实验品区分开来,然后把它们关在各自的纸袋里,放在一个黑漆漆的盒子中。这一次,我选择了距离蜂窝大约三公里处的邻近城市卡班特拉出发。节腹泥蜂是典型的乡下人,从来没有来过大城市。人口稠密的都市,鳞次栉比的房屋,烟雾缭绕的烟囱,这些对于长年生活在原野中的节腹泥蜂该是多么新奇啊!更何况又有三公里的距离,这是多么大的阻碍!因为天色已晚,我推迟了实验,让囚犯们在黑匣子里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八点左右,我在人口稠密的市中心大路上,把它们一只只释放,然后观察每一只飞走的方向。被释放的节腹泥蜂在获得自由的时候,都挥动翅膀奋力地垂直向上飞,仿佛要从这一排排楼房、一条条街道中摆脱出来。终于飞到了屋顶上,身处高处的节腹泥蜂视野骤然开阔,它们奋力一跃,迅速地向南方飞去,那正是我把它们带过来的方向,也正是它们的窝的方向。我一个个释放了所有的节腹泥蜂,每一次都惊奇地发现,即使是周围的环境完全陌生,甚至在与平时生活的原野一点相同之处都没有的城市,它们还是可以迅速地判断出正确的飞行方向,毫不犹豫地向家中飞去。 几个小时后,我回到了成为实验品的节腹泥蜂的家。我首先看到了好几只胸前带着一个白点的节腹泥蜂,它们是昨天的实验品。但胸前带着两个白点的俘虏却一个都没有见到。难道说刚才释放的俘虏们迷失在归途中,找不到自己的家了吗?它们会不会被两天来诡异的经历和陌生的城市吓坏了,躲在某个巷道里平复紧张的心情,或者醉心于原野中的捕猎呢?我不敢确定。第二天我又去视察,这一次,我欣喜地发现了五只胸前有两个白点的工人在工地上积极劳作着,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节腹泥蜂所展现出来的惊人的能力让我想到了鸽子,当鸽子被人们从窝里取出来,带到很远的地方,它也能够迅速地返回鸽棚。然而和节腹泥蜂相比,昆虫的体积只有一立方厘米,而鸽子的体积完全有甚至是不止一立方分米,足足比节腹泥蜂大一千倍!如果动物的体积和飞行能力成正比的话,节腹泥蜂要比鸽子强多少啊!节腹泥蜂被运到三公里远的地方也能够返回自己的窝,鸽子如果想要公平竞争的话,至少要从三千公里远的地方开始飞,中间的距离是法国由南到北距离的最远处的三倍啊!我不知道有没有信鸽可以完成这样的壮举。然而,正如翅膀的强有力与否是不能用长度来衡量的,动物的本能的高低更不能用体积的比例来考虑,我只能说,节腹泥蜂和鸽子都是飞行的高手,当它们被人为地弄到背井离乡时,都能迅速而准确地回到自己的家园,两者显然不分伯仲,各有千秋。 我的实验虽然证明了节腹泥蜂本能的地形感,却并不能解释这种本能。节腹泥蜂在我的实验中,都是被放在黑漆漆的密闭纸盒里,运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自始至终它们都不清楚自己身处的地点和方向。对于没有经历的东西,昆虫是不可能有记忆力的。它们肯定不是靠着卓绝的记忆力找到回家的路的,纵使它们向天空奋力展翅,到达一个开阔的高处,记性也不可能成为一个好用的指南针,给它们指明家在哪里。可以说,在这个实验中,记忆力几乎没有起到一点作用。指引节腹泥蜂回到家园的,只能是一种比单纯的记忆还要好用的东西,一种专门的本领,一种独特的地形感。这种与生俱来的本能,在我们人类身上丝毫没有相似的东西,所以我们无法确立同样的概念,更不可能感知昆虫的感受。这种敏锐而精确的本领,在昆虫和鸟的身上体现得那样明显和普遍,但对于人类来说又是多么难得和可贵。为了进一步研究本能的优势和缺陷,我继续做了几项实验。 泥蜂的洞穴搭建在滚滚黄沙中,每当它准备动身外出给幼虫寻找猎物时,它总会一面后退着从洞穴里出来,一面仔细地把沙子扒到洞口堵住入口,直到入口淹没在沙地里,和其他地方的沙子看起来没什么两样,它才放心离去。过了一会儿它带着猎物回来,很轻松地找到了洞穴的入口,这对它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难事,找到洞口的方法我也已经介绍过,这里不加以赘述。我现在需要采取各种恶作剧的手段改变现场,让泥蜂认不出自己的洞穴。要怎样才能瞒住如此敏锐的泥蜂呢?我首先采取的办法是用一块平板石头把洞穴的入口盖住。过一会,泥蜂回来了,在它外出期间,家门口已经发生了重大的变化,但是它似乎并没有什么困惑,也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即向石头奔去,开始挖掘。它没有费多大力气在那块石头上,而是在与洞口相应的那个部位挖呀挖,由于障碍物过于坚硬,它很快放弃了。泥蜂围着石头左转转,右转转,似乎换了个念头,钻到了石头底下,开始朝着窝的准确方向挖了起来。看来这块平板石头根本难不住机灵的泥蜂,我只能换另外一个办法。 我用手帕把泥蜂赶到远处,不让它继续挖掘,以为眼看就要挖到洞穴了。泥蜂似乎受到了惊吓,好长时间没有回来,我在这段时间内,设下了另一个圈套。我发现在不远处的路上有牲口的新鲜粪便,路边还有木块,我把粪便挑了过来,一块块地摆好弄碎,撒在洞口和周围,至少有四分之一平方米,一法寸厚。临时做实验就要求实验者善于利用周围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泥蜂肯定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家门,粪便的颜色、性质和气味可能把泥蜂弄得晕头转向不知所措。泥蜂会不会因此上当呢?在我的期盼中,泥蜂回来了。它站在高处审视了一番自己的家门,混乱的现场,已经完全不是它走时候的模样,情况显然出乎它的意料。过了一会儿,它跳到了粪便层的中央,钻进带有粗纤维的粪团中,正对着洞穴的入口挖扒起来,一直挖到有沙子的地方,在那里它立即找到了洞口。实验又失败了!我抓住泥蜂,再次把它赶到远处。即使窝已经用全新的方式掩盖起来,它还是无比准确地扑向了洞口,这证明了它至少不是单纯地靠着目光和记忆力指引来找到窝的。 那么,指明灯究竟在哪里呢?是嗅觉吗?刚才的粪便不是已经发出了逼人的气味吗?但昆虫并没有失去那种敏锐的判断力。我决定再用另外一种更强烈的气味来试一试。正好我的昆虫学工具囊中有一小瓶乙醚,我把粪便层扫干净,将一层虽然不厚但面积很大的青苔铺在沙上。远远看见主人回来。我立刻把瓶中的乙醚洒在上面。乙醚的气味太强烈了,泥蜂起初不敢走近,但它只是犹豫了一下,立刻扑向还在散发着强烈气味的青苔,迅速地穿过障碍物,钻进自己的窝里。不管是乙醚的气味还是粪便的气味,都没能让泥蜂迷失,看来指引它找到窝的,是一种比味觉更可靠、更有把握的东西。 人们可能会认为,指引昆虫行动的感官存在于触角当中。为了证实这种说法,这一次,我抓住泥蜂,把它捏在手中,连根剪断它的触角。昆虫在我的手中疼得瑟瑟发抖,惊恐万分,我一松手它就一溜烟儿地逃走了,好久都没有回来。就在我等得不耐烦,快要放弃希望的时候,它还是回来了。而且一回来就准确地扑向了自己的窝——已经被我在足够的时间内装饰一新的窝:我用核桃大的卵石整个盖住了泥蜂的窝所在的位置。对于昆虫而言,这卵石无疑超过了布列塔尼的拱形建筑物,超过了卡纳克的前期遗留下来的巨石林。但是已经被剪断触角的昆虫并没有因此而掉入我的迷魂阵,它和器官完整的昆虫一样,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入口,仿佛从来没有受到过任何外来的伤害。 颜色、气味、材料甚至是肢体伤害,没有一种方法能阻挠泥蜂找到它的窝,甚至不能让它对家门的位置产生丝毫犹豫。我已经无计可施了。我很难理解,在视觉和味觉都被我设计发生偏差的情况下,昆虫究竟是凭借着什么我们所难以理解的官能,抑或是某种神秘的指引,找到自己的家呢? 接连四次的失败让我很是颓然。过了几天,我又进行了第五次实验,这次的结果让我走出了谜团,开始从一个全新的角度思索这个问题。我们当然了解,母蜂执意要回到蜂房的目的,就是为了幼虫的食物,要走到幼虫那里,就必须首先找到蜂房的入口。幼虫和入口是这整个行动的关键所在。 我觉得,这两个问题可以分开来单独考证,要进行观察可能相当麻烦。于是,我用刀刃把沙子一点点刮掉,把泥蜂的窝的天花板整个掀开来,但没有破坏它里面的原貌。所幸这个窝埋得并不深,几乎是水平放置的,泥沙也并不坚硬,我操作起来没有遇到什么困难。这时候,蜂房的整个屋顶都没了,原本在底下的房屋成为一条露天的、弯弯曲曲的小沟,像一条未完工的渠道。渠道有两分米那么长,位于洞口的一端可以自由进出,另一端则是封闭的小凹洼,食物堆放在那里,幼虫就躺在食物上。虽然我掀掉了天花板,但丝毫没有碰屋子里的东西,一切还都是井然有序,少的只是一个遮挡阳光的屋顶而已。 现在这个隐庐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沐浴在阳光中,目之所及,屋子里所有的一切都一览无余:前庭、巷道、尽头的卧室,堆成一堆的双翅目猎物,幼虫安然地躺在其中。做完这些准备工作之后,我耐心地在原地等待着泥蜂回来。 泥蜂终于回来了,径直走向已经不存在、只剩下门槛的门口。我看到它长时间地在表面上挖掘,打扫,把沙子掀得漫天飞舞,仿佛要挖出一条新的巷道似的,不屈不挠地始终要寻找那扇活动的门。其实泥蜂只要头一拱,这扇门就可以塌下来让它进去,可是它遇到的不是活动的材料,而是还没有被翻动过的坚实的土地,坚硬的地面让它警觉起来,于是它回到地表继续探索。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它始终在偏离洞口至多几法寸的范围内,来来回回打扫了不下二十次,没有走远,执拗地相信它的门一定就在这附近而不是别处。我用草茎轻轻地将它拨到另一个地方,它立即又回到它的门所在的地点。再把它拨走,它还是一样回来,说什么也不上当。 过了许久,它似乎注意到了原来的巷道变成了一条露天的渠道,但只是稍稍注意到而已,它试探着向里面走了几步,不停地扒沙子,有两三次,它几乎走到了那条沟的尽头,到了幼虫居住的小凹洼处,但它显然漫不经心地扒了两下,就急急忙忙地返回身,回到入口处继续执拗地寻找着。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泥蜂的执着让我都不耐烦了,但泥蜂由于徒劳的寻找变得更加固执,还是没有任何成果但又毫不动摇地在大门处寻找着。 即使找不到熟悉的大门,那么泥蜂总该认识自己的幼虫吧?这可是它捕捉猎物的根本目的啊!我对这个问题同样感到好奇。但是眼前这只泥蜂显然已经被突发的无法解释的状况弄晕了头脑,它被一种想法纠缠着,困惑不解,只能沿袭着本能做下去,丝毫没有注意到在小沟的尽头,幼虫在灼热的阳光的炙烤下,在已经咀嚼过的一些食物上面焦躁不安地扭动着。 它的表皮是那么娇嫩,刚刚从温暖潮湿的地下骤然暴露于酷热的阳光下,它可是习惯于生活在黑暗当中的啊!可是母亲却丝毫没有改变自己的行为。它就停在原来的大门所在处,不间断地挖掘打扫,有时候会在周围掘两下土试试看,但很快又回到原地,就是不往巷道里探索,仿佛丝毫不操心自己饱受煎熬的孩子。 对于母亲来说,这就跟散乱在地上的小石子、土块、干泥巴之类的东西没什么两样,根本不值得注意。母亲的一门心思全都放在找到它所认识的通道上,它只需要找到入口的门,门对它而言比什么都重要,是它已经习以为常的东西。但是,这条路其实是畅通无阻的,没有什么能阻拦母亲,孩子就在母亲的眼前受着煎熬,它才是母亲做这一切的最终目标啊!如果母亲足够理智,那么它应该赶快挖一个新窝,至少也是一个简单的竖井,把婴儿藏在里面免受太阳的炙烤,但它却固执地寻找一条早就已经不存在的通道。 经过了长时间的试探和犹豫,也许是模模糊糊的记忆的指引,也许是堆积的猎物散发出了香味,泥蜂慢慢走进了已经成为小沟的过道里。它一下往前,一下往后,漫不经心地东扫扫西扒扒,终于走到了巷道的尽头,见到了自己的幼虫。 让我极度惊奇的事情发生了,泥蜂母亲根本认不得它的孩子!它急急忙忙地走来走去,从幼虫身上踩过,毫不留情地践踏自己的婴儿,一下把幼虫踢到旁边去,一下又推搡、撵走它,仿佛它不是自己的骨肉,只是一块妨碍它工作的没有生命的大石头。幼虫受到母亲粗暴的对待,本能地想要自卫,于是它抓住母亲的一条腿,像吃自己的猎物一样咬了上去。惊慌失措的母亲激烈地挣扎着,终于摆脱了凶狠的大颚,扑扇着翅膀逃走了。我所想象的温馨的相会,殷切的关怀,母子之间浓浓的亲情的展示完全被眼前这景象击溃了。 在动物所具有的所有情感中,母爱无疑是最强烈也是最能激发才智的。但我看到的泥蜂母亲,不但冥顽不灵,而且对自己的孩子漠不关心,甚至粗暴对待。如果不是我对节腹泥蜂、大头泥蜂以及各种泥蜂都反复做过多次测试,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特别是儿子咬母亲或者企图吃母亲这样的情景,如果不是观察者的插手,是不会产生这种有悖伦常的事情的。 母亲在受到攻击后逃出了过道,又回到了它习以为常的家门口去,继续进行着劳而无功的挖掘。而幼虫呢?它被母亲强壮的腿甩到了一边,挣扎扭动着,直到死去也不会得到母亲任何的救助。母亲已经完全不认得它了。如果我们第二天再到小沟那里去,就会发现幼虫已经被太阳烤成了一具干尸,成为蝇的食物。 泥蜂母亲归根结底要找的到底是什么呢?自然是幼虫。但是要找到幼虫,就要进窝,而要进窝,就要首先找到门。本能行为之间的联系,即使是面临最重要的情况,依然无法打乱从前的顺序。所以即使洞口已经打开,巷道畅通无阻,幼虫近在眼前甚至正在承受着折磨,母亲却视若无睹。对它来说,至关重要的就是找到熟悉的门,否则接下来的一切都没有意义。本能和智慧的区别,就在于是否能够认识到行为的终极目标和意义,如果由智慧指引,泥蜂母亲会抛开所有不重要的细节,毫不犹豫地扑向自己的孩子,正如我们人类所能做到的一样。但由于它受到的只是本能的指引,所有行为就像是被按照某种固定顺序排列好的一样,如果前一个行为没有完成,后面的所有行为就都不会继续。 第六章 砂泥蜂的故事 ? 砂泥蜂的形状和颜色和黄足飞蝗泥蜂非常接近,它身材纤细,体态轻盈,腹部末端非常狭窄,身穿黑色服装,肚子上装饰着红色丝巾。这就是它简要的体态特征。但它的习性却和黄足飞蝗泥蜂大不相同。黄足飞蝗泥蜂捕捉直翅目昆虫作为食物,包括蝗虫、蟋蟀等,可砂泥蜂却以幼虫为野味。猎物不同,那它们捕捉猎物的方法和策略自然也就不同。 砂泥蜂的意思是“沙之友”,但我一直觉得这个名字并不适合它。沙真正的朋友应该是捕捉苍蝇的泥蜂,而不是我即将要介绍的砂泥蜂。砂泥蜂并不喜欢那流动的、干燥的、粉状的沙,甚至还要离这些沙子远远的,因为这样的沙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坍塌。在把食物和卵放到蜂房以前,它们的竖井应当一直畅通无阻,所以挖竖井的地方应当比较坚实,免得时候未到,井就被堵住了。砂泥蜂需要的是一块易于挖掘的沙土,那里的沙用一点黏土和石灰就能黏住。 山间小路边长着稀疏草皮的朝阳斜坡是砂泥蜂最喜欢的地方。在这些地方,春天的时候,就有毛刺砂泥蜂了;九十月份,沙地砂泥蜂、银色砂泥蜂和柔丝砂泥蜂也会在这里现身。这四种砂泥蜂的洞穴都是钻出来的一个垂直的洞,像一口井似的。井的内径还不如一根粗鹅毛管那么粗,深度也才只有五厘米。井的底部是一间蜂房,蜂房很小,看起来很不起眼。这简陋的建筑并不用费砂泥蜂多少力气,很容易就挖成了,所以它的保暖效果自然不会太好。幼虫就只能靠它那像黄足飞蝗泥蜂一样有四层壳的茧来抵抗寒冷的冬天。 我们来观察一下砂泥蜂建造住房时的样子吧。它非常审慎而且认真地对待着这项工程。前跗作为耙子,大颚作为挖掘工具。如果碰到很难扒出来的沙粒,昆虫的翅膀和身子就会使劲颤动,仿佛在使劲吆喝着一般,那尖锐的沙沙声从地底一直传到上面,好久都没有停下来。过不了多久,它就会咬着挖出来的沙粒,嗖的一声从地底飞出来,然后用大颚用力地把这没用的沙粒丢向远处,以免它阻塞现场。而有一些形状和体积特殊的沙粒,则会得到砂泥蜂的优待,它们不仅不会被丢远,还会被砂泥蜂小心翼翼地用脚搬运到井边放好,这些可是优质的建筑材料,在将来建造封闭场所时会起到很大的作用。你看,砂泥蜂的身子翘得高高的,腹部挂在长长的肉茎末端,需要转身时,它要费劲地调整好身子,然后一点点移动过来。为了避免翻转身体,节约时间,砂泥蜂总是头最后从井里出来。 沙地砂泥蜂和柔丝砂泥蜂工作起来总是一丝不苟。它们的腹部鼓得像梨子一样大,吊在一根带子的末端。由于转身的动作很难控制、肉茎又很细,稍微一用劲肉茎便会断掉。也就是出于这个原因,它们的动作总是很慢,走起来十分谨慎,飞起来也尽量倒着飞,以免要经常地翻身子。可毛刺砂泥蜂就不一样了,它腹部的肉茎比较短,在挖地穴时没有太大的阻碍,就可以像大部分掘地虫一样,动作潇洒而敏捷。 住宅很快就挖好了。别以为砂泥蜂就闲下来了,它还有很重要的任务要做。到了晚上,甚至只要是太阳照不到刚挖好的洞的时候,它便会出发,到挖掘过程中储存下来的小砾石那里巡视一番,选中一块中意的石子;如果找不到满意的,就到附近去找,总是很快就能找到。这是一块扁平的小石子,直径比井口略大一点。砂泥蜂用大颚把石板搬过来,暂时放在洞口上,以保证自己家的门不会被坏人破坏。 第二天,如果天气晴朗的话,砂泥蜂便会出门捕猎。在暖洋洋的阳光下,它轻轻松松就找到了自己的食物。它们先把猎物麻醉,然后用嘴咬着它的颈,用腿把它拖回窝里。砂泥蜂有一项特殊的技能,就是总能够辨清自己的家。在我看来,放在它家门口的小石板和其他的石板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它就是有这样的本事,能够在众多石块中找到自己的家。它把猎物放进井底,把卵产下来,把留在附近的泥巴扫进竖井里,然后就可以把竖井永远地封闭起来了。 沙地砂泥蜂和银色砂泥蜂有时候会暂时把住所封闭起来,那是因为太阳已经下山了,它们必须把储备粮食的任务留到第二天再进行。它并不在自己挖的小洞里面过夜,而是用小石板暂时把洞封起来,然后走开到别的地方过夜。砂泥蜂跟朗格多克飞蝗泥蜂一样,喜欢到处游走,并把卵产在各个地方。它偶然走到什么地方,喜欢那里的土壤,便会在那里挖洞。现在,谁也不知道它又飞到什么地方去了,只知道明天一早,它还会回到那未完成的洞穴里,继续它未完成的工作。为了能继续我的观察,我还必须在它的洞穴旁边做个标记,插几根树枝作为标杆,这样我才能找到砂泥蜂的小房子。 砂泥蜂的记忆力令人叹为观止。它不像蜜蜂那样有固定的住所,长期的往返可以使自己很清楚地知道路线;砂泥蜂是自由自在的漂泊者,它从来不会固定在一个地方。在这种情况下,它还能轻易地找到自己曾经挖过的房子就很不容易了。 去找石板不是件容易的活。有的时候它会犹豫很久,寻找很多次。这时候,它就把猎物扔在高处,放在一丛百里香上或一束草上,这样等它匆匆忙忙地搜寻归来,便能很轻易地看到自己的猎物。我用铅笔描出了砂泥蜂的行走路线。那简直可以组成一个复杂的迷宫,线条互相纠缠打结,凌乱不已。是不是这复杂的路线暗示了砂泥蜂的惶恐不安呢?答案只有它自己知道。 砂泥蜂好像迷路了。它站在一个地方来来回回地走,很难回到猎物那里。它自己好像也知道,虽然已经把猎物放到了很明显的地方,把猎物拖回去时还可能遇到麻烦。所以如果寻找住所的时间太长,砂泥蜂会在中途停止探索,回到猎物那里去,确保自己的财产还在,然后再接着上路摸索。一般情况下,砂泥蜂还是可以直接回到昨天挖的井里的。这地点会记在它的脑子里,对它归家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如果是我的话,可不敢靠自己的记忆力去找它的窝,我必须用笔把这路线和坐标描出来,再借助我多年的地理学的知识才能做到。 四种砂泥蜂里,我只见过沙地砂泥蜂和银色砂泥蜂用石板把洞穴封起来,而其他两种砂泥蜂似乎从来都不会用这种方式去保护自己的住所。对于毛刺砂泥蜂,封盖似乎完全没有必要,因为它总是在捕捉到猎物附近的地方挖个洞,随时把猎物储存起来。而柔丝砂泥蜂不用封闭物可能另有原因。据我猜测,柔丝砂泥蜂是因为猎物太多的缘故。别的砂泥蜂一般在一个洞穴里放一只猎物,而它会放五只,这就意味着它在短时间内至少要下到井里五次,那么封住住所显然就没有必要了。 蛾的幼虫是这几种砂泥蜂幼虫的口粮。柔丝砂泥蜂选择的幼虫细细长长,走路时像圆规似的一开一合,被人们称为量地虫。柔丝砂泥蜂的幼虫应该说是几种砂泥蜂幼虫里面最幸福的了。它自己就可以享用五只猎物,虽然这些猎物的体积都不太大。如果没有量地虫,它还会捕捉其他种类小不点的幼虫。被麻醉针蜇刺的量地虫缩成一团,这五条虫便被一只只层叠着放在蜂房里。所有的食物都准备就绪,卵便产在最后一条虫子身上。 其他三种砂泥蜂的幼虫的食物则简单得多,每只幼虫只被分配到一只小虫。不过这些小虫体积很大,也就弥补了数量上的不足。这些小虫体态丰满肥胖,鲜嫩可口,完全可以满足幼虫的食欲。要知道,这猎物可是猎手体积的十五倍呢!这几种砂泥蜂要咬着比自己重十五倍的东西,克服千难万险,才能把巨大的猎物拖回到洞里,给自己的幼虫享用,这是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啊!任何别的膜翅目昆虫跟它的猎物放到秤上称,掠夺者和战利品之间都没有这么不成比例的。 从地里挖出来的或者从砂泥蜂爪下看到的食物千变万化,这说明这三种砂泥蜂对食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好,见到什么便逮什么,只要幼虫身材合适,又属于夜蛾一类就行。这其中最常见的猎物还是身着黑色衣服、在浅浅的土下面啃食植物根茎的幼虫。 夜蛾的幼虫和我们至今见到的其他猎物有所不同。它由一系列类似的环或体节组成,前三个环上有真正的足,这些足将变成夜蛾的足;其他的环上有膜状的足或者说假足,这些足只有幼虫才有而夜蛾则没有。每个环都有神经核或称神经节,是产生感觉和控制动作的中枢;不包括位于头颅里类似大脑的神经节,神经系统有十二个彼此隔开的不同的中心。象虫和吉丁的神经比较集中,只要刺一下就可以全身麻醉,飞蝗泥蜂一个个刺伤蟋蟀的胸部神经节,便可以使它无法活动。而夜蛾的幼虫则与它们不同,它不是只有一个神经集中点或三个神经中枢,而是有十二个由于体节相隔而彼此分隔的神经节。这些神经节位于腹面的中线上,像念珠似的排列着。这些神经核彼此具有相当大的独立性,每个神经核只影响一个节体的活动,如果一个节体失去了活动和敏感性,那么其他节体仍能保持完好无损,能长时间活动自如。 膜翅目昆虫捕捉猎物的手段具有高度的研究价值,但观察它们的难度也很大。砂泥蜂都是一只只地散居在广阔的地方,而不像朗格多克飞蝗泥蜂那样大规模聚居。我们必须长时间地等待着合适的机会,才能得到有价值的观察资料。但偏偏这样的机会少之又少,需要年复一年的等待。我就凭着一股韧劲等了那么多年,终于有一天机会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我曾两次目睹砂泥蜂残害夜蛾幼虫的情形。它把螫针刺在猎物的第五或第六体节上,这动作非常迅速,而且只要一针便大功告成。我想了一种方法来检测螫针到底刺在了幼虫的哪个体节上:用一根细针尖探测幼虫身上的每一个体节,从昆虫所表现出来的疼痛迹象来检测它的敏感程度。幼虫安安静静的,我把针尖刺进了第五和第六体节,它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疼痛感,我一使劲,把它身子整个戳穿了,幼虫也还是一动不动。可是当我把针移向远离第五或第六体节的地方时,幼虫开始痛苦地扭曲着身子,不断地挣扎着。并且刺得体节离第五六节越远,幼虫挣扎得越用力。特别是靠近腹部末端的地方,只要稍稍一碰,幼虫便会乱扭乱动。由此可以证明,砂泥蜂的螫针只有一次,受刺的部位是第五或者第六体节。 砂泥蜂的卵会产在失去知觉的那个体节上,而且地点永远都不会变。只有在这个部位,砂泥蜂的幼虫可以啃食猎物而不会担心猎物身体的扭曲会伤害到自己,也只有在这个地方,毒针的蜇刺不会使猎物产生任何反应,幼虫的啮咬也不会刺激它。 我经常会想,沙地砂泥蜂,尤其是毛刺砂泥蜂,它们捕捉的猎物身形庞大,有的甚至是自己的十五倍,它们对待猎物也像普通的砂泥蜂那样只蜇一针吗?这一针如果没能使猎物麻痹,那么当猎物用它那强有力的臀部撞击蜂房的墙壁时,幼虫该多么危险啊。我不敢想象,刚刚孵化出来的小生命,跟这只还可以自如卷起和伸直弯弯曲曲身子的巨龙,面对面地待在地穴狭窄的房间里会发生什么事。 我曾有机会看到砂泥蜂用它的手术刀给粗壮的猎物动手术。那次,我跟我的朋友一道儿从安格尔高原下来,给圣甲虫设置陷阱,考验它的智慧。这时,一只毛刺砂泥蜂突然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它在一丛百里香下忙碌地干着活。砂泥蜂看到我们俩过去,并没有露出惊讶的样子,还大胆地在我的袖子上歇了一会儿。它看到我们对它并没有什么恶意,就飞回到百里香下面去了。我们猜测砂泥蜂正在忙着某件重要的事情,于是便在离它很近的地方趴下来,静静地观察着它。 砂泥蜂扒着百里香根茎处的土,拔出植物细细的侧根,把头钻到掀起来的小土块下面。它在百里香里面跑来跑去,检查所有能使它进入到灌木下面的裂缝。它可不是在挖住宅,而是在捕捉猎物。你看,一条肥大的黄地老虎幼虫不知道头顶上发生了什么事,便惴惴不安地爬了出来。这下它可完蛋了,砂泥蜂立刻扑向了它,牢牢地抓住它的后颈,然后整个身子都骑在了这庞然大物的背上,翘起腹部,在受害者的负面,从第一体节到最后一个体节整个儿都刺了一遍。这场景就像一个对解剖学了如指掌的外科大夫正有条不紊地操着手术刀,给患者身上划下一道道的痕迹。 砂泥蜂的动作精确到连科学家也会艳羡不已;它知道人类可能永远不会知道的事情;它了解猎物完整的神经器官;它的行为完全受到天启。我想,它的行为都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做出的,是在天启的指示下进行的。我被这真理之光深深地打动,眼眶中潸然流出一种无以名状的感慨的眼泪。 第七章 毛刺砂泥蜂的故事 ? 现在已经接近五月中旬,风和日丽的天气里,几只砂泥蜂用脚搜索,一会儿飞到不毛之地,一会儿飞到草地上。我看到它们在满是灰尘的小路上美滋滋地晒着太阳。过去我讲过它们冬眠的故事,还有它们比其他膜翅目昆虫都更早地开始捕猎。我叙述过它们如何多次将螯针扎入不同的神经中枢,为它的幼虫准备食物。我总是想再次一饱眼福,使观察的结果更细致。这个过程我看上一百遍也不会生厌的。 我一直等待着时机,三月过去了,四月过去了,我就在离我家大门几步远的地方监视着,却一无所获。终于,在五月十七日,幸运之神降临了。几只砂泥蜂出现了。我在一条小径上被踩得结结实实的土里耙它的窝时发现了一只比较活跃的砂泥蜂。当时,它把自己猎到的幼虫扔在离窝有几米远的地方。当它确定洞穴的门很大很宽敞,宽敞到足够运进一只体型庞大的猎物后,便去寻找猎物。跟挖洞相比,这可容易多了。地上有一条爬满蚂蚁的幼虫,这样的幼虫,狩猎者根本就不想要。为了把自己的窝修缮完整,或者是刚刚开始建房子时,把猎物丢在一边是膜翅目昆虫的习惯。同时为了防止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抢走,它们总是把猎物放在高处或者草丛里。尽管砂泥蜂是这样的谨慎,偶尔还是会忽略预防措施,或者是在运输途中不小心将猎物掉下来,结果蚂蚁们就争先恐后地爬上了这肥美的猎物。蚂蚁总是赶走一只,又来十只。砂泥蜂或许就是明白这样的道理,所以看到猎物被霸占就会去重新捕猎——反正任何争斗都是无意义的。在以窝为中心十来米的范围内,砂泥蜂用脚不慌不忙地探索猎物。不管是光秃秃的地,长满青草的地,或是铺满碎石的地面,它都用弯成弓状的触角不停地拍打着土地。对现在就需要幼虫的砂泥蜂来说,找到一只黄地老虎幼虫是非常困难的。我曾经整整三个钟头一直盯着这只砂泥蜂,即便天气闷热,艳阳高照。 人要找到一只幼虫一样不容易。为了让砂泥蜂重复进行它的手术,我必须尽快找到几只黄地老虎幼虫,像那时去观察狩猎的飞蝗泥蜂一样去观察砂泥蜂是如何用针蜇幼虫的。我叫来正在荒石园里忙活的法维埃。他是一位经验丰富、见多识广的老兵。他不仅在非洲的角豆树下搭过茅屋,也曾在君士坦丁堡吃过海胆,甚至在没有军事行动的时候,在克里木猎过琼鸟。一般冬天的下午四点就收工了,他把一切归置好便坐在灶台上抽烟,这也就是大家聊天的时候。法维埃总像个古代的说书人一样——我们都知道这个说书人是在兵营里被培养出来的。所有的人都会被他的故事吸引,即使那故事有很大一部分是编造的。每天大家都期盼着他来讲点什么,无论是他亲身经历的、推翻帝制的政变——他向我保证他是朝着墙开枪的,或是在塞巴斯托波尔城外战壕的不眠之夜。如果他没有来炉边歇上一会儿,大家都会觉得失落。除了惨烈的战争,他也会讲些军队里有趣的事情,士兵饭盒里的秘密,军队里焖菜的奥妙,土堡里可笑的琐事。他的故事像是说也说不完,我们总是不知不觉听到半夜。他引人入胜的故事让我们觉得连夜晚都是短暂的。 法维埃凭借吃认识了许许多多的东西。周游世界的生活使他做出许多人们想不到的菜肴:他考虑过油炸蝗虫;把臭名昭著的“南方玻璃珠”单眼蜥蜴烤着吃;他知道狐狸臀部肉的价值;他知道被称为荆棘鳗鱼的游蛇哪个部位最好吃。这些都令我惊讶不已。 有一次,法维埃的一个女邻居去塞特洗海水浴,回来的时候带了个奇怪的果子样的东西。它圆圆的,表面有刺,一边长着朵白色的小花蕾,另一边则凹进去。晃一晃,里面就会发出声响,好像是有种子似的。她把这个东西带给法维埃看,“你看,这是花,这是尾巴。”她指着果子的两边对法维埃说。她还说要把这东西的种子送给我,相信它们一定能长出一种好看的灌木来装点我的花园。然而法维埃大笑起来:“我在君士坦丁堡吃过这玩意,它是海胆。”虽然他尽可能清楚地解释海胆是什么,但是女邻居一直坚持自己的看法。他们把官司打到我这儿,不消说,女人以为法维埃是在妒忌这宝贵的种子是给了别人而不是他才故意欺骗她的。我对她说那“花”是海胆聚在一起的五颗牙齿,“尾巴”则是跟嘴巴相对的部位。她不断重复着:“这是花,这是尾巴。”最后不太相信地走了。也许那些种子还在她的花盆里等待发芽呢。 还有一次,一位朋友从马赛给我寄来两只大渔夫称之为“蜘蛛蟹”的大螃蟹。晚饭之后,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绑螃蟹的绳子解开。人们看到这个螯针从甲壳里伸展出来、腿长长的像蜘蛛一样的奇怪动物时,都发出了恐怖的叫声。但法维埃一把抓起在屋里横行乱跑的可怕的动物,不当一回事地说:“我在瓦尔拉吃过这玩意,味道好极了。” 法维埃不仅见多识广,而且拥有观察仔细的鉴别力以及对事物的记忆力。无论我描述什么不知名的植物,只要树林里有,他都能把它带回来,并且告诉我要去哪里找。再小的植物他都能找到。不论是下雨把泥土变成烂泥浆,还是严寒使土地变得硬邦邦的,法维埃都能跟我一起在荆棘丛生的乱草堆里找寻微不足道的植物。被他称为“炮弹火药”的球菌的小黑点使遍地蔓生的枝丫都长满点点黑斑,这也正是植物学家为何来指称这些球菌的。他总是自豪于自己的发现比我多。每当他点一斗烟,以犒劳自己兴高采烈的热情,我就知道他一定是找到了一株绝色的玫瑰茄,那种好像包裹着一层淡红色棉絮似的绒毛的黑色乳头。 当我在远出采集时特别容易遇到好奇的农民。他们总是提些小孩子似的问题,但那些问题中又总是掺杂着恶作剧的成分。一旦你不懂,他们就会极尽所能地嘲笑你。一个先生瞅着一段烂木头,或是玻璃杯里用纱网捕来的苍蝇,难道这不好笑吗?而法维埃善于打发这些讨厌鬼,只要一句话就能制止这种不怀好意的询问。 乡下人一向把什么都归结于钱,当我把一把兔粪放在纸袋里准备带回去研究的时候,一个乡下人狡黠地问法维埃:“你主人要这东西干吗?”他以为这是钱财的生意,我靠兔粪发财。“他蒸馏这些兔粪来取粪汁。”我的助手十分冷静地回答。乡下人被弄得莫名其妙,只好转身走了。其实我是要对兔粪中的一种隐花植物进行研究。有时,我们弯着腰,一步步寻找地面上的史前遗物:蛇形斧、黑陶器断片、燧石制的箭镞和矛头、碎片、刮削器、燧石块。在南坡这些东西并不难找。一个突然到来的人问:“你们要这些东西做什么?”“给配门窗玻璃的人做填料。”法维埃以十分肯定的神情回答说。 暂时忘记这个反应灵敏、爱嘲弄人的士兵吧,回归我们的主题:砂泥蜂。我跟他讲过黄地老虎幼虫的事情,他明白我需要这样的幼虫,便开始寻找起来,在生菜下,在鸢尾旁。以法维埃的灵敏和巧劲,要找到几只虫子应当是不费吹灰之力啊。可是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他始终都没找到。真是见鬼了,我把全家人都召集起来,让他们好像有什么重要任务在身上似的积极行动。我则一直待在自己的岗位上,担心一个不小心就让这只砂泥蜂跑掉。我一只眼睛盯着它,另一只眼睛搜寻黄地老虎幼虫。尽管我们有四五个人,用了三个小时,结果仍然是一无所获。 不过,砂泥蜂也没有找到它想要的幼虫。它坚持不懈地清扫地面,掀起杏子核大小的干土,那么疲惫不堪。我在想,我们这么多人找不到一只黄地老虎幼虫,却不等于砂泥蜂也这样傻。人总是在这些方面败给虫子。它们有极端敏锐的感觉作为指引,不会像人一样几个小时都迷失方向。捕猎者一定知道幼虫在什么地方,只是它没有能力把幼虫从深深的隐蔽的地方挖出来。若是它挖过几次后才放弃,说明这个地方不是没有幼虫,只是它没有挖掘的力气罢了。捕猎专家怎么会什么都没注意到就开始挖呢?我真实蠢,这么迟钝才想到这一点。 于是我打算按照它的方法走下去。当砂泥蜂在搜索光秃秃的耕地时,最后它还是放弃了这个地方。我用刀背继续挖下去,可是我也什么都没找到。当我也放弃的时候,砂泥蜂又回来了。它不停地耙刮着我清扫过的地方。我明白了,我必须按照它的指示来挖,果真,我挖出了一条黄地老虎幼虫。 我管这种方法叫狗鼻子捕猎法:砂泥蜂指示出猎物在哪里,法维埃就把猎物弄出来。就这样,我们挖到了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过去看上去只是光秃秃的、我们曾用铁锹挖过的地方,就这样在砂泥蜂的指引下,我想要多少只黄地老虎幼虫就会有多少只。 现在我已经攒够了足够的替代品,就让这个好猎手在我的帮助下得到它一直想要的猎物吧。下面才是最精彩的戏码,于是我趴在地上仔细地观察,一个细节都没有落下。 砂泥蜂用大颚的弯钩抓住幼虫的脖颈。黄地老虎幼虫奋力挣扎,屁股扭来扭去。我们的铁血杀手无动于衷,它在一旁守着,只是不让幼虫碰到自己。螯针刺入位于腹面中线皮最细嫩处,即头部与胸部间的关节。螯针在伤口里停了一会儿,看来砂泥蜂想蜇的就是那个地方,它可以制服幼虫使它更容易摆弄。 接着砂泥蜂把猎物扔在一边,自己伏在地上,身子偏向一边不停地翻动着,四肢和身体踌躇摆动,翅膀也颤抖着,看起来像快要死了一样。我真怕这只英勇的砂泥蜂在什么斗争中遭受巨大的打击而身亡。这样一来,我等待了这么久的马上就能成功的实验不就告吹了吗。还好过了一会儿,砂泥蜂平静下来,它掸掸翅膀,弯弯触角,再次迈着敏捷的步伐奔向幼虫。原来我误以为是死亡预兆的痉挛,不过是砂泥蜂捕猎胜利后欣喜若狂的庆祝。 砂泥蜂咬住幼虫背部的皮,位置比刚才的低,将针刺入第二个体节,还是在腹面。我看到它在幼虫身上往后退,每次咬在背上的位置都比上一次低一点,用像弯钩的大颚咬着幼虫,然后每次都将螯针刺入下一个体节。砂泥蜂按部就班地后退,好像猎手在用尺子量猎物一样。这样就把有腿的那三个胸足体节、后面两个无足的体节和腹足上的四个体节都蜇刺了一下,总共刺了九下。不过它没有刺最后四个体节,那上面有三个无足体节和最后一个腹足体节或者说是第十三体节。手术过程十分顺利,黄地老虎幼虫在第一针被刺入后就没有什么抵抗力了。 最后,砂泥蜂把大颚上的利钩完全打开,衔着幼虫的头,谨慎地又咬又压,但没有把它弄伤。砂泥蜂慢慢地摁压,好像在试验看每次摁压都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它停了一会儿,再开始。头部的手术可不能随心所欲,否则就无法达到预期的效果,会把幼虫弄死,那么它很快就会腐烂了。所以砂泥蜂十分节制自己的力量,摁压了二十多次手术才结束。 这时的黄地老虎幼虫侧身半蜷缩着躺在地上,动也不动,再没有抵抗的力量。砂泥蜂从容地挖洞,以便把它运到窝中。砂泥蜂把它扔在实施手术的地方,自己回到窝里去了,我也跟着它,不想漏掉它修缮房子的过程。它把窝的拱顶上突出的一块卵石拔了出来,以便把体型庞大的猎物放进地下食品储存室。窝里的卧室不够宽敞,它就把卧室加大。艰苦劳动的过程中,砂泥蜂不停地摩擦翅膀,发出嗡嗡的声音。 没想到等我和砂泥蜂赶回到猎物幼虫那里的时候,它浑身上下都黑漆漆的了——身上爬满了积极的碎尸者蚂蚁。对我而言这是令人遗憾的事故,但对砂泥蜂而言,却十分令人恼火,毕竟这种倒霉的世故已经发生两次了。看到砂泥蜂似乎泄气了,我拿出一只备用的猎物幼虫来替换,然而没有效果。砂泥蜂对它毫不感兴趣。接着夜晚降临,还落了几滴雨。实验只好结束,我不用再指望第二次狩猎了——虽然我准备了那么多条备用的黄地老虎幼虫。算一算今天我从下午一点一直观察到傍晚六点。 第八章 毛刺砂泥蜂的迁徙 ? 我曾有幸在万杜山海拔1800米的地方,进行了一次非常难得的科学考察,说它难得,是因为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过如此珍贵的观察机会。在那里,我无意中发现了一块平整的大石板,好奇心驱使我走过去掀开了它。可眼前出现的景象却让我大吃了一惊——那下面竟然是好几百只毛刺砂泥蜂。这些毛茸茸的小家伙们显然是受到了惊吓,在我掀开石板的一瞬间,原本像蜂窝煤般攒在一起的它们开始乱跑乱窜,呈现出有些散乱的样子,可即使是这样,它们也不愿意抛弃自己的集体,就算再乱也总是和团体黏在一起。我很疑惑,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把它们如此紧密地凝聚在一起,是特殊的石板、神奇的土壤,还是这海拔1800米山峰的独特环境?哦,不,我小心地检查了这里的一切,事实只证明这里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就在我一筹莫展,只能百无聊赖地数着虫子打发时间的时候,雨水一滴、两滴地落了下来,因为是阵雨,雨势来得很快,不到一会儿的时间就把地皮都打湿了。我不忍心那些可怜的小家伙遭受雨水的毒打,便急忙把石板放回了原位,希望这些小生命们能得到庇佑,顺着生命的轨迹慢慢成长。你要知道,虽然毛刺砂泥蜂在平原地区并不罕见,但看到它们如此大规模地聚集可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们像朗格多克飞蝗泥蜂那样,信奉着独行侠的原则,总是过着独来独往的生活,或是孤零零地出现在山间小路边,或是独自停留在小沙坡上;有时候在挖竖井,有时候忙着搬运笨重的幼虫猎物。 毛刺砂泥蜂的筑窝日期比绝大多数膜翅目昆虫提早六个月。每年一开春的时候,毛刺砂泥蜂就开始筑窝;到了三月底或四月上旬,天气渐渐转暖,毛刺砂泥蜂便开始忙着给它的幼虫挖住所、备粮食。而这样的工作对于其他的砂泥蜂和各种捕食性膜翅目昆虫来说,是只属于秋天的任务。根据一般的规则,所有掘地虫羽化为成虫,离开地下的家,并为它们的幼虫筹备粮食,都是在同一季节。大多数擅长狩猎的膜翅目昆虫,都是在六七月从幼年时居住的地下拱廊中出来,而在以后的三个多月才发挥矿工和猎手的本领的。这不得不让我思考,是不是毛刺砂泥蜂在筑窝前的三个月就完成了变态并离开了它们的茧? 经验告诉我,类似的法则似乎对毛刺砂泥蜂并不适用。如果毛刺砂泥蜂在三月底就忙于筑窝,那么它最迟在二月底就要完成变态从茧中钻出来。二月正是寒冬时节,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带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整个自然界都被这寒冷凝固。在天寒地冻的环境中,毛刺砂泥蜂是不可能完成艰难的变态的,就算完成了,成虫也不可能离开那温暖的茧去挑战冰冷残酷的大自然。只有在夏日暖阳的照耀下,土地温暖而又湿润,成虫才会抛弃蜗居生活外出活动。我观察并记录过沙地砂泥蜂和银色砂泥蜂的羽化,并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成虫是在炎热时期出现的。根据类推的办法,我认为毛刺砂泥蜂也是在同一时期破茧而出的,而那些春天筑窝的毛刺砂泥蜂其实并不是当年的昆虫,而是上一年的成虫。实验证明,它们六七月从茧里出来,等到越冬后春天来了才开始筑窝。 在隆冬时节,节腹泥蜂、飞蝗泥蜂、大头泥蜂、泥蜂和其他幼虫喜欢吃的膜翅目昆虫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经历了一个秋天的劳动,它们早已筋疲力尽走向死亡了。可毛刺砂泥蜂却过着明显不同的生活。它们在最冷的日子里,十分舒适地蜷缩在阳光直射的温暖凹陷处,或者孤零零一只,或者三五成群,等待着温暖的回归。等到天气稍微暖和点,它们还会兴致大发地走到洞外,伸展伸展翅膀,舒活舒活筋骨,悠闲惬意地享受着生活。等到春天一发出信号,隐藏了一个冬天的力量便会喷涌而出,毛刺砂泥蜂就会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根据这些资料,我试着解释在万杜山顶的毛刺砂泥蜂成群聚居的原因。首先要明确,它不可能准备在那里越冬。昆虫并不是在八月酷暑时节冬眠的。而万杜山山势险峻,陡峭高耸,山上常年低温寒冷,朔风凛冽,怎么可能会对热爱阳光与温暖的毛刺砂泥蜂产生吸引力呢?所以据我估计,毛刺砂泥蜂只不过是在路过万杜山之时嗅到了空气中雨的味道,迫于无奈只好停下来躲在大石板下避雨。要知道,昆虫对天气的变化有着异常的敏感。 鸟儿的迁徙是我们最为熟悉的。每年的八九月份,小鸟们便从森林密布、凉爽干燥的北方飞到盛产橄榄树的炎热之地,而且它们到达的日子总是那么的固定,就好像是受到了什么的指引,次序一点都不会变。 首先到来的是长翅百灵,也就是我们所称的“克雷乌”。八月开始,它就带着它特有的刺耳的咕噜声飞来这里。随之而来的是石即鸟和枝头的贵宾,阿尔吉尔的名鸟。九月一到,石即鸟和鹨就紧跟着来了。石即鸟也叫白尾雀,它飞起来尾上的白羽毛会随风舒展,好似一只飘逸的蝴蝶。所有品尝过它美味的人都对它鲜美的口感赞不绝口,它那鲜嫩的肉和美味的脂肪球虏获了所有饕餮之徒的心。作为一个美食家,它总是忙碌地寻找美味的食物,用各种幼虫和象虫、蝗虫把自己养得肥肥的。跟它同时迁徙的是爱吃昆虫,生活在灌木丛中的鹨。在增肥方面,这两种鸟可不分上下。因为身材过于肥胖,鹨飞起来十分费劲,这也就解释了它为什么总是显示出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十月的时候,云雀和体态优美、身材细长、颜色呈半灰半白的灰鹡鸰就来了。还有草地鹨,它常常夹在云雀中一道飞来。这些迁徙者们并不会在这里久居,它们中的大多数只是因为累了而在这里歇歇脚而已。这里丰富的昆虫资源能给它们提供充足的食物,以便他们养精蓄锐,继续它们漫长的旅途。 我想,那一大群毛刺砂泥蜂也是因为类似的短距离迁移而聚集在万杜山峰顶的。毛刺砂泥蜂天性怕冷,所以在冬天的时候,它必定要离开冰天雪地的北方迁徙到温暖的南方,它们就像鸟类一样,成群结队地飞过千山万岭,迎着日出日落马不停蹄地赶路,直到找到一处舒适的新居。这一群迁徙者从寒冷的德龙省出发,前往南方的热带平原,途中经过了土鲁朗克深深的大峡谷。灵敏的嗅觉告诉它们大雨将至,所以它们便只好停在万杜山顶的石板下暂时歇歇脚。 我还收集过另外两个关于昆虫聚居高地的例子。十月的时候,我在万杜山顶的小教堂上,发现被称作“慈悲者”的七星瓢虫。这些小虫子密密麻麻地覆满了整面墙壁,犹如恒河里面的沙子一般众多。它们紧紧地拥在一起,把那简陋的小教堂层层包围了起来,这使得这屋子从远处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珊瑚球。这些吃蚜虫的昆虫飞到海拔2000多米的万杜峰顶绝不是为了觅食,因为蚜虫是不会冒险飞到那么高又没有什么植物生长的地方的。另外一次是在六月,在万杜山附近海拔743米的圣阿曼高原上。那里的悬崖边上,竖立着一个以砌石为底座的十字架。在十字架的底座和各面的基石上,也爬满了数量可观的七星瓢虫。七星瓢虫向来以不喜欢旅游而著称,但它们却煽动着那短短的翅膀,集体飞到海拔2000多米的万杜峰顶开了一次全体大会。要知道,就是雨燕也只有在处于极端狂热的状态时才会飞到那里。那么,这些小虫子为什么要飞到那么高的地方聚会呢?又是什么吸引它们栖息在那山顶的石头上呢? 第七卷 《昆虫记》第七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昆虫记</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一章 长腹蜂的本领 ? 长腹蜂经常光临人们的寓所,却又不被人所熟知。因为它性格孤僻,默默无闻,又有独守一处的习惯,致使人们常常忽略它的故事。它是如此谨慎,以至于它寄居的主人家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那些闹哄哄、纠缠不休、危害人类的昆虫和长腹蜂一点也沾不上边。长腹蜂体态优雅、生活习性和蜂巢的结构怪异,在各种选择栖息在我们人类居所内的昆虫中,肯定算得上是最有趣的一种。那么让我们试着从被遗忘的角落中把这位“谦者”请出来吧! 长腹蜂一般隐居在农家孤零零的小屋里,屋前有一棵老无花果树,浓密的树荫遮蔽着一口水井。它选择的这间小屋,夏日里能暴晒在似火的骄阳之下,屋中还有宽大的壁炉,冬天里会有柴火不停地被添加到壁炉中去。这是因为长腹蜂极其惧怕寒冷,它通常蛰居在灿烂的阳光下,当然为了使家人更温暖,它还需要我们人类寓所中提供的热气。当专门用于圣诞节的大块劈柴在炉膛里燃烧时,这些冬日夜晚诱人的火焰就是促使它做出选择的动机。它时常一颠一跳地巡视四周,用触角顶端探测被熏黑了的天花板四角、搁栅的每个小角落、壁炉台尤其是炉膛内壁和烟囱。一间没有被烟熏黑的房屋是得不到它的信任的,在那样的屋子里它一定会被冻僵的。因此,根据烟囱被熏黑的程度,它就能辨认出哪些地方适合自己。 长腹蜂经常到人类的居所为筑巢去选择合适的地方,地点的选择是多变的,往往也是最奇特的。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环境要温暖,温度要恒定。在七八月的酷热中,我们与这位来访者不期而遇,一般屋内的人们并不在意它,而它也不在意其他人,嘈杂的人声和人们的来来往往都丝毫不会干扰它。视察完毕,一旦它认为这地方还不错,就离开一会儿,不久就带着一小团泥巴回来,这一小团泥巴就是为它的窝打上的第一块奠基石。 长腹蜂最偏爱的地点是在烟囱的管壁上,约有半米多高处,也就是烟囱的入口处。之所以这样喜欢,全都因为烘箱的高温很适宜长腹蜂幼虫的生长。可是这个温暖的庇护所也有缺点。在冬天生炉火的时间很长,尤其是受着烟熏火燎,过不了多久,它们的窝上都积了一层黑色或栗色的烟灰,酷似抹在砖墙上的灰浆。人们也往往将它们误认为是铲刀没有抹匀的灰浆,因为它们看起来与砖墙的其余部分是如此的相似。这种深色的灰浆没什么要紧,只要火苗不来舔舐它们攒成一堆的蜂房就可以了,否则就会导致幼虫早夭,好像在砂锅里被焖熟了。 长腹蜂似乎早就预见到了火苗的危险,它只会将子孙安置在那些管口仅容一股股浓烟通过的烟囱壁上;对于狭窄的、火苗可以侵占整个管口的地方,它则心存疑虑,敬而远之。洗衣服的日子也很可怕,大锅中的水不停地沸腾,女主人从早到晚都生着火,她不停地往锅底下添加各种木屑、树枝、树皮、树叶和一些难以充分燃烧的东西。屋里的浓烟、锅里冒出的蒸汽和壁炉上的水汽,在炉膛前形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乌云,这时我看见长腹蜂一头雾水,不知所措。在筑巢过程中,因为产卵期的临近,它仍不能停下手中的工作。如果在通往回家的路一会儿是一股从锅中冒出的蒸汽,一会儿又是由于糟糕的柴火引起的滚滚浓烟,那么通道可能会暂时甚至一整天都被阻塞,这是小心谨慎所不能解除的另外一个隐患。 只要蜂巢还没有筑成,食物还没有储存,房门还没有封闭,它就仍将与烈火和蒸气搏击。这就像我们地区一种生活在水边的乌鸦,俗称河乌,河乌要穿越磨坊溢流口排出的水形成的一片瀑布,才能回到家。长腹蜂比它更富冒险精神,只不过它穿越的是烟云形成的屏障,它用牙齿咬住泥团,穿越了这片烟云,消失在云层后面,从此不见了踪影,因为烟云是如此的模糊不透明。这位泥水匠边工作,边从烟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唧唧声,那是它的筑巢小调。蜂巢在云幕后秘密地筑成了,歌声也就戛然而止,长腹蜂旋即又从一团团的水蒸气中现身了。它精力充沛,身手敏捷,仿佛来自一个清澈纯净的世界,但又有谁晓得,它刚刚搏击了熊熊烈火和炙热的棕红色蒸汽。 我很想亲手布置一层云幕,以便对长腹蜂穿越火焰的过程再多做几项实验。那是因为像上述所述情形一般很难出现,难以充分满足观察者的好奇心。我只能利用有利时机,不能干预或妨碍洗衣服。况且我只是一个不相干的旁观者,倘若我胆敢为了骚扰一只蜂儿而用手触火,女主人会对我这个偶然寄宿在她家的客人的脑袋瓜产生怎样可悲的想法啊!在农民看来,留意小虫子的怪癖好就是头脑不太正常。她准保会喃喃自语道:“这个可怜的孩子!” 虽然机会少见,但还是有一次被我幸运地碰上了,但来得突然,可惜那时我没做好利用它的准备。恰好那天是一个大清洗的日子,事情就在我家的壁炉里发生了。那时我刚进阿维尼翁中学没多久,大约午后快两点的时候,我就被阵阵隆隆的鼓声召唤去参加一场由一些心不在焉的听众参加的菜顿瓶展示会。正当我准备出发时,我看见一只怪异的飞虫一头扎进洗衣桶冒出的雾气中。它体态轻盈,身姿矫健,在一条长线之后还悬着它那蒸馏釜似的肚子,这就是长腹蜂。尽管那时我对昆虫的认识还很肤浅,同时也非常渴望更深入地了解来我家做客的这个小家伙。我第一次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就对它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于是我兴致勃勃地向家人建议,当我不在时由他们来看管这只昆虫的活动。他们严格按照我的要求照办,不去打扰它,尽量不让火焰危害到这位敢与火苗做邻居的建筑师。 当我回来时,事情要比我想象的进展得顺利。置于宽宽的壁炉台下的洗衣桶,仍在不停地工作,而长腹蜂也就在洗衣桶冒出的雾气后面不断施工。我尽量克制自己不给它设置障碍,尽管我急切地想要观察蜂巢的构筑过程,辨认它的食物种类,追踪幼虫的演变过程,因为这些对我而言绝对是新鲜事。如果事情挪到现在,我必然会在实验中给它们添点儿麻烦,来看看它们的本能是如何与之对抗的。但那时我唯一觊觎的东西就是完好无损的长腹蜂的蜂巢,因此,我非但没有给它设置障碍,反而尽可能帮助它排除不得不克服的困难。火盆被挪开了,火势减弱了,以便减少可能会笼罩在它建筑工地上的浓烟。我连着两小时观察这只昆虫在烟雾里钻来钻去。第二天,家里又开始使用那种燃烧得既慢又不充分的燃料,什么都不能再妨碍长腹蜂了。像我期盼的那样,它没再碰到新的麻烦,经过几天不懈的努力劳动,就非常顺利地完成了筑巢,并把它的家人安顿在里面了。 四十多年过去了,我再未在我家的壁炉接待过这样的客人,我只能寄希望于在别人的家里出现奇迹。膜翅目昆虫有在出生地定居并在蜂巢附近扎根繁衍后代的倾向,多年以后,经过长期实践,我开始考虑是否不同种类的此类昆虫也会有此表现。它们在蜂巢里获得的最强烈的印象也许就是应光孵化。现在,我在家中将冬天里四处搜罗来的长腹蜂蜂窝,并排放在好几个据我观察认为是合适的地方,主要是在厨房和书房的壁炉里;我还放了一些在窗口上,把外板窗关上形成蒸笼;另外还放了一些在早已悄悄地装好了照明装置的天花板四隅。夏天一到,新生一代就将在我选定的这些地方孵化出来,它们将在那儿定居,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然后我就可以无所顾忌地进行早已预想好的实验了。 长腹蜂似乎生性喜欢独来独往,如果不是处在特别有利的环境中,它们一般都单独筑巢,一代又一代自觉地改变巢窝地点。最明显的表现就是我饲养的这些小家伙再没有一个回到自己出生的巢穴,看来我的尝试又失败了,也有那么几只做过短暂的回巢,但是很快便又一去不复返了。其实,这种昆虫在我们村里还是很普通的,但它们的蜂巢却几乎一个个四处分散、附近见不到旧巢的遗迹。这个游牧族不会对自己的出生地留下什么深刻的记忆,因此,它们谁也不会在母亲的陋室旁边再构筑新巢。 我想上述实验之所以失败不可能仅仅是因为上面所讲的原因,肯定还有其他什么原因吧。我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没有像在我们村里那样经常见到长腹蜂,比之城市雪白的寓所,它们更喜欢农村被烟熏黑的房屋,村里的农舍都很破旧,摇摇晃晃,墙上没有涂灰泥,被阳光烤成了褚石色,因此,长腹蜂在我们南方城市里并不多见。而我在乡间的住宅并不那么朴素;它雅致、整洁,看起来更像样一点儿,那么,我家的寄宿者们遗弃了我那在它们看来太奢华的厨房和书房,移居到更符合它们品味的附近邻居家去,就没什么可说的了。至于我养在那间塞满了书籍、植物、化石和各种昆虫标本的标本室内的长腹蜂,根本不会理会这些学者的奢侈品,也毫无顾忌地飞走了,去霸占那些它们自认为有趣的地方。院里种着一株紫罗兰,窗前有一口破锅,只有一扇窗户的黑乎乎的屋子,这些地方恰恰是它们的最爱。看来也只有穷人才能幸运地拥有它们。因此,我只能利用一些偶然的机会来观察它们,根本无权介入。长腹蜂的骁勇果敢是我在随便一处所见到的随便什么东西都能证明的。我一直打算进行一个实验,倘若这个实验能在我的壁炉里尝试成功的话;除了它为了抵达筑在炉膛一隅的蜂巢,会飞越蒸汽和浓烟形成的云雾,那么,它还敢不敢穿越薄薄的一层火焰呢? 长腹蜂对炉膛的钟情与偏爱,并非是因为自身贪图安逸,很明显,它很早就知道在那里选择筑巢地点无疑是艰险的,但是为了谋求后代的福利,家族的兴旺,它必须依赖于很高的温度。我们现在来了解一下长腹蜂喜爱的温度。靠着长腹蜂筑在内壁上的蜂巢旁,我悬挂了一只温度计,恰巧这个蜂巢位于壁炉的炉台下。这里火焰强度中等,温度在35度至40度之间上下,在长达一小时的观察过程中,都是这样。当然这样的温度,对于其他膜翅目昆虫如石蜂或壁蜂而言并不苛求,它们只要躲在水泥穹顶和没有任何遮掩的芦竹中就可以了。可有时温度会根据季节和白昼时刻而变化很大,并不是整个幼虫期都是这个温度。通过两次实验观察我找到了我想要得到的更好的结果。 我的第一次观察是在埠丝厂的发动机房进行的。长腹蜂的巢穴就固着在天花板上,就在那个一直充满着高温的水和蒸汽的大锅炉的正上方,锅炉几乎挨着了天花板,中间只隔了半米。在这个地方,除了夜间和节假日温度有所下降,其他时候终年保持不变,始终为49度。第二个观察对象是一家乡村蒸馏厂为我提供的。这个蒸馏厂恰恰是具备乡村的安宁和锅炉的高温两个极佳的条件才吸引长腹蜂的。因此,厂房里长腹蜂的巢穴不计其数,其中有一个离蒸馏器非常近,我用温度计去量,温度为45度。就这样,从最陈旧的机器到那一堆账簿上,都缀满了它们的巢,几乎到处都是。 在40多度的环境下,长腹蜂的幼虫能很好地生存,这是我从这些数据可以得出的一个结论。这种温度是像冒着蒸汽的大锅或蒸馏器那样恒定的温度,而不是像壁炉内的炉火所产生的温度那样是偶然的。酷热对在泥巴筑成的巢中沉睡10个月的幼虫是非常有益的。每颗种子的发芽都必需一定量的高温,因此,种类不同,温度的高低也会有所差异。长腹蜂的幼虫所需的温度即使是使猴砚树和油棕发芽的温度,也并不太够。这种怕冷的昆虫是怎样出现在我们身边的呢?一条幼虫就是一颗将演变为成虫的动物种子,经历一段比橡栗萌芽成橡树更令人赞叹的过程,然后蜕变成一只完美的成虫,因而幼虫也需要一定量的高温。 长腹蜂很会利用意外收获,当壁炉中炉火正旺,几口大锅和几只炉子发出的热气弥漫四周的时候,仿佛人为地制造了一种热带气候。人们并没料到,由于这意外的惊喜,它就随意在一间温暖且灯光不太刺眼的屋子里定居下来。在温室的各个角落,外板窗关着的玻璃窗台上,厨房的天花板上,只要这地方有出口就行;还有谷仓的托梁上,谷仓每天在阳光下曝晒所吸收的热量都被储存在成堆的麦草和草料中;以及简陋的农家卧室的墙壁上;只要幼虫能得到庇护,过一个暖冬,这位气候学行家,炎夏之子,它就觉得那儿不错。只要选择好地点,它就不会再为家人能安然度过严冬而忙碌了。它们习惯于将蜂巢群落固定在墙壁上,或托梁上,无论是裸露着还是涂过灰泥的。卡莱长腹蜂在选择暖和的定居点时越是谨慎小心,则对筑巢支撑物的性质越显得漠不关心。此外,还有许多其他的支撑物,有时相当怪异。举几个筑巢点比较奇特的例子。 我在笔记中曾提及一只挂在农家壁炉上,里面放着农夫狩猎用的铅弹的干葫芦。这个窄口的容器葫芦口一直开着,这个季节它是派不上用场的,于是一只长腹蜂就把它当作宁静的隐居处,大着胆子在里面那层铅粒上筑巢。要想把它那体积庞大的蜂巢取出来,就得打破那只干葫芦。笔记中甚至还提到了一些千奇百怪的蜂窝,有的在一只装燕麦的袋子里;有的筑在一家蒸馏厂的一堆账簿上;有的在一截曾用作喷泉水管现已废弃的铅管里;有的在一块空心砖的窟窿里,与一只黄斑蜂用绒毛筑成的柔软的蜂巢背靠着背;还有的筑在一顶扣在墙上、只有冬日寒风凛冽时才戴的鸭舌帽里。 在拜访罗伯蒂农庄的厨房时,我更加仔细地观察了它们:这间厨房有一个很宽大的壁炉,一排大大小小的锅里煮着给人或牲口喝的浓汤。农民们成群结队地从田间回来,大家脱去罩衫、摘下帽子,挂在墙上的钉子上,然后围坐在饭桌前的长凳上,安静地吃着自己那一份食物,可能是胃口很好,因此吃得很快。虽然就餐时间很短,也就半小时的休息时间,但这却足够让长腹蜂检查所有这些破旧衣衫并据为己有。一顶草帽被认作是很有价值的窝;一件罩衫的褶皱则被评为很实用的隐蔽所,筑巢工程几乎立刻开始了。农民们从饭桌边站起身,有的抖抖他的罩衫,有的拍拍他的帽子,已有橡栗那么大的泥团就被抖落了下来。 农民们吃完饭走后,我开始跟女厨子聊天,她说她最操心的是窗帘。天花板上、墙上和壁炉上的泥印还可以忍受,但衣服和窗帘上的斑渍就是另一回事了,这些都是那些大胆的苍蝇身上沾的污秽给弄脏的,我知道这是她的苦恼。为此,她除了每天抖动帘子,还要用拍子拍打它们,就是为了保持清洁,为了把那些往衣服和窗帘上抹泥巴的顽固的小家伙们赶走。谁知第二天,顽固的小家伙们又以同样的热情投入前一天遭到破坏的工作中,看来一切都是徒劳无益的。 这对她来说也许是她的苦衷,可我常常为自己无法拥有这些地方而扼腕惋惜。我多么希望长腹蜂能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就算它们会将所有的布料装饰物蒙上一层泥巴,我也会听任它们去干它们的活儿,这样我就可以了解在罩衫或窗帘这种动态支撑物上筑出的巢是什么情况的了!长腹蜂的窝只是一堆泥巴,粘在支撑物上没作任何特殊的黏性处理;既没有水泥使筑巢的材料快速凝结,也没有与支撑物合为一体的基座。不像生活在小灌木丛中的小树枝上筑巢的石蜂,无论风有多大都毫不介意,因为石蜂的巢是用硬灰浆将整个支撑物团团包住,所以十分牢固。长腹蜂筑巢的方法能不能像石蜂一样赋予蜂巢良好的稳定性呢?虽然布袋上粗糙的针织圈有利于黏附,可蜂巢还是经不住我稍微一抖,便在我装谷物的粗布袋上纷纷滚落下来。一旦蜂巢是附着在一块网眼细密、垂在桌边的白桌布上,哪怕是一阵风吹过它都会抖个不停,那又会怎样呢?选择人的居所中有些地方筑巢对它们的蜂巢是十分危险的。在我看来,选择这样的地方,是没有吸取几个世纪以来所积累的经验教训,是一个没有受过教育的建筑师的错误判断。 先不说这位建筑者了,我们来参观一下它的建筑成果吧。它们的建筑材料全是从湿度适宜的土壤中四处收集来的烂泥。我居住的地区多石子,这样的工厂不是很少见就是太偏远,所以我也不是经常见到长腹蜂采泥的景象。倘若附近恰好有条小溪,它就会去那儿采集湿软、细腻的河泥。在我的小院里,足不出户我就能悠闲自得地观看它们劳作。当灌溉渠中的涓涓细流昼夜奔流着,使一块块菜田里打蔫的蔬菜重新焕发生机时,一些住在附近农庄的长腹蜂很快就得知了这一喜讯。它们蜂拥而至,在令人沮丧的旱季采集到这样宝贵的烂泥,实在是出人意料的收获。有的选择刚刚浇灌过的水槽,有的喜欢顺流而下最后停驻在布满细小支流的一块水田上。它们四足高高翘起,扇动双翅,黑黑的肚子卷起触到它黄色的爪子,用上颚仔细搜索着,从闪亮的淤泥表面挑选出精华。能干的主妇小心地将衣袖卷起,干起脏活儿来也没有多么出色,只不过是为了不弄脏自己。它们是如此小心翼翼地按照自己的方式将身子往上翘起,也就是说,除了足尖和采泥工具上颚,整个身体和烂泥保持着距离,这些捡泥巴的虫子这样做其实一点儿都不脏。就这样它们总在附近不停地搜寻泥浆,哪怕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也不例外。你看它们又采得了一块块像小豆子般大小的泥团,然后用牙咬住泥团往回飞,为筑巢再添一团泥,不一会儿又再飞回来收集另一块泥团。只要泥土仍然湿润,且湿度适宜,这样的工作就会周而复始,一直延续下去。 这一地区的人都来村中的大水池给骡子饮水,牲畜的践踏和水池中滋出的水,立刻就把一片宽敞的半圆空地变成了一大片黑色的烂泥地,即使七月的酷暑和强劲的西北风都无法使其干燥。这片泥床,行人可能觉得很是可恶,然而长腹蜂却钟爱于此,当你从这片臭烘烘的泥浆前经过时,你能看见几只长腹蜂正在饮水的牲畜的四蹄间采集泥团。它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此地聚会,因此,你常常会在此看见它们的身影。它们采集泥团的地点本身就可以说明,灰浆收集时就已完工,立即可以使用。有时为了使灰粒更加均匀,也得先把泥团搅和在一起并剔除粗糙的颗粒。比如石蜂这样也用黏土筑巢的建筑工,它先从被踩实的道路上精心挑选干燥的灰粒,再用唾液将它润湿使它具有可塑性,在唾液的作用下这灰粒很快就变得像石头一样坚硬。它们干起活儿来如同泥水匠一般,知道怎样用少量的水将水泥和沙搅拌在一起。长腹蜂不能参透石蜂的筑巢技艺,泥巴被采来时是什么样,用于筑巢时仍是什么样,看来它一点也不知道化学反应的奥秘。 我把用手指采来的泥团与我从采集者那儿偷来的泥团,进行了一下对比。无论是外观或是特性上,我都没发现这两者之间有任何不同。这就证实了我的想法,后来我又对蜂巢进行了检查,也证实了这一对比的结果。石蜂的建筑是由坚固的墙壁构成,可以在没有任何遮掩的情况下抵御持续不断的雨雪侵蚀;长腹蜂的蜂巢则缺乏凝聚力,绝对无法应付大自然的无常变化。我在它们的蜂巢表面滴了一滴水,触水的那一点就变软了,恢复到原先的烂泥状;它们的蜂巢原本只是一团晒干了的淤泥,往蜂巢上稍微浇点儿水就像下了场小雨,一旦沾湿就会立刻恢复原样,使它们变成一摊烂泥。经过观察长腹蜂并没有改良泥团使它变成灰浆;它只是照原样使用泥团。显而易见,即使幼虫不那么怕冷,这样的蜂巢也不适于户外。一个能将蜂巢遮掩起来的庇护所是必不可少的,否则一遇到雨水它们的窝就会变成一堆泥巴。这样的话,暂不提温度,有关长腹蜂对人类居所的偏爱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正是在人类的居所里,在我们的壁炉台下都同时具备幼虫所需的温暖和蜂巢必不可少的干燥这两个条件。长腹蜂在这里得到了比别处更好的、能抵御湿气侵袭的保护场所。 长腹蜂的整个蜂巢近似圆柱形,从顶端到底部直径逐渐增大,长30毫米,最宽处约15毫米。虽然还未最后粉刷,整个蜂巢都暴露在外,但长腹蜂的建筑优雅,格调清新。它由很多个小房间组成,有时并排在一条线上,彼此紧挨着,这时建筑物看起来有点儿像一支排箫,管子都短而雷同;有时是数目不等地集结在一起,层层叠叠,这种情况则更为常见。只要在蜂巢表面涂抹上一层薄浆,就会十分均匀光滑,还可以看出一条条凸起而倾斜的细纹,令人想起某些花边饰物的螺旋形流苏。每一条细纹都是建筑物的一层基石;夯完一层土长腹蜂就往上筑下一层土,细纹就是这么来的。在那些最拥挤的蜂巢里,我数了数有十五间蜂房;其他一些只有十间左右;还有一些更少,只有三四间,甚或只有一间。所有蜂房的主轴一般都是水平或略有点儿偏斜,出口总是朝着高处。出口的朝向必须这样,一只坛子只有不被颠倒过来才能存放东西。长腹蜂的蜂房只不过是一只用于储存食物也就是一堆放小蜘蛛的坛子,这只容器平放着或稍许往上扬就盛住了里面的东西;但如果让开口向下,那它里面的东西可就全掉光了。我略微多费了点儿笔墨在这无足轻重的细节上,为的是指出很多书本所犯的奇怪的通病。我发现无论哪本书上所绘的长腹蜂的蜂巢,开口都是在蜂巢底部。这样的图画总是被描来绘去;今天人们仍在复制以前错误的图画。我不知道是谁第一个犯的错误,竟让长腹蜂经受这种如此艰巨、不亚于达娜依特的水桶的考验:填满一只颠倒过来的坛子。 如果有时间数数有多少条细纹,你就会知道长腹蜂为采集灰浆奔波了多少次。我数了一下,有十五到二十条。单单为筑一间蜂房,这位勤劳的建筑工就得为搬运建筑材料来回飞二十多次,甚至更多,因为任何一间密不透风的圆形蜂房,都不可能一蹴而就。在我看来,多的蜂房就相当于它的产卵总数;而少的则意味着只产了部分卵,虫卵稀稀落落,东一点儿西一点儿,也许是因为长腹蜂母亲在别处找到了更为理想的产卵地了吧。 长腹蜂认为蜂巢的数量足够时,它便停止筑巢。产卵期将至,蜂巢陆陆续续地就被建好了。蜂巢的外观一直十分优雅,当里面塞满了蜘蛛后就被封闭起来。它挥舞铲刀将蜂巢乱涂一气,没有丝毫艺术性可言,也全无筑巢时那种不遗余力的修饰,想当初它们是那么的小心和细致。为了加固蜂巢,它把所有蜂巢都用一种防御性涂料掩盖起来。蜂巢间的沟纹、螺旋形流苏状的密封圈、粉饰灰泥的光泽,全都被掩盖了起来。它用上颚尖随意将采集来的泥团不经任何加工就往窝上贴,几乎都不加平整,一层粗糙的涂层淹没了最初的雅致。蜂窝似乎像是一团偶然猛溅到墙上并风干了的泥巴,它最后的模样像极了一只隆起的奇形怪状的瘤子。 石蜂的筑巢方式与其类似,当它在一块卵石上筑起一座座精巧的镶嵌着沙砾的小塔形蜂巢后,这位优秀的水泥工就用粗糙的灰泥涂层将它的艺术杰作遮掩起来。不管石蜂还是长腹蜂,在工程完工后,为什么都要将它们的作品也就是精心雕筑的蜂巢表面用灰浆掩埋呢?人们不会先竖起一座卢浮宫然后再用抹刀往廊柱上抹污秽,但我们也不要固执地坚持自己的意见。这些无意识的艺术家一切不合逻辑的行为,是我们早就应该料到的。只要能给幼虫提供一个安乐窝,其实对它们而言,蜂窝也就无所谓美丑。 第二章 黑蛛蜂与长腹蜂的食物 ? 我国各地其他的一些膜翅目昆虫,单从本能和习性看和我前面刚刚研究过的蜂巢建筑工没什么区别,它们都以蜘蛛为食。因此它们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泥瓦匠、制陶者。现在我介绍一下生活在本地区的两位制陶艺术家:斑点黑蛛蜂和透翅黑蛛蜂。 它们个头不高,仅比家蚊略大,看似弱小却才华横溢。凭瘦弱身躯,一己之力竟然也能制出相当完美的陶器。其陶器规则之完整令人惊叹。但两种黑蛛蜂的蜂巢也是有所不同的。斑点黑蛛蜂的“坛子”体积比樱桃要小,外形似一只只椭圆的短颈广口瓶;而透翅黑蛛蜂的蜂巢则为圆锥形,口宽底窄,颇似古代的小盅。长腹蜂的蜂巢比起黑蛛蜂的来虽然平坦固定彼此相依,且外形优雅,但是仍稍逊一筹。黑蛛蜂的蜂巢独立且互不相干,它以一点为支撑,从一端到另一端规则隆起,好似迷你碟里的许多精美小盅。因而黑蛛蜂比长腹蜂更配得上筑巢工程师的称号。 黑蛛蜂的蜂房外部粗糙不平,就像建筑工人装修时草草了事一般,根本就没把外表的泥巴抹平整。外壁裸露的粗泥渣也没有经过任何的精加工,等制陶工塑完坛口,外边这片泥渣依然如故。尽管外部这样不美观,但是蜂房内壁却相当光滑,真可谓是精心装饰过。它们在蜂房的内壁上,产卵储存食物,最后将蜂房封口。黑蛛蜂的坛坛罐罐杂乱无章地聚在一起,没有任何保护措施,蜂巢看起来也就不堪一击。 然而雌黑蛛蜂却有自己独特的保护措施,那就是它们蜂房内壁的防水性。如果往长腹蜂的蜂房里加一滴水,则水珠立刻会软化内壁;若往黑蛛蜂的蜂房里加一滴水,则水珠会停留在原处,不会渗透到内壁。这黑蛛蜂蜂房内壁为什么会有防水性呢?这得益于它们对内壁的装修。它们用于加工内壁的材料是粗粒的方铅矿中所含的硅酸铅,正是这一特殊材料,才使得内壁具有了防水性。 为什么只有蜂房的内壁具有防水性呢?现在我们做一个实验,如果把一个黑蛛蜂蜂房,放置于一个水珠上,那么水珠很快从底部渗透到顶端,随即出现的是坛子的倒塌,但奇怪的是只有薄薄的内壁保存完整,这也就证明了一个道理,只有蜂房内壁具有防水性。防水剂来源于黑蛛蜂的唾液,由于它体态纤细,唾液含量有限,从而它优先装修自己的内部,也直接造成了内壁和外壁有着很大的区别。黑蛛蜂采集干燥的泥土,混合自己的唾液,不断进行搅拌,使这些泥土成为可塑性的黏土,这些黏土就是内部的装修材料。而外部所用材料是自然湿润的泥土,它不能再吸收唾液了,因此质地也就相对差一些。对于内部材料是用纯净的唾液水,而外部材料则是用普通水浇盖的,这也就不难解释为什么外部遇水即化而内部的防水性好了。黑蛛蜂还有两个贮液罐:一个是腺体,类似储存防水化学反应物质的细颈小瓶;另一个是嗉囊,好比注满水的干葫芦。有了这两个贮液罐,它就能更好地筑坛了。 黑蛛蜂是怎样选择筑巢的材料的呢?我不知道,只是依据习惯猜测而已。长腹蜂收集的泥土不需作任何加工;而石蜂却是对每一粒水泥经过悉心筛选并用唾液调和成糊状,形成自己的筑巢材料。那么黑蛛蜂又是近似于哪家呢?我无从得知。所筑蜂房颜色各异,远远看去白的如路上的灰尘,红的又似我门外的一片沙砾,灰的仿佛附近地区的泥灰岩岩床。黑蛛蜂到哪里去收集这些各色的建筑材料呢?单从色泽上看肯定是来自不同地区,但谁又能想象得到,采集的那一刻究竟是呈糊状还是粉状。 黑蛛蜂有保护自己的秘诀,但是长腹蜂却不懂这样的科学方法。它是如何使自己的住宅具备防水性的呢?正因为它没有黑蛛蜂聪明,所以它用的是最普通的老办法。它把外壁用粗水泥涂抹得厚厚的,用来保护其容易浸水的住宅。它们各安天命,侏儒用清漆釉面,巨人用黏土涂层。 虽说黑蛛蜂内壁光滑有涂层,但是也经不起水的侵袭,且它本身并不牢固,裸露在外就更不安全了,因此它们得为自己找一个安全的栖身之所。这些栖身之所不必太豪华只要能遮风挡雨就好。墙角下的墙洞,树桩下的一个洞穴,石子堆下一只破旧的蜗牛壳,天牛在橡树上留下的旧居,一只条蜂遗弃的蜂巢,一条肥大蚯蚓缓慢爬过留下的甬道,蝉蛹所居的洞穴,这一切看来都不错。在选择住宅上斑点黑蛛蜂没透翅黑蛛蜂那么讲究,因此在日常也就容易见到。虽然常见但也仅仅来拜访过我一次。它们对蜂巢的支撑物并不关心,还常常选择一些奇怪的场所来筑巢。这样的行为让我想起长腹蜂将蜂房筑在一堆账簿上或窗帘上,每每想来很是纳闷。 长腹蜂的坛坛罐罐筑在小圆锥形的纸袋里,这些纸袋用来储存食物。这些食物都是什么呢,让我们来看看吧。长腹蜂和黑蛛蜂一样都是以蜘蛛为食,这是它们最爱的美味。尽管这样,同一蜂巢,就是同一蜂房,储存的种类也不尽相同。只要不超过储存容积的蜘蛛目动物都可以列入它们的食谱。下面我为黑蛛蜂的食物列了个一览表,这上面都是它的最爱。它最主要的食物是圆网蛛,包括冠冕圆网蛛、梯形圆网蛛、铁钱圆网蛛、苍白圆网蛛、角形圆网蛛,但最常见的仍然是背部有花纹呈三个白点十字的冠冕圆网蛛。其他就是类石蛛、满蟹蛛、管巢蛛、跳蛛、球腹蛛、狼蛛,如果有必要列下去,我想肯定还有更多的食物。 长腹蜂是敏锐的巡视者,它能轻而易举地捕捉任何一只蜘蛛,虽然它有一大堆的食物,但是冠冕圆网蛛仍是最多的一类。尽管它经常食用这类蜘蛛,可一点也看不出它对此种食物有任何偏好,可能是这种蜘蛛更常见罢了。巡猎时,它不会飞得太远,尽量不远离自己的居所,也就是出门探访一下邻近的旧墙、篱笆、小花园,捕捉眼前飞过的食物。在朴素的村舍门前,用芦竹围起的小花园里,围绕一片白菜地的山楂树的篱笆上,都能看见围坐在网中央等待猎食,或身披十字架的蜘蛛在织网。它们的身影如此常见,也就难怪会经常成为长腹蜂的美味大餐了。 长腹蜂比较挑剔,因为它比其他蜂类更懂得哪种蜘蛛有营养,而且吃起来口感还不错。它对那种肉质肥嫩、口味鲜美的蜘蛛有种特殊的激情,往往遇到自己喜爱的就特别兴奋,喜欢一种甚过其他的。这种特殊偏好也使得它对其他一些只能填饱肚子的蜘蛛不屑一顾。不像方头泥蜂和砂泥蜂兼收并蓄,从不挑食,对它们而言只要能捕捉到,不管是填饱肚子还是一顿美味大餐,只要是双翅目昆虫就可以了。 长腹蜂的近邻家隅蛛就住在我家厨房的天花板和谷仓的托梁上,它们在泥巢附近张着自己织的丝网,一切显得那么悠闲,其实它们不知道危险就在眼前。长腹蜂不必劳师远征,门前的野味就数不胜数,只要在周围邻近巡猎那么几圈,丰盛可口的美味就能手到擒来。但它为什么不好好利用呢?难道是此种蜘蛛不合它的口味,要说原因还真难讲清楚。不管怎样家隅蛛好歹也是能填饱肚子的,可长腹蜂宁愿舍近求远也不去捕捉它。我多次留意观察它的食物,发现其中就是没有家隅蛛。从它对家隅蛛的蔑视也看出来它对食物的质量要求还是比较高的。由于长腹蜂对家隅蛛不采取捕食行动,对于我们来说甚是可惜。你想如果有一个专门的巡猎者每天为你消灭织网的蜘蛛,那该省去家庭主妇多少烦恼呀。并且长腹蜂因此博来的英名,必将被录入益虫宝典,到那时无论到哪里它都会被奉为上宾,就算把泥巴弄得满屋都是也不会被人赶出屋门。 捕食性昆虫传记最显著的特征是介绍昆虫如何捕食猎物,因此我也特别留意观察。长腹蜂与猎物搏斗场面不算宏大,稍纵即逝,还没来得及细看,长腹蜂已经衔着食物飞走了。我曾在它的捕猎处,如荆棘丛前或旧墙下,耐心驻足,但往往收获不大。我曾看见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仓皇逃窜的蜘蛛,将蜘蛛捆好后带走。这一系列动作不带丝毫停顿,简直一气呵成。而其他捕猎者先要摆好架势,然后准备武器,不慌不忙稳中求胜地展开攻击。我想优美的姿势势必是这样的沉稳。长腹蜂则不然,它迅捷机敏,不拖泥带水,讲究的是快准狠。它冲击、捕捉、离开,这一连串的动作颇有泥蜂的作风。长腹蜂在飞扑的过程中可能只使用了螫针和大颚,因此才能敏捷地掳走猎物。这种捕猎方法算不上高级,一旦遇见以两只螯牙为武器的强壮猎物,那恐怕带来的危险是致命的。这也是长腹蜂偏爱捕食体形弱小者的原因吧。由于欠缺更强的捕食方法,因此,我常常怀疑那被捕捉去了的蜘蛛是否真的死了,尽管它们一下子就着了长腹蜂的道,没来得及看清是谁就被捉走了。 长腹蜂是不具备与强敌过招的能力的。如果遇到体魄强健,且有尖锐螯牙的蜘蛛,长腹蜂一定会避而远之,否则就会招来危险。当它希望猎捕一只又肥又大的蜘蛛,它就必须在蜘蛛未成年之前将其猎捕。长腹蜂就是这么对付冠冕蛛的。一旦等到冠冕蛛成年,那么它装满卵的肥胖身体,是可以和环带蛛蜂中的狼蛛相匹敌的。这对长腹蜂来说太可怕了,因此就只能是在它未成年,体态弱小的时候,将其猎食放进储粮罐中。除了自身的能力不具备捕食大型的蜘蛛外,再者就是其狭小的蜂房也制约着它这么做。因而它只捕食一些个头中等,且外形不太彪悍的蜘蛛,只有这样捕食来的食物才能放进坛子进行储存。不像环带蛛蜂向来以肥美的蜘蛛为食,它把猎物存放在墙角边,或是某个建筑物废弃的现成的洞窟里。此外,不同猎物,体积大小不等,但是只要能储存进自己的坛子就行。如一间蜂房能塞进12只蜘蛛,而另外一间可能只能放进5~6只,但一般来说每间蜂房能放八只。因此说猎物的大小导致了每间蜂房所存食物数量的差异。 长腹蜂是如何来储存自己捕获的猎物的呢?对此我曾借助放大镜对长腹蜂的蜂房进行了多次观察。放进去的食物尚未孵卵,说明是新放进去的,但是无论怎么看,食物从触角到跗节纹丝不动,难道捕捉来时就是死的吗?我想这样的食物必不会长久保存,果不其然,十二天的时间里,我看着它们发霉腐烂。也许是长腹蜂的捕食方法不够先进吧。它只知道如何捕食,却没有办法使它在捕食时能保证不伤及性命;而只是一个为了快些达到目的,而使用简单粗暴的手段的刽子手。这时这些蜘蛛已经死了或差不多要死了,猎物的迅速变质为我们提供了强有力的佐证。而环带蛛蜂的手段就要高明得多,它对狼蛛施以麻醉手术,这样一周之内,就能享用新鲜食物。为什么长腹蜂不采用这种方法呢?兴许它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有这种功能吧。 长腹蜂为什么先要取猎物的性命呢?我实在猜不出个中缘由。就像刽子手一样用简单粗暴的方法,杀死自己的猎物;然而其他的“刽子手”是用螫针顷刻刺向猎物,用以毙敌性命。它们的夺命手段和某些昆虫的麻醉本领有异曲同工之效,这不得不令人惊叹。也许是动物的本能使它一上来就要毙伤敌人的性命;或许是它们在生理结构和解剖学上有过人的天赋吧。 长腹蜂食用腐烂变质的尸体肯定也有其合理性。带着疑问我进行了观察,发现它采取的方法合乎逻辑。蜂房里堆满了猎捕来的食物,当幼虫饥饿的时候,它会啃咬一只蜘蛛,先用大颚将其捣碎,然后甩扔到一边,过会儿再从另外一边重新啃咬,如此反复,没过多久死蛛肢体就四分五裂,非常容易腐烂。虽然易腐烂但由于食物本身体积小,也许还未来得及腐烂就已经被吃完了。幼虫还有个特殊的习惯,它喜欢一只只地吃,不喜欢挑挑拣拣,这里咬一下,那里啃一口,非得把一只吃完才去吃其他的。这个好习惯使得其他食物暂时保持完整无损,因而短时间内也就容易保鲜。幼虫将死蛛有序地吃掉,才得以使蜂房内的大部分食物保持不变质,虽然之前它们都是尸体。 如果要享用一只肥美的蜘蛛,前提必须使它麻醉,不能动弹,而且进食者还要有特殊的进食方法。它们需要先保留食物的重要器官,逐步消灭不太重要的各部分,就像土蜂和飞蝗泥蜂一样。假设有一只肥大鲜美的蜘蛛供幼虫来食用,那么结果肯定是非常糟糕的。这顿丰盛的大餐,被幼虫这里咬一口,那里来一口,不一会儿就会腐肉满地,血流成河。这对幼虫来说也是很危险的,满地的脓血和伤口流出的汁液还会把幼虫毒死。出于幼虫对于麻醉技术的无知和不知道如何享用体积大的食物,因此长腹蜂总是给自己的幼仔提供小而多的食物。储存仓库容量不大并不是选择猎物大小的主要原因。如果那样,当初筑巢时为什么不修筑得大一点呢。依我看主要还是保存死蜘蛛,保护幼虫,所以养育期间它只捕捉小型蜘蛛。 长腹蜂开始产卵时,第一只蜘蛛对它很重要。这只蜘蛛担负着作为它产卵的产房的重任。如果我打开一些新近封闭的蜂房,那么我总能找到长腹蜂产的卵,不是在一堆蜘蛛的最上面,也不是在新放进去的蜘蛛上面,而是在最底层的蜘蛛上面。它将卵产在蜂房里储备的第一只蜘蛛上面,这个习惯从未更改过。在重新出去捕食之前,它总是要立刻把卵产在第一只蜘蛛身上。产卵用的第一只蜘蛛该有多大,长腹蜂从不讲究,捕到什么就算什么。 泥蜂也和它有相似之处,随着幼虫渐渐长大,泥蜂从外边辛苦地每天带点食物回来。它可以很从容地飞越只有一层流沙作屏障的洞穴;但是长腹蜂就没那么便利的交通条件了。一旦泥坛被封口,它需要先砸开干硬的泥盖,这对于这位小个子来说是要费很大力气的。再说,每次打开盖子,飞回来之后还得重新封好,这又是一个力气活。 长腹蜂将卵产在第一只蜘蛛身上,还是十分明智的。这跟它捕食有着很重要的关系。它捕食持续时间多久无关紧要,长或短视情况而定。如果野味不充裕,外界条件又不好,要填满蜂房就需要持续几天;如果天气好,一切顺利,半天就可以完工。喂食不是每天都要进行,因此它尽可能多地储存食物。食物按照捕获的先后顺序,一直堆积到蜂房口,最早捕猎到的放在最下面,新鲜的放在上面。食物足部的粗糙纤毛,会剐蹭到蜂房的内壁,因此常常发生坍塌,导致新旧食物混合在一起。但是幼虫从来不管这些,它只是蹲在下面,好好享用自己的美食,心无旁骛地一只只吃下去,从陈旧到新鲜,直到用完餐它仍能找到没来得及变质的食物。 长腹蜂产的卵呈白色,圆柱状,略带弯曲,长约三毫米,宽略小于一毫米。卵附在第一只蜘蛛身上一般不会变动,待在腹部,偏向一侧。卵头部附着的地方正是食物汁水最丰富的地方。因此当幼虫咬第一口的时候,正是蜘蛛的肚子,接着它就开始吞噬蜘蛛的胸脯,最后轮到蜘蛛的足部。尽管没什么肉,但它依然不嫌弃,吃得津津有味。从最精美到最粗劣,用餐完毕则一堆蜘蛛尸骨无存。这种无节度的暴饮暴食大概会持续8~10天。 幼虫随着时间推移开始建造蛹室,蛹室开始是一只纯丝的袋子,幼虫像一位隐士一样藏身于此。但这个袋子看上去相当娇弱,起不到真正的保护作用。这位昆虫纺织女工织出光亮的塔夫绸,可这精美的布匹不是织出来的,而是得借助一种特殊的漆才能完成的工程。昆虫纺织女工为了增加丝绸的韧性,它们常常通过以下两种方法:一方面它们要在丝织物中嵌入无数的沙粒,目的是要做凝结沙石的水泥,这样才能为蛹室建造一个矿物质的外壳。比如像泥蜂、大唇泥蜂、步甲蜂都有这样的功能。另一方面它们的乳糜中还会释放出一种液体,这种液体叫作清漆,一旦将清漆吐入丝织物的网眼中后,清漆就会使丝织物变硬,那么将会形成一只完美的漆器。飞蝗泥蜂、砂泥蜂和土蜂就是这样给蛹室的内壁刷上好几层清漆,用来起保护作用的。但是方头泥蜂、节腹泥蜂和大头泥蜂,仅为弱小的蛹室简单地涂抹上一层清漆。在胃里产生的清漆发生化学反应后,所残留的余渣就是它们的粪便。这些一团团又黑又硬的粪便随后被幼虫扔出蛹室。 蛹期长短依情况而定。根据当地的条件,气温不同,蛹期的长短也不同;此外,还有其他的条件影响着它,但具体是什么条件,我目前尚不能做出结论。有些长腹蜂是在七月织茧,茧织好后好似一块琥珀色的丝织物,细腻而且透明,令人不禁想起洋葱的外膜。从外观上看,茧的上端很圆,下端像被什么削去一段,黑色的粪便使得它更加坚硬而且也不透明了。茧的长度大于宽度,一般与成虫后和蜂房的容积非常吻合。七月织茧,八月就能羽化成虫,幼虫的活跃期过后两三个星期,成虫接着羽化。有的八月织茧九月羽化;还有的,无论夏季哪个时候织茧,也得过了冬季来年六月才能羽化。 综观长腹蜂的生活史,我们不难发现它一年之中能产出三代。虽然它一年能产三代,但也不是绝对如此。第一代在六月底出生,它们的蛹都是过了冬的;第二代出生在八月;第三代则在九月出生。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保持高温,那么幼虫就会很快变态。三四周的时间,它们足可以完成一个周期的循环。九月一来,温度随之下降,蜂巢中的幼虫也开始终止了自己的活动;那么最后一批幼虫只能等待来年酷暑到来时才有可能变成成虫。 第三章 艰险的进食技能 ? 白色笔直的圆柱体,大约4毫米长,1毫米宽,这就是土蜂的卵。卵的前端固定在离腿较远的背面的中线位置,靠近腹中食物透过皮肤而形成的褐斑,从外形上看,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我亲眼见识了其孵化的过程。刚刚蜕下的薄片还附着在尾部,它就将头固定在卵附着的部位。这个生命刚孵化出来,还十分弱小,它试图通过自己微薄的力量,从卧倒的猎物腹部钻出洞来。这真是让人无比激动的场景!整整一天,幼虫都用自己的大颚来干这份累活。第二天,猎物的皮松动了,新生儿的头已经探进一道圆圆的、流着血的伤口里。 跟我刚才说过的卵差不多大小,幼虫的体格也只有几毫米长宽。但是作为土蜂幼虫的食物,花金龟幼虫——蛴螬平均却有30毫米长,9毫米宽,体积是刚刚孵化出来的土蜂幼虫的六七百倍。它那还会动的臀部和大颚势必会让这些刚刚来到世界上的小家伙感到恐怖,还好,母亲的螯针已经为它们消除了潜在的危险。于是羸弱的小虫可以毫不犹豫地开始吞噬庞然大物的肚子,那样子与吮吸乳汁没有两样。 小土蜂幼虫的头在蛴螬的肚子里钻得越来越深,它的身体前端便变得越长,看上去如同一条丝带,这样做其实是为了能够穿透表皮进入狭窄的洞里。奇怪的是,幼虫的后半部却始终待在猎物的体外,大小与普通膜翅目掘地虫幼虫的形状相差无几。不过一旦前半部分进入猎物的身体里,它就会像蛇颈一样细长,并且始终会在那里待到吐丝织茧的那一刻。 猎物皮肤里狭窄的洞似乎是幼虫身体前面部分的模具,此后,它就会一直保持这样的纤细体形。如果掘地虫积年累月地钻探一个庞然大物,它们的形状会跟这个洞穴的形状近乎一致。比如距螽和朗格多克飞蝗泥蜂,黄地老虎幼虫和毛刺砂泥蜂。如果食物较小,或是呈现碎片的形状,就不太容易出现这种把昆虫的身体分成模样不同的两截的现象。只要幼虫是从一块食物到另一块食物略作停顿地进食,身体就会保持正常的样子。 我发现,土蜂的幼虫始终把头深埋在食物的体内,至少在猎物被逐渐吞掉的过程中是这样。幼虫从来不抬头,甚至连脖子也不扭扭。它这样坚守住一个固定的地方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呢?难道这种特殊的进食方法有它存在的合理性? 对坚固的块状物蛴螬,也就是土蜂的猎物应当直到最后都保持最初的新鲜。当它的脖子一步一步地在猎物体内探索,猎物会循序渐进地献出它们的内脏。从最不必需的部位,到除掉之后还能使蛴螬保有一丝生机的部位,最后才是失去之后就无可挽回死亡的器官。完成这一系列步骤后,尸体很快就会腐烂。 幼虫的大颚一旦咬破猎物的皮肤,伤口就会流出大量的血。对新生儿来说,吮吸血液与吮吸乳汁没有区别,尤其是这种能被大量吸收且易于消化的液体。对这个小小的捕食者来说,蛴螬的伤口所体现的功能就像乳头一样。然而有了伤口的猎物并不会就这样死去,它还会存活一段时间。外面的肉如果被吞噬完毕,幼虫就会开始吞噬猎物的内脏器官。在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下,蛴螬将要接受另一种折磨。 在肌肉、皮肤主要器官相继消失后,蛴螬的生命之火逐渐熄灭,随着神经中枢和气管网络的中断,它变成一张空皮囊,然而蛴螬的外皮依然保持完整,除了腹部中央的那个开口之外。但是一旦它被吞噬殆尽,这张皮囊也会逐渐腐败。该以怎样的顺序吞食猎物,土蜂幼虫一清二楚。依照它熟知的方式,直到最后一刻,猎物都能够保持新鲜。吃完这顿美餐,变得肥肥胖胖的幼虫,精神抖擞地从皮囊里抽出长长的脖子,准备织茧,在茧中完成变态。 土蜂幼虫是如何有条不紊地进行进食的,我无法做出明确的判断。弄清楚猎物身体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对于我们来说并不是件轻松的差事。不过通过直接观察,我还是能得到部分的确认。从次要器官吃到主要器官,以此来保持剩余部分的生命机能,这样的进食方式确实有它的出色之处。直接观察被吃掉的虫子,我就能够进行确切的验证。 最初胖乎乎的蛴螬被土蜂幼虫吃掉后,会逐渐变得松软起皱。没过几天,它从一根干瘪的肉条变成了前胸贴后背的皮囊。虽然只是肉条和皮囊,但却新鲜如初,仿佛从未被碰过。土蜂幼虫一口接一口地撕咬,但猎物依旧活着。直到土蜂幼虫大颚最后的那几下攻击来到后才告完结。猎物能如此长久地保持自己的生命机能,难道不能说明切割是一步一步地从不重要到不可或缺的部分,最基本的器官是被最后攻击的吗? 如果蛴螬的生命中枢一开始就受到损害,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做了这样一个手术。我将一根用淬火磨尖的缝衣针制作了一把精致的手术刀。利用这个工具,我在蛴螬身上划开了一道口子,然后从里面拔出一个神经节。手术结束后,我发现,被我拉开的口子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蛴螬却为此成了一具僵尸。 我把实验对象放在一层新鲜的腐殖土上,再用一个玻璃罩子罩起来,完全仿造其他被土蜂幼虫吃掉的蛴螬所处的环境。几天之后,这个家伙的外形没有改变,但是颜色却变成了令人作呕的褐色,还流出了腐臭的液体。同样处在腐殖土里,罩在玻璃罩子下面,同样温度湿度下的环境中,另一条蛴螬却始终保持皮肉新鲜,即使它的四分之三已经被土蜂幼虫吃掉了。 在被尖针刺了一下后,蛴螬就突然死亡并且迅速地腐烂。这一过程中,土蜂幼虫可以细嚼慢咽地掏空幼虫的身体,使它变成一张干枯的皮,但这并不会让它立刻死亡。蛴螬会突然死去是因为我毁掉了它的神经中枢,但土蜂幼虫只进攻脂肪、血和肉,它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直到最后,还可以吃到没有变质的食物。这两种不同的结果,是由于所伤及器官的重要程度不同。倘若土蜂幼虫跟我的做法相同,一开始就吞噬猎物的神经,那么它未来几天面对的就是真正的尸体,它的猎物在一天一夜之后就会因为毙命而腐烂。母亲为了保证猎物的新鲜又不会危及幼虫的安全,把毒针插进猎物的神经中枢,像一个注射麻醉剂的外科医生。而我像屠夫一样肆意地切割、拉扯,难免伤及猎物的性命。被母虫蜇过的神经中枢依然完好无损,只是蛴螬的肌肉在毒液的影响下,再也不能收缩。难道说在麻木的状态下,蛴螬的生命仍然在默默运转着?这就好像一盏灯,虽然火熄灭了,灯芯还保存着一定的热量。我则像一个粗鲁之人,吹灭灯也就罢了,还扒掉了灯芯,结束了一切。 以上我的观察足够说明,土蜂幼虫和其他以庞然大物为食的捕猎者一样,具备一种特殊的进食技能。这种精巧的技能足以使被吃掉的猎物在剩余的最后一点生命体中还保留着一线活力。如果猎物的体型微小,就不需要表现得这样谨小慎微。好比泥蜂幼虫吃双翅目昆虫,从背、肚子、头或者胸部下口都可以,没有硬性的规定。幼虫随性所至一点一点地吃,可能撕咬这块肉一会儿后就会丢下去吃另外一块。因此,猎物很快就会不成形状。如果一次没有吃完,剩下的很快就会腐烂。如果土蜂幼虫也是这样贪嘴,那本来可以保存半个月的食物一下子就会死去,变成腐臭不堪的垃圾。 这种经过精心设计的进食技能,并不是轻松的工作。至少幼虫是不能从小道上回头的,否则就再也回不去,也不能再施展高超的进餐艺术。我要事先声明一下,那个在一天一夜间就变得腐烂的实验对象绝对是一个特殊的例子,我做那样的实验,只是为了证明猎物在被吞噬的过程中,它的生命依旧具有活力。土蜂幼虫的尝试不可能到达那个程度。但是我仍怀疑,由于进食最初的攻击点不同,其结果也会不同。幼虫在猎物的内部钻探一定存在某种既定的秩序。如果背离这种秩序,进食就可能会失败。在这方面,科学可能无能为力,我想,还是让昆虫自己来阐释它们独特的世界吧! 我找出了一只接近成熟的土蜂幼虫。我颇有耐心地用一支画笔头反复摩擦,终于将一只幼虫的长颈从猎物的腹腔里取出来。为了让它舒服些,我着实费了一番工夫。然后,我让蛴螬翻了个身,背朝上趴在腐殖土层上一个被手指压成的槽里,最后把土蜂幼虫放在猎物背部。现在除了幼虫的大颚下面是背部而不再是腹部之外,一切条件都与刚才相同。 土蜂幼虫略显不安地扭动着身体,小小的头常常贴在蛴螬的背部,这里凑凑,那里碰碰。但始终都没有找到适合的地方将自己固定。时间过去了一天,这个小家伙什么都没做,只是看起来躁动不安。我想,它饿了以后总该进食吧,可惜我想错了。除了比第一天更为焦急外,它还是什么都没做,我试图帮助它,仍然没有任何结果。它已经24小时没有进食了,面对食物应当狼吞虎咽才对,特别是对这个安静时只会不停吃喝的家伙来说。 看来饥饿感并不能让它随便找个部位就咬下去。背部的皮不比腹部的更硬,所以不存在大颚穿不透这个问题。更何况,刚从卵里钻出来的土蜂幼虫已经具备穿透猎物皮肤的力气,而且现在它已经变得这么强壮。如果不是因为力量的缘故,那它为什么固执地不肯随便找个地方下嘴呢? 可能的原因是,从背上咬下去会伤着里面的血管,影响维持生命必不可少的器官心脏。我试了很多次让土蜂幼虫去攻击猎物的背部,但结果总是以失败告终。这是否能说明,小虫子已经意识到,如果胡乱地从背部切割食物,会导致食物的死亡以致腐烂,进而给自己带来危险?这是一种错误的看法,事实上,它之所以这样做,只不过是受到一种先验法则的支配,那是它生下来就得遵循的。 看来,如果我继续让土蜂幼虫待在猎物的背上,它们就会活活饿死。于是我将蛴螬的肚子重新翻转朝上,把土蜂幼虫放在上面,恢复原先的样子。我本可以用先前做过实验的那些土蜂幼虫,但为了防止突然改变的实验可能造成某些不必要的混乱,我选用了一些新手作为实验对象。 我从储存罐里拿出一只土蜂幼虫,从蛴螬的内脏里抽出它的脑袋,这只小虫惊恐不安地在自己的猎物上摸索、犹豫、寻找,却不将大颚插进任何一个地方。现在它面对的是腹部,但表现出的犹豫却跟面对背部的那只幼虫如出一辙。这是因为什么,谁都不清楚。也许这边的神经元比背上的血管还要重要。没有经验的小虫担心自己的生命因为这一通乱咬而遭毁弃,所以它不会随随便便就把大颚插进去的。比如它如果一不小心咬到我用针作解剖刀戳过的那一点,很快它的食物就会成为一具真正的腐尸。除了卵固着的那一点之外,猎物皮肤上的其他地方又一次遭到了斩钉截铁的拒绝。 出于母亲的本能,它总是为自己的孩子选择前途最好的一点。但是对其中的缘由我知之甚少,或者可以说一无所知。雌土蜂固定了卵的位置,也就确定了幼虫钻洞的地方。幼虫出生后只能咬这一点,而不会咬其他的地方。也就是说,宁愿饿死,幼虫也不会选择去撕咬蛴螬的其他部位。我们从这里可以看出,这种受本能控制的行为规则多么严谨。 不论时间多长,趴在猎物腹部的虫子,总会找到它们最初下嘴的那个洞口。不过我无法继续等待下去,于是自己用画笔把幼虫指引到它们曾经钻过的开口。一旦发现这个缺口,幼虫们就会毫不犹豫地伸长脖颈,一点一点探进蛴螬的腹部。但是,此后的饲养并不是个个都能成功。有些幼虫生长得很好,长大了,并且结出茧。但是这种可能只占其中一部分,有些蛴螬很快变成褐色并且腐烂。于是以之为食的土蜂幼虫自己也变成褐色,像腐烂的东西那样肿胀起来,很快就一动不动,甚至不曾尝试从脓血中抽身,就被那变质的猎物毒死,很快死去。 为什么一切都恢复了正常——起码是看起来——食物还是会腐烂,土蜂幼虫也随后死去呢?我的推断是,当土蜂幼虫进食时被我从原来的路上拉出来,受到了惊吓,即使再次回到原来的洞口里,短时间内也找不到之前开采的矿脉,只好在蛴螬内脏里进行冒险,几口急躁的噬咬便断送了一线希望。它的犹豫不决使它变得笨拙。这种误差让它的生命很快完结。被这种丰盛的食物毒死多么冤枉,本来如果按照规则进食,它一定可以变得胖乎乎的。 由于在进食时被惊吓而造成死亡,这样的实验我还想再试试。这次的假设是猎物本身惊扰了幼虫的行为。母亲为幼虫准备的蛴螬是深度麻醉过的,无法动弹,它的安静让人感到惊讶。现在我要用另一只没有被麻醉过的蛴螬来代替它。这个新家伙生机勃勃,活力十足。为了防止它过分活跃而在翻身的时候把土蜂幼虫压死,我用一根非常细的金属线,将它固定在一块软木板上,腹部朝天。这样不仅能够防止它乱动,还能保持它从腐殖土里取出来的样子。并且仿照土蜂母亲固定卵的位置给土蜂幼虫开了个现成的小口子,它自己无法做到这一点,我十分清楚。然后将小虫子放在蛴螬身上,头贴着带血的伤口,之后再把它们整个搁在玻璃瓶里的腐殖土上。 蛴螬就像被绑在悬崖上的普罗米修斯无法动弹,它既不能扭动臀部,也不能用腿和大颚撕扯东西,毫无抵抗能力地将身体呈现在要吞噬它内脏的小鹰隼面前。土蜂幼虫毫不犹豫地就扑向了我用解剖刀为它划开的伤口处。它将脖子伸进猎物的肚子里后很快开始了进食。前两天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在这之后,我就看到蛴螬的腐烂和吞吃了尸毒的土蜂幼虫的死去。幼虫的身体还有一半陷在有毒的尸体中。 这个死亡的结局也很好解释。为了让土蜂幼虫安静和安全地进食,我强行将蛴螬捆绑起来,使它无法进行外部运动。但是蛴螬的活力依旧存在,我无法控制它内部的活动。被强迫的不得动弹和土蜂幼虫的咬噬,都会引发它的内脏和肌肉颤动。猎物的感官没有被麻痹,它只能用痉挛来回应疼痛的折磨。土蜂幼虫会失去方向,正是因为因疼痛而产生的颤动和抽搐在作祟。 由此原因,被惊吓到的幼虫便盲目地撕咬,直到将只划开一道口子的蛴螬杀死。但是,如果猎物被毒针蜇过而变得麻痹,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没有外部运动,更没有内部运动,土蜂幼虫可以大口大口地咬它,猎物也没有任何感觉。没有外部惊扰的小虫子由于可以安全地下口,就能运用聪明的进食方法,把猎物顺利地吞噬掉。 使我感兴趣的正是这些奇妙的结果。在实验中,我又想到了更为新颖的方法,通过以往的研究,我知道,对于猎物的特性,膜翅目掘地虫的幼虫并不是很清楚,这是因为母亲们总是用相同的方式来喂养它们。如果我用许多与正常猎物差别很大的食物喂食给土蜂幼虫,不知道它们碰到这种本来并非它的食物时会有什么反应。我想通过这样的实验来发掘出一些哲理来。 从物产丰饶的土堆里,我找出两只葡萄蛀犀金龟的幼虫。它们差不多已经发育到成虫的三分之一。这个大小跟蛴螬相仿,和土蜂幼虫的体积相比也不至于太失调。我在其中的一只幼虫神经中枢内注射入氨以让它呈现麻醉状态,我还在它的肚子上切出一道小口子,然后把土蜂的幼虫放到上面。这个小家伙非常喜欢自己的食物。花园土蜂幼虫吃的是葡萄蛀犀金龟幼虫,它表现得与双带土蜂幼虫不一样,倒是非常奇怪的。双带土蜂幼虫的口味就是这样,它毫不犹豫地将半个身子扎进肉质鲜美的腹腔。它所做的这一切看来都很顺利不是吗?后天的饲养再一次成功了?错了,完全不是这样!第三天,蛀犀金龟的幼虫开始腐烂,土蜂的幼虫也死去了。这次的失败是因为什么呢?是虫子对陌生食物的吃法不够清楚,过早地开始啃咬一处还不该吃的地方,还是我注射氨水的技巧不够娴熟? 这让我感到非常困惑,看来我只能重新开始。这次我要格外小心自己笨手笨脚的毛病,不再随便插手。与蛴螬的实验一样,蛀犀金龟幼虫现在也活生生地被捆在一块软木板上,我像平常一样在猎物的腹部划开了一道口子,用这道带血的小伤口来引诱幼虫,并让它们顺利进入里面。但结果依然不甚理想,在极短的时间内,蛀犀金龟幼虫就变成了一具腐臭的尸体,土蜂幼虫也被毒死在它的身上。这是早已注定的结果,一是我的小家伙并不熟悉这个食物,二是食物没有被麻醉过。 好吧,那就再来一次。这次的猎物是麻醉过的,不过手术并非由我这个不称职的人完成的。这得归功于一位有丰富经验的实践家。找到了这个家伙并没有费去我太多的时间。前一天,在一个隐蔽的沙土坡堆的最下面,我发现了三窝朗格多克飞蝗泥蜂幼虫,每个蜂巢里都有一只距螽,而且还是被大师中的大师按照技艺标准麻醉过的。这就是我需要的猎物。像往常一样,我把三只距螽放在铺了一层腐殖土的瓶子里,我取出飞蝗泥蜂的卵,在每个猎物的腹部都轻轻地切开了一道口子,然后在上面各放了一只土蜂的幼虫。接下来的两三天,幼虫们不停地享受着这个新奇的猎物,而且没有产生任何不良反应。它们的进食很正常,这是我从它们消化道的蠕动中看出来的。虽然食谱出现了这么大的变化,但土蜂幼虫的食欲却没有受到一丝影响,而且跟食用蛴螬的时候没有多大的区别。 但是不幸的是,到了第四天,三只距螽相继腐烂,土蜂幼虫也随之死亡。这是个非常有说服力的结果。如果我让飞蝗泥蜂的卵孵化,孵出来的幼虫就会以距螽为食,就算尝试一百次,我所目睹的都会是一幕不可思议的场景。在将近两个星期里,一只距螽被一块一块地吞噬,掏空,日渐消瘦,最后干枯而死。但无论怎样摧残它,这个家伙都会保持最初的新鲜感。现在土蜂的幼虫代替了飞蝗泥蜂的幼虫。虽然它们大小相差不多,而且同吃一道菜。这道菜还是因为客人的更换,而从新鲜卫生变成腐臭。飞蝗泥蜂幼虫嘴下长久保持着洁净的食物,到了土蜂幼虫的口下就变成了有毒的血脓。 膜翅目昆虫麻痹猎物所用的毒液含有特殊的防腐性能,这一点我很确定。那三只距螽就被飞蝗泥蜂做了某种奇特的手术,能在飞蝗泥蜂幼虫的大颚下始终保持新鲜,在土蜂幼虫的大颚下保持新鲜应该也不是什么问题。然而事实上并非如此,这样一来所有与防腐有关的想法都会遭到否定。因为在第一种情况下能够保持新鲜的防腐液,到了第二种情况下没有理由不起作用。这些都不能解释为什么不同的幼虫吃同一种食物会有不同的结局。 如果读者们能够解答这个疑问,请你们提出你们认为正确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飞蝗泥蜂嘴下的新鲜食物到了土蜂嘴里很快就腐烂了?我的看法是,这两种幼虫都有属于自己的独特的进食方式,这种进食方式是由它的猎物决定的。飞蝗泥蜂吃距螽的时候知道怎样到最后一刻都让猎物保存着生命的气息,这就是它所精通的进食艺术。但是当它吃蛴螬的时候就不能这样做了,由于不同的生理机能,使它分阶段进食的技能消失了,因此,原本可以保持新鲜的食物很快就会变成一堆腐败的臭肉。同样的,土蜂虽然懂得如何进食属于它的那份蛴螬,但却对吃距螽的艺术一窍不通,尽管它非常喜欢食用这道美味。当它进入距螽的身体,只会用大颚随意乱砍,这样食物就会被它杀死,而不能长久保持新鲜。 我发现用飞蝗泥蜂麻醉过的距螽来喂食土蜂幼虫,尽管吃的东西不同,但只要食物新鲜,土蜂幼虫就能保持良好的状态。只有当猎物干枯时,它才会失去精气神。一旦猎物腐烂,它们就会因为吃进了动物腐烂时产生的化学上称为尸毒的可怕毒素而被毒死。因此,尽管我的三个实验都失败了,我却有理由相信,只要距螽没有腐烂,区别饲养一样能够获得成功。 这是一种多么微妙而危险的进食技能啊!食肉性幼虫可以将一整块食物啃上半个月,然后再将猎物杀死。这种连续进食的方法恐怕连我们引以为豪的生理学都不能准确描述吧!我们不能理解的东西,这些小虫子居然学会了。一般来说,达尔文主义者会说这是出于习惯,他们主张本能是后天习得的。 在下最后结论之前,让我们随便看一只膜翅目昆虫吧,它的第一代是没有使食物不致腐烂的进食技能的。现在我试着用一只蛴螬,或者其他任何能保存很长时间的大个头的猎物来哺育下一代。既没有习惯的影响,也没有遗传因素,小家伙任意地啃咬着食物。对食物它不会珍惜,它还不知道自己冒了多大的风险在这只庞然大物身上动手动脚。结果已经被证实过了,不经控制的大颚乱刺之后会带来致命的后果,那就是遭到因被它杀死而腐烂的食物的尸毒而死。 即便是新手,也要懂得这个道理:为了繁衍种族,也要明白挖掘猎物内脏时的禁忌和许可。这个人类难以理解的秘密,它们必须完全领会才不至于在吃食时随意咬一口而招致不必要的悲惨命运。自从土蜂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它们就懂得切割的技术。但是,当我给它们喂已经被飞蝗泥蜂麻醉过的距螽时,它们还是难以避免死于食物腐烂的结局。它们在进攻蛴螬方面受过严格训练,但是对新的猎物却完全不知道如何下口。进食细节上的琢磨是它们所欠缺的,那么幼虫第一次咬一个肥胖的猎物时是什么样的呢?毫无疑问,它们会因为没有经验而死去。除非是它们的祖先不怕尸毒,但如今的幼虫们却会因为吃进尸毒而毙命。这显然是种谬论。 我不接受,相信其他人也无法接受,古代的幼虫爱吃的也应该是新鲜的肉。而且它们不可能凭借偶然的机遇而突然在处处是险境的食物身上取得成功。情况很复杂,要发现巧合之处根本不可能。一开始,土蜂幼虫进食就有严格的规定,这种规定符合猎物生理机制,只有依循这种机制,土蜂才得以繁衍到现在。如果最初它们对进食没有确定的规则,那土蜂就不会传下来。有可能是天生的本能起作用,也有可能是符合后天习惯。 对我来说,这真是奇异的收获。如果土蜂起初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生物,那么接受它的后代对我们来说也是不可思议的。没有什么东西的起点是零。所以当小雪球慢慢滚动成一个巨大的雪球时,它的起点不是零,而是小雪球,不论那是多么小的一个雪球。我探寻各种可能性,来观察后天存在的习惯,得到的答案每个都会是零。昆虫如果不明白,哪怕是有一点细节不清楚,想要在后天进行学习都非常困难,甚至是不可能,因为它还没长大就会死去。没了小雪球,大雪球又从何而来。如果后天什么都不用学,它对自己该知道的一切都了如指掌,那么它才能兴旺地繁衍。本能是天生的,那就是让自己儿孙满堂。这种所谓本能,什么都不用学,什么都不会忘,也不会随着时间的变化而改变。 我对一切都充满了怀疑,却从来都不曾建立某种理论,这是因为我不想对模糊的东西进行论证,我只会让事实说话。在听到、看到相同的事实后,我们要做的就只是凭借个人能力来断定,本能究竟是天生的能力还是后天的积习。 第四章 土蜂的捕猎方法 ? 靠捕猎那些除头颅以外无甲壳保护的昆虫来维持生计的昆虫中,有一种叫作土蜂。它们根据种类不同,相应的食物也就不同,主要为:花金龟、蛀犀金龟、绒毛害鳃金龟的柔软的幼虫。下面让我们来考查一下它的捕猎情况。它虽捕猎那些无甲壳保护的昆虫,可是并不像砂泥蜂那样多次向猎物发起进攻,它讲究一击中的。上面我们所讲到的各类砂泥蜂,是通过多次进攻来麻痹猎物,使其除头部以外其他各部位主要神经中枢的反应丧失,来猎取食物的。在所有关于土蜂的故事中,我曾预言只要它用螯针蜇一下猎物,我便可以非常明确地指出螯针要蜇刺的攻击点。那么,土蜂是否具备这个条件呢?我确信。因为对其猎物中枢神经系统的解剖情况已经给出了证明。这些是我没有任何亲自观察所得到的证据,只是通过解剖者的手术刀证实的结论。 土蜂的攻击行动我们是看不到的,因为它总是在我们观察不到的地下秘密进行。的确,我怎么能让在黑暗的土壤中捕猎的昆虫在光天化日之下捕猎呢?我从不奢求,但为了问心无愧,我还是试着将一些土蜂和它的猎物一同置于钟形罩下进行观察。所有用于实验的土蜂都或迟或早地补偿了我耐心的等待。它们在人为条件下,还那么卖力地表演着自己捕猎的技巧。以前从来没有任何捕猎性昆虫会这样做,仅大头泥蜂除外,但是现在土蜂却着实这样做了。最终实验的结果令我受益匪浅,竟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 现在让我们来观察一只正在对付花金龟幼虫的双带土蜂吧。被囚禁的幼虫仰面朝天,顽强地爬行,在钟形罩底来回转圈,它企图逃离身边这个恶魔般的邻居。但很快地,土蜂就注意到了它,它不断地用触须连续敲打桌面,这桌面就好像是土蜂习惯的泥土。膜翅目昆虫土蜂冲向了猎物,用腹部的末端作为支撑,立起身子伸向花金龟幼虫,并用尾部猛扫这个庞然大物。被攻击的幼虫并没有蜷成一团做出防御姿势,只是仰面朝天爬得更快。土蜂爬上了幼虫前部,把猎物压在身下,当作暂时的坐骑。幼虫不同的容忍程度,决定它会不会摔跤,还是会发生其他各种事故。然后,土蜂在上面用上颚咬住花金龟幼虫胸部的某一点;它将自己的身体横了过来,弯曲成弓形,努力使腹部末端的螯针到达合适的攻击区域。它的腹部末端在这儿试一下,那儿试一下,不停地尝试直到使它筋疲力尽,可它仍不肯善罢甘休。这种固执地寻找表明,这个麻醉师对螯针的攻击点要求比较高。为此,土蜂往往要经过多次的努力和尝试,因为它身体弯曲成弓形有点短,这样猎物肥大的躯体就无法完全被罩住。 上面所讲只是一个粗略的概括,真正激烈的打斗场面是那些为之动容的所有细节,当我揭开钟形罩时,一览无遗地观察到了这出悲剧。幼虫被攻击后,努力挣扎着仰面爬行。突然,它蜷成一团,头部一甩,将敌人远远地摔出去。而土蜂却似乎不为所动,并没有因为失败而气馁。它重整旗鼓,抖擞精神,挥舞着翅膀,再次向肥胖的猎物发起攻击。土蜂以身体的后部攀上幼虫的身体后,将自己横着缠在花金龟幼虫的身上,然后身体弯曲成弓形,伸到猎物下方,紧接着用上颚从背部咬住幼虫胸部,最后腹部末端伸到猎物颈部附近。在经过无数次的尝试未果之后,土蜂终于找到了这个合适的攻击姿势。处在危难之中的花金龟幼虫苦不堪言:它痛苦地扭曲着,一会儿蜷成团,一会儿又伸展开来,来回打滚。土蜂没工夫理会它,任凭幼虫带着它忽上忽下、时左时右地翻滚,它凭借着幼虫扭动的力量,只要牢牢地抓住猎物身体就行。虽然场面纷繁杂乱,但土蜂仍感觉到腹部末端已刺到了合适的位置,只有在那时,土蜂才会拔出螯针刺进去。只要螯针一旦刺入了猎物的体内,那么攻击就算完成了。起初还比较活跃、又稍显紧张的花金龟幼虫,刹那间变得松弛,毫无生气。它被麻痹了,就这样乖乖缴械了。自此后它再也没有任何行动,只有触须和嘴部器官证明它还留有一线生机。 我从钟形罩里观察到的这一系列战斗中,证明土蜂的攻击点并没有任何改变。这一点位于腹部的前胸和中胸交界线中央。我也注意到了节腹泥蜂捕食的猎物象虫,它集中的神经链同花金龟幼虫的神经链结构一致,神经组织的相同,决定了攻击方式的一致,因此,节腹泥蜂用螯针刺入象虫体内也与土蜂一样,在同一点上。当土蜂的螯针从狭小的区域一侧拔出之后,它很可能是在寻找一些小的神经节,这应该是土蜂刺伤,或者说把毒液注入猎物体内而迅速使其麻痹的地方。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土蜂的螯针要在猎物的伤口上做短暂的停留,并明显固执地在伤口处搜寻。在上面所讲述的激烈战斗中,当看到土蜂腹部末端的动作之后,我们可以断定,土蜂在用武器进行探索和选点。 其他一些被我囚禁的捕猎者一旦捕猎得手之后,至少会用爪子试着带猎物逃出钟形罩;而土蜂却未做任何尝试,当它把螯针从猎物的伤口中抽出,就将猎物留在原地,而自己则沿着钟形罩壁飞来飞去,并不理会猎物。那些远征的捕猎性昆虫扛着沉重的包袱,以各自的方式抢劫、拖拽、运输已失去活力的猎物,它们长时间地试图从钟形罩中逃走,把猎物带到洞穴之中。然而一切尝试看起来都是徒劳无益的,不久它们失去了信心,放弃了逃走的念头。在钟形罩中是这样进行的,在泥土中,在正常条件下,事情也应该是如此。 土蜂并不移走猎物,就让猎物一直仰面躺在惨遭杀害的现场。土蜂的行为让我们感到十分困惑:它用螯针麻痹猎物,却不知这时的捕猎行为已无任何意义;它不从花金龟幼虫中吸取任何的体液,甚至不排卵就将猎物丢弃了;又因为没有松软的土壤,搬运猎物也就更不可能了;况且又不是在自己熟悉的地下环境之中,土蜂此时仍然猎捕对它来说已经毫无用处的花金龟幼虫,而且捕猎的劲头与大头泥蜂对蜜蜂的捕猎欲望不相上下。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后者除了满足子女必要的生活需求之外,再就是它对蜂蜜的贪欲,这样来解释才合情合理。被麻痹的猎物并没有被搬到别处,搬进特殊的地下室,而是就在战斗现场。产卵工作没有在钟形罩下进行,因为土蜂母亲过分谨慎,不愿让卵处在充满危险的露天里。猎物的腹部上被放置了土蜂的卵,从卵里孵化出的幼虫便以这鲜美的身体作为食物,这样就节省了营造家室的力气。 双带土蜂是以捕食贪婪的花金龟幼虫为生的。我曾观察到一只双带土蜂母亲一口气连刺了三只花金龟幼虫。接下来它没有猎杀第四只,也许是由于身体疲劳,也可能是体内的毒液已经用完的缘故,但它的拒绝只是暂时的。第二天,它又开始捕食,并麻痹了两只猎物;第三天继续捕食,但捕食热情日益下降。我不会就这样中止决斗场面的叙述而不提及上面这些次要的事实。 当它们认识到想逃出钟形罩是不可能时,再加上由于战斗而精疲力竭,这时候最聪明的做法是停止战斗,可它们几分钟之后又再次开始捕猎,这些出色的解剖学家对此毫不知情,甚至对于把猎物捕来有何用也是知之甚少。作为屠杀和麻痹的高手,一旦机会成熟,它们便开始麻痹、屠杀猎物,根本就不管最终的结果如何。在深思熟虑之后,我把对这些聪明的昆虫外科手术专家的怀疑总结归纳起来,觉得它们有时候很多事情都欠考虑,它们对自己的行为根本没有意识,这就无法用我们的知识来理解它们的才能。 土蜂和猎物的战斗持续了整整15分钟,其间战斗的主动权几经易手,土蜂捕猎战斗的惨烈程度令我触目惊心。这些都是它在腹部末端的螯针找到应该刺入的攻击点之前发生的战斗。我曾观察到在土蜂一旦找到合适攻击位置,马上进行战斗,攻击者一被推开,紧接着又发起进攻。虽然我看到猎物一次一次因蜇痛而跳起,但攻击者始终没有拔出螯针,只是多次用腹部末端贴在猎物身上。土蜂螯针所寻找的攻击点和猎物身体的其他地方一样都在皮层的保护之下。只要土蜂的武器没有找到适合的攻击点,土蜂是绝不会拔出螯针去刺向猎物别的地方的。之所以不选择猎物身体的其他部位进行攻击,这绝不取决于花金龟幼虫的外部组织,因为它除了头颅以外其他部位都是柔软而易受攻击的。 在与猎物激烈的交锋中,两只昆虫时常扭打在一起,胡乱地翻滚,时而我压住你,时而被你压住。土蜂有时将身体弯曲成弓形,但有时也会被花金龟幼虫收缩蜷曲的身体像虎钳一样牢牢箍住。对此土蜂显得并不在意,它一点都没有放松上颚和腹部末端的攻击行动。当花金龟幼虫从对手的魔爪中解脱之后,它又舒展开来,极为匆忙地仰面朝上爬行逃跑。它已黔驴技穷,不知道其他的防御伎俩了。以前,在没有观察到这一现象之前,我只是凭着感觉,一厢情愿地认为幼虫的这种诡计同刺猬防御敌害的方法有异曲同工之妙。幼虫会用连我也难以用手掰开的力量蜷缩起来,这样土蜂就无法使它舒展开来,傲慢地嘲笑无法在它身上找到合适的蜇刺点。和幼虫一样刺猬也蜷缩成一个刺球,奚落把自己作为捕猎对象的猎狗的无能为力。而我曾希望并相信幼虫有这种简单有效的防御方法,然而花金龟幼虫的智商还是被我过高地估计了。这是一个没有在生存的战斗哲学中吸取教训的家伙,这个愚蠢的家伙让我想起了蠢笨的小蜜蜂,它稀里糊涂地就将自己送入到大头泥蜂的魔爪之中。它并没有像刺猬那样始终缩成一团,而是仰面朝天地逃跑,它采取的这种蠢笨的姿势,刚好给了土蜂合适的良机,于是就跳到了它的身上,找到了它致命的攻击点。 挖掘沙子的沙地土蜂的食物听说是一种来自南方的害鳃金龟幼虫。为了使我刚刚捕获到的这只正在挖掘沙子的沙地土蜂,在实验中不至于由于被囚禁而影响到它的捕猎欲望,它在实验中的表现直接决定我的观察效果,因此,我决定替它找寻食物。根据害鳃金龟挖洞穴的常见地点,还有我以前搜集的情况,我知道在周围山坡上迷迭香花下落英缤纷的沙中便能找到南方害鳃金龟的幼虫。寻找它是一件艰苦的活计,因为越是极普通的东西在需要它时找起来就越不容易。我请我的老父亲帮忙,他已年过九旬,但体格依然硬朗,仿佛是一个笔直的“1”字。在一个骄阳似火的日子,我们扛着鹤嘴锄和三齿耙出发了。我们轮流作业,在沙中挖开了一条沟渠,我们翻遍、捏碎了周围至少两立方米多的沙壤,累得满头大汗,我希望我们的努力能找到害鳃金龟。皇天不负有心人,我的愿望终于没有落空,在我们的努力下,最终捕获了两只南方害鳃金龟的幼虫。 抓捕这事也真够折磨人的,不想要时,我却一抓一大把,想要时,却比登天还难。不过我那点儿可怜却还算珍贵的收获已经足够暂时之用。不管怎样,只要实验有需要,我还会更卖力地继续我的挖掘工作。我把抓来的猎物,放到钟形罩下观察,惨烈的悲剧即将上演,这也算补偿了我们辛苦的挖掘工作。土蜂本来刚开始行动笨拙迟钝,在罩内慢慢地踱来踱去。但是一看见我放进去的猎物,它的注意力就集中起来。战斗即将爆发之前,沙地土蜂和双带土蜂做着一样的准备活动:把翅膀抖得发响,用触须尖轻轻敲打桌面。看来战斗一触即发。当别人做好了战斗准备的同时,你再看这位足短且无力的大肚子幼虫,它根本就没想过要逃而是盘作一团,可能它无法像花金龟幼虫那样以独特的四脚朝天的姿势逃跑吧。土蜂用它铁钩般的上颚猛咬害鳃金龟幼虫的皮肤,一会儿咬这儿,一会儿又咬那儿。战斗平静地进行着,没有什么曲折打斗的场景。土蜂身体弯曲成弓形,身体两端几乎合拢在一起,它努力把自己的腹部末端挤进幼虫身体盘成螺旋状的窄小开口处。这就像一个裂开了的活的环扣,固执地企图将一端插入另一个同样裂开的活的环扣当中,而这个环扣同样固执地想将两端闭合起来。接下来的战斗,敌对双方就像两个紧套在一起的环扣了。土蜂企图用足和上颚征服猎物,它试着从一侧进攻,然后从另一侧尝试,但始终无法解开猎物蜷成的身体,而猎物由于越来越深的危机感而收缩得越来越紧。当它猛烈攻击之时,害鳃金龟的幼虫便滑到一边;由于没有固定的支撑点,螯针无法找到理想的攻击点。虽然进攻持续了一个多钟头,但依然是徒劳的,不过在它进攻停下来会间或地休息几次。看来在这样的局面下,土蜂的进攻是越来越困难了。 我觉得强壮的花金龟幼虫应该好好学学害鳃金龟幼虫是如何退敌的。它一心只想逃跑,因而将身体舒展开,这正是它的失策之处。你看人家害鳃金龟幼虫则一动不动保持有效的防御姿势。其实,要的就是把防御的姿势做得像刺猬一样蜷成一团,保持到敌人撤退为止,这样才算取得了成功。害鳃金龟幼虫天生就身体肥胖、沉重、腿足无力,而且身体像花金龟幼虫一样弯成钩子,很难在平坦的表面行动;它只能艰难地侧躺着爬行。只有在疏松的土壤之中,它才会以上颚为挖土工具,掘出通道,钻进去。也许你会说它是天生的谨慎小心,不是的,在光滑的桌面上,它根本就不可能有别的防御办法,也就仅此而已。 我曾说过害鳃金龟幼虫顽强地盘成一团并不是出于天生的小心谨慎,只是时势需要而已。虽然有不幸的过去,残酷的教训,但这些并没有教会它,在有危险的时候,盘紧身体对它是多么有利。倘若说沙子能缩短战斗的时间,让我们来试试看,这样我就不需要再等一个多小时也无法预见结果了。于是我在罩底浅浅地撒了一层沙子,没想到土蜂的攻击更为猛烈了。而害鳃金龟幼虫由于感觉到沙子的存在,便有了逃跑的念头,所以才会变得冒失了。在害鳃金龟幼虫长大之后,便淡忘了它幼时已掌握得很好的御敌之法,即盘成一团进行防御。为了验证我的结论,我又拿了一只害鳃金龟幼虫做上述试验。这只幼虫体形大,不容易在土蜂的推动之下滑走。它胡乱地抖动着,侧身躺着,呈半开状。它在受到猛烈攻击时,扭动身子,上颚一开一合,没有像刚才那只小了一倍的幼虫一样蜷缩成环形。土蜂用长满密毛的爪子,牢牢箍住猎物撕咬着;它在近十五分钟的时间里,朝这块肥肉胡乱地挥舞着螯针;最后,不再那么激烈地扭打了,看来螯针是找到了合适的部位和良好的进攻时机,于是螯针从猎物颈部下方和前足平行的中心点刺入。紧接着,幼虫全身呆滞了,只有头部的附属器官、触须和嘴部器官还能稍微活动,看来这一击的效果简直是立竿见影。我饲养在笼中不断变更的其他猎手的捕猎情况也是如此,从同样一个明确的点刺入,产生相同的捕猎结果。 善于掘沙的膜翅目昆虫,它步履沉重,动作几乎如机械般僵硬,它不轻易拔出螯针进行再次攻击。大部分的沙地土蜂被用作实验时都拒绝我为它提供的第二只猎物,第二天如此甚至连第三天也这样,但是只要我用麦秆对它反复纠缠,它就又会进行捕猎的攻击行动。而身手更为灵活、更富有捕猎激情的双带土蜂则对猎物来者不拒。虽然这些家伙足够贪婪,但也有不活跃的时候,那时它们就不会再去另觅新欢了。因此在我结束讲述之前,我想要再补充一点,沙地土蜂的攻击行动比双带土蜂要缓和得多。 说实话,在看到土蜂如何捕猎之前,我只是根据对猎物的解剖而得出结论,花金龟、害鳃金龟、蛀犀金龟的幼虫都应该是遭到捕猎者的一击而被麻痹的;我甚至还可以精确指出螯针的攻击部位,就是在紧靠前足胸部的中心点。三种受害者中,我只观察过其中两种的身体结构,对于第三种我相信也不会违背这一规律。其中所观察的两种受害者,都只被螯针攻击了一次,而且都在事先被确定的部位注入了毒液,就好比说一台天文计算器预测星球的位置也不会比这更准。由于缺乏对其他种类的土蜂的研究素材,我对土蜂的了解还远远不够。但这并不重要,因为从中得到的结果,使我个人的见识还是有着不小的增长。对未来的精确推测,对未知的准确预言,这种推测或预言都必须是从重复多次的实验中得来的。规律就是规律,任何偶然的东西都不能成为规律,那些鼓吹偶然概率的人永远都不会获得近似的成功。 第五章 树蜂的问题 ? 樱桃树上生活着一只小个子天牛,它黑如炭精,这便是栎黑天牛。这种天牛家族中的小个子,也和神天牛一样具备靠啮噬树干维持生计的本领吗?如果昆虫的结构决定其本能的话,那么应该也能从它们身上找出这两种天牛的相似之处。一旦结果相反,本能就只是昆虫结构派生出来的一种特殊功能,那么本能就应该是千变万化的。正好我可以借此机会好好研究一下天牛幼虫的生活习性,了解一下在昆虫外形和身体结构不变的情况下,本能是否会改变。我不由得再次思索,是工具支配职业还是职业决定工具的使用;本能是身体结构的派生还是身体结构为本能服务。我为此疑惑不解,但是一株年迈将死的樱桃树为我答疑解惑了。 和神天牛一样,天牛科昆虫的幼虫期大多都是三年。栎黑天牛的幼虫期也有三年,下面的情况给了最好的证明。一株樱桃树树皮斑驳,看来似乎很有些年头。我用平铲将其树皮剥开,发现在树皮下寄居着一群昆虫的幼虫,有的体格弱小,有的身强体壮,此外还伴有一些蛹,它们就是栎黑天牛的幼虫。我劈开树干,再把它们劈碎,我惊奇地发现,树干内部无论什么地方,一只栎黑天牛的幼虫也没有,所有的幼虫都寄居在树干和树皮之间。它们在那里挖了一个迷宫,这个迷宫一头连接树木的韧皮部分,另外一头通向树木的边缘表皮。看上去,迷宫蜿蜒盘绕,理不清头绪,蛀痕紧密交织,纵横交错,有的地方窄如里弄,有的地方又豁然开朗。神天牛幼虫喜欢藏身于树干内部寻找自己的庇护之所并就地取食,而栎黑天牛幼虫以树皮为隐蔽只啮噬树干薄薄的外皮。这些现象表明,栎黑天牛幼虫的生活习性还是和神天牛幼虫的生活习性有区别的。 栎黑天牛幼虫以樱桃树为食,当它离开树的皮层,钻入树干内约两个拇指深的地方时,身后就留下了一条宽敞的通道,随后用完整无缺的树皮把通道口小心细致地遮蔽起来。这个宽敞的通道就是将来成虫逃出树干的出路,通道尽头的树皮像一道帷帐一样遮掩着路的出口。最后,幼虫在树干内部还为蛹挖了一个房间做准备。在进入蛹期之前所做的准备工作,正是两种天牛幼虫主要区别的集中体现。栎黑天牛幼虫房间的出口,首先会被一层纤维质木屑堵塞,然后又用一层矿物质的东西作封盖,但与神天牛的封盖相比较起来则略显小一些,接着在钙质封盖的凹面上覆盖一层厚厚的细木屑,这样壁垒就筑造成功了。这是一个橄榄形巢穴,长约3~4厘米,宽1厘米,房间四壁没有什么装饰,显得光秃秃的,这和以橡树树干为食的神天牛幼虫用木纤维作为绒毯来装饰房间不一样。两种天牛的房间封盖结构相同,都是矿物质且呈新月形。总之,无论从化学成分还是到类似栗壳的结构特征,两种天牛幼虫所筑封盖一模一样,除了大小不同,其他别无二致。据我所知,还没有其他天牛做得像它们这样天衣无缝。还有就是,我还想补充一下它们的共性,天牛的蛹室都是用钙质封板堵住的。在这里我还有必要提到一个细节,幼虫在蛹期睡卧时头也是朝着门的,我想它们是不会忽略这个如此重要的细节的。 以橡树为食的神天牛喜欢居住于树干深处,以樱桃树为食的栎黑天牛则喜好居住于树木的表皮。在天牛幼虫变态以前所做的准备工作中,神天牛由树干深处爬到树表,栎黑天牛则由树表钻入树干之中。神天牛勇敢地面对危险,栎黑天牛则害怕地逃避躲闪,在树干内寻找自己的庇护之地。神天牛以木纤维为绒装饰居所极尽奢华,栎黑天牛则简约质朴忽略烦琐的布置。这样看来虽然说结构相似,可两种天牛的生活习性还是有着很大的区别。假如说工作结果相同,方式却大相径庭,那么看来工具并不能决定职业行为。这也是从两种天牛现象中得出的结论。 天使鱼楔天牛的幼虫居住于树干与树皮之间,它一般不往外爬而往里钻。在与树表平行、相距不到一毫米的边缘,挖凿一个圆柱形、两头呈半球状的洞穴,这样做完全是为了变态做准备。它们用木质纤维简单地布置了一下洞穴,没有门厅,入口处只有一大团木屑作壁垒。天使鱼楔天牛的成虫把堵在门口的木屑清除掉,就可以看见薄薄的树皮,接下来只需用大颚把树皮层轻轻地钻开就行。天使鱼楔天牛和以樱桃树为食的栎黑天牛同树而居,它善于模仿栎黑天牛的生活习性,在此我又看到了同样的现象,两种昆虫拥有相同的挖掘工具,却以不同的工作方式进行工作。 天使鱼楔天牛在樱桃树中生活,轧花天牛则生活在黑杨树上。虽说二者具有同样的身体结构组织和同样的挖掘工具,但是它们却属于不同种的昆虫。这是我在其他天牛那里找到的一些证据。我没有说非要选择谁,只是随着我的发现做了一些随机的描述。轧花天牛以杨树为食,它的生活方式与喜食橡树的神天牛有些相似。它居住在树干内部,蛹期快要来临时,在距离树心约20厘米的地方,为进入蛹期挖一个洞穴,洞穴没有经过特殊布置,防御敌害的手段也就是一条长细木屑。临近蛹期时,它还需要向外挖掘一条长廊,长廊的出口畅通无阻,找些尚未凿开的树皮作为遮挡,然后重新返回用木屑作壁垒将通道堵住。一旦它需要从树干中逃走,只需要用足轻轻推开木屑,通道就在它面前畅通无阻了。假如通道出口还有一层树皮作窗帘遮盖,这树皮可谓轻薄柔然,只需用大颚轻松地将其除去即可。 青铜吉丁是吉丁科昆虫的一种,它栖居在黑杨树上,它的幼虫钻入树干内部取食。为了化蛹,幼虫在靠近树表的地方,建起了一个椭圆形的扁平居室。卧室前方伸向一个弯曲度不大的门厅,门厅的尽头有一层不到一毫米厚且完整无缺的树皮,此外没有设置壁垒也没有堆放木屑,再没有其他任何防御措施。卧室后面则是一条已经塞满木屑的长廊。一旦想要出去,吉丁成虫只需戳穿薄薄的无足轻重的木层,然后咬破树皮就可以来到阳光下。同天牛科目昆虫一样,吉丁科昆虫都非常热衷于啮噬、破坏树木,无论是健康的好树还是病树残枝都无一幸免。它又向我重新演绎了一下神天牛和楔天牛的论证。 八点吉丁喜欢居住在户外的老松树桩里。这些老松树桩外表虽然十分坚硬,但是中间却非常柔软,像火绒一般松散。八点吉丁喜欢这柔软的、散发着浓郁树脂香味的生活环境,因此在这根老树桩里安居立业。为了完成变态,幼虫离开了中间的肥美之地,钻凿入坚硬的木层之中,挖掘了一些橄榄形略带扁平的洞穴,洞穴长约为25~30毫米,且长轴与地面垂直。一条宽敞的通道一直延伸到居室,通道笔直或略微弯曲,这是由通道出口的位置不同造成的。它的通道出口有的设在树桩的横截面上,有的处于树桩的一侧。几乎所有的通道都是畅通无阻的,连用于逃生的通道窗口都是对外开放的。只有在极其特殊的情况下,开凿出口的工作幼虫才会留给成虫来完成。由于通道口的木层薄得可以透过光来,因此,开凿出口这项工作一点都不难。成虫必须有一个方便的通道出口,这对于它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同样,对于蛹而言,防御用的壁垒对生命安全也是非常有必要的。于是,幼虫所用的木屑与普通木屑有着明显的区别,它是用咬得很细的木屑粉来堵住通道的出口的。在通道底部,用一层木屑糊将幼虫蛀的扁平长廊和卧室分隔开来,这些都是幼虫分内的工作。通过放大镜我还观察到,它卧室的四壁还挂有一张很细的木质纤维制成的绒毯。啮噬橡树的神天牛已经为我们展示过这种以木质纤维为内衬的装饰方法,我认为无论是吉丁科还是天牛科昆虫,只要是在木栖昆虫中,这种情况还是很常见的。 九点吉丁与八点吉丁生活习性还是有区别的,九点吉丁所选的生活场所是杏树而八点吉丁所选的是老松树桩。九点吉丁幼虫胸部较宽,其他部位很是窄小,看上去像一条带子。在杏树树干内部它的幼虫开凿了一条非常扁平的长廊,这条长廊一般与树轴平行。接着,幼虫突然改变通道的方向,使它在距离表层三四厘米的地方,弯曲成肘形并通向树表。在身体的前方它开凿出一条笔直的通道,不是像以前那样弯曲不规则地前行,而是通过最短的路线前行。这是由于对未来敏感的预测,才使得它在实际施工过程中改变了自己的蓝图。吉丁幼虫为了未来的成虫,而突然改变了通道的结构工程,使得我再一次领略了它精准的预见能力。成虫身体呈圆柱形,因为身上的甲壳无法折叠,因此它需要一个像它身体形状一样的通道。而幼虫需要的是非常扁平的通道,这个通道顶部还必须使得幼虫背部得以借力,于是幼虫才改变当初的工作蓝图,按照新的要求来开凿通道。往日,幼虫开凿的通道,简直像一条裂缝,狭长且高度很低,也只适合它在树干深处漂泊不定的流浪生活。今天,重新改建后笔直的圆柱形通道,就算是打孔机也没有达到像它这样的精准程度。圆柱形的垂直通道与水平通道之间,很多时候是用一个半径很大的圆弧连接起来的,能让有坚硬甲壳保护的吉丁成虫畅通无阻地通过。它的通道出口则是沿直线以最短的距离穿透表皮纤维。通道的尽头是一条死胡同,离树皮不到两毫米,穿透这层完整的树板和外面树皮的工作就交由成虫来完成。当一切准备工作完成之后,幼虫就按原路返回,并用蛀咬下来的细木屑加固通道尽头的木窗帘。它回到圆柱形长廊的尽头,并在沿途用细木屑把通道完全堵住。在那里,它无须再精心布置自己的卧室,头朝向出口倒地而卧就行。 吉丁科昆虫中有一个小个子,喜好啮噬樱桃树,这便是露尾吉丁。它和那些喜欢从树干内部爬向树皮的昆虫有所不同,它喜欢由树表潜入树干内部。它的幼虫居住在树干和树皮之间,幼虫首先啮噬树皮之下的木头,挖掘成一个通道,并为通道口保留外层树皮作为帏帐。接着,它在树干中凿出一个竖直的井状卧室。最后,用不太坚韧的木屑将通道出口堵住,以便将来弱小的成虫能够毫不费力地离开洞穴。当蛹期来临时,这个小个子开始为将来和目前的需求而操心工作。这些工作都是为了帮助将来的成虫。幼虫用黏性液体将细木屑粘成一层封盖,它在井状卧室顶部花的工夫要比其他部位多得多。这就是它建好的蛹室。生活在樱桃树的树干和树皮之间的吉丁科昆虫中,要介绍的第二种就是铜点吉丁。虽然它是如此强壮,却不见它为蛹的工作花了多少力气。它的卧室是通道的延伸和扩展,而且只在卧室的地上简单地铺了一层漆。由于它对枯燥的工作很是厌烦,因此,它不挖掘木层,只是在树皮中挖掘一间陋室,甚至不挖开树皮,打开出口的工作还得由成虫亲自来做。每一种昆虫都有自己特有的工作方式,特有的职业技巧,这都是在上述叙述中给我们做了展示的,仅仅以工具的因素来解释它们这种行为是有些含混不清的。当然我们也从这些细节当中得出了一些重要的结论,我需要补充更多的细节,才能使我所研究的主题更加明确。因此,我决定再去走访一下天牛科昆虫。 松树桩天牛喜欢居住在老的树桩内,就像它们的名字一样。它的幼虫修建的通道,出口向外敞开着。在大约两个拇指深的地方,幼虫用一个大团粗木屑做的长塞子把通道堵住。接下去是蛹的卧室,它内部用木质纤维绒装饰过,呈圆柱形,扁平状。再往下就是幼虫制造的迷宫,消化过的木屑已经把这迷宫密密地阻塞了。我们再来看看出口的路线,出口有的在树桩的横截面,有的在树桩侧面。倘若出口在树桩的横截面,通道就一直延伸到横截面;倘若出口在侧面,起先通道与树轴是平行的,随后幼虫就细心地将通道弯成肘形,并以最短的距离通到外面。我还留意了一下,一旦整个通道畅通无阻,那么树皮也会被挖掘开来。 还有一种叫作绞天牛的昆虫,它喜欢居住在剥去皮的绿橡树圆材内。它和其他天牛一样,有相同的逃脱方法,相同的弯曲成肘形的通道,并同样是以最短的距离通向外界,同样是用木屑封堵住屋顶。不过只有一点我弄不清楚,那就是它的通道也像其他天牛一样穿透树皮吗?我不太了解的是因为它居住的圆材是被剥去了树皮的。还有两种天牛也很相似,蜂形天牛是英国山楂树的挖掘工,热带天牛是樱桃树的钻探者,它们修筑的出路也是圆柱形,而且被急转成肘形,在外端以剩下的树皮作窗帘,或是保留一毫米厚的木层为遮挡。卧室与通道之间被幼虫以密密麻麻堆积的木屑分隔开来,在离树表不远的地方,通道被扩张成蛹室。 通过上述例子,我总结出一个普遍的道理,那就是天牛科和吉丁科这些木栖昆虫的幼虫,为成虫修建逃出升天的路,而成虫只需要钻开薄薄的木层或树皮,或者清除木屑所建成的屏障,就可以重见天日。成虫与幼虫完全是颠倒的,有悖伦常。幼虫身强体健,且拥有强大的挖掘工具,不知疲倦地承担了繁重的劳动任务。成虫不想工作,贪图安逸,不懂技艺,整日游手好闲。幼虫用自己强壮的大颚辛苦地挖掘着通道的洞穴,为成虫避免了敌害的攻击,并使它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穿透挡板,引导它来到充满欢乐的阳光下,为它创造出无比舒适的生活环境。孩子本应该得到母亲温柔的呵护,过着如在天堂一般的生活,谁知却成了母亲的监护人。我不想再继续下去,再多的连篇累牍也只不过是重复早已经证明的结论罢了。 幼虫拥有各种天赋,为了成虫任劳任怨地工作。耐力是成功的重要条件,它用持之以恒的耐力啃啮着通道,它开凿通道时的韧劲令我十分诧异,这对于体魄强健的成虫是办不到的。它预见自己的未来身体形态会变成圆形或是橄榄形,于是就在挖通道出口的时候,把长廊建成圆柱形或是椭圆状。幼虫知道成虫非常急切地想看看外边的世界,就把通道到出口的距离建得最短。幼虫把大把的时间都花在了在树中漫长而随意的征程中,而成虫却惜时如金,日子也是屈指可数,它必须尽快地重见光明。因此,它的通道尽可能短,障碍物尽可能少,很容易到外界去就行,但要保证自身的安全。幼虫一生大部分时间游历于树中,它钟情扁平而弯曲的仅容自己身体通过的通道。但也不完全是这样,一旦有更适合它胃口的木质,它也会歇歇脚,把那个地方挖大一点。而现在幼虫开凿规则、宽敞、短促的出口,并且弯曲成肘形通向外界。幼虫明白,一旦连接横向和纵向通道的接口转弯过急,成虫就无法通过。因为成虫身体庞大,僵硬不能够弯曲。因而,通道要建成像一个缓慢弯曲的肘形通向外界。对于从树干深处爬出来的昆虫,改变方向是很普遍的。倘若幼虫修建的卧室离树表近一些,工程量就不算太大;倘若卧室在树干深处,那么就得需要较长时间才能完工。在这种情况下,我产生了一种冲动,想要用圆规测量一下,那如此规则完整的弯曲弧线。 身披坚硬盔甲的成虫看上去非常强壮,这些家伙真的这么无能吗?为此,我做了些实验来求证我的疑问。我将手中收集来的各类昆虫的蛹,放入与天然居室一般宽度大小的玻璃管里,而且在玻璃管里我还用粗纸屑为它做了一层内衬,这就为成虫挖掘提供了一个强有力的支撑点。它们要钻穿的障碍物也是各式各样的。有因腐烂而变软的杨木塞,有1厘米厚的软木塞,还有正常木质的圆木片。逃亡开始了,大多数成虫都能轻易地穿过杨木塞和软木塞,这些障碍对于它们来说,就好比是逃出时要钻透树皮窗帘或是钻开薄薄的障碍物一样简单。当然并不是所有的成虫,都通过了这些障碍。可是在圆木片障碍前,所有成虫无一生还,尽管它们一如既往的强大,但它们的努力与挣扎还是徒劳的。在这些实验里,无论是在我人造的橡树居室内,还是在仅用隔膜封住的芦竹茎中,无一例外,它们都尽数死去,即便是最强壮的神天牛,也劫数难逃。从上述实验可以得出,成虫是那样的缺乏力量,更准确地说是缺乏坚忍的耐力。 天牛和吉丁通道中的拐弯太短,用圆规根本无法测量,况且我也只是观察过天牛和吉丁开凿的通道,还缺乏足够的资料,因此在拐弯的问题上我在心里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幸亏老天帮忙,让我有了意外的收获,我发现了理想的研究对象。一株死去的杨树,在高高的树干中,千疮百孔地被钻出了许多笔杆粗细的洞穴。这株杨树真是难得,枯萎了还依然植根于土壤之中。为了我的研究真是应该感谢它。 我把它连根拔起,运回家里,虽然树干还保持着原来的结构,但是已经变得松软不堪了,因为在其上面生长着一种叫杨树伞菌的真菌丝。昆虫蛀食了树干的内部,无数的肘形弯曲通道在树干里面,外层则还有十几厘米厚,所以保持了完好的生长态势。我用工具将其沿纵向锯开,用刨子将截面刨平。在树干的截面上,原先幼虫居住时留下的通道非常美丽,看上去好像麦捆。几乎笔直的通道相互平行,不断向高处延伸,并且呈弯曲的肘形缓慢展开,在树干中心,通道集成一束,然后发散开来,每一条都有一个通向树表的出口。这束通道在不同的高度像数不胜数的放射线那样向四周发散开来,并不是像麦捆一样只有一个末端。 这么好的研究对象使我非常高兴,每刨去一段树干,就能发现大量的弯道,这也大大超出了我研究的需求。这些弯道十分规则,终于可以用圆规准确地测量它们了。用圆规测量之前,我需先了解这些美丽长廊的建造者。这些居住在杨树树干里的居民,看来似乎有些年头了,树干里生长的伞菌菌丝就是明证,因为昆虫不会在有伞菌菌丝的树干里钻孔掘道,而且也不会以这样的树干为食。我曾发现一些死去的昆虫,骸骨上缠绕着一些真菌,这些成虫很可能是因为无法逃走而死在了树中。这些昆虫尸体被伞菌像又细又密的襁褓一样包裹起来,因此它们没有解体。缚在这些干尸身上的绑带下面,我发现了一种钻孔的膜翅目昆虫的成虫,它就是堂树蜂。而且,我还有一个惊人的发现,那些遗留下来的成虫,无一例外地被阻在无法同外界联系的位置。它们有的位于树中心笔直通道的末端,由于通道里有木屑的阻断而无法向开口延伸;有的位于弯道的开端,上面的木层未被钻开。所有这些由于找不到路的出口而遗留下的残骸,明确地告诉我们,吉丁科和天牛科昆虫从来没有试过像树蜂那样挖掘出口的方法。 树蜂幼虫一生都离不开树干的中心,不太受外界气候环境的影响,它在那里过着平静而安逸的生活。幼虫居住在长廊里,并用木屑堵塞住通道,只是在笔直的通道和还没有完全筑好的弯道交接处完成它的变态。树蜂的幼虫并不修建自己逃生用的通道,挖掘穿透树层的通道的任务由成虫来完成。这是我亲眼所见,下面我可以给大家讲述一下大致的经过。当树蜂成虫渐渐恢复了体力后,便在自己身前挖掘一条穿透十几厘米厚木层的出路。我发现成虫所修筑的通道内并不是自己消化后的厚实木屑块,而是堆积在通道里松散的粉末状木屑。我发现的遗留在伞菌菌丝里的昆虫,大都是半路上失去力气死在途中的,所以它们前方根本就没有畅通无阻的出路。 在树干内尽情享受,安静休息后,幼虫会为未来的成虫提供所需的帮助,替它挖开出口吗?这个问题又迫切地摆在了我们的面前。成虫生命短暂,又十分急切,极其渴望,想要逃离关押自己的黑暗牢笼,因此,也就不会由它来挖掘这个通道。然而,成虫又是十分清楚如何通往阳光之路的,为了早日离开黑暗的地狱去到光明的世界,它放弃了沿直线前进,而是选择了所有路线当中最短的那条。诚然,用圆规测量,确实是直线最短,但是对于挖掘者来说也许不是最短的。挖掘的长度并不是昆虫的全部,也不是它完成工作的唯一要素,它还必须要考虑到挖掘时要克服的阻力。影响阻力大小有不同种情况,比如,各种树木的硬度不同,则阻力大小就不同;挖掘木纤维的方式不同:如有些木纤维横向被撕开,有些木纤维纵向被撕裂,那么阻力的大小也会不同。由于阻力大小不能确定,为了钻透木层,可能会有一条曲线能使昆虫的工作量减到最小。 我曾经利用我比较匮乏的微积分知识来寻求答案,看看阻力值是如何根据不同深度、不同方向而变化的。可是,一个简单的道理很快就把我辛苦的研究成果给颠覆了,微积分计算变量在这个简单的道理面前显得毫无用武之地。动物虽说不是数学家,但是它自身的条件支配着其他条件。它身体的力量和要穿越的环境的硬度决定着要行进轨道中的质点。由于成虫有坚硬的外壳,因此,它丧失了像幼虫那样身体可以随意转动方向的权利,它像极了一段坚硬的圆柱体。为了便于记述,我干脆就称它是一段不可弯曲的直圆木。 树蜂成虫被我比喻成一根直圆木,它的变态在离树干中心不远处完成。成虫头朝上方,纵向睡在树干中的通道内,但有时候也会头朝下,只是情况极其少见。成虫在身体的前方挖掘一个浅而足够宽的孔,使身体略向外倾斜,这全是为了满足它早日到外界去享受阳光。但这只是它完成的一小步计划,接下来它又开凿了同样的第二个孔,身体再次向外倾斜。总之,每一步小小的移动都伴随着身体向外略微倾斜,它利用小孔狭小的宽度向外倾斜的方向始终朝外,就像一根偏离了方向的磁针,在有阻力的情况下,以匀速前进,以便恢复到原来的方向。就这样一个比磁针略粗的通道随之被挖掘出来。树蜂大概就是这样工作的,随着它不断地啮噬树干,在始终朝向外界光明这个磁极的引导下,树蜂缓慢地倾斜身体,朝着光明又大踏步向前迈。 现在该来看看树蜂的轨道是个什么样子的了。简单来说,树蜂的轨道是一条切角线恒定不变的弧线,这也正是圆周的特点。树蜂的轨道被分成许多均匀的部分,每部分所构成的夹角角度不一样,就像一条相邻切线之间的倾角一模一样的弧线。为此,我选择了二十来条通道,适合进行圆规检测,且通道长度足够长。我这样做就是为了要弄清楚,真实情况是否与推断相吻合,甚至我还用一张透明纸准确描出每条通道的图样。结果表明,推断与实际情况恰恰相符。有一些长达十几厘米的通道,树蜂开凿的通道轨迹与圆规的轨迹吻合得非常好,尽管有很微弱但比较明显的差距。这些差距与抽象理论的绝对精确不太相容,也许是因为没有料到这小小的差距而使人们不太高兴吧。 树蜂的通道上端沿一条水平或者略微倾斜的直线通向树表,下端同幼虫所挖的走廊相接。它的通道实际上就是一条宽敞的圆弧形拱廊,成虫在这宽阔的连接拱廊里自由转向。树蜂的身体原来与树轴平行,随之就慢慢转到与树轴垂直的方向。接下来,它开始挖掘最短的通向外界的笔直通道。倘若幼虫在蛹期的准备阶段就有方法定向,将头转向距离树表最近的点,而不是转向与树轴垂直的方向,那样的话成虫逃跑起来就方便多了,只需要向前钻开并不厚的表皮即可。但是,只有幼虫才能准确地判断什么时机最适合,也可能是出于不堪重负的原因,所以,垂直通道在水平通道之前就早早竣工了。成虫通过宽阔的拱廊来转向是为了从垂直通道进入水平通道,一旦身体转向成功,成虫便直线向前一直挖到出口。它这样做所要完成的工作量是最小的,也确实是没有办法,在那样的条件下昆虫也只能如此。 树蜂坚硬的身体状况决定了它必须逐渐转动自己的身体方向,它不能根据自己的意愿随意地挖掘,它还得受到机械力的限制。下面我想从树蜂成虫起步点的角度来做一下评论。树蜂成虫可以以自己为轴自由地转动,它可以尝试不同方法,从不同角度凿木开路,以一连串的连接拱廊来随意转动自己身体的方向,不用非局限于某一个平面之内。它完全可以绕自己转动,将通道凿成螺旋形或是方向逐渐变化的环柄形曲线,没有任何阻力可以阻止它这样做。但是一旦这样做,结局就会很糟糕,它会迷失方向,这里试试,那边闯闯,长期的摸索终究也不会有成功之日,最后自己迷失在自己建造的迷宫里。 树蜂要想工作量达到最少,就必须使它的走道几乎总是在同一平面里,也只有这样,它才会无须摸索便可逃出升天。此外,倘若一开始就处在离心位置,那就会有多个垂直平面。在这里,穿过树轴垂直平面的一侧阻力最小,反之另一侧则阻力最大。其实,也没有什么阻力阻止它在其他平面上挖掘出口,只不过那样它的工作量就会介于最大和最小之间。树蜂总是拒绝采用这种折中的办法,它总是穿过树轴的平面,选择路径最短的一侧。简单来说,树蜂的通道在平面的两个区域中,通道穿过区域的面积要小一些,这也是它的通道处于树轴和出发点之间决定的。所以,隐藏在杨树树干内的树蜂,虽然看起来笨拙不够灵活,但是它仍然能用最少的工作量逃出它那个蜗居很久的杨树干。 树蜂所在平面和弧形通道是任何障碍物都无法改变的。之所以这样,是由于它的方向不容改变。一旦有必要,树蜂可以啮噬金属,也不会改变身体的方向,背对着它所察觉到的靠近光线的地方。下面我们来看看这种昆虫的执着。在研究所所有记录昆虫的档案中有着这样的描述,如古幼树蜂钻穿弹药盒内的子弹;在格勒诺希尔的弹药库中,巨树蜂如法炮制地挖掘出路;在弹药箱中的树蜂,由于执着地执行自己制定的逃跑路线,便在铝块上凿洞逃跑,因为它断定最近的光明就在障碍物后面。 木栖昆虫是如何在黑暗的树干当中导向开路呢?水手会利用手中的罗盘在浩瀚无边的海洋中寻找航线;矿工同样利用自己的专业罗盘在地下深处掌握方向、寻找矿藏的路径。那么木栖昆虫有自己的专业罗盘吗?辨别方向的罗盘当然存在,这是毋庸置疑的。无论是对于那些帮助成虫完成开辟出路的幼虫,还是对于那些必须自己开路的成虫,都是别无二致的。幼虫时期,它长期徘徊于弯曲、无序的迷宫,总是漫不经心地散步。现在树蜂必须找到最快速的通道,寻找光明的出口。为了达到目的,它拒绝再继续蹉跎下去,断然选择省力、平坦的路线。为了便于翻转身体,它将连接处弯曲成肘形,一旦垂直朝向邻近的树表层,它就沿直线钻向最近的树表。 在确定了树蜂也有自己的专业罗盘后,疑问又来了,那么它的罗盘究竟是什么样的呢?我还未拥有足够精准的感觉器官,无法来推测是什么因素指引这些动物的方向。因此,这个问题还处在无法探知的黑暗当中。 这很可能是因为我们的器官无法去感知另外一个感觉世界,一个对我们来说是完全封闭的世界。就好比是麦克风的薄膜可以感觉到我们听不到的声音;我们在暗房里用肉眼无法观察到的事物,可以借助于紫外线来摄录才能发现的东西。化学化合物,精密的物理仪器,这些都超出了我们的感官所能感觉到的范围。在科学上我们无法探知,认为昆虫灵妙的生理结构也具有类似的才能,甚至超出了我们所能感知的范围,这么说是不是显得太过于草率?对于这个问题,没有肯定回答,至少有时候我可以摒弃我脑海里会出现的一些错误观点,对此我也只是心存疑虑罢了。 昆虫的罗盘究竟是化学反应、热场效应还是磁场效应呢?关于它们我们还知道些什么呢?看来这些猜疑都不成立。在挺拔竖立的树干中,昆虫挖掘的通道不仅有朝向北面、终年处于树荫当中的,还有朝向南面向阳的一侧,朝着最靠近外界的地方打开出口。虽然背对阳光的树荫一侧温度不高,但是在朝向阳光的南面,同样也非常受昆虫的喜爱。难道说这是由温度决定的吗?我看不是。那就是由声音来决定的吧?我看也不是。 在幽静的树干里不会有什么声音,况且来自外界的声响要穿透一厘米厚的树干也不会对它有什么影响。难道是重力因素在指引吗?因为我曾在杨树干中观察到头朝下爬行的一些树蜂,而且还没有改变弧线轨道,得出的结论也不是。 难道幼虫或成虫是通过树木的结构来指引方向的?昆虫可能通过某一种方式,感知周围环境进行横向啮噬树层;它有可能又通过另外一种方式,感知周围环境进行纵向啮噬树层。就真的没有一种给钻孔工导向的因素吗? 看来确实不存在,我可以观察到,在植根于土壤的树桩中,昆虫是根据光线的远近程度来挖掘通道的。它们有时则是通过拱形通道进行横向挖掘,并在树桩侧面开凿出口;有时是沿直线纵向向上进行挖掘,并在树桩横截面上开通出口。 那么它的向导究竟是谁呢?我无从得知。在研究三齿壁蜂如何走出蛰伏的芦竹时,我就发现了物理书所留下的空白,因而上述问题,也不仅仅是我第一个不能解答的问题。在无法得出答案的情况下,我认为是一种特殊的空间感觉能力,即自由空间感知力。当我从天牛、吉丁科昆虫和树蜂那里得到了无数的启发后,我才不得不又求助于这个结论。我并非非要坚持讲述我这个答案,任何未知事物,无论用什么样的语言都不能恰如其分地表达出来。黑暗中的隐士知道通过最短的距离找寻光明,这就是无声的证明。 我想所有信奉真理的观察家都会勇于承认。一批又一批的观察者,在用达尔文的进化论解释昆虫的本能无果后,才对阿纳夏格尔的思想有了深切的体会。为此,我对我的研究做了一个简练的总结,那就是我们曾经努力过。 第六章 蜂类的毒液 ? 现在化学问题也带来了一定的麻烦,化学观点一般认为膜翅目昆虫的毒液各不相同。蜂类的毒液虽说成分复杂,但总的来说也就两大类,一种是酸性的,另一种是碱性的。捕食性昆虫大多数只拥有酸性毒液,使猎物保持生命活力,并不是所谓的捕食性昆虫的智慧,而恰恰是这种酸性的毒液。 我将各种溶液注入昆虫体内,这溶液包括酸性的、碱性的、氨水、中性溶液、酒精、松节油等,观察到的结果与捕食性的昆虫蜇刺的结果完全相同,被麻醉的猎物却依旧保持着一定的生命活力,这活力是通过触角和口器的活动表现出来的。在承认化学反应真实有效的前提下,我试图探究它们所导致的结果,但看起来都是一无所获。昆虫的螯针是经过反复试验后,才能显现出无比的自信和准确性。但我们的实验并不总是成功的,我用蘸过这些毒液的针刺入昆虫时,所戳的伤口过大,且极不稳定,根本就无法与昆虫螯针准确的攻击及细小的伤口相提并论。另外,我还要加上一点,我们对实验所研究的实验对象是有一定要求的,那就是使它们的神经链相对集中,譬如说,像象虫、吉丁、金龟子等一类的昆虫。只要在昆虫的胸部和胸部节间膜刺一下就能麻痹它们,这与节腹泥蜂麻醉猎物是一样的。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是注入刺激性极强的液体,还是注入少量的液体,成功的概率都非常小。对于那些神经节相对分散的一类昆虫,就需要专门地逐个进行麻醉手术,我这种方法是根本行不通的,一旦那样,昆虫就会因过度腐蚀而死亡。权威人士一直反复使用一些古老的实验方法,也许能使我解除化学家的批评和非议,因此,我羞于向他们求助。 如果光明那么容易得到,我们还有必要对深奥莫测的黑暗进行探究吗?如果简单地求助于真实情况,就可以证明一切,那么我们还要做什么也证明不了的酸碱反应吗?如果肯定了昆虫的酸性毒液能使食物保鲜之前,那么我们来了解下家蜜蜂的螯针或许能在酸碱毒液的作用下,产生麻醉一样的效果,虽然那样做,会否认蜜蜂蜇刺的灵巧性。我们的化学家也许没有想到这一点,因为简单明了的方法,在实验室里并不受欢迎。现在我的职责就是弥补这一小小的缺憾,于是我打算研究蜂类的首领蜜蜂,看它是否擅长麻醉且不会杀死对手的外科手术。蜜蜂螯针必须刺进一个确定的部位,这个部位恰恰是捕食性昆虫刺入的地方,我希望刺入的部位却从来都不如我所愿,因为那些不听话的俘虏总是疯狂地扭动、乱刺。结果我的手指,受伤的次数比要刺对手的多得多。于是我一剪刀把蜜蜂腹部剪下来,再立刻用小镊子夹住它,将腹尖靠近螯针要刺的部位,这也是唯一的办法,才能稍稍控制一下不驯服的螯针。 看来我刚才捕捉的那只昆虫,根本就不可能用来做实验,无数次毫无成功的实验,耗尽了我的耐心。尽管困难重重,可这也不是我应该放弃的理由吧! 蜜蜂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死亡之前,它不需要来自头部的命令,就能为自己的死亡复仇,因为它的腹部还能再蜇刺一会儿。我正是利用了它这种执着的复仇心理,使蜜蜂带刺的螯针停留在猎物的伤口中,这样我就能准确地观察到螯针的攻击点。螯针的长时间停留,使我能够把握螯针蜇刺的效果。倘若猎物的组织透明,我还能够辨别螯针攻击的方向,符合我意图的是直线刺入,毫无效果的则是斜着刺入。这些就是这种方法的优点所在。讲完那些优点,我们来谈谈缺点。蜂腹虽然被剪下来,但是比起整只蜜蜂来还是容易驯服,但有时候也不能随我的心愿,它仍有些小任性,蜇刺点也是不可确定的。我想它从这一点刺入,它偏不,根本不理会我的镊子,偏要刺入那一点,看起来离得不远,但是要想不伤害到神经中枢,就必须离得很近。我想它垂直刺入,它也不,大多数情况都是斜着刺入,可仅仅刺穿了猎物的表皮层。失败乃成功之母的例子,已经数不胜数了。 我自认为我的皮肤敏感度并不比别人差,一旦被蜜蜂蜇针蜇一下也不会有多痛,而且对此我也没有什么感觉。我触摸飞蝗泥蜂、砂泥蜂、土蜂,根本不用防范它们的螯针,看来大多数情况下,被捕食性昆虫的蜇伤其实也无足轻重。为了把事情讲清楚,我想再提醒一下读者,在不知道它是什么化学性质或其他已知性质的情况下,我们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比较它们的毒液。至今只能比较它们被蜇刺的伤痛程度,而其他的一切仍是一个谜。我想以以下各种实验,来得出不同的结果,比如用力过大、对抽搐的腹部注入不等量的毒液、蜇针不容易驯服、刺得或深或浅或正或斜、神经中枢被攻击或周边组织受到影响等。我将蜜蜂的螯针作为进攻武器,就像是捕食性昆虫一样蜇刺猎物,蜜蜂一蜇所造成的伤痛应该等同或数倍于后者。此外,无论哪一种毒液,哪怕是响尾蛇的毒液,至今也没有弄清它到底会产生怎样可怕的后果。 诚然,上述实验结果非常混乱。蜜蜂所蜇刺的对象有的麻痹、偏瘫,有的行动失控,有的则一直间或暂时性残废,有的遭刺后马上又回过神来,也有的很快就死掉。这一百多次的尝试所形成的报告会白白占据我的篇幅,倘若没有从中提炼出规律来,那么连篇累牍也无助于研究,因而,我试着进行归类,找几个例子来进行说明。 我们地区有一种巨型的白额螽斯,它比较强壮,前足所在的前胸中心被蜇刺,螯针会直穿而入。蟋蟀和距螽被蜇的也是这个部位。被蜇之后,这只庞然大物会暴跳如雷,竭力挣扎,最后跌落一旁,无力再站起来,此时前足呈麻痹状,其他的足都不能动。不一会儿,它侧身而卧,变得不再那么焦躁,此时只剩下触角和唇须的颤动、腹部的痉挛和产卵管的伸缩,只有这些现象表明它还活着。然而,只要你稍稍轻触一下它,它后面的四只足还是会有反应,其中第三对粗壮的大腿,还会时不时地进行着蹬踢。到了第二天,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麻醉程度加重,已延伸到中足。第三天到来的时候,它的六只脚已都不能动弹,只有触角、唇须和产卵管还能活动。朗格多克的飞蝗泥蜂蜇了距螽胸部三次,其状态也和上述一样,残存的生命力也更加衰弱。第四天一到,螽斯就死了,从它深黑的体色就明显能看出来。 由此我得出了两个明确的结论。其一,蜜蜂的毒液极其厉害,无论再怎么庞大,体格再怎么健壮的昆虫,只要对着它的中枢神经一蜇,四天内必会死于非命。其二,最初的麻痹只影响神经节所控制的前足,而后才会向中足缓慢延伸,最后波及后足。麻醉在捕食性昆虫的受害者中非常容易扩散,但在捕食性昆虫的进攻中,扩散却起不了任何作用。产卵期将至,所有控制运动的神经中枢被蜇时,很快就会被毒液所摧毁,因为这时的猎手要求猎物是完全失去知觉的。 倘若捕食性昆虫的毒液和蜜蜂的毒液一样强,一蜇便会夺去猎物的生命,否则猎物的剧烈运动对于狩猎者尤其是对于卵是极其危险的。然而它却不是这样的,它凭借温柔的动作将毒液慢慢注入神经中枢,猎物就会立刻动弹不得,就像对付幼虫时一样。尽管它也有许多伤口,可也不会立刻变成死尸。这些优秀的麻醉师还有令人赞叹的另一才能,它们将毒液用力注入,结果却生效很慢。这也是为什么捕食性昆虫的毒液几乎毫无痛感的有力佐证。蜜蜂为了复仇,加大了它所排出的毒素,而飞蝗泥蜂为自己的幼虫捕食时,将毒素减弱到最低限度。 现在我再来讲一个类似的例子。我把直翅目昆虫找来作为研究对象,它个头适中,表皮精细,便于实验时进行蜇刺,看来它比其他昆虫更适于这种细致的操作。我失败的因素往往是吉丁的胸甲,或花金龟幼虫肥胖的身躯,还有那难以驯服的螯针。现在我捉来了一只巨大的雌性绿色蝈蝈儿来做实验。我让蜜蜂蜇刺它前足纹路的中心点,蜇刺的结果令人惊诧,瞬间,蝈蝈儿抽搐扭动,而后侧身倒下,除了触角和产卵管,其他则一动不动。只要不碰它的头,它就不会再动;倘若我用刷子轻触它的头部,它四只后足便剧烈摇动,甚至还会夹起刷子。无法动弹的前足说明它的中枢神经已然受损,随后的三天都会保持这种状态,随着第五天的到来,麻痹开始扩散,只剩触角来回摇晃,腹部抽搐和产卵管伸缩,第六天一到,蝈蝈儿开始发黑,它就命丧黄泉了。除了它的生命力比较顽强外,与白额螽斯的状况一模一样。 如果不在胸部神经节上蜇刺,那将是怎样一种情况呢?我找来一只雌距螽,在它的腹面中部刺了一下。整个过程中,它似乎不太注意自己的伤势,只是在玻璃钟形罩的四壁英勇地攀爬,甚至还啃起了葡萄叶,就像当初那样活跃,这表明它已经从我为它制造的伤势中恢复过来了。当几个小时过去后,它仍没有显露出其他情绪,看来已经完全康复了。我在它的腹部两侧及中央又进行了三次蜇刺。第一天,距螽看上去没有任何感觉,也看不出它有什么行动不便。这些禁欲主义者好像完全没有痛苦的样子,可我并不怀疑它们的伤口也会灼痛。第二天,距螽步履稍缓,只能慢慢爬行。又过了两天,让它仰面朝天,它竟无力翻转了。直到第五天它就一命呜呼了。也许这次实验连蜇三下的分量实在有些太重了。 我将这个办法也试用到了娇弱的蟋蟀身上。我只在蟋蟀腹部蜇了一下,它竟用了一整天才从痛苦中恢复过来,又啃起了生菜叶。一旦给它多来几个伤口,很快它就会命丧黄泉。这些在我残忍的好奇心中丧生的昆虫里,有一个例外,那就是花金龟幼虫在三四下攻击后依然能抵抗。一旦它们变软、摊开、松弛下来,我曾天真地以为它们死了,或是麻痹了,谁知过不多久这些小虫又复活了,它们缓缓爬行,钻进腐殖土中。看来我没办法掌握明确的情况,诚然,它们有了自己的屏障,那就是它们稀疏的纤毛和肥厚的胸膜,用这些来抵御螯针的刺入,这样总也刺不深,或刺歪到一边。这些难以制服的虫子,最终使我放弃了实验,只能回到易于实验的直翅目昆虫上。倘若螯针正对着胸神经仅只一下就能将猎物蜇死,如果对准的是其他部位,那么只会造成昆虫的短期不适。因此,毒液是通过对神经中枢的直接作用,发挥其可怕的毒性。 要对“胸神经节被刺,死亡马上来临”这个结论做出肯定,还为时尚早。虽然这种情况时常发生,可还是有很多例外,也许是无法确定的因素所致。对于螯针要刺的方向,刺入的深度,排出毒液的剂量等方面,我无能为力,也无法使切下的蜂腹让它自给自足,实验中也不会再现剑术高超的剑客。蜂腹的刺入不可预知,没有规律可循,不讲分寸,所以从最严重到最轻微,各种意外都可能发生。下面我来讲几个很有趣的例子。 蜇刺一只修女螳螂锋利前足所在的胸部,倘若伤口的正中央,得出的结论已被多次证实,因此,我一点都不会感到惊讶和激动。螳螂胸部锋利刀般的前足骤然麻痹,如同一架机器的粗大发条突然折断,也不会停顿得更加突然。一般,麻痹了的锋利前足,一两天内就会影响其他的几只足,一周不到它就会一命呜呼。一旦螫针刺入了右足,眼前的刺伤偏离了中心不到一毫米。就在这条足麻痹时,另一条由于没有受损,它就用这条足末端的钩子将我的手指钩出血来。第二天,钩伤我手指的那只足也麻痹了,不过还没有扩展到其他的部位,强悍的蟑螂,像平时一样神气地挺着前胸,缓慢地前行。锋利的铠甲而今却分别垂于两侧,已无力攻击。我一直保留这只残废的蟑螂12天,由于它自己无法把食物放进自己嘴里,长久拒绝进食,所以就丧生了。 第二个例子说的是行动失调。我记录过一只距螽,它在胸部中线外的位置被刺入,虽然六只足还能动,但不能走,不能爬,行动缺乏协调性。它不能肯定是向前或是退后,朝左还是向右,其动作极其古怪、笨拙。还有个瘫痪的例子我也说说。一条花金龟幼虫被从偏离前足的部位刺入,而后右半边身体开始松弛,摊开,无法收缩,左半边身体变得浮肿,皱纹突起,蜷缩起来。由于左右动作不再协调,幼虫就不会像往常那样蜷成环形,而是一侧缩成一圈,另一侧则半舒展。显然,毒液把神经器官的集中点纵向的一半给感染了,这就可以解释实验室里经常发生奇特现象的原因了。 我认识了腹蜂无规律的蜇刺,甚至找到了问题的关键,因此认为再举多少例子也无济于事。蜂类的毒液能使猎物达到捕食性昆虫要求的状态,这里有实验为证。这样的实验有一次成功就够了,因为得到证据需要耐心、牺牲品,还必须有残忍的态度,其代价甚是惨重。如此艰苦的条件下,我使用一种剧烈毒液就能成功一次,虽说只发生一次,但足以证明还是有可能发生的。 一只离前足极近的雌性距螽的胸部被刺。它抽搐着挣扎了几下,随后跌落,腹部搏动,触角颤抖,足还能轻微地动几下,跗节紧紧地把我伸出的镊子勾住。我就将它翻转朝天,它始终保持姿势不变,情况与朗格多克飞蝗泥蜂所蜇过的距螽一样。在三周中,无论是从地下洞穴中挖出的还是躲开猎人的猎物,我熟悉的每个细节的剧目又即将上演。长长的触角在抖动,大颚半开,唇须和跗节轻微颤抖,产卵管在跳动,腹部隔很长时机就能抽动几下,一旦用镊子轻触,它就会有活动的迹象。第四周,生命的迹象愈来愈微弱,直到逐渐消失,可距螽始终保持令人惊奇的新鲜状态。一个月后,当麻痹后的距螽开始变成褐色,那么一切都已结束,它一命归西了。 无论是蟋蟀的实验还是修女螳螂的实验我都取得了成功。在这些实验中,它们都有轻微的动作表明生存迹象的存在,且长时间保持新鲜的状态。飞蝗泥蜂和步甲蜂都接受了我所提供的受害者,这说明它们情况非常相似。蟋蟀、距螽、螳螂都和捕食性昆虫的猎物一样,在相当一段时间内都能保持新鲜状态,这对于幼虫变态是非常有利的。蜂类曾明确地向我证明过,如今又向读者证明,它们的毒液效力与捕食性昆虫很是相仿,不同的是毒液的性质。而毒液到底是酸性还是碱性,看起来已是一个多余的问题。两者都能毒化、刺激、摧毁神经中枢,只是感染方式不同,但最终效果都是使其麻痹或死亡。情况就是如此,剂量很少的毒液都能产生可怕的后果。毒液的作用虽说尚未完全了解,但是我已经知道捕食性昆虫保存幼虫的方法,不是毒液的特性而是取决于它猎捕对手时高超的剑术。 达尔文还提出了最后一个异议,我认为比其他的更不确定。他认为,昆虫的本能并不是像化石那样一成不变地保存下来。假使如此,那些本能又昭示着什么呢?不过是现在的本能展示给我们的东西罢了。地质学家不正是在当今凭借对原始骨骼的想象来对它们进行复原的吗?凭借想象,他们告诉我们,在侏罗纪某种蜥蜴是如何生活的。那些并非一成不变的习俗,他们讲的一点都不少,而且还使人非常信服,因为其昭示着过去。如今,我们何不像他们一样来试试呢。 如果一只蛛蜂的祖先栖息在煤页岩中,它的猎物是某种丑陋的蝎子,蛛蜂是怎样制服可怕的对手的呢?通过类比,它和当今的狼蛛一样,先解除对手武装,在某一点用毒针刺下去,麻痹对手。这个攻击点是可以通过解剖来确定的。如果不采用此法就会落败,很可能会因为刺伤而被吞噬。是蛛蜂的祖先深谙此道呢?还是它的种族和如今的狼蛛刽子手一样呢?如果没有一刺置敌于死地的本事,那就无法繁衍后代。因此,我还不能得出结论。第一只蛛蜂用高超的剑术将石炭纪的蝎子刺伤。第一只蛛蜂与狼蛛短兵相接,也非常清楚颇具杀伤力的手术法则,倘若犹豫不定,徘徊不前,它们就会失败,开创者就不会有再传弟子来继承和完善它的技艺了。 也有人认为本能会为我们提供前进的媒介和阶梯,会给我们指明渐进的过程,会使偶然、无规律可循的尝试达到完美,并积累成几世纪的成果。本能的多样性,为我们提供了从简单到复杂的可比性内容。大师呀,别再固执于此了吧。假如你认为本能是多样的,可以从简单到复杂的起源中寻找原因,那么我们还何必在板岩层去翻找那些旧时代的档案呢?当今时代给我们的思考增添了源源不断的丰富材料,一件事只要有可行性就能实现。短短半个世纪的研究,对于本能,我只是看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我所得到的结果也因为本能的多样性而难以处理,至今也没有发现与捕食性昆虫一模一样的捕猎方式呢。 有的蜇一下,有的两下、三下,还有的十下。这一只蜇这里,另一只蜇那里,第三只又不一样,会蜇别的地方。有的不伤害对方只将其麻痹,有的却对准对方头部神经将其杀死,有的咬住对方神经节使其产生暂时性麻木,有的根本不知道攻击胸部的效果,还有的使其吐出蜜汁,因为蜜汁会毒害它的后代,而大多数则没有任何抵御功能。有的先解除拥有毒刺对手的武装,一旦遇见没毒的对手,那就用不着操太多的心。在预备的战斗中,有的昆虫逮住对手的颈项,有的抓喙,有的抓触角,有的抓尾部。我知道有的昆虫将猎物翻转朝天,有的与猎物胸顶胸竖立,有的就采用最一般的方法,有的纵向或横向攻击,有的爬上对手背部或腹部,有的挤压腹部使其胸部铠甲出现裂痕,有的以腹部末端为楔子,打开对手拼命蜷缩成的环。还有什么呢?它们把剑术一一演练了一番。也许我还没有提到卵。有的卵悬吊在从天花板上垂下的像钟摆一样的丝上,下面是扭动的食物,有的卵放置在仅够吃几餐的食物之上,有的卵放置在被麻醉的猎物身上,有的卵被放置在一个事先确定的地方,这对于食客和食物来说都非常安全,而为了保持食物新鲜,幼虫就必须得用特殊的技艺来吞食肥大的食物。 这千变万化的本能又是如何告诉我们它的渐进过程的呢?从泥蜂和土蜂的一蜇到蛛蜂的双击,再到飞蝗泥蜂的三蜇,最后是砂泥蜂的数蜇吗?是的,但倘若我们只考虑数字化进程,那么一加一等于二、二加一等于三这样简单的数目累加就成了。但是这能解决问题吗?算术有什么用呢?难道就没有一个不用数字来表达的论据吗?因为猎物在变化,所以解剖方式也在变化,每个捕猎者总要了解猎捕的对象吧。简单一蜇是刺向神经节集成团的对手;狼蛛的双击,一次是解除对手的武装,另一次是则是麻痹对手;多次蜇刺是刺向神经节分散的猎物。其他昆虫可依此类推。总之,每种猎手都十分了解猎物的生理结构,都能凭借本能,找到猎物神经组织的秘密。 土蜂虽然只有简单一击,但是并不比砂泥蜂一连串的蜇刺逊色多少,它们都掌握了猎物的命运,依我们的学识来看,它们都采用了一种最为合理的方法来处置猎物。在这些深奥的令人费解的科学面前,一加一等于二的论据就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了。数目的简单递增又有什么用呢?一滴水能展现一个宇宙,在螯针合乎情理的一击中,则反映了普遍的逻辑。 如果把土蜂看作是这一技巧的基本原理的奠基人,那么我们所做的这种大胆假设是成立的。它的一蜇,紧扣可怜的论据,一到二,二到三,这是毫无疑问的。由于意外地采取了某一种方法,它清楚地知道在花金龟幼虫的胸部,只要简单的一击就能将其麻醉,这是它学会的技巧。某一天,不经意或很偶然的情况下,它蜇了两下。除非是猎物有所改变,否则重复一击就毫无价值,因为它制敌仅需一击即可。那么又会是哪个新猎物将丧命于敌手呢?既然狼蛛都要被蜇两下,我想新猎物应该是一只肥大的蜘蛛吧。而新手土蜂的成功令我不敢相信,它先从颈部机智巧妙地刺入,第一次尝试就解除了对手的武装,然后顺着正下方靠近胸部的地方,寻找致命的攻击点。一旦螯针失手或是刺偏,我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被吞噬掉。虽然我认为成功是不可能的,但还是暂时认为它成功了吧。我有幸看到这次事件,认为这一科的昆虫还是保存了对食物味道的记忆,尽管以花汁为食的昆虫会把消化肉食性幼虫的记忆留在脑海中。那么我认为这一科的昆虫在希望渺茫的情况下,会有第二次进攻的灵感,为了自己和后代,它们每次都必须冒着生命的危险。承认这种种不可能积累起来的结果,大大超出了我轻信的能力。尽管一确实能到达二,可捕食性昆虫并不会由一击变为双击。 捕食性昆虫依靠其卓越的天赋技能而生存,以此看来,每只昆虫必须找到自己生存的条件,这是可以和拉·巴利斯那首有名的歌谣相比拟的事实。倘若没有娴熟的技艺,那么种族就无法繁衍下去。关于本能亘古未变的看法,过去隐藏在愚昧无知当中,而今也像其他伪论一样,在巴利斯真理阳光的曝晒下消失了,在强大事实的冲击下崩溃了。 第七章 隧蜂与寄生蜂 ? 隧蜂是蜂蜜的辛勤制作者,也许人们每天品尝着新鲜的蜂蜜却对隧蜂毫无了解,但这并无大碍。不过对这些没有历史的、卑微的隧蜂的探究确实让我们知道了一些奇特的信息。既然我们现在有空闲的时间,那就让我们来研究一下它们吧,因为这些隧蜂的确值得我们去了解。 比起蜂房里的蜜蜂来,隧蜂的身材要修长苗条得多。在隧蜂这个庞大的群体中,各只隧蜂的体型和色彩都有不同。在大小上,有的隧蜂甚至比一般的胡蜂还要大,但也有的隧蜂与家蝇差不多大小,或者比家蝇还要小些。虽然隧蜂家族庞大,品种也十分繁杂,但是它们却有一个共性的特征,这个特征使得新手们对它们的研究有了着手点。在隧蜂背部的最后一个体节,也就是隧蜂的腹部尾端那里,有一条光亮的线盒纤细的沟槽。这就是隧蜂家族所有成员共有的标志,无论身材还是体色,这道沟槽就是隧蜂的共性特征。当隧蜂采取守势来防御时,它的螫针就会沿着这条沟槽向上滑行。除了隧蜂以外,其他的带有螫针的昆虫都没有这道特有的沟槽。 我的实验对象是三种不同类型的隧蜂,而且我与其中的两种隧蜂还是邻居,我与它们非常熟悉。它们每年都要到我的荒石园中光顾并且住下来,事实上,它们占领这块地方的时候我还没有来到。作为隧蜂的邻居,我可以每天都去看望它们,在这一点上,我是个幸运者。我小心地与它们相处,避免侵占它们的领地。我应该很好地利用与隧蜂之间的邻居关系。 我的第一个研究对象是斑纹隧蜂,它是隧蜂家族的代表成员。斑纹隧蜂有着优美的身材,就像黄蜂一样。它穿着朴素但不失优雅。它的腹部很长,在那里有一条淡红色与黑色相间的肩带所形成的环形条纹,非常漂亮。 斑纹隧蜂群体性地在我的荒石园中采集修筑地道所用的泥土。它们所使用的泥土是红色黏土与细小卵石的混合体,这样的材料非常适合隧蜂所修建的工程。斑纹隧蜂修筑地道往往选择在坚实的土地里,这样可以有效地避免由于受干扰而发生垮塌事件。斑纹隧蜂群体中的成员数目并不是固定的,有时候多,有时候少,多的时候甚至达到一百来只。斑纹隧蜂的群落各自建立起自己的小镇,每个小镇之间互不干扰,各个群体独立地进行劳作。 每只斑纹隧蜂之间都是邻里关系,而不是合作关系。这样的关系让斑纹隧蜂的世界里弥漫着祥和安定的完美气氛。每只斑纹隧蜂都有属于自己的独立的房屋,任何其他一只斑纹隧蜂都不能擅自闯入进来,否则房屋的主人就会以猛烈的推搡来警告这位大胆的私闯民宅者,让它以屈服告终。确实,莽撞的行为在隧蜂中是决不被允许的。 四月是斑纹隧蜂为自己挖掘地道的时间。它们在自己的隧道中忙碌地工作着,很少会有隧蜂将自己的身体露出地面。这样一来,虽然斑纹隧蜂在地下进行着热火朝天的工作,但是在地面上看来却毫无热闹的迹象可言。工程浩大而不惹人注目,只会在地面上显露出一些小土丘。总体来讲,斑纹隧蜂的地道挖掘工程进行得非常隐蔽。 我用芦苇秸编织了一个小栅栏,用来保护斑纹隧蜂正在进行的紧锣密鼓的地道挖掘工程。我在小栅栏的中间放了一个警示的牌子,上面写着“禁止通行”的字样。这种做法可以防止过路人将隧蜂努力修建的工程踩踏,我的家人也不会去那里。栅栏里面,斑纹隧蜂依旧挖着它们的地道。由泥屑所堆成的小土丘有时候会因为泥屑的下滑而震动起来,这时候位于顶端的泥屑就会沿着土坡滑下去。斑纹隧蜂在运输挖掘出来的泥土时也不会让自己的身体显露出来。 挖掘工程在四月结束,等到五月,斑纹隧蜂已经由挖掘工人转变为采集工人。阳光和暖地洒在每朵鲜花上面,这是让所有生命欢愉的月份。斑纹隧蜂满身铺满了花粉,我看到它们在小土丘上面飞来飞去,这时的小土丘已经变得像火山口一样。接下来我想要了解一下斑纹隧蜂的居所,我拿了铲子和三尖头,这是能够帮助我有效地进行探测的工具。斑纹隧蜂对于自己居所的布置会让我们采集到更多的信息。 进入隧蜂居所的前厅隧道大约有三分米长,直径差不多与粗铅笔相当。这条隧道的内壁并不光滑,因为光滑细腻的内壁在这里并不适用。相反,这条长长的前厅隧道表壁凹凸不平,斑纹隧蜂可以在这种高低不平的隧道里很容易地找到支撑点。这条前厅隧道循着由卵石碎屑合成的土地,尽量垂直地往里延伸,但有时候也显得弯弯曲曲。隧蜂母亲对于这条前厅隧道的全部要求就是能够让它顺利快速地上下行动,所以粗糙的壁里比较合适。 在隧蜂居所的底部,每间小蜂房都以不同的高度横向层叠起来。这些是挖掘在大土堆里的椭圆形洞穴,大约2厘米左右,它的尾部是很短的细颈。细颈的口端逐渐扩大为一只双耳尖底瓮口,非常精致,就像是一只用来做顺势疗法的小玻璃瓶,小巧细腻。在地道里的任何东西都宽阔地敞开着。与粗糙的前厅隧道不同,用来供隧蜂孩子居住的房间则建造得精致细腻。在一间间小住所的内部,被粉饰得非常亮丽光润,小巧细致的菱形标志泛着光芒,就连我们技艺最精湛的粉刷工看见了这样的住所都会心生嫉妒。这种精致的表层是由一种近乎完美的抛光技术制成的,这种抛光技术就是由隧蜂的舌头所完成。斑纹隧蜂的舌头就像是一把镘刀,这把镘刀通过有秩序的舔舐能够把室内抛得光亮。 还有最后的一道平坡,它在修建之前就有过粗略的加工,显得精致且漂亮。蜂房在没有储备食物之前,内壁上铺满了许多用大颚做出来的类似针孔的小洞。大颚通过颚尖来把黏土压得严实,然后往后推动,使黏土中没有沙质的细粒。完成了的作品就好像由细粒状花边围成似的,而被磨光的那层则会与绲边很好地进行黏合。斑纹隧蜂通过对黏土精心的筛选,然后经过过滤、纯化和参拌,最终把它们小块小块地粘连在一起。 在隧蜂使用自己镘刀般的舌头进行抛光之前,它必须用自己的唾液使糊状的物质具有弹性,并且要等唾液干燥,因为干燥的唾液具有防水漆的功能。在下雨的时候,由于土壤的湿度能够使得小泥土制成的凹室在脱落后化为泥浆,而唾液的防水功能正好能够防止这样的危险发生。唾液涂层非常细腻微小,我们根本无法看到它们,而只是知道这层唾液的存在。但是我们看不见并不表示它的功能不显著。我在一个凹室内灌满了水,我看到里面的水没有一点渗漏的迹象,可见唾液的防水功能多么强大。 就像被漆了一层铅矿粉似的,小小的凹室一点也不漏水。陶瓷工用烈火熔炼各种矿物的方式来让陶器不漏水,而隧蜂则用它那镘刀般的舌头以及唾液来防水。幼虫有了这层防水保护层就能够安心舒适地躺在自己的槽室内,即便外面正下着倾盆大雨。其实这层唾沫涂层也容易被弄下来,只要我想,我就能够用破布将防水膜隔离开。我们可以把挖了蜂房的那个小土块的底部放在水中,让水把这个土块渐渐地融为泥浆,然后我们就可以拿刷子的尖部开始清扫泥浆。当然清扫时必须仔细小心,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那层唾液薄膜脱离它粗糙的外表。唾液涂层非常纤细,无色透明。假如蜘蛛所织成的不是网而是布料,那么只有蜘蛛的布料才能够与这层唾液薄膜相媲美。 通过观察,我发现斑纹隧蜂修建自己的居所是一项比较浩大的工程,要花费很长的时间。隧蜂首先要做的是在黏土地上挖出一个巢穴,这个巢穴要求呈椭圆弧形状。这项工作虽然进行得粗糙但困难仍然存在,因为它需要用狭窄的细颈来完成,这个细颈刚刚能够让挖掘器械通过。隧蜂在挖掘时把自己长着小爪的跗骨作为耙,而把大颚当作镐。被挖出来的泥土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堆积起来,形成一个土堆,占了不少地方。隧蜂把这些泥屑集中到一起,然后让自己的身子向后退,而前爪合拢起来放在土上。隧蜂把泥屑通过通道运到上面,土堆逐渐堆得很高。 隧蜂的第二项工作是对居所进行细致的装修,这些工作都是陶瓷技术的代表作,其中包括壁里的细粒状轨花绲边、用质地好的黏土修筑的毛粉饰涂层、用镘刀般的舌头对各个部位进行的抛光工作、唾液防水薄膜以及双耳尖底瓮口。所有的程序都需要几何学般的精确程度。在封闭蜂房的时刻到来之前还需要做一个塞子,用来关闭房门。 隧蜂幼虫房间的完美程度让它看起来根本不像是每天临时修筑的,也不可能随着成熟的卵脱离卵巢。隧蜂在三月末和四月的时候进行修建房屋的工作,这个季节气温比较低,隧蜂在这个时候就长期地做着这件事,因为等到下雨的时节来临时,这样的活儿就干不了了。隧蜂母亲耐着寂寞独自做着这项工作,它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来为自己的孩子建造精美的房间。 气候宜人的五月到来了,各种生命重新绽放出活力。百花争艳,草坪碧绿。蒲公英成千上万地盛开了花朵,层层叠叠。雏菊、萎陵菜与羊日花也同样不甘示弱。就在这个优美的季节,隧蜂的房屋修筑工程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在把食物存储在房屋内之前,隧蜂还要进行细致的勘察工作,可见准备工作之漫长。不过这样的工作排序十分正确,因为把小屋先修建完整能够让隧蜂母亲在日后收获和产卵时无须再干修筑的活儿。没有隧蜂居住的房屋显得非常空荡,将近一打左右的蜂房已经修建完毕。 蜂类昆虫在盛开的花朵上尽情地玩耍着。隧蜂的爪子被花粉沾满了,它的嗉囊中也因充满了蜜而膨胀起来。隧蜂在返回小镇的途中几乎是掠着地面飞行的,飞得很低。在返回小镇的旅途中隧蜂有时候也会迷路,这好像是由于弱视造成的。它在突然间拐弯,身体摇摇晃晃,历经重重困难之后才在村子的那些茅屋中间重新找到了回家的路。 小镇里的土堆非常多,一个个儿都相互挨着,很难进行分辨。不过隧蜂却能够很轻易地就认出自己的土堆,因为每个小土堆都有特有的标志。隧蜂一边飞行一边寻找着自己的土堆,最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居所。在找到房门之后,隧蜂将自己的爪子放在门槛上,之后便让身体迅速地钻到洞中。回到巢穴中的隧蜂把自己采集来的花粉卸下,然后再把身子翻过来,把嗉囊中的蜜吐在土堆上。隧蜂的这些工作与其他的蜂类昆虫并没有什么区别。之后隧蜂又重新飞回到花丛中开始采花粉,这样的重复工作要做好几次,直到自己蜂房中的食物已经足够食用。 接下来是制作糕饼的时间,隧蜂母亲掺拌着蜂蜜揉搓面团,制作丸状的食物。隧蜂制作糕饼的方式虽然节俭,但是却非常细致有层次。如果将这个糕饼比作我们所食用的面包,那么与面包所不同的是,隧蜂所做的糕饼外层相当于我们的面包心,而里层则相当于我们的面包皮。也就是说,越往外面,糕饼越好吃。这种制作糕饼的方法也是按照隧蜂幼虫的成长发育制定的。当幼虫还处于体质较弱的时期,它就啃食外面的柔软部分,这层糕饼是由含蜜的粥状物制成的;当幼虫长大后,它就有足够的力气吃到里层的干燥小骰子,这层糕饼是用干燥的花粉做成的,也是最后的食物。 食物制作完成后,一般蜂类昆虫所要做的事就是把房屋封闭起来。无论是条蜂、墙石蜂还是其他的一些小昆虫,它们在把自己的房屋堆满食物之后就开始产卵,最后把房间紧闭,日后就不需要再回来进行看管了。不同的隧蜂种类拥有自己独特的方法。隧蜂的蜂房中堆满了丸状食物,我看到一只卵横卧在隧蜂母亲制成的丸状食物上。毎粒圆面包上面都爬着一只卵,这只卵弯曲成弓形,横着卧在食物上。蜂房与进入蜂房的隧道连通着,这样的布局方式能够让隧蜂母亲很容易地上下飞行。它每天都能够回家看望自己的孩子,了解自己家庭中发生的变化,而且对于自己手头上的工作也不至于贻误。隧蜂母亲应该还会时而再运送些食物到蜂房中去,因为类似面包心的食物看起来非常稀少。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 像泥蜂这样的膜翅目昆虫,它们喜欢把食物按照份数留给孩子们吃。为了能够让自己的孩子吃到新鲜可口的美味,泥蜂母亲每天都会把幼虫的容器填满。隧蜂的食物比较容易储存,隧蜂母亲能够在幼虫食欲最旺盛的时期根据需求把植物粉末运送到家中。除了这个原因,我找不到保持蜂房与外界畅通无阻的其他原因。隧蜂幼虫由于得到母亲精心的照料而成长得很快。等到幼虫将要转变为蛹的时候蜂房就被关闭了。隧蜂母亲用一个由黏土制成的盖子堵在喇叭形状的口子上。之后隧蜂母亲就不再管自己的孩子了。 以上我们看到的是隧蜂家族中和谐温馨的一面,但是在温暖的同时,隧蜂也会遭到其他昆虫的骚扰。这种入侵者就是寄生蜂,它们会对隧蜂家族进行疯狂的抢夺。在五月的每一天,上午十点左右的时候,我坐在椅子上观察隧蜂居住最为密集的小镇。我弯着背,把手臂放在膝盖上面,静止不动。我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中午吃饭的时间。这时候我发现一只寄生蜂,虽然在我眼里它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但是对于隧蜂来说,寄生蜂可是位残暴的侵略者。 我不知道这种寄生蜂叫什么名字,它们应该是有名字的。不过我认为名字并不重要,我也不愿意把大量的时间浪费在对寄生蜂名字的咬文嚼字上。只要我把它们的习性叙述得合情合理,我想这种描述比冗长而枯燥的专业名词要明确多了,也更受人们的青睐。我相信对于这只妨害隧蜂的家伙,只用几句话就能将它的体貌特征描述清楚。这种寄生蜂的身长大约有5厘米,它属于双翅目昆虫的种类。寄生蜂的脸孔呈灰白状,眼睛是暗红色的,前胸也比较灰暗。它的爪子是黑色的,灰色的腹部下端逐渐变为白色。寄生蜂的身上还长着黑色的斑点,总共有五行,斑点很细小。这里也是寄生蜂尾部纤毛长出的地方。 寄生蜂躲在自己的洞中等待着隧蜂回家的时刻,它们成堆地聚集在坑洼中。在阳光的照射下,我看到了满谷满坑的寄生蜂。隧蜂在采集花粉后把自己的爪子染得很黄,这个时候寄生蜂就开始跟踪隧蜂。隧蜂在返回自己家中的途中迂回,寄生蜂也穷追不舍。直到隧蜂这只膜翅目昆虫钻进自己的房子,寄生蜂这只双翅目昆虫也同样地落在隧蜂的房门口。寄生蜂在那里保持静止,等着隧蜂再次出洞。 隧蜂再次出来的时候也在自己的房屋门口停留着,它的胸和头部都露在洞外。两只蜂相互对峙,互相观察着对方,一动也不动,它们之间隔了一小段距离。从隧蜂的举止上好像可以看出它对这位入侵者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寄生蜂也并没有因自己的侵略行为受到隧蜂的反攻。寄生蜂在隧蜂面前显得十分渺小,隧蜂只需要用自己的一只爪子就可以将寄生蜂踩住。不过寄生蜂在强大的隧蜂面前保持得相当镇定。隧蜂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家庭将要遭受一场侵袭,而寄生蜂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惧怕的行为。看来我等待寄生蜂表露害怕的情绪是一种浪费时间的做法。两只蜂依旧相互对望。我不知道隧蜂为什么会表现得如此自如,这是愚蠢的表现吗?只要它愿意,就可以用它那强大的爪子将对方的肚子弄破。它也可以用自己的大颚把眼前的寄生蜂钳得粉碎,把它的身体刺穿。但是隧蜂并没有这样做。 由于通往蜂房的道路非常畅通,所以等到隧蜂再次出去采集花粉的时候,这只寄生蜂就开始肆无忌惮、毫无阻碍地进入隧蜂的房间进行偷食。寄生蜂有着准确计算时间的能力,它能够估算隧蜂回到洞中的时间,因此偷食活动显得更加猖狂。寄生蜂还会在蜂房中产下自己的卵,没有什么东西会打扰到它。隧蜂在外面干活儿需要的时间比较长,因为把爪子沾满花粉以及把嗉囊装满蜜都是耗费时间的事情。寄生蜂也因此能够在蜂房中停留更长的时间。等到隧蜂返回到自己家中的时候,这只偷食的寄生蜂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不过它并没有走得太远,它就躲在不远处,还等着隧蜂再次出洞后重新进入蜂房偷吃。 假如寄生蜂在偷吃的时候被隧蜂发现了,那也不会遭受到什么严重的后果。我亲眼看见一些胆子过大的寄生蜂在隧蜂还停留在蜂房的时候就尾随着进入到里面。这时隧蜂正在用花粉和蜜制作着丸状食物。寄生蜂在这时并没有机会上去抢夺食物,所以它再次飞到洞口,等待隧蜂出去采花粉后再进入洞中偷食。寄生蜂看起来非常平静,没有任何受到惊吓后表现出来的行为。可见它们刚才在蜂房中并没有遭受到隧蜂的什么攻击。隧蜂驱赶寄生蜂的唯一行为就是拍打一下寄生蜂的颈项,这也是在遇到那些过于胆大妄为的家伙的情况下才有的举动。两只蜂之间根本没有过激的争斗行为。寄生蜂从蜂房中上来后仍旧在门口镇定地待着,它的身上完好无损,没有任何受伤的迹象。 隧蜂在返回自己家的途中总是采取迂回前行的方式,无论这只隧蜂是否采集有花蜜。它时而向前飞行,时而又会后退,总是在犹豫一小会儿后突然地快速飞走。飞行的路线蜿蜒曲折,几乎是贴着地面前行的。隧蜂的这种无序混乱的飞行方式让我想到一个问题,它会不会用这种飞行方法来迷惑跟随在后面的寄生蜂呢?假如它这样做真的是为了迷惑寄生蜂,那这的确是一个谨慎的举动。事实上,隧蜂并没有如此聪明的头脑。 隧蜂之所以会迂回前进,是因为它要考虑如何才能正确地返回家中,它会经常迷路。隧蜂聚集的小镇上堆满了小土堆,隧蜂在这些零乱的土堆上面要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个,因此它会变得犹豫不决。而且小土堆会因为塌陷而变得一天一个样貌,所以对隧蜂在辨认方面造成的困难就更大了。游来游去的隧蜂每隔一小段时间都会消失,直到它认出属于自己的那个小土堆之后就快速地钻进自己的洞中。这时候寄生蜂就停留在门槛上,把头部朝向洞的入口,等着隧蜂出去后进去偷吃。 等到隧蜂准备出洞的时候,寄生蜂就会让自己的身子略微地向后退一下。这样一来,隧蜂就能够顺利地飞出洞口。两只蜂在洞口的相遇显得是那么平静和谐,以至于假如没有情报员透露消息,大家根本都不知道隧蜂就是寄生蜂的牺牲品。隧蜂在洞口的突然现身不但没有吓到寄生蜂,相反,寄生蜂对隧蜂的出现表现出了一副不理会的神情。若是这个不劳而获的家伙在空中将隧蜂追逐,那么隧蜂就会来个急刹车,然后猛地飞走。 同隧蜂甩掉寄生蜂的方法一样,被弥寄蝇追逐的泥蜂或是其他的猎捕昆虫者也会采取同样的方式。泥蜂并没有因为受到弥寄蝇的骚扰而感到烦躁,相反,它以平静的方式对待出现在自己家门口的偷食者。然而与寄生蜂不同的是,弥寄蝇不敢随意地闯入泥蜂的蜂房中去。它只能够谨慎地徘徊在泥蜂的洞口,等待泥蜂出去以后再潜入蜂房。等到猎物即将消失在地下的时候,它就会把卵贴上去。 但是寄生蜂在隧蜂那里却没有这么容易。由于隧蜂在回家的时候把花粉涂在了自己的爪子上,把花蜜装在嗉囊之中,因此寄生蜂很难靠近蜜,而且花粉也没有固定的支撑物。此外,隧蜂来回往返于花丛与自己的家中,囤积原料来制作丸状食物。等到拥有足够数量的原料后,隧蜂就会用自己的大颚把这些东西进行搅拌。然后用自己的爪子把它们揉捏成丸状的食物。如果寄生蜂这个时候出现在隧蜂的蜂房中,很可能会被隧蜂连同原材料一起搅拌进食物当中,处境非常危险。 但是为了能够让自己的卵待在隧蜂的蜂房中,寄生蜂还是会冒着生命危险进入蜂房。寄生蜂这种大胆的行为让人无法想象。就算是隧蜂还在蜂房中工作,寄生蜂也敢于闯入。它会把自己的卵放置在丸状食物上面。而隧蜂这个时候却对寄生蜂的行为无动于衷,听之任之。隧蜂的这种不管不顾的态度或许是因为胆小,也可能是由于愚笨,或者是对寄生蜂的忍让。 其实,寄生蜂胆大妄为的行为并不是为了它自己,而是为了它的子孙后代。寄生蜂进入隧蜂的蜂房后会很有节制地吃一点食物,但是并没有以危害隧蜂为目的。寄生蜂只需要食用一点东西就能够让自己的生命维持下去,所以它所偷食的食物并不会很多。这与小偷的行为相比花费的气力小了很多。寄生蜂下到蜂房中有着比偷食更重要的目的,那就是安顿自己的孩子。 在挖掘由花粉制成的食物的时候,我发现了大量被弄碎了的食物。一些黄粉洒在了蜂房的地上,有两三只蛆虫在上面扭动。这些蛆虫正是寄生蜂的子女。隧蜂的孩子有时候会和寄生蜂的子女混住在一起,但是因为隧蜂的孩子不吃东西,导致它们的身体得不到营养,很快地就在羸弱中死去。死后的尸体就成为寄生蜂子女的食物,这是一颗微小的颗粒,它和其他的食物混杂在一起。其实寄生蜂的子女也没有抢尽隧蜂孩子的食物,只是吃掉了最为优质的那一部分而已。 在自己的孩子正遭受厄运的时候,隧蜂母亲在做些什么呢?它只要把自己的头放在隔巢的细颈那里就能够把蜂房中所发生的事情看得一清二楚。只要它愿意,它随时都能够进入蜂房中探望自己的孩子,把捣乱者弄死或者是赶出自己的家门外。然而隧蜂母亲却无动于衷,这使得寄生蜂的子女更加肆无忌惮地欺负着隧蜂的孩子。 比起这件事,隧蜂母亲更为可笑的行为还在后面。蛹期来临时,隧蜂母亲会把自己的蜂房关闭,那些被寄生蜂洗劫一空的蜂房也同样会被关闭。这种做法对于保护蜕变的隧蜂来说是极其有用的。然而让人无奈的是,当寄生蜂从那里穿过后,隧蜂依旧会将蜂房关闭。这种行为实在是与逻辑相悖,不合情理。因为这样的蜂房早就被寄生蜂吃得精光,而且狡猾的寄生蜂蛆虫也会在房门关闭之前就逃走。好像寄生蜂的蛆虫有着苍蝇没有的预见能力,因为苍蝇在不久后就会遇到一张无法穿越的障碍。寄生蜂在这方面却非常狡诈,它们担心年幼的孩子会在蜂房被关闭后受到监禁,于是都提前离开了。虽然蜂房里有着很好的防水涂层,对于隐居者来说非常适合。寄生蜂绝不会在这里多逗留一秒钟,它们最终会分散到井巷周围。 根据寄生蜂虫蛹的这种习性,我在寻找它们的时候不会到蜂房中去,而是在蜂房以外的领域进行搜罗。我看到它们分别贴在黏土里面,这是从蜂房中迁徙出来的寄生蜂为自己搭建的房屋。等到春天来临的时候,它们就可以轻易地从倒塌物中钻出去。 除了上面所说的一种原因之外,促使寄生蜂搬迁的原因还有另外一种。寄生蜂只会产一次卵,七月时,这些后代正处于蛹的状态,它们等着第二年春天的时候发生蜕变。但是隧蜂却在七月份的时候进行第二次产卵,它们在产后会重新回到小镇上干活儿。第一次生育前所修筑的蜂房保持得很完好,所以这次隧蜂的工作就会少很多,也轻松很多。它只需要将原来的蜂房稍微地进行装饰就可以了。不过,隧蜂这种昆虫是非常爱干净的。假如它在清扫蜂房的时候发现了寄生蜂的虫蛹,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状况呢?显然,隧蜂会把这些蛹当作废弃物一样清理掉,它会用自己的大颚把这些蛹弄得粉碎,然后扔到外面的泥屑中去。这样一来,寄生蜂的虫蛹就会在外界受到磨难,最后死在泥屑中。 我对于寄生蜂迁移的行为非常赞赏。它们居然能够为了长远的打算而牺牲掉眼前的利益,我很是佩服。假如它没有在恰当的时刻离开蜂房,那么就会死于非命。但是聪明的寄生蜂选择了离开,它们避开了两种危险:第一种是像苍蝇一样被关在小匣子里;第二种是被隧蜂的大颚弄得稀巴烂。 六月是查看寄生蜂最终归属的时候。我们一行四个人对隧蜂所居住的小镇进行了一次全面的探查。我们用指头在挖出的泥土中搜寻。第一个人检查过后再由后面的人继续检查,丝毫没有放松过。这里总共有五十多个巢穴,我对地下面所发生的灾难非常清楚。然而让我们倍感失望的是,连一只隧蜂的蛹都没有找到。隧蜂的领地全部被寄生蜂所侵占了。相反,寄生蜂的后代倒是繁衍得非常兴旺,所有的地方都堆积着它们的虫蛹。我将这些蛹收集起来,为的是更好地观察它们的成长过程。 寄生蜂的虫蛹呈褐色的小筒形状,它们在一年之后并没有什么动静。这是包含着潜在生命的小筒,刚开始的蛆虫在蛹里变硬、收缩。就连烈日当空的七月都没能让它们苏醒过来。同样是在七月,隧蜂开始生育自己的第二代。刚好这个时候是寄生蜂休工的时节,这对隧蜂后代的繁殖大有益处。假如在隧蜂繁殖第二代的时候寄生蜂仍旧拼命地进行抢掠,那么隧蜂就难逃灭绝的厄运了。寄生蜂的暂时休工使得一切都恢复了正常的秩序。隧蜂与寄生蜂的行动日期协调得是多么好啊。当斑纹隧蜂在荒石园中四处寻找挖掘洞穴的合适地点时,寄生蜂则已经在孵化了。然而这样完美的日期协调又显得非常可怕。当隧蜂开始活动的时候,寄生蜂的准备工作也做好了。一场抢掠的战争即将上演。 关于战争,假如只发生在个别族类身上,那么人类肯定不会花那么多的时间去思考它。因为一只隧蜂的生死与世界的和平并没有什么紧要关系。可惜的是,战争已经成为几乎所有生命得以生存下去的手段,它俨然已经成为终生存活的一条规律。无论是低级动物还是高级动物,都是如此。人是最高级的动物,这种等级原本应该让人脱离残酷的战争,与动物们做出区别。但是人们却说出了这样的话:“做事嘛,就是把别人的钱归为己有。”就好像寄生蜂说“做事嘛,就是让隧蜂的蜜归我所有”是一个道理。战争是人类为了更好地进行烧杀抢掠所发明的一种手段,它让大规模的杀人看上去十分光荣,让大规模的杀人变成了艺术。假如杀人的规模过小,那么杀人者就会被绞死。 假如只有人类之间会发生战争,那么战争很有可能在未来被和平所代替。因为人们拥有较高的智慧和阔达的心胸。然而就连渺小的虫子之间也会发生战争,更可怕的是,这些虫子并没有任何智慧,它们的行为根本不会受到理性思维的制约。看来战争开展于芸芸众生之间,它无法彻底清除。让我们担忧的是,今后的生活还会像现在一样,在永无止境的杀戮中度过。礼拜天在村子里的小教堂中所歌唱的梦想将永远只是梦想,它永远不会实现:至高无上的荣誉归上帝所有,而尘世间的善良人们则拥有和平。 战争的频繁发生让人们不得不付诸想象,想象出一个玩弄宇宙于股掌间的巨人。他是正义和权力的化身,他有着超凡的力量,无法抗拒。这个巨人对地球上所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战争、杀戮、纵火、无理的胜利等等,他通通知晓。就连我们的炮弹、鱼雷艇、炸药、装甲车和一切能够致死的机器他都了解。他甚至知道上帝所创造出来的最小的生物间也存在着这样那样的残酷竞争。 假如这位拥有无穷力量的正义化身把地球放在他的大拇指下,他会有怎样的举动呢?他会把地球砸得稀巴烂吗?不,他会犹豫,他不会将地球砸碎。他只会遵循万物发展的规律,让地球自生自灭。他会告诉自己说:“古时候的信仰并非没有道理。现在的地球只是个被蛀虫咬过了的果核,地球还没有开花,它还只是处于粗胚的状态。我相信一个拥有秩序和正义的地球最终会来临。现在的地球只不过是迈向未来那个地球的阶梯而已。就让我们顺其自然吧。” 第八章 隧蜂的守护者 ? 现在的我们每天都在忧虑与烦恼中度过,与童年的快乐纯真相比,现在的时光却往往不被我们记住。童年时代因美好而被多数人回忆,这其中就包括我。我清楚地记得儿时的我是如何用那双纯真无邪的眼睛观察每一样东西,然而如今的我却再也没有了那清澈的双眸,我无法再以一颗童真的心去描绘这个礼拜在我眼皮下发生的所有事情。生命的旅程将我运载到一座崭新的城市,然而过后的我却对它们没有太过深刻的印象。相反,我那童年生活过的村庄却无时无刻不在我的心中停留。尽管那是个与贫穷挂钩的村子,现在的我依旧对它情有独钟。我甚至想将自己的尸骨埋在那里。故乡与我们之间经由一根神奇的纽带相连,就像植物一样,只要还没有断裂,我们就永远不会忘怀初生的故土。 当一个人还是孩子的时候,离开他的家乡并不是一件苦闷的事情。相反,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走出故土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未必不令人激动。新鲜的事物往往能够引发孩子们的兴趣。然而,经过岁月的磨砺之后,孩子已经长成了大人,慢慢地在生活中老去,也慢慢地开始回忆。儿时生活过的村庄又浮现在脑海间。由于童年时的我们还有着清澈的思想,所以现在回忆来看,那时候的村庄已经被美化了。高于现实的、理想中的故乡让人赞叹,让人怀念,古老而不久远。我们开始喜欢谈论那个村子,回忆村子里发生的事。生命最终在回忆中悄然结束。 三十年后的我,即使是紧闭着双眼也能够找到童年走过的那块平坦的石头。那时的我就是在这块大石头上欣赏着铃蟾的歌声。只要这块石头不被移动或是破坏,即便是其周围的任何东西都已经找不到,即便已经没有了铃蟾的叫声,我也一定能够找到这个地方。我甚至还能够把癞蛤蟆居住的地方找出来。 在春天的一个阳光灿烂的清晨,我在一棵白蜡树下面发现了一个美丽的小动物。我在乱七八糟的枝杈中看见一个白色的小球,毛茸茸的,这个发现使得我的心情极不平静。我隐约地看见那只小家伙戴着一顶红色的遮阳宽边软女帽,脑袋缩进了茸毛中,它害怕极了。这是一只金翅鸟,它正在自己的巢中孵卵。这个发现让我激动得很。而今天的我不假思索地就可以重新把那颗白蜡树找出来。 我能够回忆起桤木坐落在哪个方位,它们就位于小溪边上。桤木的根部错综复杂地盘在水下,那里正是虾子的隐居地。虾子长着长长的触角,它有着肥美的臀部和像卵一样的大大的螯,丰满得很。就是在这颗桤木树下,我钓上来肥美的虾子,也因此获得了无穷的乐趣。那种感觉真是难以形容。 刚刚所描述的那些童年的记忆一旦遇到了父亲的园子就立刻黯然失色,就让我先把那些无足轻重的回忆放下吧,我现在想要让父亲的园子再现出来。那是个约十步宽、三十步长的小花园,悬空地位于村子的最高处。一小块空旷的地带平铺在那里,空地上毅然地矗立着一座古老的城堡,鸽子们在城堡的四个角落搭建起自己的屋舍。站在那片空地上可以对四野的事物一览如云。这座古老的城堡与一条小巷子相通着,沿着巷子走到尽头,那里就是我家。洼地呈漏斗形延伸着,每家每户的小园子按照阶梯的形状向上排列着。我家的园子就位于阶梯的最高处,山顶的位置,不过面积是最小的。 父亲的园子简直就是个菜园子,有萝卜、莴苣和甘蓝,满满地长在菜畦之间。与后院紧挨着的是一座挡土墙,那里有一排拱形的葡萄架,像一个碧绿的长廊。这是白葡萄架,它生长得很慢,即便是阳光充裕也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够长出白葡萄。这个角落阳光很充足,所以才能够种植葡萄。邻居们也因此非常羡慕。小园子里有一颗硕大的苹果树,它几乎将整个园子都遮满了,根本无法再种植其他的树木。 在前院的土台上有一排栏杆,那是由一排醋栗形成的篱笆,可以防止土方坍塌。我和弟弟经常会趴在篱笆旁边看邻居家墙角下的那条深深的沟槽,当然要选择父亲对我们放松警惕的时间。公证人先生的花园就位于墙内。这座墙由于泥土的推压而变得凸出来了。我们一向是从上面俯瞰着这座墙的,这简直就是天堂的所在地。因为墙边种着梨树,是那种真的可以结出很大个儿的梨的梨树。秋天快要结束的时候,这些梨子便以草垫为依托长着,它们已经成熟了。除了梨树,墙边还种着一些黄杨木。有着这么多可口的梨子,还有这样宽阔的空间,那里能不是天堂吗? 墙缝中长出一小簇灌木,看起来非常孤单,好像同我家的醋栗齐平。这些灌木的叶子很大一部分都铺在了公证人先生的蜂房上面,不过也有少部分是往我家的田土下面延伸过去的。那些属于我们,不过收获就很困难了。蜂房周围的蜜蜂正在勤劳地干活儿,它们好像一股炊烟似的在一棵大檎树下徘徊着。有一根比较粗的树枝露在半空中,我就坐在树枝上面移动着自己的身体。树枝一旦断了我就会丧失支撑物而掉在蜂群中,那时我肯定会摔断骨头。不过树枝不曾断过,我当然也没有被摔断骨头。弟弟把一根钩形的竿子递给了我,我用它将一串果子钩到我够得着的地方。等到满袋子都装满了果实之后,我便坐在树枝上面小心地向后移动,然后回到地面上去。那时候的我竟然会为了几串果子而爬到危险的树枝上去,一不小心掉下去就会没命啊。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光是多么的令人留恋。 好了,回忆暂时停止吧。无论我的回忆多么让我神往,但是读者对这些并没有多少兴趣。我没有必要再去将类似的回忆通通地唤醒,我只需要知道那时候的我有着怎样清新的思想。那种思想就好像最初透进黑暗小屋的那缕阳光一样,让人无法忘记。岁月的磨砺不但没有让我忘记这些,相反,它让我记得更加清楚。 昆虫会不会像人们一样,会从它最初见到的东西那里得到历久弥新的记忆呢?大多数游居不定的昆虫不是这样的,它们无论在哪里,只要有特定的条件满足它们,它们就会在哪里停留。那么对于定居的、群居的昆虫来说,情况又是如何呢?它们会对自己初生的地方流连忘返吗?它们同我们一样也会对故乡有着深刻的记忆吗?没错,它们会回到母亲住过的地方进行修补与装修。斑纹隧蜂就是大量例子中的一个证明。它们对于自己初生地的喜爱程度超乎了我们的想象。 隧蜂的子女在春天出生,大约两个月后它们就长成成虫了。这些小隧蜂在六月的时候要第一次离开自己的家,走向外面的世界。岁月的流逝并没有让我忘记童年时的癞蛤蟆,它蹲在石板上、醋栗护墙上,在公证人先生的园子中。那些琐碎的事情成了我的生命中最为美好的回忆。那么对于隧蜂来说也是如此吗?它们会在踏出家门的那一刻记住第一眼所看到的事物吗?那第一眼所映入眼帘的事物又会在岁月的洗礼中变得更加深刻吗?当然,隧蜂会记住它第一次飞翔时在那里休息过的一株小草,也会记住它第一次在石井栏上攀爬时爪子碰到的沙砾。就像我对故乡的深刻记忆一样,隧蜂也会牢固地记住自己的初生地。隧蜂在一个温暖的上午熟悉了那个它出生的村落。 小隧蜂第一次去往花丛中采集花粉与蜜,它们在那里进食与休养,并且察看着日后将要多次进行收获的地方。虽然花丛与自己的家比较远,但是这并不能让小隧蜂迷路,因为第一次飞行给了它深刻的印象与记忆。在那个布满了小土堆的隧蜂小镇上,小隧蜂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家,那是它出生的洞穴。这是它在日后的生活中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地方。 隧蜂每年会生育两次,在春天出生的那一代隧蜂中只有雌蜂,而在夏天出生的隧蜂中有雌蜂,同时也有雄蜂。如果说不是所有的隧蜂种类都是这样的情况,至少在我所饲养的三种隧蜂中都是如此。由此我猜测,这种规律是多数隧蜂种类共有的特性。这个令人奇怪的现象我会在后面通过专章来讲述。春天的时候,隧蜂母亲孤单地修建着自己的房屋,但是夏天到来后房子里居住着的并不只有隧蜂母亲。这所房子成了所有家庭成员的住所。因此隧蜂母亲并不是这个家的唯一主人。虽然地下的蜂房数量差不多有一打左右,但是这些蜂房中却只有雌蜂。 隧蜂母亲修筑的房屋绝对不是一个破烂的地方,相反,那里有着出入通畅的地道,这是构成住宅的主要部分。这个地道只要经过一番扫除瓦砾的工作后就可以被重新使用。繁忙的隧蜂有了这样的地道可以节省很多宝贵的时间。此外,洞穴底部的蜂房也不需要重新修建,它们都是由黏土制成的小隔间,只需要用舌头重新毛粉饰就可以了。由于寄生蜂的原因,隧蜂家族的成员并不是很多,差不多有一打左右的雌蜂。它们都在勤劳地劳作,而且在没有配偶的情况下就能够进行生育。 根据死亡率的不同,在幸存的隧蜂姐妹中大约有六七只可以继承母亲的财产,它们拥有同等的继承权。隧蜂母亲所修筑的房子是所有隧蜂子女的共有财产,它们之间不会为了这座房子而发生争斗,大家在这一点上有着清晰的认识。隧蜂姐妹们互不干扰地做着自己的活儿,它们通过同一个隧道出入这所房屋,并不会发生争执。 当既有的蜂房已经不够全部隧蜂使用的时候,新的蜂房就会被建造出来。因此,在地下的每只小隧蜂都拥有一间自己的小房子。这些蜂房都是隧蜂母亲独立的创造物,每位隧蜂母亲都在一旁辛勤地劳作。洞穴内部各个角落都畅通无阻。隧蜂母亲对于自己所修建的房屋非常珍惜,它们喜欢独居的生活。 隧蜂们朝气蓬勃地做着各自的活儿,场面热闹红火。它们在洞口饶有兴趣地进进出出。当隧蜂们干活干到最为起劲的时候,我们会发现一些让人赞赏的举动。雌蜂在花丛中采集了花粉和蜜,花粉被涂抹在它们的爪子上。这使得它们必须在尽可能短的时间里回到自己的蜂房中,将花粉卸下,否则这些涂在爪子上的花粉很可能被一些意外碰掉。在家门口的停留很可能就会让辛苦得来的花粉丧失掉。因此,只要家门口没有任何阻拦,那么隧蜂就会一鼓作气地飞到蜂房中去。但是事情有时候会发生变化,很可能会有几只隧蜂接连不断地回到家门口。狭窄的过道对于两只隧蜂来说都算是拥挤的,更别说是好几只了。而且轻微的碰撞就会让隧蜂爪子上的花粉掉落。我们会发现,每当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隧蜂们都会在洞口排好队,以先来后到的顺序逐个进入洞中,非常有秩序。每只隧蜂都会尊重其他隧蜂的权利。 另外还有一种情况也能够让我们欣赏到隧蜂的这种有秩序的活动。这种情况发生在一只将要出洞口和一只即将回到洞中的隧蜂之间。在这个时候,即将回到蜂房中去的那只隧蜂会后退几步,为那只想要出去的隧蜂让出足够的空间来。两只隧蜂相互谦让,彬彬有礼。我还看见有些刚刚想要飞出洞口的隧蜂在看到已经落在门口的隧蜂后,就让自己先缩回到洞中,给那只回到家门口的隧蜂让出道路。隧蜂之间这种有秩序、有礼貌的谦让使得隧蜂的家族非常和谐地进行各自的劳作。 除了隧蜂出入洞口时所保持的良好秩序以外,只要我们细心观察,还会发现比这些更加吸引人的事情。我看到当一只隧蜂采集完花粉返回家中时,家门口会有一扇原本关着的门突然间就打开了。然后这只返回的隧蜂很顺利地进入到蜂房中去。等到隧蜂进入到洞中后,这扇门又会立刻关闭。同样的,假如有隧蜂想要从洞中出去,那么这扇门也会很自然地打开。然后在隧蜂飞走后又重新关闭。总之,每当有隧蜂将要进入或是出去洞口时,都会有一扇活板门随时为它打开。这扇圆柱体似的门就像一个活塞一样在洞口上上下下地来回活动。 那么又是什么东西在控制着这扇门呢?答案就是隧蜂,一只作为看门人的隧蜂。这只看门隧蜂用自己的脑袋作为堵塞大门的物体,它粗大的头部在前厅上面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隧蜂看门人非常敬业,在没有隧蜂出入的时候,它用自己脑袋把门口塞住,一动也不动。除非是有什么家伙想要打扰它,否则它会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等到有隧蜂想要出入的时候,看门人就会后退到一个能够待下两只隧蜂的地方。等到隧蜂出入以后,看门人又会回到原来的状态。 我们可以利用这只隧蜂看门人短暂地出现在洞口时的机会,来好好地对它进行一番观察与描摹。比起一般在花丛中采集花粉的隧蜂来,这只看门的隧蜂在身材上并没有什么不同。不同的是,看门人的衣着并不光鲜,而且头部是秃的。它身上的毛几乎脱掉了一半,在普通隧蜂身上所看到的那些斑马纹带子在这只看门隧蜂的身上几乎找不到。那些斑马纹带子是由非常漂亮的褐色和暗红色附着的。看门隧蜂身上的毛之所以脱落,就是因为它在坚守岗位时磨掉了。 这只守护家园的伟大隧蜂就是隧蜂母亲,它在洞口一刻不懈怠地看守着家门。隧蜂母亲比其他隧蜂的年龄都要大,正是因为它才有了这个家,它是家庭的创始人。三个月前的隧蜂母亲还是年轻的,那时候的它孤苦伶仃地建造着自己的家园,非常劳累。当它不能够再进行生育的时候,它就获得了休息的机会。当然,休息这个词用在隧蜂母亲身上是不恰当的,因为作为看门人的它依旧在劳动。隧蜂母亲用自己一生的力量为隧蜂家庭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隧蜂看门人在看护家门的时候非常仔细谨慎。这个时候的它非常多疑,就像小羊羔对门外的狼说:“让我看看你白色的爪子,否则我绝不会把门打开。”隧蜂看门人会对想要进入洞中的人说:“让我看看你隧蜂状的黄色爪子,否则我是不会把门打开的。”想要进入洞口的隧蜂必须经过隧蜂看门人的检查后才得以进入,假如不是隧蜂家族的成员,那么看门人是绝不允许它进去的。一只过路的蚂蚁从隧蜂的洞口附近经过,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想要知道蜜的香味为什么会从下面飘上来。然而隧蜂看门人却对这个家伙怂了耸肩膀,颈背一动,呵斥道:“喂,好好地走你的路吧,不然你可得小心了。”看门人发出的呵斥足够让蚂蚁远离,假如这只蚂蚁还是不走,那么隧蜂看门人就会毫不犹豫地向它扑去。在对这只可恶的家伙进行了一番惩治之后,隧蜂看门人又会立刻地返回洞口,开始守护家园的工作。 在春天来临的时候,寄生蜂的入侵使得斑纹隧蜂的地道中空空如也。这个时候对于一种叫作切叶蜂的蜂种来说是非常有利的机会。由于切叶蜂的行为比较笨拙,所以它们无法建造出像隧蜂那样的居所。介于这样的原因,切叶蜂选择了模仿自己的同类,那就是入侵。正好在春天,隧蜂的过道显得空旷,切叶蜂开始趁机进入。 它在隧蜂小镇的上空飞行着,伺机寻找入侵的隧蜂居所,那里可以堆放切叶蜂用刺槐小叶做成的羊皮袋似的东西。好像看到一个比较合适的隧蜂洞穴,切叶蜂准备冲进去。可是切叶蜂在进入洞穴之前发出的嗡嗡声已经让看守洞穴的隧蜂看门人听见了。看门人见势立刻冲了出去,对想要入侵的切叶蜂做了几个动作,这些威胁的动作足以让切叶蜂退却了。切叶蜂这个时候也懂得了隧蜂看门人的意思,它们知趣地飞走了。有的时候切叶蜂没等隧蜂看门人出来就已经把自己的头伸入了洞口,这个时候它才看到看门人。隧蜂看门人看到切叶蜂之后便立刻堵了上来。它们之间会发生争斗,不过并不是很激烈。切叶蜂知道自己侵犯了隧蜂的住所,它不会再赖着不走。转眼间就去别处寻找驻地了。 有一种叫尖腹蜂的偷盗老手,它是切叶蜂的寄生昆虫。我亲眼看到了它由于认错了房门而遭受到隧蜂看门人的猛烈攻击。原来这只尖腹蜂以为自己闯入的是切叶蜂的洞穴,它简直是大错特错了,它闯进的是隧蜂的居所。隧蜂看门人在看到这个冒失鬼后立刻对它进行了攻击。尖腹蜂最终狼狈地逃离了。另外一些误闯到隧蜂洞穴中的昆虫也会遭受到同样的下场。 隧蜂与其他种类的入侵者势不两立,同样的,隧蜂祖母之间也互不相容。七月,隧蜂小镇一片繁忙的景象。熙熙攘攘的小镇中有两种隧蜂很容易就被分辨出来。一种是年轻且富有活力的隧蜂母亲,它们有着轻盈的舞姿、光鲜的外表,欢乐愉快地往来于花丛与自己的住所之间。另一种是隧蜂祖母,它们由于年老体衰而显得没有精神。它们慢吞吞地从一个洞口飞到了另一个洞口,看起来是找不到家门了。无家可归的隧蜂祖母显得非常沮丧。 春季的时候,由于寄生蜂的可恶行径,隧蜂家族变得冷清不堪。当夏天来临后,醒来的隧蜂母亲已经成为真正的孤独者。它原本的家园已经没有成员需要它在门口守卫。于是,隧蜂母亲离开了自己建造起来的住所,而去别的有需要的地方寻找看门人的职位。然而别的洞穴早就有了看护者,这些看门人对于前来的隧蜂母亲施以冷淡的态度。是啊,两个看门人一定会让洞口堵塞的。原来的看门人对岗位坚守不放,而这位孤独的流浪母亲也觊觎着这个职位。这时候我会看到两只隧蜂母亲的争吵。合法的看门人用自己的爪子和大颚对前来寻找职业的隧蜂母亲加以威胁。当然,这只流浪者也不会示弱,它同样会进行反击。不过最终的结局依旧是以流浪者的失败而告终。之后这位失业了的隧蜂母亲又开始寻找别的洞穴了,新一轮的争吵也会到来。 诸如此类的小场景让我了解到斑纹隧蜂某些习性的细节方面,颇有趣味。春天的时候,隧蜂母亲将自己的居所修建好后就不再出洞了。它可能会干些比较粗的活儿,待在洞穴的底部。也可能迷迷糊糊地度日,看着自己的孩子终日忙碌着。夏天到来的时候,隧蜂家族开始热闹了。隧蜂母亲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可做的事了,于是它来到洞穴做起了看门人,只允许自己的孩子出入。作为看门人的隧蜂母亲恪尽职守,对于那些想要闯入自己家门的外来者绝对不客气。只要没有经过隧蜂母亲的检查,任何人也不能进入洞穴中去。 看门人在看守门户的时候思想高度集中,我没有看到过任何一只看门人会擅自离开自己的岗位。我也没有见过它们会飞到自己房屋上面的花上去吃东西以补充体力。看门人的活儿并不劳累,这对于年老的隧蜂母亲来说不需要耗费太多的体力。或者它的孩子们会时不时地往母亲的嘴里送一点食物。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隧蜂母亲无论吃不吃东西,它都不会离开自己的家。 作为看门人的隧蜂老人比其他家庭成员更加需要家庭的关爱与欢乐,但是它们却逐渐地失去了这些。寄生蜂破坏了它的家庭,让它们变得无家可归,可怜兮兮。这个时候的隧蜂母亲或者选择待在自己的房子中,或者会出去进行短途的旅行。但是第一种情况会比较常见。它们的性情开始变得暴躁,与自己的同行作对,经常把它们赶走。由于年龄逐渐增大,身体也不如年轻时候强壮,隧蜂母亲的数量一天天地消减下去,它们最终都因年老体迈而孤苦地死去。死去的隧蜂母亲是小灰蜥蜴的美食,小灰蜥蜴一口就能够把隧蜂母亲吞到自己的肚子中去。 隧蜂母亲为自己的女儿们看护着家园,它们高度集中的精神和细心谨慎的态度着实让我钦佩。我对它们的了解越是加深,这样的敬佩就越发深刻。早晨太阳不够强烈的时间,由于花粉没有被晒得炽热,这个时候的隧蜂是不需要出洞进行采集的。隧蜂母亲在这个时候就让自己的头部与地面平齐,堵在洞口以避免外来者的入侵。假如我对它们的观察过于亲密,那么隧蜂母亲就会往洞中稍稍地退几步,它在我的影子的映射下等待着我的离开。从上午八点以后,一直到中午,这是隧蜂劳作最为活跃的时间。隧蜂孩子们在洞口进进出出,隧蜂母亲也不辞辛劳地工作着。它不间断地将门打开又把门关上,忙得不亦乐乎。 下午时分由于天气酷热,隧蜂劳作者不再外出采集花粉,取而代之的是待在蜂房中制作丸状食物或是对住所进行毛粉饰。然而隧蜂母亲并没有停止工作,它依旧不计劳苦地在洞口看门,即便炎热的天气已经快让人窒息。为了家庭的安全,隧蜂母亲绝对不会午休。傍晚的时候,也可能是更晚一些,我回到家中后打着灯笼观看着隧蜂的活动。这些因在白天劳作到疲倦的隧蜂已经在休息了,然而隧蜂看门人却依旧坚守岗位。隧蜂母亲一定是担心它的离开会让入侵者乘虚而入,它知道危险的存在,而且只有它才知道。那么,隧蜂母亲最终会回到洞穴的底部吗?根据了解到的信息来看,它会这么做的。 假如隧蜂的洞穴自始至终都能够得到隧蜂母亲如此敬业的守护,那么它们在五月就一定能够免于遭受寄生蜂的入侵。胆大妄为的寄生蜂如果这个时候来到隧蜂的洞门口,隧蜂母亲一定会将它们赶走的。假如它们赖在门口不肯离去,那么隧蜂母亲就会让它们死得很难看。可是它们现在是不会来的,因为在春天之前,寄生蜂都还处于蛹的状态。 虽然寄生蜂在这个时候不会出现,但是像它们一样通过抢掠他人的东西来过活的家伙却大有人在。然而我在七月对隧蜂洞穴观察的过程中,并没有看到任何一只这样的侵略者。这些不劳而获的家伙对于隧蜂母亲的习性太过了解了,看来它们今天是不会再出现了。 年老的隧蜂母亲不用再为年轻时的任务而苦恼,这个时候的它只需要在门口守卫家园。隧蜂母亲的这种职位的转变告诉我们一些信息,那就是由本能而突然产生的新行为。无论是隧蜂母亲年轻时的行为,还是它的孩子们的行为,我们都不能看出隧蜂母亲在年老时会从事看门人的工作。这的确是一种在突然间拥有的才能。五月时的隧蜂母亲精力充沛却同时也是个胆小的家伙,但是到了它年老的时候却变得胆大起来,这个时候的它虽然已经体力衰退。年老的隧蜂母亲孤独地待在自家的门口守卫着儿女们,它的行为变得轻率鲁莽,做着年轻时所不敢做的事情。 让我们来回想年轻时的隧蜂母亲。它们终日往返于花丛与自己的蜂房,对于尾随它们的寄生蜂什么都不敢做。那个时候的隧蜂母亲每当与寄生蜂面对面的时候,它们只是采取置之不理的态度,对寄生蜂不理不睬,任凭寄生蜂为所欲为。它们是有能力制裁寄生蜂的,但是它们却没有这么做。年轻的隧蜂母亲总是老老实实地进行劳作,它们不能让寄生蜂产生畏惧的心理。这个时候的隧蜂母亲简直是愚笨到家了,它们根本没有什么危险意识。 然而,就在七月,这位年老的隧蜂母亲却好像是在一夜之间明白了危险的存在似的,它对看门人这个职位熟悉得不得了。就在三个月之前,它们还是对危险一无所知的愚钝者啊,真是难以想象这种突然间的转变。任何一个想要入侵的家伙,无论它属于哪个族类,也无论它的身材是高是矮,通通都会被隧蜂母亲挡在门外。假如这些不知趣的家伙仍然赖在门口不肯离去,那么隧蜂母亲就会毫不客气地立刻出击,向它们扑去。年轻时胆小的隧蜂母亲在年老后居然变得胆大起来。 那么,隧蜂母亲这种转变是如何完成的呢?我想要给它们一个崇高的解释:它们在春天遭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苦难,之后便学会了提高警惕,它们在经验的教导下学会了守卫者的优点。然而事实上,我却不得不把这种解释抛之脑后。因为如果隧蜂是通过自己的经验掌握了看门的技巧的话,那么它对于入侵者为什么还会有时候恐惧,而有时候却又不再惧怕了呢?还在五月的时候,由于任务的繁重,隧蜂母亲孤单地建造着自己的房屋,它们没有时间去充当看门人。但是经历过被入侵者破坏家庭的它们,应该对寄生蜂的习性有一定知晓了。当这些可恶的家伙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按理来说,隧蜂母亲应该毫不犹豫地扑向它们,或是将它们赶走。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隧蜂母亲依旧对这些寄生蜂态度漠然,不闻不问。 前辈所遭受的苦难并不能够让隧蜂原本安静祥和的性格得以改变,隧蜂母亲的转变与它们经历过的事情没有任何关联。昆虫与人类同样都会享受快乐,也同样会遭受苦难。然而昆虫却对快乐情有独钟,而对苦难却没有任何思考。这种生活也正是野兽般的享受方式。隧蜂母亲的转变完全是因为本能的启发,这种本能让隧蜂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降低自身的苦难以及保护种族。但是隧蜂母亲作为看门人的经验却不会因此而传递给它的继承者。 等到终日在花丛中采集花粉的隧蜂们已经把足够的食物储存在蜂房中的时候,它们就不再出去进行劳作了。然而年老的隧蜂母亲这个时候还在门口坚守自己看门人的岗位。因为蜂房中有一窝小隧蜂需要保护,所以它们一点也没有放松警惕。直到洞穴被关闭的那一天,隧蜂母亲才会离开自己的家园。它们会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度过自己的余生。劳碌一生的隧蜂母亲恪尽职守,最后却死在了异乡别处。 九月是第二代隧蜂活跃的时候。这一批隧蜂中除了雌蜂之外还有第一批隧蜂中所没有的雄性隧蜂。在菊科植物那里,也就是飞廉和矢车菊,我曾经看见过雌蜂和雄蜂在上面玩耍,它们看起来非常快乐。隧蜂在这个时节不需要采集花粉,它们只需要在花丛中把自己的肚子喂饱就可以了。这是雌蜂和雄蜂进行婚配的季节,大约两周过后雄蜂就会消失不见。雄蜂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后就辞世了,隧蜂的世界中从此只剩下辛勤劳动的雌蜂。它们负责繁衍后代,熬过寒冷的冬季,迎来四月的劳作时刻。我原以为隧蜂会在冬天的时候躲进自己初生的住所之内,因为那里确实是很好的避难营。然而我在一月份所做的调查告诉我,这种假想是完全不正确的。隧蜂的洞穴中空空荡荡,连绵不断的阴雨天使得这些洞穴变得泥泞不堪。斑纹隧蜂有很多地方可以躲避,有阳光洒进来的墙上,还有一些碎石堆上,还有别的避难所。总之,在隧蜂小镇到处都分散着本地的隧蜂。 四月是隧蜂们开始建造房屋的时刻,它们纷纷从四面八方聚集在小镇上,挖掘自己的洞穴。它们选择了花园的小路作为洞穴的地址,那里的土地被人们踩得非常坚实。建筑工程开始了。隧蜂们接连着挖掘泥屑,在洞口处堆起一个个小土堆。有时候在一步宽的地面上,这些小土堆能达到五十来个,而且彼此靠得很近。隧蜂在第二年选择的土地与第一年选择的地方截然不同,反正我没有见过有两年内选择了同一块土地的隧蜂。这种行为与人们所联想的不同,人们原以为隧蜂会根据自己对初生地的记忆在度过寒冬之后重返家园。事实并非如此。隧蜂在每一个新的春天都想要发现一些新鲜的东西,而且新鲜的东西也总是多得能够满足它们的这种欲望。 人们倾向于认为隧蜂的聚集是为了家庭的延续以及与邻居的交流。当然,没有什么证据能够驳倒这样的想法。那么,居住在同一个隧蜂小镇或是相同洞穴中的隧蜂们彼此相识吗?它们是不是喜欢一起劳作,而不喜欢与其他小镇或是洞穴中的隧蜂一同干活儿呢?隧蜂当然可以为了这样的原因而相互交往,而且在那些不好争斗的昆虫中,有这种习性的昆虫非常多。这些小虫子由于吃得很少,所以它们无须为争夺食物而发生争斗。这点与其他大块的动物族类有着很大的不同。一些体积稍大的昆虫会为了一块田地或是几只猎物而跟同类争得头破血流,狼就是其中的一种。此外,人类也属于其中。人们在自己的疆域边界树立起大炮,并且还竖起了树桩,在树桩上面写着:“边界这边是我的地盘,那边是你的地盘。我们可以拿起机关枪相互开战,就是这样。”这场不停歇的战争最终以改良了兵器的那一方的胜利告终。 看起来对和平情有独钟的隧蜂是非常幸福的。它们的聚集并没有带给它们什么好处,因为它们不会为了驱赶敌人而共同建筑起一座堡垒或是防御体系。相反,隧蜂根本就对邻居的事情不闻不问,漠不关心。它们一般都是各扫门前雪,对它人的麻烦并不关心。隧蜂不会跑到别人的洞穴中去,也不允许别人来自己的洞穴。隧蜂有着自己的苦难,它们也独自承受着一切。对于他人的苦难,隧蜂显得无动于衷。当看到同类发生了争斗时,它只会躲得远远的。 当然结伴成群的隧蜂也有着自己的好处。看到邻居干活干得起劲,自己也会更加卖力地进行劳作。集体活动往往能够让个体活动的能量放大,集体的力量也能够激励个人能力的发展。隧蜂群体的劳作能够激发起一种竞争的精神,这让隧蜂的生命更加具有价值。显然,隧蜂是明白这些的,它们聚集在一起劳作就是很好的证明。有时候隧蜂群体的数量之大会让我们想起蚁穴。一个巨大的土堆在地面上出现,看到它能够使我们想起疯狂而忙碌的工作场所:巴黎、伦敦、罗马、迦太基、巴比伦和孟菲斯。当然,前提是我们暂时忘记了事物的相对伟大。 二月是扁桃树开花的时节,这颗原本枯死的树又在树汁的滋润下重新复活了。枯死的那层树皮是黑色的、腐朽的,枝干变成了白色的缎子,呈现为辉煌的穹形状。我喜欢去田野中寻找春天的气息,因为我对春天这种让万物复苏的魔法非常着迷。冬日里满脸愁容的树皮在被春天施以魔法之后忽然绽放出了笑容。我在这个美妙的时节走向田间的扁桃树,观看着它们的欢庆。 在我到达田野之前已经有一些昆虫前往了。有角的壁蜂和穿着黑红相间衣服的壁蜂正在花骨朵上的玫瑰色芽眼上进行访问,它们正在寻找甜美可口的浆液。一种个头儿很小的隧蜂映入了我的眼帘,它们穿着很简朴的外套,在花朵之间飞行着。它们忙碌地干着活儿,数量非常多。这种隧蜂的学名叫作软体隧蜂。我对给它们命名的人感到疑惑,我觉得他在取名的时候没有得到什么灵感。软体隧蜂的臀部很富有柔软性,但是它柔软的臀部又会起到怎样的作用呢?为什么命名者会让这种隧蜂的名字中将臀部突显出来?我认为给这位造访扁桃树的客人取得比较恰当的名称应该是早熟隧蜂。 二月是异常寒冷的时节,这个时候其他昆虫还都躲避在自己过冬的场所。然而软体隧蜂这个时候已经出洞开始干活儿了,它们的勇气真的可嘉。它们跟斑纹隧蜂一样,喜欢把巢穴选在乡村的小路上,而且是那种被人们踩得坚实的土地上。在产蜜的蜂种中,没有哪一种蜜蜂能够与软体隧蜂的早熟程度相比。至少在我家附近是这样的。 软体隧蜂挖掘地洞时也会在地面上堆起一个小土堆,用一个鸡蛋壳能够装进两个小土堆的土。这些土堆在小路上堆积着,数量很多。带着博物学家的好奇心的我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这条小路已经被骡子和带篷的小推车压得很坚实了。小路大约有三步宽的样子,在旁边有一片低矮的绿橡树林子,可以防止小路遭受北风的侵袭。软体隧蜂所堆起的小土堆以很快的速度增加着,它们在这片宁静的乐园中修建着自己的家园。土堆的数目太多了,以至于我每走一步都会将其中的几个小土堆踩踏。当然隧蜂在下面没有受到伤害,它们一会儿就会从下面爬上来,对自己的门槛进行修补。 我试图去测量隧蜂群体的密度。我的居所差不多有一公里的长度,宽约三步。而我的测量结果是,每一平方米的地面上就有差不多四十到六十个小土堆。这样算下来,我根本不敢想象这里的隧蜂到底有多少。 在谈论斑纹隧蜂的时候,我用隧蜂小镇和隧蜂村庄来描述它们的聚集地。对斑纹隧蜂的这样描述是很恰当的。然而对于软体隧蜂来说,隧蜂小镇这个词似乎不太适合它们,因为它们的聚集地远远地超出了小镇的大小。这里有数不清的居住者,我想只有一个理由能够解释这种庞大的群居阵营,那就是集体生活的巨大吸引力。社会最初就是由聚集在一起的群体而形成的。虽然隧蜂之间并没有相互帮助的习惯,但是它们也模仿着海洋里的大西洋鲱鱼和沙丁鱼,过着集体的生活。 第九章 树莓桩中的居民 ? 道路上长满了荆棘,修剪篱笆的农夫把树莓的藤蔓剪下。茎干枯后只留下了膜翅目昆虫喜欢的树莓桩。这里极卫生,不必担心潮湿的树汁。树莓桩的髓质柔软,容易挖掘,而且可以直接从桩头挖起。因此,许多膜翅目昆虫遇到这种干枯的茎桩,只要大小合适,就会毫不犹豫地在里面安身。对于一个昆虫学家而言,这样的发现是有研究意义的。当冬天修剪篱笆时,手握剪枝剪,随意一剪就能剪下有许多叹为观止的精妙工艺的柴火。长久以来的冬天,我总是喜欢在浓密的树莓丛中打发时间。为了得到不为人知的事实,我宁愿付出皮肤被划破的代价。 虽然我的记录并不完整,但是我家周围的树莓丛中有的昆虫,记录在案的有30多种;有些更勤奋的观察者记录下来50种。这些昆虫凭借不同的天分,从事不同的职业。有些灵巧的昆虫擅长把干枯的树干里的髓质挖出来,然后把这截管子用隔板分成数个隔间,作为幼虫的卧室。有些技术和力量都不太行的昆虫利用别人丢下来的房子,把巷道里的茧屑、坍塌下来的碎地板扒掉,修理这所破房子,最后用黏土或者自己制作的水泥来当作新隔板。 要区分这两种住宅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那些亲手挖制的巷道非常节约空间。巷道里的每间房间的大小都一样,刚好够住。既能住下尽可能多的昆虫,又要给幼虫留下足够的空间。这要耗费昆虫大量的体力,毕竟是整整几星期的勤奋劳动。所以,一切空间的安排都遵照规则。但是那些利用别人房子的膜翅目昆虫,就大肆浪费。比如制陶短翅泥蜂为了给自己的蜘蛛找个仓库,就把借来的大房间用黏土作隔墙,分为几个小房间。这些房间有的有一分米长,适合给幼虫用;有的长达两法寸,真是大小不一。可以看出来这个不费吹灰之力就得来房子的户主根本不爱惜这房子。无论房子是自己建的,还是后来借过来的,昆虫都有自己的寄生虫。这些寄生虫不仅不用自己挖掘房间,不用储备粮食,甚至可以把卵产在别人的房间里,合理地吃业主的粮食和幼虫。 在树莓桩中的所有居民里,要数三齿壁蜂的房间最精美,规模也最大了。这一章里,我会以它为主要研究对象。它的巷道深约一肘,内径有一支铅笔粗。巷道最初差不多完全是圆形,但是由于后来的不断修整,稍微有些改动。但是它们挖洞也没什么好看的。炎热的七月,三齿壁蜂在一节树莓上挖竖井,不断深入进去,背着大块的髓质出来,除非它碰到一块挖不动的木疤。 壁蜂从洞底到洞顶会做出一个一个的房间,用来储蜜、产卵和当蜂房。最尽头是一堆蜜,蜜上会有石蜂产的卵。然后有一个造出来的隔墙用来把两个房间隔开。每只卵都有自己的卧室,长约1.5厘米。隔墙的材料是树莓髓质的残屑和壁蜂的唾液。但是为了节约时间,壁蜂并不会飞出去把自己扔出去的髓质捡回来,而是在巷道壁上保留着一些髓质——这是预先存留下来用来造墙壁的。它用大颚尖在巷道壁上削刮,中间宽而两边窄。这样被削刮的部分就成了一个卵球形的空腔,有点像小木桶,这就是第二间蜂房。 削刮下来的髓质就成了隔墙,既是前一间蜂房的天花板,又是下一间蜂房的地板。另一份蜜浆口粮就留在这样的地板上,然后是另一只卵。再从第三间蜂房的壁上刮下的髓质垒一层隔墙,封好第二间房间。这样,壁蜂充分利用挖掘剩下的材料来为下一间房间提供隔墙。最后到达竖井的末端,壁蜂用一大团跟做墙壁一样的灰浆把管子封住。然后它就跟这段树桩没什么关系了。如果卵巢里还有卵,它会去寻找另一段树桩。 蜂房的数量跟树桩的质量有很大关系。如果树莓桩整齐没有木疤,房间可以有15间——这也是我目前观察到的最多数量的树桩。为了看清蜂房的结构,一到冬天食物被吃完,幼虫包裹在茧里的时候,我就会把树桩竖直劈开。里面等距离轻微收缩,嵌有一个厚度约一两毫米的圆盘。每个小隔间里都有一只红棕色半透明的茧,里面的幼虫弓起身子像个钓鱼钩。整个蜂窝就像一条由削平的椭圆形珠子串起来的大琥珀念珠。 在这一串茧里,显然是尽头那个年纪最大,最年轻的那个是最后一间蜂房里的。这些茧按照年龄,从底部排到顶端。在我看来,一个巷道的同一高度上只能住一只卵,每个茧都填满了属于它的那个楼层。而且壁蜂羽化之后,只能全都从树莓桩上端的唯一洞口出去。那里只有一个唾液黏结的髓质的塞子,对壁蜂的大颚来说,这不是个困难的障碍。而在下端,没有准备好的路。且不说树桩下面是无穷无尽的泥土,其他地方也都是木质的围墙,又厚又硬,无法凿穿。所以壁蜂只有向上爬这一个选择。而且过道太狭窄,如果下层的壁蜂先出窝,上层的壁蜂又待在原地不动的话,它就无法通过。那么搬家必须从上到下,出去的顺序恰好跟出生的次序相反,最年轻的壁蜂先出去,最年长的最后出去。 处在底部的壁蜂第一个吃完蜜浆,织好茧,最早羽化,咬破丝囊,摧毁卧室的天花板。但是别的茧堵住了它出去的道路,它该怎么办呢?用武力戳个洞穿过去?这会毁了窝中其余壁蜂的命。为了一只壁蜂的解放却毁掉所有伙伴,它会这样不择手段吗?这看起来不可克服的困难,使我产生了一个怀疑:难道出茧,或者说羽化是不是按照长幼的次序进行的?会不会是年纪最小的壁蜂先咬破它的茧,年纪最大的最后呢?如果羽化的次序跟年龄相反,那么一切问题都解决了。每只壁蜂在咬破茧之前,前面的道路都已经畅通无阻了。但是这看似十分符合逻辑的设想,也许跟昆虫的做法不相符合,所以断言之前必须谨慎。 第一个研究这个问题的杜福尔就不是这样的谨慎。他向我们叙述了一种赭色蜾蠃的习性,这种昆虫在一个干枯的树莓桩巷道中,用土堆砌出蜂房。杜福尔满怀着对膜翅目昆虫的热情,说道:“你怎么想象得出,八个水泥蛹室首尾相连,紧密地装在一个木匣子里,最下面的那个无疑是最早造成的,因此装着的卵应该是最早产下的,而根据通常的规律,应该是它最早羽化出第一只带翅膀的昆虫。我再重复一遍,你怎么想象得出,第一个茧的幼虫居然奉命放弃长子权,在它的弟弟妹妹之后才羽化呢?究竟需要有什么样的条件才会产生这种表面看起来与自然规律完全相悖的结果呢?面对这个事实,收起你的骄傲,承认你的无知,而不要用无谓的解释来掩饰你的尴尬吧! “如果聪明的母亲产下的第一个卵,应该就是第一只孵化出来的幼虫,如果它想在长了翅膀后立即就看到光亮,那它就具备这样的能力,能够在牢房的双重墙壁上打开一个缺口,或者是打开一个洞,穿过它前面的七个蛹室,然后从树莓桩的桩头出来。然而自然没有赋予它从侧面逃走的手段,也不允许它强暴地直接挖洞,如果这样,为了仅仅一个孩子的性命,就不可避免地要牺牲同一个家族的七个成员。母亲善于巧妙地制订计划,又有的是办法,它应该预料到一切困难并采取了预防措施;它要让第一个新生儿最后从摇篮里出来,最晚的新生儿给第二个开辟道路;第二个给第三个开辟道路,依此类推。事实上,我们树莓里的蜾蠃正是按照这种次序出生的。” 是的,我完全同意树莓桩中的居民是以与年龄大小相反的次序,从它们的巢穴里出来。但是羽化——这里指的是从蛹室里出来,是不是也按照这样的次序呢?年长的发育必须比年幼的慢,以便给其他同胞以破茧的时间。我总是担心这样的逻辑会让我们的结论与事实相悖。亲爱的老师,从逻辑上来说,这样的推断是正确有力的。但是我必须反驳你这种奇怪的颠倒说。通过我测试过的几种膜翅目昆虫,没有一种是这样的。这个地区没有赭色蜾蠃,我对这种昆虫一无所知。但是如果蜂窝相似,那么出窝的方式应该也是相似的。我对其他居住在树莓桩里的其他昆虫进行研究,得出了不同的结论。 在研究过程中,我专门挑选了强壮有力的三齿壁蜂,在同一根桩中,它们建的房子总是最多的,非常适合进行实验。我第一个要测试的是羽化的次序。我从一段树莓桩中,取出十个左右的茧,严格按照自然顺序叠放在一个玻璃试管中。试管与壁蜂巷道是相同的,一端封闭,一端敞口。我把高粱秆切成厚约1毫米的圆薄片用来做人工隔墙。为了模拟自然环境,我把外面的纤维层剥掉,只留下了壁蜂大颚容易穿透的白色髓质。虽然这层隔膜比自然的隔膜要厚很多,但是这是有好处的。何况这些薄片要承受住把它们一个个放进管子里的压力,已经不能再薄了。之后的实验也已经证明,这个厚度对壁蜂来说是没有难度的。我用一个厚厚的纸套子套住试管,以避免光线扰乱必须在完全黑暗中度过的幼虫期。这个套子可以容易地套上或拿下。最后,我把这些试管口朝上悬挂在实验室的角落。这样一来,我就完全模拟了自然环境,而且可以随时摘掉套子,观察壁蜂羽化的情况。 雌壁蜂在七月初撕破茧,而雄壁蜂在六月底就能撕破茧。这时我得倍加关注才能记录下正确的出生情况。研究这个问题已经有四年多的我,不知见过多少次壁蜂的羽化。根据我的经验,壁蜂的羽化并不受次序的支配。每个茧都有可能第一个羽化。有时同一天,同一小时羽化出好几只,有的在最底部,有的在上面的楼层中,而且没有什么现象说明为什么它们同一时间羽化。总之,羽化不是一个接一个的,虽然每只羽化都有确切时间,但是并没有什么原因,完全出乎我们基于逻辑的判断。 如果不是先入为主地用上了逻辑,也许我们比较容易接受这个结果。毕竟相隔不到几天出生的这些卵,一年之后的什么时候会羽化跟精确的数学一点关系都没有。这是生命的力量。每个胚胎,每个幼虫都有自己的能量。也许有些胚胎得天独厚,羽化就顺利些。难道母鸡孵蛋的时候,最先破壳的一定是最先出生的吗?同理,年长的昆虫也不一定就会先破茧。再仔细想想,在一截树桩中,一窝茧里有雌有雄,两者在整个窝中的分布是随意的。然而,膜翅目昆虫中,雄蜂一般都比雌蜂羽化要早八天。所以羽化根本不可能从一个方向或者从相反方向有规律地进行。这个理由也动摇了我们对数学般严格次序的理念。 没错,我们根本不能从蜂房建造的时间先后来推断羽化的时间先后。那么杜福尔所说的放弃长子权的问题也就是不存在的。我曾经实验过啮屑壁蜂、肩衣黄斑蜂等树莓桩里的其他居民。它们的行为也是这样,因此赭色蜾蠃也是如此。杜福尔的观点只是从逻辑出发的一种幻想。 排除一个差错等于获得一个真理。但如果局限于此,我的实验也就没什么意义,我总想再得出些什么观点来修正破灭的幻想。 无论出茧的第一只壁蜂在窝里的什么位置,它要做的第一件事都是去啄天花板,在天花板上挖一个锥形的洞口。它们总是先随意挖,然后逐渐将挖掘的精力集中在一个面上,直到洞口刚好容许它通过为止。在自然条件下,蜂房的上部很小,几乎只有昆虫所需的宽度,而且隔墙很薄,所以隔墙都被彻底破坏了。但是我的高粱秆能让它们留下一个锥形的缺口,这对我研究它们向哪个方向行进大有好处。毕竟有些晚上我是看不到它向哪个方向搬家的。 这些出茧的壁蜂在天花板上凿出一个洞之后,会遇到下一个茧。当它的头在洞口处碰到了自己的弟弟妹妹的摇篮时,它会十分谨慎地停下来,退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在一堆垃圾中间转来转去。等了一天,两天,三天,甚至更久。不耐烦的时候,它会试图在巷道壁和挡道的茧中间钻过去。从髓质被磨掉直至木头,而且木纤维墙壁也被咬噬了许多,我从这些地方可以推断它曾经顽强地去咬噬内壁以扩大间隙。为了更好地观察这一现象,我在玻璃试管内部的一半管壁上加了一层灰色的厚纸,裸露出来的部分还可以让我好好观察壁蜂。我看到壁蜂将纸一小片一小片地撕下来,拼命挤出一条路来。这种斗争中,雄蜂凭借小巧的身型,比雌蜂更容易成功,钻过去之后,连茧都被挤变了形。 只要树莓桩中的圆井条件允许,雌蜂也会这样做。遇到一个茧又一个茧,直到精疲力竭为止。我设置的墙壁太厚,而雄蜂太弱,最多只能突破一层。但是在树莓桩中的老房子里,它要突破的阻力并不很大。那么它们是可以绕过还有茧的蜂房率先走到外面来的。很可能因为它们羽化较早,而选择这种出窝的方式,但并非尝试的都能成功。雌蜂拥有强有力的工具,在玻璃试管里走得远些,我曾经看见有的戳破了三四个隔墙,越过了它前面的好几层茧。特别是比较靠近洞口的房间,已经开辟了一条通道之后,底层上来的就可以继续使用。只要够宽,位于底部的壁蜂还是有可能这样上来的。 树莓中的管道直径跟茧的直径是一般大的,在那样的管道里,除非墙壁上的髓质相当丰富,才有少数雄蜂能从侧面逃脱出去。如果这种可能性消失了,壁蜂看到自己前面有个不可穿越的大茧,就会乖乖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等待,这种耐心可是不会消失的。好在它等待的时间不会太长,因为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里,所有的雌蜂都羽化了。如果相邻的两只壁蜂同时获得自由,就会相互拜访,有时还会待在一个房间里共同等待。只要领头者把路打开出去了,其他的也会跟着出去。但总有一些在最底下的要等别的都出去之后才能出去。 这样看,一方面羽化是没有次序的,另一方面,出窝是从上到下的。这是因为前面有茧挡路,后来的壁蜂不能前进的缘故。只要有机会从别的地方出去,壁蜂一定会利用这种可能性的。它们唯一不会做的就是用大颚咬住前面一个茧。茧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咬破弟弟妹妹的摇篮给自己打开一个洞口是绝对不被允许的。壁蜂真是有耐心,挡路的障碍可能永远不会消失。有时幼虫会死在茧里,有时卵没有孵化,这样的情况下,壁蜂会怎么办呢? 在我收集到的所有树莓桩中,有一些除了上头有一个出口之外,侧壁上也会有一个洞。我打开这些奇特的树桩来看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况,就会发现一堆发霉的蜜,卵死在上面。这样的情况,通常的道路就出不去了。下层的壁蜂无法穿越这个障碍,只能从管子侧面挖出一条出路,下面几层的壁蜂也会利用这个天才的革新。三齿壁蜂、肩衣黄斑蜂的窝都曾出现这种情况。 我要用实验来证实这种情况。我选取了一截内壁尽可能薄的树莓桩,把树桩一劈为二,把茧取出来,再把树桩内部细心地刮干净,做一个内壁平坦的小沟。然后再把茧整齐地排在小沟里,用每个侧面都涂过封蜡的高粱圆片把茧隔开。这样壁蜂就无法突破它的天花板。我把两个小沟对在一起,用绳子绑住,用填料接缝,不让任何光线透入,再把它悬挂起来。如此一来,没有一只壁蜂能用常规的方式出去。为了走出去,它们只能为自己在侧面开一扇窗户。 七月份结果出来了,20只壁蜂中有6只通过在侧壁上开窗来解放自己。打开这个巢穴,我发现每只壁蜂都曾经试图从侧面逃走,只是不是每一只都幸运地逃了出来。这个结果也是很有用的。如果壁蜂、黄斑蜂或者其他昆虫尝试了一切方法都不能从平常的道路中走出去,它们就会选择从侧面逃走。勇敢的、力气大的成功了,弱小的通常因为劳累过度而身亡。 壁蜂的本能会从侧面凿洞,假设所有的壁蜂的大颚都拥有从事这样的工程所需的力气,那么通过一扇专门的窗户从蜂房里出去,显然比从通常的门里出去要方便得多。这样不必等待,更不至于死于长时间的等待。受情况所逼,所有的壁蜂都会采取这种极端的方法,只是鲜有成功者。只有那些得天独厚,最有坚韧精神和最强壮者才会成功。 如果说优胜劣汰这个说法是支配和改造世界的著名定律,有它的道理,那么最有天赋的就会把最没天赋的从世界舞台上排除掉。如果未来只属于最强者,那壁蜂家族应当把那些固执地要从通常的出口出去的那些弱小者排除,不是吗?这样以后的物种才能有长足的进步。壁蜂虽然接触到了,但是无法穿越那条把它隔开的狭窄的线。就算优胜劣汰需要选择的时间,可是失败的永远占大多数。强者的子孙也没有让弱者的子孙消失。优胜劣汰总是无法让我跟我所观察到的事实联系到一起,虽然它曾带给我那么强烈的印象。在理论上如此宏伟的优胜劣汰在事实面前空空如也。关于世界的谜底究竟在哪里,谁都不知道。 我们不要再把精力消耗在空洞的理论上了。回到唯一不会坍塌的土地——事实上来吧。壁蜂宁愿从茧和内壁的空隙中穿过去,也不愿意破坏相邻的茧。它宁愿死在自己的房间里,也不愿意暴力挖洞。如果那个茧里没有生命,壁蜂是不是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呢?我在玻璃管子的一层放入装着活蛹的茧,另一层放着因硫化碳的蒸汽中毒窒息而死的茧。两者彼此交替,中间仍然以高粱秆片隔开。羽化后,那些壁蜂没有长时间的犹豫,就开始向死茧进攻,从这些死茧中穿过,把已经干瘪死去的蛹踩成稀巴烂。可见,它对死茧是不会手下留情的,这些死茧对它而言不过是另一个障碍,是可以用大颚来咬碎的。这些茧的外表并没有改变,壁蜂怎么会知道里面的幼虫是死的还是活的呢?肯定不是靠视觉,难道是靠嗅觉吗?人们总是动辄把嗅觉搬出来,尽管我们都不知道它的嗅觉器官在哪里。 现在我在管子里全部放上活蛹的茧,但并不是同类的。我用了两种羽化期不同的昆虫的茧。另外,这些茧的直径应当跟三齿壁蜂的茧相同,以便放入试管中内壁不会留下空隙。我选的两种昆虫分别是六月底很容易在树莓中找到的流浪旋管泥蜂和出来的更早一些的啮屑壁蜂。我在一些玻璃管和被劈成两半再合起来的树莓桩里交替放入两种茧。结果令我十分惊讶,壁蜂羽化早,从茧里出来了;而流浪旋管泥蜂的茧和里面的居民都变成了碎块,若不是到处都是这遇难者的头,我甚至都认不出来它们。可见,壁蜂是不会顾惜别种昆虫的活茧的。它应该像对待高粱秆一样对待别的昆虫。就这样,壁蜂要出来之前,消灭了路上的一切。动物对别的种族总是完全不在乎的。 嗅觉呢?嗅觉不是能够区分死活吗?这里的茧全是活着的啊,可是壁蜂就像是在全是死尸的洞里穿过一样。如果有人说,这两种昆虫的气味也许不同。那我就要回答,昆虫的嗅觉灵敏得完全超出我们的想象。那么,这两种事实我能怎么解释呢?说实话我完全没办法解释。我很容易地承认自己的无知是为了避免空话连篇地乱说一气。我完全不知道,在漆黑的巷道里,壁蜂是怎么区分同类的死茧和活茧的。 这根树莓桩差不多是垂直的,洞口朝上,就像在自然条件下一样。但是我可以改变这种状况,我可以把管子水平或垂直放置,既可以让洞口朝上或者朝下,又可以让管子两头都打开。这些不同的条件下又会有什么发生呢?我决定用三齿壁蜂来试试。 我让管子垂直悬挂,上头封闭,而下头敞开,相当于一截倒挂的树莓桩。为了让实验复杂些,各个管里的茧的放置方式不同,有些头朝上,有些头朝下。隔墙依然用的是高粱秆隔板。所有这些管子,实验的结果都相同。如果壁蜂的头朝上,它们就像在自然条件下那样咬噬上面的隔墙。如果头朝下,就自然地转个身去咬上面的隔板。不管茧怎么放,所有的壁蜂都要从上面出去。这应该是受到了地心引力的影响。它提醒昆虫,身子倒了要转过来。在自然条件下,它们只能受地心引力的作用往上挖掘,并且这样一定可以到达上端的出口。但是我的设置使它们上当了。它们走向了没有出口的一端,全部堆聚在上面的楼层中死掉了。 不过,也有一些壁蜂企图开辟一条向下的道路,只是鲜有成功者,尤其是位于中上层的壁蜂。昆虫不太擅长朝与平常相反的方向走。另外,在往反方向挖的过程中会遇到一个巨大的问题:壁蜂把挖出来的碎屑往后抛,碎屑会受到自身的重力影响而落下来,于是壁蜂就陷身于没完没了的战场清理工作中。而且它对这种奇特的工作方法没有很强的信心,结果死在房间里。只有位于最底层的壁蜂,它们毫不犹豫地挖掘身下的隔板,就有那么两三只能够得到解放。 要想在保留自然条件下只改变茧的朝向也很容易,只要把树莓桩洞口朝下悬挂起来就行。我把两根住着壁蜂的树莓桩,口对口叠放在一起。结果所有的壁蜂都死在巷道里。相反,三根住着黄斑蜂的树桩,开口全部开在下部,它们全部安然无恙。难道这两种膜翅目昆虫对重力的感受力不同吗?难道天生要穿过棉袋子束缚的黄斑蜂比壁蜂更擅长在不断落下的瓦砾中开辟道路?这一切都有可能,因为我什么都不敢肯定。 现在我用两端开口的管子做实验,除了上部有开口之外,其他的全部一样。有些茧头朝上,有些茧头朝下。结果大致也与前一个实验相同,有几只离下面的洞口近的壁蜂,无论它们的茧是怎么放的,都是走朝下的路;其他绝大多数都是走朝上的路。无论从哪扇门出去的,都算是成功了。 通过这些实验,我们知道了,地心引力指引昆虫往上走,因为门开在上面。如果茧是反向的,地心引力会让昆虫在自己的房间里转过身来。其次,促使昆虫朝出口走的第二个原因是大气。不论哪个楼层的昆虫都会受到重力的影响,这是指引一窝壁蜂向上走的最大动力。但是当底部有出口的时候,处在出口处的昆虫也会受到大气的影响。由于隔墙的关系,外部的空气进入的很少,如果说在底层可以感觉到空气,随着楼层的升高,空气迅速减少。所以底层数量很少的昆虫在大气的影响下便掉头向下面的出口走。但是大部分的昆虫受重力的影响大过大气,还是往高处走。所以,如果有两个出口,上面的居民有双重原因向上走,但是下面的昆虫会听从大气的召唤向下走。 我还尝试了另一种情况,将两头开口的瓶子水平放在桌子上。这样壁蜂可以在同一重力条件下,选择向左走或者向右走。另外,碎屑也不会掉落到大颚底下以致影响壁蜂。我再多交代几句,也算是我的经验之谈。衰弱的雄蜂不是干这活的料,它们甚至不能横穿隔膜,只能在玻璃瓶里悲惨地死去。它们的尸体也会给实验造成不必要的困扰,所以最好选择外表看起来强壮、直径最大的茧。这些茧一般都是雌蜂的茧。不论从哪里的树莓桩里挑出来的都可以,把它们摆放好就开始实验了。 第一次我制备了一根两端开口的水平放置的管子,结果令我震惊!管里的10个茧,五只从左边出去,五只从右边出去。我试着将试管调转方向,结果还是一样。这样的对称是令人称奇的。在如此之多的排列方法中,这种排列的概率非常小。来算一下,假设壁蜂的数目为n,每一只在可以忽略重力的条件下,任意选择自己的出口,有两个选项:左边或者右边。第二只也有两种选择,同理,每一只壁蜂都有两种选择。每一种选择都可以跟下一只壁蜂的两种选择中的其一进行组合,这样每多增加一只壁蜂就等于多了一倍的情况,那么n只壁蜂就有2的n次方种组合。 但是请注意,这些排列是两个两个对称的,向左走的排列与向右走的排列相对应。这种对应引起了对等,因为在我们要考虑的问题中,某一种排列与管子的左边或者右边无关,因此前面的数目应该除以2。这样,n只壁蜂根据它的头在水平管子中转向左边还是转向右边,排列的数目可以有2的n-1次方。如果像第一个实验那样,n=10,那么排列的数目就是2的9次方=512。 10只壁蜂出去的方式有512种,那么实验结果的对称性的确令人称奇。而且壁蜂没有反复尝试是该向左还是该向右。位于右边的壁蜂,每一只都是向右边凿洞的。位于左边的壁蜂也是每一只都向左边戳洞。只要查看一下洞的形状和隔墙表面的状态就能知道,壁蜂的决定是果断的:一半向左,一半向右。 壁蜂的排列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价值,这样的排列除了对称之外,还符合花费力气最小的要求。为了让所有的壁蜂都出去,如果管子里有n个房间,那么首先就要有n块隔板被戳破。每只壁蜂戳自己的隔墙,或者同一只壁蜂为了减轻邻居的劳动量而戳开好几块墙,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壁蜂所花的力气与隔墙的数目是成正比的。 但是壁蜂要做的工作不只是挖开隔墙,还要从垃圾中为自己开辟一条道路。这是更困难的任务。现在,假设所有的隔墙都已经凿开,各个房间仅仅是被垃圾堵塞着。因为水平放置,每个房间的碎屑都不会跟其他房间的碎屑混在一起。为了少穿过一些碎屑,就要昆虫朝离它最近的洞口走去。这样所花的力气最少。壁蜂正是像实验中那样,以最少的力气走了出去。看到一种昆虫也会使用应用机械学的“最少动作原则”,真是有趣。 这种符合这个原则而且符合对称规律的排列,只有1/512的概率成功,这绝对不是偶然的。总有个原因让它成功。我反复实验了许多次,能找到多少树莓桩就做多少次实验。结果都是相同的,如果昆虫是偶数只,那么就一半从左边出去,一半从右边出去。如果是奇数只,那中间那只无论是从左边出去,还是从右边出去,都无所谓了。因为它要穿越的房间数是一样的,还是遵循“动作最少原则”。 我想其他的膜翅目昆虫和居住在树莓桩中的居民都是一样的。虽然它们住在不同的地方,但是在离开窝的那个时候,要面临的困难是一样的。除了那些死在试管里的幼虫和不太会干活的雄蜂之外,所有的实验结果都一样,无论我是用三齿壁蜂,还是肩衣黄斑蜂。只有制陶短翅泥蜂无法戳穿我的墙壁,我无法根据它的咬噬情况来判断走向,所以不发表意见。流浪旋管泥蜂是灵巧的钻孔者,与壁蜂不同,它们全部都朝一个方向出去。我还用棚檐石蜂来做实验。在自然条件下,这种石蜂只要钻透它的天花板就可以出去。虽然它对我制造的陌生的环境表示恐惧,但是它的答复也是一样的,10只石蜂成行,5只向左,5只向右。束带双齿蜂是棚檐石蜂或者高墙石蜂在砌石建筑物中的寄生虫,它们没有提供任何明确的信息。斑点切叶蜂在高墙石蜂的蜂房里建造圆片叶子的小盅,它像流浪旋管泥蜂一样都朝一个方向走。 这份记录并不完全,却表明,三齿壁蜂的实验结果不能推广到所有的昆虫。如果说膜翅目昆虫,比如石蜂、黄斑蜂具有从两个出口出去的能力,别的一些,如流浪旋管泥蜂、切叶蜂,则跟着第一个幼虫走。昆虫的才能是不尽相同的。看出昆虫的能力需要敏锐的眼光。不管怎样,更充分的研究就会发现能够从两头出去的昆虫不止这些。于我而言,发现三种已经足够。 还需要补充的一点是,如果水平放置的管子也有一头是封闭的话,那么这一排壁蜂都会向一个方向走。让我们来想想原因。在一根水平放置的管子里,重力不再对昆虫起作用,那昆虫要怎么决定进攻哪边的墙呢?我总是怀疑这是大气的影响,大气可以从开口的两端感觉出来。这种影响是压力的作用,是湿度测定学的作用,是电波态的作用,还是我们初见的物理学所不知道的某些特性的作用?能够做出断言的人一定是相当大胆的。当天气要变化的时候,我们内心不是也会产生某些说不清的感觉吗?但是如果我们身处跟膜翅目昆虫一样的生存环境下,那点对环境的敏感度是不够用的。要是我们身处漆黑的囚室中,有凿通墙壁的工具,但是从哪边凿呢,怎样最快地到达呢?空气的影响什么都不能告诉我们。 可是昆虫却受这种影响。大气透过多层隔墙,影响十分微弱。但是如果一边的障碍比一边少,那么对这边的影响就大些。而昆虫对这种差异十分敏感,能辨别出离空气最近的隔墙。总之,壁蜂能够感觉到自然的空间,这种感觉天赋,应当是自然赐予的。但是人类却没有,我们真的像许多人断言的那样,是从第一个形成细胞的生蛋白原子经过千万年的进化而变得尽善尽美了吗? 第十章 另一种“钻探者” ? 这篇文章我是为了赤铜短尾小蜂而写,却在题目中都不敢提它的名字。试着再读一遍它的名字:赤——铜——短——尾——小——蜂。当你的嘴巴被这几个音节撑得满满的时候,还以为它是某种绝迹的史前动物呢!读这个词会让人们想到乳齿象、猛犸象、大懒兽等等古代的大型巨兽。实际上,我们被专业术语蒙骗了,这种昆虫相当不起眼,甚至比一般家蚊还小。 有些人喜欢在科学领域使用响亮的字眼,他们希望把你吓到,哪怕只是指一种小飞虫。给动物们命名的学者们,你们是那么受人崇敬。虽然你们的命名音节繁缛,生涩难解,我还是心甘情愿地引用。不然他们会脱离小范围而呈现在公众面前,那些听起来不舒服的词无法使公众表现出敬意。我希望说话尽量口语化,让每个平常人都能听懂。而且我相信,科学不需要独眼巨人的谜语。于是我避开了过于生僻的专业称谓,尤其是在它动辄就要写一大串的时候,于是我选择抛弃赤铜短尾小蜂这个名字。 这种近似于在秋末阳光下飞舞的小虫子实际上相当孱弱。它有一双珊瑚红色的眼睛,穿着赤铜色的外套。它佩带一把露在外面的宝剑,那实际上是它产卵管上的剑鞘。宝剑在腹部末端斜立起来,而不像摺翅小蜂那样横卧在背部的槽沟中。剑鞘里面是产卵管丝状体的后半部分,前半部在小家伙体内一直延伸到腹腔。一句话来说,它的工具和摺翅小蜂是一样的,所不同的是,工具的后半部分像剑一样竖起来。 这个屁股上佩剑的小剑客也喜欢骚扰石蜂,而且同样令人生畏。它和摺翅小蜂一起讨伐石蜂的蜂巢,我看到它和摺翅小蜂一起用触角一点一点地开拓地盘。它们一起勇敢地把短剑插入凝灰岩中。它比摺翅小蜂更卖力,也更不畏艰难。当有人来观察它们的工作时,摺翅小蜂马上开溜,而它毫不在意,依然坚守岗位。它是这样的自信,甚至可以径直闯入我的实验室,在我的小桌上与我争夺我用来观察蜂群繁衍情况的蜂巢。在我的放大镜下,在我的镊子尖旁边,它从来没有表现出它的畏惧,没什么好怕的。人们会拿这个小不点怎么样呢?就算我用手把蜂巢拿起来,移走,放下,再拿起来,这个小虫子依然无动于衷,继续在我的放大镜下进行它的安居工作。 这些胆大者中的一员,去高墙石蜂的蜂巢里串门。蜂巢里的大部分蜂房,都被一种叫作暗蜂的寄生虫茧占据。出于好奇我想对高墙石蜂巢穴里的一切一览无余,于是我把它切开。这个新发现令小家伙很高兴,一连四天,它都一个蜂房一个蜂房地拜访,选择合适的茧,完全按照技术规则,将它的产卵管深插进去。从观察它我知道,虽然视觉对搜查来说是不可缺少的,但并不能决定探测时的举动是否适当。虫子探测的不是高墙石蜂蜂窝的石质外壳,而是茧的丝质表层。勘测者没有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它的同伴也是。正常情况下,任何一个茧都有一个保护层包在外面。但这并没有什么妨碍,尽管外表大相径庭,虫子是从来不会迟疑的。对我们而言,它有一种像未解之谜一样的特殊感官。这种感官告诉它,它要找的东西就在丝质表层的下面。不仅视觉被排除在外,味觉也是。 钻探石蜂的寄生虫暗蜂的茧一点也不令我惊讶,因为我知道这个放肆的造访者为了要给家族准备食物,无论是什么品种它都不在乎。我在大小不同的各种蜂种的巢穴里都见过它的身影,比如条蜂、壁蜂、石蜂和黄斑蜂。我桌上那个被勘探的暗蜂只是其中的一个牺牲者而已。我不在乎它准备什么样的食物,我只是希望能在我能获得的最好条件下观察虫子。 能在远距离感受眼所不能看、鼻所不能闻、耳所不能听的特殊感官存在于哪里呢?触角陡然弯成直角,仿佛是两根断裂的小棍,只有顶端触探着茧。就是这里!如果勘探点合适,虫子就将脚高高吊起,给自己留下足够的活动空间。它稍稍拉长自己的腹部末端,接着是包括接种腺和剑鞘在内的整个产卵管,在以后面的四条腿形成的四边形中部,直直地插进茧里,这样的位置最有利于取得好的效果。有些时候,整个产卵管贴在茧上,用尖端搜寻摸索。然后钻探丝忽然从剑鞘中拔出。剑鞘随之沿着身体的中轴向后收回,而钻探丝努力地向内穿入。这个过程十分艰难,我见过虫子试了二十多次,持续不懈的努力都无法穿透暗蜂厚厚的外壳。如果钻探无法深入下去,钻探丝就会收回到剑鞘里,虫子再进行一次探测:用触角一点点地进行叩探,这样一次又一次地重复下去,直到成功为止。 卵是白白亮亮的纤小纺锤体,长约3.2毫米。它没有摺翅小蜂卵上那种长长弯弯的肉柄,也不像它们那样悬挂在茧的顶部,而是没有秩序地堆积在提供养料的幼虫周围。总之,就算一个蜂房里只有一位母亲,那卵的数量也会出奇的多。摺翅小蜂因为身材与膜翅目昆虫牺牲品相比还略大些,它在一个蜂房里找到的食物只够一个幼虫享用。所以它不会在同一处下几枚卵的,除非是它搞错了食物的数量。然而作为它的竞争对手,钻探小蜂却不必这样节制。一只石蜂幼虫,就足够养活小家伙的二十几个子孙。只够给大虫子的一只幼虫吃的食物,能够让那么多兄弟一起过着饱足的生活。这个善于钻探的小家伙同样善于经营有粮同享的大家庭。 虽然对一两打小虫子来说绰绰有余的粮食,要养活一大家子还是有些困难的。因此我想清点一下这一家子的数量,看看母亲是否会估计粮食的数量,并根据食物丰盛的程度有计划地产卵。我曾经在一个面具条蜂的蜂房里发现54只幼虫,这真是个无可企及的数字。也许有两位母亲曾经在这个过度繁荣的地方产了卵。根据我的统计资料,在高墙石蜂的巢里,幼虫的数目总是在4到26只不等;而在棚檐石蜂的蜂房里,这个数字是5到36只;在提供给我最翔实资料的三叉壁蜂蜂房里,数目是7到25只;在蓝壁蜂的蜂房里,只有5到6只;在暗蜂的蜂房里,4到12只。 显然从第一种和最后两种的区别上可以看出,食物的丰盛程度和进食者的数目之间存在着比例。当母亲遇上面具条蜂胖嘟嘟的幼虫,它会一下子产下50只卵;而遇上本身食物有限的暗蜂和蓝壁蜂,这位母亲就会只产半打卵了事。能根据食物的多少而产卵,对它来说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更何况虫子是在异常艰难的条件下确认蜂房里有些什么的。因为天花板挡着,蜂房里什么都看不到。小家伙只能通过外部的状况来获取信息,可是蜂巢是一种蜂一个模样。因此,它可能具有根据居所大小来确定蜂巢类别的特殊辨别力,我不愿意做出这样的假定,倒不是直觉上感到不可能,而是三叉壁蜂和两种石蜂告诉我的。 在这三种蜂的蜂房里,我看到了嗷嗷待哺的幼虫数目变化如此之大,让人必须放弃任何比例之说。母亲只是在随心所欲地产卵,它才不担心家人的食物够不够呢。如果食物超量,一家子就会发育得很好,个个强壮无比。但是如果食物匮乏,挨饿的幼虫虽不致饿死,也会越来越瘦小。确实,我经常看到不同群居密度下的成虫或幼虫,体型上有两倍的差异。 幼虫白白的,有点像梭子,很清楚地分成几节,借助放大镜就能看到它的身体表面竖着一层纤细的绒毛。头的直径远小于身体,像一个红红的小纽扣。在显微镜下,能看到它的上颚,两个红褐色的突起,颜色逐渐变淡,直至无色。因为没有下颚,所以两个上颚什么都嚼不了,最多能将小虫稍微固定在猎物身上。因为无法切碎食物,嘴的作用只相当于一个简单的吸盘,通过皮肤的渗透来将食物吃光。像卵蜂虻和摺翅小蜂一样,进食者不需要一下子就杀死猎物,而是让它们日渐消亡。 二三十个饿殍,个个嘴巴像接吻一样贴在胖胖的猎物身体两侧,一天天使之憔悴衰竭,但并不给它造成明显的损伤。直到干枯成一层皮囊,猎物都还保持着新鲜。这是一幅多么古怪的场景!如果我惊扰到在进食的小家伙,它们就会猛然间全部停下嘴来,绕着乳娘没头没脑地乱跑。然后同样敏捷地重新开始野蛮的“接吻”。我再补充一下,无论是丢下食物的那一刻,还是重新进食的那一刻,食物中没有任何液体外渗,只有油泵运转时油才会流出来。 在抢占来的住宅里差不多待了一年之后,也就是夏初时分成虫出现了。同一个蜂房里住了那么多房客,我能预感到解脱的工作应当具有一定的趣味。每只虫子都渴望尽早摆托樊笼的束缚,去阳光下欢庆节日。它们会一窝蜂般地去把房顶掀开呢?还是会有秩序地一只一只解放自己呢?我需要观察才能得知。 我预先将每一窝蜂都转到一个短玻璃管里,用玻璃管代替原先的蜂房。再用一个长约一厘米的结实的软木塞充当破壳而出时的障碍。玻璃下的那一群囚徒,非但没有像我期待的那样匆忙,也没有慌乱地挥霍力气,而是井然有序地开始了漫长的挖掘工作。只有一只虫子在软木旁钻孔,它用上颚细心地一粒粒地挖掘,欲挖通一条能容下身体的通道,无奈平巷太窄,无法转身,矿工只得倒退着回头,进展十分缓慢。挖掘这个洞要花几个小时,对这些小家伙来说,这个工作未免太过辛苦。一旦体力不支,挖掘者就会离开工地,回到大家中间休息。后面的一只蜂会补上来,直到第三只也来接替工作。就这样工地上始终有人在干活,一个接一个,没活干的大队人马则安静地等在一旁。它们对自己能够出去这件事丝毫不怀疑。等待的时候,有的用后腿打磨翅膀,有的动个不停来消除烦恼,有的把触角放进嘴里舔舐,有的在交配,这是打发时间的有效方法,无论老少。 交配的虫子可以算是这一窝里的幸运儿。别的虫子并非无所谓,而是缺乏爱人。一个居所里的两性比例非常不平衡,雄性总是少得可怜,有时甚至一只都没有。以前的观察者也观察到了雄性缺乏的现象。布鲁莱是在我隐居期间唯一一个能给我启示的人,他曾经在书里写道:“雄性似乎不为人所知。”我认识雄性,但是它们可怜的数量不得不令我怀疑,凭借它们的力量,在这个性别比例失调的后宫里能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以下的数字表明了我的担心: 在22个三叉壁蜂的茧里,栖居者总数是354只,其中有47只雄性,307只雌性。因此,平均每只茧里有16只成虫,一只雄性至少搭配6只雌性。不论被侵犯的膜翅目昆虫是什么种类,这样不平衡的现象是普遍存在的。在棚檐石蜂的茧里,我发现的还是6雌配1雄的平均比率;在高墙石蜂的茧里,是15雌配1雄。 就算我没有把数据全部罗列上去,这种现象已经足够使人产生怀疑了。雄性比雌性孱弱得多,是否会像所有虫子那样,一次交配就元气大伤。所以大部分雄性必须对雌性保持冷淡。其实,干脆不要母亲,但这样是否会断子绝孙?我不敢肯定。这是比性别为何分成雌雄两种更难于回答的问题。如果只有一种性别,事情不是会变得更加简单吗?如果菊苣的块根是无性的,为什么动物要有性别之分呢?在收尾的时候,我想到了这些重大的问题。赤铜短尾小蜂,模样容易被忽略的它,名字却如此冗长,我发誓以后再也不说它的正式名称了。 第十一章 母亲支配卵的性别 ? 卵石石蜂是这一章的开始,其坚固的旧巢常常被再次利用。所以每到开始筑巢的季节,旧巢都是被石蜂母亲奋力争夺的对象。一旦一个占领了其中自己心仪已久的房子,就会奋力赶走其他的母亲。所谓的旧宅并不是想象中那种旧房子,只是在原来的居住者挣脱出来的时候被钻了很多小孔,修复起来并不困难。新屋主要做的,不仅包括将旧屋主从巢里出来时撞出来的土块搬出去,扔得远远的,还要将原来残留在屋子里的茧扔掉。只是后面这件工作很难完成,丝质的精细外壳常常跟砖石贴得很紧。 每当找到一间房子,石蜂母亲就开始给巢里的蜂房贮粮、产卵,最后用砂浆把蜂房的入口封起来。同样被利用的还有第二间蜂房、第三间蜂房,这样一间接一间,只要母亲的卵还没有产完,那么所有的蜂房都会被好好利用起来。为了使蜂房看起来焕然一新,母亲常常在穹屋的外面再刷一层灰泥层。石蜂母亲常常去寻找另外一些旧房子,如果它的卵还没有产完的话。为了节省大量的时间和劳力,只有在它找不到旧房子的情况下,它才会建新房子。这一点在我找到的无数蜂巢里得到了验证,我发现的老巢远比新巢要多得多。 如果单从外表来区分的话,什么也看不出来。石蜂母亲总是喜欢把旧巢粉饰一新,在旧屋子的表面精心地装修一番。蜂巢表面如此无隙可乘也是为了能在冬季遮风挡雨。石蜂母亲正是知道这一点所以它才会修补房子的外面。但是房子里面就另当别论了,一眼就能看出来哪个是老巢,哪个是新巢。比如有些老巢里,至少有一年历史的食物早已经干枯发霉,但还是原封不动;有些卵甚至没有发育。还有些死去的幼虫在长久的时间里变成了腐臭僵硬的短圆柱。还有一些成虫在钻探蜂房的天花板的过程中筋疲力尽,没能成功地出来。旧巢里面还经常出现一些像摺翅小蜂或者卵蜂虻的寄生虫,它们直到七月才会出巢。所以并不是巢里所有的空间都是空闲的:有的被石蜂劳动期间还未羽化的寄生虫占据,有的堆着腐败的幼虫、干枯的食物、因为无法解放自己而死亡的成虫。这些没用的东西占用了相当大的一部分空间。 很少能见到所有房间都能用的蜂巢,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方法可以区分新巢和旧巢。我曾提到过,茧和巢穴的壁贴合很紧,也许是因为它办不到,也许是因为它觉得没有必要,一般母亲都不会把这层皮取走。所以新茧的底部是夹在老茧的底里面的。一旦出现这种两层的外套,就清楚地证明了这是两年中产生了两代的巢。我曾经发现过底部套在一起的三只茧。也就是说如果没有更多的旧巢,卵石石蜂的巢可以使用三年。直到最后它千疮百孔,蜘蛛和各种膜翅目的小昆虫才会入住这摇摇欲坠的房屋——这时它也就真正变成了破房子。 我看到的情况中,旧巢几乎从来都容不下石蜂所有的卵。一般房间的数目是不定的,但是石蜂需要15间左右的房子,所以一般的房子能容纳一半左右的卵就不错了。一般来说,在别人的巢里能发现的石蜂的卵有四五个,有时两个甚至一个。这种限制其实很好解释:有那么多寄生虫会侵犯可怜的石蜂。 那么在这些被强行撬开的老巢里的卵性别分配是怎么样的呢?我从新蜂巢研究中得出的一组雌蜂、一组雄蜂的排列规律是否还适用于旧巢呢?只要这条准则是永恒准确的,我们就能够在旧巢里发现有时是雄蜂,有时是雌蜂,当然这要根据是产卵的初期还是产卵的末期来判断。如果巢里同时具有两种性别,只能说明这些卵是石蜂母亲在它产卵的过渡阶段产下的。 但是实际情况与此完全相反,最常见的情况是,旧巢里有雌蜂也有雄蜂,无论有多少间空着的蜂房,只要居所具有一般大小的容积,总是雄蜂占据小房间,雌蜂占据大房间,这点倒是像我们看到过的一样。从周边的位置能够判断出来哪个是属于雄蜂的旧蜂房,当然也可以从它在直径5毫米的玻璃管里,平均容积为31立方毫米的沙柱看出来。在旧雄蜂房里,有第二代、第三代的雄蜂,而且只有雄蜂。雌蜂的旧蜂房位于蜂巢的中间,沙柱容积为45立方毫米,在雌蜂的旧蜂房里居住的是雌蜂,而且只有雌蜂。 就算一个旧蜂巢里出现了一大一小两个可以用的蜂房,也必定会出现两种性别。这种现象的产生就推翻了在新巢中规则地分配性别的规则,取而代之的是性别的不规则分配——与蜂房的数目和容积相协调的分配。假设这样一种情况,石蜂面对着住宅总数大约是产卵数三分之一的两大三小五间住房,它会怎么办呢?事实证明,它在三间小房间里产下了雄蜂的卵,在两间大的蜂房里产下了雌蜂的卵。 类似的现象不断出现,重复发生在所有的旧巢里,于是我只好接受:石蜂的母亲知道它所要产下的卵的性别。毕竟这枚卵出现在了大小正合适的蜂房里。而且我还接受石蜂的母亲可以随心所欲地更改性别连接的顺序。因为它是根据偶然占据的蜂巢里剩余的空间,来决定到底是产下雌性的卵还是产下雄性的卵的。 之前我在新建的巢中观察到石蜂一开始是产下雌性的卵,然后才产下雄性的卵。如今它在一个不是一开始就属于自己的旧巢里,只能根据当时的条件来打乱产卵的顺序。只有拥有这种特权,在偶然遇到的一个旧巢穴里,它才能根据房间初造时对应性别的卵准确产下自己的卵。谁让适合居住的房间那么少呢? 我可以断定在新建的蜂巢里,卵石石蜂将卵排成先雌后雄的原因。在所有的形状中,就数球形最牢固。所以卵石石蜂的巢是个半球体,而灌木石蜂的巢则接近于球体。这两种巢一个结在卵石上,一个结在枝头上,在没有任何遮挡的情况下还能抵抗风吹雨打,想必具有特殊的抗力。石蜂们把巢做成球形真是十分有道理。 一组垂直地一个贴着一个的蜂房组成了高墙石蜂的巢。居所的高度是以穹屋中心为中点向四周降低的,这是为了使整体具有球形。它的仰角是自卵石平面起经线弧度的正弦角。中间是大蜂房,四周边缘是小蜂房,这样整体造型更加牢固。因为产卵是从中间的蜂房开始,到四周的蜂房结束,所以雌蜂的卵产在大蜂房里,雄蜂卵产在小蜂房里。母亲总是会选择先产出雌性,再产出雄性。 这一切在石蜂母亲自己动手的时候都方便而且好解释。但是如果它选择了在一个旧巢里产下自己的孩子,既无法改变卵的性别,又无法改变蜂房的格局,这种情况下它又怎么利用大大小小的几间空房子呢?唯一的解释就是它得放弃雌雄两组的分组方法,方便它的卵适应变幻莫测的居所。如果它没办法经济地利用旧巢,通过观察这一点就被否定了,就是随心所欲地决定即将产下卵的性别。 各种壁蜂都为后面这种可能提供了有力的证明。壁蜂嘛,都不是矿工,就算它们使用了别人的旧房子,或者是挖开的茎干、墙角、地面、树丛里的隐蔽角落、空空的蜗牛壳等等自然的小屋,它们的工作也仅限于美化居所,对隔墙和大门敲敲补补,绝不会做给蜂房钻探竖井这种工作。如果壁蜂想在一个比较大的范围内寻找这样一个居所是很简单的事情,不论怎样总找得到。但是壁蜂回到出生地,并且毫不厌烦地待在那里——它总是喜欢深居简出。在它熟悉的旧房子里,它想建立属于自己的家庭。但是房间大小不一,形状多样,数目也不多,有长有短,有宽有窄,难道要弃家出走吗?或者一个不落地全部利用?毕竟它没有别的选择。为了知道壁蜂会如何选择,我做了下面的实验。 我的实验室早就成了个大蜂窝,三齿壁蜂服从安排般地在各种长度和内径、各种材料——包括玻璃和芦竹两种——的管子里筑巢,只要是我为它们准备的都被它们用上了。其中长的管子可以放下几乎全部的卵,按照一组雌蜂、一组雄蜂这样的次序排列着。这里我就不再赘述这个问题了。短管子的长度不一,只能为一部分的卵提供住所。我根据隔墙和蜂巢塞子的厚度,根据两种性别的茧的相对长度,减小了几根管子的容积,使它们只能容下不同性别的两只茧。 不论是芦竹的还是玻璃的短管子,都同长管子一样,被壁蜂充满热情地占据了。令人惊奇的实验结果出现了,哪怕石蜂只产下了一部分的卵,都是从雌蜂开始,以雄蜂结束,这种性别的联结始终没有变化。变化的几个要素包括两类茧的数量比例和房间的数量,它们都有数量上的增减变化。 在这个基本实验中,为了更准确地表达我的看法,我只在许多相似的例子中选取一个特殊的。我格外青睐这个例子是因为它的卵组格外丰富。我不分昼夜地观察一只胸部做了记号的壁蜂。它在5月1日到10日期间占据了第一个玻璃管,产了7枚雌蜂卵,并以1枚雄蜂卵结束。5月10日到17日,它在第二只管子里先后产了3枚雌蜂卵和3枚雄蜂卵。5月17日到25日,它在第三个管子里产了3枚雌蜂卵和2枚雄蜂卵。5月26日,它在第四个管子里产了1枚雌蜂卵后就放弃了,也许是因为管子的直径太大了。5月26日到30日,在第五只管子里,它产下了2枚雌蜂卵和3枚雄蜂卵。它总计产了25枚卵,16只雌性,9只雄性。请注意,我必须得指出一点,这些卵组与因为休息而中断的产卵顺序完全不符。只要变化的环境是允许的,产卵就会持续下去。每当这个管子被产满了卵并且被封起来之后,壁蜂就会毫不犹豫地去占领另一个管子。 当我预测只能容纳两个蜂房的管子时,大部分的情况与我的预料相符合:外面一间蜂房里有一只雄蜂,里面一间蜂房里有一只雌蜂。但同时也有例外的情况,比如我觉得只能容纳一只雌蜂和一只雄蜂的空间,比我更会估计必需品的壁蜂就能够找到方法在里面容纳两只雌蜂。显然它比较熟悉如何节省空间。 总之,实验结果是非常明显的。当面对长度不足以容纳全家人的管子时,壁蜂的举动与石蜂面对一只旧巢时相同。它跟石蜂的行为简直一模一样。壁蜂同样根据可以使用的空间,选择了分割产卵的顺序,把产卵细分为几个小段:每一段都是以雌蜂为开始,以雄蜂为结束。只要管道长度允许,石蜂就能把产卵分为雌雄两组。我认为这就明显地说明了昆虫有能力根据居所的条件支配相对应的卵的性别。 将雄蜂早熟的原因单纯地归结于空间条件也许太过草率,不过雄蜂从茧中破壳而出的时间的确比雌蜂早了两个星期甚至更多。它们一出来就向杏树的花朵奔去,也许是为了自由地享受到阳光下的快乐而又不惊扰到还在睡觉的其他姐妹们,它们要占据茧群的外部,这也许是壁蜂每一次产卵都以雄性结束的原因。性急者在羽化期临近的时候就会匆忙离开居所,而又不影响到晚一些才羽化的其他蛹。 我用短一些的芦竹段给拉式壁蜂做了大量的实验。需要我做的工作很简单:只要把芦竹放在拉式壁蜂钟情的棚檐石蜂的巢边就可以了。不管长度如何,我把用过的条筐放在室外,以便做角壁蜂的实验。这两者的实验结果都与三叉壁蜂的一致。 再来说说在我家高墙石蜂的旧巢里筑巢的三叉壁蜂吧!我把那些旧巢同玻璃管子混在一起,摆在它能接触到的范围里。我只在实验室里见过三叉壁蜂接受这种住宅。也许是因为在田野里这些巢是一个一个分开孤立分布的,而三叉壁蜂喜欢有邻居,喜欢与很多蜂儿一起劳动,所以它不太习惯接受这种孤立在外的巢室。当它看见我的桌子上有许多蜂儿在一起干活,便毫不犹豫地接受了。 旧巢里的房间都是宽敞的,石蜂在整个蜂房的外面涂上了一层厚砂浆。石蜂只有钻孔才能从房间里出去,不仅仅是钻塞在蜂房出口的盖子,还要钻工程收工时加固穹屋的粗涂灰泥层。钻孔穿过之后,就会出现一道门厅,门厅的另一段是石蜂的卧室。尽管门厅有长有短,对于同一性别而言,对应的卧室的容积可是恒定的。 首先我提供给壁蜂较短的门厅,但让壁蜂用土塞塞住居所后,长度还是绰绰有余。这是真正意义上的蜂房,雌壁蜂喜欢宽敞的居所,那种房间住进去真是太舒服了。不管居住者是什么性别的,它都比原来住在这间房间里的屋主小得多。但是,如果住进去两只蜂儿,空间又少了一点,更何况中间的隔墙还要占据一部分空间。壁蜂把自己的雌蜂小宝宝安置在这些原本属于石蜂的宽大牢固的房间里,只有雌蜂而已。 在长门厅里,壁蜂先竖起一道隔墙,把房间分为两个大小不一的小间。宽敞的大厅在整个蜂房的底层,里面有一只雌蜂,上面狭小的居室里,住着一只雄蜂。把塞在大门上的塞子去掉之后,只要门厅的长度允许,壁蜂就会继续铸造第三层比第二层再小一些的房间。这间非常简陋的房间里住着一只雄蜂。在卵石石蜂的旧巢里,壁蜂母亲就这样把自己的孩子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塞满。 这样我知道,壁蜂会节省它找到的居所,狭窄的门厅会仔细地被分为几层,分给雄蜂住。而原本属于石蜂的宽敞卧室会给雌蜂住。壁蜂母亲十分重视节省空间这件事,大概是因为它深居简出的习惯不允许它去更远的地方寻找。所以它会好好利用这偶然得来的房间,分别生下两种性别的孩子。这些事例无一例外地清楚表明:母亲具有根据可用居所的条件来支配卵的性别的能力。 同时,我也给了实验室里的壁蜂一些灌木石蜂的旧巢,以及一些被挖了圆柱形洞的土质球体。这些洞就像卵石石蜂的旧巢里,幼虫们要解脱时挣脱出来的洞一样。洞的直径大概7毫米,中心深度是23毫米,边缘深度是14毫米。在中间比较深的蜂房里,壁蜂产了雌蜂的卵,而且只有雌蜂。有的时候它会专门立块隔墙,然后产下两种性别的卵,像以前的规律一样,底层的是雌性,高层的是雄性。真是把空间的节省这一原则应用到了极限。灌木石蜂所能提供的房间不仅没有门厅,而且比需要的还要小一号,无奈的母亲只好把洞的边缘最深处给了雌蜂,把浅一些的地方给了雄蜂。 我要特别指出的是,每个房间里都只有一个母亲的子女。所以壁蜂母亲在各个房间之间穿梭产卵的时候,不需要操心房间的大小。只要从中心到边缘,从边缘到中心,从深的洞到浅的洞,反之亦然。但是当性别是按照一种固定的顺序联结的话,它就不会这样做。我在同一个巢里,依照蜂房一个一个先后关上的顺序分别做了记号。等到我后来打开的时候,发现性别不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雌蜂后面是雄蜂,雄蜂后面又是雌蜂,我无法从中间概括出任何规律来。只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浅的洞穴被雄蜂占据,深的洞穴被雌蜂瓜分。 我们已经知道了三叉壁蜂喜欢去类似于棚檐石蜂和毛足条蜂的住宅这些蜂巢集中的地方。我亲爱的学生和朋友德维拉里奥,从卡板特拉寄来一块条蜂居住的土坡斜面。我在工作之余,小心地寻访着这块从斜坡上取下的大土块,以防把它打破了。在这个土块里一些很不规则的过道里,壁蜂的茧排成一些短的组列,过道的起始工作是条蜂做的,后来经过修补,加宽或收缩,拉长或者剪短,一代代的蜂在同一个城里绵延不绝,形成了一个难解的迷宫。 这些通道中,有些联结到条蜂宽敞的卧室里,有些则不通往任何地方。就算时间久远,还是可以从光滑的粉泥土层和椭圆形的外形看出来。在前面这种情况下,条蜂过去居住的深处的居所里是它的卧室,始终被一只雌壁蜂占据。在外面狭窄的通道,住着一只、两只、甚至三只雄蜂。巢里的那些土质隔墙都归功于壁蜂,它建起这些是用来隔开几个居民的。每个居民都有自己封闭的小房间,各占一层。 如果说,居所没有深处的卧室,没有属于雌蜂的专属房间,仅仅局限于一条简单的管道里,那么蜂房的多少就要随管道的直径变化。直径最宽的时候,卵组居然可以达到4枚,开头是一两只雌蜂,然后是一两只雄蜂。但是很少有的情况,会出现开头几只是雄蜂,而结尾几只是雌蜂的颠倒数列。还有一种性别孤立的茧,无论是哪种性别。如果占据条蜂蜂房的茧只有一个,这个茧毫无疑问是雌蜂的。 我很困难地在棚檐石蜂的巢里发现了一些类似的事例。由于石蜂不建通道,而是在一个蜂房上面筑另一个蜂房,所以卵组更短。在整个蜂群年复一年的劳动中,居室层越来越厚。原本石蜂挖的洞——为了从蜂房中出来见天日的洞——成了壁蜂开垦的通道。在这些很短的族群中,一般都有两种性别,而且最尽头那间原本属于石蜂的卧室一定会被一只雌性壁蜂占据。 现在,我们再来看看短管子和卵石石蜂的旧巢。有一段足够长的管道,壁蜂把自己的卵分为雌雄两组,一次性连续产下来;而在较短的管子中,它则会将卵分成几个卵组,每个卵组里都有雌雄两种性别。这位母亲根据偶然找到的居所的条件来安排产卵,但却始终都将雌蜂卵放在石蜂和条蜂住的大房间里。 更令人惊讶的是,在面具条蜂的旧巢里,我看到三叉壁蜂和角壁蜂同时开发的那些旧巢。更少见的是,同样的巢还会供拉式壁蜂使用。 先让我来谈谈面具条蜂巢吧。蜂窝的大门在一个夹杂着沙子的黏土斜坡里,那一些圆圆的,直径约为1.5厘米数量不多的小孔。无论工程是否结束,大门都始终敞开着。每个小孔里都有一道浅浅的门厅,近似水平,但是有弯有直。它们不仅被精心打磨过,还被涂上了一种很淡的近似白色的石灰浆。 门厅的下面有几个椭圆形的洞。在土堆里,有一条狭窄的通道联结洞和门厅。一旦工作结束,这些通道就会被砂浆塞起来。条蜂会把蜂房的门打磨得像门厅一样精致、光滑、表面平整。除此之外,它还在上面小心翼翼地涂上一层涂隔墙剩下的白色涂料。一旦工作结束,人们就再也无法区分每个蜂房的入口。 蜂房就在土堆里挖出来的椭圆形的洞里。隔墙像门厅一样光滑,并且同样被涂成了白色。但条蜂不仅仅挖了一些椭圆形的洞。它还会在房间的四壁倾倒某种唾液状的液体,这不仅仅是为了装饰,也可以加固房间。这种液体可以侵入沙土几毫米厚,把沙土变成十分坚固的水泥。门厅就这样被加固了,整个工程坚固到在几年内都能保持良好的状况。 由于高墙是用唾液加固的,我就通过轻度侵蚀把蜂巢从脉石里取出来。我看见在一根弯曲的管子上吊满了像加长了的葡萄似的卵形结核,并且形成了一道单层或双层的花饰。卧室就位于一个个结核上,精心掩饰的入口则通向管道或者门厅。春天,条蜂为了从蜂房里出来而毁掉了堵住门厅的砂浆垫,来到公共通道,它就可以自由地通往外面。在废弃的巢外面形成了一系列梨形的洞,鼓起来的地方就是旧巢,缩进去的部分就是狭窄的出口通道。 这些悬挂着的梨形卧室都是不可攻克的城堡。壁蜂的家人被壁蜂好好地安置在里面,安全又舒适。三叉壁蜂和角壁蜂也常常在里面安家。拉式壁蜂虽然觉得这房子不太宽敞,还是对这里感到很满意。 我仔细观察过40个被一种壁蜂使用过的美妙蜂房。壁蜂把绝大部分蜂房用横隔墙隔成两层,上层包括房间的其余部分和越过它的一点过道,底层包括条蜂房的大部分。壁蜂用一大堆不成形的干泥浆将双层住宅封闭在门厅里。与条蜂比起来,壁蜂真是笨拙的手艺人!它做的隔墙和塞子跟条蜂精美的作品反差太大,简直就像光滑的大理石上出现了一堆垃圾。 观察者往往都惊讶于壁蜂两个房间的迥异容积。我用直径为5毫米的管子测量两个蜂房,高处的对应沙柱为15毫米,而底部对应的则为50毫米,一个的容积大概是另一个容积的三分之一。上面的雄壁蜂茧和下面的雌壁蜂茧也同样不协调。更罕见的是,长的通道里还出现了分为三层的一种排列方法。底层因为住着雌蜂的关系始终宽敞,而上面则住满雄蜂,而且越来越窄。 我先来说说最为常见的第一种情况。对壁蜂而言,一个梨形洞可是一笔值得好好利用的大发现。只有运气好的宠儿才能被赋予这种命运。这样的空间要安放两只雌蜂显然不可能,空间不足,但若安放两只雄蜂,又显得过分照顾这种没有特权的性别了。除此之外,两种性别在数目上还必须要平均。所以壁蜂母亲决定,把最底下那间最大、最光滑、防卫最好的房子给一只雌蜂。而顶层那间最狭窄的破屋子——侵占了过道而且高低不平的部分则分配给雄蜂。两种壁蜂支配了将要产下的卵的性别,并且把卵分为两组,雌的和雄的,就像居所的条件限制那样。无数事实都无可争辩地证明了这一点。 在众多面具条蜂的家里,我只发现过一次拉式壁蜂的家。还居住着条蜂的大部分房间显然它都不能用,能利用的蜂房只占少数。壁蜂用绿砂浆隔墙把条蜂的蜂房一分为三,底层住着一只雌蜂,而其他两层住着茧稍小一些的雄蜂。 我也发现过更加突出的例子。我们地区的两种黄斑蜂——好斗黄斑蜂和七齿黄斑蜂,为它们的家人选择了像轧花蜗牛、黏土蜗牛、草地蜗牛和森林蜗牛等各种空的蜗牛壳。其中最常被利用的是在石堆和旧墙缝隙里安家的普通蜗牛。两种黄斑蜂只在螺壳的第二圈里安家,太窄的中间部分没法被利用。前面最大的一圈也同样被空置,从出口看,根本看不出壳里有没有蜂巢,除非打碎最后一圈的壳才能发现,奇怪的巢正缩在螺旋里。 打碎螺壳之后,我首先发现的是一道混合着从阿勒普松和雪松新鲜的树胶中采集来的树脂和细小沙粒的横隔墙。之后一层是由天然杂物混合而成的厚厚的堡垒。沙石、刺柏的刺针、球果植物的花序、蜗牛的干粪便、小螺壳、小土块,什么都能拿来利用。接着是一层纯树脂的隔墙,一间宽敞的房间里有一个大茧。再往下的是第二层纯树脂的隔墙,一间小房间里有一只小茧。由于螺壳的形状不同,两个房间的大小也不同。随着螺旋接近开口,洞很快达到最大的直径。这样,利用小房间里的总体布局,蜂儿只要再加上薄薄的隔墙,前面大房间和后面小房间的归属也就决定好了。 顺便我要指出黄斑蜂雄蜂的身材一般比雌蜂要大这个很重要的例外。确切地说,所有用树脂做蜗牛螺旋隔墙的蜂儿都属于这种情况。我收集过好几打这种情况的蜂巢。大部分蜂巢中,两种性别是同时存在的。而且身材较小的雌蜂占据了后面的房间,身材比较大雄蜂占据了前面的房间。别的更小的蜗牛壳,或者深处被蜗牛干枯的遗体塞住的,就只有一个房间,有时两间房子都同时被雄蜂或者雌蜂占据,有时则是被一只雄蜂或者一只雌蜂占据。最常见的情况,要数两种蜂同时出现的情况了,其中雄蜂在前,雌蜂在后。搅拌树脂、住蜗牛壳的黄斑蜂能够根据螺形居住的条件,有规律地间隔两种性别。 但是我得承认我的一个失败。在靠着院墙边的芦竹里有一个值得研究的角壁蜂的巢。它安顿在一段内径为11毫米的芦竹里,在管道的一半空间里分布着13个巢,尽管开口处有塞子塞着,起码看上去壁蜂在此处的产卵是完整的。 然而这次产卵的分配是非常奇特的。首先,有一道隔墙位于离底部的芦竹节有一定距离的地方,并且与芦竹的中轴垂直。一只雌蜂住在这个大房间里。壁蜂的主意因为过长的管道直径而改变了,毕竟一列里只有一组卵实在太奢侈了。于是它在它刚建好的隔墙上又竖起了一道垂直的隔墙,把第二层也分成了两个房间,大的那间里住了一只雌蜂,小的那间里住了一只雄蜂。随后,它又砌起了第二个横隔墙,和第二个垂直的竖隔墙。又隔出两个大小不一的房间,同样大房间里住雌蜂,小房间里住雄蜂。从第三层起,建筑师似乎就给它的工程规划弄糊涂了,壁蜂放弃了几何上的精确。凌乱的操作使隔墙越变越斜。唯一不变的就是都会有一大一小两间蜂房,分别安放一雌一雄两只壁蜂。 但是从第十一间蜂房底部开始,横隔墙又开始与中轴垂直,壁蜂再次开始重复底层的工作,没有竖隔墙,仅凭大大的蜂房占据了整个竹茎,住在里面的显然会是一只雌蜂。最后壁蜂竖了一道横隔墙和一道竖隔墙,隔开了为两只雄蜂准备的第12号蜂房和第13号蜂房。 这种两性混杂的情形实在是很古怪。我们已经知道的是,当壁蜂精确地在一条线性数列中将两种性别严格分开时,必定是管道的直径太小,要求蜂房一个一个重叠。上面提到的那条通道,直径跟普通工作中遇到的不符合。这个复杂困难的建筑,如果拱顶过宽,也许就不坚固。因此,壁蜂多建一些隔墙以保证支撑拱顶,而恰好是交错的隔墙导致了不规则的蜂房。于是母亲们就根据容积的不同,支配着卵的性别。 第十二章 本能与鉴别力 ? 为了研究昆虫的智力状况,我对长腹蜂做了一些实验。我把长腹蜂的蜂巢原址摘走,但是它依然把灰泥涂抹在墙上;我用镊子把它的卵和食物偷走,但是它依然往蜂房里填充自己捕捉来的食物,放完之后再出去巡猎之前会把那间蜂房关闭。通过这些实验我粗略地了解了它是什么样的智力状况。后来我又对石蜂、大孔雀蝶的幼虫做了同样的类比实验,结果它们都犯了同样的不合逻辑的错误。它们总是按照正常惯例,尽管有时会因为某种原因它们的行为像是做无用功,可是它们仍继续按既定的顺序完成它们的筑巢任务。看起来昆虫就好比是一台水磨的轮子,一旦发动,即使没有谷粒,它也不会中断自己的轮子,仍坚持做完这项无谓的工作。如果只简单地把昆虫比作永动的机器,这愚蠢的结论,我是不敢苟同的。 各种事实相互抵触,就好比是行走在疏松流动的沙地上,每走一步就可能会陷入各种阐述的泥沼之中,简直是寸步难行。虚伪的表象往往在事实面前是站不住脚的,因此我更加坚定了以我的理解来解释它们。在昆虫的心理中,有两个截然不同的范畴需要加以区别对待,一个是无意识的冲动,也就是通常意义上所说的本能。它引导着昆虫建造出精妙绝伦的巢穴,这个巢穴建得如此完美,完全是本能强行施加不可变更的法则的结果。在这方面,如果仅仅依靠经验和模仿是达不到如此完美的。就是这个本能,也只有这个本能才促使雌性昆虫为陌生的后代筑巢并储存食物;也是本能引导昆虫将螫针刺入猎物的中枢神经,使其麻醉瘫痪,并将其带回,以便储存;最后,本能还驱使昆虫做出不凭理智,也不凭经验的行为。虽然看上去并不合逻辑,但这是凭它自己的判断力来实施的。我想它的行为应该会有理智、远见和经验参与其中吧! 本能如果一开始不是完美的,昆虫就不可能顺利地传宗接代,对于某一种特定的物种,无论它的过去怎样,现在和将来依然不会变,时间也不会在本能中有所增加或删减,这或许是动物所有特征当中最特定的特征。它这种本能并不比肠胃的消化功能和心脏的脉动功能自由、自觉,各阶段的运作都像是预先注定的,且环环相扣。这容易让人一下子想起齿轮的转动,前轮的转动带动后轮,同样是那么丝丝入扣。这就是动物的机械性。正是这种机械性,也给出了长腹蜂来拜访我的实验室时犯下不合逻辑的错误的合理解释。就像是小羊羔第一次把母亲的乳头含在嘴里进行吮吸时一样,它也不知道该如何来完成这项艰难的技艺,就更别奢求它自由、自觉,追求精益求精了。那么相对于更为艰巨的筑巢技艺来说,昆虫也并不比小羊羔高明到哪里去。 昆虫本身并不知晓自己刻板的经验,也就是通常所说的纯粹的本能。倘若仅凭本能,那么昆虫在面对外界无休止的冲突时无异于赤手空拳。世界上没有哪两点是完全相同的,有时实质看上去没有改变,但是次要的东西已经发生变化,到时候出现任何出乎意料的事情也就不足为奇了。在这些混杂在一起的意外事件中,如何理清头绪,利用有利因素,就必须有个向导来指导工作。这个向导昆虫当然拥有,且显而易见,它引导昆虫去寻找、接受、拒绝、选择,可以偏爱这个,忽略那个。这种向导就是昆虫心理的第二个范畴。在这个范畴里,昆虫凭借经验使自己变得自觉且精益求精。这种能力我不敢称之为是它的智慧,毕竟这样说是高看了它们,因此我称它为鉴别力。昆虫的最高特性之一也来源于此,用它辨别事物,把两件事物区别开来,当然必须是在它技艺允许范围之内。 昆虫对自己的行为有意识吗?也许有,也许没有。假如它们的行为属于“鉴别力”这一范畴就有意识存在;假如它们的行为属于“本能”这一范畴就没有意识包含在内。昆虫的生活习性可以改变吗?如果它的生活习性与鉴别力相关就可以改变;如果它的生活习性特征与本能有关那是肯定不能变的。因此人们一旦把纯粹本能和鉴别力相互混淆,往往会重新坠入无休止的争论之中,况且这激烈的论战,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实际的问题。 下面我举几个例子来验证一下这两种范畴的根本区别。长腹蜂把捕食来的蜘蛛给幼虫作食物,这就是本能。无论气候、经纬怎么变化,时间如何流逝,猎物是充足还是匮乏,它们的食谱都不会改变。它们祖祖辈辈都是以蜘蛛为食,继承者也是以此为食,将来它们的后代也不会改变这样的食谱。尽管有时候幼虫也会对我提供给它的其他食物相当满意,但是无论其他食物对它多么有利,也不会使长腹蜂相信小蝗虫能抵得上蜘蛛,整个家族也不会因此而乐意改变去接受这种食物。看来本能的魅力还是很大,一下子就把它们束缚在出生时的食谱上了。如果缺少了长腹蜂最爱的圆网蛛,那么它就不能猎食哺育后代了吗?不,这绝不可能,它还是会捕食其他的蜘蛛来替代圆网蛛来填充满自己的储物室,因为在它看来只要是蜘蛛就是很好的美味。在无数纷乱复杂的野味当中,这位猎手总能为家人找到食物,而不必做本能以外的无用功。它是如何区分蜘蛛目和非蜘蛛目的呢?它这种能及时灵活地弥补本能中太过呆板的能力,就是它的鉴别力。 长腹蜂用变软的泥土和成泥浆来建筑蜂巢,这就是本能。它一直是这样筑巢,现在如此将来也一样,这也是这位劳动者亘古不变的特性。即使时间过去几个世纪,也不会带给它什么教训,它依然不会用干燥的泥土做泥浆,就算优胜劣汰也不能使它效仿石蜂。它们建筑泥巢,需要一个可以遮挡风雨的屏障,因而,首先它必须在石头下找一个可以避雨的藏身之所。但是,一旦它能够在人类的居所之中找到更舒适的地方,那么这位制陶工匠就会占据此地,把家安在人类的居所之中。这种选择能力就是它的鉴别力,精益求精的原动力。 切叶蜂用薄薄的圆形叶片建造装蜜汁的羊皮袋;黄斑蜂往囊中填充植物绒毛做毡子,还有另外一些则用树脂雕塑蜂巢。它们彼此从来不会,也绝不会互换工作,只能是第一种用树叶、第二种用绒毛球、第三种用树脂,保持它们各自劳动的本色,这就是本能。如果说那位裁叶工最初裁的不是树叶是绒毛,如果说那位绒絮工能将玫瑰或丁香叶裁成小圆叶片,甚至说黄斑蜂糅合树脂是从糅合黏土开始的,那么又有谁敢做出这么大胆的假设?又是哪个具有冒险精神的脑袋冒出这样古怪的念头呢?看来每一种昆虫都不可征服地徘徊在自己的艺术范围之内。在昆虫的世界里没有工作革新,没有经验秘诀,也没有技巧可言,更不能使艺术逐步发展,由普通到优良,由优良到出色,现在的实践活动和过去没什么两样,将来也不会改变。虽然劳动方式一成不变,但是原材料还是可以变化的。切叶蜂能将某种植物的叶子切成一块块的,但是在不同的地点,它们会发现不同的植物;产绒毛的植物也会因为地域不同,而品种也随之改变;提供树脂黏合剂的树种也有很多,譬如松树、冷杉、刺柏、雪松、柏树,但是它们的外观却不尽相同。是什么引导昆虫来选择自己所需要的原料呢?我想一定是鉴别力的指引吧! 毛刺砂泥蜂将螫针刺入猎物的中枢神经,随之猎物开始麻醉瘫痪,它将这只猎取的肥美硕大的美味作为幼虫的食物。它的这种猎取食物的本领就是本能,它捕食时足以压倒一切的表现,证明这种技能并非是后天所学。倘若这门技艺从一开始就完美无缺,则后代便会一代代继承下去。那么有力的时机、遗传性、气候的改变又会在其中起什么作用呢?如果它今天享用一条黄地老虎幼虫,而第二天它又吃着绿色、黄色或者别的什么颜色的幼虫,是什么使昆虫在变化不断的外表下,还能准确地猎取自己称心如意的食物呢?我想这就是它无与伦比的鉴别力吧! 昆虫心理中纯粹本能和鉴别力存在的基本区别,通过以上介绍的细节已经非常明了。如果还像往常人们认为的那样,将两个范畴混淆起来,那相互理解的可能将不复存在,所得出的明晰结论都将会消逝在无休止的争论疑云当中。昆虫在筑巢技艺方面,就像是一位手艺工人。这项技能是它与生俱来的,并且是亘古不变的艺术。如果给一点智慧的微光点醒这位无意识的手工艺人,就能使得在无关要旨又不可避免的情况下明晰矛盾。在目前的知识水平下,只要这样做,我有理由相信我们可能会更接近真理。如果昆虫筑巢的正常顺序被打乱,导致本能出现差错后,我就会去探讨昆虫选择材料和筑巢点时,辨别力对它们这些活动有何作用。没有必要再在长腹蜂身上浪费更多的时间,接下来我将以其他各种不同的昆虫作为研究对象,介绍给大家。 我依据棚檐石蜂的生活习性为它起了这个名字,在我看来它完全配得上这个称号。它们喜好群居,大量居住在仓库内。它的蜂巢硕大、结实,经常建筑于瓦片的内面,有时甚至会危及屋顶。棚檐石蜂的工作热情一般不会到处挥洒,况且也没有更为理想的空间,让它来施展自己的筑巢技艺,它只有寄希望于自己世代相传的并逐渐扩建的巨型城堡。因为只有这里才有它施展的广阔空间,才是它干燥的庇护所,才是它宁静的隐居之处。但是瓦片下宽敞的空间也不是所有棚檐石蜂都拥有的,毕竟自由敞开、阳光充足的仓库还是少见,这么好的地方,老天也只会眷顾那些幸运的虫儿。那其他的虫儿又去哪里安家呢?经我发现,差不多到处都有。不出我的居所就能看到它们各种筑巢的基地:石头、木头、玻璃、金属、油漆及灰浆,简直五花八门。 棚檐石蜂经常光顾我的暖房,因为它在夏季保持恒温,且强烈的光照与旷野中的烈日相当。今年它们没忘记来我的暖房筑巢,几十只一群,有的在暖房的钢筋架上,有的则在玻璃上。有一小群则安顿在门口的屋檐下、窗洞里以及百叶窗框边的墙缝里。还有一些离群索居单干起来,兴许是它们生性忧郁的缘故吧。有的干脆待在锁眼里或平台上的排水管里,有的则在门窗的线脚里或是墙基简单的装饰里。这些干劲十足的入侵者与长腹蜂正好相反,从不进入人类的居所内,只要隐身之所在户外,它们就会利用整座房子。但也有表面现象与事实不相符的例外,有的棚檐石蜂也会寄居在人的暖房里。棚檐石蜂通常对封闭的房间心存疑虑,虽然夏天这座敞开的玻璃大厦阳光明媚,但对于它来说只不过是光线好一点的仓库而已。因此,它通常把巢筑在最外面的一扇门的门槛上,占据门的门锁,它绝不会深入内室进行冒险的旅程,因为这里才是它藏身的最佳场所。 石蜂经常来人类的居所免费居住,它的筑巢技艺也取自人类建筑艺术的成果。除了人类的居所之外,它还有其他住处吗?它们有,这是毋庸置疑的,它们也会按照古法建筑自己的蜂巢。石头是石蜂经常选择的筑巢地点,有拳头般大小、树篱遮挡的石头,有光滑裸露的卵石等等。它们在上面建造了像核桃般大小的蜂房群落,或是无论体积、外形、牢固度,均不比同行高墙石蜂差的圆顶巢。 石蜂蜂巢的支撑物是石头,这是再常见不过的了,但它也不是唯一的。也有一些石蜂,把巢筑在树干上或是粗糙橡树皮的凹坑里,只是我收集时里面的居民并不多。下面我介绍两种以活的植物为支撑物的蜂巢,之所以特意介绍是因为它们非常引人注意。第一个把巢筑在像大腿那么粗的秘鲁仙人掌的沟纹内,第二个把巢附着在印度无花果这种仙人掌的扁茎上。这两种硕大的植物,能够吸引石蜂的注意力,是否因为它们有狰狞的甲胄呢?是否它们身上一簇簇的刺对蜂巢有防御作用呢?我想也许吧,可无论如何,这种尝试竟没人效仿,因此我也就再没见过这种安家方法。虽说这两种植物长相古怪,在当地也可能是独一无二的,但石蜂在初次尝试筑巢时并没有迟疑不决、缩手缩脚。这是我从这两个发现当中得出的唯一可以肯定的结果。当一只石蜂来到这新鲜的玩意儿之前,就如同来到一个熟悉的地方,迅速占据了沟纹和扁茎。在同族当中也许它是第一个敢吃螃蟹的,并且它发现这两株来自“新世界”的植物,和它们经常光顾的树干一样非常适合它。 在我们地区,卵石石蜂选择的支撑物是从干燥高原上滚落下的石子,这也是它筑巢的唯一基石。因此它的选择没有任何灵活性可言,但是极个别的例外。在气温寒冷的地区,就有以墙为支撑物的石蜂,这样便于它能保护蜂巢度过漫长的雪季。灌木石蜂常以任意一株木本植物纤细的枝丫来支撑自己的泥巢,只要是适合它的支撑物,从百里香、岩蔷薇、欧石楠到橡树、榆树、松树都可以。这个支撑物清单,可以说成了本地区木本植物的一览表了。 巢穴选址的多样性证明了昆虫是靠鉴别力来选择巢址的。蜂房结构的多样性,使巢址的鉴别力更加显著,三叉壁蜂足可以证明这一点。我发现三叉壁蜂选用作隐居之所的,主要还是石子堆底下的蜗牛壳和用以加固梯田的没有涂灰泥的石墙。另外,它还积极利用条蜂或是棚檐石蜂的旧巢。由于它们筑巢所用的泥土极易被雨水侵蚀,因此必须像长腹蜂一样为蜂房找一个干燥的隐居之所。这个隐居之所必须是现成的,稍微打扫一下就能居住的。 三叉壁蜂对芦竹这种稀罕物很是喜欢,倘若芦竹在适当的时候出现,那必定是备受欢迎的。其实,壁蜂对在禾本科植物上钻孔的技艺一窍不通,这种长着粗壮中空的圆柱形茎干植物对三叉壁蜂来说可谓无丝毫用处。芦竹的茎干间节必须要稍微裂开,壁蜂才会钻进去把它占据。此外,如果芦竹的横截面不是水平的,雨水就会使泥巢变软坍塌。如果这段芦竹还不能卧倒在地上,就必须使它与潮湿的地面保持一定距离。除非是人无心的介入或是实验者有意为之,否则壁蜂永远找不到一段合适的芦竹来安家。就当是一个意外的收获吧!也许在人类将它劈开做成晒无花果筛子之前,它的同族还不知道有这样的居所呢。 我们的枝剪使壁蜂抛弃了天然的居所,蜗牛壳内的螺旋形坡面被芦竹圆形的通道所取代。这到底是怎样实现的呢?随着壁蜂不断地衍生换代,它的居所从这种换成了那种,从尝试到舍弃,再到对结果的进一步确认。是这样一步步逐渐过渡的吗?又或者某一天突然有合适的芦竹出现,因为可以立刻安家而对长期居住的蜗牛壳而不屑一顾吗?这些都是我心中未解的谜团,但现在终于水落石出了。那么现在我可以给你们谈谈我是如何解开谜团的。 采石场位于一片几近荒漠的大高原上,人们很早就在塞里昂附近的这片采石场开采粗石灰岩,罗纳河谷中新世土壤的特点就是这粗石灰岩。采石场的石料用于修建了奥朗日古老的纪念碑,还包括最近很火的、由知识界精英排演的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的那家戏院。它恢宏气势的正门,正是大量使用了这个采石场的石料。还有很多其他的证据,证明这些精心雕琢的石材,都是来自于这个采石场。漫步在阶梯形沟壑的碎石中,我时不时会发现一枚银质圆锥形上面印有四辐条车轮的马赛奥波尔,还会发现一些刻有奥古斯都大帝或是迪贝尔头像的铜币。我随意地在碎石中翻翻拣拣,古老的钱币比比皆是,似乎是回到了那些光辉岁月里。这片采石场气候干燥,在环境的影响下,恋旧的壁蜂才不会从石子堆迁往别处。在各种膜翅目昆虫当中,三叉壁蜂尤甚。自从那里有了碎石堆之后,它一直是以采石场上的蜗牛壳为自己的隐身之所。除了蜗牛壳,它很可能没有其他的居所,更不会离开蜗牛壳去寻找新居。所有一切证明,古壁蜂的直系后代就是现在的壁蜂,它的先祖和采石工人生活在同一时代,我们现在捡到的古钱币,也许是那时某位采石工人无意中落下的。所以情况似乎很肯定,采石场壁蜂只会因循祖传旧制,对芦竹压根就不了解,它只是深谙使用蜗牛壳的技艺罢了。既然这样,我们就给它个新居。 我将一段段的芦竹装配好,正面看就像凿有40只洞眼的小蜂箱,再把有壁蜂居住的蜗牛壳放在五排芦竹底下,为了使模拟自然环境更加逼真,我还掺杂了些小石子在里面。为了做好此次试验,我提前收集了二十多只还算蜂丁兴旺的蜗牛壳,放在实验室安静的角落里。我把收集来的各种蜗牛壳清理干净,放进石子堆,给壁蜂创造一个良好的居住环境。筑巢开始了,平时深居简出的虫子们在我出生的屋子附近将面临两种居所的选择。它们是选择这个族类从未尝试过的新事物圆柱形芦竹,还是选择继承祖先的老式宅邸呢?当它的蜂巢被精巧地筑好时,恰巧回答了我的问题。绝大多数壁蜂选择把巢建在芦竹里,但还是有一部分仍钟情于自己的蜗牛壳,或者分别在芦竹和蜗牛壳里产卵。前者开创了圆柱形建筑的先河,当它选择新居摒弃螺旋形建筑时,我看到的只有果敢,没有丝毫的犹豫不决。经过勘察之后,觉得可以使用,壁蜂便入室安了家。它无须学习,不用摸索,更不用理会先辈积累的经验教训,好像无师自通,一下子就成了建筑大师。在螺旋形洞穴不同的平面上,一座宽敞的蜂房笔直地被筑起。 壁蜂和它的祖先一样,似乎从来都不经过见习期,就能一下子成为建筑大师,也许它们与生俱来就具备这种筑巢的能力。虽说它们也经过几个世纪的漫长学习,积累了一定的经验教训,还有本身的遗传基因,但这些教化对壁蜂来说毫无用处。有些能力是不可以改变的,这属于本能的范畴;另一些则灵活多变,这属于鉴别力范畴。在一间客房内用泥巴把客房圈出好几个小间,在小房间产卵的地方,放上一些掺和了蜂蜜的花粉,母亲们为素未谋面的子女,有可能将来也见不着面的子女准备粮食,最后封闭蜂房,这大概就是壁蜂本能的一面。在这方面,一切就像是预先安排好的,如果不出什么意外,昆虫只要盲从就可以很容易实现目标。如果昆虫不会选择、不懂组合,一旦偶然遇见在卫生条件、形状和容量上多变的免费客房,仅凭本能也就不能实现目标,还很危险。为了应付复杂的客观情况,就需要壁蜂具备小小的鉴别力了。有了鉴别力,它就可以区分干燥与潮湿、坚固与脆弱、隐蔽与暴露,还能判断所遇见的居所是否有价值,并对蜂房的形态和空间大小进行分配。昆虫深谙此道,技术上的微调不可避免且必要,无须学习,也不靠已有的习惯。前面在采石场对壁蜂所做的实验就是证明。 虽说壁蜂的智力有限,但有时候还是有些许灵活。它的身上是有潜能的,某一时刻它所展现的技能并不能说明是它全部的本领。它的潜能可能接连几代都用不到,像是专门为某一特定时刻准备的,一旦情况需要,积存的能量突然爆发,跨越尝试阶段,就如同钻油井的石油井喷一样,一下子迸射出来。一个人只知道麻雀在屋檐下筑巢,会不会想到树梢上还有麻雀筑的泥巢呢?一个人只认为壁蜂的巢穴是蜗牛壳,会不会料到有时它也会把一段芦竹、一根玻璃管、一根纸管作为自己的府邸呢?我的近邻麻雀振翅一跃便从屋顶飞到梧桐树上;采石场壁蜂抛弃自己出生时的陋室蜗牛壳,而选择来到我创造的芦竹巢穴安家。这两者不恰恰表明,昆虫筑巢技艺的改变很是突然却又自发的吗。 第八卷 《昆虫记》第八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昆虫记</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一章 负葬甲 ? 四月,大地回春,鲜花初绽,柳树在微风的呢喃中,抽出嫩黄嫩黄的新芽,这是一个多么令人陶醉的时节啊!然而,对于动物界的某些成员来说,这四月天的柔和春风中,到处弥漫着危险和血腥。刚刚换上绿色珍珠衣服的蜥蜴,被不懂事的顽皮鬼们用石头砸死;春耕的农民愤怒地用铁锹剖开鼹鼠的肚子,将尸体扔到路边;无毒蛇在踏青时意外身亡,被“正义的”过路人用脚后跟踩死;一阵大风刮过,还没长出羽毛的小鸟被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这些生命等不到夏日炎热的阳光了,它们变成了等待腐烂的尸体,人见人嫌。不过,这些尸体不会烦恼人们多久的,因为一支庞大的尸体清理队伍正在赶来。蚂蚁作为先头部队第一个赶到,它们迫不及待地奔向尸体,将尸体分割成碎片。随后,其他昆虫,长着深暗色宽大鞘翅的葬尸甲、腹部涂抹得雪白的皮蠹、碎步小跑且鞘翅发光的腐阎虫、细瘦的隐翅虫等等,成群结队地匆忙赶来,似乎是约定好了一样。其实,它们之间没有约定,是尸体散发出来的野味香吹响了集结号,点燃了它们搜寻美味的热情。 真是难以想象,羊肠小道边一只死鼹鼠的身体下面到底遮掩着怎样的景象啊!这散发出恶臭的腐烂物令人恶心,但是对于热衷于观察和实验的研究者来说,它却是一种特殊形式的宝物。我克服自己内心的厌恶,将脚下这具肮脏的尸体拿起来。眼前的景象太让人震惊了! 鼹鼠尸体的下面一片嘈杂喧闹、哄乱拥挤的景象。这些不知道从来哪里赶来的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虫子在下面乱作一团、你推我搡,就像是在哄抢打仗后的战利品。还有另一些体型更小的昆虫也风风火火地赶来凑热闹,也想从这个巨大的蛋糕中抢得一小块。 葬尸甲发狂似的奔逃,然后在土地的裂缝里蜷缩成一团;一只身穿浅黄褐色短披肩的皮蠹,努力地尝试飞走;腐阎虫身披一件闪闪发亮的黑衣,慌慌忙忙地碎步小跑,离开现场。但是,这些狂躁的虫子被脓血的味道所迷醉,飞不稳、跑不稳,摔倒在地,露出白色的肚皮,和它们身穿的深色服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些狂热地奔忙的虫子到底在干什么呀?它们在执行大自然的法则:一切生命向自然索取,最终也都要回归自然。它们正在开发死亡,用来滋养生命。它们是自然的净化系统,将肮脏可恶的腐烂物变成生命的燃料。它们乐不可支地对尸体进行加工,耐心地利用尸体的每一根骨头、每一条韧带、每一点皮毛,它们一点点地汲干尸体的液汁,直到尸体干得酥脆作响。这些环境的净化者、大自然的执法者,它们疯狂地劳动着,直到所有生命的残渣都回归到生命的另一种循环。 春耕的这些受害者们,田鼠、鼩鼱、鼹鼠、蜥蜴、癞蛤蟆,它们的尸体被葬尸甲、皮蠹和其他昆虫大吃特吃,然而在这腐臭的野味欢宴中,有一位赴宴者吃得很少,非常少。它在这群大快朵颐的食客之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它身穿一袭米黄色法兰绒衣,鞘翅上佩戴着齿形边饰的朱红色腰带,触角顶挂着红色绒球,浑身散发着麝香气味。 它就是最享誉盛名、最刚健有力的土地维护者,负葬甲。它不是解剖实验室的研究者,它没有把实验对象的肉剪切下来,尽管它拥有锋利的大颚解剖刀。准确地说,它是一位大自然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它是掘墓者、是葬尸者,它那身庄重的衣服是葬礼的着装,是它对逝去的生命的哀悼,是它对自己崇高职务的尊重。 这位葬尸者将残骸就地掩埋在地窖里,待它在地窖中烘熟了之后,将成为它的幼虫的家产。它埋葬尸体是为了家庭,为了安顿好孩子的未来。而在这个过程中,它只是为了维持体力,吸几口野味的血浆。 其他昆虫在享用完野味之后,心满意足地撤退,留下被掏空的尸体,任生命的残骸承受风吹雨打;而负葬甲这位有家庭责任感的掘墓者,它处理整个儿尸体,将其掩埋。它平常时候动作迟钝,在将尸体埋入地窖时,却手脚麻利,动作迅速。在几个小时之内,一具相当大的鼹鼠尸体,就被它整个儿掩埋在地下,不见踪影了。原来散发着尸臭的地方,一下子就被腾空,整理得干干净净,似乎这里从来没有发生过死亡和昆虫的食腐欢宴。唯一与之前不同的是,这里留下了一个被沙土覆盖的鼹鼠丘,这是亡者的墓碑,也是葬尸者的劳动纪念碑。 这位收殓葬尸工使用的方法简单快捷,是田野清洁队伍中的佼佼者。有人说,负葬甲在从事埋葬工作中,表现出了近乎理性的思考和推理的才能。而这种才能,就连收集花蜜和猎物的膜翅目昆虫,它们之中的出类拔萃者也不具备。让我们来看看拉科代尔在他的著作《昆虫学导论》中是怎样说的吧! “克莱维尔报告说,他看见一只夜葬甲想埋葬一只死老鼠,但发现鼠尸所躺的地方泥土太硬,于是就去离该地有一段距离、土质比较疏松的地方挖洞。然后,它就试着把老鼠埋在洞穴里,但是没有成功。于是,它很快离开,不久后又返回,身边跟着四个同伴。这几个同伴帮助它运输和埋葬死鼠。” 拉科代尔还补充说,人们不能否认在这样的行动过程中,有思维在起作用。他还在书中写道: “格勒迪希报道的下列行为,也具有理性起作用的所有迹象。他的一个朋友想风干一只死癞蛤蟆,就把它挂在一根插在地里的棍子上,以防负葬甲来把它搬走。但是,这项预防措施不管用。负葬甲无法爬上棍子,够不着死癞蛤蟆,于是就在插棍子的地上挖掘。棍子倒下后,它们就把棍子连同癞蛤蟆的尸体一起埋葬了。” 拉科代尔对负葬甲的这种才能赞颂有加,但是,以上这两则小故事是否具有不容置疑的真实性呢?人们据此得出的结论是否放之整个负葬甲家族而皆准呢?如若将此作为具有普遍性的事实,从而推导出这种昆虫是具有智力的、是能够认识劳动目的与方法之间的关系的,这样的言论未免有些武断和轻率了。 诚然,在科学研究的道路上确实需要某种意义上的异想天开,需要大胆和果断的推测,如果没有这种精神,或许我们就还会停滞在以地球为宇宙中心的谬误中无法自拔,或许我们的科学永远无法接近真理。但是,任何勇敢的结论,都必须建立在牢固的推理和实验基础上,才能在人们的质疑中屹立不倒,才能经受住时间的淘洗和历史的考验。 在认为昆虫会思考之前,我们必须先思考;在承认昆虫有理性之前,我们必须保持理性。轻言结论不可取。对于实验的结论应该反复加以验证,偶然的现象并不能成为普遍的规律。 但是,勤恳的掘墓者,我绝对无意贬低你的声誉,绝对没有。相反,在我的笔记本中,汇集了你英勇和勤劳的事迹,它们将擦亮你名誉的光环。我在这里所说的,只是一个博物学家坚守的科学的严谨。历史是最开明也是最谨慎的评判家,它不盲目坚持,也不轻易相信,所有的结论都接受事实的引导。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是否像有的人所说的那样,拥有思维的指导、拥有人类理性的萌芽? 为了找到问题的答案,我开始了长时间的研究。不过,在这之前,我要先准备一个笼子和住在笼中的实验对象。后者的收集十分令我苦恼,因为在我居住的地区,负葬甲的品种十分稀少,据我所知,只有一种残葬甲。而田野中的残葬甲又十分罕见,每次寻捕它们几乎都是空手而归,我从前最好的业绩也只是找到三四只而已。四月,这是实验最有利的月份,可是就快要过去了,捕捉残葬甲的结果如何,真是很难说。 在情势如此紧急的情况下,我需要的一打实验对象还没有着落。看来,我不得不采用布设陷阱的办法了。于是,我决定在荒石园中散布大批鼹鼠的尸体,残葬甲嗅觉灵敏,必然会被空气中散发的野味香气所吸引,它们会从四面八方循着气味来到我指定的地方。好吧,现在我所急需的就是死鼹鼠,多多益善。到哪里去收集呢?我求助于邻村的一个园丁,他为我提供新鲜的蔬菜,每个星期要来我这儿两三次。在鼹鼠收集这件事上,他是再合适不过的提供者了。春耕时期,这些讨厌的家伙把他的作物弄得一塌糊涂,他对它们厌恶到了极点,每天都绞尽脑汁设置陷阱、拎着铁锹四处捕杀这些破坏者。他对我迫切的要求惊讶不已,不过还是答应了我。尽管他有自己的想法,他认为我大概是为了减轻风湿带来的痛苦,想要收集柔软的鼹鼠皮,为自己做一件温暖的法兰绒背心。随他怎么想吧,只要帮助我把死鼹鼠带来就行。 这位善良的老好人很快就履行了约定,我需要的诱饵被包在甘蓝叶子里,有时两只、有时三只地被带来,短短几天,我就有了三十几只鼹鼠,肥美的野味终于收集好了。我将它们散布在荒石园中光秃的土地上,接下来需要做的只是等待和查看。这对于没有激情的人来说,也许是一件令人恶心的苦差事。不过我有我的小保尔,这位能干的小助手用他明亮的眼睛和敏捷的小手帮助我捕猎这些虫子。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风带着野味的气息召唤着这些葬尸工。它们从四面八方奔向太阳底下被晒熟了的尸体。很快地,我的实验对象由4只增加到14只,这可是我从来未曾敢想象过的数目啊,我还是第一次拥有这么多的残葬甲呢!看来,这次布设陷阱、使用诱饵的计策取得了圆满成功。 实验对象总算是收集全了,我心里的一颗大石头也就落了地,在深入研究笼子中的虫子之前,让我们先谈一谈负葬甲的正常劳动环境条件吧。如果要是来评选一位田野卫生队伍中的先进员工,负葬甲一定当选。它不但工作效率高,更难能可贵的是,它对于大自然这位领导安排的工作从不挑挑拣拣、敷衍了事,它用一种近乎狂热的执着对待每次任务,大自然给它安排什么,它就接受什么。 在负葬甲遇到的尸体中,有小一点的,比如鼩鼱;有中号的,比如田鼠;也有大的,比如鼹鼠。这些动物的残骸比它的体型都大出许多,埋葬工作所需的力量也远远超过了一只负葬甲所能承受的负担。因而,运输是不可行的,负葬甲只能将尸体就地掩埋。 埋葬地点是不可选择的,而且变化无常。这一次幸运些,尸体躺在疏松的沙土上;下一次可能会异常艰难,碰到布满鹅卵石的埋葬地。有时,挖掘地点在一片光秃秃的土地上;有时,在一片盘根错节的杂草中;甚至,有时会在布满荆棘的地方,刚刚被剖开肚膛的鼹鼠被农民用铁锹随便那么一扔,扔到了荆棘的托架上,离地面还有几法寸的距离。忙忙碌碌的负葬甲啊,永远猜不出下一次的工作地点会是在哪里。 这些变化无常的地点给埋葬工作带来的困难也是多种多样,如果负葬甲采用一成不变的方式方法来对待这些难以预料的困难,那么它也就无法成为称职的掘墓者了。它受偶然的条件所支配,在它那微小的一点辨别能力范围之中选择不同的策略。扫清、锯开、砸烂、震动、升起、移动,这些都是负葬甲的绝技,没有这些,它就会变成碌碌无为、死气沉沉的虫子。 谈到这里,大家就会了解,仅仅凭着一个偶然的现象就做出结论,是多么武断轻率的事情。在负葬甲的劳动过程中,我们有理由相信,其中存在着本能的行动。但是,昆虫是否有能力判断和策划这种行动呢?想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必须充分了解负葬甲的劳动全过程,必须找到更多的资料和证据来帮助我们。 我将负葬甲安置在瓦钵的金属钟形罩中,为了欢迎这些新来到的寄居者,我在瓦钵中装满了压紧的新鲜沙土,一直溢到瓦钵的边沿。为了保证实验顺利进行,防止受野味吸引的馋嘴的猫来捣乱,我将笼子放在一个封闭的玻璃房里。好啦,一切都准备妥当啦! 让我们先说说负葬甲的食物问题。它在这方面毫不挑剔,对于任何散发着腐臭味道的尸体都欣然接受;如果没有这样,有那样也行。两栖动物挺好,爬行动物也不错;长羽毛的动物可以,穿皮毛的动物也行。它对所有遇到的尸体都同样尽心尽力地开发,一视同仁,都放在地窖里,给予同样的重视和关注,对于那些它们从未见过的、尚不了解的新鲜事物,也乐于接受。 一次,我将一只红色的鱼放进笼子里。这是一只中国的金鱼,是负葬甲从未遇到过的。但是,这些开明的掘墓者很快将其判定为好东西,用和埋鼹鼠一样的方法将其掩埋了。牛排骨、羊肋条在腐烂变臭时,也成为它们的新品菜肴,被迅速地埋到地窖里。总之,对于任何尸体,负葬甲都不会拒绝。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负葬甲是怎么工作的吧!一只死鼹鼠躺在荒石园的中央,我为这些掘墓工选择的工作地点,土质疏松,易于挖掘。四只负葬甲,一雌三雄,已经赶到了施工现场。它们钻到鼹鼠尸体下使劲地摇动,那只失去生命的死鼹鼠仿佛复活了一般,如果不明情况的人看到一定会大吃一惊。 等了很久,有一位挖掘工,几乎总是同一只雄虫,它从鼹鼠的尸体下面爬出来,围着尸体转圈,它对施工对象进行了一番仔细的勘探。然后,它又急急忙忙地钻回死鼹鼠身下,接着又爬出来探测新的情况,然后再次钻回去。随后,这只死鼹鼠恢复了摆动,而且动个不停,像是中邪发狂了一样。与此同时,它周围的沙土被压紧,形成一个环形软垫。鼹鼠身下的泥土被破坏,它已经失去了支撑物,加上四位掘墓工的大力摇动和鼹鼠自身的重量,这具残骸陷入了地下。 这四位掘墓工此时还在地下进行着推土工作,不见踪影。不过它们没有休息,而是推动着那堆堆成环形的被压紧的沙土。沙土很快被推入坑中,将尸体掩埋起来。这具尸体就像是陷入沼泽一般,自动被吞没了。在我们看不到的沙土里,它将一直下降,直到我们的埋葬工认为深度已经足够为止。掘墓者一边挖洞,一边摇动和拖拽尸体。随着洞穴的不断加深,即使四位掘墓工停止摇动,墓穴也会由于沙土的震动、崩塌而自动填平。 负葬甲所使用的方法和工具都十分简单。它的爪端有锋利的铲子,帮助它迅速地挖好墓穴;它背部强壮有力,能够让沙土产生轻微的震动。这些工具就足够了。不过,它还需要一项必不可少的技能,这就是它必须频繁地摇动埋葬对象。这种摇动的目的是将尸体的体积压缩得更小,以减少它下降时所受的阻碍。这种技艺是负葬甲基本的任职要求,在它的工作中发挥着十分重要的作用。对于这一点,我们很快就可以看到。 鼹鼠的尸体虽然已经埋到了地下,但是,这只是全部工作的一个序曲而已。这四位殓葬工现在还在地下,从事着和之前我们所叙述的一样的劳动,我们还是等两三天再来吧。 时间到了,我和我的得力助手小保尔前来查看这个公共尸坑,我们看到的情况真是令人震惊! 鼹鼠已经找不到了,眼前出现的是一块让人看了感到恶心的东西:椭圆形;绿色;发臭;蜷缩着,好像是一块发霉的猪膘带;皮毛被拔光了,光秃秃的,这种皮毛处理的程度让人想起主妇手下的家禽。想必这块东西必定是经过了精心的加工,才会从一具巨大的、遍布皮毛的鼹鼠尸体变成现在这个光秃的浓缩品。现在,这个浓缩品被安置在一个宽敞、坚固的地窖里,它没有被触动过、没有被切割过。这是子女的嫁妆,不是父母的食物,只有当父母在准备嫁妆的过程中,为了补充体力,才吸几口尸体渗出来的脓血。 在这具尸体旁边,只剩下了两只负葬甲,一雄一雌,它们是一对夫妇,在那里看守和加工尸体。那其他两只雄虫呢?我看到它们已经到了地窖的顶端,在接近地面的地方休息。我所看到的这个想象并不是偶然的、孤立的。我曾多次观察到一群负葬甲共同协力合作,在将尸体顺利地入殓入仓之后,只有一对负葬甲夫妇留在了地窖里,其他的则爬上地面。在地面上的这些多数是雄虫,每一只都身怀绝技,干劲十足。它们干活时候的激情四射,和帮助那对夫妻埋葬猎物之后离开时的默默无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没错,我们在这里看到的是父亲。尽管,我们在前面已经了解到了,昆虫界的父亲多数是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家伙。它们在洞房花烛夜之后,就变得冷若冰霜,将新婚的妻子抛之脑后,对它们还未出世的孩子的命运也毫不关心。 但是,我们在这里看到的是父亲中的先进、模范。负葬甲的族群中,所有的父亲都尽心尽力地干活;不论是为了帮助别人,还是为了自己,它们都不遗余力。每当一对负葬甲夫妇陷入劳动量超负荷的困难中,这些热心的帮手就会循着猎物的气味赶来,和猎物的所有者一起,挖坑、摇动、探测、掩埋,直至任务完成。当男女主人庆祝猎物成功入库时,它们就默默地悄然离去。到现在为止,我已经两次找到了尽心尽力为子女积攒财产的父亲,它们是推粪工赛西蜣螂和掘墓者负葬甲。这些可敬的父亲将被我铭记。 负葬甲的幼虫的生长以及变态,这是一个次要的问题,而且大家已经比较了解了,这样枯燥无趣的题目,我在这里就简单地讲一讲好了。 大概在五月末,我挖出了一只负葬甲埋了半个月的褐家鼠。这具令人毛骨悚然的尸体经过殓尸工的处理,现在已经变成了一摊褐色的黏糊糊。上面寄居着15只幼虫,其中大部分都已经接近成熟。从褐家鼠下葬到现在,最多也就过去了两个星期,负葬甲幼虫就已经接近变态了,如此的早熟令人惊讶。看来,地窖里那些腐烂的臭烘烘的东西,对人的胃是致命的,却十分有助于这些未来的殓尸工的生长。洞穴里还有几只成虫,想必是这些幼虫的家长了,产卵的任务已经完成,食物也已经准备充足,它们现在无事可做,就悠闲地待在它们的孩子旁边。 负葬甲的幼虫具有在黑暗中生活的普通特性,呈白色、裸露、瞎眼。它的相貌有点像是螃蟹,呈披针形;黑色的大颚强健有力,是大自然赐予的履行环境净化工作的重要工具;腹部的腹面有一块狭窄的红棕色腹板,腹板上装有四根骨针,这四根骨针是幼虫在离开出生的小间、降落到地上时作为支撑点用的;足很短,但是在奔向猎物时迅速敏捷;胸部体节的护甲很宽,没有刺。 负葬甲家长此时陪着它们的幼虫,寄居在褐家鼠的腐尸里。记得四月时,它们在第一批鼠尸下面时,衣着整洁,全身发亮;而现在,七月临近时,它们身上盖满了寄生虫,丑陋不堪,令人恶心。这些寄生虫折磨着掘墓者,它们钻进掘墓者的关节,一大片一大片的,在负葬甲的身上形成了一件难看至极的衣服。 我认出这种寄生虫是蜱螨,这种蛛形纲动物坏事不少干,它们经常把粪金龟腹部美丽的紫晶弄得污秽不堪。我试图用画笔尖将它们从可怜的负葬甲身上扫除,被扫下来之后,它们身子有点变形,可是又爬到寄主身上,就是赖着不走。这些环境的净化者们,这些勤勤恳恳的掘墓工,它们从事有意义的工作,它们热心帮助同族,它们为家庭奋斗,可是现在,它们却要忍受这些害虫的欺侮! 此时,我的笼子里出现了奇怪的现象。六月中旬,负葬甲已经储备了足够的财产,就再也看不到它们埋葬尸体的忙碌身影了。有时,某个掘墓者从地窖里出来散散步,还带着懒洋洋的神情。对于我后来提供的老鼠和麻雀的尸体,它们毫无兴趣,一点没动。 除此之外,还有更加奇怪的事情。大批的负葬甲从地窖里爬上地面,它们大多身负重伤,这个少了一只胳膊,那个没了一条腿。我看到一个受伤者,它行动迟缓,一步一瘸地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费力地走着。它衣衫褴褛,满身虱子,就像是一个残疾的老乞丐。这时,一个步履矫健的同伴出现了,它不由分说给这个可怜的乞丐致命一击,然后将它开膛破肚,吃光肚肠。剩下的13只负葬甲也都是惨死在同伴的屠刀之下,轻者被同伴切去几只附节,重者被同伴一刀毙命,成为美餐。真是难以想象,在两三个月前,那些不求回报、给予同伴无私帮助的昆虫,就是眼前这些吞食同伴的自相残杀者。 人类社会中也存在类似的现象,比如马萨热特人。这个民族认为,在父母白发苍苍的时候结束他们的生命,是子女的孝顺行为,是帮助父母摆脱老年的折磨的好事。负葬甲也有这种古代的野蛮习性。它们已经垂垂老矣,没有多少时日了,眼看着快要走到生命的尽头,延续这种丑陋肮脏的垂危岁月又有什么意思呢?于是,它们最终选择了爆发,选择了互相消灭。我还想补充一点,负葬甲同类相食的原因与食物短缺毫不相干。由于我的慷慨,它们地下的储藏室里堆满了食物;七月份,地上还堆着它们懒得管的动物尸体。对它们而言,其他都不是理由,相互残杀只是它们对苟延残喘的痛恨,是它们对生命枯竭的极端发泄。似乎唯有如此,才能使无力无奈的垂暮之年得到彻底解脱。 这种在晚年爆发的狂暴事件,在其他昆虫中也存在。壁蜂在年轻时也是平和亲切的,但是当它的卵巢即将衰竭时,它就变得狂暴不已,到处破坏。它将蜂房里沾有灰尘的蜜弄散,把卵弄破吃掉;它砸碎别人的蜂房,甚至自己的蜂房也弄碎不要了。蟋蟀夫妇在产下后代之后,就爆发不可收拾的家庭战争,它们用刀相互剖开肚子,毫不犹豫。螽斯母亲一点一点吃掉它残废的丈夫的腿。螳螂在和情人缠绵之后,就残忍地将情人吞进肚子。生儿育女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日子都是挣扎和折磨,这时,昆虫们往往选择了破坏、暴力和屠杀。 我们还是不要说这些悲惨的事情了,回来看看负葬甲的幼虫吧。这只幼虫在身体刚开始变得结实时,就离开了出生的地窖,来到了地面。它用足和强健的背部硬甲,把身体周围的土向后推,为自己准备了一间变态时所需要的蛹室。然后,它就进入了半睡半醒的蛹期。它一动不动地躺着,仿佛死掉了一样;但是,一有风吹草动,它就又找回了生命,动了起来,围着自己的轴旋转。 负葬甲必须在夏季时达到成虫状态。就像食粪虫一样,它只有几天不必为家庭奔波劳累的欢乐日子。然后,寒冬将至,它躲在冬天的地下室里;等到春天来到,它就又回到阳光之中了。 第二章 大头黑步甲 ? 步甲长得很漂亮,这点毋庸置疑。它有着纤细的身材,是我所收集的昆虫中最为耀眼的。有的步甲身着由金色、黄铜色和佛罗伦萨铜色镶嵌的华美外套。还有的步甲拥有一件黑色外衣,而且有紫晶光泽的折边修饰。步甲的鞘翅上描摹着一些凸起的纹饰和小链条,这些小链条上又有凹进的斑点作为装饰。鞘翅俨然一副护胸甲的样子。然而,我们千万不要被它美丽的外表所迷惑,因为除了这身姣好的装扮之外,步甲什么也不懂。它们只是一群爱好战斗的家伙。但即便就好斗这一点来说,步甲也毫无技巧可言。步甲只会依靠一身的力量来同对手作战。当然,打架对于精干的人来说也不一定就非常拿手。步甲的确是空有外表的家伙,就像大力神海格力斯被古代的圣贤们描绘成长了一颗呆脑瓜的家伙一样。 地位低贱的人总是很容易就被写进故事里。步甲虽然是徒有外观,然而我却忍不住想要对步甲们做一番探究。当然,这些家伙的身上可没有什么好的故事可以挖掘出来,因为在它们的身上只能找到残酷。我喂养了一些步甲,把它们装在一个笼子里关着,里面铺有一层新鲜的沙土。小笼子中总共饲养了三种步甲,它们分别是黑步甲、金步甲和紫红步甲。这三种步甲中以紫红步甲最为稀有,它们有着黑色的鞘翅,在鞘翅的周围还有作为金属色泽修饰的紫罗兰色。金步甲是这里的长居主人,也是粗俗的园丁。另外,黑步甲全身暗色,它们有很大的力气,属于不好应付的高丽亚绥斯黑步甲。 我找了几片碎陶瓷片作为它们遮蔽身体的东西,就像岩石下面的隐藏之地一样。我还在笼子的中央部位插上了一簇青草,看上去就像一片草地似的。蜗牛是我供给这些步甲的食物,我还把其中一些蜗牛的壳剥去了。这真是个适合生活的美好地方。步甲们在陶瓷碎片下散乱地蜷缩着,接着就有蜗牛主动送上门来。可怜的蜗牛将自己的触角伸出来又缩回去,好像对生活失去了信心似的。步甲看到蜗牛前来后就三五只地同时把外套膜上鼓出来的下垂的肉抢完,外套膜是含有钙质微粒的。步甲拥有钳子般坚固的上颚,它们就是通过这把锋利的工具来抢夺食物的,直到在撕扯中抢到自己的一份才会向后退几步。步甲们最喜欢吃这些肉,而且吃得很享受。 几只步甲在原地啃食着美味的蜗牛肉,它们的身子前段都被涎沫弄湿了。还有一只步甲的爪子也全被裸着沙粒的黏液粘满了,好像穿着一副护腿套似的。然而这副重重的护腿套似乎并没有引起它的反感。这只步甲由于身体重量增加而掉在了泥坑中。不过它还是在一瘸一拐中来到了食物的面前,打算再撕掉一片肉下来。它还想要把自己腿上的那副护腿套脱下来呢。步甲的这顿美餐足足享用了好几个时辰,直到它们的鞘翅由于肚子的鼓掌而抬起来时,它们才停止了进食。这时候它们的尾巴根也全部露在了外面。 与其他步甲的习惯不同,高丽亚绥斯黑步甲在吃东西的时候不喜欢结群结伴。它们往往是以自己的族类为一伙儿,单独行动。它们会把蜗牛移进陶瓷碎片下面的小窝里,非常隐蔽地享用美餐。比起蜗牛来,这些黑步甲认为蛞蝓比蜗牛肉更好吃,因为小壳螺的肉质更为可口一些,而且螺肉的脊背后面有一块钙质鳞片,看起来很像弗里吉亚帽子。而野味肉的涎沫稀少,而且肉质也比较硬,黑步甲们觉得这种肉不太好吃。我将其中的一只蜗牛的壳去除掉,使它完全处于裸露的状态。步甲们看到了这么一只蜗牛,变得更加肆无忌惮起来。它们根本没有觉得这不是自己劳动的成果。 松树鳃角金龟是一种比步甲大很多的昆虫,然而当我把这只巨大的东西放在一只好几天没有进食的金步甲面前时,金步甲却毫不犹豫地向它发起了进攻,没有丝毫畏惧可言。松树鳃角金龟特别温顺,任凭金步甲这只恶狼的摆布。金步甲在松树鳃角金龟四周转绕着,它寻找着机会,冲上去立刻又缩回来,反反复复地尝试着这种攻击,直到眼前的猎物完全被制服。终于,松树鳃角金龟被金步甲打倒在地了。金步甲疯狂地啃噬着眼前的美食,剖刮着猎物的腹部,甚至将自己的大半个身体都扑了上去。假如这样的画面发生在比较高级的动物身上,那么场面将是多么令人毛骨悚然啊。 葡萄根蛀犀的金龟比刚刚提到的松树鳃角金龟更加威猛,它如同犀牛一般强壮。我想要让这只昆虫与金步甲展开一场战斗。葡萄根蛀犀金龟在甲胄的掩饰下看起来一副战无不胜的样子。它穿着一身盔甲,头上还长着触角。然而它的弱点却被金步甲掌握了,那就是鞘翅保护下的薄皮。金步甲对葡萄根蛀犀金龟进行再三的进攻,直到后者的护胸甲被略微地撬起。这时候的葡萄根蛀犀金龟已经将自己的头部缩进了护胸甲下面。金步甲用自己的螯刺在对方的薄皮上面切了一刀,锋利地如钳子一般。葡萄根蛀犀金龟死了,金步甲啃食着这胜利的果实。 如果想要观赏到一场比挑战葡萄根蛀犀金龟更为惨烈的战斗,那就应该把目光投注到告密广宥步甲身上去。它是步甲中长相最为漂亮的王子,外表华美、身材魁梧,也是毛虫的致命杀手,而且对于那些臀部非常结实的毛虫来说也同样如此。让我们来观看一场在告密广宥步甲和大孔雀蝶毛虫之间的战斗吧。场面的惨烈让我战栗,假如昆虫学只有这种血腥的画面让我目睹,那我一定会义无反顾地将这门学科抛弃。现在让我对这场战争做一下简单的描述:只见大孔雀蝶毛虫的肚子已经被告密广宥步甲刺破,它躺在地上扭动着身体挣扎着。就在这时候,告密广宥步甲却在瞬间被毛虫托起来了。然而毛虫的这种行为却不能让告密广宥步甲有丝毫的让步,它仍旧死死地抓住毛虫不放,在毛虫受伤的部位吸着流出来的鲜血。毛虫摊在地上不断地扭动,像一堆绿色的肠子一样散开。 腆着大肚子的蝈蝈儿和白面螽斯也是告密广宥步甲应该认真应战的昆虫,它们都有着不好惹的下颌。我在第二天取了这两种昆虫作为观看告密广宥步甲厮杀的对象。之后这位步甲冠军又对葡萄根蛀犀金龟和松树鳃金龟进行了杀戮。厮杀的场面同样血腥、残忍。告密广宥步甲是步甲中对厮杀对象的弱点最为了解的一种步甲,无论是有鞘翅的昆虫还是有护胸甲的昆虫,它们通通了如指掌。可以这么说,只要摆在告密广宥步甲面前的昆虫不死,这位厮杀高手就一定全力以赴地战斗到底。 高丽亚绥斯黑步甲和告密广宥步甲在杀戮猎物时都能够释放出一种具有腐蚀作用的液体,这是一种酸性的物质,同时也是为了遇到敌人时能够进行防御。一些昆虫在遇到危险时会喷发出一种爆炸性的物质来将侵犯者的胡须烧着,而告密广宥步甲在这种情况下则会使自己的足趾变得臭味难忍。拥有这些天赋的昆虫通通都是战场上的高手,然而它们除了会厮杀抢掠之外,其他的技艺、技能却一无所知。这种无知在幼虫身上也是如此,钻在石头下面的幼虫每天也是在杀戮中度日。即便是这样,我也不得不跟它们接触。因为我想要从这些家伙的身上了解一些东西。 一只正在阳光下沐浴的小昆虫,它在树枝上静静地待着,无论它是拥着鞘翅的保护还是肢体已经不完整,只要你做出准备抓住它的架势,它一定会在你还没有出手以前就已经跌落到了地上。当你在草丛中把它寻到时,这只昆虫会做出一副死去的样子,一动不动地摊在地上。由于有翅膀的它在你想要捕捉它的时候不能很快地将翅膀抽动逃走,所以只好选择掉落在地上。这是它在危急时刻所使用的伎俩,有人说这些昆虫懂得怎样装死。无论是我还是我的孩子,只要对它进行捕捉,装死都会照常出现。它似乎对于它的捕捉者是谁没有太大的兴趣,它只是知道自己已经处于比较危险的时刻。以装死的方式来迷惑敌人,这种伎俩使得鸟儿或是其他的捕杀者对它弃之不理,最终逃过一劫。 有故事相传说,从前有两个人做熊皮的买卖。他们在没有捕捉到熊之前就已经跟人做好了交易,然后再去对熊进行捕杀。他们之所以这样做也是为了生计。然而有一次情况却不一样。就在他们捕捉熊的过程中受到了熊的追击,其中一个人为了逃生就假装跌倒在地装死。他止住了呼吸,以此来迷惑熊。熊在他的周围乱嗅一通后认为这人已经死了,于是转身离去。这个人因此也从死亡线上挣扎了回来。这头熊真是傻极了。听说这个人就是因为有一次偶然看到了昆虫装死的过程,才能够在被熊追击的时刻逃过了大难。然而鸟儿面对昆虫的这种小伎俩却不以为然,它们绝对不会因为眼前这只昆虫一动不动而就此离开。无论是蝗虫还是苍蝇,翠鸟和麻雀们都不会放过它们。只要是能够下肚的美食,无论是死是活鸟儿从来都不放过。事实上昆虫装死的伎俩是能够被鸟儿们识破的。小鸟用它犀利的目光拆穿了昆虫的骗术,只要昆虫依旧流淌着新鲜的血液,鸟儿至少也会用嘴啄它几下。这些小鸟可比寓言故事里的鸟儿更加聪明。 人们相传昆虫会装死,这种说法同时也得到了专家学者们的肯定。我不知道得出这种结论是在怎样的证据下进行的,我对欠缺理性思考的这种说法非常怀疑。假如仅是靠一些逻辑上的推理来得出结论,我想是不够的,最重要的还必须依靠实验的证明。于是我开始了自己的实验。我首先需要做的是寻找一只合适的昆虫来作为我实验研究的对象。在对虫子的挑选中,我回忆了起了四十年前的时光。 那时候我刚刚通过了自然科学的考试,并且拿到了这门学科的学士学位。我对这样的成绩感到非常欣喜,在从图卢兹回家的路上,我在塞特稍作了休息。虽然拿到了学位,但是我知道自己在大自然这个学科面前还是个知之甚少的小学生,学位并不能够阻止人们进行深入的学习。相反,对于一个始终渴望知识的人来说,他在书本的面前,或是在世间万物的面前始终都只是一个小学生而已。就在几年前,阿雅克修海湾已经是让我难以忘怀的地方。这个时候如果能够再次前去对它进行一番欣赏,那简直是让我快乐无比的事情。 在这种想法的驱使下,我在七月的某一个清净的早晨出发来到了塞特的海滩。我在那里第一次采到了一种叫作高山钟花的植物,它们有着玫瑰红色的中性花朵,碧绿的叶子在浪花的敲击下闪闪发光,非常漂亮。还有一种比较奇怪的蜗牛,它们有着虽然平扁,却富有流线感的外壳。这些蜗牛们一群群地在禾本科植物上进行休息。此外,就像在雪地上留下足迹的小鸟一样,在海边干燥的流沙上也有着这样的痕迹,它们一列列地排着,像是缩小版的样式。如果说童年时看到这样的痕迹会让我兴奋不已,那么此时再看到这样痕迹会带给我什么样的东西呢? 我跟随着这样的痕迹前行,每当到达痕迹的尽头时我都会停下脚步进行挖掘。跟踪这些痕迹时的我就像一个猎人在跟踪自己的猎物似的。在痕迹终点处的挖掘工作让我发现了一种昆虫,它们在流沙上留下的脚步印迹与我在童年时看到的一样。我大概认出了这些昆虫,它们是大头黑步甲。这些黑步甲只在夜间进行活动,为了捕捉食物。天亮之前大头黑步甲就会返回自己的洞中。另外,黑步甲有一个非常能够引起我注意的习性。每当它们受到外界的侵扰时都会倒在地上,肚子朝天,然后一动不动。虽然我对昆虫的研究很浅显,然而就我的经验而言,还从来没有看见过其他的昆虫表演这种伎俩。大头黑步甲装死的行为让我印象深刻,这也是为什么四十年后的我在寻找有装死表演天赋的昆虫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它们。 黑步甲是非常残忍的刽子手。由于腰间部位非常紧缩,所以整个身体看上去就像被分成了两个部分。也正是由于这种紧缩,使得它的胸部后面的部分好像快要开裂似的。如同一枚煤玉饰品一般,它们全身被亮黑色包裹。黑步甲用以对猎物发起攻击的工具就是它那双尖利的螯,除了鹿角锹甲以外,基本上没有哪一种昆虫的大颚能够与这双螯相比。而且与其说鹿角锹甲的大颚是用来进攻的武器,倒不如说它们只是装饰性的物品,不是战场上派得上用场的有力武器。黑步甲绝对是皮麦里虫的天敌,每当遇到这位金牌杀手的时候,皮麦里虫无一例外地都要被黑步甲进行残酷的剖腹。黑步甲对自己拥有力量的多寡非常清楚,每次我对爬在桌子上的它们进行骚扰时,它们总会把身子向前面的短小爪子弯去,摆成弓形,俨然一副防御的样子。它把那双螯张得大大的,让人看着就害怕。黑步甲的头很大,它的胸廓长得很像心脏。凶残高傲的黑步甲再次将自己的身子抬了起来,我的手指还没有碰到它时就已经向我发起了进攻。在触动这些家伙之前我都会对它们进行仔细的观察。当然,它不可能把我吓到。 在塞特的海滩上我曾经与一群黑步甲度过了快乐的清晨,现在一个朋友又特地从那个海滩上带了一打黑步甲给我。同时送来的还有一些皮麦里虫。昆虫们的状态看起来都还不错。只是皮麦里虫可怜极了,它们通通被黑步甲下了毒手,不仅肚子被剖开了,而且整个身体的内部都已经被黑步甲掏空。看来在这些小虫子从塞特运往塞里昂的路途中,黑步甲把同行的皮麦里虫当成了瓮中之鳖,尽情地享用了一路。虽然说皮麦里虫有着一副盔甲,那是用粘连在一起的鞘翅组成的。但是这样的防御武器在遇到黑步甲的时候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还有的皮麦里虫被黑步甲折断了肢体,总之没有受到伤害的皮麦里虫基本上不存在。 我用两种器皿安置着这些昆虫,它们分别被放在了铺有沙土的金钟形网罩和短颈大口瓶中。在沙土上的它们一经安顿好就立刻埋头苦干了起来,每只虫子都在挖着自己的洞穴。黑步甲们先是用力将自己的头部弯下去,这样它们的大颚就能聚拢在一起了,像铁镐一样能够大力地将沙土挖开。然后它们再用自己张开的前爪上面的钩把挖出来的泥屑聚集到一起,最后再把这堆泥屑推到外面去。被推出去的泥屑在黑步甲的洞口形成了一个鼹鼠丘。随着洞穴挖掘工作的深入,很快地,通过一道缓坡的延伸,洞穴与短颈大口瓶的底部连接在了一起。 在完成了洞穴深度的挖掘后,黑步甲开始了对洞穴宽度的开发。这个洞穴的宽度最终需要达到三分米。当黑步甲觉得这个宽度已经差不多了的时候,它就会对洞穴的入口处进行细致入微的再加工。最终这里会变成一个倾斜度不断变化的坑,深深的,像一个漏斗的形状。这个进口比起蚁蛉的火山口形状的入口来说显得更加朴素,虽然在大小上二者不相上下。在进口处我们看不到丝毫的泥屑,而且整个斜坡都保持得很干净,特别是斜坡的下面,那是一个地道的前厅,非常平坦。这个前厅就是黑步甲等待抓捕猎物的隐秘之地,在等待的时间里它们总是让钳子呈半张开的状态,并且自己保持静止不动,伺机行动。 黑步甲所挖出来的地道由于是在玻璃瓶中的,所以整个过程我观察得一清二楚。同时透明的玻璃瓶也能够让我更好地跟踪了解黑步甲的生活习性。假如黑步甲跑到地下活动,那么我也只需要将笼罩稍微地抬起一些就可以看得很清楚了。这样做不仅不会打扰到黑步甲的正常生活,反而能让它们这些不喜欢光线的小虫子免于阳光的侵扰。 我给等待猎物到来的黑步甲们准备了一道美食,它是一只蝉。对于黑步甲来说,这道美食已经是难能可贵的了。我把它放在了黑步甲的洞口处,黑步甲好像听到了什么响声似的立刻从半睡半醒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它们摇动着自己的触须,非常谨慎地爬到了斜坡的上半部分。快要到达洞口的黑步甲探着头看到这只蝉,它们突然从坑里面跳了起来,纵身一跃扑向了洞口处的蝉。由于这条通道呈漏斗形状,所以非常便于把大个儿的猎物拖进去。这个坡的倾斜度足以让任何想要逃脱的猎物致死,没有什么东西能够从这里重获新生。 因为黑步甲在洞口处设置了一些秘密机关,所以很快地就将这只蝉制服了。黑步甲不停地把蝉往洞中拉扯,蝉的头部向下,整个身体都陷在了深深的洞穴中。最终这只蝉被黑步甲拖到了一条地道之中,这个时候蝉已经完全不能动弹了。地道呈扁扁的圆形状,非常狭窄。这就是黑步甲对蝉进行肢解的地方。等到这只蝉被黑步甲折磨到完全不能动的时候,黑步甲就会回到上面堆放猎物尸体的地方。现在到了享用美食的时间了。为了安心地吃下这只蝉,黑步甲用之前挖洞穴时堆起来的鼹鼠丘将洞穴的入口处挡了起来,这个洞口直到黑步甲肚子里的蝉全部消化完毕后才会被再次被打开。因为那时候的黑步甲又开始饥饿了。一切都就绪之后,黑步甲开始享用它的大餐了。 被我关在瓶子中的黑步甲让我对它们的生活习性有了非常深入的了解,这比之前与它们在海滩上度过的一个清晨要有价值得多。黑步甲的确是一个强壮的家伙,无论面对着多么彪悍魁梧的对手,黑步甲都不会有丝毫的害怕与退缩。这是个什么事情都敢干的家伙,鳃角金龟和金匠花金龟根本不是它的对手。即便是蝉和身体肥大的松树鳃角金龟,在黑步甲看来也不在话下。黑步甲用它那强劲有力的武器就能够将这些猎物治得服服帖帖,最终成为它们口中的美食。刚才我就看到黑步甲向蝉扑去的那一瞬间,它用爪子将蝉抓住,然后把猎物拖到自己隐秘之地进行肢解与享用。 黑步甲喜好宽阔的空间和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因此它们能够在自然环境下生活得非常惬意,更加大胆。海滩上那股带着咸味的空气对它们来说简直就是刺激好斗本性的一粒兴奋剂。蚁蛉一般是在自己的洞穴的下面等候猎物自动送上门来,而且这些猎物都是由于在漏斗般的斜坡上行动不自如而掉下去的。黑步甲对于蚁蛉的这种小伎俩投去了鄙夷的目光,它们根本不屑于这样的捕猎方式。黑步甲捕获猎物的方式是围猎。它们在海滩的沙土上挖掘出一个洞口十分宽敞的洞穴。等到猎物被送进洞穴的时候,这个洞口就会被挖掘时所多出来的泥屑所掩埋。这种方式使得猎物根本无法逃脱黑步甲的掌心。 沙滩上长长的行迹告诉我们黑步甲在夜间进行巡逻,它们这种夜间活动是为了搜捕野餐。皮麦里虫或是一半带斑点金龟都是它们的盘中之餐。对于捕获到的猎物,黑步甲并不急着立刻把它们吞进肚子,而是带回家中细细品味。因为家里是个十分安全的地方,不必担心有居心叵测的家伙想要抢夺食物。黑步甲喜欢在黑暗和安静的地方进食。一旦猎物被送到了自己的安全隐秘之地,黑步甲就开始大胆放心地把猎物肢解,并且安心地享用自己的劳动成果。 第三章 假死的黑步甲 ? 我们很容易就能够让黑步甲从生机勃勃的状态转至无精打采,我的方式是把它夹在手指间不停地转动;或者将它悬空,当然不能过高,然后再让它呈自由落体式掉落在桌面上,这样一直持续两三回左右。由于黑步甲的身体一而再地受到震动,它很快就会翻着身子肚朝天地瘫在桌上。黑步甲俨然呈现出一副已经死去的样子:交叉着成十字形状的触角,贴着肚子的爪子合拢着,还有那钳子一般的肢爪也张开了。 这只小虫子就是我们所要探究的有关昆虫装死现象的第一个对象,也是一位有着壮胆豪情的残暴的剖腹者。在试验的过程中我始终用表来把握时间,因为昆虫每次装死持续的时间会比较长,所以对于我们这些观测者来说耐心是至关重要的。昆虫每次装死的持续时间都不一样,甚至在相同的气候和时日之下也不一定。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观测的结果记录下来,因为这其中的缘由我也不曾知晓。也许是受到外界某些因素的干扰,抑或是来自小虫内心的想法。 黑步甲假死的表现令人惊叹,无论是触角还是触须,抑或是它的跗骨,身上的所有部位都看不出一点动静。我计算了黑步甲维持假死状态的平均时间是20分钟。它保持着这种毫无生机的状态有时可长达50分钟,有时候甚至还超出了一个小时。在黑步甲装死的过程中,苍蝇是最能干扰它行为的可恶家伙。倘若想要整个实验的过程不受侵扰,而且想要让黑步甲装死的时间达到意想不到的长度,那么就需要用一个玻璃罩似的容器将这只小昆虫盖住。 终于,黑步甲的触角和触须都开始动了,复活的时刻到了。在前爪跗骨微颤之后,它的爪子也开始在空中摇摆。黑步甲让自己的背部和头部作为支撑它身体的架子,逐渐挣扎地将整个身体翻了过来,然后就迅速地逃跑。我也开始对它实施再一次的假死试验,之后这只小昆虫再一次肚朝天地瘫在了桌子上面。就这样,我对这只黑步甲连续进行了五次假死试验,每次它装死的时间都会比前一次延长,这也许是为了耗费试验者的耐心和体力吧。因为只有把比它强壮的敌人的精力耗费干净,黑步甲才能够最终成功地逃走。 经观测,这只黑步甲从第一次装死到最后的第五次,持续时间分别是17分钟、20分钟、25分钟、30分钟以及50分钟。显然,它装死的时间越来越长。由于对昆虫的观测和研究还非常欠缺,所以为什么这种昆虫每次都会将假死的时间延长的原因还不确切。或许是为了与敌人抗争,抑或是由于其他的原因。也许等到我们的精力全都被耗光的时候,黑步甲自身的耐心也消失掉了。那个时候的黑步甲就会完全不知所措,在假死之后会迅速地再活过来,当外界给予稍微的碰撞之后又会立刻昏死过去。它可能也认为这种装死的逃跑方式不会再生效了吧。 我想也许是因为桌子太坚硬了,使得黑步甲对于它所擅长的挖掘工作不再抱有信心,因此才会以假死来期望逃跑。究竟是不是如此?接下来我换了一种试验方式,我把这只小虫子放在了除桌子之外的很多种材质上面,玻璃、木头、腐殖土还有沙土。可是出乎意料的是,无论是放在哪一种材料上面,黑步甲仍旧按照之前的方式装死。甚至在沙土之中,这只小虫子也不会用它那灵巧的爪子向下挖掘。看来黑步甲的装死与它所依附物体的材质并不相关,那我们只好进行下一种猜测与实验。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桌子上的黑步甲,这只家伙也用它那被触角遮挡住的眼睛直瞪瞪地望着我。真不知道它会怎么看我这个庞然大物呢?还是让我们转回正题吧。它也许已经把我当作了敌人,由于害怕被我迫害,只要我站在它的旁边,它可能都不会动弹。就算是想要动一下,也是在将我的耐心费尽之后才可能发生的事。那么假如我离它远一点呢?它会不会因为看到周围没有危险而迅速起身逃走呢?我一边猜想着,一边远离桌子走着,大约十来步左右,我来到了大厅的另一个方位,藏了起来。为了保持安静,我站在角落里一动也不动。 那只家伙翻过身来了吗?我探头向桌子的方位望了望。遗憾的是,黑步甲依旧保持着假死的状态,就像我没有离开之前一样地安静。是不是因为它还能感觉到我的存在呢?于是我将实验又进了一步,我把刚刚那个为了防止苍蝇干扰实验的玻璃罩子又罩在了黑步甲的上方。想必小昆虫这回不会再有什么担心了吧,于是我离开了大厅,走进了小园子。房间内的门窗都是紧闭着的,没有任何动静会打扰到那只家伙,大厅内安静无比。 然而,接下来的结果让我对问题有了新的看法。在园子里待了将近40分钟后,我便回到大厅去看黑步甲的举动。它依旧纹丝不动地仰天躺在桌子上。我把这个实验反反复复地进行了好几次,结果都是一样。看来黑步甲装死的行径与外界的威胁毫无关系,因为我刚才为它所设置的环境对它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危险。对于它为何装死,我只好另寻原因。 黑步甲向来以好战著称,它身上穿有盔甲,相比其他昆虫还是比较强大和安全的。在黑步甲的领地——海滩之上,没有任何一种昆虫能够对它造成威胁。就连皮麦里虫和金龟子这样强劲有力的昆虫也都属于温顺一族,它们只会为黑步甲的洞穴添加食物,而不会对黑步甲进行攻击。相反,黑步甲却会时不时地对金龟子和皮麦里虫进攻,有时候甚至是将它们杀死,非常残忍。我理解一些弱势群体,它们在遇到危险时总要使用一两种逃难的花招,因为它们自身的力量实在是敌不过强大的对手。然而黑步甲并不是弱者啊,那么它究竟为什么要用假死这一防御性措施呢?哪怕是外界一丁点的风声,它们都会立刻变得胆小起来。我越来越觉得疑惑。 它会不会是担心鸟类的袭击呢?假如鸟儿真的会以黑步甲为攻击的对象,黑步甲散遍全身的刺激性物质也会对鸟类造成威胁。而且黑步甲在白天往往会把身子蜷缩成一团,待在自己洞穴的最深处,等到天黑之后才会出来活动。显然它们在夜间活动的时候鸟儿根本看不到它们,那又怎么可能对它们进行捕食呢?这样看来,黑步甲装死的行为是因为担心遭受鸟类的攻击,这种猜测也是不成立的。 我们现在所谈论的黑步甲是大头黑步甲,相比起光滑黑步甲,它们显然是大个儿的强者。光滑黑步甲同样生活在海滩上,但是它们的个头远远比不上大头黑步甲,虽然它们与大头黑步甲的长相和穿着甚至习性都差不多。奇怪的是,光滑黑步甲虽然体积上逊色于大头黑步甲,然而它们却从来不会装死。它们在受到一点干扰之后也会肚朝天地躺下,但是会立刻将身子再翻过来逃走,倒地与翻身之间相隔只有几秒钟的时间。仅仅有一次是例外的,那也是因为我过于有耐心,光滑黑步甲才在地上躺了有15分钟左右。明显地,大头黑步甲的优势远远大过光滑黑步甲,然而前者却在一点风吹草动之后就开始装死。按理来讲,强者一般都不会采用这种伎俩,然而事实却恰好相反。 为了弄清这其中的奥妙,我苦思冥想,想要找出一个黑步甲所谓的敌人,一个会对它们产生威胁的族类。最后我选择了苍蝇。之前我也提到过,在对黑步甲进行实验的过程中,苍蝇是最让人讨厌的,因为它会经常干扰实验的正常运作。为了防止它的干扰,实验者只好用玻璃罩将昆虫盖住。但是这次我不会使用玻璃罩,我要让苍蝇对黑步甲尽情地打扰。 苍蝇开始轻微地碰触黑步甲,这时的黑步甲像是受到了细微的电流震动,它的跗骨开始颤抖起来。黑步甲的表现仅此而已,假如苍蝇只是这样轻轻地触碰它一两下。可是,如果苍蝇继续环绕在黑步甲的四周,甚至是长时间地待在黑步甲那张布满食物汁液和唾沫的嘴巴周围,那么黑步甲就会立刻翻过身子逃跑。对于黑步甲来说,或许苍蝇只是个让它蔑视的小虫子,根本没有必要在这种弱者面前使用诡计。看到危险并不存在,黑步甲不再装死了。 在这种情况下,我只好去寻找另一种更加有威胁性的虫子。刚好我这里有一只叫作天牛的家伙,它有着强健的大颚和爪子。我非常清楚,天牛是长角昆虫,这类昆虫一般都不好斗,它们是维护和平的使者。不过对于黑步甲来说并不一样,因为黑步甲根本没有见过这种虫子,而且对天牛的习性完全不了解,它们的生活环境也完全不同。也许当黑步甲看到这么个庞然大物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会吓得个半死吧。当天牛把自己的爪子搭在黑步甲的身上时,原本安静地躺着的黑步甲立刻开始颤抖。天牛的这种行为持续的时间越来越久的时候,黑步甲就不再装死了,它会很快地翻过身子逃走。也许黑步甲认为这是真正的威胁,而且它也没有经历过这种威胁,所以比起装死来,逃跑才是上计吧。这种现象就是双翅目昆虫微微发痒时所表现出来的行为,一点也不稀奇。 在黑步甲一动不动地躺在桌子上的时候,我开始另一种实验了。我用硬邦邦的物体敲打桌子腿的下方,用力很轻,因为过大的敲击力量可能会扰乱黑步甲静止的状态。我只是让承载着黑步甲的桌子内部产生振动,通过这样间接的方式来对黑步甲产生影响。实验显示,每当我用硬物敲一下桌子腿的时候,黑步甲的趾肢节就会稍微颤抖,而且还会弯曲一下。 对黑步甲假死的最后一种实验与光照的强弱有关。之前我们所进行的实验都是在房间内部,光照不强不弱。现在我要把这张躺着黑步甲的桌子移动到窗户旁边,那里是光线强烈的地方。只见在强光照射下的黑步甲毫不犹豫地翻转身子,之后便逃之夭夭。 尝试了以上这么多种实验之后,我们对黑步甲装死也只有一半的了解。苍蝇的挑逗、天牛的捉弄、隔着桌子的敲击以及强光的照射,黑步甲在受到威胁时的表现就是装死。但是如果威胁持续的时间过长,也就是说假如来自外界的挑弄持续地进行,那么黑步甲就会毫不犹豫地拔腿就跑,那个时候的黑步甲绝对不会认为装死比逃跑更管用。多种实验向我们表明,黑步甲根本不会耍什么阴谋诡计,它的装死完全是自然现象,即在遇到外界碰触时身体内产生的一种酥麻现象,之后就会昏死过去。由于黑布甲的神经系统非常娇弱,所以哪怕是一丁点儿的碰触都会使它陷入昏迷,然后又是一丁点儿的碰触却能让它再次复苏。光照就是非常典型的一个例子。 在装死方面与黑步甲有一拼的是一种叫作吉丁的虫子,它的拉丁学名是CapnOdiS tenebrǐOniS。裹着白粉的吉丁常常在杏树、黑刺李树和山楂树上玩耍。如同黑步甲一样却比黑步甲更甚,吉丁在装死的时候会把自己的触角压低,爪子也会合拢,这样一动不动的姿势甚至能够保持一个多小时。有时候吉丁也会迅速地翻身离开,也许是大气的条件发生了变化。在这方面我并不是十分精通,静止一两分钟是我所了解到的全部情况。我需要重申的是,由于外界环境时刻都在变化,因此我们实验对象的假死保持状态也会或长或短。我对黑吉丁进行了之前对大头黑步甲所进行的所有实验,其结果并没有什么不同,为了避免重复,在这里就不一一详述了。 在这里我只想叙述一下当我把吉丁暴露在强光之下时它的反应。吉丁对于光的热爱是我们想象不到的,在气温很高的下午时分,这只虫子会待在黑刺李树的树皮上尽情地享受高温的刺激,半梦半醒。在我将这只原本静止不动的虫子移动到窗户旁边的时候,光照的热量让它的身体迅速地有了反应。短短的几秒钟之后吉丁就开始扇动翅膀而振翅欲飞了。假如我抓它的动作稍微慢一点,它真的就会飞走。 吉丁对光照的爱好程度让我冒出了另一种极端的想法,那就是假如我把纹丝不动的它拿到阴冷之处,它又会作何反应呢?由于昆虫在极度寒冷的环境下会变得迟钝而因此患上嗜眠症,所以我不会把吉丁放在过于阴冷的地方,因为它需要保存充足的生命力。温度的降低必须是逐渐的,而且要缓慢地进行,以保证吉丁正常的行为能力不被打乱和受到干扰。在实验进行之前,我猜想吉丁在冷环境中会更长久地装死下去。就这样,我开始了有节奏的实验活动。 我拿了一只装着适量井水的小木桶,这只木桶是适合冷冻的。在炎热的夏日,木桶中水的温度比空气中低了将近12度左右。为了让实验继续,我用手轻微地碰触了吉丁几次,它很快地就昏死过去。我把它放入了一只小短颈大口瓶,它一动不动地躺在瓶底。之后我将瓶子密封,然后再放入刚刚的那只盛着井水的木桶。我一边注视着瓶底的这只装死的家伙,一边每次少量地更新着木桶中的井水,为的是能够使井水保持它原本的凉度。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长达五个小时之后吉丁仍旧一动不动地躺在瓶底。五个小时的时间足以让我的耐心退尽而使整个人筋疲力尽,假如不是这样,我还会让吉丁在水中的停留时间变得更长。 不过五个小时的实验已经足够为吉丁洗刷装死的罪名。我对它的碰触使它因受到了刺激而变得敏感,之后便一动不动地昏死过去。水的冰冷又延长了它假死的时间。我想要看看大头黑步甲在冷水中的状态是不是同黑吉丁一样,但是实验的结果却没有达到我的预想。大头黑步甲的假死状态最多只是持续了50分钟,远远不及黑吉丁。50分钟的时间长度在黑步甲身上是十分常见的,而且不用将其放入冷水之中也是这样,这正如之前对大头黑步甲所做的种种实验。 黑步甲生活在土地的深处,阴冷潮湿。温度的降低对于它们来说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因此大头黑步甲在冷水中的装死时间和在一般环境下没有太大区别。而吉丁却对炽热的阳光有着独特的钟爱之情,让它们处于温度低的冷水之中显然是一种刺激,因此才会出现长时间的假死状态。两种生活在不同环境下的昆虫对于冷水的敏感程度当然也会不同,这一点我应该能够料想。 假死的持续状态根据昆虫对阳光的热爱或躲避程度各有不同,或长或短。根据这种思路所进行的另外几次实验也没有对我产生更大的启发,于是我改换了实验方式。我把一只粪金龟和一只粉吉丁装在了一个短颈大口瓶里,这两只虫子都是在同一天捕捉到的。在把两只虫子放入瓶子之前我还在瓶子里滴入了一些乙醚,待其蒸发以后我才把虫子放进去。 蒸发的乙醚让两只虫子陷入昏迷状态,我见势将它们从瓶子之中取了出来。就像受到了某种碰触一样,它们都肚朝天地躺在桌上。粪金龟的爪子显得十分僵硬,而且通通都伸展出来,非常零乱。而粉吉丁的爪子却紧贴着肚子和胸部,呈折叠状。我不知道它们是不是已经死了。大约过了两分钟之后,只见粪金龟的触须开始颤抖,它脚上的跗节也抖动了起来;之后触角也随之摆动,紧接着就是前爪的乱颤,软软地没有气力。粪金龟的表现跟其他受到震荡的昆虫没有什么不同。 然而粉吉丁却始终没有任何反应,我真的以为它已经死掉了。可是这个家伙居然在夜里活了过来,而且像平常一样活动着。看来乙醚并不能够将吉丁致死,只是它的恢复时间比起粪金龟来要长得多。看来对温度冷却和外界碰触最敏感的昆虫,对乙醚的敏感程度也要更甚。一般情况下,在乙醚实验中一旦达到了我所想要的效果,我就会立刻停止实验,这样就不会让昆虫死掉。 假如受到外界的碰触,或者是被人的手指捏搓,昆虫都会呈现出假死的状态。但是不同的昆虫对于这种情况的反应程度也是不一样的,甚至有着很大的差别。我们可以用易感性来对这种情况进行解释。吉丁的假死时间可以长达一个小时,而粪金龟在短短的两分钟之后就开始活动了。粪金龟有着粗大的身体和坚硬无比的甲胄,甚至连针尖都无法穿透这甲胄。这或许就是粪金龟比吉丁需要较少时间装死的原因吧。 昆虫的种类实在是多得不得了,我们的实验也会受到各种各样的干扰。我们根本不可能根据昆虫的外形、生活方式和种类来进行全部的探索和发现。在受到碰触的昆虫之中,有的会立刻昏死过去,而有的则不然。粉吉丁就属于前一种,但是与它有着相同身体构造、属于同一族类的昆虫都会如此吗?不尽然。为了证明这个说法,我抓到了九点吉丁和亮丽吉丁。我发现九点吉丁在受到外界的侵扰之后会很快地昏迷过去,但是它假死的持续时间却短得可怜,最长也只能达到五分钟。亮丽吉丁就更不用说了,我一抓它,它就开始乱动,甚至还用爪子抓我的手指。由表面现象所猜测的情况往往与事实非常不符。小步快走的短爪鞘翅目昆虫好像应该更会惯用伎俩逃跑,可是事实却相反。在我对扁尸甲属、包尔波塞虫、鞘翅属、叶甲属、啄象属、瓢虫属以及金匠花金龟属等等昆虫进行实验之后,我发现它们在昏死过去后的短短几分钟之内就立刻复原,开始正常活动。其中有些昆虫甚至根本不会装死。 麦拉索姆虫绝对是黑步甲强有力的对手,我会时常发现它们在丘陵的碎石堆下面一动不动地保持一个小时以上。我们是不是能够把麦拉索姆虫昏死的状态归因于它属于步甲昆虫类呢?然而我也经常会看到这类昆虫在相当短的时间内立刻恢复行走。琵琶甲会在假死一两分钟之后就开始挣扎,由于它们的背脊很平,而且身子也肥胖,再加上粘连着的鞘翅,这些都使得它们无法顺利地翻转身子。此外,两斑皮麦里虫在翻了跟斗之后也会立即翻身活动。 上面所提到的一些昆虫都是具有步行逃跑技能的鞘翅目昆虫,它们中有的会进行顽强的抗争,而有的则会假死一段时间,而以前者居多。我们无法对昆虫的假死进行分类,正如没有任何一本书中写道:“第一类昆虫很容易进入昏死状态,第二类昆虫根本不愿意假死,而第三类昆虫也处于前两者之间。”目前所获得的经验还不能够让我们十分了解昆虫的假死,但是我却希望在这些杂乱无章的现象之中得到一个安稳人心的结论。 第四章 金步甲的食物 ? 动笔写这章时,芝加哥的屠宰场浮现在我的脑海里。那些可怕的肉类加工厂,每年都有108万头牛、175万头猪在那儿被宰杀。牛和猪活生生地被送入机器,从另一头出来时,它们已被变成了肉罐头、猪油、香肠、火腿卷。是因为金步甲我才想到了这些。它将向我们展示它是如何像机器一般迅速敏捷地进行屠宰的。我在一个大玻璃钟形罩里养了25只金步甲。在我提供给它们做屋顶的那块木板底下,它们现在就背靠着那块被阳光晒得热热乎的木板躺着,肚子埋在潮湿的沙土里,一动不动地边打瞌睡,边消化食物。 我偶然发现了一大串松毛虫,当时它们正从树上下来四处寻找适合的藏身处,为在地下做茧做准备。我想,正好把这群毛虫交给金步甲去屠宰。于是,我把毛虫收集到钟形罩里,大约有150条,它们很快就排成一串。它们向前涌动着,一个挨着一个地爬到了木板的尽头,像是芝加哥屠宰场的猪。就是这个时候,我抓住时机放出了我的猛兽。我打开盖着的木板,下面的金步甲闻到了在身边行进的猎物的气味,立即醒了过来。全体金步甲都兴奋起来了,一只金步甲先奔了过去,另外三四只金步甲紧紧地跟着,连埋在土里的也都钻了出来,这些屠杀者们一齐向路过的猎物奔涌而去。 它们前后堵截,围攻中心,不时地有毛虫被咬住,有的被咬住背部,有的被咬住肚子。松毛虫那毛茸茸的皮肤被撕裂了,内脏流了出来。由于它们吃的是松针,因此流出的物质都是绿色的。毛虫们抽搐着,挣扎着,它们口吐唾沫,用嘴咬,同时用脚用力地抓挠着,肛门间歇性地一开一合。未受伤害的毛虫也不顾一切地挖着土,想躲到地下去,但没有一个成功,它们半截身子刚刚钻到地下,金步甲就跑过来将它们揪了出来,并加以杀害。在气息奄奄的松毛虫中,四处都布满了金步甲。它们又拽又撕,抢到一块肉就避开贪吃的同伴,到一旁去自个儿享用。刚吞下一块,又立马再去撕一块,只要被剖了腹的尸体还有,它们就不停地吃着。只不过在短短几分钟之间,那群毛虫就被吃得只剩下些零碎的残骸。 共有150条松毛虫,25名刽子手,这样算来,平均每只金步甲对付6条毛虫。要是金步甲也像肉类加工厂的工人那样不停宰杀牲畜,假设屠夫是100名——与做火腿卷的工人人数相比,这个数字已经算是很少了——那么在一天中6个小时的工作时间里,总共就会有36000名受害者,而这么高的产量是芝加哥的屠宰场从来未能达到的。如果把攻击的难度考虑在内,如此快的杀戮速度更是骇人。屠夫屠宰牲口时,用活动板把待宰的牛送到屠夫的棒槌下,他们用铁钩钩住猪腿,把猪提起来用送到屠刀下。但金步甲并没有这些工具,它必须追逐毛虫,躲开它们的利爪和齿钩将其制服;它还必须一边拼杀一边当场就把毛虫吃掉。试想一下,要是金步甲只是杀死毛虫,那么将会有多少毛虫在这场屠杀中遭到杀害啊! 如果这场杀戮不是在无声的世界中进行的,我们一定会听到恐惧的哀号声,就如同芝加哥屠宰场里被宰杀的牲畜所发出的那样;但现在,我只有凭着想象力才能听到被剖腹者那凄惨的哭号。我有这种假想的听觉,为这场自己一手造成的惨剧而感到惭愧和内疚。 芝加哥的屠宰场和金步甲的宴席给了我们什么提示呢?它告诉我们,真正的人类文明并没有实现,现在品格高尚的人其实格外的少,在文明的外表下依旧是蛮荒时代穴居的野蛮人的野性;人类文明的前进是螺旋形的,它需要意识的觉醒,需要经过几个世纪的酝酿;它正在向完善的方向发展,只是步伐缓慢得令人失望。 在我们这个时代,人们已经醒悟,作为真正意义上的人,即使是黑人,也应该享有人的尊严。古代社会的奴隶制已经最终被消灭了。妇女在从前被当成了什么?在东方,她们仍然被看成是没有灵魂的温柔顺从的牲畜。教会的教士们在这个问题上展开了长期的辩论。十七世纪的大主教伯叙艾就把妇女看作是男人的附属品。夏娃最初不过是长在亚当身上的那第十三根肋骨,她的诞生就证明了女人是那根多余的肋骨。现在,人们终于认识到,妇女有着和男人一样的灵魂,在温柔和忠诚方面她们甚至要超越男人。人们同意了她们受教育,她们有着不亚于男人的热情去接受教育。法典最终也会在真理面前让步。但是,依然有很多许多充斥着野蛮规定的法典,它们继续把妇女当作是无能的低等人。 人类在前进的道路上迈出了两大步,那就是奴隶制的废除,以及让妇女获得受教育的权力。我们的子孙后代将能够克服任何障碍,会用明智的眼光看待问题,会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他们会认识到战争是最不可理喻的行为;认识到用匕首还击,也比开枪要强,那些策划战争的侵略者和压迫其他民族的掠夺者是卑鄙的灾难之源;认识到最幸福的民族不是拥有最多大炮的民族,而是通过和平的劳动来努力创造财富的民族;他们将认识到,安宁的生活并非只能通过国界来保证,跨越国界也用不着遭到洗劫行李的海关人员的欺压,被搜口袋。我们的子子孙孙将能够有幸亲眼看到这一切,以及我们今天所向往的美好世界。 通向理想蓝天的道路究竟有多么高远?但是,最令人担心的并非那条路的高不可及。如果可以将不受意志控制的事称为罪恶,那么我们已经蒙上了不可除去的污点,一种与生俱来的罪孽。这个罪恶的名字叫作贪婪,这是无尽的兽性的根源。我们已经被造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什么也无法改变。 在我们面临的所有问题中最关键的就是饮食问题。要知道,肠胃统治着世界,弱肉强食,生命是个无底洞,只要有专管消化的胃存在,就必须要有东西去填满它,而能将它填平的只有死亡。因此,人类、金步甲和其他动物便无止境地相互杀戮,把地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屠宰场,芝加哥的屠宰场与之相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食客们相互结着伴纷至沓来,而食物的数量却与之不成正比。没有食物者妒忌占有食物的,饿着肚子的向吃得饱饱的伸出了利爪,只有通过打仗才能决定食物的归属。于是,人类拿起武器来守护他们的地窖和阁楼,保卫他们的财富。这就是战争。我们能看到战争终结的那一天吗?哎,真是遗憾得很!只要狼在世界上存在一天,就必须要有牧羊犬来保护羊群。 在连篇浮想中,思绪脱离了我的控制,在不知不觉中竟然与金步甲疏离了,还是重新回到这个主题上来吧。我将小毛虫放到捕食者面前时,这些家伙正准备把自己埋到深土之中。我当然不是为了见识一下疯狂的杀戮演出,对动物的苦难我一向都给予深切的同情,再微小的生命都值得我们抱以尊敬的目光。只要出于科学研究的需要,我的内心就会坚硬起来,我知道,有时这种需要是异常残酷的。 对于金步甲,以前我自认为对它的习俗非常了解,我管它们叫园丁,因为它们是花园里的护卫者。可问题是,这些家伙是以身上的何种德行来配得上这一称誉呢?它们消灭的又是什么害虫?一开始以成串爬行的松毛虫做实验的那种方式看来有效,我将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 到了四月底,在荒石园里,我多次发现了成串的松毛虫,它们时多时少。我把它们收集在一起,搁在一个玻璃罩里。很快,一场盛宴即将开始。开膛破肚后,松毛虫被一个或多个捕食者享用,这个过程费不了一刻钟。最后,它们只剩下空壳掉落在地上,随即被金步甲拖到一边独自享用。那些嘴上叼着食物的家伙们本想到隐秘处痛痛快快地大快朵颐,没想到却在半道遇上了几个同伴。结果双方为了战利品厮打起来,彼此咬住肉不松口,直到将那块肉撕烂为止。这种冲突充其量不过是抢劫而已,并不是血腥的战斗。 无疑,松毛虫是一道极为诱人的佳肴。虽然在以往的研究中,我的皮肤曾多次饱受这个家伙带来的瘙痒,但在金步甲看来,它们就等于美味,无论数量多少,它们都乐于接受。不过,就我知道的,没有谁在松毛虫蛾的囊中发现过金步甲和它的幼虫,事实虽如此,我也并不希望在那里与它们相遇。其实在寒冷的冬季,松毛虫蛾的囊里才会出现幼虫,那时,麻木的金步甲对食物已经失去兴趣,不过到了四月份,当结伴的松毛虫寻找适宜的所在,并将自己深埋起来准备蜕变时,与它们有幸相遇的金步甲定然不会错过这样一个机会。松毛虫的毛并不会降低它们的兴趣,不过需要注意的是,刺毛虫那身半黑半红的体毛,却让这些捕食者感到头痛。 我发现,在玻璃罩里,刺毛虫在那些捕食者面前心神悠闲地走了好几天,但金步甲却对它们熟视无睹。虽然有时也会有几个金步甲在它们面前驻足,然而经过一番观察,或是在遭受刺毛虫那身毛发的进攻后,就立刻转身离开了。在击退敌人后,刺毛虫表现得十分得意。它们的危险并没有消失,此刻,金步甲已经饿得不行了,无论如何,它们都需要饱餐一顿,面对食物,它们决定发起进攻。 它们将猎物围了个水泄不通,虽然有利器,但刺毛虫最终还是缴械投降了。它被捕猎者掏空内脏,然后被无情地吃掉。对金步甲来说,能捕获这样的猎物实属运气。我提供给金步甲的食物,不管是带毛或不带毛的,都受到它们的欢迎,它们对我开出的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食物的个头不能太大,最好能与自己的个头相对称。太小的,填不饱肚子,太大的得费去不少心思。让金步甲感到棘手的是大戟天蛾和大孔雀蝶的幼虫。原本我以为它们比较适合金步甲,没想到猎物有力的尾部摆动让它们放弃了进攻。 唯有在捕食比自己弱小的幼虫时,金步甲才有可能占据上风,但由于不会攀岩,不会爬树,只会在地面上捕食,它们就明显地失去了原本应有的优势。我曾想过,假如金步甲善于攀爬,那么它将会以怎样快捷的动作去歼灭甘蓝上的害虫菜青虫啊!可是令人遗憾的是,我从未见到过这样的景象,它根本不会在意那些待在一拃高的百里香树枝上令人垂涎的猎物。 吃蛞蝓是金步甲的另一种爱好,不管什么品种的蛞蝓都吃,甚至连神采丰满的带棕色斑点的灰色蛞蝓也乐意接受。在蛞蝓的背部,有一层内壳保护的部位,它如同一个珍珠层盖在蛞蝓心脏和肺的位置上。这个地方最令金步甲馋涎欲滴,因为那里富含美味的矿物质。除了蛞蝓,金步甲还特别喜欢吃蚯蚓。蚯蚓会在下雨天从洞穴里爬出来。我为它们准备了一条粗壮的蚯蚓,当它们发现猎物时,迅速将这条环节动物包围在中间,六只金步甲一哄而上。 面对杀戮,蚯蚓所能采取的措施只有扭动身体,前进,后退,屈体,把身体盘起来。捕食者们紧紧地抓住它不放,轮番向它发起进攻。蚯蚓不停地滚动,有时钻到沙土里,一会儿又重新出现;有时保持着正常的体位,有时肚子朝天,但是就算用尽浑身解数,蚯蚓也不可能削弱金步甲的斗志。只要咬住了猎物,金步甲绝对不会松口,战斗结束,蚯蚓那层坚硬的皮被捕猎者撕裂,带着血的内脏流了一地。没费多长时间,那个体格粗壮的环节动物已经成了一摊残渣,惨不忍睹。 为了防止这些油头的家伙因为酒足饭饱而不愿意参加我想做的实验,我终止了它们的饕餮盛宴。它们贪吃的模样已经说明,假如我不加以干预,它们一定会把那根大肠消灭得干干净净。不过我又扔给它们一条小蚯蚓,这是为了补偿。这条可怜的蚯蚓被金步甲们拉来扯去,各自咬住一节拖到到一旁吃独食,生怕别的金步甲回来抢夺自己的战利品。大块的肉属于大家,没必要争斗;但是撕下的小块肉则归个人所有,得赶紧避开强盗的掠夺。 我费尽心思,尽量为我的这些伙伴变换食谱,前提是我有充足的货源。在我的面前,花金龟与金步甲和平相处了两个礼拜,双方井水不犯河水,谁都不敢粗暴地对待对方。从花金龟身边走过时,金步甲连看都没看它一眼。对这种猎物,金步甲是没有兴趣,还是觉得自己的力量还不足以对付它们呢?让我们往下看。 金步甲纷至沓来,迫不及待地将它们开膛破肚,这是因为我把花金龟的鞘翅和后翅摘除了,并且这个消息很快被传开来。花金龟的身体很快就被彻底掏空了,这道菜肴的味道看来一定不错。看来金步甲一开始不愿意碰这些猎物,是因为紧闭的鞘翅护甲令食肉的金步甲感到畏惧,这让它们成了循规蹈矩的昆虫。在用黑叶甲做完实验后,我得到了同样的结果。 在玻璃罩里,金步甲常常与黑叶甲擦身而过,不过人们不用期望它会跟黑叶甲打招呼,它总是自顾自地走,并没有对黑叶甲产生非分之想。不过,只要黑叶甲的鞘翅被我摘掉,那么金步甲很快会将它们吞入肚子,黑叶甲的幼虫,就是那个皮肤细腻、光滑肥胖的小家伙,也是金步甲的佳肴。当它们发现这些铜黑色的猎物后,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撕咬,开膛剖腹后吞进肚里。它们对这种铜色小肉球趋之若鹜,我给它们多少,它们就吃掉多少。 花金龟和黑叶甲可以借助严密而坚固的鞘翅的保护,免受金步甲的威胁与伤害,对于如何打开它们藏在护甲下的柔软腹腔,金步甲一无所知,不过,假如花金龟和黑叶甲没有将护甲关严,捕食者就非常清楚,也非常容易将它掀开,直达目的地。于是,在经过几次尝试后,金步甲终于从背后掀起了鳃金龟、天牛等昆虫的鞘翅,剥掉了它们的牡蛎壳,毫不留情地将鲜嫩美味的肉吸得一滴不剩。只要有办法掀掉鞘翅,不管什么样的鞘翅目昆虫,金步甲都乐于接受。 我把前天捉到的一只大孔雀蝶放到金步甲的面前。对这种姿态迷人的猎物,金步甲并没有表现出狂热的兴趣,相反,它以谨慎的心态小心翼翼地向它靠拢。金步甲试图撕开它的肚子,然而它刚用大颚稍微碰了一下,猎物就异常凶猛地扇动宽大的翅膀拍打地面,随即把捕食者抛出远远的。左右扑腾的大孔雀蝶让金步甲难以下口。为了帮助它,我切除了大孔雀蝶的翅膀,手术做完后,捕食者就主动围了上来。在七只金步甲的同时撕咬下,大孔雀蝶的皮瞬间被撕裂,从它身上撕下的毛像雪片似的纷飞。金步甲们立刻钻进猎物的肚子,拼命抢夺食物,在狼吞虎咽中,大孔雀蝶被吃得精光。 有一些金步甲饿了已经有两天了,我把两只蜗牛放到它们中间,见到食物,它们理应更加凶猛。我放进去的蜗牛嵌在沙土里,硬壳的开口是朝上的,硬壳里躲藏着那只软体动物。饥饿的金步甲不时来到洞口,它们只是吞吞口水,站了片刻,没有做更多的努力就悻悻地离开了。 蜗牛的自卫利器是在它被轻轻咬一下后,就会吐出来的由胸泡的空气挤压成的泡沫。这些泡沫对于金步甲非常有效,那两只蜗牛在饥饿的金步甲里待了一整天都没有碰上什么麻烦,第二天,我发现它们还像前一天那样精神焕发。 为了实验顺利进行,我还是得帮助金步甲去掉这些令人讨厌的泡沫,在此之后,金步甲开始了它疯狂的捕食行动。五六只金步甲围拢在一起,大口吞噬着那块光鲜而且不带唾液的肉。假如就餐的地方能再宽敞些,用餐者还会增加许多。事实上,的确有许多用餐者在后面排着队想要共襄盛举,站在前面的拼命往里面挤,而在外圈的只有看的份。运气好的话,它们能从同伴的嘴里抢下一份食物。不过一下午的工夫,螺塔就被挖了个底朝天,蜗牛已被掏空。 到了第二天,金步甲还在疯狂地进行着它们的杀戮,我马上拿走了它们的猎物,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完好地嵌在沙里的、开口朝上的蜗牛。蜗牛看起来受了刺激,那是因为我在蜗牛壳上浇了些凉水。它从壳里探出脑袋,长时间地展示着管子一样的眼睛,伸长的脖子活像天鹅颈。在捕食者发出的可怕声响面前,它显得非常平静。就算很快要被它们划开肚皮,也不能阻止它充分展现自己柔嫩的肉体。那些被夺去猎物的捕食者们会轻而易举地扑到这个猎物身上,继续享用它们的美餐。这种事情究竟会不会成为现实呢?大半个身子露在沙土外面的蜗牛不会引起任何一只金步甲的注意,如果有哪一只金步甲凭着比它的伙伴更勇敢的劲头去撕咬那只蜗牛,那么蜗牛就会缩着躲进壳里,并开始吐泡沫,这种防卫姿势足以击退那些进攻者。整个下午和晚上,蜗牛就一直那么待着,虽然它眼前有着25个捕食者,然而血腥的杀戮并没有发生。 通过多次这样的实验,我相信,对于完好的蜗牛,金步甲没有进攻的兴趣,即便是在一阵骤雨后,蜗牛把上身伸出壳,在湿草地上爬行,金步甲的态度也是一样。身体残缺者才是金步甲的最爱,它们需要猎物身上有一个缺口,这有利于它们一口咬住,不会让蜗牛吐出泡沫。蜗牛之死有时并不需要金步甲,如果这个专门糟蹋菜园的害虫遇到意外,我是说它的螺壳出现缺口,就会在很短的时间内死去,由此可见,金步甲作为园丁,在遏制蜗牛的危害性上所能起到的作用是微不足道的。 我给金步甲换了一个食谱,今天是一块鲜肉。看到食物,这些家伙会主动过来,一丝不苟地找好自己的位置,随即便将肉切成小块吞咽下去。有一次,我给了这些家伙一块鼹鼠肉,这份食物可能是它们根本没吃过的。是农民的锄头挖开了鼹鼠的肚皮,才让它成为金步甲的食物,否则,它们可能永远也吃不到这道菜,除了鱼肉,任何一种肉都能让金步甲欣然接受。鱼肉这种东西对它们而言实在太过陌生。 我在玻璃罩内放置了一个水槽,是一个盛满水的小碗,在酒足饭饱之后,金步甲会来到这里喝水。这样做是为了清洗一下黏稠的嘴唇,降降火,洗掉像高帮靴一样黏附在跗节上的黏液。洗漱之后,它们就回到木板下的小屋里,安安静静地睡大觉。 第五章 金步甲的婚俗 ? 我们知道,金步甲是灭杀幼虫和蛞蝓的斗士,是菜地和花圃的守卫者,从这一点来说,园丁这个光荣称号它确实当之无愧。如果说我的研究没有什么新的贡献,不能为金步甲那久负盛名的美誉增添新的光彩,那么至少在接下来的研究中,我将为人们揭示金步甲出人意料的一面。这个魔鬼能把比自己弱小的猎物残忍地吞食掉,而自己也会变成别人的盘中餐。那么它会被谁吃掉呢?就是被它的同类以及别的昆虫。 先来介绍一下它的两位敌人吧,也就是狐狸和癞蛤蟆。在找不到干粮、更别提美味佳肴的时候,它们也能把那些瘦骨嶙峋、散发着怪味的猎物将就着吃掉。狐狸粪便的主要成分是兔毛,但有时候也会夹杂着金色的鳞片,这就足以证明狐狸吃了金步甲;尽管这道菜分量实在少得可怜,也谈不上有什么营养价值,而且味道也很怪异,但是吃上几只金步甲总还是可以对付一下饥饿。 我也有相似的证据用来证明它也是癞蛤蟆的食物。在荒凉的石园的小径上,我在夏天常常会发现一些奇怪的东西。这些小黑肠细细的,跟小指差不多粗,被太阳晒干后很容易就碎裂了。我从中还发现了一堆蚂蚁头,除了一些纤细的爪之外,就别无他物。刚开始,我思前想后,总也想不明白,它们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这用成千上万个头压成颗粒状的奇怪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东西呢?会不会是猫头鹰在胃里将营养物质提取之后吐出的残渣呢?但是在一番思索之后,我否定了这个想法:猫头鹰是在夜间活动的,而且虽然它爱吃昆虫,但瞧不上这么小的点心。吃蚂蚁得有充足的时间和耐心,得用舌头把蚂蚁一只只粘起来然后再送入口中。那么,谁是那位捕食者呢?有没有可能是癞蛤蟆?我想除了它之外,在这个荒石园里不会有其他动物与这堆蚂蚁产生关系。实验将会帮助我们揭开谜底。我有一位老朋友,可我却还不知道它家住何处。我们曾好几次在夜晚巡察时相遇。从我身边经过时,它总是用它那金黄色的眼睛看着我,然后神情严肃庄严地去忙它自己的事去了。这只癞蛤蟆和茶杯垫差不多大,它是我们全家人都非常尊敬的智者,我们称它为哲学家。 我去问问它吧,看它会不会知道那堆蚂蚁头是从哪里来的。我把它囚禁在一个没有食物的钟形罩里,等待它把那胀鼓鼓的肚子里的食物消化掉。这段时间并不算太长,几天后,囚徒就排出了黑色的圆柱形的粪便,里面也有一堆蚂蚁头,和我在荒石园里的小径上发现的粪便没什么差别。我释放了这位哲学家。幸亏有它在,那个困扰我的难题才能够得到解决。我总算搞清楚了,癞蛤蟆会捕食大量的蚂蚁。没错,蚂蚁确实是很小,但是它的好处就是容易捕捉到,而且取之不尽。荒石园里的蚂蚁特别多,而其他的爬行昆虫却很少,因此它主要以蚂蚁为生。但蚂蚁并非癞蛤蟆最钟爱的食物,如果能够找到更大的猎物,那可就更好了。对癞蛤蟆来说,偶尔能吃到体积大一些的猎物就算是难得的佳肴了。我在荒石园里发现的一些粪便,完全可以证明它有时也能吃一顿大餐。有些粪便里几乎全部都是金步甲的金色鞘翅,其余那些呈糊状的黏着几片金色鞘翅、而主要成分是蚂蚁头的粪便,才是癞蛤蟆粪便的真正标志。从中就能够知道,癞蛤蟆也是会吃金步甲的。癞蛤蟆作为守护菜地的卫士,却捕食另一位和它同样值得尊敬的菜园园丁金步甲。一件对我们有用的东西,毁了另一件有用的东西。这个小小的教训能够帮助我们克服天真的想法,可别以为它们是为了我们才做这一切的。更不幸的是,金步甲这位我们的花园和菜地的守护者,这位对幼虫和蛞蝓犯罪活动做密切监督的警察,居然还同类相残。 一天,在我家门前的梧桐树荫下,一只金步甲匆匆地经过,我非常欢迎这位朝圣者的到来,它能够壮大钟形罩里的居民们的力量。我把它放在手上,发现它的鞘翅末端有些微损伤。这是不是情敌之间发生争斗造成的?对此我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经检查确认,它身上没有严重的损伤,能够为我工作,我就把它放进玻璃屋里,让它和那25只金步甲做伴。次日我去看望新来的寄宿者时,它已经死了。那天晚上,同个监狱的囚犯们对它发起了攻击。足、头、前胸全都完好地留在那里,没有支离破碎的痕迹,只有肚皮裂了一个大口,内脏被从那里拉出来。由于鞘翅有个缺口没有能够很好地保护它,它被掏空了肚子。我眼前是一个由两瓣合抱的鞘翅组成的金色贝壳,干净得连被掏空了软体组织的牡蛎壳也不能与之相媲美。这个手术做得真漂亮。这样的结果让我大吃一惊。我的金步甲们居然把一位鞘翅受伤、抵抗力弱的同胞给吃了,它们总不能说是因为自己的肚子饿了吧。要知道,钟形罩里从来都不缺少食物,我对此向来十分注意。我将蜗牛、鳃金龟、螳螂、蚯蚓、幼虫,以及其他一些受欢迎的菜肴,换着花样送上餐桌,而且供应的数量完全能够满足它们的需要。在它们那里是不是有终结受伤者的生命,看到尸体即将变质,就将其从腹中内脏掏空的习惯呢?昆虫不知道什么叫作怜悯,当它们见到一个垂死挣扎的伤残者时,谁都不会停下来试图去帮助自己的同类。而在食肉动物那里,情况可能会更加可悲。有时,行人也会跑向残废者,是想表示自己的同情与安慰吗?别做梦了,它们不过是想吃掉它。似乎它们认为吞食它是为了让它能够彻底摆脱残疾带给它的痛苦,这种行为是理所当然的。 说不定也有可能是那个伤残的金步甲,用它那带缺口的鞘翅部分所裸露出来的臀部去引诱了同伴,让它们发现这个受伤的同胞身上有块地方可以让它们大吃一顿。但是,要是那只金步甲没有受伤,它们之间会和平共处吗?从种种迹象来看,它们之间起初相处得很不错,一起进食的金步甲也从没有打过架,最多也就是从别人嘴上抢抢食物而已。在木板下长时间的午休期间,它们之间也从没有动过粗。25只金步甲半个身子埋在凉爽的土里,安静地躺在那儿边消化食物边打瞌睡,各自待在自己的浅土窝里,相互之间离得不远。要是把上面的木板掀开,它们就会醒过来,然后跑出去,但即便它们在跑动中相遇也没有发生打架的情况。玻璃罩里一片和睦安详的气氛,似乎会永远如此。 六月到了,天气开始变热了,我发现一只金步甲死了。这只金步甲被它的同类掏空时是很健康的。我细心地检查了一下那具残骸,发现除了肚皮上有个大口子以外,其他地方并没有遭到破坏。它没有被肢解,却成了掏空的牡蛎壳,身体缩成金贝壳状,和不久前那个残废者被吞食后的情景一模一样。几天后,又有一只金步甲被杀死,护甲没有半点损伤,同前面那些金步甲的死状一样。要是把它腹部朝下放着,看上去完好如初;把它仰面放着,就是一个空壳,在那个壳里半点肉质都没有了。没过多久,玻璃罩里又出现了一具被掏空的尸体,以后又不断地出现;金步甲一个挨着一个地死去,玻璃罩里的金步甲在迅速减少。如果疯狂的屠杀就此继续下去,那么很快玻璃罩里就空无一物了。是幸存者在瓜分那些老死的金步甲的尸体,还是它们靠牺牲依旧还活着的同伴的生命来达到减少数目的目的呢?要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不是件容易的事,因为这种事情主要发生在晚上。 依靠警觉,我终于有两次在大白天撞见了解剖的过程。六月中旬,我看到一只雌金步甲在拨弄一只雄金步甲——我能根据它微小的体形辨认出其性别。手术开始了,进攻者打开了它对手的鞘翅顶角,然后从背后用大颚咬住受害者的腹部末端,接着就是撕扯。被咬住的金步甲虽然年轻力壮,但它却既不自卫,也不还击,只是用全部的力气朝反方向拉去。为了挣脱可怕的齿钩,它随着拉来拉去的动作一会儿前进,一会后退,它做的全部反抗也就仅此而已。大概持续了一刻钟后,一些过路客突然冒了出来。它们停下脚步看着,仿佛在讷讷自语:“该我上了!”最后,那只雄金步甲一使劲,挣脱出来狼狈地逃离了。要是它没能成功,那么很显然就会被穷凶极恶的雌虫给剖腹了。几天之后,我再次看见了相似的场景,而且这次看到了完满的收场。这次同样是雄虫被一只雌虫从背后给咬住,而它除了企图挣脱之外,只是任凭雌虫摆布,同样没有进行任何反抗。最后,它的皮肤被撕裂了,口子越开越大,内脏被拉出来,被那个妇人吞进了肚里。这个凶残的女人还把头埋在它的腹腔里,把它掏得只剩下一个空壳。可怜的遇难者双足一颤,表明它的生命已经完结。但这个恶妇并不因此而放过它,它沿死者的胸腔尽可能地继续往里挖。被挖干了的空壳被丢在了现场,只剩下合抱成小吊篮形的鞘翅和没有被肢解的身体前部。那些金步甲就是这样死去的,死的总是雄性,它们的尸骸不时地在玻璃罩里被发现,而幸存者也一定会这样死去,这是早晚会发生的。从六月中旬到八月初,最初的25只金步甲锐减到只剩下5只雌虫。20只雄虫全部都死了,它们先被开膛,然后身体被掏得干干净净。 杀手是谁?看来是雌金步甲。首先,我所看到的那两次进攻行动可以证实这一点。两次攻击都是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我亲眼看见雌虫进到雄虫的鞘翅下,然后剖开雄虫的肚皮,将它吃掉,或者至少试图这么做。虽然我没能目睹其他的杀戮,但我却能拿出非常有力的证据。就如刚才所见,被抓住的那只金步甲既不自卫,也没有反抗,它只不过是拼命想挣脱出来逃走。如果这仅仅是平常所见的欲置对方于死地的争斗,那么那个强壮有力的被攻击者显然会转过身来。对于对方的挑衅,它会一把抓住对方,以牙还牙,给予还击。凭它的力气在搏斗中是有可能扭转局势占领上风的,但这个家伙却笨到让对方肆无忌惮地咬着自己的屁股,似乎有一种不可抑制的厌恶感在阻止着它的反抗,或者用大颚去撕咬对方。 这种宽容与朗格多克雄蝎子多么相似。当婚礼结束后,它任由自己被新娘咬死,也不使用那自卫式的武器毒针去伤害那个泼妇。它还让我想到了刚刚当上新郎的雄螳螂,它们有的已经被咬得只剩下半截身子,还是听任自己被一点一点地吃掉,不作任何反抗,继续义无反顾地履行着自己未完成的任务。这就是它们的婚俗,雄性对此无能为力。我的金步甲园里的雄虫,一个个全都被剖了腹。它们展示给我们的是同一种习俗,一旦满足了妻子交配的需要,雄虫就将成为牺牲品。从四月到八月每天都会有配对的夫妇,它们只不过有的时候只是尝试着在一起,而更多的时候则是有效的结合。对于这些性欲旺盛的配偶而言,这些还不能满足它们。 金步甲处理爱情的方式称得上是电光火石。根本无须酝酿感情,一只过路的雄虫就在光天化日之下扑过去,骑到了它遇到的第一只雌虫上面。被抱住的雌虫微微颔首以示同意,雄虫就开始用触角打对方的脖子,交配结束了。刚结束,双方立马就分手,去吃我供应给它们的蜗牛。随后就各自嫁娶,另觅佳偶。只要有单身的雄虫在,新婚的夫妇同样也会另找新欢。大快朵颐之后,便开始粗鲁地交配,之后又是一顿猛吃;对于金步甲而言,这就是它们全部的生活。 在我的动物庄园中,雌性配20只雄性,女性的数目与求爱者的数量不成比例。不过关系不大,这里大家平心静气地占有,滥用着过往的雌性,谁都不会为这种事情大动肝火。大家的心胸都很开阔,经过几次尝试,当然也靠碰运气,每一位的欲望都能够得到满足。 我那群金步甲的性别比例如果更合理当然更好。但出现现在这种情形完全是出于偶然,在自然环境下雄性并不是那么多,是因为偶然的因素,才造成了我的昆虫园里性别比例如此的不协调。因为我根本没有挑选,这是随意地捉到了这些虫子。我把附近的石头下找到的所金步甲收集到一块儿,也没去管它们是什么性别,要知道,仅从外表是很难看出它们的性别的。在玻璃罩里饲养一段后,我知道了腰围粗一些的是雌性。在自由的田野里,金步甲几乎都各自隐居着,很少见到两三只住同一个地方,而像我玻璃罩里那样的群体实在少见得很,因为这么大群的金步甲绝不会在同一块石头下面聚居。这里倒还算好,毕竟玻璃屋对它们来说已经够大了,这里有足够的地方让它们散步或者嬉戏。想自个儿待着就自个儿待着,要是想找个伴很快也能找到。 它们每天都光顾着大吃大喝,反复进行交配,看来它们对监禁的生活似乎也并不感到烦闷。在野外自由自在地生活时,它们也未必会比现在看起来更精神,也许还不如现在呢,至少食物就没有玻璃罩里这么丰盛。至于舒适程度的话,在日常的生活状态下,这些囚徒完全可以保持它们的惯例。但在这里,同类相遇的机会要比在野外多得多。可能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对雌性来而言,这是它们最好的机会去粗暴地对待那些被自己抛弃的雄性,咬住它们的屁股,掏空它们的内脏。因为住得近,捕杀旧情人的现象就愈演愈烈。 但这种习俗并不是刚刚才兴起的,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在野外,一只雌虫在交配结束后遇到雄性时,会把它当作猎物来对待,将它嚼碎以结束婚姻。每次翻开石头,我都没能见到这种场面,不过无所谓,在玻璃罩里所看到的情形已经足以使我坚信这一点。金步甲的世界真够冷酷无情的。当雌性在婚后受了孕,不再需要帮手时,竟毫不留情地把丈夫吞进肚里。在它们的生殖规则里,竟然如此作践雄性,如此任意地残害它们。爱过之后,接着便是相互残杀,这是不是很普遍的现象?目前,我所知道的三个最为典型的例子是:修女螳螂、朗格多克蝎子和金步甲。以爱人为食的这种可怕的行为,在螽斯家族中稍微好一些;因为它们并不是将螽斯活生生地吞食掉,而只是尸体,雌白额螽斯对死去的丈夫的大腿情有独钟,而绿色蝈蝈儿也有同样的习惯。这种饮食习惯是有原因的。它们都是食肉昆虫,雌性遇上雄性的尸体或多或少都会吃一些,至于它是不是自己从前的爱人则无关紧要。猎物就是猎物,爱人也逃脱不了这样的命运。 素食昆虫的身上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在产卵期将要到来时,雌短翅距螽竟把它的配偶活生生地咬死,然后把它的肚皮剖开,吃得肚子鼓鼓的。雌蟋蟀原本是那么温柔顺从,突然间性情大改,变得暴戾乖蹇,居然对那位从前满怀爱意和激情地为它奏小夜曲的恋人大打出手,还砸烂它的小提琴,撕破它的翅膀,甚至撕咬音乐家。可见,雌性在交配期后对雄性的极其厌恶,可能带有一定的普遍性,特别是在食肉昆虫中。那么,这种凶残的习俗是如何出现的呢?要是条件许可,我一定会好好地做一番研究。 玻璃罩里饲养的金步甲到了八月初就只剩下五只雌虫。雌金步甲在对雄性发动攻击后,行为与以前大不相同。它们对食物已经失去了兴趣,不再理会我为它们供应的剥掉了一半壳的蜗牛,或者是它们以前爱吃的胖螳螂和幼虫。它们总是躲在木板下打瞌睡,很少露面。会不会是在准备产卵?我每天都去探望,希望能够看到出生在粗劣的环境下的、没有受到任何爱抚的新生幼虫。这样的情形并不难预见,要知道雌金步甲并不擅长照顾婴儿。那里并没有幼虫,我的期待落了空。十月份时,气温开始下降,四只雌金步甲死了,是正常的自然死亡,而活着的那只金步甲对此丝毫不理会,它甚至懒得吃它们。它的胃是为活活地被剖腹的雄性而专门准备的。它在玻璃罩里里蜷缩着身子,努力地想钻进贫瘠的泥土深处。当十一月来临,第一场白雪落在万杜山上时,它就在洞穴深处冬眠,在这里度过冬天,到来年春天产卵,它可以就此得到安宁了。 第六章 锯角叶甲 ? 衣服无论对人来说还是对于其他动物来说都必不可少,然而绝大多数的动物都无须为自己的穿衣而费心,因为它们的皮毛与生俱来。也因此这些动物们不具有在外衣上添加饰物的技能。蜗牛不用为自己身上有无甲壳而担心;螃蟹不用为它是否拥有一件齐膝的紧身外衣而苦恼;鸟类不会为自己身上有无羽毛覆盖而忧虑;生活在陆地上的爬行动物们也不用担心自己有无鳞甲来防身。动物们身上的绒毛、螺钿质、下脚毛、鳞甲等无一例外的都是自然生长出来的。 动物们不会担心自己会被严寒击倒,因为它们身上的衣服已经足够防寒了。在能够抵御寒冷的动物外衣中,要属拥有皮毛的动物最为高贵。这些皮毛甚至比最高档的人造呢绒还要柔软。 爬行类动物身上的鳞甲却很少有保暖的作用,它们只是用来防止自身受到外界的伤害,相当于盔甲的作用。不过这些已经足够了。 鸟类因为需要在天空中翱翔,所以对体能的要求非常高,也非常惧怕寒冷。而它们身上覆盖着的整齐的羽毛就为此做了一大贡献,拥有着其他动物所不能比及的保存热量的能力。羽毛层层叠叠,在贴近皮肤之处还有一层绒毛,这可以当空气垫子来支撑身体。在鸟儿的臀尾部有一个比较特别的器官,长得好像脂肪疣、用来清洗的细颈瓶,更像是发蜡罐子。鸟儿为了把自己身上的羽毛弄得油光锃亮,就是从这个器官中汲取脂肪的,这样便可以防止羽毛受潮。 至于能够在水中游荡的鱼类,它们也不需要很多的措施来防寒。因为水是比空气稳定的物质,鱼儿在水中畅游时也无须消耗太多的体力。在这样的环境下生存,鱼类根本不了解空气中的炎热以及大地上的雾凇究竟是怎么回事。它们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让身体在水中保持平衡。 生活在海洋中的软体动物也不需要外衣来使自己的身子变暖,因为它们的鳞片也是为了防止受到伤害。这点正如甲壳类动物的甲胄一样。 在我们以上所提及的动物种类中,无论是披着毛发的还是穿着硬壳的,它们身上所覆盖的东西都不需要自己制作,完全是生来就有的。如果我们想要找到一些例外的话,那就得跑到昆虫界了。不过在谈昆虫之前还是先看看我们人类自己吧。人类与动物不同,每个人都是赤裸着身体降临到这个世界的。也正因为没有天生的外衣,人类才在严寒的气候下自己丰衣,并且形成了一套纯熟的制衣技术。从这点来讲,制衣技术是在苦难中产生的,而这种苦难正源于天气。 在严寒的冬日,冷得发抖的人们逐渐意识到动物身上的毛皮或许能够帮助自己御寒,因此那个第一个将皮毛从动物身上剥下而披在自己身上的人就是发明衣服的人。不过在天气较好的春夏之际,皮毛就派不上用场了。为了能够遮羞,聪明的人便想到了树叶。树叶可以说是装饰品的源头,类似的装饰品直到今天也依然有人使用。装饰头发的红羽毛、作为脖子挂饰的鱼骨、系在腰间的绳段以及防蚊虫的哈喇油,等等。而且金黄色的哈喇油还让我们有了更新的发明,那就是由蠕虫抵抗寄生虫所联想到的涂在身上的药膏。之后随着人类文明的不断进步,制衣技术也有了很大的发展,布料的发明就属于其中之一。 虽然人类已经拥有了高超的制衣技术,但是只要与动物的皮毛相比较,很多人还是对此不能满意。人类对于动物皮毛的热爱程度从来都不曾减退。当人们还以岩石为居的时候皮毛就是用来防寒的最珍贵的物件,可是直到今天,人们还是为能够拥有一件皮毛外衣而骄傲。大学教师想要一件能够装饰肩膀的白色兔尾,国王和司法官也想拥有白鼬皮。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很多动物都牺牲在了人类无止境的欲望之下。人类所制造的呢绒里面也含有动物毛的成分,人们认为这是最好的制造呢绒的材料。也为此,身披毛发的动物全都遭了殃。不过,动物的皮毛确实是简洁而又时尚的服饰。我们人类居然会为自己拥有一件用绵羊毛皮制作的衣服而感到自豪,甚至还会因为一件衣服来源于毛虫的唾沫而傻乎乎地高兴,这是多么不可置信啊! 刚才我们提到在动物界也有着靠自己来纺织衣物的族类,现在我们就回过头来谈谈。在昆虫领域,发明衣服的首先要属叶甲,它们的服装是用粪便做成的。我们知道爱斯基摩人的衣服是通过刮取海豹的肠衣来获得的。我们的祖先——穴居人,他们的衣服来源于熊的皮毛。而叶甲制作衣服的技能绝对比因纽特人要高明,甚至还会超出我们的祖先。因为当人类还为自己有树叶遮羞而感到高兴的时候,叶甲已经会自己搜集衣服原料了。它们的衣料除了搜集以外,自己也会提供一部分。没错,叶甲在制作莫列顿呢上的技巧已经很纯熟了。 百合花叶甲会为自己做衣服,虽然它的衣服是有点不雅致。说不好看是因为百合花叶甲做衣服的原料是自己的粪便,不过这种粪便对于防止寄生虫的侵害却十分奏效。不仅如此,还能有效地遮挡太阳的照射。在用粪便做衣服方面,没有什么动物能够效仿埃尔伯夫呢昆虫了。 寄居蟹也会根据身子的大小来为自己量身定做衣服。它的衣服材料来源于软体动物的外壳,而且这种外壳要被海水侵蚀到有缺口。然后寄居蟹会挑选一个适合自己体型的外壳住进去,不过只是肚子钻进去而已。至于它的两只肥大且长得不均衡的大钳子则会裸露在壳子外面,目的就是为了攻击与防守时能够派得上用场。寄居蟹的这种行为是很独特的,因为其他的动物很少有如此举动。 叶甲属于鞘翅目昆虫,它们的体形优美,色泽也很光亮。叶甲将原本低级和浅陋的制衣方法进行了精心的修饰,因此成衣看上去还是很适合锯角叶甲和隐头昆虫族类。叶甲的幼虫刚出生时全身裸露,没有一处被包裹的地方,不过很快它们就会为自己编织住所了。这种住所类似于蜗牛的壳,是一种长坛子,既是衣服也是房子。幼虫在坛子造好之后会让自己躲进去,它们不会轻易出来。假如遇到让它们惶恐的事情的话,它们就会把身子突然向后缩,整个身体都缩进坛子,然后再把自己平扁的头部当作坛子的封口。等到它们所认为的危险过后,就会将自己的头部还有长着爪子的三个体节伸到坛子外面。由于幼虫身体的主干部分比较脆弱,所以是绝对不会外露的,而只会让它靠着坛子底部。 更为让人惊奇的是,叶甲幼虫有着高超的技艺,它们会采用双耳尖底瓮的形式,这使得坛子看起来非常漂亮。不仅是外表光鲜,坛子本身的质量也非常经得起考验,我们用手指去按压是没问题的。坛子制作得细致精美,有着对称的脉络,而且它有一点倾斜,这些都是连续增长的痕迹。坛子内里的光滑程度可与皮毛相媲美,外表层为土灰色。坛子的底部会变得发圆,这是因为幼虫身子后面的部位稍微有些膨胀。此外,底部还有着装饰性的小花纹,呈双重凸状。整体上看过去,幼虫所居住的坛子完全是一种二元制作物,因为它实在对称极了。而这种对称的方式也是制造美的第一因素。像是被在斜面上砍截了似的,锯角叶甲的前段身体会变得细小。不过这样一来坛子就能够抬高,从而在幼虫的背上待着。坛子的口径是圆的,而且还有着受损的石井栏。 有一位叫狄奥简内的哲人,他每到一处都要带上他那只大陶桶,因为那是他的住所。叶甲的幼虫跟这位哲人有相似之处。幼虫在行走的时候非常缓慢,小步前行,这也是由于长坛子负重造成的。而且坛子的重心很高,致使幼虫在行走时容易就会翻倒。不过幼虫摇摇晃晃的前行方式看上去还比较优雅,就像斜戴着一顶帽子似的。有一种叫作牛头螺的软体动物,它们在行走的时候也像叶甲一样踉跄,翻跟斗是在所难免的。 不知道第一个在橡树下的碎石堆中发现叶甲幼虫这种坛子的人会是怎样的想法?他会不会以为这是被田鼠掏空了果仁所留下的果核?还是一种不知名的树上掉下来的果壳?因为坛子看起来确实与漂亮的果壳有点像。不过我能肯定的是:这个人会非常疑惑。 假如此人真的了解到这是锯甲幼虫的坛子,他的疑惑也不会解除。坛子在遭受雨水侵蚀的时候不会变得柔软,更加不会四分五裂。同样地,它在受烈火炙烤的时候也不容易变形,只是会褪去原来的色彩而变黑。其实情况就应该是这样,否则一场大雨和一次烈火就会轻易地将坛子摧毁,那么锯角叶甲就没有衣服穿了。疑惑的人会猜测这种坛子的水泥材料性质究是怎样的,为什么它会水火不入?显然,坛子的基质物是矿物性的,但是关于黏合剂的问题依旧不解。 为了了解清楚这些疑惑,我们需要长时间地观察幼虫,因为幼虫胆子很小,外界有什么动静它都会把自己缩到坛子里面,而且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动静。我相信我的坚持不懈一定会有成果的,事实上也真的获得了回报。有一次我在等待幼虫从坛子中露出的时候就突然看见它在干活。幼虫在刹那间将自己的身体缩回到坛子里,过了一段时间后又再次出来,而且还载着一个褐色的线球。幼虫将在坛子外找到的一些泥土与这个线球混合,并且揉捏线球,直至均匀。之后它会非常娴熟地把线球铺在石井栏上面,而且还要磨平,呈薄薄的片状。 幼虫只用自己的触须和大颚进行劳动,融合了泥刀、捏合器、轨机以及小桶等器具的作用。而它们的爪子却派不上用场。等到完成了第一回合的工作后,幼虫又会再一次地后退,然后开始第二个回合的劳作。这样的重复工作会进行差不多五六次,整个坛子的口径旁边就会呈现出一个卷边。这个卷边是由两种物质揉捏而成的,就是我们刚才提到的泥土和线球。泥土的来源很清楚,是在坛子的周边找来的,具有偶然性,是黏土的可能性很大。但是那个线球又是什么东西呢?我看到幼虫是从坛子的底部将线球抬出来的,因为它每次由缩退的状态而再次露出时,它的牙齿上面都有着这样的褐色线球。虽然无法观测,但是我一直在猜,因为我对这个后方的库房十分感兴趣。 我可以确定的是坛子的后方非常严实,没有一丝漏风的地方。这样一来,幼虫排泄出的粪便就没有流到外界的可能性了,因为在坛子里的幼虫根本不会出去。原来排泄物都留在了坛子的底部,而幼虫每次所抬着的线球正是它自己的粪便。幼虫将粪便涂在坛子的内里,这样坛子就变得坚固起来,之后再为内壁增添一层光滑的表皮。等到幼虫的身体慢慢地变大时,它就会根据自己身体的尺寸来将外衣扩大。如何做呢?这就要用到黏合剂了,这种黏合剂比线球还要好。幼虫会把坛子内部清扫干净,然后掉转身体,用大颚尖的末端逐个儿地收集线球,再掺和上一些泥土,这样,优良的陶瓷黏土就做成了。 幼虫所做出来的坛子形状跟陀螺十分相似,前段小,中间比前面宽大,而尾部则呈圆凸状。宽敞的中间地段为幼虫提供了不小的方便,因为它在用粪便制作内壁表层时可以将身体翻转,也可以蜷曲。坛子的大小不能过大或者过小,当然也不应该过于狭窄。而且根据身体的成长而增加衣服的长度的同时也需要注意衣服的宽度,因为适当的宽度能够让锯甲幼虫在里面活动自如。 就像那些有着陀螺形外壳的软体动物一样,蜗牛在成长的过程中也会根据自己体积的变化来改变外壳的大小。它们通过增加螺旋斜面的直径来让自己的住所适应身体生长的需求。但是以前那些狭小的不适合身体停留的螺圈也不会因此而被废弃,因为这些空间也能够被回收利用,摇身一变成了储物站。蜗牛身体的主干部分会待在新做成的较大的空间里,而这些狭小的储物站则放置着比较次要的器官,大多数都是附属的身体器官。 不过牛头螺并不会这样做。牛头螺的身体是粗胖的,它们为了让自己的房屋更加实用,每当因为身体的生长而导致房屋不够宽敞时,它们就会毅然地舍弃原来的旧舍,之后会在前面重新建造一所新房子,然后用坚硬的隔膜堵隔后面原有狭小的屋舍,最后再用碎石子加以敲击以使它脱落。这样一来,房子就好像被切断了一截似的,显得不是太美观,不过这样的方式却让牛头螺减轻了不少负担。 牛头螺的这种做法好像有浪费的嫌疑,因此锯角叶甲对此嗤之以鼻。不仅如此,牛头螺的这种制衣方式还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危险,因为需要耗费比较长的时间和比较多的精力。就连人类中女裁缝的制衣方式锯角叶甲也看不惯:将不够大的衣服剪成两段,在中间加上一块新的布料,再将三块布缝在一起。锯角叶甲有着自己的独门绝技,它们不仅不用拆除原先的房子,而且还知道如何扩大自己的空间。锯角叶甲的本事很高超,它们居然可以把衣服内里的那一层移动到外部。做法就是:在幼虫的身体长大了之后,它们就将内里刮下来,然后用黏合剂把这些刮下来的材料重新在外部黏合起来,这样就在外层形成了新的表壁。如此一来,里面的空间就变大了。而且锯角叶甲幼虫的背部十分柔软,它们很轻易地就可以将身体伸向外壳的尾部,因此连尾部都会被涂上新的一层。这种扩大房屋的过程是逐步进行的,步调周密而且协调,所有材料都得以回收利用,没有任何浪费的行为。旧材料会作为拱顶石一般的部分修入新房子的顶部。而且锯角叶甲还为那一卷装饰性的绲边事先留好了空间。这是多么聪明啊! 也许有人会担心:锯角叶甲不断地将自己的房屋扩大翻新,而且是用原先的旧料来修葺新表层的,那么总会有旧料不够用的时候吧?这样的话,新的房屋表壁就会越来越淡薄,总有一天会因此而崩溃。我想这个担心是多余的,因为锯角叶甲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旧材料的回收利用当然没错,但是幼虫也会加入新材料,那就是家门口的泥土,再加上它们的黏合剂,随时都可以保持房屋的厚度。锯角叶甲幼虫的房屋兼衣服,大小始终合适,不松不紧,而且还够坚固。 寒冬的时候,幼虫会封闭坛子的口径,泥土和黏合剂又派上了用场。等到幼虫的身体开始要转化时,它就会掉转身体的方向,将原本朝着口径的头部扭转到坛子的尾端,而身体的尾部则朝向了口径。之后坛子的口径就不再被打开了。直至四五月幼虫成年的时候,它才会把坛子从后面再度破开,然后爬出。这个时节正是圣栎树长满新芽的时候,成虫可以在树叶上享受和暖阳光的滋养。 锯角叶甲的坛子制作的精致程度已经毫无疑问,但是我仍旧存有疑惑:在最初坛子没有任何雏形的时候,幼虫是怎样打造模型的呢?我认为这个问题非常重大,对于幼虫来说也十分困难。难道一只小小的锯甲幼虫可以在没有任何指导的情况下就能够自己将模型做成吗?虽然它拥有自己的支撑转动的花盘、确定坛子形状的工具以及车床。也许幼虫的母亲会遗传特殊的技艺给它,所以我觉得观察刚出生幼虫的行为是很有必要的。很有可能问题的秘密就存在于卵中。 我准备了一个钟形的金属网罩,在下面铺有沙土,还放置了一个装满水的小瓶子。小瓶子里浸泡着一些圣栎树的嫩枝叶,而且我会时不时地将枯萎了的旧枝换成新的。在这个钟形的网罩下面,我饲养了三种锯角叶甲,它们分别是:塔克西科内锯角叶甲、长脚锯角叶甲和四点锯角叶甲。它们喜欢橡树,经常在上面玩耍。除了锯角叶甲以外,我还饲养了长相貌似它们的隐头虫,也有几个种类:身披华衣的金色隐头虫、圣栎隐头虫以及两点隐头虫。我把金色隐头虫喂养在矢车菊的头状花序中,它们非常喜欢这样的生活环境;而把其余的两种放在圣栎的细枝叶上喂养。 这六种小昆虫的生活习性十分相近,都是在早上表现得安静无比,而午后就开始热烈躁动了。除了金色隐头虫以矢车菊花为食物以外,其余的五种昆虫都是以吃橡树叶为生。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之下,这些小虫子会从树丛飞到金属网上,然后再从金属网飞回到树丛中去,来来回回却乐此不疲。它们活得快乐自在,双双对对。虽然彼此间经常调戏对方,但是并没有交欢的意图,只是在短暂的欢愉之后迅速离开,没有一点惜别的情感,之后各自会寻找新的对象。不过有一些雄性的昆虫不甘心于调情,它们不愿意轻易地离开,而是爬在爱慕的雌虫的背上求爱。不过雌虫似乎对此不屑一顾,它们总是低着头,看起来没有任何情欲。雄虫在这样的情况下依旧锲而不舍,不停地摇晃着自己的心上人,直到对方的情欲被点燃,两只小虫最终擦出了爱情的火花。 我们知道蝗虫和蝈蝈儿的后腿都比较长,它们的作用就是帮助跳跃。然而雄性锯角叶甲也具有这种特质,它们不是后腿长,而是前肢长,这对于它们来说又有怎样的作用呢?我看见它们在行走时这些长长的前肢没有起到任何的帮助作用,反而会显得碍手碍脚,很是不方便。它们还会收拢这长长的前肢,防止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在我看过一对锯角叶甲的姿势后,想法发生了改变。这对锯角叶甲正在交尾,它们的身体呈现出T字的形状。雄性叶甲接近垂直角度站立着,直直地就像树枝一样;而雌性叶甲则像这个推翻的字幕的轴。两只虫子摆成了与正常姿势相反的形状。这时,雄性叶甲会将自己原本显得多余的长长前肢伸出来,然后抓住雌性叶甲的肩部、前胸或者是头部,这显然是一种支撑的方式,非常平衡稳定。原来雄虫怪异的前肢发挥着如此重要的作用。 锯角叶甲的这种长前肢在它们的名字中就有体现,如长脚锯角叶甲和长手锯角叶甲。塔克西科内锯角叶甲和六斑锯角叶甲的名字中虽然没有含有这层意思,但是它们在交尾时保持身体平衡的方式也是如此。锯角叶甲一生当中唯一的一次重要时刻正是因为有了长长前肢的帮助而变得更加成功。 不过雄性的四点锯角叶甲却不是这样,它们的前肢长得并不长。但是它们在交尾时也没有因此而受到丝毫影响,它们的身体倾斜着摆放,交尾同样成功。所以说我们并不能肯定地说叶甲是因为交尾姿势的难度所以才长出来长长的前肢的。隐头虫的所有肢爪都非常短小,但它们也没有因此在交尾时遇到困难。所以说每种昆虫都有自己的一套生活与繁殖方式,一些昆虫所具有的技能可能对于另一些昆虫来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但是每一种昆虫都有合适的方法来解决自己的问题。 第九卷 《昆虫记》第九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昆虫记</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一章 粪金龟和公共卫生 ? 很多昆虫的一辈子似乎一直在为了一个任务而生存,这个任务一旦完成,它们也就随之死亡了。就像步甲,很多人都认为它厚厚的胸甲可以所向披靡,殊不知,它一生的任务就是把自己的后代安顿在碎石下面,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它似乎还生气勃勃,可一旦后代安顿好了,它就立刻颓然倒地,再也没有力气了;还有蜜蜂,在人们眼中它是一个辛勤的小家伙,嗡嗡地飞来飞去,采蜜是它一辈子的工作,它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把蜜罐装满,一旦蜜罐满了,它就好像立刻失去了生存的意义,一命呜呼了;蝶蛾也不例外,这样美丽的小家伙似乎也是为后代而活的,等到把自己一团团的卵固定好以后,就立刻死去了。但是在昆虫界却有一个小家伙是跟大家很不一样的,那就是食粪虫家族,它们在产完后代后非但不会死去,在来年的春天还会跟自己的子女们一起享受春天的生机,甚至还可以让自己家族的规模再扩大一倍,这是让人感到惊叹的。 研究昆虫的人很可能都会有这样的经历,就像我一样,起初我花费很多时间和精力去寻找那些让同行们啧啧称赞的昆虫,像是铺满层叠状黑绒的黄色衣服的天使鱼楔天牛;身上闪着黄金和铜器的光芒又有着绿色孔雀石的雍容高雅,能将二者结合在一起的就非那些火红的吉丁莫属了;还有拥有镶着紫水晶般绲边的黑色鞘翅的步甲。每当我们一起外出寻找昆虫的时候,如果能够发现这些稀有罕见的种类,发现的人会有些得意地惊呼一声,我们其他的人也会随之祝贺,当然,也有一点点的嫉妒情绪在里面,因为这些昆虫实在太稀少了,能够找到的人着实是幸运的。 到了七八月份的时候,这种情况更为明显,因为这个时候,很多昆虫都因为酷暑的原因不愿从自己的洞穴中走出来,这种高温会让很多昆虫都晕头转向,但是食粪昆虫就不一样,它们整天忙忙碌碌地寻觅着粪便,并且乐此不疲,根本不去理会气温的变化,似乎在炎热的太阳下,它们工作得更加起劲了。后来我发现,我要是想大量地进行实验和观察,就要与这些成群结队的小东西为伍。因为当其他昆虫已经寥寥无几很难找到时,我依然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在一堆粪便下面找到成千上万的食粪虫,像是蜉金龟和嗡蜣螂,这些东西有时候多得会让我有一种直接用铲子把它们装进口袋的冲动。 这些小东西之所以能够有这么庞大的家族也有一定的原因,那些比较稀少的昆虫其实并不是因为母亲每次只产下很少数量的卵,而是因为高贵者只能保留少数的大自然规则而被无情地扼杀了。但是这些食粪昆虫就不一样了,也许自然界的操控者怜悯它们是地下的滚粪工人,是大自然的清道夫,所以它们躲过了大批的扼杀,在田野或者草原上开心地生活,畜牧业的发达使得它们一直过着满足的生活,所以都是小个头的老寿星。我之所以能够大规模地发现这些十分小的昆虫,跟它们的长寿是有很大关系的。那些比较少见的昆虫每次出游都只能跟自己的兄弟姐妹做伴,甚至有的时候只有自己。但是这些食粪虫就不一样了,它们出行的时候身边不仅有自己的兄弟姐妹,还有自己成群的后代,一簇一簇,尽管总能看见数量很多的群体,但是每当发现一个新的家族,我还是抑制不住地兴奋。 有时候我在想,大自然操控者是不是一个偏心的家伙,要不然为什么它对那些小乡村那么好,赐给它们两种很强大的清道夫。第一种清道夫就是我刚刚说的食粪虫,在小乡村里,似乎人们更加随性,更加自然一些。这里没有大城市那种干净清洁但是却有着浓烈刺鼻的氨气味道的厕所,可能有人会问,那这里的人想要方便的时候该怎么办呢?其实很简单,随便找一排篱笆,一堵围墙,只要蹲下去可以遮羞,那么这个地方就是他想要的。也许这会让很多城市里的人苦恼,他们选择乡村采风、放松,被开满牵牛花的篱笆吸引,被小围墙底下厚厚的青苔所吸引,慢慢地靠近这些吸引自己的风景线,等想自己欣赏的时候,可能脸色会大变,看见了那些恶心粗俗的东西,什么欣赏的心情都没有了。但是如果你第二天抱着侥幸的心理再来看看,就会惊喜地发现,这个地方现在只有让你满心欢喜的风景,只有美丽的花朵,没有任何肮脏的东西,你甚至会怀疑昨天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这些小东西不仅仅是勤劳的不嫌脏不嫌累的劳动者,也不仅仅是一个把粪料视为美味的贪吃鬼,它们的任务还有一个更崇高的目的,就是为人类的健康做出贡献。很多科学家通过研究发现,能威胁到人类健康的最恐怖的因素就在微生物身上,这些跟霉菌有些相像的东西处在植物界的最边缘。它们在动物的排泄物中不停地繁衍生息,生殖能力甚至让人感到惊叹。如果不及时处理,这成千上万的微生物会带着我们知道的和不知道的数不清的病菌散播到各个角落。空气、水、食物,它们能落到的地方都会被污染,人类很难在这种状况里健康地生活,大自然的操控者看到这种状况后,赐给了人类一个个小家伙,就是这些小小的食粪虫,它们不知疲倦地工作着,为人们创造了一个健康的生活环境。 排泄物留在地面上到底是好还是不好?答案可想而知,当然是不好。因为不只大自然的操控者看出了这个问题,为了生态的平衡制造了这个物种,其实很久以前的贤人们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东方人似乎更加懂得应该处理好这些垃圾,因为他们更容易受到流行病的危害。 还有一种清道夫是分解动物尸体的劳动者。可能有人会怀疑大自然哪里会有那么多等待分解的动物尸体,其实是很多的。比如一条正在休息却不幸被踩死的蛇,也许它并没有害过谁,甚至是一条无毒的家伙;还有像是农夫翻地时不小心用农具伤害致死的田鼠或是其他小动物;还有那些离开了父母的照看,不小心从树上掉落下来的小雏鸟,这些都是动物的尸体,只是很多时候我们没有注意而已。我们没有注意,不代表那些喜欢分解享受动物尸体的小昆虫们不会注意,像苍蝇、负葬甲、阎虫等这些昆虫,不等这些尸体发出腐烂的臭味,只要它们一嗅到死亡的气息,就会立刻成群结队地出现。它们首先会把这些动物的尸体分割切碎成自己可以承担消化的大小,然后细细地品味,等到完全消化后研磨出来的东西又是可以为生命提供养料的部分了,整个循环就这样完美地形成了。如果没有这些勤劳的小家伙,那么尸体腐烂后的恶臭和随之产生的病菌也是无法让人忽略的。但是现在不用为这个担心了,这些小东西会很快地处理完这些尸体,把它们的肉都扒下来,很快一具尸体就变成了森森白骨,最算没有这么干净,最起码它们也会把尸体处理得看起来像一具木乃伊,时间很短,不到一天,尸体就不见了,原来那个令人恐惧的地方现在已经干干净净了。 有时候我会觉得,大自然这样有点偏心。乡村里有这样两种清道夫,恐怕永远也不用为了这些粪便或者是动物的尸体而烦忧。但是大城市该怎么办呢?有时候真的很担心那些大城市很快就会被各式各样的垃圾填满,到时候满城恶臭,疫情肆虐。这个大城市里的几百万人口费尽了人力、物力和财力都无法解决的问题,反而在乡村里却没有,功劳就在这些勤劳的清道夫身上。 这些清道夫们的工作意义是十分重大的。它们把我们眼中的脏东西视为美味的食物,并把这些粪料分解成小块搬运到地下,为自己后代的孵化提供养分,当然在非孵化时期这些粪料也是自己的食物。它们看见排泄物就忙忙碌碌地把它们搬运到底下,这样病菌就没有办法传播,人们生存环境的健康指数就得到了大大的提升。可是却又很多人非但不对我们可爱的劳动者表示尊重和赞扬,反而给它们扣上各种各样难听的名字,甚至还对它们施以更加暴力的行为,用脚踩、拿石头砸,这些可怜的小家伙辛辛苦苦地为我们创造良好的生活环境,但是到头来却连最起码的理解都得不到。更过分的是有的动物似乎仗着人类不理解食粪虫这一点,也对它们进行大规模地杀戮,但这种行为却被很多愚昧的人认为是一个很好的行为,认为这些动物,像刺猬、蟾蜍、猫头鹰等等,都是帮助我们消灭害虫的好帮手。 但似乎不管是别人的态度怎样或是对它们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情,似乎都影响不了这些食粪虫对粪便的兴趣。我们这个地区的环境主要靠的是粪金龟,说主要靠的是它们并不是说它们比其他的清道夫更加勤劳,而是它们强壮的体格使得它们所从事的劳动是最辛苦的。通常这种小小的躯体能够完成的劳作量是很让人惊叹的。我家周围就有从事食粪工作的粪金龟。一共有四个种类,具刺粪金龟和变粪金龟以及粪堆粪金龟和黑粪金龟,相比较而言,前两种类型的粪金龟比较少见。所以我没打算选择它们作为我研究的对象,因为这会大大降低我实验的效率。后面两种粪金龟的外形有点相似,让我感到十分惊叹的是,在别人眼里从事着这样低下的工作的粪金龟却有着如此华丽的外表。这也许是造物者补偿它们的一种方式——胸前是贵气十足的衣裳,背部乌黑发亮,在这两种粪金龟脸部的下方都佩戴着华丽璀璨的首饰,黑粪金龟拥有的是有着黄铜般灿烂的珠宝,而粪堆粪金龟拥有的是紫水晶一样美丽的珠宝。 我想知道华丽的外表到底有没有让它们在工作中变得也同样娇气,于是我挑选了12只这两个种类的粪金龟,放在同一个饲养笼里。这次与以前不同的是,我没有放任饲养笼中的食物不管,而是把它们清理干净,因为我想计算一下一只粪金龟在固定的时间里能够处理的粪便的量。我把它们放进饲养笼中之后就开始在门口耐心地等待,傍晚时分,一头驴子经过我门前,并适时地排出了一大坨粪便。我把这些带回去放进饲养笼里,我估计粪便的分量是足够的,对于它们来说可能甚至是有些庞大的,因为这些粪便被我带回来的时候差不多装了一筐子。我本以为这样大的工作量可以够它们好好地忙活一阵子,事实证明我又低估了这些清道夫们。第二天早上我再去饲养瓶前看的时候,我真的怀疑自己昨天下午有没有放进去那么大的一坨粪便,此时玻璃器皿内的土地上只有那么一点粪便中的碎屑,这12位搬运工已经把所有的粪便都搬运到了地下。我大概估算了一下,要是把这坨粪便分成12等份的话,那么大概一只粪金龟要搬运到地下的粪料体积就有大约一立方分米那么大,这对于这个小东西来说简直是不可完成的任务,但是它就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不但完成得很快,而且完成得干净利落。 有时候我在想,粪金龟在地下储藏了这么多可口的食物,是不是它们会在一段时间内不再走出地面了呢?当然不可能,盛夏的阳光可能不是它们的最爱,但是黄昏的静谧可是它们最喜欢的氛围。每每到了这个时候,它们就会成群结队地从自己的洞穴中爬出来,不管洞穴中的食物是不是已经对它们产生了极大的诱惑,这些小虫子似乎对外面的世界有着更大的眷恋,也许是因为这个时候也同样正是觅食的好时刻。黄昏一到,它们就齐齐地从洞里爬出来,我甚至可以听得到它们窸窸窣窣的爬行声,这些被我带回来的粪金龟并没有因为环境的改变就改变了自己的这一习惯。到了黄昏的时候,它们开始奋力地向外爬,有的时候我觉得这些小东西真的很执着,光滑的玻璃壁对于它们来说完全是不可翻越的障碍,但是它们却依然坚持向外爬。我在此之前早已在外面准备好了食物,因为我知道它们这个时候肯定会像往常一样雀跃。它们就这么窸窸窣窣地爬了出来,看见了我准备好的食物,又开始兴高采烈地忙碌起来。第二天早上,这里就像我想象的一样,又变得干干净净的了。 如果我手头都有很多它们喜欢的食物的话,我想每天的这个时候它们都会如此忙碌,有的时候我有些想不明白,它们要这么多的食物用来做什么呢?难道是它们的食量大到跟它们小小的身躯不成正比?粪金龟每晚都外出奔波,不管自己的洞穴中已经储藏了多少粪料,它们还是会辛勤地更新自己的仓库,这到底是为什么呢?眼看着饲养粪金龟的玻璃器皿中的土越来越高,我不得不重新挖开一些粪料,这样才能保证它们不从这里跑出去。挖开粪料的时候我也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这些小东西的食量根本就不大,拨开表面的土层,下面是厚厚的粪料。实际上粪金龟每次吃的都不多,它们喜欢储藏很多的粪料,每天食用的时候就随机打开一个小仓库,取出其中的粪料作为可口的食物,吃掉一部分,剩余的部分就丢掉了。相比之下,它们丢掉的部分要远远多过于吃掉的部分。所以我之前的疑问得到了解答,它们并不是因为自己过于夸张的食量才会这么频于寻找食物,恰恰相反的是,它们是食量很小的小家伙,每次所吃下的食物只是自己拿出来准备食用的很小的一部分,剩下的部分就全部丢掉了。我为了继续清楚地进行自己的观察,就必须把这个玻璃器皿先清扫一下,当然,在清理的过程中,粪料的减少是一个必然的结果,这也是我最初清理这里的原因,但是我留下的粪料还是足以让它们在往后的日子里清闲好一阵子的。可它们并没有因此而落得清闲,尽管白天的时候还是会兴奋地守着自己满仓的食物,黄昏一到,它们又窸窸窣窣地向外爬,开始了新的搜集、搬运和掩埋的过程。可见,它们对于食物的热情远远不及寻找食物的热情,在每天的黄昏中尽情地忙碌并不是以寻找食物为主要目的,它们更享受发现食物、搬运食物的乐趣。 整个自然界就像一个大家庭,所有的成员之间都有着或多或少的联系,事实上,动物们是给了我们很大帮助的,不管我们注意还是没有注意,它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为这个家庭做着贡献。从某个角度来说,我们是应该向它们学习的,就像我们会在已经饱经风雨而变得有些破旧的门楣上看见一个黄莺的小巢,整个门楣显得生机勃勃。蓑蛾也一样,它们的幼虫一样会用自己的翅膀上的鳞片来修葺那些有点残破的小茅屋。其实食粪虫也一样,如果人类可以不用那种可笑的眼光看待粪金龟的工作,那么就很容易发现粪金龟的工作对人类有很大的帮助。首先来说,由于粪金龟对辛勤劳作的精神,使得地面上的清洁有了保证;其次的帮助是一个很奇妙的循环,如果细心地观察、联想,很容易发现其中的联系。一群大大小小的粪金龟把地面上的粪料忙忙碌碌地搬运到地下埋好,这块土地自然就变得比较肥沃,那么日后长在这片土地上的植物肯定就比较茂盛,就像那牛羊最爱的禾本科植物,这些一簇一丛的植物茂盛地生长起来后,牛羊就有了良好的食料,这样一来牛羊自然就长得很肥硕,这不正是我们所需要的吗?肥牛肉、羊腿肉,这又为我们的生活提供更多更有营养的食物。 粪金龟搜集粪便不仅仅是盲目地追求量的积累,它们也是一群有智慧的小东西。粪料其中有植物需要的养分,也有这些食粪虫需要的养料,但是养料也有保存的条件。比如长期地处于潮湿的环境当中,或是长久地曝晒在日光之下,这样的环境下粪料里的养分就会流失,不管是对植物还是对这些食粪虫来说,就基本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当然这些小食粪虫们也知道这一点,哪样的食物对它是有利的、是美味的,它们都很明白。所以粪金龟在搜索粪料的时候,都会挑选相对来说很新鲜的,因为这样的粪料中富含氮肥、磷肥、钾肥等,这样的粪料对它们来说是美味松软的食物,它们会兴奋地窜来窜去,忙忙碌碌地把这些粪料埋在地下,干得热火朝天,可是对于那些被雨水浸泡已久的粪料,或是那些在阳光下曝晒已久的已经变得干裂的粪料它们连看都不看,因为这样的粪料对于它们来说,根本算不得食物,更谈不上美味,就算埋在地下,也不会对自己或是对土地还有以后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植物有什么利益。 粪金龟在搜集粪料的时候不仅要考虑粪料的新鲜程度,还有一个大的环境因素,所以有很多人说,粪金龟是一个小的天气预报员。田野里的粪金龟只在太阳下山后才会从自己的洞穴中爬出来,但是它们爬出来搜集粪料是有前提的,如果天气很冷、刮起了大风,或是下雨的天气,它们都不会爬出洞来,因为这样的天气里粪料不会有什么营养,自己也没有办法在这种天气里好好地寻找粪料。它们需要热烘烘的空气,需要宁静的环境。这样的天气里它们会成群结队地爬出洞穴,热火朝天地开始寻找新鲜的粪料,有的时候看见一块上好的粪料,它们会急切地扑上去,有时候我会为它们憨厚的行为逗得很开心,因为它们急切的心理,会有点控制不好自己的平衡,有时候会踉跄地在粪料旁边翻滚,然后才会停下来,然后就兴奋地开始往自己的洞穴里搬运这些新鲜的粪料。 这是田野里的粪金龟,那么我的饲养瓶中的粪金龟会怎么样呢?每天傍晚太阳下山后,我都会记录下它们的活动,第二天的时候再记录下当时的天气,然后对比前一天晚上玻璃瓶中的粪金龟的活动。对照之后我发现,在实验室里的粪金龟虽然看不见外面的世界,也没有什么先进的感应设备,但是实验的结果同样是惊人的。第二天如果艳阳高照,那么前一天的黄昏粪金龟肯定是窸窸窣窣地往外爬,开始把我准备的新鲜的粪料搬运回自己的洞穴里,或是再寻找一个仓库,大小根据自己寻找到的粪料来决定。相反,如果第二天天气不好,或是刮风下雨或是阴云密布,那么前一天黄昏,整个玻璃瓶里都很安静,这群小家伙们似乎集体给自己休假一样,安安静静地一动不动,当然,它们储藏的粪料是足以在天气不好的时候支撑它们很长一段时间的。有的时候,我想跟这些小家伙们较较劲儿,看看到底是谁的判断比较准确。有的时候,在晚上记录完粪金龟的活动后,我会出去观察当晚的天气状况,有的时候,黄昏的天气很好,我感觉第二天也会是一个好天气,但是这些小小的天气预报员却按兵不动,刚开始的时候我会暗自窃喜,心想这些小东西也有出错的时候。可是往往这种感觉到了半夜就会消失了,因为夜里就突然下起了雨或是起了大风。其中最值得提的一次记录是1894年9月份的12到14日这三天,这几天,玻璃瓶里的粪金龟比往常更为兴奋,我以为第二天会是一个好天气,似乎还是一个特别好的天气,我到自己的屋子外面去看了看,外面的粪金龟似乎因为活动的范围大而显得更为疯狂,到处急切地飞,有时甚至会撞到护栏上,栽了跟头又赶紧起飞,似乎比往常更为勤奋地搜集粪料。我以为这只是好天气的预兆。13号依然如此,当时我还不知道其中的蹊跷,只是看着它们比往常更为忙碌地搜寻、搬运。直到14号傍晚,开始不断地有乌云在天空中聚集,在此之前,这些疯狂的小家伙还恨不得一刻也不肯安分地寻找着粪料,但是14号到15号晚上,它们骤然安静下来了。乌云布满天空后,紧跟着雨滴就掉了下来,一点两点到绵绵不断,这样的雨天一直持续到18号。这样的雨期对于粪金龟来说是没有办法外出觅食的,怪不得前几天它们异常疯狂地搜集粪料,这是对它们的天气预报的能力一个最好的肯定。 我像赌气似的连续观察了三个月,事实证明,这些小小的食粪虫身体构造里的确像安装了一个精密的水银气压仪一样,它们对于气压的感知是相当精确的。气压能够预报的不仅是晴天或是雨天的变化,像风暴这样的恶劣天气来临之前它们一样是不安的。粪金龟不仅是很棒的清道夫,为了我们的生存环境的卫生做出了很大的贡献,而且还能很好地对气压的变化做出反应,如果能加以科学的研究,将又是一个重要的科学应用。 第二章 蒂菲粪金龟的道德 ? 下面就让我来概括性地介绍一下蒂菲粪金龟的品德吧。寒冷的冬天过去之后,蒂菲粪金龟就开始寻找自己生命中的另一半,并且和它一起在地下安家落户。丈夫虽然得常常出门,有很多与其他姑娘打交道的机会,但它始终没有变心。它的妻子,那位女挖掘者决心在孩子没有独立之前,绝不踏出家门一步,所以就以毫无消减的热情给予丈夫支持和帮助。丈夫让妻子做的是一些较轻松的耙土工作,而自己所干的却是最为辛苦的活,连续一个多月来都坚持着用带三齿叉的篓子把挖掘出来的土搬运到洞外,从一条狭长的地下长廊里往外运土。它十分有耐心,从来不会因为路途的艰险而泄气。之后,搬土工又开始忙着采集粮食,它得去采购食物,为孩子储备粮食;为了帮妻子简化剥皮、分拣、装罐头的工作,它又得磨粉,在离洞底一定距离的地方把被太阳晒硬了的粮食碾碎,把它加工成粗粉,接着,面粉就落到妻子的面包房里。最后,身心疲惫的它离开家,在远处的露天的地里死去。为了让孩子将来能够过上幸福的日子,它勇敢地完成了作为父亲的责任和义务,义无反顾地献出了自己的一切。 而这时的雌蒂菲粪金龟虽然还活着,却闭门不出,尽心尽力地操持着家务。古人把那些模范母亲称作“多米芒希”,它就像多米芒希那样,把面包搓揉成棍状,将一枚卵放在里面,从此便一直守着,直到她的孩子们破壳而出,大批迁移。等秋天到来时,它终于带着一群孩子来到了地面。孩子们自由地奔走四方,去羊群经常光顾的地方大快朵颐,而恪尽职守的母亲现在已无事可做,便死去了。 有的父亲对孩子毫不关心,但蒂菲粪金龟的父亲却并非如此,它在孩子身上倾注了极其深厚的感情,达到了忘我的地步。它原本可以去欣赏春天的美景,可以跟伙伴们一起宴饮,和女邻居们嬉戏玩闹。但它却没有这么做。它不为灿烂的春光所心动,坚持在地下工作,尽心竭力地想要为孩子们留下一份家业。当最后离开这个世界时,它可以欣慰地对自己说:“我已经尽力了,我履行了自己的义务。”这位勤劳的父亲,为何会有如此崇高的献身精神和热烈的激情去为孩子的幸福而奔波劳碌呢?事实告诉我们,它的品德是在点滴之中培养而成的,和人一样,它也在实践中学习,也在变化、发展和完善,从平凡到优秀,从优秀到出色。一些偶然性的有利和不利的条件共同造就了它。时间使它成熟,使它的行动更为周密,以往的教训在这个小小的食粪虫的脑瓜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本能由需要所驱动,动物在需要的激励下造就了自己;它通过自己的能力把自己塑造成现在我们所熟悉的这个样子。它有自己的工具和工作,它的习性、能力、技艺,都是依靠在漫长的道路上所获得的点滴经验积累而成的。 这些评价就是理论家给予蒂菲粪金龟的。如果他们没有用空洞浮华之词代替具有说服力的事实,那么这一伟大的评价会使任何一个具备独立思考能力的人产生好奇和向往。我们应该向蒂菲粪金龟请教,但它肯定不会向我们透露本能来自何处;它不会揭示这个谜底的答案;但至少它可以让我们看见一丝光亮,这丝光亮再昏暗难见,再飘摇不定,也能够帮助我们在黑暗的洞穴中探索着前进。 为了孩子,蒂菲粪金龟专门挑选那种被太阳烤干、晒硬了的羊粪。这是一个奇怪的选择,因为其他的拾粪者没有一个像它这样采集粮食的,不论是圣甲虫、粪蜣螂、粪金龟或者是其他的食粪虫,它们青睐新鲜的食物。对所有的食粪虫而言,无论大小,无论是塑造粪梨的艺术家还是粪香肠制造者,它们无一例外地需要富有弹性、货真价实的原料。但是,持三叉戟的蒂菲粪金龟却偏偏选择普通的“橄榄”,也就是失去了水分的羊粪蛋。还是不要讨论这个问题为妙,毕竟世界本就异彩纷呈,存在这种爱好也不足为奇。但是,我依然想追根问底,明明有来自羊或其他动物的柔嫩且富有水分的食物,这个持三叉戟的食粪虫,为什么偏偏要把别人嫌弃的东西当作宝贝呢?如果不是它天生就对这道菜情有独钟,那么又为何要放弃它也应该有份的好东西而去选择这种粗劣的、别人都弃而不顾的东西呢?在这个问题上,我们没必要再追究下去了。无论如何,干羊粪球给予了蒂菲粪金龟,而它一旦接受了这一份赠予,后来的事也就水到渠成了。似乎是促使进步的原动力“需要”,让蒂菲粪金龟逐渐担当起了合作者的责任。过去的它喜欢四处游戏欢宴,这也是出于昆虫的习性;而经过无数次尝试,这个家族感受到了劳动给它们带来的满足,所以现在的它则成了干劲十足的劳动者。 它收集这种干燥的羊粪有什么用呢?其实很简单,当这些难以下咽的粮食在洞穴里潮气的作用下软化下来时,就可以吃了。它以粮食为原料制成毯子,这样在严冬到来时就能够躲在里面御寒。但这只不过是这条毯子最次要的用途,最主要还是为了孩子的将来着想,这是为它们提供的食物。但是,幼虫的消化能力很弱,它们从不肯直接吃没有经过任何加工的食物。为了它们能够接受这些粮食,也为了使食物吃起来更香,就必须经过加工,让它变得柔嫩而又甜美。那么,到哪儿去加工呢?当然是在地下。因为只有那里能够维持稳定的湿度,同时又不会太潮湿而影响卫生;为了使食物的质量能有所保障,它就必须挖洞,而且洞挖得越深越好,否则,食物被夏天的酷热烘干了的话就无法食用了。幼虫的生长速度很是缓慢,要到九月才能长成成虫,因此一年中最酷热的季节到来时,它必须躲在地窖里避暑,要知道,只有那里面包才不至于被烘干。要让幼虫和粮食能够不受炎夏骄阳的炙烤,1.5米的洞穴其实也并不算深。这口井虽然要向下挖得很深,但是母亲一个人就能够完成这项任务。当它独自坚韧地工作时,没有旁人会来帮助;但是要使巷道里始终留有空间,这样既便于运输粮食,也便于孩子们迁移,挖出的土就必须及时搬运出去。既要挖掘又要运土,想要按期完成这么浩大的工程,光靠它自己是不可能的,而且对一个人来说实在太过吃力。 看着雌食粪虫夜以继日不停地劳作,雄食粪虫的脑子里灵光一闪。它心想:我的三叉戟可以用作背篓,帮助它把挖出来的土运上去,有了我的帮忙,事情就会好办多啦。于是两人就结成了合作的关系,家庭也就此建立了。其他地方也得要雄食粪虫帮忙。蒂菲粪金龟的食物原料又干又硬,必须得撕开、研碎、碾成粗粉,最后再加工成糕点;经过细心地研磨之后,还要把原料揉制成圆柱形,再通过发酵来提高食品的质量,这些事情都琐碎又费时。为了缩短这个流程的时间以充分利用暖和的时节,蒂菲粪金龟两两组合,分工合作。丈夫从外面把粗粮采集来,在楼上把它们研磨成粉。身处底层的妻子得到面粉后,把其中的杂质清除干净,然后把它们堆成圆柱形,一层一层轻轻地拍实,再揉成团。它负责揉面,而丈夫负责磨粉,有了分工,工作进度就大大加快了,短暂的时期也得到了充分有效的利用。 两位合作者像是在长期的学习和实践中,通过实验学会了这些,并时常能从中体会到幸福,似乎它们不会通过别的方法办事似的。迄今为止,事情进展都很顺利。但是,任何事物的表象背后都隐藏着与之相对立的东西,现在,问题就来了。刚刚完成的面包是一条幼虫的口粮,只够用来养活一条虫,而种族的兴盛发达需要有更多的宝宝。可是,那位父亲是怎么回事?这个好帮手经常是刚做完一块糕点就撇下女面包师,离家出走,最后死在异域他乡。四月份,我在野外挖掘洞穴时,总能看到一雄一雌,雄虫在屋子的上层磨粉,雌虫则在底层加工堆放在那里的粮食。但是没一会儿,总是只剩下雌虫,雄虫却没有踪影了。 只要母亲还要产卵,它就必须得孤军奋战,继续工作。在花费了大量的财力和体力之后,深洞总算挖好了,第一个蓄卵的巢也完成了,但是孩子生得越多越好,所以它还得继续筑造其他的巢。为了安置孩子,一向在家足不出户的母亲不得不常常出门。不喜欢出门的母亲现在还得去附近拣粪球,并把粪球带回井里积累储存起来,并揉成圆柱形的面包堆积起来。而就在这个妻子生产的关键时刻,丈夫偏偏离家出走。不是它不想帮忙,而是造化弄人,因为它已垂垂老矣,只能含恨而去,无情的岁月夺走了它的生命。你们也许会说:既然持续的进化能让你建立美满的家庭,并让你发明出夏天让食物保存在地窖里的方法,让你能够磨碎粮食,把干燥的食物变得柔软细腻,把它做成香肠并且发酵,那么进化为什么就没能够让你把生命延长几周呢?如果按照一种更为合理的行为方法去做,事情看来并不是无法做到的。有个容器中的雄蒂菲粪金龟就为伴侣准备好了大量的粪球,一直活到了六月。雄蒂菲粪金龟同样有资格反驳说:山羊并不总是乐善好施的,洞穴附近常常没有多少粪球可以拣。当我把自己所能找到的粮食运到井里之后,就会因无聊而一天天老去。我那位生活在科学家的容器里的同类,它的身边有充裕的财富,能够随心所欲地进行储存,从而使生活变得温馨,这样才能一直活到六月。稳定的工作延长了它的寿命。但我却没有那么富足,当我把周围那点少得可怜的粮食采集完成之后,无所事事的我无聊得要死。 好吧,就算你说得不无道理,可是你长着翅膀,你会飞,干吗不去远一点的地方呢?无论如何,你总可以找到点什么来让你的采集爱好得以满足吧。但你压根儿没这么做,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不到离家远一点的地方去进行探索呢?因为时间还没有教会你。既然你无法把这项重大的、艰巨的工作再多坚持几天,也不会到稍远一些的地方去采集食物;那你还怎么能帮助你的妻子直到工作完成呢?要是真的如人们说的,进化教会了你如何如何进行这项艰巨的工作,但却没有教给你一些只要稍微学一下就很容易掌握并应用,但却非常重要的具体方法,那么,它就没有教会你任何事。既没有教会你学会做家务,也没让你学会挖深洞和做面包。你的进化是稳步进行的,你陷入一个无法伸展的怪圈里。你现在是,将来依然是从前那个把第一个粪球推进地窖时的样子。我承认,这相当于什么也没说,不过学会不去探究自己不知道的事,至少能够使我们那不安定的好奇心得到平和与宁静。我们来到了高深莫测的悬崖边,那里应该刻上但丁写在地狱之门上的那句话:将期望抛至一旁吧。没错,我们这些人登上的只不过是一个原子般的小球,就想着要向宇宙进军。还是趁早打消这种奢望吧,万物起源的圣地不会对人敞开大门。 我们对生命之谜的追寻是徒劳无功的,因为我们永远都捕捉不到真正的真理。我们依靠理论去抓住的不过是一些幻想,这些幻想今天被当作是具有权威性的理论而被人们推到高处,明天又会被认为是谬误而为别的理论所取代;同样,其他的理论早晚也会成为谬误。真理,到底身在何处?它就像那几何学中的近似线,我们满怀好奇,锲而不舍地追寻着,总是无限靠近但却从来都无法触及。它是不是永远都可望而不可即呢?要是科学是一条规则的弧线,这个比方就是恰如其分的。但事实上,科学是一条不规则的曲线,这条线弯弯曲曲,时而前进,时而后退,时而向上,时而向下,它明明靠向近似线,可又在突然间远离。它和之前那条线相交是有可能的,但是稍不注意,我们就失去了完全掌握真理的机会。 我通过多次观察已经在隐约之间发现蒂菲粪金龟夫妇对孩子投注了特别的热情,但我还是应该往前追溯得更久一些,再在动物中找出一些类似的例子,而禽鸟类和兽类中几乎都找不到相似的例子。要是这事发生在我们身上,而不是发生在食粪虫的身上,我们肯定会称之为美德。这个词用在食粪虫身上也许有些夸张,因为只有人才有道德,动物身上是没有道德可言的。人类在纯洁无瑕的良知上聚集了人类在真善美明镜的教化下形成的道德,并将它逐步完善。 通向最高境界的前进步伐是非常缓慢的。据说,当第一个杀人犯该隐杀死他的兄弟之后曾有过反省,他是在追悔吗?看来并非如此。他只不过是惧怕比他更强有力的拳头。害怕遭报应是人类变得理智的开始。惧怕是应该的,因为该隐的后代对于制造杀人的武器特别在行。拳头之后出现了棍子、狼牙棒和投石器射出的石子:进步带来了箭和燧石制造的斧头;后来又产生了青铜大刀、铁矛、钢剑;再后来连化学都加了进来,它的杀伤力可说是空前绝后。今天,狼群也许可以告诉我们,新式的炸药使得它们多少同伴命丧黄泉。将来还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我连想都不敢去想。既然能够用硝酸甘油炸药、雷汞引爆剂和花样百出的各种烈性炸药炸掉一座座山,那么随着科学的进步,震慑力大上千倍的炸药不断研制成功,难道地球不会被人类炸掉吗?可怕的震荡会不会导致地块爆裂,产生碎片在空中飞腾而起,就像小行星那样旋转呢?那大概就是已经消失了的地球的残骸吧?这可能就是理想而又美好的事物的结局,但也应该是诸多恶行和苦难的结局。今天,我们身处在唯物主义兴盛的时期,现代物理学正是要破坏物质,将构成物质的原子分裂得无限小直至消失无踪,把物质转化为能量。我们所能看得见摸得着的只不过是物体的外表,事实上,所有的物体都是能量。如果未来的科学往前追溯后发现物质的起源是些突然转化成能量的岩层,那么也许就可以把地球分解成能量区,到那时,就会实现吉尔伯特崇高宏伟的文学构想: 翅膀和虚假从此都被剥落, 毁灭了的星球上时间沉睡着,一动不动。 但还是种我们的菜吧,别对这种猛烈的药物寄予太高的期望。正如天真汉劝导我们的那样,还是去给我们的白菜地浇浇水,顺其自然吧。自然是我们冷酷无情的乳母,它并不懂得什么叫作慈悲。慈祥地抚爱孩子之后,它就抓住他们的脚,把他们像拉弹弓一样甩出去,使他们撞在岩石上摔得尸骨无存,以此来减轻过多孩子的拖累。死亡也就算了,但是为什么要让人受折磨呢?当一条疯狗对公共安全造成威胁时,我们会冷酷无情地去折磨它吗?我们会自卫,会一枪把它打死,但不是折磨它。而从前法庭上那些身着红袍、道貌岸然的法官,竟然判处犯人五马分尸的酷刑、火刑,或者让犯人穿上浸过硫的上衣被活活烧死。他们想通过这些令人发指的折磨,让犯人为自己所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后来,道德有了很大的改观,今天的道德观念迫使我们宽容地对待罪犯,就像对待疯狗一样。我们要除掉他们,但绝不是绞尽脑汁地去想那些丧尽天良的愚笨方法。由此看来,从我们的法典上取消死刑的那一天一定会到来的。我们不应该处死敌人,而是应该尽力帮助犯人弃暗投明。我们将会像与黄热病和鼠疫病毒做斗争那样,与罪恶的病毒英勇地战斗。但是我们何时才能够绝对地尊重人的生命呢?是否还需要等上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呢?也许真的是这样,要想让思想中的污浊之物沉淀下去,需要等很长的时间。 自从地球上出现了人类,即便是在杰出家庭这个神圣团体里,也没能充分体现道德。原始立法残酷得令人发指。古时候,专横霸道的家长在家里独裁专断,把家人当作羊群来管制。他们掌握着孩子的生杀予夺大权,任意而行,拿孩子去做交易,甚至使他们卖身为奴。他们养孩子根本不是为了孩子,是为了自己的利益。长期以来,古代那种蛮横的立法虽然并没有彻底地被废除,不过情况有了明显的好转。但是,在我们之中,那种对道德就像对宪兵一样惧怕的人,难道还少吗?难道没有发现许多人抚养孩子,就像养兔子一样,是想要从中获利吗?就为了挣几个钱,那些可怜的孩子的前途都被毁在了工厂里。我们应该通过法律的形式把善良的愿望严格地规定起来,以保护未满十三岁的儿童,不让他们落入工厂那种地狱之中。 假如说动物不讲道德,不需要通过劳动来致富,也用不着努力完善自己的思想,但它们至少也有自己天生的、恒久不变的戒律。这些戒律在它们身上留下的烙印,就像呼吸和吃饭一样重要,已经成了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母亲对幼儿的爱护。既然生活的目的首先是让生命延续下去,那么作为母亲,就应该使那些刚刚落地的弱小生命的能够生存下来。没有一位母亲会忘记自己的责任,哪怕最笨拙的母亲至少也会把卵产在适当的场所,让新生儿能够在那里吃得饱饱的。最能干的母亲则会给婴儿哺乳、喂食、供应食物、筑巢、造房子和建托儿所,它们的作品往往精美绝伦。 但是从总体上说,父亲往往对后代漠不关心,特别是昆虫界的父亲,它们还没有完全摆脱旧习俗,人类也多少有些如此。我们要尊敬父母,但要是能够谈谈父亲对子女的责任和义务,那就再好不过了。父亲说起话来与以前的专制家长总有些相似,他把自己凌驾于所有人之上,不太关心别人。过了很长时间人们才明白,现在是要对未来负责的,作为父亲,最重要的职责是让孩子做好与艰难的生活拼搏的准备。当我们人类在这个问题上还没有弄明白时,那些低等动物先我们而行了。凭借着无意识的灵感和直觉,它们一下子就顺顺当当地处理好了父权问题,尤其是蒂菲粪金龟的父亲。如果蒂菲粪金龟在这些重大的问题上具有表决权,我们的规则就得改动改动了。它也许会模仿教科书那样,用通俗的形式写上: 您应该养育您的孩子 尽您所能地勇敢坚强。 第三章 蒂菲粪金龟的洞穴 ? 蒂菲,弥诺陶洛斯,这两个可怕人物的名称恐怕只会让你联想到那些古老的神话,但是在昆虫分类学家眼中,它们却代表着一种昆虫,那就是蒂菲粪金龟。 蒂菲是神话中的大地之子,这个试图登天的巨人最后被他自己垒起的群山劈裂,掉进了埃特拉火山,不甘于这种命运的蒂菲开始疯狂报复,他把呼出的气体化作火山烟,用咳嗽将滚烫的岩浆从火山中喷出,还耸动肩膀引发地震,让整座西西里岛在地震中震荡颠簸;弥诺陶洛斯则是一头食人公牛的名字,它在克里特岛的地下迷宫中来回奔跑,后来忒修斯用了一根绳子将它捆绑起来,并最终将它杀死,解救了那些长期被这半人半兽的怪物所威慑、控制的人民。 昆虫学家用这两个名字命名粪金龟是为了让人们更深刻地记住这种小生灵。这些名字念起来响亮,听上去顺耳,反而比那些根据构词法拼凑起来的名字更加合适,至少不会出现与事实相矛盾的现象。而且,当我们再次提到那种昆虫时,也能很快因它们的名字而想到那些古老的神话,神话和现实就这样被联系在一起,会使人心里萌生一种既朦胧又新奇的感觉。 蒂菲粪金龟的名字就遵循了上述那种令人舒适的命名规则。从血缘上来讲,这种昆虫和长期生活在地下的粪金龟是至亲,它属于黑色鞘翅目,虽然个头比较大,但脾性却十分温和,基本上不会对其他昆虫构成伤害。 但是,你千万不要因此而认为蒂菲粪金龟不具备攻击性,事实上它的角可能比公牛弥诺陶洛斯的更加厉害。它所佩带的这个武器的威胁性之大几乎超过了所有其他带甲胄的昆虫。雄性蒂菲粪金龟的胸前有三根平行尖刺,就像三把锐利的长矛,又像一把三叉戟,如果它的体魄能再强健一点,恐怕就连那位制服过食人公牛的勇士忒修斯也不敢贸然迎战它。 昆虫界的蒂菲虽然与那位酷爱登天的大地之子有相同的名字,但两者的爱好完全不同:巨人蒂菲用连根拔起的山垒成了一根柱子,然后顺着柱子向上攀爬,企图去袭击居住在天上的诸神,蒂菲粪金龟虽然不会登天,却会入地。要想钻到地下更深的地方,它必须先把泥土倒腾得松动一些,然后用背使劲把去顶松软的泥土,这样一来,露在地表的小土堆就会震颤起来,看上去就像愤怒的巨人蒂菲不住咳嗽,使火山喷发起来一样。 这种昆虫非常有趣,让我想尽可能更深入地研究它的生活习性,而且我已经在长期的观察中掌握了一些资料,这使得大篇幅的描述成为可能。可能有人会对此提出质疑:研究这种渺小的昆虫有什么意义吗?即使将它生存的每一个细节都钻研透彻,又有什么作用呢?对此我只能回答:任何一个人都不能低估一粒胡椒的作用,也不要高估了那一堆烂白菜的价值。我清楚地知道那些千奇百怪的昆虫们从不奢望人类的关注,它们并不想获得人类所颁发的诸如“歌唱家”“建筑师”“勇士”之类的崇高荣誉,每一个在我们看来十分奇特的行为都只是它们的生活方式而已。 蒂菲粪金龟比那些高等昆虫更便于调查,我的好奇心也更容易被满足,因为它非常容易收集到,饲养成本也很低,并且从来不会惹人厌烦。蒂菲粪金龟为我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它们的本能、习性、结构等特点完全不像那些高等昆虫一样单调乏味,有许多都是我从未听说过的,就像来自另一个星球一样。这种新鲜感和巨大的成就感让我始终保持着浓厚的兴趣,能够把那烦琐的研究坚持下来。 我最先注意到的是蒂菲粪金龟的居住地,那是一片露天的沙地,有很多次我都在那里看到了它们的身影。它们之所以如此热爱这片家园,是因为可以随时享用到美味的食物。这是羊群去牧场的必经之处,成群的羊走过去时,总会留下一粒粒黑色的粪球,蒂菲粪金龟非常喜欢这种食物。 即使没有羊粪,也会偶尔有野兔跑过去,只要到百里香丛中搜索一番就会找到那些细小的粪便。为了躲避野兽的跟踪,害羞的兔子们总是在比较隐蔽并且固定的地方排便。显然兔子粪更容易收集,但蒂菲粪金龟只把它当作劣等的粗粮,除非实在找不到更好的食物,粪金龟才会勉为其难地食用,而且它们绝对不会用兔粪喂自己的幼虫,而是要用羊粪,难怪有人会把这种羊粪爱好者称作“羊金龟”,这个秘密早已被古代的观察家们发现并流传了下来。 想要找到蒂菲粪金龟的洞穴并非难事,尤其是在秋雨过后,你就会发现那些变得松动柔软的土地上出现了一个个小土丘,不错,那些土丘旁便是粪金龟的洞穴口。夏天那会把人烤焦的阳光已经被笼上了一层纱网,阳光变得柔和起来。为了沐浴阳光,刚出生的粪金龟幼虫慢慢地从泥土里钻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接下来它们就要花费几周的时间不住地吃喝,以使自己变得更加强大,再之后就得储备粮食,准备迎接寒冷的冬天了。 初冬时节,我用一把小铲子掘开了蒂菲粪金龟的洞穴,洞穴像一口手指般粗细的井,大约有一拃深。受到地形和土质的影响,这口井的垂直度会有所差别。这座城堡非常简单,只有一个洞,并没有再专门设置房间,粪金龟就居住在洞底。通常我们在每个洞穴里只能找到一只粪金龟,或雌性或雄,很少会发现成对的昆虫。这是因为它们习惯独居一室,尤其是在交配期前,它们更热爱隐居、独处的生活,只要自己过得舒服就行,其他的似乎并不重要。 在那些孤独的隐修者上方,耸立着一根柱子,几乎占满了整个住所。柱子是用羊粪做成的,这是粪金龟最宝贵的财富,它们热衷于敛财,就连手心里都攥着羊粪,是个十足的财迷。所有富裕者都有一套巧妙的聚财方法,蒂菲粪金龟也不例外。首先它会非常在意居所的选址,那些美味的排泄物成堆的区域是安家的首选,这样就不用到处去搜寻,在家门口就能采集到食物。到了夜深人静时,它就会从一堆粪球里选出一粒,然后把头伸到粪堆底下使劲儿地推,就像杠杆一样撬动粪球,把粪球从井口推到井里,然后再选择一颗……最后,那些鲜美的食物络绎不绝地滚落到它的洞里去了。因为粪团本就是圆的,所以就像箍桶匠滚动小酒桶,蒂菲粪金龟不用费多少力气就拥有了一根羊粪做成的食物柱。 粪金龟只是精通于滚球技术,它不用像圣甲虫那样滚动食物之前得先把食物揉成团,粪球的提供者——山羊已经免费帮它们把粪便做成了适合滚动的球形,粪金龟因此会省去不少时间和精力。 带着战利品心满意足地回到家里后,粪金龟开始处理它的财宝。这些财富的用途之一自然是作为粮食,虽然冬天的寒冷天气会使粪金龟变得有些麻木,但大多数时候它的食欲都非常不错;用途之二就是把粪球作为加固洞穴、防寒过冬的原料。无论雌雄,蒂菲粪金龟都会在秋末初冬多多积粪,就是为了在严冬到来时能用粪球做的毡垫把自己裹起来,同时洞底也铺着厚厚的羊粪,就像保温性很强的莫列顿呢毯,让粪金龟们能舒舒服服地度过寒冬腊月。 雌性粪金龟就更聪明一些。每年十二月份到来后,我常常看到一些比较奇怪的洞,那些洞穴门口的土丘比夏秋时节大了很多,似乎能够填满一口一米多深的井。住在里面的粪金龟多是雌性,这是因为浅洞对寒冷的抵御效果非常有限,而洞深一些就能保持恒温,所以雌性粪金龟就会把洞挖得深一些,以免受到寒冷空气的侵害。由于一开始并不了解这一点,导致我曾经在研究中陷入困惑。 在秋末冬初乃至冬季,蒂菲粪金龟中雌性和雄性的数量基本相同,但当春天即将到来之际,我却发现雌性昆虫数量大大减少了。我从地下挖出的18只蒂菲粪金龟中竟然有15只都是雄性。那么,雌性粪金龟都到哪里去了?我既找不到这种雌性昆虫,也找不到它们消失的原因,困惑让我几乎放弃对它们的进一步研究。某一天我突然想道:那些神秘的失踪者是否隐藏在了难以观察到的洞穴底部呢?我找了一位比我身体强壮、手脚也灵活的人来帮忙,让他能用铲子把洞穴挖得再深一些。当挖到一米深左右时,我终于找到了雌蒂菲粪金龟!我们又挖开了几个洞,几乎在每口深井里都能找到它们,数量恰好能补足浅洞中发现的雌雄之差。 其实,只要我再等几天,也许它们就会结束寒假,自己从深洞里爬出来。因为那些长期单独居住的粪金龟会在三月份开始寻偶,并缔结婚约,一起埋头筑巢,为孕育后代做准备。尤其是那些居住在深洞里的母亲们,它们在认识合作者之前,甚至早在秋末时就开始为即将出生的孩子准备住房和食物。 一开始,雄性求婚者们会挑选一个不引人注意的时间,经常是黄昏时分,到或深或浅的洞穴附近寻找中意的姑娘。时常会发生好几位小伙子同时登门的情况,粪金龟姑娘可能会举行“比武招亲”,通过比武决出一位优胜者。雄性蒂菲粪金龟虽然握着那么锐利的长矛,但很少会真刀真枪地大动肝火,不过是用带齿的臂铠碰撞对方坚硬的甲胄罢了,或者拌几下腿,最激烈的就是把对手打翻在地。当这位求婚者被选中后,其他几位就会悄悄地离开,去别处寻找伴侣。 当那些竞争者离开后,留下的蒂菲粪金龟就会开始交配,这就算确立了婚姻关系。蒂菲粪金龟夫妇会在一起生活很长时间,在漫长的相守中,它们的婚姻会不会像人类社会中的婚姻那样发生危机呢?我们能否在这种昆虫身上看到忠贞不渝、相濡以沫式的爱情呢? 雌性粪金龟一般都是坚定的婚姻维护者,起码它们少有出轨的机会。结婚之后,雄性昆虫会担负起粮食供应者的角色,同时它还是一位清洁工,要负责每天把洞穴中的垃圾清理出去。当它们从早到晚忙着把土搬运到洞外,又把粪球推回家里时,它们的妻子只需要在洞中挖挖土,等待丈夫归来就行了。刚刚经过了漫长的寒冷冬季,而且结婚后它们也不用外出为孩子们寻找做面包用的粪球,这就意味着雌粪金龟在很长时间内几乎就没有离开过住所。 所以,它们的爱情如果出现了破碎的危机,那么问题一定出在丈夫身上。雄粪金龟很可能会在觅食的路上遇到了一位难得出来散步的未婚少女,又或者在回家时不慎进错了家门,毕竟它们的洞穴是那么相似,仅靠一堆土丘来辨认并不容易。 为了证实或推翻我的假设,只能进行试验:我把两对正在挖土的夫妻从它们各自的洞穴里取了出来。为了便于区分,我用针尖在其中一对夫妻的鞘翅边缘做了个记号。由于试验可能会持续较长的时间,我为它们准备了羊粪球作为食物,然后我就把这四只蒂菲粪金龟同时放在了铺着厚厚沙土的场地上。 它们似乎有逃走的打算,为了避免这样的事故,我用一个可以遮阴的宽大网罩把它们困了起来。确定自己离不开这片沙地后,它们终于决定开始挖洞。由于沙土的土质较松软,挖洞的任务就变得轻松了很多。第二天一早,我就看到纱罩里出现了两个不太深的洞穴,挖开之后我看到那对鞘翅上有标记的夫妻恰好在同一个洞里,两对夫妻像先前一样组合在一起。 经过重复试验得到的结果应该会更接近真实。所以我又连续做了两次实验,结果都和第一次一样:有记号的一对在一个洞穴里,没有记号的一对在另一个洞穴里。当实验进行到第五次之后,情况突然出现了变化,而且比我想象得要糟糕得多。四只蒂菲粪金龟终于察觉到,在某种“不可抗的外力”作用下,它们必须每天重新挖洞,每天都要重组家庭,这样的骚扰让挖掘者又气又恼,它们的生活完全陷入了混乱:有时候,网罩里居然会有四个洞,每只蒂菲粪金龟各自住一个地方,它们回到了结婚前的状态;有时候,两只雌虫或两只雄虫会住在一起,就像姐妹或兄弟一样相处;还有时候,本来不是夫妻的一雌一雄会住在一个洞里,也就是说,合法的婚约终于被我那让人崩溃的骚扰打破了。 在一个摇摇欲坠、令人不安的家的烦扰下,正常的夫妻生活显然已经不可能存在,就连高级的人类也不可能在这样的情况下保持镇定。不过这并不影响我们得出结论:蒂菲粪金龟的夫妻关系有一定的稳定性,这种忠贞的婚姻观在昆虫界中非常罕见。通过前三次实验我发现,那两对夫妻在一次次的惊吓中竭力维持着家庭的稳固基础,并且能在混乱的废墟辨认出自己的伴侣,然后重建家园,虽然无穷无尽的骚扰终于让它们放弃了,但这已足以证明蒂菲粪金龟夫妻间存在着一条坚韧的关系纽带。 这条可以让它们辨认出对方的纽带究竟是什么? 难道是像人类一样把面部特征或其他性格差异作为判断根据吗?这一点很容易被否定,首先粪金龟带着一个坚硬的面具,它们的脸几乎是一样的,也没有表情,更何况它们生活在黑暗的地下,眼睛是发挥不了任何作用的。难道是像人类一样通过话语、音色和音调来识别彼此吗?也不对,因为蒂菲粪金龟不会发声,它们像哑巴一样,既不能通过声音表达自我,也不能呼朋引伴。 蒂菲粪金龟是依靠嗅觉寻找配偶的。在结婚之前,新郎和新娘彼此并不相识,雄性蒂菲粪金龟依靠闻到的味道去寻找伴侣,并最终通过牢记新娘身体散发出的气味把它和别的姑娘区别开来。每只蒂菲粪金龟都像一瓶唯一的法国香水,味道绝不会完全重复,而且那种独特之处,也只有它们的恋人才能闻出来。 这种寻找伴侣的方法使我想到了我家的小狗汤姆。到了求偶期,汤姆就会鼻孔朝天,随着风吹来的气味跳上围墙,欢快地奔向气味的散发者,仿佛受到了远方某种神秘力量的召唤。大孔雀蝶也是这样,隔着几公里甚至更远的距离,它们就能闻到那些刚刚破茧而出、待嫁闺中的雌蛾的味道。不论是蒂菲粪金龟,还是家犬和大孔雀蝶都是一样的,都依靠气味求偶并繁衍后代。 弄明白这件事之后,还有不少亟待解决的问题。比如蒂菲粪金龟家庭里的分工是如何安排的?想要弄明白这一点就必须把它们的洞穴完全挖开,这个过程不像挖掘圣甲虫、粪蜣螂等昆虫的家那样简单,需要坚韧的精神、十足的耐心,还有强壮的身体,因为这将是一口深井,不花上几个小时的时间,很难挖到底。虽然我还有年轻时挖掘条蜂喜爱的沙土斜坡时的勇气,在炎热的天气下也不会退缩,我对研究工作的执着依然如故,但是,流逝的光阴已经使我的四肢像生了锈一样,关节不再像以前一样灵活,所谓“心有余而力不足”描述的大概就是这种情况吧。 幸好我有帮手,那就是我的儿子保尔。年轻人的四肢更加灵活,身体也更加强壮,虽然他缺少观察、实验的经验,但没有关系,我可以作为他行动的指导者,而他就像我的双手一样。我动脑,他动手,这样的组合实在太默契了。后来,孩子们的母亲,包括家里的其他人都纷纷参与到了我的挖掘事业中,他们帮助我观察那些一个人照看不过来的边边角角,避免错过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坑越挖越深,我们会不断地停下挖掘去仔细审视用铲子挖出来的一切琐碎物体,我并不担心会有所遗漏,因为我有那么多双眼睛。我不由得想起了那位伟大的瑞士昆虫学家于贝尔,他在双目失明的情况下只能依靠一位仆人进行研究,即便条件如此艰苦他也没有放弃。与之相比,我的环境实在太优越了,首先我的眼睛虽然有些昏花,但还能看到东西,其次即使观察中一个人漏掉了什么,其他人也会及时发现。我是如此珍惜我的研究机会,并深深地感谢那些尽心辅佐我的助手们。 在挖掘现场,我们发现了一个呈圆柱形的土丘,由于土丘是被一次性堆上来的,所以凝成块状,搬开它就变得比较容易。将土堆移开以后,洞口就露了出来。沙土地的土质很疏松,只靠少量的黏土粘在一起,其余都是易散的细沙,昆虫如果要垂直挖掘洞穴,难度会很大,而我们想挖开这些昆虫的洞,同样不易。如果只是要挖一个很浅的洞会比较方便,深洞就更难了,一来在很深的地方使用工具会遇到障碍,二来易散的沙土随时可能发生崩塌,把洞掩埋起来。 除非挖开整个地面,要不然就很难得到理想的观察资料。当然,另一种方式也可以减弱对土块的震动,避免把洞里的主人吓跑,那就是把一根灯芯草茎伸进洞穴,让它做我们的向导。首先要确定挖掘范围,以洞口为圆点,我画了一个直径半米左右的圆,然后把剥了皮的灯芯草茎插入洞中。一开始只插进去一拃深,然后开始挖掘,等挖开这一层土壤之后,再继续把草茎伸入更深处。等到草茎伸下去半米左右的时候,狭窄的范围内已经不容许我们继续用铲子操作了,所以,保尔只能跪在地上,用双手把洞里的土捏成团,然后再移出来。难度越来越大,保尔只能趴在地上,尽可能地弯下腰,利用年轻人才有的柔韧性把上身伸进洞里,每弯一次只能抓上来一把土。我的儿子渐渐失去了耐心,直到现在灯芯草还能往下伸去,我们距离洞底究竟还有多远?没人能够解答这个问题,那洞底遥远得令人感到绝望。 为了帮助我完成研究,保尔只有坚持下去。他在圆洞边上挖了一个能够通向更深处的阶梯——一个刚好能把膝盖放进去的凹槽,这样他可以将重心降得更低,灯芯草茎又伸下去了很多,依然没有到达洞底。保尔只好又再向下挖了一级台阶,这时洞深已经超过了一米。 我本以为这就是终点了,但可怕的是灯芯草茎还在继续往下伸。台阶也随之继续向下延伸,终于,在距离地面约有1.5米的地方,灯芯草茎终于碰到了障碍物,无法再向下伸展了。我的保尔舒展了一下腰身,之前的烦躁情绪全都化为了胜利的喜悦。 现在,我们所抵达的正是蒂菲粪金龟的卧室,轻轻除去卧室表面的土后,城堡的主人终于肯迎接我们这些不速之客了。首先露面的是男主人,又向下挖了一点才看见了羞答答的女主人。这对夫妻显然并不欢迎我们,没办法,为了将研究继续下去,我只能做个不够礼貌的客人了。在蒂菲粪金龟夫妻旁边,我发现了一个深色的圆点,这就是羊粪粮食柱的末端。为了不破坏柱子的完整性,我和保尔的动作都轻柔起来,我们沿着洞底边缘把中间那块土从周围的土壤中分离出来,然后把中间孤立开的土块小心翼翼地用铲子托起来。经过一个上午筋疲力尽的挖掘之后,我们终于找到了那对夫妻,同时还得到了它们的城堡和存粮。能坚持到最后终会有所收获,我想背上直冒热气的保尔一定能从今天的经历中明白这个道理。 不是所有蒂菲粪金龟的洞穴都是1.5米深,地基的湿度、土质条件、工匠们的工作时间、热情都会对洞穴的深度产生影响,如果距离产卵期太近,准父母们就只能尽量减少工作量了,所以有的洞可能像我们挖掘的这个一样深,但还有一些洞穴深度还不足一米。即使如此,蒂菲粪金龟的住所在所有挖掘爱好者之中都算比较深的了。另一个问题也随之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蒂菲粪金龟为什么要把家安在那么深的地方呢? 把洞穴挖开的时候,我们看到了这样的景象:雌蒂菲粪金龟在洞底最深处,而雄蒂菲粪金龟在它的上面,两者隔着一段距离都一动不动,似乎被我们的挖掘惊吓到了。在多次挖掘开别的洞穴后,我发现其他洞中的情况也大致如此,这就说明蒂菲粪金龟夫妇居住在不同的土层。 我把这种现象记录了下来,并开始思忖原因:大概是因为雌蒂菲粪金龟更擅长挖掘(这点从它会在更深的洞里过冬也可以看出),它既能保持洞穴的垂直,又知道更加省力的方式,所以它住在下层,能够更加方便地向下延伸洞穴;不同于这位女工程师,雄粪金龟更像一位技术不够娴熟的工人,它只能负责把妻子挖出来的土背到地面去这一类的体力活。 这大概是蒂菲粪金龟夫妻分工的原则之一,住房安排妥当了,它们就得开始操心食物了。像大多数人类家庭中的“母亲主内,父亲主外”一样,孩子们的父亲为了生计只好四处奔波,把粪球从不同的地方带回家里交给妻子;而女工程师这时候就变成了面包师,它把那些圆粪球揉捏成圆柱形,孩子们一出生就能拥有这笔巨大的财富。丈夫为了能更加方便地从洞里爬出去,自然会选择离洞口较近的上层居住,以上两点原因导致在我们挖开的所有洞里,粪金龟夫妻都是夫在上,妻在下。 以上猜测与事实是否相符,我还是得通过试验证明。我把那块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从洞穴里挖出来的土块移到了家里,土块里还裹着那个形状像香肠、粗细长短像手指的柱子,这个深色的柱体是由压碎的羊粪构成的,还隐隐可以看出不同的层次。如果雌虫的时间比较充裕,羊粪柱的形状就会规则一些,讲究一些,如果时间紧迫,可能就比较粗糙了。我用小刀尖像剥树皮一样把圆柱和周围的土壤剥离开,目的是为了更好地研究那深藏在这食物中的幼虫。 在研究其他粪金龟时我就知道,它们的卵一般都藏在粪柱底端特制的窝里,所以我按照这样的经验开始寻找。但把这个食物翻来倒去,我也没能找到蒂菲粪金龟的卵,底端和顶端都没有,柱子内部也没有。看来我的推测出现了问题。我放弃了对食物柱子的检查,把视线转移回了那块土块。果然,我最后在食物柱下面的沙土里找到了它们。 很多昆虫母亲为了保护自己的卵,常常会采取各种各样周到细致的措施,但蒂菲粪金龟却连一间小房子也没有为幼虫准备,难道它们不怕缺乏自我保护能力的婴儿受到其他昆虫的伤害吗?即便只是这粗糙的土粒,也足以划伤它们柔嫩的皮肤了。母亲不但没有为孩子采取任何保护措施,同时还把卵产在了远离食物的地方,等幼虫孵化出来后,它必须穿过几毫米厚的凹凸不平的沙土板才能触到食物。看来,蒂菲粪金龟妈妈虽然擅长为儿女准备美味的香肠,却根本不懂得育儿的诀窍。 为了观察卵的孵化和幼虫的生长过程,我把能找到的卵放进了容器里。为了不至于让幼虫对新家感到陌生,我找了一根一头封闭、直径和蒂菲粪金龟的洞相同的玻璃管,并在里面铺上了一层沙子,这就是安放卵的大床了,有了床,还得有天花板才行,幼虫孵化出来后必须得从这层沙里穿过。我无法仿造它们的食物,只好把从原来的洞里取出来的香肠放了进去。我用棍子把地面压实,又用一块湿润的棉花填满玻璃管里剩余的空间,棉花上的水分使玻璃管里的空气和沙土都能保湿,同时又能使食物保持柔软,否则只怕那些小家伙根本啃不动。 蒂菲粪金龟之所以把洞穴挖得那么深,或许就是为了利用湿气使食物保持柔软,我们前面的疑问也得到了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或许有人会说它们把洞挖得那么深是为了在暑气逼人的夏天享受宜人的温度,这显然不合理,因为蒂菲粪金龟是一种喜欢阳光的昆虫,无论雌雄,它们在结婚之前都会选择向南的朝向建造住所,这也是为了冬天能从太阳那里获取更多的温暖。不过,到了需要筑窝产卵的时候,它们就不能完全按自己的喜好行事了。 将近六月份时,炎热的太阳把土地都快烤干了,表层的土壤像砖一样坚硬,而蒂菲粪金龟的孩子就在这时出生。如果它们的洞穴只有一两拃深,那么毫无疑问羊粪柱会被太阳烤干。但是,幼虫只能吃得下柔软的食物,所以父母必须把食物贮存在深深的地窖,而且必须保证无论阳光多么强烈,也不会令食物发生干化。 其他昆虫也会遇到同样的烦恼,为了预防干燥带来的风险,它们想出了各种各样的预防办法:比如圣甲虫虽然把孩子安置在了浅层处,但圆形的物体具有更强的保湿性,所以它们会把食物搓成球状,同它一样采取相似方法的还有粪蜣螂,它们会把食物做成卵状;居住在骡粪堆下面的普通粪金龟挖的洞也很浅,这是因为那一堆驴粪就是减缓洞内食物干化的一层保护膜,而且它们的食物多是在多雨的季节制作成的,并且小粪金龟一般只吃中间水分蒸发慢的那一部分。 只有蒂菲粪金龟会把洞挖得那么深,这里面还存在另一个原因。它们不像那些以骡粪为食的昆虫那样会选择新鲜潮湿的原料,而是专门挑选又干又硬的旧粪便,无论是我养在笼子里的,还是野外的蒂菲粪金龟都是这样,那些经过长时间太阳炙烤的羊粪仿佛比新鲜的味道更好。这些坚硬的食物在充满湿气的环境中会慢慢软化,不会被太阳照射到的深层地下就成了最好的食物作坊,更何况粪金龟也的确具备超强的钻探本领,它在自己挖掘的深井里把硬面包变得柔软,这也是它为了完成繁衍任务所必须做到的啊! 第四章 朗格多克蝎子的栖息所 ? 古罗马诗人卢克莱修常说恐惧造就了诸神。蝎子的遭遇就恰好能够证明卢克莱修的论断,据说它之所以成为年历中十月的象征,正是因为众星畏惧它的恶毒与可怕,因而对其大加赞美,以至被神化。节肢动物门中,蝎子也是最值得人们为它写下传记的动物,民间的传说使它被载入黄道十二宫。我是如此向往蝎子能够被人们了解。可是,蝎子的本性几乎无人知晓,它沉默寡言,没有一位观察家敢坚持观察它隐秘的生活习性。被人们所熟知的只有那些在酒精中浸泡以后被解剖的生理结构。 我与朗格多克蝎子的初次见面是在半个世纪前。那时,最幸福的时光就是周四,我有一整天的时间在罗讷河畔,阿维尼翁对面的维勒尼弗山冈上。我兴致勃勃地在山冈上,科学的魅力叫我欣喜痴狂。从早到晚,我在山冈上翻石头,寻找蜈蚣,那是我博士论文的主题。有时翻开的石头下面,我遇上的是可怕至极、不讨人喜欢的蝎子,它的尾巴冷峻地向背部卷起,毒针上正滚出一滴阴谋的毒液,两只螯钳顶在洞口上。这可不是我渴望的阳光与幻想的外出啊!我把石头重新压回洞口,匆匆地带着捕获的蜈蚣离开了这个可怕的家伙。 当时幼稚单纯的我,在享受科学给我带来的快乐的同时,隐隐觉得,总有一天我会再回头研究这种动物。果然,50年以后我终于在我们地区重新见到了这位老相识。 我家附近有许多朗格多克蝎子,但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地方像塞里昂山冈的斜坡,聚集了那么多的蝎子。那是一个向阳、多岩石的山坡,生长着野草莓和野石楠。蝎子怕冷,对它来说那里就像高温的非洲,还有容易挖掘的沙土,简直成了它的乐园。我想,这应该是它向北移的最后驿站。 蝎子仿佛对住宅条件要求很低。别人都不喜欢植物稀少的地方,可是它却偏偏热爱那里被太阳烧烤的页岩,遇上坏天气页岩被连根拔起,最后坍塌下来碎成了石片。虽然那里通常能碰到大片的蝎子殖民地,但千万不能认为蝎子是一种群居动物。孤僻的性格和过分的苛刻让它们总是独自一室。当我们翻开那些较大较扁平的石头时,如果发现一个广口瓶颈那么粗,几法寸深的洞,就意味着这里有蝎子。俯下身你就能看见蝎子在家门口,张开螯钳,翘起尾部,一副紧张的防御表情。有的时候主人会躲在比较深的小屋里,我就看不见它了。一块石头下从来不会同时住着两只蝎子,当这种情况发生时,必然有一只正在吃掉另一只,而我们不必惊讶,因为这是凶狠的隐修士结束婚礼的方式。 为了把躲在深处的蝎子引到亮处,我选择使用随身携带的小铲子。果然它凶神恶煞地爬上来了,挥动着武器表示它的愤怒。这是一种分布在地中海沿岸大部分地区的普通黑蝎子。秋天的雨季,它会潜入我们的家中,甚至钻进我们的被窝。这个可悲的动物主要是令人讨厌,危险倒在其次,因为它并不一定会伤人,也很少会在公寓里造成任何严重的后果,但是见到它挥舞着武器的样子,人们心中难免会感到恐惧。我用镊子夹住它的尾巴,将它头朝下放进一个牢固的纸筒里,与其他囚犯隔开,然后再把这些可怕的家伙们全部放进一个白铁皮盒子里。这样我就能安全地携带和收集它们了。 我要描述的朗格多克蝎子,生活在地中海沿岸省份。这是一种特别令人害怕又鲜为人知的动物。与黑蝎子相比,它算得上是巨蝎。长到最大的时候,身长有八九厘米,颜色如同金黄色的稻谷。不过,它绝不会跑到居民的家中,反而愿意在荒凉僻静的地方居住。 它的螯肢是口器的帮手,被用作打仗和打探情报的工具,而与行走、平衡、挖掘毫不关联。爬行时,蝎子把螯肢伸向前方,两指张开,以便摸清前方的障碍。攻击时,螯肢会死死地抓住敌人,使其动弹不得;这时,尾部的毒螫就会从背后向前刺过去。最后,螯肢发挥了手的作用,当蝎子要享受美食的时候,把猎物夹住送到嘴里。 行走、平衡、挖掘等功能离不开步足。步足胫节平切面上有一组弯曲的活动小爪,跗节是一根短而细的尖刺,就像一根拇指,在这个发育不全的跗节上布满了粗毛。小爪和跗节组成了一个精妙的钩爪,能够让笨重的蝎子在纱罩的网纱上攀爬并长时间头朝下停在网上,甚至还能在垂直的墙壁上攀爬。 紧接步足基节的是一个蝎子独有的奇怪器官。它由一长排小薄片组成,一片挨着一片,就好像我们平时用的梳子,因这样的结构而得名为栉板。解剖学者认为,栉板的作用如同一个转动齿轮的机械,专门用来把两只交配的蝎子连在一起。另外一个作用,能使蝎子腹部朝天在网罩上爬行。蝎子不动的时候,两块栉板紧贴在与步足基节相连的胸腹面,当蝎子行进时,两块栉板便分别向左右两侧抛出,与身体轴线垂直,很容易让人想起尚未长出羽毛的鸟翅。它们轻轻地摆动,有时微微向上升起,有时略向下,很像不熟练的走钢丝演员手里拿的平衡物。当蝎子停下来的时候,栉板会立即收缩,折向胸腹面,不再动弹。等到再次行走的时候,它们又马上伸出来,开始轻轻地摆动。所以,对于蝎子来说,栉板是一种平衡器。 蝎子的尾部,实际上应看作它的腹部,由一个个的棱锥组成,就像桶板拼接成棱凸的小酒桶,一共有五个,连在一起像一串美丽的珍珠。它螯肢的上钳肢和下钳肢也有同样的棱凸纹,将腿节切成许多狭长的面。其他的线条在背上面蜿蜒,就像护胸甲上用细粒状轧花绲边缝制的一块块皮料的接缝。这些突出的颗粒成了坚固的原始武器,并构成了朗格多克蝎子的特点,它就像一只被刀削出来的动物。 尾部第五节之后,出现了一个光滑的带状尾节。这个囊袋像一个葫芦,是制造和储存毒液的仓库。囊袋的尾端有一根用放大镜才能看得见的十分尖利的深色弯钩形毒螫,毒液就是通过这个小孔注入猎物的伤口。毒螫又硬又锋利,我用手指捏着毒螫,能像针一样轻松地把纸皮扎破。 蝎子几乎总是翘着尾巴,不管行进还是休息,很少把尾巴展开伸直。因为毒螫呈弯钩状,当尾部平伸的时候,毒螫的针尖是朝下的,蝎子必须翘起尾巴,自下而上地向身体前部拍打。当敌人抓住它螯肢的时候,只要把尾巴弯向背部,向前伸就能刺伤对方。 在蝎子的头胸部这个怪异的位置,长着分成三组的八只眼睛。有两只闪闪发光、又大又鼓的眼睛,看上去像是很严重的近视眼,有点像狼蛛那绝妙的凸透镜。曲线形的结节状脊线构成了睫毛,为它又增添了几分凶狠。而它的光轴近乎指向水平方向,几乎只能看见两侧的物体。另外两组眼睛均由三只小眼睛组成,位置更加靠前,差不多是在口器上方弯拱楣的平切边上,左右两边的三支小凸眼排列在一条短直线上,光轴直直地射向两边。所以,蝎子看不清前方的物体,不管大眼睛还是小眼睛。这让我们担心蝎子的行走,严重的近视和斜视,让它像盲人一样摸索着前进,伸向前方的螯肢和张开的跗节成了蝎子探路的手。 让我们来看看饲养在露天网罩里的蝎子吧。一只蝎子正在游荡,跟在后面的另一只蝎子一直往前走,好像看不见它的邻居一样。同类相遇没有一点愉快的气氛,有时甚至是危险的,一旦它的螯肢碰到对方,因惊吓而哆嗦一下,随即后退并拐到另一条道上。要证明它易怒的特点,我只要触动它一下就可以了。 要探索蝎子的神秘生活习性,只靠翻石头和偶然到附近的山冈去观察是不够的。我准备用人工饲养的方法,在荒石园里为它们建立一座小镇,为它们提供舒适的条件,使它们像生活在自己的家园里一样。这种方法不仅能让蝎子得到充分的自由,免去我喂养的辛苦,又方便我随时进行观察。 在年初的头几天里,我在荒石园深处比较僻静、朝阳,而且有厚厚的迷迭香阻挡北风的地方建立了蝎子的殖民地,在那里为每位移民挖了一条容积为几立升的坑道。由于掺杂着石子的黏性红土不适合蝎子的挖掘工作,我特意从它的老家找来沙土把坑填满,再用土稍稍压实,以防挖掘时坍塌。我在压实的土里挖了一个短短的门厅作为挖掘工作的开端,并在洞口盖上一块大石板,而且石板要比土坑大些。然后,我在正对门厅的地方打开一个缺口,这就成了大门。我从山上抓到一只蝎子,装在纸筒里带回来,放在洞口边。它果然把我精心布置的场地当成了它熟悉的家,自动就爬了进去,再不也出来了。 通过这样的方式,我所建立的蝎子小镇有了20户居民,挑选的居民都已经成年。那些小屋彼此间都隔着一定的距离,以免邻里间发生冲突。即使在夜里靠提灯照明,我也能一眼就看见小屋里发生的情况。而且,我的客人不需要我操心食物问题,因为这里的猎物和它们的出生地一样多。 仅仅在荒石园里养那些蝎子是不够的,我在实验室的大桌子上建立了第二个蝎子园,方便我进行严肃的观察。在那张桌子的周围,已经安置了很多动物园,我这种动物园还会继续延伸好几公里。我找了一些惯用的大罐子,每个里面都装满了筛过的沙子,放了两块花盆的碎片,再将两块大瓦片半埋在土里作为屋顶,代替石头下的陋室,最后把圆拱形的纱罩罩在沙罐上。 饲养危险的动物是一个学习的过程,这里有一些细节可以提供给今后打算从事同样研究的人们。我们应该关注蝎子住所的卫生,并且注意便于携带,可以根据观察时的需要,放在阳光下或者阴暗处。而且,住所里缺少食物,尽管蝎子很节省,但依旧需要我定期供应食物。我在网纱的中间开了一个小孔,每天把抓到的活猎物放进去,喂完食以后,再用一个棉团把天窗堵上。 同时,严格的安全防范措施也是必不可少的。如果蝎子逃出笼子,又碰巧触到了你的手,这可不妙了。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我把钟形纱罩插入沙罐直到容器的底部,用黏土把网罩和容器之间留出的一圈空档填满,并加水夯实。这样,蝎子绝对跑不出来了。嵌入泥土的网罩不能被摇动,容器也不会有细缝让蝎子跑出去。要是蝎子按捺不住,从它占据的那块地的边缘向深处挖掘,要么碰到金属罩,要么碰到容器,是绝对不可能逾越这些障碍的。 做好这些准备以后,我依照自己的判断,把雄性和雌性蝎子配成对放在罐子里。因为没有任何外部特征可以区别雌雄,我又不能把蝎子的肚子剖开看看,只能把肚子大的当作雌性,肚子小的当作雄性。但是这种方法不够精确,肚子的大小与年龄也有一定的关系。我把蝎子两只一对配在一起,一只比较肥胖、颜色较深,另一只身材苗条、呈金黄色。这样一来,我相信一定会有真正的配偶。 蝎子刚刚移民到网罩里面,就迫不及待地向我展示了它们的挖掘工作。朗格多克蝎子为了住上自己建的小房子,它们各自找了一大块安家所需的弧形瓦片,瓦片插进沙子里形成了一个地道口,一条简单的拱形裂缝。接下来蝎子要继续进行挖掘,特别是在烦心的太阳下,工作更是一刻都不能耽误。它们靠第四对步足支撑,用其他三对步足耙土、耕地,轻巧敏捷地把土块碾碎、刨松,就像狗刨土埋骨头一样麻利。快速把土辗碎以后,蝎子开始了清理工作,它把用力拉直的尾巴贴在地上,就像我们用胳膊肘推开障碍物一样把土堆往后推。强有力的螯肢始终没有参与挖掘,因为螯肢的作用是往嘴里送食物、打仗和提供信息,如果用它去工作,哪怕是捡捡沙子,就会失去灵敏的感觉。 这位清洁工十分负责,如果清出的杂物推得还不够远,清洁工还会回过头来用弹棍式的尾巴推几下,直至完成任务。蝎子用步足交替挖土,再用尾巴把挖出来的土推到外面,最后这位挖掘者便消失在大瓦片下了。我看见一个小沙丘堵在地道口上,不时的震动使一些细沙滚落下来,说明劳动一直都没有停止;新挖出的砾石不断被推出来,直至地洞达到了需要的高度。当蝎子想从洞里出来的时候,毫不费力就可以把那个不时有沙土滚落的障碍物推倒。 而我们住宅里的黑蝎子,常常出没在墙根下脱落的砂浆灰里,因受潮而裂开的护墙板以及阴暗处的废墟堆里。它们从来不会建造地下室,甚至都不会对现有的隐蔽所进行改造。黑蝎子不会挖土,看来是因为它的尾巴又细又光,像是无力的清洁工具。朗格多克蝎子的尾巴则要强壮很多,不但粗壮,而且还长着粗硬且高低不平的圆齿状叶缘。 我在荒石园里的石板下平实的沙土里挖了一个门厅,那里的居民一下子就钻进洞里不见了。洞口渐渐堆起来的沙丘,证明它们在努力完成这项工程,我准备几天之后来检验成果。 三四法寸的地下藏有蝎子的洞穴,通常居民们在夜间频繁出入,然而在白天也能见到蝎子,特别是天气不好的时候。有时那陋室被猛地推一下,就能进入到一个宽敞的大房间。这座豁然开朗的庄园里,一进入石板下就是前厅,那是蝎子取暖的地方。它喜欢在一天中最炎热的时候,独自待在门厅,享受透过石板慢慢蒸发进来的热气。它认为我掀开石板的来访打扰了最愉快的蒸气浴,很不高兴地挥动多节的尾巴,跑进避开阳光和人的视线的房间里去了。只要我把石板盖上,半个小时后又会在洞口看见它,阳光把那里照得暖暖的。这也正是蝎子过冬的方式。虽然白天黑夜都不出门,但只要天气晴朗,它们就来到洞口,把背靠在晒热的石板上取暖;天气凉爽时,它们退回到洞底。隐修士的生活在长期的静思中度过,时而在潮湿的洞穴,时而在屋子的挡雨板下,时而在沙丘后面,无论是哪一种,它们从来不会冬眠,相反时刻保持警惕,尾巴翘起,摆出威胁的样子。 四月来临,蝎子好像得到了什么召唤,开始变得不安。网罩里的蝎子离开了瓦片下的洞穴,在场地上团团转。它们爬上网纱,整天待在上面不下来,甚至有几只彻夜不归。荒石园的小镇上还有更贪玩的。几只小蝎子夜半离家,再也不回来了。大蝎子也同样染上了爱游荡的习气,最后小镇上的居民大量移居他乡,快要一个都不剩了。 我还指望着它们逛完以后赶快回家,因为其他地方再也找不到适合它们的石头了。然而,我要与倾注心血的方案说再见了!这些逃亡者一个个都消失不见了,只留给我一个没有居民的空镇。我得赶快想一个办法才行。于是,一堵不可逾越的围墙矗立起来了。我有一个冬季存放肉质植物的花棚,墙基上粗粗地涂了一层灰浆。我当起了泥工,用抹刀和湿布尽可能地将墙面仔细抹光,然后在地上铺上了细沙并分散了几块大石板。这座围墙圈住的范围比网罩大得多,能不能指望它留住我的蝎子呢? 我把剩下的蝎子和当天早上新抓来补缺的蝎子,一只一只分别放在棚子的石头下面。到了第二天,我伤心地发现新的和老的蝎子都不见了,12只蝎子全部不知去向。这些家伙居然越过了一道和普通砂浆涂面一样光滑、高达一米的围墙,全部骄傲地逃跑了。我怎么能没想起这一点呢?在连绵的雨季和秋天,平时躲在荒石园阴暗角落里的黑蝎子,为了躲避潮气,顺着墙壁粗糙的小颗粒爬到我家,一直爬到二层楼的窗缝里。朗格多克尽管身体胖一些,也和黑蝎子一样是攀登的好手啊! 既然不能指望露天饲养,现在只剩下网罩里的那些蝎子了,我就这样守着实验室大桌子上的十几只罐子度过了一年。我细心地照料它们,连外出都不行,提防着那些夜猫子可能的袭击。再说,每个罩子里的居民数量都有限,因为地方不够大,最多能容纳两三只。由于邻居不多,又缺少它们家乡的山冈上的强烈日照,大部分时间它们都无精打采的。这一年来,我为找到一个更好的蝎子园采取了不少对策,蝎子对我的等待几乎没有任何的回报,我急切地希望得到更多有价值的资料。 来看看我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吧。我找木匠搭了一个木架,玻璃匠给框架安上了玻璃。这形成了一个玻璃围墙,光滑到根本不能给蝎子提供攀岩的踏脚,为了万无一失,我还在细木护墙上涂了柏油。从外表上看,这个建筑物像横卧的窗框,地面是一块木板,上面铺着一层沙土。顶盖完全盖上的时候,我可以根据天气情况开大或开小,这样一来,我就不用担心天冷或者水患等危害了。 在这个围墙里面,有足够的地方建造24间瓦片房,每一间都有一位宅主,还有宽阔的道路和十字路口供蝎子散步,不至于造成拥挤。我很满意这样解决了蝎子的住房问题。可是这个时候我发现了新的问题。 蝎子不泄气地在玻璃上乱抓,并试图用尾巴这根绝妙的杠杆作支撑直立起来,可这样的无用功让它们刚离开地面,就重重地摔下来。当它们试图往木头上攀登的时候,情况就更加糟糕了。距地很窄的木条已经涂上了柏油,让那些顽强的攀登者万分吃力。有时它们贴着夺彩杆爬得很快,随后又恢复老样子一点一点慢慢地往上。有些已经爬到了顶,我只能用镊子把它们夹回房子里。又因为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里,天窗都要开着通风,如果我不盯牢,它们又会再次离我而去。于是我又再次进行尝试,油和肥皂混合涂抹在木头上,但这些打滑的手段只能减慢逃跑的速度,蝎子用细细的小爪透过涂料插进木头的小孔里,要逃跑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还有一种贴在立柱上的没有细孔的屏障玻璃纸,让那些大腹便便的蝎子望而却步,但难不倒身体轻盈的蝎子。 最后我在这种玻璃上涂了油脂,才把这些不安分的蝎子制服了。这些擅长攀登的肥胖蝎子,终于在我的玻璃棚下屈服了。现在我有了三个蝎子基地:荒石园的自由小镇,实验室里的网罩,还有玻璃蝎子园。三种居所各有利弊,我挨个逐一查看,特别是最后一种。 我把在蝎子老家翻石头时,所得到的零星材料,补充到三种安置所供给的材料中。豪华的玻璃宫殿成了蝎子的卢浮宫,我把它当作收藏品,展览在花园的露天长凳上,经过那里的人,无不瞧它一眼。沉默冷峻的蝎子,我能让你开口说话吗? 第五章 朗格多克蝎子的婚恋 ? 四月,天空中又有了燕子的倩影,布谷鸟也开始放声歌唱。荒石园里的蝎子小镇似乎也收到了春天的召唤,好多蝎子离开家园,再也没有回来。这些游荡家伙,会不会误闯入邻居的家中,引发同类相残的可怕结果呢? 这种假设仿佛得到了证实一样让我心慌不已,因为许多次我在同一块石头下面发现两只蝎子,一只正在吞食另一只。如果擅闯者敌不过主人,就会在那里失去生命,然后在未来几天里被一口一口地吃掉。被吞食的蝎子全部都是中等个子的雄性蝎子,相较之下,颜色更加金黄,肚子较小。而个头较大、更肥胖、颜色更深的蝎子,就没有这样悲剧的命运。 所以,这绝对不是邻里间的打斗,它们并不是因为渴望独居才加害所有的来访者,以如此残忍的方式来拒绝这种情况的再度发生。我怀疑这是一种婚礼的形式,随着交配的结束,雄蝎的生命也画上了句点。 一直到了第二年的春天,我才终于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宽敞的玻璃屋里住着25个居民,各自占用一块瓦片。每晚约八九点钟,我在玻璃前挂上提灯,里面的一切都清晰可见。全家人在白天操劳以后,就像看戏一样全部聚集到这个玻璃王宫前,甚至连看家犬汤姆也来了,不过它只是过来凑热闹,在我们脚边懒洋洋地打瞌睡。 玻璃屋里一片乱哄哄的欢闹景象,好几个群体聚集在那片柔和温馨的灯光下。那些随处可见的孤独散步者,从黑暗处走出来;夜蛾也往光亮处跑。又有一些新来者加入了群体,而前台有一些退回到暗处,等休息够以后,又精神饱满地回到前台。我的蝎子也按捺不住寂寞,似乎被这个欢乐的舞台所吸引,一本正经地从阴暗的远处走出来,突然一个滑步,轻巧地一跃进入灯光下的那群伙伴。 蝎子的动作很敏捷,就像小老鼠细碎小步子的奔波。它们希望相互亲近,可是一被别人的指头碰到就马上逃开了,好像被火烫了一样。另一些蝎子已经和同伴纠缠在一起,也立即害羞似的逃到黑暗里,冷静下来以后再回来。我实在不能理解蝎子的行为是友谊还是敌对,它们的步足踩来踩去,螯肢咬在一起,尾巴卷起来相互碰撞,一片纠缠的场面。 不论是年长的还是幼小的,几乎所有的蝎子都加入了殴斗,这像一场殊死搏斗,更像嬉闹的游戏。从有利的光线入射角度看,一对对深红色的宝石在混乱中闪闪发光,那是蝎子额前像反射镜一样的两只中眼。不久,这些蝎子就分开了,散落到玻璃房的各个角落,它们当中没有一个受伤。 过了一会儿,它们又重新聚集到灯光旁边,来来回回的走动经常让它们互相碰撞。蝎子的世界里,它们的殴斗就像我们平常挥挥拳头一样,绝无恶意。行色匆匆的那一只竟然从别人身上踩过去,被踩的蝎子只是稍稍地动了一下臀部,没有丝毫的不高兴,最多用尾巴拍对方一下。它们还会有更奇特的姿势。两只打架的蝎子头对着头,螯肢对着螯肢,它们用上身支撑,下半身竖起来,笔直地就像一棵树。垂直的尾巴相互摩擦、触摸,而尾巴尖却勾在一起,友好地连起来又再次分开。突然,这个像铁塔似的建筑崩塌了,两只蝎子就像不认识对方似的,匆匆离开了。这是一种搏斗的姿势吗?可是,我并没有发现它们的接触有一点敌意。 我把每天的观察结果都记录在表格上,可是,这种方法不是完美的,虽然记录相对快捷,但是每次的情况都有细微的不同,难以分类归纳,很多细节会因此而流失。蝎子的故事值得我好好记录,不应该有一点疏漏。每天夜晚都有一些特别的情况,能让我找到一些能够证明和补充前例的特征。于是,我决定采用日记的形式,依据时间的先后顺序叙述,记录下所有的新情况。 1904年4月25日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情景:两只蝎子面对着面,一只身体较小、颜色也较深,是雌蝎;另一只是雄蝎,比较瘦小、颜色也浅。可是接下来不是挑战,而是用螯肢友好地握住对方的指头。它们将尾巴盘成螺旋形,迈着整齐的步伐沿着玻璃墙散步。雄蝎子倒退着前进,不仅面向雌蝎子,而且紧紧牵着雌蝎子的手,让对方顺从地跟随着。它们停停走走,一会儿走到这里,一会儿走到那里,看上去让人摸不着头脑。它们一直手牵着手,就像礼拜天的晚祷后,在我们村里的树篱边,总能看见一对对年轻的情侣在散步。 雄蝎子一直是这次散步的引导者。它们不断地改变方向,整整一个小时中,它们没完没了地一直来回走动。但是,不管往哪个方向,总是雄蝎子决定。它紧紧握住女士的手,优雅地侧转身和对方并排站立。这时,它用平放下来的尾巴,温柔地抚摸一下雌蝎子的背。而雌蝎子保持了一贯顺从的作风,一动也不动。 我们一直都集中注意力,不想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保持警惕的观察是一个艰苦的过程。这个时候,我的一位家人发现了一个重大的奇异现象,甚至连有观察眼光的人也没有见到过的现象。 时间已经很晚了,大约十点钟,蝎子终于结束了散步。那只雄蝎子带着女士来到了一个瓦片上,在这个隐秘的地方,它想做什么呢?它牢牢牵着对方的双手松开了一只,同时开始了清理工作。它用腿扒了几下,再用尾巴扫土,终于打开了一个地洞。它先钻进去,然后慢慢地、动作轻柔地把雌蝎子带进了新家。沙堆封闭了洞口,我们什么都看不见了。要不要打扰它们呢?还不到时候。前期的准备工作很可能要持续大半夜,可我这个八旬老人已经双腿开始发软,眼皮也在打架,对长时间的熬夜已经力不从心。我选择去睡觉,但是一整晚都在做梦。还是和以往一样,经常梦见奇怪的事情,梦里蝎子钻进我的被窝,爬到我的脸上。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忍不住掀开了那块石头。只有雌蝎子一人在家中,雄蝎子不见了,附近也没有它的踪影。有了第一次的教训,以后会比较顺利一点吗? 5月7日 快晚上七点,满天的乌云告诉我们,马上就要下雨了。玻璃屋里又出现了一对幽会的蝎子。它们面对面,手拉手,静静地待在一片瓦片下。我小心地掀开瓦片,暗中监视它们,决不会给这对情人造成任何的影响。可是,不妙的事情开始了,天空下起了阵雨,我不得不离开。一小时以后,雨停了,我赶紧跑回玻璃屋。没有了华盖的床果然留不住蝎子,它们手拉着手,重新找了旁边的一块瓦片。雌蝎子在外面,雄蝎子在洞里收拾。我们全家轮流守候,为了不错过蝎子交配的那一个瞬间,每十分钟换一班。可是,八点左右,这对情侣因为不满意那间新房,又要再次出征。我们的努力又白费了。 就像我4月25日看到的那样,雄蝎子倒退着在前面做向导,雌蝎子顺从地跟在后面。终于,它们总算找到了一块满意的瓦片,雄蝎子先钻进去,用尾巴扫了几下,新房收拾妥当以后,雌蝎子在雄蝎子的牵引下钻进洞里。在此过程中,它们的手一直紧紧握在一起。我等了两个小时再去拜访它们,给它们充分的时间做准备。可当我掀开瓦片的时候,它们依旧面对着彼此,手拉着手,看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它们仿佛老成的思想者,一动也不动地持续着无聊的约会。太阳的落山也意味着这段爱情的终结,雄蝎子离开了瓦片,雌蝎子还在那里。没有任何新进展,也不会有什么新情况了。 但是,在这次观察中,我知道了两点有用的事情。散步之后,情侣对藏身之所的要求是很严格的。它们不喜欢在露天地,在人多的地方举行婚礼。所以,不管是在白天还是黑夜,洞顶的瓦片被掀走时,这对未婚夫妇就会离开众目睽睽的地方,去另外寻找一个新家。而且,它们会在有石板的洞穴里待很长时间,就像刚才那对蝎子,经过了24小时的思考,还是没有任何决定性的结果。 5月12日 今夜很热,没有一点风,我们会再看到情侣的结合吗?这里有一对情侣,个子矮小的雄蝎子牵着肚子肥胖的雌蝎子,尾巴卷成喇叭状,正在倒着走。它们沿着玻璃墙走了一圈又一圈,有的时候朝一个方向,有的时候掉头朝反方向走。它们也经常停下来,额头挨在一起,头时而偏左,时而偏右,好像在讲悄悄话。细小的前足不停地晃动,好像在狂热地抚摸对方。我们全家人惊喜地看着这一对套在一起的蝎子,我们的出现一点都没打扰到它们。 在灯光下,它们的身体变成了半透明,优美的样子就像用琥珀雕刻而成的雕塑。它们把胳膊伸得直直的,尾巴卷成可爱的螺旋状。它们的动作缓慢,正在慢慢的征途中一步一步前进着。它们似乎没有受到什么阻碍。这里有一只夜晚出来游荡的蝎子,在沿墙根行走的路上遇见了这对情侣,居然闪身给它们让路,也许是察觉到它们之间微妙的关系了吧。晚上九点时候,它们终于在一块瓦片下安身了。 第二天早晨,我发现了昨天晚上的悲剧。瘦小的雄蝎子已经被杀,而且它的头部、一只螯肢和两条腿已经被吃掉了。雌蝎子还待在瓦片下,守着丈夫的遗骸。我把尸体放在洞口看得见的地方,整整一天,它都没有出来碰一下。当暮色降临时,它终于从家里出来,遇见了那具尸体,便将尸体搬到远处,以便把它吃完。 是不是雄蝎子完成了交配的职责以后,如果不及时脱身,就会被整个或部分吞食掉呢?如果需要它繁殖后代,雌蝎子是不会吃掉它的。这种吞食同类的行为,和去年我在露天蝎子小镇上看到的情况一样。我时常看见,石头下的雌蝎子正不以为然地吃着昨夜柔情蜜意的丈夫。昨晚我追踪一对情侣到一块瓦片下,今天早上我去查证,妻子正在啃食它的丈夫。 这一对夫妇的进展很快,但是也有好事多磨的例子。有些蝎子互相表达爱意,经过24小时的考虑以后,终于还是没有结为连理。周围的环境、电压、温度和蝎子本身等不确定的因素,在很大程度上会影响交配的进度。对于观察者来说,准确地把握时机,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5月14日 我给蝎子准备了很多丰盛的食物,有肉质细嫩的小蝗虫,有直翅目昆虫中味道最鲜美的小螽斯,还有截去翅膀的尺蠖蛾。以后我还会给它们提供美食,因为我曾在它们的洞穴中发现过类似蜻蜓的蚁蛉的尸骸和翅膀,所以给蝎子提供蜻蜓一定没错。 所以,蝎子一定不是因为饥饿才每晚都有兴奋的状态,它们也从来没有对这些丰盛的食物表现出什么兴趣。面对跳跃的蝗虫,扑腾的尺蠖蛾,颤抖的蜻蜓,它们无视地来回走动,并厌烦地把这些食物踢翻,用有力的尾巴扫到一边去,仿佛在告诉我,它们不需要这些食物。它们是如此的烦躁不安,几乎全部沿着玻璃墙走,用尾巴支撑着站起来,脚下一滑便狠狠地落下来,它们痛恨地用手去砸玻璃,恨不得赶紧逃出这个牢笼。这个蝎子园明明很大,几乎每只蝎子都有自己的地盘,散步的地方也不少。可是,它们就像荒石园里的移民一样,对远方的世界充满着好奇。如果它们自由的话,应该也会离开家园,毫不犹豫地去流浪吧。 在美丽的春天,爱情的力量让它们不思茶饭,急匆匆地踏上寻找伴侣的征途。在本土范围的石头下面,同类云集,常常能遇见自己的心仪的对象。 如果不是怕天黑摔断腿,我真想去满是岩石的山冈上去,看看蝎子们充满爱意的婚礼。我想象着,在朦胧的月光下,雄蝎子牵着新娘,手拉手地在薰衣草丛中漫步。它们跟玻璃房里的蝎子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提灯发出的昏暗光换成了月光罢了。 5月20日 有一对蝎子手拉着手,彼此面对着沉思不语。天黑的时候,它们又开始沿着玻璃墙散步,这个散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也许是前一天,也许更早。好多蝎子从石头底下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结好对了。不一定每天晚上都能看见雄蝎子邀请雌蝎子散步的场景,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它们是在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是怎样结合在一起的。有的蝎子在幽深的小路上碰到彼此,当它们终于走到我的视线中时,我已经错过了它们相遇的时刻。今天,幸运终于降临在我头上。一对蝎子在我的眼前,在提灯的亮光下牵起了手。 它们的相遇很简单,一只雄蝎子急匆匆地从一群蝎子中间穿过,突然一只雌蝎子吸引了它的目光,就这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吗?它兴致勃勃地发出了邀请,对方没有拒绝,事情非常的顺利。于是,就像之前描述过的一样,它们额头对额头,螯肢勾在一起,两条尾巴都垂直起来,支撑起整个身体,轻轻地抚摸着彼此。这个铁塔形状是蝎子结合的表现。这种姿势在同性相遇时也会出现,不过没有那么标准,更重要的是,这种情况下,它们用尾巴相互撞击来表达不厌烦的情绪,而不是温柔的抚摸,与爱意无关。 这个结构很快就解体了,它们终于手拉手地开始散步。那只雄蝎子满怀胜利的表情,倒退着行进。不过,它们浪漫的散步竟出现了情敌。几只嫉妒的雄蝎子经过它们的身旁,其中一只扑向被牵引的雌蝎子,拼命拖住它的腿,不让它们结合。雄蝎子实在太累了,它既推不动也拉不动,只能放弃了它的未婚妻。不过,它似乎没有感到丝毫的不愉快,立即转向身边另一位姑娘,连适当的表白都没有,直接拉起它的手,邀请它去散步。这位姑娘似乎很不满意对方无礼的纠缠,逃也似的离开了。 这个花心的小伙子,根本不在乎这样的结局,姑娘有的是,何必只留恋某一个呢?它又以同样直截了当的方式,邀请了另一只雌蝎子,这次成功了。不过,接下来还有很漫长的道路,谁也不知道这个姑娘会不会中途离开。小伙子带着被征服的姑娘一路走来,时常要休息片刻,有时还会持续很长时间。雄蝎子很耐心地牵引着雌蝎子,如果爱人拒绝前进,它就会用使出浑身解数,拖着爱人走;如果爱人顺从,它也会很温柔。 这时,雄蝎子开始认真地做起了一套动作。它收回螯肢,然后再向前伸直,并强迫爱人也学着做。这对蝎子面对面,组成了一个四边形,边框反复地收拢、打开。做完这套动作以后,它们各自把螯肢收回去,静止在那里,仿佛又进入了思考状态。 接下来,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这对爱侣的亲密。雄蝎子对着爱人的脸庞,用最纤细的前腿轻轻地拍着,并温柔地咬,雌蝎子也用下颌抚弄着雄蝎子的脸。传说是鸽子发明了接吻,准确地说,蝎子也是。其实蝎子的脸就像被刀削过一样平,根本就没有头、脸、唇和面颊,我们只能找到一张由丑陋的下颌构成的脸。就算如此,那是蝎子认为最美丽的部位。现在,它们的额头顶在一起,两张嘴贴在一块,充满无限的爱意。 爱侣间的小争执是不能避免的。现在的雌蝎子温柔天真,听凭摆布,然而,只要对方的亲热超出了它的忍耐范围,它就会使用断交的手段,用尾巴当作棍子狠狠地打在雄蝎子手腕上,那位就立即松开了。第二天,只要雌蝎子消气了,它们又会和好如初。 5月25日 雌蝎子用棍子驱赶对方,还会断然拒绝雄蝎子的求爱,突然闹离婚。今天记录的故事就告诉我们,温顺听话的新娘也会有任性的时候。 今晚,它们两个正在体面地散步,雄蝎子找了一块合适的瓦片,准备当成它们的新房。它松开一只螯肢,用腿和尾巴把门口打扫干净,钻进瓦片下面,洞穴慢慢形成了。 突然,新娘顺从的脚步停下来了,也许是时间和地点不合它的意。它急匆匆地倒退出去,半截身体又露在洞口。它们发生了激烈的争执,新娘想往外走,新郎却在里面使劲地拉。这一场搏斗,实力相当的双方僵持着,到底谁会赢呢? 结果,雌蝎子猛地一下把雄蝎子从洞口扯了出来。但是它们并没有分手,而是继续散步。它们在玻璃围墙边走了整整一个小时,一会儿向这边,一会儿又拐向那边。最后,它们居然又回到了刚才那块瓦片旁。洞已经挖好了,雄蝎子当机立断拖着爱人就往里面走,根本不顾雌蝎子的反抗。倔强的姑娘把腿绷直了不动,脚在地上拖出了一道道清晰的痕迹,尾巴用力靠在拱起的瓦片上,有一种决不屈服的态度。 雄蝎子软硬并施,终于把雌蝎子安抚好了。十点的时候,它们终于进了洞房。我对下半夜的守候有很大的信心。等到适当的时候,我会掀开石头看看下面发生的情况。 但是,我的希望又落空了。才过了半个小时,气冲冲的新娘终于从洞穴中出来,它实在不能忍受了,飞快地跑掉了。可怜的新郎急急忙忙从洞里追出来,试图挽回这段婚姻。它在家门口四处张望,都不见爱人的身影。它默默地回到家中,一副心灰意冷的样子,我又何尝不是呢? 第六章 朗格多克蝎子的家庭 ? 书本的知识似乎成了一道无形的枷锁,越深入就越被禁锢。在广阔的大千世界,书籍就显得太渺小了。我宁愿无知地去接触一切新鲜的事物,放任思想去遨游。最近的一次类似的体验,是通过观察朗格多克蝎子的生活而得到的。 我曾经拜读了一位名师的解剖学论文,大作中提到,朗格多克蝎子九月开始繁殖后代。而我们地区的朗格多克蝎子,早在这之前就已经完成了交配。幸好这篇论文没有给我太多的教导啊!如果我乖乖地等到九月,那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如果我意志坚定,非要看到这个过程,也许就要再等一年,再等一年,直到我实在没有信心了,便放弃了这个课题。 这是多么令人郁闷的事情的啊。很久以前,一位非常有名的、不屑书本知识的大师告诉过我无知的好处,它能带领我在未被开垦的土地上找到新的宝藏。 某一天,我在简陋的家中接待了一位知名的来访者。他是巴斯德,永远推翻了自然发生论的伟人。就像这个时代有进化论,以前出现过自然发生论。他的实验材料仅是那些无菌的或是故意放了繁殖能力很强的圆底烧瓶,简洁又不乏谨慎。从此人们就认清了腐败物质中的化学反应,彻底抛弃了这种荒唐的生命起源理论。 我很早以前就听说过他的名字,拜读过他关于酒石酸的分子不对称性的论文,也曾热切地关注过他关于纤毛虫繁殖研究的动态。对于这位名人的到访,我感到非常高兴。他把我当作一个物理和化学方面的同行来请教一些问题,但我那些无为的研究怎么能跟他相提并论呢? 客人告诉我,他回到阿维尼翁地区是为了养蚕。近几年养蚕场遭受瘟疫,那些可怜的蚕莫名其妙就得了病,腐烂发臭,然后身体就变得像石膏一样硬。那些蚕农心力交瘁,他们最主要的收入来源之一没有了,精心饲养的一房房蚕都死去了,不得不痛心地丢到肥料堆里。巴斯德介绍了一番之后,终于开始了提问。 “您能帮我弄一些蚕茧吗?我只是听说过,还从来没有亲眼看过呢。”客人说。 “没问题,我的对门邻居正好是做蚕茧生意的,您稍等,我马上给您取几个过来。”我马上跑去邻居家,装了满满一口袋蚕茧,回到家,拿给一脸好奇的学者。 他用手指夹着翻来覆去地看,这对他来说确实是一个新鲜的小玩意儿。他把蚕茧放在耳边摇晃了几下,好像发现了什么重大的事件。 “它发出声音了!是不是有东西在里面?” 我奇怪这位大学者怎么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便回答他:“当然。” “是什么?”他继续追问。 “蚕蛹。” “什么是蚕蛹?” “它就好比是一具木乃伊,蚕必须在里面完成变态发育,才可以变成蛾。” “每一个蛹都独占一个蚕茧吗?” “对,蚕茧的作用就是为了保护蛹啊。” “啊!”大学者终于不问了。面对这个新鲜事物,我真不知道他的自信心是从何处而来。他不认识蚕、蚕茧和蚕蛹,不具备基本的常识,竟然还想拯救这种昆虫,甚至还想帮助养蚕场的农民脱离困境。我非常震惊,据说古代的体育教练赤膊上阵参加格斗,与我们的这位学者也不相上下。 他把蚕茧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准备回去好好了解这个重要的新发现。然后,他突然对我说:“让我参观一下您的酒窖吧。” 我知道他的另一个研究问题,是通过加热来改善酒的品质。可是,我这个穷教师的酒窖实在是不好意思展览给他看。我试图回避他的请求,可是他却非常执著地要进去参观。我微薄的收入啊,只能拥有寒酸的酒窖。我倒宁愿他把注意力放在我的酒桶上,还有那些标有年份和产地、布满灰尘的酒瓶,可是他偏偏要看我的酒窖!等他一进去就会发现,红糖和苹果渣正在坛子里发酵,酝酿了一种带酸味的劣质酒!天啊,我有多么的尴尬! 我指指厨房角落里一把没有椅垫的椅子,上面放着装有12升酒的大肚瓶,硬着头皮介绍:“这就是我的酒窖。” “这就是您的酒窖?”大学者看起来有点不信。 “我没有别的酒窖了。” “就这些?” “唉!是的,就这些。” “啊!”我的客人又再次不说话了。他不明白贫穷到底是什么。他在我那个由一把旧椅子和一个大肚瓶组成的酒窖里,没有获得想要的情况。不过,我看得出来,他完全没有想到,这里存在着一种微生物的作用。 虽然这是一段不愉快的插曲,但是巴斯德还是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根本不知道蚕的生活史,不知道这小东西将来会用茧包裹自己,最后变成飞蛾。在这一方面,他还比不上我们南方农村的小学生。尽管如此,这人丝毫没有被未知的世界吓倒,他在知识的山冈上攀爬,并下定决心,一路拾取那些蚕、蚕茧、蚕蛹、蚕蛾,以及昆虫学里的成千上万的小秘密。将来,他还想拯救养蚕场的瘟疫,还想在医学领域、卫生领域,引起一场革命。也许,不知道这些,对他的研究会更有好处。只有打破已知,思想和行动才会更加自由。 我从巴斯德那里受到了启发,决定作为一个无知的人去接近昆虫。我不去请教别人,也很少翻阅书本,就算有时我打开书本,也会在开垦好的土地上留出一块长满杂草和荆棘的空间,便于进行思考和提出问题。 我静静地守着研究对象,直到它们愿意对我开口说话。我喜欢这样的方法,可以每天都从不同的角度考虑问题,而若不是采用这种态度,我就会相信书本,九月跑去看朗格多克蝎子的繁殖,极可能会浪费一年的时间。如果我偶然在七月瞥见了它们的繁殖,还会感到吃惊。 提供这个信息的雷翁杜夫是这方面的权威,但我仍然坚持把这种时间的误差归结在气候上,因为我是在普罗旺斯观察,而大师在西班牙观察。我不能因此而抛弃了主见。 我要感谢黑蝎子为我的实验提供了信息。与朗格多克蝎子相比,它们的个头小,也不购够活跃。我把它们养在实验桌上的普通广口瓶里,作为对照组。它们数量少,便于观察,每天早上我都要掀开盖在瓶口上的硬纸皮,看看这些小家伙昨晚都做了些什么,然后再对着它们完成日记。这个方法只需一会儿工夫就能完成,但绝对不能使用在大玻璃屋里,因为里面有很多房间,如果一间间地观察一定会引起混乱,接下来再恢复原状更是一个麻烦的过程。 7月22日清晨六点左右,我照常掀开硬纸皮盖,顿时欣喜的感觉油然而生。我看见了什么呢?一只雌蝎子背上爬满了小蝎子,这是多么壮观的景象啊!它就像披上了一件白色的风衣。这只雌蝎子一定是在夜里生下了孩子,因为昨晚我并没有发现它身上有什么东西。 幸运降临在我头上了。第二天,另一只雌蝎子背上也爬满了它的孩子,第三天又有两只雌蝎子也加入了分娩的队伍。上天对我太好了,我怎么才能形容这四个蝎子家庭给我带来的快乐呢?我简直喜出望外了。黑蝎子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目标,我贪心地想看看大玻璃屋里的朗格多克蝎子,是不是也会给我带来惊喜呢? 我这个八旬老人激动了,简直就像二十岁的小伙子一样血气方刚。我把25块瓦片都掀开了,成果辉煌啊!我在三块瓦片下面发现了雌蝎子带着孩子的温馨场面。其中一只蝎子的孩子已经开始长大,依据后来的观察,它们已经出生两周左右了。其他两个家族的母亲小心翼翼地护着肚皮下的残余物,说明它们的孩子都是当晚刚诞下的新生儿。 黑蝎子和朗格多克蝎子都在七月下旬完成了繁殖。此后的八月、九月,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小蝎子的出生。玻璃屋里,有些雌蝎子的肚皮还是有孕妇的样子,直到冬天来临,我终于确信这些都是欺骗我的假象,想要再增添几个蝎子家族,只能等到明年了。在低等动物中,这么长的妊娠期是很少见的。 我为每一个家族都准备好了一个狭小的容器,让雌蝎子和它的孩子们生活在里面,方便我的观察。早晨,我发现昨晚分娩的雌蝎子肚皮底下还窝着部分孩子。我用草秸拨开雌蝎子,在那些还没有爬到母亲背上的孩子中发现了一些东西。结果与书上描述的相差太大了!书本告诉我,蝎子是胎生的。仔细一想,确实不对。如果是胎生,伸直螯肢、叉开腿、翘着尾巴的小蝎子怎么可能进入产道呢?狭窄的产道也不可能让这么大的蝎子通过,所以,小家伙们出生时,一定不是我们熟悉的那个样子,它肯定被包裹了,而且体积适中。 我曾经解剖过临产期的蝎子子宫,里面的卵形状与雌蝎子腹部底下发现的一些残留物相似,那正是蝎子的卵膜。虽然它们都在夜间产卵,但是遗留下来的卵膜足够说明,蝎子实际上是卵生动物。朗格多克蝎子腹下有三四十枚卵,黑蝎子较少。 小小的卵膜里就是新生儿的世界。卵的表面细滑,没有凹凸不平。在微型的空间里,小蝎子被压缩得只有米粒那么大,腿紧贴在身体两侧,尾巴靠在肚皮上,螯肢折叠在胸前。它在一滴被薄膜包裹的温润液体中生长发育,在外面还可以看见深色的小点,那是它额头上的眼睛,仿佛迫不及待地要来到外面的世界。我在绝妙的观察条件下,见证了它获得自由的过程。 雌蝎子用大颚尖温柔地咬破了薄薄的卵膜,并将它撕破,吞进肚子里,小心地把胎膜剥掉。尽管它的工具一点都不精细,但母亲却决不会擦伤孩子幼嫩的皮肤,或者扭到它们的手脚。当然,如果母亲不把卵膜咬破,柔弱的小蝎子就会被困在薄膜里。有时我看见一些小蝎子的卵膜没有完全被撕破,可怜的它们被黏液粘住,怎么都挣脱不出来。小蝎子永远需要母亲的帮助,就像母山羊和母猫,必须用舌头去舔孩子的胎膜,才能真正让它们获得生命。 蝎子的接生动作,与我们人类差不多。在遥远的石炭纪,从第一只蝎子出现开始,卵作为生育方式,就开始传承下去。首先是爬行动物和鱼类,不久又有鸟类和几乎所有的昆虫。高等胎生动物就这样一点一点进化而来,随着生物体越来越精巧,卵的孵化也慢慢脱离了体外的不安环境,来到了母腹中。然而,我相信,生物的进化,并不是一直遵循着从低级到高级这样的规律发展的,它应该是跳跃式的。就像海洋,有的时候涨潮,有的时候退潮,生命也一样有前进和倒退。或许它还有其他的发展方式,但是谁又能说得准呢? 原来,我一开始看见的白色小蝎子,已经被母亲剥去了胎膜。白色的朗格多克蝎子长9毫米,黑蝎子长4毫米。它们干干净净地顺着母亲平放在地上的螯肢一路向上爬,高高兴兴地登上了母亲的背。它们一个一个聚集起来,用小爪紧紧贴住母亲,如果不用力还很难用画笔把它们扫下来。于是,雌蝎子尾巴翘起,背上布满了白乎乎的小家伙,就像一条披风。这时,它们都不动了。 但是,只要我用一根草秸靠近小蝎子,雌蝎子马上会摆出战斗的姿态,两只螯肢就像拳击手,钳子张开,准备勇猛地回击。原来,它一直保持着警惕的状态。但是,它不能挥舞尾巴,因为突然伸开尾巴会引起背部的不平衡,一些小蝎子可能会摔下来,所以它只选择了勇猛、迅速、让人惧怕的拳头作为武器。 我做了一个小小的实验,让一只小蝎子跌落在离雌蝎子一法寸远的地方。母亲似乎一点都不关心这个孩子,依旧保持原来的姿势。小蝎子勇敢地蹬蹬腿,扭动了几下,终于够到了母亲的一只螯肢。年幼的小家伙动作尚不灵活,比走钢丝的狼蛛的孩子差远了。顺着母亲的螯肢,它迅速地重新回到背上,那里有它的兄弟姐妹。 虽然小蝎子有能力重返家园,但我想试试雌蝎子对此是不是真的放心。我让一部分小蝎子摔下来,散落在不远的地面上。小蝎子们迟疑了一会儿,似乎开始害怕,不知要走到哪个方向。雌蝎子终于着急起来,用螯肢的跗节贴着地面一刮,把散落下来的孩子重新带回了自己身旁。这个举动,比起母鸡温柔地呼唤走散的小鸡,不知要粗暴多少。但是小蝎子们一点都没有受伤,惊惶失措地赶紧跑回母亲的背上。 雌蝎子充分表现了它的粗心大意。这一刮同时带回了一些陌生人,但雌蝎子就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把它们搂起来。我用画笔把一只雌蝎子背上所有或部分孩子扫下来,让它们掉在另一只雌蝎子旁边,它们就被这位母亲糊里糊涂地收走了。但是,雌蝎子绝对是用心尽责的母亲。生下孩子以后,它们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出门,即使晚上大家都出去散步了,它也不思茶饭地在家中照料孩子。 小蝎子要在母亲背上待一周左右。尽管它们已经初具轮廓,但是只有把身上这件外套脱掉,才可以变得更加清晰分明。它们安静地等待,然后获得新生。 这是一个表皮开裂的过程,我暂且把它叫作蜕皮,但实际上是不准确的。在以后的日子里,小蝎子会经过几次真正的蜕皮,皮肤从胸部裂开,小蝎子从唯一的裂缝里钻出来,蜕下一层干巴巴的皮,这层皮与蝎子的形状一模一样。 而现在蜕下的皮全都是碎片。我把几只正在蜕皮的小蝎子放到玻璃片上,它们一动不动,样子很痛苦。它们的皮肤从前后左右好几个不同的地方裂开,身体各个部位的旧皮纷纷脱落下来,没有先后顺序。沉重的外套脱掉以后,它们依旧是白色的身体,但明显灵活了很多。它们迅速地跑下去,在母亲身边不知疲倦地玩耍。 同时,我发现它们长大了。它们什么都没吃,体重减轻了,体积却出乎意料地变大了。朗格多克蝎子原来身长9毫米,现在是14毫米;黑蝎子从4毫米长到了6~7毫米。长度增加了二分之一,体积几乎是原来的3倍。它们好像受热膨胀一样,这是怎么回事呢?这是身体内部的变化,游离的分子聚合成大分子,体积虽然增加,却没有带来新的物质。我缺乏一系列的条件不能深入研究,但是非常希望有耐心、有工具的人可以继续研究这种结构的突变,也许能得到一些有价值的信息。 小蝎子把蜕下的皮落在母亲背上,那是一些白色条状和光滑的块状,正好给小蝎子提供了一条舒服的毛毯,蜕完皮以后的它们可以在这里休息。小蝎子上上下下的时候,也因为有了这层皮而更加迅速。母亲是坐骑的话,这层皮就是最棒的鞍具。这条毯子也像一根悬绳,小蝎子用它来练习攀登。每当我用画笔轻轻把小蝎子拨下去的时候,那些摔下去的小家伙立即不服输地跑回来。它们抓住鞍褥的边边角角,用尾巴作为杠杆,使劲一跃就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在大约一周的时间里,小蝎子离开母亲之前,这层皮一直牢牢地贴在雌蝎子的背上不会脱落或错位。当小蝎子纷纷了来到地面,这层毯子就像受到了某种刺激一样,整块或一片片地脱落,最后雌蝎子的身上又变得光秃秃的。 你绝对会喜欢上眼前这温馨的一幕,雌蝎子和小蝎子依偎在一起打瞌睡,就像母鸡和小鸡休息时一样可爱。有一些调皮捣蛋的小蝎子,爬到母亲的尾巴上,好像比赛谁跑得快似的,一直爬到涡旋顶,胜利地往下俯瞰。突然有几个兄弟上来,毫不客气地把前面的小蝎子赶走,仿佛那个位置能够满足任何的求胜心理。大部分小蝎子都乖乖地趴在地上,紧紧靠着母亲,有一些比较娇气,躺在白色的鞍褥上,懒懒地不肯下来。 此时,小蝎子身上有了明显成长的痕迹,它们有青春的亮丽,金黄色的肚皮和尾巴,螯肢闪着柔和的光,像半透明的琥珀。小朗格多克蝎子真的很美丽,如果它今后不会用毒囊作为武器,一定会成为人们喜爱的宠物。 大部分的孩子依偎在母亲身边,乱动的孩子会钻到母亲的肚子下面,缩成一团,只露出闪烁着黑眼睛的额头。那些特别好动的孩子在母亲的大腿上玩得不亦乐乎,它们把荡秋千等项目玩了个遍。不久,小蝎子们开始向往自由。它们利索地从母亲背上下来,跑到附近的地方去玩耍。如果它们跑得太远,母亲就会生气地发出警告,并用螯肢一把将它们搂回来。嬉戏之后,孩子们不慌不忙地重新回到母亲背上坐好,它们又一动不动了。 小蝎子在母亲背上待了两周,它们开始变得成熟,身体发生了巨大的改变。我总是对此表示怀疑,不吃不喝的两个星期中,它们蜕了皮,变得更加敏捷,总该补充点食物吧?雌蝎子有没有把最鲜嫩的美餐留给孩子们呢? 我试着给了雌蝎子一只小蝗虫,如果母亲有心,一定会把这顿美餐分给正在长身体的小蝎子。可是,它丝毫就没有想到孩子们,当它大口大口嚼着蝗虫时,一个好奇的孩子跑到母亲的额头上,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它的腿碰到了母亲的下颚,逃也似的跑回去了。它害怕那张咀嚼的嘴,万一在不经意之间把它咬住吞下去,那可就不妙了。母亲正在啃咬蝗虫头部的时候,另一只小蝎子吊在那只蝗虫的尾部,也想尝尝滋味。可是,不管它费了多少劲,连一块都咬不下来,蝗虫的肉太老了。当小蝎子能够吃下东西的时候,如果母亲能稍稍给它一点合意的食物,它会很高兴地享用。但是,这个粗心的母亲从来都是只顾自己埋头吃。 可爱的小蝎子们,你们给了我多少的快乐与惊喜啊!如果我能有时间给你们捕捉猎物,我愿意继续饲养你们。但是,我看见了你们蠢蠢欲动的表情,你们想离开,到远方去享受新鲜刺激的生活;你们开始畏惧母亲,它也很快不再有温柔的亲情。 对啊,你们不应该留在这里。你们身边的那些老家伙们,一点都不懂得爱惜幼小,甚至会把你们吃掉。不久,你们都成了它们的外来敌人;来年,它们会在婚礼上把你们吞下肚去。所以,尽管我恋恋不舍,你们必须离开这个美丽的玻璃屋。 最近我就会抽出一天时间,把你们带回那烈日炎炎的岩石山冈上。那里才是你们的家园,那里有年纪一样大的同伴,它们单独住在小石头下,有的住在还没指甲盖大的石头下。加油吧,美丽的小蝎子们,道一声再见以后,请你们为了生存,坚强地奋斗下去。 第七章 老朋友绿蝇 ? 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喜欢独自去思考生活。我钟情于幻想着有一个自己的天地,这个天地独立而有空间,一个能够让我稍微避开尘世打扰的地方。这个地方长着灯芯草,中间是一个池塘,水上还漂浮着水浮莲。在我闲暇的时候我可以在美丽的杨柳树下,微风轻抚着我的双臂,看着水中它们的生活,那是纯粹的自然生活,充满了荒蛮和温馨但不失质朴。 我对软体动物的栖息地进行观察,赞赏着欢快玩耍的豉甲、在水中滑行的迟蝽、跳水的龙虱、逆风滑行的仰泳蝽。特别是仰泳蝽,它慵懒地划着它的桨板,而把用来捕捉猎物的前腿放在胸前,守株待兔。其实钻研扁卷螺产卵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你会发现原来生命就孕育在这看不清的润滑的分泌物里。它们闪闪发光,似乎是星星之火,运动给了生命延续的条件,它不停地旋转着,渐渐地留下了痕迹,这个痕迹的延续就是将来要诞生的贝壳,略懂几何的人们就会发现,这些痕迹尽然构成了天体运动的轨迹。 常常到水塘边游玩使得我产生了很多深重的思想,可是天不遂人愿,人世间好多事并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心里的想法最终只是水月镜花。我只能依靠工业文明的东西来满足我心里美好的构想,人工的水塘并不能真正实现某种类似于新陈代谢的东西,而人为建造的空间却始终不能超越自然的法则,它们还是自然而然地形成了适合自己生存的巢穴,生命就在这里诞生了。 阳春时节,紫色的英格兰山楂树鲜花盛开,夜莺时分蟋蟀陆续鸣叫,我的第二个愿望隐隐约约在我脑海里时时闪现。我恰巧在路上碰见了令我难以释怀的悲惨故事,一个死鼹鼠和一个被人打死的游蛇,它们的死因可想而知。我们完全可以想象:一个正在寻找食物的鼹鼠,当然它们的主要食物就是田间的害虫,而田间劳作的农夫的在田间地头发现了它,惯性的思维使得他们看见鼹鼠就无情地将其用锈钝的铁锹砍死,随手丢在路边。游蛇的命运似乎和鼹鼠一样,温暖的阳光使它们很早就苏醒过来,新的生命轮回开始了,它们脱掉旧皮,换上新装,可惜却被愚昧的路人发现,它们打着除害的幌子把正在帮农夫除去田间害虫的益虫打死,其无辜可想而知。 腐烂的尸体开始发臭,从旁边走过的活物都没有理会两具尸体的意思。研究者从这里经过,看见两条逝去的生命体上窜动着一群虫子,这些小东西紧张有序地处理着两具尸体,也许最好我们不要去打扰这些负责殡葬的劳动者。 把尸体分解的过程依然约定俗成,忙碌的分解者在按部就班地将分解的物质转化成了另外一种存在形式。而对这一切的观察成了我另一个久未实现的梦想。我要走了,虽然我不忍离去,但我却不能在这里看惨死的鼹鼠及它的分解者。这里并不适合我去讲大道理,我要离开这发臭的现场,如若不立即离去,过路的人们会怎样看待我的行为呢? 如果书本上的知识就在现场,我们会将关注点放在哪里呢?我们有无坚定而明确的立场?是可怜遇难者还是鄙视分解尸体的啃尸者?其实,我们并不需要从这个角度来思考问题,我们最应该关心生命从开始到结束这个短暂的过程,生命由微生物慢慢累积而来,可是宿命却是注定的。我们谁也逃脱不了被另一种物质分解的命运。到这里我的问题的答案也就有了。水塘里的扁卷螺明确地回答了我的第一个疑问。而可怜的鼹鼠也恰当地诠释了我的第二个疑问。总结起来,一切都是熔化的过程,熄灭即开始,我们无须惺惺作态!让不了解生命的人们尽早离开不属于他们的空间吧。 我的第二个愿望已见端倪,我似乎找到了一个适合隐居的地方,这里很安静也没有人来打扰我,有一个独门小院对像我这样的研究者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但是像猫这样捣蛋的家伙还是让我很担心,它们游手好闲,要是被这些家伙发现我的研究场地,后果可想而知。被破坏掉成了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我事先预料到了这一点,因此我着手建造了一个空中楼阁,只有那些专门用来制作腐烂物的才能飞到的地方。 具体的制作过程其实很简单,我把三根芦苇枝绑在一起,形成一个三脚架的形状并将其布局在院子里不同角落,支架的高度大约有一人那么高,上面吊着一个装满沙子的罐子,为了在下雨的时候将多余的水排出,我在罐底钻一个小洞。我把收集到的各类生物的尸体放在罐子里,当然条件允许的话,我会首选游蛇、蜥蜴、癞蛤蟆,原因是这些东西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都是皮肤没有毛的,这样更容易看清入侵尸体的不速之客。我收集来的东西主要来自邻家小孩的辛勤劳动,这些小孩子会用我给的工钱来买自己喜欢的东西,一到了夏天,我的货源更为充足,经常有用棍子挑来的蛇、有用菜叶包来的蜥蜴、有用捕鼠器补来的褐家鼠、没有水喝导致死亡的小鸡、被打死的鼹鼠、被过往车辆压死的小猫,还有被有毒的草毒死的兔子。我的买卖公平交易、童叟无欺,这样的交易很新奇,也可谓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时间长了罐子里的东西慢慢地多起来了,为了不让一些讨厌的家伙来访问我的作坊,我才用心良苦地把罐子吊得如此之高,但是嘲笑者还是来了,一只蚂蚁顺着芦苇秆爬了上来,真是贪婪的家伙啊!这只刚死的动物,并没有什么味道显示出其已死亡。但是猎食者却发现了它,如果胃口合适,它们就会在这附近定居下来直至将这个食物吃完为止。 蚂蚁在属于自己的季节是最忙碌的,它们会在第一时间发现死尸,并在死尸已确定没有任何可以啃的东西后再缓缓离去,这个到处觅食的蚂蚁在自己并不能看见的高处发现了这具死尸,可是它并不是最专业的分解死尸者,这就是蚂蚁嗅觉灵敏的缘故。当死尸真正开始发臭,专业部队就蜂拥而至,这里面包括:皮蠹、腐阎虫、扁尸甲、埋葬虫、苍蝇和隐翅虫。就是它们把死尸完全彻底地消化了。 这里面不得不提的就是比其他分解者更为高级的苍蝇,从苍蝇的活动习性上我们可以去观察研究苍蝇,我们不妨用绿蝇和麻蝇。 绿蝇,大家熟知的双翅目昆虫。它的颜色很特别,而且光泽亮丽,和金匠花金龟、吉丁一样美丽。我常常感叹这么美丽的外衣却穿在了分解死尸的清洁工身上,是那么的不相称。屡次来我作坊的三种绿蝇分别是叉叶绿蝇、食尸绿蝇、居佩绿蝇。叉叶和食尸绿蝇的颜色是金绿色,而居佩绿蝇的颜色是铜色。但是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它们眼睛的颜色都是红色,周边还有银边环绕。单论绿蝇的个头,食尸蝇是绿蝇中个头最大的,我无意中碰巧发现了处在生育期的它,它找的地方很温暖,然后把卵产在了羊的脊椎上,我似乎看见了它的红眼睛以及银白色发亮的面孔,我很容易就收集到了这些卵。一共约有157个蛹,根据绿蝇的生产规律这只是它产下卵的一部分而已。如何得知绿蝇分次分批进行产卵呢?这个场景应该可以作为例证。一只鼹鼠已多日平躺在沙滩上,经常暴晒,它肚皮出现可一个鼓胀的部位,我们知道,绿蝇及双翅昆虫都不会把卵产在裸露的表面,它们会选择比较阴暗的地方以避开暴晒对胚芽的破坏。那么死动物的皮是较好的栖息地,前提是想办法进去。 仔细研究发现,进入皮的入口就是肚皮下褶皱。它们在这里进行了生产建设,它们非常喜欢这个地方,也是因为这个地方的质量很高,不停地有出来的还有匆忙进去的,进出的过程显得井井有条。细心的你还会知道,这个排卵是一个系统的过程,有工作的时候以及休息的时候,但是总的要把握的就是生产的卵是否进入输卵管了,一旦进入了它们才会松懈下来。 为了更为细致地进行观察,我小心地将产卵的动物拿起,当然不会影响到它的产卵活动。整个过程依然那么紧张有序,唯一的目的就是能将卵放在卵堆的深处,插曲自然会有,灵敏的蚂蚁还是会来扰乱,它们会来抢一些卵拿走,当然这并不影响到整体的产卵数量,绿蝇有理由不去阻止这种抢劫行为,因为它们的肚子里还有卵来弥补这些损失。当然存活下来的卵足可以保证绿蝇的延续,我们在死尸中发现,奇臭的脓血里有窜动的生命迹象,蛆虫在脓血里一动一动的,最终还是把尸体的中间部位掀起,这个景象足以使人害怕。 在我的作坊的罐子里,有一条游蛇,它那弯曲身体以及爬行动物身上一圈圈的纹理成为产卵的最佳去处,这里一直有前来产卵的苍蝇。它们有时会奋不顾身,因为得拼命把腹部及输卵管往更深的地方塞。产卵的过程极为复杂,时而会有中断,但是速度还是可以保证的。三四个小时你就会发现这个密密麻麻的产卵地真的布满了一层卵。我用纸做的小铲子采集了一些白色的卵,把它们放在玻璃管里,然后补充一些必要的食物。快要孵出的形状呈圆柱形,此后24个小时我将会注意产出的这些东西。产出的幼虫是如何进食的,它们独特的吃法是否真的在吃?如果仅从吃的角度考虑,它们其实有道理的。 对于那些头部稍大的幼虫来说,它们的身体造型更为有趣,身体的整体构造大致为长的锥形,具体说来就是头部很尖,头部以下较宽,尾部为截面状。如果注意的话你会发现,它的尾部有棕红色的点,谓之气门。头部其实是它的肠道入口,里面有两条黑色的爪钩,可以伸缩但是我们不能把它理解为大颚。因为它们的作用不同而且大颚的两个爪钩是不能碰在一起的。 我们把爪钩理解成咀嚼器官其实有失偏颇,它真正的作用是用来移动的,而反复的伸缩能够使其产生行走的动力。如果你细致地观察整个过程的话,你可以在显微镜下观察蛆虫的行走全过程。试验是这样的:我们把蛆虫放在一块肉上面观察,就会发现蛆虫的移动细节,时而低头时而抬头还不停地用爪钩去碰触一下肉,从肉的数量并没有减少上我们也可以说它从未吞下用爪钩带走的肉。 这就更奇怪了,既然蛆虫在一天一天地成长,而我们却没有发现它消费食物的过程,如果没有吃固体的食物,那么它就是消费了液体,或者把固体的东西液化了? 我们必须去研究蛆虫消费食物的过程,首先我们选用一块经过处理确已干燥的肉,把肉放在一个试管里,然后把从游蛇身上收集来的卵放在这块肉上面。另外选同样条件的另一块肉但是不需要放卵,以此作为参考。 试验的结果是非常惊人的,有蛆虫的这块肉已经变得非常湿润了,而且所有蛆虫经过的地方的玻璃上都留下了很重的水汽,而那个参照试管的肉仍然是干燥的,可见凡是蛆虫运动经过的地方的肉变湿的缘故并非是肉本身而是来自蛆虫。随着蛆虫的运动,研究试管里的肉一点点全部融化了,完全变成了液体,这个液体的名字叫作李比希提取液。也许有研究者会认为是肉本身被氧化成为液体,但是答案是否定的。因为我们参照试管里的肉除了颜色的味道变了以外,并没有发现质的变化。因此蛆虫对肉的质地产生了化学反应,也许这个作用类似胃液的作用。 为了更进一步证明这一点,我在对熟蛋白的研究中进一步得到了更为有力的证据。熟蛋白在经过绿蝇蛆虫作用后变成了无色的液体,以至于连蛆虫都会被这些液体淹死,当然是因为尾部的呼吸系统使其窒息而死。为了参照,我们在另外一个试管里放进熟蛋白但是不放蛆虫,结果是熟蛋白越放越硬,更无从谈起液化现象。 当然,试验最终推广到装有谷蛋白、血纤维蛋白、酪蛋白及鹰嘴豆蛋白,结果都发生了同样的现象。蛆虫吸收了蛋白生长得非常之好,只要不是真正液体,即使蛆虫真的掉进液体里也不会被淹死。 由于蛆虫无法食用固体食物,所有食物对蛆虫来讲必须使固体变为液体才能食用。流质的食物是其生存的保障,我们可以把蛆虫的进食过程称之为喝汤。蛆虫利用自身的这种溶液来分解食物使其由固体变为液体,爪钩提供了这些溶液,这些溶液的主要成分就是蛋白酶,也就是说蛆虫先进行初步的消化,然后进食。 而研究胃液作用的人们却从我的试验里得到了惊人的启发,我们并不需要用小嘴乌鸦做胃液作用的试验了,我仅仅用蛆虫就使得这些物质变成了流体,但是我们要知道的是胃工作是在一个身体器官里,而蛆虫却是在我们看得见的地方进行这么复杂的工作。 其实回想起来,当蛆虫把头伸进液体的时候,你就会不禁去想它们这种方式真的是咀嚼吗?看着它们着实光滑的皮肤,你就会有这样的错觉,难道它们的皮肤可以用来吸收食物?我们可以用金龟子和食粪虫卵的变化来推理绿蝇蛆虫的生存方式。 还有一个极为简单却能说明问题的例子,也可以说明蛆虫先消化后进食的现象。首先我们将鼹鼠、游蛇或者其他什么死尸放在露天的沙罐子里,为了防止其他分解者来侵袭,我们可以在上面套上一个纱罩,时间一长,死尸会被烈日暴晒成干尸、硬尸,会渗出液体但是会被干燥空气和热气迅速蒸发掉。但是如果去掉纱罩,让分解者随意进入的话,就会看见另外一种情形,尸体会出现发臭的液体,而且沙土也会变湿,这就是液化的开始。 令我记忆深刻的是,有一次我的试验品是一个长达一米五,直径有沙罐瓶口那么粗的游蛇,试验的过程令人震惊,由于游蛇的体积很庞大,很多绿蝇幼虫完全浸泡在了类似沼泽的这个狭小空间里了。罐子里越来越湿,好像刚下过雨一样,罐底的小孔里不时有液体滴下,这条游蛇在这个罐子里慢慢地被蒸发掉了,泥土黏黏糊糊,上面仅剩下一些骨头和鳞片。 蛆虫看上去是一种不起眼的存在,但是它的作用却不可忽视,它将死尸的残体进行最大限度的分解,成就了亡灵,存活了自身,它提取了能量又转化成另外一种能量表现形式,最终都归入了土地,变成了植物的乐园。 第八章 死尸分解者麻蝇 ? 与绿蝇有着同样生活方式的另外一种昆虫,虽然它们的颜色并不相同,但是都是以死尸为主要猎食对象,当然它也有将肉体进行液化的能力。它就是麻蝇,整体颜色为灰色、身体比绿蝇稍大,背部的颜色为褐色,腹部有银光点。红血的眼睛似乎和它分解者的工作极为切合。 也有人把麻蝇叫食肉蝇或者肉灰蝇,但是麻蝇却不是经常光顾我们的死尸分解者,那些在我们没有看管好的肉上下蛆的罪魁祸首是肉蓝蝇,这种蝇的特点就是比较肥胖而且飞到玻璃上会嗡嗡作响。 麻蝇和绿蝇是比较多合作的伙伴。绿蝇是户外运动者,它从不会到家里来进行觅食。但是麻蝇却是比较胆大的,有时候如果在外面没有觅到食物,它就会来到住宅里进行自己的活动,一旦得逞,它们会迅速逃之夭夭。在我的露天实验室,麻蝇会来此进行活动,储物柜里的其他东西诸如大口瓶、茶杯、玻璃杯等容器都可能是它的目的地。 我有时会专门收集一些胡蜂幼虫来做试验。麻蝇悄然来临,发现了如此丰盛的午餐就立刻把家里的其他成员也都安排到这块肥差上面,我又掰了些煮熟的鸡蛋来分给绿蝇的幼虫,把剩下的另外一大部分放在了玻璃杯底部,这时麻蝇占据了这一部分,并在上面进行繁殖,这并不是喜新厌旧,而是只要有蛋白质的地方就会有麻蝇,因为蛋白质是最适合它的口味的。 但是它的最爱还是死尸,不管是毛皮动物还是禽鸟,总之从爬行动物到鱼类都是它的猎食对象。它的忠实合作者绿蝇相伴在麻蝇左右,麻蝇的出勤率很高,它会经常来沙罐看游蛇是否已经成熟。来来去去、轻车熟路。但是我不打算在喧闹的环境里进行我的研究和观察,我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块便于我观察的肉块,来这里打野食的有食尸麻蝇和红尾粪麻蝇。食尸麻蝇的数量较多,力量占优势,这也是沙罐里很多工作由它们来做的缘故。 食尸麻蝇突然造访,自己也很小心,但是慢慢就会平静下来,它心里只有那块肉,而且一旦工作效率很高,只要将腹部对准肉嚓嚓两下,就完成此次任务。蛆虫就这样产生了,而且蛆虫也立即消失,再也找不见它们的踪迹了。它们难道一出生就会投入到劳动中吗?但是物质不可能凭空产生也不可能凭空消亡。麻蝇的去向成了我研究的重要内容。细心观察后你会发现麻蝇藏在肉的褶皱里,它们已经在行动了,数量大约有12只,它们就是在你不经意间产下的。 这里会有一些误解,我来做一些澄清。首先麻蝇产下的那些幼虫原来不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卵,这下就理解了,麻蝇不是生蛋的而是直接生出幼虫。也许是忙碌的缘故,它们根本来不及去生蛋而是代之以生幼虫,对于负责殡葬的它们来讲,时间是弥足珍贵的。而绿蝇的卵却要等到一天以后才能孵化出幼虫。麻蝇直接略去了这一环节,从降生开始它们就是一群独立的劳动者了。 这里劳动群组的成员不是很多,但是它们数量增加的可能性却很高。雷沃米尔对麻蝇的描写确实很到位:这是一条履带,履带上面有一层薄膜,膜里面裹着一个个幼虫,它们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像一张羊皮。有位历史学家对麻蝇数量的统计给出的数据是两万只,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数据。 麻蝇怎样组织自己的家庭呢,更为复杂的是它得一包一包地进行安置,这个过程很漫长也很细微,很多处都需要亲力亲为。麻蝇在从子宫里排出如此之多的幼虫之前得寻觅多少死尸,它能完成这么浩瀚的工程吗?野外的死尸固然有一定的数量但是也没有到如此丰富的程度啊!幸好它并不很细挑死尸的成色,甚至一些不起眼的死尸也是它光顾的对象。如果猎物数量足够多,它可能会多次光顾这里,并显示出较旺盛的精力。在繁殖的高峰季节,它会源源不断地把一包包幼虫安顿在各个地方,当然也会把肚子里的幼虫安顿好。如果这样的日子永不停歇,那么繁殖的次数和幼虫的数量将会是怎样的一个数字啊。 接下来让我们走进麻蝇蛆虫的世界吧。它和绿蝇蛆虫最大的区别就是它的体积较大而且尾部呈平切形,并有一个很深的槽状形构造,在槽的底部有它的呼吸系统,也就是气门。在气门的边缘有数条放射线状的月牙纹理,蛆虫利用对月牙纹理的收缩和放松来使气门关闭和打开,这样能达到的保护作用,使得一些黏状物质无法阻塞气门而引起窒息。而当蛆虫被整体淹没后,气门就会关闭,如同枯萎的花朵收缩在了一起,任何液体也就进不来了。 浮出水面的幼虫,首先露出来的是它的尾巴,当尾部完全离开水面这时气门又会重新打开,像一朵盛开的花朵,这花朵中间有红色的花蕊和白色的花瓣。所有的蛆虫齐刷刷地将头伸进恶臭的液体里,形成了一个白色的地毯,看着这些类似帽子的东西,一开一闭,发出轻微的噗噗声,这时人们不会去注意那些令人作呕的恶臭,而代之以欣赏这自然的动态之美。蛆虫也是美丽的。 一切存在都有其内部的合理性及逻辑性。为了不至于在工作的时候被淹死,这些蛆虫会采取极为严密而且有效的防护手段,它们的主要活动地也就是水泽地多的地方。它尾部的气门虽然看起来很好看,一张一弛。但是好看并不是最终的目的。我又得以麻蝇为例,麻蝇身上的放射线纹理机械地活动也在暗示观察者,它们从事的是高危行业,也就是开发死尸也存在会被淹死的危险。让我们回顾一下绿蝇蛆虫通过熟蛋白养活自己的事情吧。虽然食物是合口味的,但是在化学液体的作用下这些食物会慢慢地变得很稀,以至于把幼虫也淹死在固体食物转化的液体里了。自身的原因导致这样的事情发生即它们的尾部和水面齐平,没有相关的防护措施,当它们沉浸在液体里而没有依托的话,丧生的事就会屡见不鲜了。 麻蝇蛆虫自身拥有天然的避险优势,这使得它们从没有在液体中面临被淹死的可能,纵使在沼泽地里。它凸起的尾部使得气门浮在水上,如果需要到深水的地方,它那类似花瓣的器官就自动关闭防止气门进水进而溺死。 为了便于更好地进行研究,我们找了一些麻蝇蛆虫放在一个干净的硬纸板上面。到纸板上面它们异常活跃,气门也随之打开了。气门整体的运动使得身体能够保持基本的支撑。硬纸板就放在距离窗子大概一米多的位置,虽然光线比较暗,但是蛆虫却没有停歇的意思,它们全部涌向光线照不见的地方。它们其实能找到自己要去的方向,如果你要把纸片朝向窗户的方向掉过来,它们立刻会做出反应,经过简单的判断它们还是会奔向没有光线的地方,丝毫不会因为你掉转方向而失去判断去向的能力。 在这么有限的空间里它们固执地做出自己的判断,如果我们扩大活动的范围,会是怎样的结果呢?我把它们全部放在地板上面,为了对个体进行独立的判断,我用镊子将它们逃窜的方向改变,可是不管怎样改变,它们始终会选择自己的道路,我对此很无奈但同时也感叹蛆虫的自然属性是多么的伟大。它们在逃避有限的光线恨不得再也不要见到这该死的光线。我做了这么个有趣的实验,我用一个遮阳板挡住窗户射进来的光线,这时候不管你掉转纸板的方向还是用镊子改变它们活动的方向,它们会顺着这条路走下去,除非你让光线进来,它们立马会向没有光线的方向奔去。 对于蛆虫的生活环境和生活习性我们都有所了解,它们长期生活在阴暗潮湿的地方,它们以分解死尸为生,逃避光线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情,通过前面的实验我们发现它们居然会对光那么敏感。那么它们的感光器官在哪里呢?蛆虫如果有头部或者它那个可以称作头部的地方自然不会有类似于感光的东西,那么它那细滑的皮肤光秃秃、滑溜溜的也不会有感光的部位。 没有任何神经媒介来引导它们对光做出极其敏感的阻止,但是它们却异常地对光有如此之大的反应,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它们也能表现出焦躁和不安,就是人类这么粗糙的皮肤也能体会到光线变化对人身体的直接影响。 对光线异常的反应使得它们看见光就选择逃避,这其中是否有我们需要探寻的科学依据,也许是光线里的化学辐射使得它们无法忍受,或者是光线里的某种射线或者离子刺激了它们。最好用精密的光学仪器来进行研究,也许会得到这方面有利的科学依据,我个人对此事抱着浓厚的兴趣,但是现实是没有足够多的资金来支持这项工作。现在没有人支持,我不奢望到将来会有人从事这项工作,但是我的信念是我绝不放弃对这项工作的研究。 幼虫只有钻进土里才能得到安全,在土里它们会变成蛹。当然钻进土里的另外一个原因就是避开可恶的光线,还有就是所有的蛆虫它们都喜欢离开群体生活孤独地散处一方也许是避开尘嚣吧。 它们会选择土质相对疏松的地方往下钻,通常钻的深度不会超过10厘米,因为苍蝇相对纤细柔弱的翅膀会给破土带来一定的困难。当然这是一个蜕化的过程,在变成成虫后它们会成为真正的苍蝇。在相对合适的土层深度的时候,它们找到了安乐园和栖息地,因为这里足够黑暗、足够安全。但是如果我们想改变土层的厚度使得蛆虫无法得到安全宁静。下面我将通过一个实验来做一个猜想。我用一个长约100厘米、宽2.5厘米的玻璃管,一头用软木塞塞住,里面装满用筛子筛过的细沙,然后把食肉长大的麻蝇蛆虫放进去,然后竖着挂起来。另外,按照上面的做法用一个张开大拇指和中指(或小指)两端的距离宽的大口的玻璃瓶,同样在里面填满细沙放进蛆虫,下面我们将要做的就是静候观察。 我们先看大口瓶里的结果:大口瓶里的麻蝇蛆虫钻进土里的状态和我在野外观察得到的结果是一样的。它们完全找到了栖息地,上面以及四周都有厚厚的土层保护。这使得它们不再焦躁不安,相反它们得到了宁静。但是玻璃管里的情形似乎不是那么好,它们使劲地往下钻,钻的深度其实早已经超过了它们自身的承受能力,它们有的甚至钻到了最底部软木塞的地方,是什么东西使得它们如此不安,以至于想通过如此厚的土层来找到安宁呢?答案是逃避。但是逃避的到底是什么呢?光线,显然不尽然。因为即使一厘米厚的土层也是完全不透光的。所以光并不是唯一的原因,还有其他的射线使得它们十分不安,以至于想通过逃遁来找到自我的安宁。这只是一个猜测,因为我没有条件做专业的实验来得出结论。 当然这是实验造成的结果,麻蝇蛆虫其实并不需要钻得那么深,其实它们知道自己钻得太深就不好破土了。破土是一件浩瀚复杂的工程,要克服种种困难才能得到解脱,不光是不断地挖和不断地塌陷,只有通过艰苦卓绝的不使用工具的艰辛劳动才能获得自由。蛆虫在往下钻的时候依靠的是它的爪钩,而破土时它却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工具,我们知道麻蝇是双翅目昆虫,它只有柔弱的身体,它是怎样破土的呢?通过观察试管里麻蝇蛆虫破土的方法我们可以推理出其他蝇类是如何破土的,这就是相似相容原理。当然柔弱并不代表无力,蛆虫的眼部有两个鼓鼓的包,正是这个鼓包使得它的头部迅速增大两三倍,这股能量能使得蛹壳破裂,当然这个是抖动的过程,交替不断的运动使压力逐渐松动。 最终头部首先钻了出来,如果不仔细观察你会发现这时的蛆虫身体似乎是不动的,只有它头部的包在一直鼓着并不断运动着,它的目的就是要脱去裹着蛹的那层外衣,鼓胀的最后就是让麻蝇的眼睛诞生,鼓包的压力最终打开了蛹壳。 在破壳之后,它的气囊还是没有瘪下来而是一直鼓着,通过研究我发现,气囊的作用原来那样大,气囊对自身来讲其实是一个储物袋,昆虫为了更好地分娩以及脱掉蛹壳外衣会尽力减少身体的体积,这样在分娩的过程中它会把大量的血送到气囊里,这就是气囊鼓胀的原因所在,当然整个过程极为艰难和耗时。 这就是麻蝇蛆虫破壳的基本过程,也是蝇类摆脱蛹壳的过程。麻蝇幼虫发育不完整的翅膀差一点就够不着腹部,这时的翅膀是柔弱的,在破壳后它的翅膀极为柔弱经不起任何摩擦,幸亏它的翅膀外侧有一条深深的缺口,整个缺口自然会减少外力对麻蝇幼虫幼小翅膀的摩擦。 循环往复地使用它头部的鼓包,是它们摆脱泥土的主要方法,鼓包的一鼓一瘪会顶起沙土往下滑,当然这个过程需要它的腿做辅助运动,它需要做的就是尽量把腿绷紧,使得上面运动后能在身体下面产生由此带来的空间,这样泥土自然会滑到脚下,它需要做的就是,踩住脚下的泥土以使自己的身体往上前进一步,头部前进的距离就会产生使多少泥土填进后面的空隙。当然破土过程的长短还取决于沙土的干燥及是否易流动。如果遇见较干燥和流动性好的沙土地,那么整个破土的过程会缩短很多,大概用一刻钟就会使身体向上推进1.5分米。 破土后的昆虫满身都是沙子和泥土,它们会立即抖掉身上的沙土,鼓起前额以使前足的跗节能将鼓包里面刷干净,在关闭整个特殊的装置以前它必须确认里面是没有杂物的。当然关闭以后它的额头就会永不开裂,它们很仔细地一遍一遍刷着,到最后刷得异常干净才会收起整个装置。这时候它们也似乎长大了,翅膀外的缺口也没有了,翅膀大了也硬了,这时候它们会像个仪式一样地站在沙土上面一动不动,这是成年后的苍蝇第一次真正享受自由来临前的快乐,它们开始自由地去找寻它们的最爱死尸,当然这个时候它们已不再孤独。 第十卷 《昆虫记》第十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昆虫记</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一章 蝉和蚂蚁的寓言 ? 似乎人类很愿意以传言的方式去了解事物,不管是关于人还是关于动物或是关于某一件事情,大家可能往往都会一直相信从书本上、从别人嘴里或是从各种各样的渠道得来的信息,似乎没有人愿意再去印证一次,这些久为流传的事物当中,有很多其实都是很可笑不科学的。 比如关于蝉和蚂蚁的故事,这个寓言可能很多人在很小的时候就听过了。整个夏天,蝉都在树上高声歌唱,当看到小蚂蚁们成群结队地往洞里搬运食物的时候,它觉得这一切很可笑,还问蚂蚁:“现在正值夏季,有这么多可口的食物,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储藏食物呢?而且现在天气这么炎热,在这种天气里劳作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啊!”蚂蚁很诚恳地告诉蝉:“夏天很快就会过去了,秋天到了的时候,就没有这么多的食物供我们储藏了,如果是这样,那么到了冬天,我们会饿死的。”但是蝉听了这些却不以为然,甚至还觉得蚂蚁的担心是多余的,于是继续在树上高声歌唱。很快夏天过去了,万物萧瑟的秋天到来了,蝉每天忙着找吃的都没有办法填饱自己的肚子,更不要说储备食物了。到了冬天,蝉忍冻挨饿,终于有一天,它受不了了,来到了蚂蚁家,祈求蚂蚁施舍给它一点食物,可是蚂蚁却说:“过去在我们辛勤劳动的时候你在唱歌,现在你可以去跳舞呀!”这段寓言在很多小朋友的童年里都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并且深深地记住了一件事,那就是蝉是懒惰的家伙,我们不能向它学习,否则就不会有一个好的结局。 这个寓言在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甚至一直到现在,还对人们有着深远的影响,大家现在还是认为,蝉是一个爱炫耀自己歌喉的懒家伙。可是事实真的是这样的吗?当然不是,蝉生活在有橄榄树的地区,事实上,这个地区很少有人会听见蝉的叫声。但是大家还是觉得它是个只会唱歌的懒虫。因为人们通常很信赖于来自小时候的记忆,就像很长一段时间都相信大森林会有吃掉小红帽的大灰狼一样,当我们钟爱的书本上出现这样一个寓言以后,儿童就会发挥他们的本性,把这些讲给身边的人听,大人们也认为这些牙牙学语的小精灵是不会骗人的,更何况这样的寓言是自己从小就学过的。于是,蝉的声望就这么被破坏了。它是人们口中到了冬天就会被饿死的可怜虫,是向蚂蚁乞讨的小乞丐,偶尔还要靠偷食我们庭院中的麦粒来维持生命,蝉在我们的眼中真算得上是毫无优点了。 可是真正的情况是,冬天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蝉,就像我们不会在夏天看见雪一样;蝉也不会去偷吃我们遗落在庭院里的米粒,因为吃这样的食物会毁了它较弱的吸管;更不会去向小蚂蚁乞讨,让你去和小鸟对话行得通吗?尽管这么多不争的事实摆在眼前,可还是会有很多人说蝉是一只会鸣叫不停的懒东西。 造成这样一个甚至有点可笑的错误,使得蝉背负了一个莫名的坏名声,始作俑者到底是谁呢?只能说是这篇寓言的作者——拉·封登。当然首先要承认的是,在他的寓言中,对于其他动物的很多描写都是很细腻的,像是对乌鸦、黄鼠狼、山羊、猫、狐狸还有狼等等这些动物的描写都很生动,加上是用寓言的手法来描述,所以他的故事都让人觉得既细致入微又生动活泼,加上他对很多动物的习性、品行的描写都是正确的,所以人们对书中的内容很少产生怀疑。 但是人们没有想过,这些动物都是他见过的,细心观察过的,甚至会成群结队地出现在他家门前,它们的生活习性拉·封登自然很清楚。可是蝉这种昆虫,对于他来说可不是熟悉的物种,他只是凭借自己平时听见的叫声和从前得到的关于蝉的印象,就错把蝈蝈当成了蝉,这个错误在他看来不是什么大事,可是蝉却因为这个寓言一直背负了很多误解。 这个寓言传播范围的广泛程度是让人很惊讶的,这位法国的寓言家的故事很受欢迎,简单易懂,并且能让小孩子们学到很多知识。其实早在拉·封登之前,就有人写过了这个寓言,那就是希腊寓言,所以早在古代的希腊,孩子们就知道蝉是一个只知道享乐的懒家伙,最后有一个悲惨的结局。当他们背着草编的小筐,装满了无花果和橄榄,蹦蹦跳跳去上学的时候,他们就会高声地温习着课本上的寓言,虽然情节听起来没有后来拉·封登描写得那样生动,但是大致的内容是一样的。还是说蝉在夏天没有辛勤劳作,最后在冬天被冻死的故事。 还有人为了让拉·封登的寓言看起来更生动,为他的寓言添加了插画,就是同样生于法国的画家格兰维尔。但可惜的是这位想象力丰富的画家犯了同样的错误,画面中的情节应该是寓言中冬天里发生的一幕。蚂蚁就像一个勤劳的主妇一样,好像是已经开始忙活着把潮湿的麦粒搬出来晾晒了,而可怜的蝉这时候就低声下气地站在门口,把自己长长的手伸进蚂蚁的家,想求得一点施舍,但是蚂蚁却说出了最让孩子们铭记的话:“夏天的时候你在唱歌,那么现在你就去尽情地跳舞吧。”为了让这个画面更具讽刺意义,格兰维尔让蝉穿戴上了漂亮的衣帽,甚至还赐给它一把艺术家的吉他,向人们暗示这个在夏天高声歌唱的懒家伙现在遭到了应有的惩罚。可正是这把吉他显示了他在这个问题上的错误,他肯定也跟拉·封登一样,把蝈蝈错贯上了蝉的大名。 但我更不可原谅的还是希腊的作家,拉·封登不了解蝉,仅从解剖学家那里听了一些言论,加上自己的分析和天马行空的想象,才把蝉写成了一个整个夏天都在歌唱而不去觅食、最后在冬天饥寒交迫的状况下死去的可怜虫。但是希腊的作家不一样,他们天天都能够看得到蝉,只要稍加留心,甚至只是随便看一下,也不会创作出那么荒谬的寓言。如果说他们是根据古印度关于蚂蚁和蝉的故事而继续承袭,那更是让人不可原谅,因为这代表了他们不仅没有没有细心观察自己的生活,只知道一味地去遵循传统,更揭露了他们理解寓言时的肤浅。文明的古印度在流传开这则寓言的时候,旨在告诉人们要有居安思危的思想,做好充足的准备来应对以后的日子,以免苦难发生时没有防备。所以,最初故事里的主人公很可能根本不是蝉,只是随便一种什么昆虫都可以。人们甚至因为这个故事产生了许多深刻的思考,就像后期人类第一次意识到水的重要性之后开始大力倡导要节水一样,这个故事在古印度河两畔广为流传,并时刻提醒着人们要为一些灾难做准备。故事一代代的流传,没有人去刻意地告诉谁有这样一个寓言,但是不管大人还是孩子都知道这个故事,并且他们讲出的故事基本上也都是一样的。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清楚地记得故事的原貌,当一个走形的技艺开始往下继续的时候,就注定了错误的开始,而流传到最后,到了古希腊人的记忆中时,已经没有人知道这个故事最初所蕴含的哲理,只知道这则寓言要告诉人们的是,曾经只知道享受美好时光的蝉最终得到了应有的报应。可怜的蝉为这个寓言背上了一世的黑锅,并且似乎再也没能翻身。 当然,现在我做的一切是想为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平反,还它一个清白。但是有一点我还是很肯定地承认的,它们的确是比较聒噪吵闹的,我为什么这么了解,因为它们正是我的邻居。我家门外有两棵法国梧桐树,每年夏天,郁郁葱葱的枝叶就像在对它们进行某种有魔力的召唤一样,它们成群结队地扑向这里,好像来晚了就没有安身之地一样,然后就开始放声歌唱,一只蝉的歌唱也许还会让你有心情去聆听,以美好的心情去欣赏。可是当数百只这样的歌唱家一同在你的窗外鸣叫的时候,是不会有谁还可以感受到其中的美妙的。所以我只能早早地起床,抢在它们还没有准备开始歌唱之前,只有那段时间我可以清醒进行我的工作。等到它们也渐渐地苏醒,然后就又是高声地歌唱,有的时候我真的觉得这种声音可以用震耳欲聋来形容,我觉得自己的耳膜在接受前所未有的冲击。整个脑袋里没有任何的想法,都是乱哄哄的聒噪,更不要谈什么写作。可能很多人还会把这种小东西养在家中,只为了在心情不好的时候能够听它们欢快地鸣唱,可我却不一样,或许只有一只的话我也会很喜欢,但是现在的问题是成百的蝉一起在你耳边高声歌唱的时候,真的是让人很难以忍受的。 可能我和它们之间无法沟通的原因,我们都觉得对方是有些不讲情理的。现在,我每天要起得很早,才可以趁它们没有歌唱之前求得一段安静的时间,潜心我的工作。要知道,我这么努力地表达出来的文字,可是在为它们鸣不平啊,它们就不能识相一点,配合一下,给我一段安静的时间吗?可是从蝉的角度上来讲,如果它们能够听得懂我在说什么,恐怕也会觉得我是不可理喻的吧。因为早在我住在这之前,这两棵高大的法国梧桐就已经存在了,这里早就成为它们聚会的场所,对它们来说,恐怕我才是不速之客吧?所以我根本没有理由命令它们安静。 尽管我带着一点点的怒意,但是还是愿意去寻找事实的真相来还这些可怜的家伙一个清白的。尽管我感觉它们的声音快要震坏了我的耳膜,但是我还是在树下坐了几天,对这群小东西进行了观察。首先我可以肯定的是,它们并不是懒惰的家伙。这里的七月是一个热得让很多人都无忍受的时节,更不说这些小小的昆虫,在酷热的天气里,它们甚至失去了往日的活力,一动不动,想去寻找甘泉,又怕死在寻找的途中,所以只能焦急而又无奈地等待着。可是蝉却似乎丝毫都不害怕这样炎热的天气,它就那样轻松地停在树干上,然后用自己坚硬的小喙像电钻一样在树皮上扎一个小洞。看起来十分坚硬的树皮下面其实早已被太阳晒得充满了汁液,这些对于它们来说无异于甘醇的佳酿,它们畅快地饮用着,高声地歌唱着,仿佛自己跟这个炎热的夏天没有一点关系。 这样高调的行为自然很快就引起了其他昆虫们的注意,我很高兴自己没有早早结束自己的观察,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正是我为蝉平反的有力证据。所有的小虫子这个时候都很干渴,但是又不愿意盲目地出行去寻找水源,这样很有可能会断送自己的生命。于是它们只是原地不动地四下搜寻着,先确定了水源的位置它们才会采取行动。很快,蝉在树枝上钻开的小井就开始汩汩地向外流淌甘泉了,这很难不引起其他昆虫的注意,天上飞的、树上挂的、地上爬的,刚才还静悄悄的世界一下子变得喧闹起来了,大家蜂拥而至,蜜蜂、苍蝇、花金龟等等,当然来的最多的就是在寓言的最后大肆嘲笑蝉的蚂蚁大军。它们团团围住这口冒着甘泉的小井,汁液流过的地方都被舔食得一干二净,那些小蚂蚁起初不敢太靠近,因为在所有前来偷取蝉的劳动成果中的昆虫中,它们的体积是最小的,它们要确定上前没有危险后才会采取行动,所以起初,它们只是围绕着蝉,小心翼翼地喝一点。蝉倒是很大方,自觉地抬起自己的足,让这些小东西可以到井口边喝个畅快。但是这一举动似乎给了蚂蚁们莫大的鼓舞,它们大肆向前,完全变成了一群得寸进尺的掠夺者。开始的时候还不敢向前,现在胆子大一点的竟然开始一点点地啃咬蝉的足,它们甚至没有想过,要不是蝉刚才大度地抬起自己的足,它们根本没有机会靠近井口呢。甚至还有的蚂蚁可笑到爬到蝉的头上,抓住蝉的喙,使劲地向后扳,它们一定以为,把蝉的喙拔出来以后,井里的甘泉就会喷薄而出。蝉被这群无耻的争夺者弄得失去了耐心,反正自己有钻井的能力,它决定放弃这口井,也省得被这些可恶的东西扰乱心绪,当然,临走之前它还教训了它们一下,在它们的头顶撒了一泡尿。尽管是遭受了这样的侮辱,蚂蚁们还是兴高采烈地围绕在小井的旁边,它们以为里面的甘泉会源源不断地向外流淌,其实它们不会知道,蝉的喙不仅仅是一个钻井的机器,更是一台小型的水泵,没有它,这口井很快就会枯竭。 看到这里,我想我可以为蝉平反了。我要否定的不是它们高声歌唱这件事情,而是它们去向蚂蚁乞讨这件事情。这则寓言故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很荒谬的,蝉和蚂蚁在很多时候是没有交集的,即便是有,也不是像寓言中说的那样,是蝉以一个卑微的姿态去向蚂蚁乞讨,然后蚂蚁并没有对眼前的这个可怜虫产生一丝一毫的怜悯,在一通冷嘲热讽后把它赶出了家门,甚至事实正好完全相反,寓言中的两个形象在现实中完完全全地颠倒了过来。在寓言中可怜巴巴去祈求食物的现在变成了自食其力的开拓者,而在寓言中趾高气扬的嘲笑别人的现在反而成了不知廉耻的掠夺者,这一点实在是有太多的人都不知道吧。更过分的是,这些掠夺者在不知廉耻的掠夺之后,根本没有一丝感恩之情。整个夏季,蝉从自己的硬壳中奋力地挣脱出来以后,只能有五六个星期的欢闹时间,时间一过,它的生命就基本画上了句号。从树上掉下来,毫无活力的生命很快就会在太阳下化作一副干尸,此时来分解它们尸体的就是之前那群无耻的掠夺者。有的时候更让人觉得蚂蚁很无情的是,有的蝉只是生命的迹象在逐渐减弱,从树上掉下来,但并不是真正地死掉了,这时候蚂蚁一样会无情把它们肢解,有的时候我甚至可以看到,它的翅膀还在微微地颤抖着,可是蚂蚁还是毫不留情地将它往洞口拖去。这时候的应该是很伤心的吧,曾经那么不计较地把汩汩的甘泉分给它们喝,如今却落得个生生被肢解的下场。 曾有一位诗人在自己的诗中大肆赞扬了蝉,这个人就是被称为“希腊贝朗瑞”的阿那克里翁,他眼中的蝉是生于泥土之中、没有血而又不知道疼的家伙。原谅他的描述如此不科学,首先他并不是一名严谨的科学家,不以一种科学家的眼光去看待昆虫也是可以理解的。其次,他的这种观念是遵循传统的,关于蝉的这种说法很可能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当然,我所知晓的也有关于蝉的很写实很科学的诗歌,也是关于赞美蝉的一首诗歌。诗歌是用普罗旺斯语写的,我在不改变诗歌原意的情况下把它用法语翻译出来,因为不是所有的普罗旺斯语在法语中都能找到相对应的词。 蝉和蚂蚁 一 我的上帝,天气很热!但对蝉来说可是件好事。 它兴奋到极点,在阳光下尽情地享受。 阳光如火球般炙热,一场大丰收就要到了! 在麦子金灿灿的波浪里,劳动者们 面朝黄土背朝天地挥洒汗水,世界很安静: 着火似的喉咙首先扼杀了它们的歌声。 但是可爱的蝉儿们,你们不怕这炎热的季节,放开音量 让你们的声音响起来。 尽情地摇摆自己的肚子,鼓起你们的身体。 田间的人们挥舞着镰刀, 刀来回地翻转着,刀刃 在金色的麦浪中也闪着光亮。 收割的人们把小水罐挂在腰间, 里面装满了水,用草把口塞住。 此时感受不到酷暑的只有磨石,静静地躺在木头盒子里, 时不时地还可以畅饮一番; 劳动者们却在毒辣辣的阳光下喘着粗气, 热气似乎都快钻进骨头里了。 可是蝉却有自己的解暑方法,你把自己的小喙扎进 小树那丰满多汁的树皮里, 钻一口小井, 甘泉从细细的喙向外涌出。 这时你才开始慢慢地靠上前 开始享受炎夏中冰凉的甘泉。 可一切都不会那么完美,绝对不会!因为有强盗 在你身边窥视的,漂泊至此的, 看见你尽情地饮用甘泉,也赶紧跑过来 想跟你一起享用甘甜的汁液。 你要注意了,它们是一无所有的强盗, 谦卑只是伪装,紧接着它们就会显现出无赖的本质。 从只求解渴,到要求一点满足感 然后就大肆地抬起头 想要全部。用它们尖利的爪子 开始撕扯你的翅膀。 甚至骑到你的身上; 按住你的嘴,踩住你的脚,向后拉你的角。 一群强盗还如此大胆,终于你不想再跟它们纠缠。 但是你生气地向它们撒了泡尿, 然后就远远地离开了, 这些无耻的偷水贼。 它们放肆地大笑,嬉笑打闹, 嘴边还有甘甜的汁液。 这些专门偷取别人劳动成果的窃贼中, 最得寸进尺的就是蚂蚁。 苍蝇、黄边胡蜂、胡蜂、害鳃金龟, 这些都是窃贼分子, 在火球一样的太阳下蹭到你的井边解渴, 可蚂蚁却想鸠占鹊巢。 踩着你的脚,按住你的脸, 捅你的鼻子, 使尽各种无赖的手段就是为了赶走你。 甚至借助你的爪子向上爬, 放肆地爬到你的翅膀上, 想用散步惹恼你。 二 老人们以前说的原来是不对的。 因为他们说, 你在冬天里食不果腹。低声下气, 悄悄地前往 蚂蚁那储藏丰厚的地下室。 很多麦粒还没有搬进粮仓, 因为被夜晚的霜打湿, 现在正在太阳下被不断地翻弄着, 直到干了才会装好。 就在这时你突然来访,泪眼婆娑。 你跟蚂蚁说:“实在太冷了,北风 在肆虐,我快要饿死了。 你们从巨大的粮仓中 分我一小袋粮食吧。 在下一次丰收的季节,我一定会偿还。” “借给我一点粮食”还是你应该掉头离开, 因为它们根本不会在乎你怎么样, 别再让自己幻想了,那满仓的粮食中, 你休想得到哪怕一粒。 “滚开,去刮刮你装粮食的桶吧; 夏天你那么高声地歌唱,冬天饿死活该!” 寓言中的情节就是这样的, 让我们学习那些小气的家伙 幸灾乐祸地死守着自己的食粮 ……让那些只会唱歌的蠢货 也知道什么叫作报应吧! 这些寓言让我感到愤怒, 因为里面说你冬天的时候去乞讨食粮, 苍蝇、小虫和麦粒,这从来就不曾出现在你的食谱上。 麦粒!你要它做什么呢? 别人饥肠辘辘的时候你自己钻井就已经足够了。 在你的世界里根本就没有冬天,那时候你的后代 正在酣眠, 而你也沉沉地睡去,不再醒来。 尸骸在阳光下化成碎片,飘落一地, 直到被四处抢夺的蚂蚁看见。 在已经干枯的皮囊上, 它们拼了命地争抢; 掏空你的胸腔,将你扯碎, 当作腌肉搬回粮仓。 这才是冬季的好食粮。 三 这才是真正的事实, 与我们之前所听到的根本不一样。 可恶的蚂蚁现在有什么想法? 这些到处偷窃, 顺手牵羊,大腹便便, 以为储藏就能够称霸的蠢东西。 你们还更加恬不知耻地说, 蝉儿们从来不劳作, 所以让它们吃点苦头是应该的。 不要诋毁别人了, 蝉儿在树皮上钻出甘甜的汁液, 你们去抢夺也就算了,现在它死了, 你们居然还这样居心不良。 这首诗歌虽然听起来很平常,甚至有点俗气的意味,但是我的朋友就是用这种畅快淋漓的方式,为那些被冤枉了不知多少年的小家伙们平反了。 第二章 蝉的动人歌唱 ? 关于蝉的寓言故事其实有很多,可是关于蝉的一切,这些写寓言的人或是传言的人是不是真正地了解呢?就连18世纪初期法国著名的科学家、昆虫学家雷沃米尔自己都承认,他从来没有听过蝉的歌声,谁会相信写出《昆虫志》这样鸿篇巨制的昆虫学家,自己居然没有听过蝉的叫声。他只看过浸泡在跟消毒液有着相似功用的烧酒里的蝉而已。他们看过解剖后的蝉,在那些解剖者对蝉的发声器官做出准确的描述后,他们以此作为自己的理论源泉,然后创作出了让后人一直误会蝉的寓言。 大师已经把基本的方向定夺下来了,我们只能照着前辈的方向走下去。就像收割一样,大师把大捆的麦子收走了,我们只希望拾到的麦穗能够捆成小堆。就像雷沃米尔在听交响乐的时候,我能听到的可远远要比那隆隆作响的交响乐要多。也许我能让话题听起来更加吸引人一些,就像对那些已经存在的资料,我只有在做基本的讲述时才会翻来覆去地使用。 我想说说蝉的发音器,就紧紧地贴在它后腿的地方,在后胸部位,像两片半圆形的锅盖一样,很宽。这就是蝉发音器官的音盖,我们也叫它顶盖、制音器或者是护窗板。如果尝试着把这个器官打开来,就会看到两个小教堂,两个小教堂加在一起就是一个大教堂,也是一个巨大的音腔。音腔的前面有一层质地柔软细腻的膜,呈黄色的乳状,而后面又是一层很薄的虹色的膜,像干燥的肥皂泡一样,普罗旺斯人叫它镜子,只是一个器官而已,发音跟镜子相似,我只能这么叫。 这些可以看得见的器官就是很多人印象中的蝉的发声器官,但是如果你能忍心做这样一个实验,就会发现,这些一直以来的想法根本就是错误的。是的,我又当了一次坏人,因为我急切地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构造使得它们有这样嘹亮的声音。我剪掉音盖,把薄膜撕破,甚至把镜子也打碎,我本以为这样一来,这些高声歌唱的家伙就会像失去创作灵感的艺术家一样,再也无法一展歌喉,可我错了,它们的声音依然存在,只是略微变小了而已。所以,大教堂也好,前后的薄膜也好,还是音盖也好,都不是它们发音的真正的工具,只是增强或是改变声音的辅助器官。那么真正的发声器官到底在哪里呢? 是的,我不得不承认,前几次的观察和寻找我并没有发现真正的奥秘所在,真正的发声器官是在两个小教堂的外侧,这里跟腹背交接的地方,有一个小孔,一个包着角质外壳像纽扣一样大小的小孔,音盖就罩在它的上面,所以我叫它音窗,它通向另外一个比小教堂要大得多的空腔。这里比较靠近后面的翅膀,并且也比小教堂要狭窄很多。外壁是一个很难让人忽略的地方,因为在一片闪着银色光泽的绒毛中,只有这里黑得几乎失去了光泽,而且像一个小丘陵一样微微地隆起,整个呈椭圆形。 真正的发声器官其实是音钹,想要找到这个器官就要在音室上打开一个大的天窗。接着你就会看清这个器官的全貌:向外突起的椭圆形薄膜,呈白色,上面还穿插着三四根褐色的脉络,这样一来,这里的弹性就更加出色。整个音钹固定在周围的框架上,框架很坚硬。很容易想象,当像橡皮筋一样的脉络受到拉伸的时候,自然会带动整个音钹向中间凹陷,但是坚固的框架让脉络无能为力,最终还是要弹回来,这样,音钹又迅速地恢复到凸起的状态,一个清脆的声音就这样产生了。 这让我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一种玩具,当时那种恼人的东西真的算是风靡了整个巴黎,其原理跟蝉的发声原理是基本一样的。制造商把一个短的钢片的一头固定在一个金属底座上,这样一来,当人们用手指将钢片挤压变形的时候,突然放手,钢片就会迅速弹回去,然后发出一个响声,人们还为这种玩具起了一个名字,很形象,似乎是叫“噼啪”或者是“唧唧”,大概就是这样。当时我真的很不理解这种玩具怎么会风靡一时,我甚至害怕现在再来描述这样的玩具时,很多人都不知道我在说的是什么,我想这也足以证明它的存在的确没有给人们留下什么印象。 蝉的音钹的发声原理其实就是跟这个小钢片一致的,或者也许这个玩具的制造商正是受到了蝉的启迪。让我有些疑问的是,小钢片发声的时候,是因为有人用手指给它施力,可是蝉不一样,没有人会因为想让它发声而跑去用手指给它的发声器官施力。那么音钹是依靠什么来调节发音器官的凹凸的呢?让我们再回过头来研究教堂的原理吧,先说大教堂,一片黄色的乳状薄膜挡在前面,我们把它撕破,看,两根粗粗的肌肉柱子就这样显现了出来。这两根肌肉柱就像人拨弄钢片的手指一样,连接起来,成一个V字形。在蝉腹背的中线上,同时也就是V字形的顶点部分,而V字形两端的端口上,有点像被刀生生地截断了一样,在横截面上,又长出一根细细短短的系带,这样一共两根系带对应着跟两侧的音钹相连。这样真相就大白了,系带就相当于人们拨弄钢片的手指,音钹就相当于玩具中的钢片,而玩具的底座,就是蝉身上坚固的框架,这样一来,靠着肌肉柱一张一弛地伸缩,音钹就可以不停地做凹凸的变化,清脆的声音就这样回荡在它的教堂里。 也就是说,只要肌肉柱能够伸缩,蝉就能发出叫声。我找到了一只刚死去不久的蝉,小心翼翼地把它解剖,找到肌肉柱的存在,然后用镊子轻轻地拉动它,接着松开镊子。肯定是刚死不久的原因,肌肉柱还可以迅速弹回去,一个清脆的声音又响起了,很戏剧化的,眼前的发声器的主人已经毫无生气可言,但是在一段时间内,用我的方法,声音还可以源源不断地从它的体内传出来,尽管没有以前那样响亮,没有办法,我只能让这具尸体发音,却不能让它再去调节声音的大小。也就是说,真正的发声器是音钹。我们之前的实验想要找出蝉的发声器官,我们打碎了镜子,破坏了教堂,但是还是无法让这些小家伙安静下来,尽管它们看起来已经破败不堪了。现在做了这个实验之后,我们就知道了,要想让这个小东西不再唱歌,其实不用做这么大的破坏,我们只要一根细细的针就可以了。拿一根针从被我叫作音窗的地方伸进去,尽量地伸到音室的底端,这样就可以触及音钹,不用太用力,针尖就会刺破这个部位,这样一来,这只蝉就再没有办法高声歌唱了。也许它还可以像以前一样欢快,甚至还可以用自己细细的喙来钻开树皮喝到甘美的汁液,谁也看不出它跟其他的伙伴有什么不一样,它却不能高声歌唱了。因为音钹上面有了一个缺口,这样一来,整片音钹就不能做凹凸的变换了,就像船上的帆一样。本来帆是可以控制航向的,但是如果在帆上打上大大小小的洞,就算刮再大的风,帆还是一动也不会动,音钹也是同样的道理。 至于为什么之前把蝉的整个发声系统破坏成那种样子,它还是可以歌唱,只是声音变小了而已,原因就在于此,我们只是破坏了它发声的辅助器官。蝉的音盖是一个很结实的外壳,本身不会伸缩,但是却撑起了它的腹腔,使得腹腔可以做出伸缩。当蝉的肚子鼓起来时,就是里面小教堂的天窗打开了,这样一来整个共鸣腔就会骤然变大,声音自然会变得响亮无比。而如果此时拉扯音钹的肌肉柱同时运动,那么整个声音的音域也会顿时变宽,就像是很快地拨动琴弓所发出的声音一样。但是如果肚子瘪下去的话,那此时的声音就会变得毫无气势可言,低沉,甚至有些沙哑。 因为支撑音钹的肌肉柱不能永远保持这种状态,所以我们在炎热的夏季听到的蝉的叫声往往是一阵一阵的,每段歌声中间大概会有几秒钟的休息。有时候我在观察一只蝉的时候,它会突然开始叫起来,声音洪亮,然后腹部快速地收缩,声音也随着这一阵猛烈的收缩而到了最高的音量,顶峰过后的声音就急转直下,腹部慢慢就瘪了下去,声音也开始变得低沉沙哑,甚至转变成了一种低低的呻吟。腹部在进行了几秒钟的休息后,又攒足了力量,紧接着,一段由低到高的歌唱又开始了。蝉儿们似乎不在乎自己每次的歌声都是一样的,它们整个夏天都乐此不疲地高声歌唱着。 当然它们的这种兴致是只有在阳光明媚的好天气才会有的,阴天或是吹着冷风的天气,它们就完全没有了唱歌的心情。有的时候,天气闷热,它们就会断断续续地唱着自己的小曲,时不时地休息一下,然后继续歌唱。但是有的时候,处在炎热的天气下反而会让它们异常地兴奋,从早上七八点太阳还没有完全发挥自己的威力开始,一时一刻都不会停止自己的歌唱,在肌肉柱需要休息的时候,也顶多是把高声的歌唱转为低声的呻吟,不会完全停止。这样的状况一直会持续到傍晚时分,甚至太阳下了山它们还不是很情愿收工,不知道除了它们还有哪位歌唱家可以每天唱12个小时。 跟南非熊蝉相比,红蝉要稍微小一点,跟其他的蝉不一样,它的翅脉里和身体的其他部分里流淌的血液都是红色的,而不是褐色的,所以人们才叫它红蝉。这种蝉在森林里并不多见,有的时候我要寻找好久才可能会碰见一只。它的发音器官跟南非熊蝉的不是完全一样,跟我们后来说到的山蝉也有一定的区别,确切地说,是介于二者之间的。因为它像山蝉一样没有音室和音窗,却懂得怎么像南非熊蝉一样靠伸缩自己的腹腔来控制声音的大小。它的音钹也是裸露在外面的,白色的音钹同样紧挨着翅窝,上面有八条相对较长的平行脉络,还有另外七条看起来短一些的,在八条较长的脉络上逐一排开。小教堂的上面有一个内边缘向下凹的音盖,音盖很小,只能遮住一半的教堂。上面还有一个小小的孔和一个叶片,这就是它的气窗。每次它都会把后腿贴着身体,抬起或降下,这样就可以控制气窗的开合,当然并不是只有红蝉才会这样做,其他的蝉也会,只是红蝉的附器要大得多。红蝉的镜子也没有南非熊蝉的那样大,但是外表看起来上都是一样的。当腹部鼓起来的时候,声音就会变得很洪亮,腹部瘪下去的时候声音就会变得低沉无力。还有跟南非熊蝉相似的是,它的叫声也是一段一段的,因为它也是要靠调节腹腔的大小来变换声音的。不过略有不同的是,它的叫声不会一直那么响亮,因为它的音钹有一半是裸露在外面的,那么声音自然会向外扩散一些,声音发出来的时候就没有南非熊蝉那么响亮。但是它的肚子上却自带了一个很大的音箱,这也能从一定程度上弥补它相对较小的音量。 还有一种蝉,博物学家叫它们为山蝉,但是我们却叫它为“咯咯蝉”。我觉得我们的叫法更为贴切,因为这种蝉叫起来真是的毫无停歇。之所以叫它“咯咯蝉”是因为它的叫声听起来就是这样“咯!咯!咯!咯!咯!咯”,连绵不断,有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很心烦,因为它的声音并不是清脆的,而是一种几乎嘶哑的声音,每次叫起来都声嘶力竭的样子,扰得人心绪不宁。好在它们不像南非熊蝉一样,起得那么早,睡得又那么晚,否则每天用这样不悦耳的声音唱这么久,我是接受不了的。这种山蝉个头比南非熊蝉要小一半,因为体型较小,所以动作也比较敏捷,会给人很小心翼翼的感觉。我个人不是很喜欢这种蝉,或者说有点厌恶,它们的叫声只要响起,直至它们睡眠这段时间,是不会停歇的,尤其是当那两棵高大的法国梧桐树上落了上百只这样的噪音制造者时,我觉得这简直是一种折磨。就好像有人提着一大袋子的干核桃在你的耳边拼命地摩擦一样,感觉不是你的脑袋先爆掉就是它们先爆掉。 跟南非熊蝉相比,尽管基本的构造没有什么不一样,但是山蝉的声音还是跟它不一样,有自己的特点。它的音钹与后翅的翅窝紧紧地挨着,但是却裸露在外,因为它没有音室,所以就更谈不上音窗。暴露在外的音钹像一块白色鳞片一样干燥并且向外突出,其间横穿着五根脉络,褐色的中间夹杂着一点点的红。腹部的第一节向前伸展出一个簧片,短宽却很有力量,簧片活动的一端跟南非熊蝉一样靠在音钹上,就像木铃的簧片一样,只不过山蝉的簧片没有搭在齿轮上而已。它们的簧片靠在微微震动的脉络上,这可能也就是它们的声音听起来比较嘶哑的原因,但是我又没有办法拿一只山蝉来做实验,它们的胆量似乎跟体积成正比,我一抓住它们,它们的叫声就跟没有危机时候的完全不一样了。 山蝉的音盖中间有一条比较长的缝隙,不像南非熊蝉那样是交叠在一起的。音钹被音盖和簧片遮住了一半,另一半就那样裸露在外面。有的时候我会用手指轻轻地压它,它就会把腹部和胸前的部分都微微地张开。但是唱歌的时候,它们是不会主动去调节这个部位的,这也就是为什么它们的声音不能像南非熊蝉一样有高低的起伏,因为它们不会急速地运动自己的腹部,这样一来声音就没有大小高低的调节。但是为什么它的声音没有办法增大或是提高,却让人如此不能接受呢?因为山蝉是会腹语术的蝉。我仔细地观察了它的腹部,惊奇地发现,前半部分居然有三分之二是透明的,那不透明的地方到底是什么呢?我用剪子把这一部分剪开,这样透明的部分就跟不透明的部分分开了,原来不透明的部分里装满了它们用来保存、繁衍后代的器官,这里被挤得满满的,丝毫没有空隙可言。但是剩余的腹部却空出很大一块,一个占很大比例的空腔就这样显露出来,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它几乎占了整个蝉的身体的一半,一直延伸到外表皮,只有背面的地方有一层很薄的肌肉紧密地排列着,消化管就长在它的上面,只是很细,就好像丝线一样。而空腔尽头的音钹的肌肉柱就跟南非熊蝉的差不多了,都是呈V字形,两边有两面闪耀的镜子,之间就是前胸的尽头,都很空阔。 现在我明白为什么它的腹腔不能伸缩却能发出如此大的声音了,因为它们空空的腹腔就等于一个很大的音箱。南非熊蝉是因为腹腔内没有这么开阔的空间,所以要依靠暂时扩大腹腔体积以增大音量,可是山蝉的腹腔中本来开阔的空间就已经很大了,所以它不需要再去靠扩大腹腔来增大自己的声音。我试着用手指把刚才剪开的地方堵上,声音就变低了,如果在这个地方接上一个圆锥形的小纸袋或是一个小的圆柱,纸袋的尖的部分对准山蝉的发声器,这样就形成了一个简易的扩音器。安装了这个装置之后,山蝉的声音可不再是沙哑那么简单了,变得像牛叫一样。正在我的实验做得兴致勃勃的时候,几个小孩子经过我家门外,正赶上这只山蝉开始鸣叫了,我本以为几个小孩子会对这个现象感到惊讶,没有料到的是,他们直接被吓跑了。其实这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小山蝉的叫声,当然,被我安装了一些简单的装置。 做完这个实验我自己就在想,幸亏山蝉没有像人一样,是进化论的体现者,要不然,这样狂热的歌唱家,如果一代接一代地进化它们有着音箱效果的腹腔,那么过不了多久,山蝉就算离开了我的扩音装置,它们的声音还是一样会跟牛叫一样浑厚洪亮。试想一下,要是这样的叫声一刻不停地回荡在人们的耳边,那么整个普罗旺斯很快就会成了山蝉的世界,因为没有人会受得了。 当然我还是做了同样的实验,跟对待南非熊蝉一样,也许我更想让这个喋喋不休声音又不悦耳的家伙停下来。其实这比让南非熊蝉停下来更简单,因为山蝉的音钹外面没有一块完整的外壁来保护,所以我轻而易举地在这个地方扎了一个小洞,山蝉可能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它还想像往常一样高声鸣唱,却悲哀地发现自己再也发不出声音了。有时候我会突然很希望整个村庄就像这只山蝉一样安静下来,不过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幻想。 还有另外一种蝉,雷沃米尔和奥利维埃都称其为毛蝉,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见过这种蝉,根据他们的说法,这种蝉在普罗旺斯很出名,当地人称之为小蝉,但是在我生活的地区,是没有人知道这种蝉的。所以我想,也许是他们把我们这个地区的另外两种蝉叫成了毛蝉了。根据他们的描述,我所在的地区有两种蝉跟书中的差不多,一种是黑蝉,还有一种是矮蝉,其中黑蝉我只见过一次,但是却收集了很多矮蝉。下面我再来描述一下矮蝉的情况吧。 它的确是很小的一种蝉,大概就像一般的虻那么大,大约两厘米左右,应该算是我们这个地区最小的一种蝉了。有三根白色的脉络长在透明的音钹上,音钹虽然勉强能被皮肤上的褶皱遮挡上一些,但是还是可以看得见的,跟红蝉和山蝉一样,它也没有音室,或者说只有南非熊蝉才有音室。小教堂顶上的两块大镜子之间一样有大大的空隙,两面镜子像两颗四季豆一样,整个教堂就这样显露在外面。因为它们自己有音箱,所以唱歌的时候也不会变化腹腔的体积,所以声音听起来跟山蝉一样,没有起伏变化。但是它没有山蝉那样恼人,可能是由于体积比较小的原因吧,它的声音不是那种刺耳的响亮,所以即便是很多矮蝉一起鸣叫,也不会让人觉得十分心烦。通常如果你想听见一只矮蝉的鸣叫的话,可能要走到离它只有几步远的地方才可以。 不管叫声是大还是小,是动听还是让人心烦,我好奇的是,为什么它们几乎整个夏天都在不停地叫?很多人可能会毫不犹豫地回答,这是雄性蝉对雌性的吸引方式。如果我没有深入地去观察它们,也许我也会这样认为,但是我家门前的两棵法国梧桐每年都招来很多各式各样的蝉,15年来不曾间断,使得我也不得不走进它们之中,好好地了解一番。首先我可以肯定的是,它们的高声鸣叫不单单只是为了吸引雌性的注意力,如果真的只是为了吸引雌性的注意力,那么找到雌性的雄性就完全没有了鸣叫的必要,但是我所看的情况根本不是这样的。所有的蝉成群结队地把自己的喙钉在树皮里吸取甘甜的汁液,然后似乎就不再离开这棵树了,它们喜欢炎热的太阳,于是就跟着太阳旋转,让自己尽可能地暴露在阳光下。每过一小会,就换一个地方继续畅饮。就算在畅饮的过程中,它们还是没有停止过高歌,我对它们的群体进行过细致的观察,其中很多雄性的蝉身边已经有雌性蝉的陪伴了,按照高声歌唱是为了吸引异性的这个道理,它们此刻应该静悄悄地吸吮着甘露就对了。可事实并不是这样,它们的身边站着雌性的蝉,但是它们还是高声地歌唱着。所以因为吸引雌性才高声歌唱的这个理由是有些不妥当的,至少是有些片面的。 当地的居民说,蝉在这个季节高声歌唱是为了给辛勤劳作的人们加油鼓劲,人类这时候在烈日下拼命地劳作,它们却依靠自己的聪慧在大树上栖息却能丰衣足食,所以它们要在自己休息的同时为收割的人们加油打气。这种说法自然是没有科学依据的,甚至是有些幼稚的,但是看在人们如此善良如此童真的份上,我很愿意把这种说法收录进来。 那么为什么它们会这样高声歌唱呢?可能大家都知道,的确有很多昆虫会在栖息的时候发出叫声。但是只要感觉到危险的逼近,通常它们就会选择逃命了,蝉也一样。它有非常敏锐的视觉系统,较大的复眼和三只钻石般的单眼能让它们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周围是否有危险逼近,一旦有人接近或是有其他天敌靠近,它们会立刻逃命去了,哪还有时间高声歌唱。于是我想,要是换一种方式来惊吓它们呢?结果会不会一样呢? 于是我做了让我至今还难以忘怀的一个实验,我向镇上借了两个大炮,朝里面装上了满满的火药,当然是那种在过节的时候鸣放礼炮用的火药。我想这样的阵势真的是很隆重的,就算是政治家巡回竞选路过这里时都没有这样的阵势。我怕把自己家里的玻璃震碎了,事先把所有的窗户都大大地打开,然后让我的几个昆虫爱好者朋友们在窗台前做好记录:放炮前这些歌唱家们都以什么样的阵形在歌唱,数量是多少。然后我毅然地点燃了大炮,轰隆一声巨响过后,我本以为树上什么都没有了,可烟雾散去后我甚至对眼前的景象有点不敢相信。蝉儿们还在悠然自得地畅饮着,阵形没有变化,数量也没有变化,就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欢快地高声歌唱。于是我大胆地做了一个猜测,或许这些视力超群的小东西都是聋子。它们只对看得见的危险才会采取行动,所以只要没有人打扰它们,就算再大的声音也不会惊吓到它们。 蝉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不停地高声歌唱呢?难道真的是因为在成功地吸引了雌性之后还要不停地向对方表达爱意?经过研究发现,很多动物在与异性慢慢靠近的过程中都会渐渐地安静下来。所以我只能把蝉的高声歌唱当作是对美好生活的一种欢愉的表达,也许并没有什么具体的意义。就像我们尴尬的时候会抹鼻子,兴奋的时候会不断地搓手一样,没有什么使它们高声歌唱,它们只是为了生活的美好,歌唱是它生命中的一部分。也许我的言论听起来有些可笑,也许也会有人认为我说的合乎情理,也许需要日后更多的人和更先进的科技来证明。 第三章 松毛虫的窝和社会 ? 初冬来临,冷风已经开始耀武扬威,松毛虫开始修建过冬的住所。它们选择了一处松针密集的枝梢,用纺丝器织成一张网,将枝梢覆盖起来。这是一个半丝半叶的居所,丝网四周的松针都向房屋的中轴微微侧着身子,叶梢湮没在丝网中。十二月初,丝屋已经有拳头大了;临近冬末,它终于完工。丝屋体积两升,呈卵形,下部逐渐缩小,最下方包裹着支撑房屋的松枝梢。 每个天气好的晚上,松毛虫就成群结队地走出丝屋,沿着房屋中轴那根茁壮宽大的松枝,慢条斯理地挪动。然后,大部队逐渐拆分成小分队,各自前往临近的枝杈上,享用美味的松针晚餐,吃得饱饱的再回去。在这来回的路上,每一只松毛虫都没有停止纺丝器的工作,它们在往返的路上留下了双线梢。这是它们为了避免迷路而留下的路标吗? 事情应该不是这么简单。如果只是沿途的路标的话,那么一条线就够了。松毛虫日复一日地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每次都毫不吝啬地留下两条带子,日积月累,这条路上便覆盖了密密麻麻的线,好像是一个鞘。这个鞘使它们住所的根基更加深厚,并与稳固茁壮的松枝连为一体。所以,它们的丝屋上部是卵形的居室,下部则是柄、蒂和这个缠绕着支撑物的鞘。 每晚的七点和九点之间,你会看到丝屋的表面聚集着数不清的松毛虫,它们把始终挂在唇上的丝线,粘贴在经过的路上。似乎每一只松毛虫对这加固加厚住所的工作都抱有极度的热情,它们如火如荼,毫不松懈。丝屋上的这番景象真是热闹非凡,就如同乡村的集市一般。 可是,这些未雨绸缪、使劲干活的松毛虫,难道已经预料到它们在寒风刺骨的冬日所要面临的苦难了吗?应该不是,因为生活并没有告诉它们。生活告诉它们的只是,在家门口就有美味的松针,在平台上可以懒洋洋地享受阳光中的午睡。什么是凶号怒吼的寒风,什么是寒凉刺骨的冰雪,它们一无所知。然而,它们却认认真真地加固住所,似乎对未知的苦难有一种警惕的本能。 丝屋的中央,露出一个不透明的白色大壳,它由密集的线编织而成。屋顶上半开着一些分布得毫无次序的圆孔,这些就是毛虫进出的门洞。白色大壳的四周,围着很多完好无损的松针,它们隐没其中,变成了厚厚的围墙。每根松针鞘都发散出一些轻柔的线,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半透明的纱帐。 纱帐里面有一个宽广的平台。每天上午,松毛虫就离开丝屋,来到阳光照射的平台上。它们相互堆靠着,你挨我挤地在这里晒日光浴。它们每天都在这暖洋洋的地方睡午觉,一直睡到晚上六七点钟太阳下山,才慵懒地散开。 我用剪刀沿着经脉把它们的小窝刮开,现在,让我们仔细参观一下它们的房间布置吧。屋里围着的松针竟然完好无损,丝毫没有被啃咬的痕迹。面对近在眼前的美味,馋嘴的松毛虫为何不为所动呢?原因很简单,这些松针是住所的支撑物,一旦受损很快就会干枯,北风一刮,丝屋就会随着脱落的松针一起被拔离枝梢,顷刻坍塌。要保住寒冬时节抵御风雪的小窝,就必须保证这些绿色的屋架茁壮繁茂。所以,即使天气恶劣时,松毛虫们几天内都不能外出进食,它们也会强忍饥饿,不会打这些房梁的主意。 我在剪开的虫窝内部,看到一条松针形成的柱廊,它层层叠叠,稠密厚实,呈卵球形。松毛虫用丝制的编织物在柱廊上罩了一层薄纱,像是一个鞘;鞘上悬着破皮屑和一串串干粪,这个容纳废弃物的地方与它美丽的围墙极不相称。而此时,松毛虫正杂乱无章地聚集在柱廊绿色的柱子上休息。 为了在无须提灯照明和气候暖和的条件下,观察松毛虫的生活习性,我将半打虫窝移进暖房。虽然我的这个暖房十分简陋,并没有比外面暖多少,但也总算是能够遮风挡雨。作为饲养者,我的责任是将这些支撑着松毛虫住所的松枝在沙土上固定好,并为这些观察对象们提供新鲜而充足的食物;作为博物学家,我的职责是对松毛虫的饮食进行探究;而寄宿者们只要按照它们的本能生活,供我观察就可以了。 这些纺织工们在加固房屋的劳动之后,来到临近的树枝上补充能量。它们三三两两地趴在每一根松针上,默不作声,一动不动,安安静静地享受着美味的松针。它们的胃是多么的灵巧,消化的速度很快,以至食物的残渣像雨点般落下;第二天早晨,地面上一定会覆盖上一层这样的绿色细粒。晚餐持续的时间很长,一直要到深夜。它们吃得饱饱的,一直要将自己盛丝的壶装满,才起驾回窝。回去之前,还都不忘在小窝的表面上再添加几根细丝。它们陆陆续续地返回,等到整个虫群都回到小窝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两点左右了。 根据我在野外的观察经验,松毛虫对普通松树、阿勒普松树和海洋松树都十分喜爱,对其他松树好像不感兴趣,从未在其他松树上爬行过。不过,根据化学分析,它们似乎对含有树脂芳香的叶子情有独钟。 于是,我变换了菜单,给这些寄宿者们送上了许多新菜:侧柏、刺柏、冷杉、紫杉。虽然这些新菜都散发着树脂的香气,却明显没有受到松毛虫的欢迎。它们宁肯饿着,也不去吃一口新菜。只有一种叶子例外,这就是雪松叶;它们吃雪松叶就像吃普通松树的叶子一样,丝毫没有排斥。同样都是松树替代品,为什么松毛虫只喜欢雪松叶,而对其他树叶不感兴趣呢?我回答不出来。或许,松毛虫的胃和我们的胃一样,都有着自己独特的喜好和难以探究的秘密吧。 现在,我可能要打扰一下松毛虫的正常生活,对它进行一项新的实验。白天的时候,松毛虫都跑到有温暖阳光照射的平台上睡午觉;而这时,它们的房间空空荡荡,我就可以放心大胆地用剪刀实行我的新计划。我在虫窝的中部打开了一条裂缝,约有两根指头宽。出现了这么大的一个缺口,冬天的寒风冰雪轻而易举地就能将虫窝毁灭。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灾难,平常谨小慎微的松毛虫会如何应对呢? 它们根本没有应对,因为现在正是阳光好的时候,它们还在舒适的平台上午睡。松毛虫根本没有意识到,在它们甜睡的时候,居所已经被开了一个致命的大缺口。或许,到了晚上它们出来吃晚饭的时候,它们就会发现吧。我想,当它们从梦中醒来,熙熙攘攘地奔向嫩叶的时候,不会对这个大洞视而不见的,它们会用刚刚装满的丝壶,立即展开补救工作。 夜幕降临,我所期待的景象却似乎不会出现。松毛虫一点也不担忧它们屋子上的大裂缝,它们平静镇定,就像平常一样,在虫窝的表面来来往往、添加丝线。有几条松毛虫在纺织的路途中偶然来到了裂缝的边缘,但是,它们毫不惊慌,它们既没有一点修补缺口的意思,也没有去通知同伴,而只是想办法让自己从这个悬崖上过去。它们尽量远地把线固定起来,总算是越过了这个大缺口。之后,它们无忧无虑地在缺口边上继续前行,不做片刻停留。 随后,又有一些松毛虫来到了悬崖边,它们利用前面的伙伴留下来的丝线,颤颤巍巍地通过了裂缝,并且也在那里留下了自己的丝线。它们也同样对这个裂缝无动于衷。就这样,一个晚上下来,所有松毛虫都以漠不关心的态度,对待可能使它们失去居所和生命的裂缝;也都像走过场一般在裂缝上留下了自己的丝线,使得裂缝下面出现一张薄纱。随后几个晚上,它们重复同样的事情,裂缝就被这张薄薄的丝网闭合起来。 这项实验我重复了两次,但是结果都是一样的,证明松毛虫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住所出现裂缝及其带来的致命的危险。它们只是循规蹈矩地从事着与往常一样的劳动,用它们装得满满的丝壶,毫不吝啬地在没有必要的地方布满丝线,却集体对这个大缺口无动于衷。如果它们肯把这些用来加固已经牢固地方的丝,用来填补修缮缺口,那么房屋不用多久就会像其他地方一样结实。事实证明,幼虫的智力和技艺不足以使它们意识到这一点。 我通过观察发现,松毛虫的虫窝发展到最后,大小差别非常大,甚至最大的虫窝要比最小的大上四五倍。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差别呢?让我们从虫蛾母亲的产卵量开始了解。一个虫蛾母亲能一次产下300个卵,如果这些卵都能够顺利成长,那么足够让一个大大的丝屋住满幼虫。不过,在人口过量的家庭中,命运必然将其中少量的精华留下。所以,松毛虫一旦孵化,数量就会减少。但是,当它们度过了秋天无忧无虑的日子,就要着手开始修建过冬的住所了;这时,兄弟姐妹越多越好,集体的力量是巨大的。 根据我的推测,或许能够用简单的办法将不同的家庭合并在一起。松毛虫在树枝上行进时,用它们唇中的丝线在路上铺设路标;当它们顺着这条丝线返回时,可能由于偶然情况找不到原来它留下的路标了,而是遇到另一条差不多的别人的丝线。它迷途不知返,就顺着这条素不相识的丝带,前往一个陌生的居所。就这样,松毛虫在行进时,意外的迷途将几个虫群汇集在一起。新组成的队伍将每只毛虫微弱的劳动力汇集成强大的建筑力量。 那么,这些不速之客来到别人的家里,会受到怎样的待遇呢?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为暖房中的一窝松毛虫搬了家。晚上,当它们纷纷从虫窝出来享用树叶时,我趁这时把一簇架着虫窝的绿叶枝杈整个剪下,将它插在挂着另一个虫窝的那簇枝叶旁边,并让两簇枝叶稍微混杂在一起。我要强调一点,这第二个虫窝早就已经满员了。 不过,枝叶上的原住民和移民之间没有爆发争执和骚乱。它们相处和睦,大家都用安详的姿态静静地享用鲜嫩的绿叶,吃饱了就像往常一样回家;它们在睡前也纺织,把居所加固、加厚。这是怎样一幅令人惊奇的景象啊!素不相识的虫群,就像相处多年的亲兄弟姐妹一样,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劳动。主人宽厚慷慨;而新来的似乎也不需要什么适应和过渡,它们对原来的居所没有丝毫的留恋和牵挂,从未尝试过要回到原来的家中,或许它们也懂得“既来之,则安之”的道理。 我就是这样,轻而易举地把第一个虫窝的居民全部塞进了第二个虫窝里。后来,我又采用同样的方法,把三个居所中的毛虫,都放进一个虫窝里,结果也和上面一样。松毛虫对新注入的劳动力十分欢迎,纺织工越多,工程进行得就越快越好。 松毛虫是有分享精神的昆虫,食物是可以分享的,房屋是可以分享的。这些青翠鲜嫩的绿叶是它们的最爱,每只毛虫都可以享用,而不会因为吃多吃少发生纠纷;它们的居所是遮风挡雨的避难地,就算满员了也会欢迎新加入的同胞,而当它们迷路时也会像走进自己的房间一样进入别人的小屋,并受到和主人同等的待遇。这是一个共享的社会,不论新友还是故交,大家平等地分享资源;这是一个包容的社会,不论是地主还是移民,都以同等的地位、身份成为这里的一员。 松毛虫是有奉献精神的昆虫,它劳动,不仅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别人。每天晚上,它们和成群的伙伴们一起,用自己那细薄的丝线,加固它们的居所。它们似乎深知团结的力量,也明白单凭自己是无法安然过冬的,于是它们将各自微薄的力量汇集在一起,成为一支有实力建造过冬大暖房的庞大队伍。它毫不吝惜地将自己的那一束细线铺在虫窝的表面,为自己、也为别人建造、加固房屋;而其他同伴也一样努力地为公共宿舍贡献自己的财产。 松毛虫的生活习性激发了我对人类社会的思考。有一些伟大的思想家,他们认为松毛虫的这种社会状态在人类社会也能实现,这就是共产主义。他们说,共产主义是我们的目标,也是许多许多世纪之后我们必然经历的、最后的、完美的社会形态。在这样的社会里,物资按需分配,人们忘记暴力,人与人之间没有等级之分。但是,这样的社会是否真的能够实现呢?如果一时回答不出,就让我们从松毛虫的社会中寻得一点思路吧。我们人类所有的需求虫子也有,那么它们是怎样建立或者说是保持着这种共产的状态呢? 第一个原因也是十分重要的原因:粮食。人们常说“民以食为天”,粮食问题从古至今都困扰着整个人类;对于个体来说,填饱肚子是每天的必要功课,是第一任务。而这个问题在松毛虫世界不是问题,它们的食物就在家门口,一出门就有鲜嫩的绿叶享用。大自然对它们是无比慷慨的,松树枝叶繁茂,一根松针或许更少,就足够成为松毛虫的口粮;它们无须绞尽脑汁去搜寻,也无须费尽力气去换取,更无须拼上性命去抢夺,粮食就在它们的四周,似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既然粮食充足,与同伴分享又有何不可呢? 可是,并非每个族群都像松毛虫如此幸运。让我们想想肉食动物为食物所做的奋斗吧!它们要花费时间和体力去捕获猎物,但不是每次饿的时候都能碰到食物;就算碰上食物,可能半路还杀出个程咬金来抢夺这点可怜的口粮,想要活下去、想要获得食物,就必须拼抢、战斗。如果连自己都吃不饱、活不下去,凭什么要和其他人分享食物呢? 如果食物能够轻易取得,那么和平才有实现的基础。可是,在我们都不能预见的未来,人类真的能实现粮食的完全供应吗?我们每一个人,真的能不用耗尽心力为每天的面包拼命吗?从目前的情况看来,大地对我们并不慷慨,我们向它索取的东西它不能够都满足,因而制定了一条规则: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种族的延续是又一个重要原因。昆虫界和人类世界一样,都将繁衍后代作为人生大事;许多昆虫也像人类一样,尽可能多地为子孙留下财产,尽可能让子孙能够健康成长、不愁吃穿。然而,这些忧虑松毛虫都没有,也没必要有,因为松毛虫几乎无性,对爱恋丝毫不懂,也不知家庭为何物。这是它们享受共产主义的重要条件。 可是,这个条件在其他种群中并不存在。在这里,母亲繁衍后代的职责使得共产主义不再可行。有人可能会提出棚檐石蜂的例子来反驳,那就让我们仔细看看,石蜂真的是共产主义社会吗?我看不是。每个石蜂母亲都为自己的子女制作蜜罐、储蓄财产;一旦有其他石蜂靠近它的蜂窝边缘,它就会狠狠冲撞来犯者,甚至进行激烈的战斗。种族的繁衍是头等大事,作为母亲,它不惜一切保卫子女的财产,这样就是在保卫种族的未来。这就是自然的法则。 除了以上条件以外,还有一点,就是所有成员的均等和平等。每一只松毛虫都有一样的身材、一样的体力、一样的口味和一样的技艺。虫窝里的常住人口也好,新搬迁的移民也好,它们各方面都完全一样;三三两两的虫群也好,成千只的庞大队伍也好,它们之间没有任何区别。它们的爱好相同,每个充满阳光的晴美日子,都在平台上午睡,谁也不多睡一会,谁也不少睡一会;它们的食量相同,每次走出家门啃食松叶,它们都吃同样多的晚餐就能装满同样大小的丝壶,谁也不多吃一口,谁也不少吃一口;它们的劳动相同,每当吃饱了晚餐,就来到虫窝的表面纺织、吐丝,大家的贡献都一样,谁也不多铺一根丝,谁也不少放一根线。松毛虫的世界多么均衡、多么平等啊! 第四章 松毛虫的气象台 ? 一月对于松毛虫来说是一个重要的月份,它们在此时迎来了第二次蜕皮。这是又一次生命的升华,只要天气允许,松毛虫们就不分昼夜地停留在居所的圆形平台上,你堆我挤、相互依靠着迎接蜕变的时刻。经过这次蜕皮,松毛虫换上了一件新的外套,与之前那套华丽的服装相比,这一件显得朴素暗淡了一些。它背部中央的毛是暗橙黄色,其中还混杂着很多的白色长毛,有点像是经过长久穿用和洗涤过的褪色旧衣。 松毛虫在这件颜色灰暗的服装上,添加了一些十分奇怪的器官,这些新的器官引起了雷沃米尔的注意。一条宽大的细长缺口在松毛虫的八个体节上横切而过,像是被手术刀划开的切口。这个切口按照它主人的指令,时而全开或半开,时而完全闭合。松毛虫的内脏穿过切口,从中隆起一个驼背形的局部鼓泡。它没有颜色,表面细腻,前部是两个黑褐色大点,后部装饰着两根橙黄色的纤毛,周围平着摊开一些白色长毛。 观察这个局部鼓泡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因为它十分敏感,哪怕一丁点儿的刺激都会使它反应激烈。我用一根稻草秸轻轻地触碰这个细腻的乳突,它立即缩回,躲藏在黑色的表皮下面,形成一个深深的卵形缺口,像是两片嘴唇。这是一种气孔,气孔很快关闭唇瓣,不见踪影。被稻草秸触碰到的这个体节的一连串动作,其他相邻的体节也像跟随领操员的动作一样,纷纷模仿,全部将唇瓣关闭。随着唇瓣的收缩、闭合,它四周原本平铺着的白色长毛重新竖起,根根直立;乳突后部鲜艳的橙色纤毛则被掩埋在黑色的表皮下面,朴素外套上的那一点闪亮的饰品消失了。 当一切平静下来之后,狭长的嘴唇又重新打开,半张着,敏感的突起再次出现。不过,一旦再有刺激出现,它又会很快躲避到表皮下面。我对松毛虫的这个特殊器官十分感兴趣,用许多不同的方法来刺激它迅速地交替开启与闭合。一阵轻微的烟草味,就能够将它引诱出来:气孔半开着,露出细腻的乳突;如果烟味太浓太呛,松毛虫就会扭曲身体、关闭器官。 松毛虫这个特殊的器官引发了我的好奇,它在自己的背上划开这么多的狭长切口,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呢?雷沃米尔对此有过一个说法。他认为这些切口是松毛虫的呼吸孔,他称之为气门。对于这种说法,我不敢苟同。首先,没有任何昆虫在自己的背上劈开缺口用来换气;而且,我用放大镜仔细地观察过,并没有发现任何阀门将狭长切口与内部器官连通起来。呼吸并不是这些切口存在的意义,我们要另辟蹊径寻找答案了。 从松毛虫背上的切口隆起的局部鼓泡,是一块柔软的薄膜,好像是松毛虫让自己的内脏穿过切口,在空气中生长。我们已经见识过这个部位的敏感程度了,我还用大头针沾上一滴水,滴在这个乳突上,器官立即收缩、关闭。再坚硬的东西也不能使它发痒而打开切口。 观察告诉我们,这些根据松毛虫指令在切口中进进出出的局部鼓泡,是感觉器官。它出现,是为了探寻信息、了解情况;它消失,隐藏在黑色的表皮下面,是为了保存灵敏的感觉能力。那么,它们在收集什么信息呢?如果我们不从松毛虫的日常生活习惯着手,恐怕很难找到答案。 松毛虫可以算是昆虫界的特立独行者,它在寒冷的冬季最为活跃。在严寒的季节里,别的昆虫都在睡觉,昏昏沉沉、迟钝麻木;可是松毛虫这些纺织工们,却如火如荼地劳动着。它们的生活单纯简约,白天,只要天气允许,它们就来到住所的平台上晒太阳、睡午觉;晚上,大概七点到九点之间,它们就成群结队排成行,走出家门出来啃食松针;吃饱了之后,就在它们的丝屋表面不辞辛劳地纺织;等到再回到屋里,已经是十分寒凉的半夜了。 但是,这些在寒冬忙碌的纺织工们,它们要外出工作,对天气也是有一定要求的,超过承受限度的恶劣天气,对在严寒和黑夜中劳作的松毛虫来说是十分可怕的。如果在狂风怒号的天气出行,就有可能被猛烈的北风刮走而丧命;如果雨雪骤降、霜冻威逼,就必须躲在家里,这里能够防寒防水。冬季的天气总是令人捉摸不定,要想在这些恶劣的天气中安然度过冬天,就要时时刻刻谨慎小心。如果能预见到恶劣天气的发生该多好啊!我猜想,或许松毛虫身上的确装备着某种能够刺探天气秘密的特殊器官。现在,我先讲讲这个勇敢的猜测是怎么来的吧! 一位护林人得知我在暖房中饲养松毛虫,就想来看看。他在他管辖的松树林里有一项重要的工作,就是消灭毛虫窝,因此他对这种一接触就让他产生痛痒的虫子痛恨万分,也非常好奇,想看看它们是怎样进食的。护林人和他的一位朋友在晚上如约而至,我们三个人用闲聊打发等待的时间。终于等到了九点,我点燃提灯,带着我的客人去暖房观看松毛虫的晚宴。 我的客人满心期待地将目光锁定在松枝上,可是,上面竟然一条松毛虫都没有!这怎么可能呢?之前的每天晚上,一到九点,它们就热热闹闹地来到松枝上啃食绿叶,数量多得把松枝都压弯了;今天怎么没有一条出现呢?好吧,让我们耐心等等,就算再守时的人也会偶尔迟到。 参观者的诚心和耐性没有打动蜗居在丝屋里的松毛虫,时钟敲到了十点,依然没有一条虫子出来会见客人。十一点,还是没有。它们好像约定好了一样,今晚对给它们提供粮食的饲养者不留情面。觉察到了这种状况,我只好愧疚地将等待了三个小时的客人送走。 无情的松毛虫啊,为什么要让你们的饲养者在客人面前尴尬出丑呢?第二天,我才隐约明白其中的缘由。夜里和早上下了雪,这是今年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莫非松毛虫早已预见到了这次巨大的天气变化,所以宁可挨饿也不外出吗?可是,它们对于大气的突然变化又是从何得知呢,没有任何迹象为它们提供依据啊!为了弄清大气变化与松毛虫反常行为之间的关系,我开始了密切的观察。 随后我就成立了松毛虫气象台,虽然贫困的生活使我的气象台连一只气压计都没有,不过我还有血液里激动的热情。我严密观察暖房里和荒石园中的松毛虫,将它们的隐居、行动和外出记录下来;同时,也将观察时的天气状况和《时报》的气象图添加在笔记本中。 我先介绍一下松毛虫气象台的组成吧,它有两个台站,一个在暖房里,另一个在荒石园的松树上。在严寒的冬天,能够不承受雨雪就获得持续而规律的材料,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因而暖房中的台站更让我喜爱;不过,露天松树上的台站也必不可少,它使我的记录更加翔实。 先来看看暖房中的松毛虫告诉了我们什么吧!这些观察对象不用担心雨雪和霜冻,因而细小的天气变化不会引起它们的注意,它们只关心大气环境的高级变化。12月13日的晚上,它们拒绝出门,没有满足客人们观看它们生活情况的要求。虽然夜里和第二天早上都是雨雪天气,但是这威胁不到安然居住在暖房中的松毛虫;想必是因为大气环境发生了异常重大的变化。 的确,《时报》的气象图证实了我们的推测。13日,我们所在的地区处于强大的低气压之下,英伦三岛出现了之前从未有过的气温骤降现象,并在13日到达我们地区,一直持续到22日。这段时间,暖房中的松毛虫被气压的急剧下降所威慑,隐居在丝屋里不肯出来;直到感觉安全一些,才出来啃食松针和进行纺织;不过,一旦天气恶劣程度加剧,它们就又会躲进虫窝里。 而荒石园松树上的松毛虫则一次也没有外出。它们没有暖房的保护,只能依靠自己的小小丝屋。就算这段低气压控制的天气会有狂暴的北风和骤降的雨雪,但更多的时间是晴天;即使这样,它们也谨慎地待在家中,不肯外出,不肯冒一丝风险。 现在几乎可以肯定,松毛虫的行动和气压的变化是相互关联的。当气压下降时,松毛虫就隐居家中,绝不外出;当气压上升时,松毛虫就照常出来活动。 还有一个例子能够使我们更加确定这个结论。根据《时报》的气象图,我们得知一个中心位于圣吉内尔群岛附近的低气压正向我们地区扩展,1月19日到达,将会带来猛烈的北风和严重的冰冻。冰封霜冻的寒冷天气持续了五天。这五天里,露天松树上的松毛虫一直没有外出。而摆脱了狂风和严寒危险的暖房中的松毛虫,也都缩在虫窝里。25日,恶劣的天气终于过去,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大部分都是好天气,不论是荒石园中的松毛虫还是暖房中的松毛虫,都兴高采烈地外出用餐、纺织。 2月23日和24日,荒石园中的松毛虫突然又停止外出了。暖房中的松枝上,也只有寥寥可数的几条胆大的松毛虫;之前的几天它们还在松针上面熙熙攘攘的呢。根据之前的经验,我判断最近几天将有强低气压降临我们地区。 果然不出所料,两天以后,《时报》再次证实了松毛虫气象台的预报。公报上说:22日一股强大的低气压从比斯开湾南下,23日抵达阿尔及利亚,24日延伸至普罗旺斯海岸,25日马赛大雪纷飞。想必两个气象台站的松毛虫在前两天的晚上就都已经预见到了这次狂风暴雪的降临,所以才隐居窝中。 以上的观察帮助我们得到了准确的答案:松毛虫对大气的变化十分敏感,能够预见危险的暴风雨和气温骤降情况。这种在严寒冬季预报恶劣天气的天赋,使松毛虫在能够预感天气变化的昆虫中名列前茅。 松毛虫提供的天气预报,很快就得到我们家里全体成员的信任。每次外出的前一天晚上,我们都要去询问松毛虫,如果松毛虫在树枝上安详地啃食松针,我们就按计划外出;如果松毛虫对我们避而不见,就是告诉我们明天是个坏天气,我们就取消出行计划。松毛虫这位气象预报员,它的工作从来都是准确无误的。 乡野的人非常懂得利用动物气象员取得天气预报,这些报告与我们用精密的测量仪器所得出的结论一样丝毫无差。雄鸡登高鸣叫,预示着晴好的天气就快来到。燕子贴着地面低空飞行,是在告诉人们就要下雨了。鱼儿游到水面吐泡泡,蚂蚁成群结队地向高处搬家,这也都是大雨即将来临的征兆。蜘蛛忙碌地进行织网工作,预示着雨后将要转晴。母鸡单足而立,把头缩进脖子,是因为预感到严重的冰冻即将到来。青蛙被赞为“活晴雨表”,这种水陆两栖的变温动物,对天气的变化非常敏感。暴风雨将要来临时,青蛙就毫无规律地大声乱叫,好像在喊:“要下雨啦!快回家吧!”这种乡村气象学堪与学者的气象学相媲美,是上百年来乡野人所沉淀下来的宝贵经验。 其实,我们人类自己又何尝不是有生命的气压计呢?天要下雨的时候,气压降低,空气潮湿,身上的旧伤会用疼痛通知我们天气的变化。没有伤的人,也许会失眠,也许会做噩梦。我们每个人都用自己独特的方法,预测着变化莫测的天气。 而在所有能够预知天气的生命体中,昆虫可以说是最为敏感的气象仪器,所有昆虫都不同程度地具有一种易感性,它们的这种易感性能够不需要任何明确器官就能发挥作用。有几种昆虫,它们的生活方式使它们预知天气变化的才能更为突出,它们可能拥有特殊的器官用来观测气象变化。 想必松毛虫就属于这种昆虫。严寒的一月,它们褪去旧衣,换上第二套服装。此时,它们与其他昆虫相比,似乎更具易感性。要在变幻莫测的天气中,选择合适的时间外出用餐和纺织,它就在自己的背上割开了许多细长的切口。这些孔半开着,有局部鼓泡从中隆起,随时注意着天气的变化。 以目前掌握的资料来看,我认为,松毛虫背上狭长的切口是预测大气变化的气压计,是它随身携带的气象仪。然而,要在这个问题上进行更加深入的研究,对我这个囊中羞涩的实验者来说,是件不太可能完成的任务。我只是尽我所能,得出一些初步的结论。至于更长远的道路和更完善的答案,还是让有高级设备的人来完成吧! 第五章 豌豆象的产卵 ? 人类对绝大多数植物根源的了解是非常少的,甚至是一无所知。例如我们最熟悉的小麦,它是禾本科植物,同时也是面包的供给者,但我们却不知道它究竟从何而来。古老的东方世界是农业的诞生之地,可是没有一个采集标本的人在还未被翻犁过的土地上找到过小麦的痕迹。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在外国,人们除了能够细心地照料土地里种植的小麦之外,对于小麦的根源始终无从寻找。 豌豆是一种性格较为温顺的植物,只要人们稍稍给予它一点关怀,它就会给予我们很多的回报。因此豌豆也获得了人类很高的赞誉。瓦罗和科吕麦拉的年代已经离我们远去,小硬豌豆和紫花豌豆生长的年代也渐渐久远。从古至今,豌豆在人们精心的种植与呵护下,它的果实长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嫩,也越来越甜美。但是,它的起源在哪里?我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我们也不知道第一个使用穴熊的半颌骨来犁地的人是谁。我们所生活的地带找不到与豌豆相同的植物,或许在其他地域可以找得到吧?模糊的可能性是植物学能够给我们的唯一的答案。 我们不了解小麦和豌豆的起源,同样地,我们对大麦、燕麦、黑麦、萝卜、小红萝卜、胡萝卜、笋瓜、甜菜等植物的起源也不是特别清楚。千百年来,人类只不过是对模糊不清的事物进行不断的猜测,而没有过确切的答案。大自然为人类提供了无数的未经培育的野生植物,这些植物在最初的时候并不愿意为我们提供食物。大自然在赐予我们植物的时候,它们全都是未经栽培的,如桑葚和灌木丛的黑刺李。为此,人们不得不通过辛勤的劳作和积攒下来的经验来精心地培育它们。而种植植物所留下的经验却是人类的一笔不断上升的财富。 豆类植物和谷物虽然是为人类供给食物的主要作物,但它们绝大多数都是经过人工栽培的植物。人类为了从它们身上获取更多的食物来源而不惜花费大量的精力对它们进行培育,最终这些植物也毫不吝啬地为我们提供了大量的食物。人类对小麦、豌豆等植物有着必不可少的需求,也正是由于这样的需求才促使我们不断地改进种植方式,从而有了盛产的植物。然而一旦我们对这些植物弃之不顾,那它们就不可能再成为人类的食物供给者。这是由于它们自身的力量无以抵挡自然界其他力量的攻击。就像没有羊圈的羊在很短的时间内会消失不见一样,没有人类精心照管的植物,尽管它们一开始有着无数的种子,也会在瞬间化为乌有。 大自然对待地球上的一切生物都是公平的,它在给予人类丰富食物与物质的同时,也为其他生命提供了同样的维持生命的原料。虽然能够提供食物的植物是在我们的精心培育之下才有的,但它们却不为我们人类所独有。在人类囤积的粮食和食物盛宴面前,来自四面八方的食客会纷至沓来。而且我们能够提供的食物越丰盛,那么来的客人就会越多。人类在生产充足丰富食物的同时,也招来了越来越多的饿着肚子的虫子。粮食储备得越多就越对这些昆虫们有利,而对我们的贡税要求也就越沉重。 昆虫们不用在田间劳作就可以获得大自然给予它们的恩赐。它们在人类生产出来的粮食仓库中安营扎寨,还用灵活尖利的嘴一粒粒地啄食粮食,最终把我们辛苦耕作出来的粮食啄成糠。豌豆象无法了解田间耕作的艰辛与劳苦,然而在作物丰收的时刻它还是能够获得丰收物的一小份。大自然让豌豆荚成熟起来,这不仅是为了在田地里辛苦耕耘的人类,同时也为豌豆象做了这一切。不同的是,我们的皮肤被太阳炙烤成了黑红色,我们的腰背累到直不起来,而豌豆象却安然无恙。 豌豆象从哪里来?这个问题得不到一个准确无误地答案,我们只能说它是从隐蔽的场所里飞出来的。酷热的夏季使得悬铃树能够自行将树皮剥开,正是这种略微抬起的木栓质树皮为豌豆象和其他一些小虫子提供了躲避恶劣天气的场所。在严寒肆意横行的冬日里,豌豆象躲藏在铃木的枯树皮下面,以冻僵的状态度过寒冷的天气,直到这样的季节彻底过去。等到春暖花开的季节,第一缕温暖的阳光洒在铃木树上时,豌豆象就会从麻木的状态苏醒过来。豌豆象的本能让它知道豌豆开花的时期,只要到了季节,它们就会从四面八方哼着小曲欢快地飞到园丁劳作的地方,享受豌豆带给它们的快乐。 豌豆花有着白色的花边,像蝴蝶的翅膀一样美丽。豌豆象们就选择在这样美好的住所里繁殖后代。在产卵时刻到来之前,豌豆象们纷纷开始占领花瓣。有些豌豆象选择花的旗瓣下作为自己的住所,有些则将自己的房子安置在龙骨瓣的小盒子中,但是很多的豌豆象都在搜寻花序,并且将它们占为己有。婚配的时刻选择在上午进行,因为这个时候的阳光虽然强烈但是没有让人腻烦的感觉。豌豆象们双双对对地结合起来,享受温暖的阳光和美丽的豌豆花带给它们的欢乐。一队队的豌豆象时而分开,时而又重新组合在一起,好不快乐。等到正午到来后,由于阳光炽热,豌豆象们便藏匿在自己已经寻找好的豌豆花住所里,躲避强烈阳光的炙烤,待明日以及日后更多的上午时光,再度享受欢乐。这样的欢快日子一直能够持续到龙骨瓣的小盒子被鼓胀起来的豌豆果实弄破。 豌豆象是繁殖茂盛的家族,在产卵的适当时节还没有到来之时,就有一些迫不及待的豌豆象将自己的卵产下。但是还没有成熟的豆荚显得非常细小且平扁,它们的花蒂才刚刚褪除。这些心急火燎的豌豆象们就把卵产在了稚嫩的豆荚里。这些卵看起来情况不大好,因为卵的所在地还十分脆弱,而且没有粉质堆。急急忙忙产下来的卵也许是被卵巢强制性地排除掉的,因为卵巢不能等待。豌豆象的幼虫一旦出生就必须有便利的食物供给,否则很快就会死去。这样看来,急忙产下的卵成活的希望是非常渺小的。在还没有成熟的豆荚那里,豌豆象不可能找到方便的食物,除非它们等待果实彻底长成。不过豌豆象并没有因为自己过急的产卵而导致家族的消亡,因为它们的繁殖率非常高。虽然大部分卵都逃脱不了死亡的命运,但是豌豆象的多产使得这个家族依旧热热闹闹。 五月末的时候,豌豆象母亲的主要任务便完成了。这个时候的豌豆荚也差不多成熟了,它们在籽粒的催化下变得多节。象虫类昆虫多是带嘴、带喙的虫子,它们拥有根尖头桩,这个东西同时也用来建造安放卵的地方。昆虫分类学家把豌豆象归到了象虫的科目,但是它们却只有一只短喙。虽然这只短喙能够用来收获甜食,而且十分灵巧,但是却不能作为钻孔工具来使用。也正是因为如此,我很想观看豌豆象以及象虫科昆虫干活儿的样子。 橡树象、黑刺李象以及熊背菊花象等象虫在安置家庭时有着非常灵巧细腻的准备方法,而与它们不同,豌豆象有着自己安置家庭的独特方式。豌豆象的卵被没有钻头的母亲产在露天的环境之下,它们的情况很危险,除非卵自身有着抗热、抗寒、抗干燥以及抗湿冷的能力。这种产卵方式极其简单,也使得卵不能受到保护,遭受着烈日和恶劣天气的侵扰。 上午的阳光温暖和煦,在差不多十点左右的时候,豌豆象母亲以自己混乱的步伐上上下下地行走着,从豌豆荚的一面转移到另一面。这位母亲在行走的过程中把自己的一根输卵管展露在我们眼前,这根输卵管不是很粗,来回地摆动着,好像想要把豌豆荚的表皮割破似的。输卵管在豌豆荚的绿色表皮上东一点、西一点地产下卵。卵一被产下,豌豆象母亲就会对它们弃之不管。这位母亲让自己的卵在空气里暴露着,没有一点遮蔽措施。 豌豆象母亲以无章无序的方式随便将卵产下,好像播撒种子一样。由于母亲的不管不顾,豌豆象幼虫必须有自己寻找食物的能力。一些卵被产在豌豆种子已经膨胀起来的豆荚上,也有很多卵被产在了豆荚隔膜里面,这些豆荚就像贫瘠的小山谷一般。正因为卵被产下的位置不同,有的卵离有粮食的地方很近,而另一些则离得很远,因此豌豆象幼虫还需要有自己辨别方向的能力,让自己在最短的时间和距离内找到粮食。 除了产卵的杂乱和对幼虫的不闻不问之外,豌豆象母亲的产卵还有一件更要命的事情,那就是豌豆荚内的虫卵数量与豌豆荚的籽粒数不成正比。豌豆象幼虫所必需的食物供给比例是一条幼虫配有一粒豌豆,这是豌豆象存活的规律,不可改变。然而过多的幼虫使得豌豆的供给数目严重不足,哪怕是对于两只幼虫来讲都不够用。豌豆象母亲显然没有意识到繁殖数目必须根据豌豆荚果实的数量而定这个道理,它们依旧漫无边际地把卵产下,导致众多的幼虫为了一颗果实而你争我抢。 通过我的观察,我发现毎粒种子起码有着五到八只觊觎的幼虫。在我所有的统计表上都显示着同样的现象:每个豆荚上的豌豆象卵的数目总是大量地多于豌豆籽粒的数目。无论那颗豌豆看上去有多么的平扁,里面所养的卵的数目总是非常多。而且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样的产卵方式会因为豆荚的缺乏而终止,豌豆象母亲仍然乐此不疲地将自己的卵随意播撒。而那些没有抢到籽粒的卵最终会在饥饿中死亡。 豌豆象母亲往往把卵成双成对地产下,两只乱附着在一起,一只在上,另一只在下。而那只位于下方的虫卵一般情况下都会夭折,这或许是由于上面那只虫卵的遮蔽使得阳光不能够照射进来。缺乏阳光沐浴的虫卵很难拥有正常的生长轨迹,很快就会死去。不过也有例外的情况发生,那就是一对虫卵都会很好地成长起来。然而这样的情况却是少之又少的。假如这种二元制一直持续下去,那么豌豆象的家族成员就会减少一半。除非部分卵不以成双成对的方式产下,而是以单只的方式产下。虽然这样的产卵方式不利于豆荚的生长,但是对于象虫科昆虫的繁殖来说却是天大的好事。 每只豌豆象卵都用凝固生蛋白的细纤维网将自己的身体粘在固定的豆荚上面,这种黏附方式能够有效地防止风雨的吹打与侵袭。豌豆象的卵呈圆柱体,色泽黄润,鲜艳逼人。卵的长度不超过一毫米,两端呈圆形,看起来非常光滑。 一根带着白色的小带子是孵化出新幼虫的标记,这根小带子在卵壳的附近翘起,并且将豆荚的表皮弄破,为的是幼虫自己能够钻到豌豆荚下面。等幼虫找到了适当的钻入位置,它就会在那里把豌豆荚的表皮划破,然后使自己不到一毫米长的、白色的、有着黑色防护帽的身体钻到宽敞的豌豆荚里面。 我用放大镜观察幼虫活动的过程,探寻它们的豌豆球世界。幼虫选择最近的一颗豌豆籽粒住下来,并且在这颗籽粒上面垂直地挖一个坑。小坑挖好后幼虫就将自己身体的一半下入到豌豆籽粒中去。除了豌豆籽粒的下半部分,豌豆象幼虫在籽粒的任何一个部位都可以钻出口子。虽然进口很小,但是由于豌豆是淡绿色或是金黄色,而豌豆象是褐色的,色泽的差异使得它们很容易就能够被分辨出来。幼虫靠露在坑外面的那部分身体推动自己往下钻,只用了很少的时间,它就消失不见了,完全钻进了自己挖好的居所之中。 由于豌豆籽粒的胚胎位于下半部分,所以它的生长不会受到幼虫在上方钻洞的阻碍。豌豆能够很好地生长,但是豌豆象在上面钻洞为什么能够使得下面保持完好无损呢?豌豆籽粒是在什么情况下受到保护的呢?毫无疑问,豌豆象不会对园丁嘘寒问暖,因而也不会对园丁的劳动成果加以保护。豌豆为豌豆象提供了食物,但是豌豆象却不会为了表达感激之情就口下留情而不吃那能够导致种子灭绝的部分。它们没有吃那一部分有着其他的原因,并不是为了保护豌豆的生长。 由于豌豆在生长的过程中一粒紧挨着另一粒,这种紧密相连的排列方式使得豌豆象幼虫不能够随意地在豌豆上面行走。而且豌豆的下面比较厚,这是由于肚脐的瘿瘤所造成的。肚脐由于构造比较特殊,还会分泌出一些让豌豆象感到讨厌的汁液。这些对于豌豆象幼虫来说都是阻碍,而豌豆的上面却没有这些障碍物,所以幼虫的钻孔活动都选择在豌豆的上面进行。 由于豌豆象开发的是豌豆较为空阔的一面,而不受豌豆象开发的一面则是豌豆成长的最关键地带。也因此豌豆能够不受干扰地继续成长,虽然它们表面上看起来已经破败不堪。另外,由于整粒豌豆对于一只豌豆象幼虫来说实在是过于丰富的盛宴,所以幼虫只会在自己最中意的一部分上面活动,而另一面隐藏着生机的部分则不会被破坏。 但是在另一种情况下豌豆还是会被豌豆象所破坏,这种情况同豌豆的大小直接相关。假如豌豆的体积非常小,由于供给豌豆象幼虫的食物过少,幼虫不得不将整粒豌豆啃个精光,这种情况下的豌豆将遭受灭顶之灾。但是如果豌豆的体积过于庞大,这种豌豆会吸引好几只幼虫前来分享。有时候由于缺乏体积大的豌豆,虫子们还会寻觅粗大的蚕豆和野豌豆来代替豌豆。这样一来,那些体积小的豌豆会遭到豌豆象幼虫的疯狂啃噬,最终只剩下一张空皮,内核则毁于一旦。而体积大的豌豆虽然里面住着很多幼虫,但是由于其他种子的分担,还是会正常地生长。 我们可以确认的是,当一只豌豆象幼虫抢占到一颗豌豆之后,这颗豌豆就成为这只幼虫的私有财产,而其他幼虫是侵犯不得的。豌豆荚里面所有的豌豆上都会有一只豌豆象幼虫将其占领。但是我在思考的是,由于豌豆象虫卵过多的数量而导致豌豆并不够所有的虫卵食用。那么当一些幼虫占据了自己的豌豆之后,那些没有占领到豌豆的幼虫又该如何是好呢?它们会因为没有抢到领地而死去吗?还是会继续与已经拥有了豌豆的幼虫展开斗争,最终死于对手的牙齿之下?现在就让我们来解释一下这个问题吧,其实刚刚猜想的两种结论都是不对的。 我用放大镜仔细地观察着,在一个有着大圆孔的老豌豆上,毎只豌豆象成虫都会在上面留下斑点状的东西。这些斑点呈黄色,在斑点的中间还被穿了孔。此外,斑点的数量也不相等,毎粒豌豆上大约有五个或者以上的斑点。由这些孔的数量我们可以得知里面所居住的幼虫的数量,其数量之大非常可观。然而就是这样一大堆豌豆虫,它们之中只能有一只幼虫最终长成成虫。那么其余幼虫的出路又是什么呢?让我们来继续观察。 我们在那些被豌豆象遗弃了的干瘪的豌豆上面已经观察到了很多斑点,这些斑点在嫩绿的豌豆上同样存在。差不多毎粒进驻着豌豆象的种子上都有这样斑点,这些斑点俨然已经成为豌豆象聚集的标志。我将一颗嫩绿的种子壳打开,将它的子叶分开。在必要的时候还会继续细分。在被分开的豌豆壳中,有好多只豌豆象幼虫钻进里面的小圆窝当中。它们的身上现在没有任何遮盖的东西,它们看上去非常小,身子弯弯的像弓箭一般。由于有些肥胖,它们好像个个儿都懒得动弹。这群豌豆象幼虫显得非常宁静,毫无争吵的迹象。 每只豌豆象幼虫都有着足够的食物,它们开始享用了。每只幼虫都被豌豆子叶尚未碰触的部分形成的隔膜分开,每只小虫都有自己独立的卧室,因此它们不会为了抢夺食物而进行争斗。所有的幼虫都有着相同的力量、相同的所有权以及相同的胃口,每只幼虫都不会因为不小心或是故意去碰触另外一只幼虫。 我将那些确定住着豌豆象幼虫的豌豆剥开来放在玻璃试管内,而且每天都会剥开一些。我观察着试管内的情况,了解共栖昆虫的成长习性。我知道这些虫子在成长的初期都没有什么特殊的情况。每只幼虫都在自己的隔间里啃食周边的食物。但是,虽然每只豌豆象幼虫都拥有自己独立的小房间,它们啃食自己周边的食物。但是一颗豌豆的数量是固定的,到最后这颗豌豆总是会被所有的虫子吞噬殆尽。那个时候就是饥饿来临的时刻,只会有一只幼虫存活下来,而剩下的全部都会在饥饿中死亡。 位于豌豆中心的那只幼虫就是存活下来的幸运儿,它比其他任何一只幼虫的成长速度都要快很多,又大又壮。等到这只幼虫长得比其他幼虫都要强壮的时候,周围的幼虫就会通通停下口中的啃食,不再进食。这些幼虫静止了,它们不再动弹。它们死得并不痛苦,生命在惬意的环境中不知不觉地逝去。 现在让我们看看那只位于豌豆中心的幼虫吧,它有着什么情况呢?我并没有准确的答案,我所知道的只是猜测。豌豆中心的位置能够得到比其他位置更加受呵护的阳光抚育。我不知道在这里是否有着适合娇弱的豌豆象幼虫吃的婴儿类食物,那些较为柔软的肉质。小婴儿在能够吃成人们食用的面包之前,在能够喝下稀糊之前,他们只能吃乳品。那么在豌豆的中心部位是不是同样存在适合豌豆象幼虫的乳品类食物呢?或许那里有着更容易被豌豆象幼虫吸收的、更加细腻甜美的食物。 豌豆象幼虫在向巢穴行进时的路程非常艰辛,每只幼虫都有着同样的权利与意图,它们都朝着前方可口的食物进军。在未到达最佳位置之前,它们也会停下来啃食东西,但是这种进食并不是为了增强体力,而是为了开发前行的道路。这些幼虫用自己的牙齿咬噬出一条能够继续前进的小道。然而最终只有一只幼虫能够占据豌豆中心的位置,从而能够获得类似乳制品的营养食物。它在占据了中心位置之后便停下来开始享用美食,而其他的豌豆象幼虫则停止了前行。 我对于其余豌豆象幼虫这种不再前行的行为非常敬佩,它们单纯、听信天意的举动让我欢喜。但是它们是如何得知豌豆中心部位已经被另外一只幼虫占领了呢?难道它们在一定的距离之外能够听到或者感觉到位于中心位置的幼虫因啃食而产生的震动吗?抑或是它们能够听到那只幼虫用自己的大颚敲打隔间的内壁?我想它们应该是知道了什么,因为从那一刻起其余的幼虫便停止了活动。等待它们的只有死亡。 第六章 豌豆象的幼虫 ? 还有一个原因使得一颗豌豆中只能留下一只豌豆象幼虫,那就是豌豆象成虫体积的庞大。相比起其他豆象来说,豌豆象的身体最粗大。因此它在成为成虫的时候就需要一个比其他豆象类昆虫更加宽大的房屋。而一颗豌豆对于两只豌豆象来说都是十分拥挤的,即使它们都紧靠着对方,空间也不够大。这种对空间的需求使得毎粒豌豆中最终只能存活一只幼虫,而其余幼虫唯一的出路就是走向死亡。 蚕豆与豌豆一样,也深受豌豆象的欢迎。然而在蚕豆那里,更多的豌豆象幼虫能够存活下来。每粒蚕豆大约能够居住下五六只,甚至更多的幼虫,每只幼虫都拥有一个自己独立的、不受侵扰的隔间。在蚕豆那里,豌豆象幼虫能够进行群居生活,而在豌豆那里,只有独居者可以生存下来。 豌豆的最里层部位相当于面包心,而外面的部位则相当于面包皮。在最开始的时候,每只豌豆象幼虫都会在它们能够到达的地方啃食面包,那时候它们所能够吃到的就是面包皮的部分。这层表皮会慢慢地变硬,而最美的部分还是面包心。假如幼虫不能够抵达豌豆的中心部位,那么它就会因吃不到面包心而走向死亡。但是蚕豆则不同,由于蚕豆的体积比较大,因此比起豌豆来,蚕豆是一块大面包。蚕豆的里层有两片平扁的蚕豆瓣,而每只豌豆象幼虫只要不停地向前进,它们都会在蚕豆这块大面包里得到自己想要的食物。 我对一只蚕豆荚里的豌豆象虫卵进行了统计,这里面大约有五六只幼虫存活着。与豌豆荚相比,一只蚕豆荚能够同时为五六只豌豆象幼虫提供足够的生存空间。在蚕豆这里不会发生类似于豌豆居所里面的情况,这里的所有成员都能够活下来,而不会因为一只幼虫占据了中心地带而导致其余幼虫的死亡。蚕豆里的每只幼虫都能够进行正常的繁衍生息活动,保持豌豆象家族的人丁兴旺。豌豆象幼虫对于食物的浪费情况在蚕豆这里显得并不突出,并不因为充足的食物供给使得挥霍浪费有了空间。 如果豌豆象母亲在蚕豆上面铺满自己的卵,这样做的原因我能够了解。因为蚕豆上有着足够豌豆象幼虫存活的食物,而且这些食物易于获取。但是对于豌豆象母亲在空间与食物都很短缺的豌豆上面也采用同样漫无边际的产卵方式,我感到十分困惑不解。为什么这位母亲要让自己的孩子们忍受饥饿的煎熬呢?为什么它要让如此多的幼虫为了一颗不够食用的豌豆而最终走向死亡呢? 在很多昆虫那里这样毫无预见性的情况是不会发生的。例如泥蜂、金龟子、埋葬虫等,由于它们所食用的美味佳肴非常难以获取,而且数量非常稀少,所以这些昆虫会严格控制自己的生育。这些昆虫的卵巢受着一种预见能力的支配,这种预见能力使得它们幼虫的数量能够与可供给的食物数量成正比。与金龟子等昆虫按食物的数量来计划生育的方式不同,寄生在尸体上面的蓝蝇由于食物数量的用之不尽,它们会在死亡的肉体上面随意地堆积自己产下的卵。蓝蝇不用为食物是否足够虫卵食用而担心,它们将蛆虫大量地产下。还有一些昆虫运用其他的方式补足自己缺少的食物,这种方式就是巧取豪夺。这种抢夺食物的行为可能会使得大量的幼虫遭到灭顶之灾。芜菁科昆虫就属于抢夺他人食物的族类,它们在命在旦夕的时刻将其他昆虫的食物纳入自己的怀中。 这样看来,在生命的总结算表上,事物的发生与进展并不是像豌豆象那样。与金龟子等昆虫计划生育的行为相比,豌豆象母亲不懂得用控制繁殖力的手段来弥补食物的短缺。而与抢夺他者食物的昆虫相比,豌豆象也不了解为了增加人口而不得不进行抢掠的苦衷。豌豆象母亲的行为并不像其他昆虫母亲一样拥有预见性,相比起其他母亲来,豌豆象母亲显得非常蠢笨。它随意地将自己的卵播撒,而且不费心地为孩子们寻找合适的生存场所。在有阳光照射的地方,它只顾在自己喜爱的豌豆上面产下虫卵,而对于豌豆的空间与食物的数量不闻不问,任凭自己的孩子死在里面。豌豆象母亲疯了似的产下数量过多的虫卵,我对它的这种行为十分不理解。 鉴于这样的情况,我猜想豌豆并不是豌豆象最开始所选取的食物与住所。我认为豌豆象最早选取的应该是蚕豆,因为蚕豆拥有更大的空间,能够容许更多的豌豆象幼虫在里面生存与成长。靠蚕豆来生存,豌豆象产卵的数量与食物的供给数目就显得不那么不协调了。此外,蚕豆在所有的豆类中起源是最早的。它硕大的颗粒还在古代的时候就吸引了众人的瞩目。对于吃不饱的族群来说,蚕豆无疑成为价值很高、拈之即食的重要粮食。由于蚕豆的这种性价比,人们便开始在自己的田地里或是园子里种植这种植物。农业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开始诞生的。 我们的文明是由中亚的移民带来的。他们用圆木制作成车子,再把长着胡子的牛套在车子上面,历经千辛万苦,最终把蚕豆、豌豆、谷物以及牛羊群带给了我们。其中谷物是能够有效抵挡饥饿的粮食。他们还把青铜工具介绍给我们,这可是最早的金属工具。那么,这些中亚移民在带给我们蚕豆的同时,会不会也把豌豆象带给了我们呢?我们可以对此表示怀疑,因为豌豆象看起来很像是土生土长的。 据我所观察,豌豆象对于自发生长在这里的植物通通征收贡税,例如豆科类植物。这种豆科植物有着美丽的花骨朵以及长的、好看的豆荚。它们长在树林里的山黧豆上,并没有将人的贪欲引诱出来。豆科植物的种子长得不大,比豌豆小多了。然而住在里面的主人却把毎粒种子的皮壳都咬碎了,可见这些豆科植物中蠕虫繁衍的兴旺程度。 每颗大山黧豆的豆荚里面都有二十多粒种子,数量非常大。这样的种子数量就算是最多产的豌豆也是达不到的。大山黧豆不但种子数量多,而且也没有过多的残渣,所以能够养活生活在里面的几乎所有昆虫。在山黧豆偶尔短缺的情况下,豌豆象会选择与山黧豆有着相似气味的荚果,例如野豌豆,并且在这上面产下自己的卵,虽然野豌豆的籽粒并不够所有幼虫的生存。在这种情况下,豌豆象母亲还会大量地产卵。在最初时候,由于这种植物的籽粒比较粗大,还是能够提供比较充足的食物。 假如豌豆象不是土生土长,而是外来者,我们可以认为它最初开发的植物是蚕豆;但是假如豌豆象的确是土生土长,那么大山黧豆很有可能就是它最初的开发植物。 在史前时代,也就是几个世纪之前,豌豆在小园子中被收获。在豌豆之前已经被人类发掘的蚕豆在这个时候就显得没有豌豆好了,于是蚕豆被人们抛弃,但是象虫并没有这样做。虽然由于时代的变迁,农作物的发展也在不断改进,豌豆最终代替了蚕豆。不过象虫在把自己的家园建在豌豆上的同时,并没有完全放弃蚕豆和大山黧豆。今天收获的豌豆归两家所有,那就是豌豆象和人类。豌豆象征收了它那一部分税之后便把剩下的豌豆留给了我们。 昆虫靠着人类生产出来的优质粮食来繁衍生息,这种以寄生来繁衍后代的方法从某一方面来说就是衰落。人类在改进粮食产量方面的技术并不能堪称完美,而象虫在这方面跟我们也差不了多少。不过它们因此而变得节省勤俭,对有限的食物能够合理地分配利用,从而获得更多的益处。把家庭建立在马蚕豆和山黧豆上的豌豆象使得幼虫的死亡率降低,每只幼虫都有自己的赖以生存的一个小隔间。但是生长在豌豆里面的绝大部分幼虫,它们由于食物的短缺以及需求者的众多,最终难逃死亡的厄运。 对于这个问题我不想再继续浪费时间,现在我想关心一下豌豆中唯一存活下来的那只豌豆象幼虫的情况。它的兄弟姐妹全都死光了,但是它们的死亡与这只可怜的小虫并没有直接的关联,只是这只小虫的运气比较好而已。这只小家伙躺在豌豆种子的正中央处,那是个幽静的地方,它啃食着周围的食物,这也是它唯一需要做的工作。塞着它的肉乎乎的大肚子的窝由于它的啃食而变得宽敞起来。这只小幼虫的身子非常优美,全身都发着光,胖胖的。一旦我打扰了它,它的身子就开始慢慢地扭动,懒洋洋的。它还会把头轻轻地摇动,以这种方式来抗议我的骚扰。还是让它恢复平静吧。 这只豌豆象幼虫长得很快,在夏日来临之前它就已经在为自己的逃生开始准备了。由于豌豆现在已经变得非常坚硬,这只幼虫明白将来它不能在这个硬壳上开辟出道路来。于是它提前开始了活动,用自己灵巧而坚硬的颌在豌豆上钻出一个井坑,作为日后逃脱的出口。豌豆象颌的灵巧程度甚至比我们雕刻象牙时所使用的刀还要厉害。井坑的内里非常干净,整体上十分浑圆。蛹在干活儿时需要一个比较宁静的环境,因此,除了井坑要事先备好之外,维持安静的环境也十分必要。会有入侵者透过井坑来打扰蛹,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蛹在这个时候的处境最为危险。所以井坑在日后会被关闭,不过关闭这个井坑却是一个技巧活儿。 豌豆象通过啃食面粉状的物质来打钻逃脱时的洞口,而且不会有任何残留物留下。等到它钻到豌豆籽粒的表皮后就会停止工作。豌豆的表皮是薄膜状的透明层,这层屏障同时也能够在昆虫蜕变时起到保护作用,将那些不怀好意的家伙阻挡在薄膜之外。但是这层薄膜在防止豌豆象不受外来者入侵的同时,对豌豆象自身也产生了一定的妨碍,因为这层薄膜在豌豆象成虫进行迁徙时会成为一道障碍物。 不过对于这个障碍,豌豆象还在幼虫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合适的方法来对付。幼虫会在内部雕刻出一条阻力较小的沟槽,并且是紧密地围绕着这个盖子雕刻。这样一来,等到豌豆象幼虫长成豌豆象成虫的时候,成虫就能够用小小的力气,用自己的额头或是肩膀轻微地撞击,将圆形的小片撬起来,并且使它掉落。在阴暗的庄园内,能够逃脱的洞孔看起来并不明显。这个洞孔穿过豌豆半透明的皮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大环形的斑点。从外面根本无法看清里面所发生的事情。 这个天窗看起来像是一个不错的发明,它能够有效地防止外来者的入侵。而且豌豆象只要用自己的肩膀轻轻地一碰就可以让它脱落,从而使自己有了逃生的希望。我们是否应该对豌豆象的这项发明表示赞赏呢?难道豌豆象真的会根据工程表的进度来施工劳作吗?豌豆象真的可以计划一个工程吗?假如是的话,这项发明的确非常完美。不过我还是想在验证之后再给出结论。 我把豌豆的那层半透明状的表皮剥了下来。为了让它保持湿度,防止过快地干燥,我把这粒豌豆放在了玻璃试管中。豌豆象幼虫好像没有受到任何打扰一样,在试管里的繁殖工作仍然进行得火热。而且在适当的时候还做着为将来逃生所做的准备工作。 在豌豆的表皮没有被剥落之前,豌豆象在钻洞钻到一定的程度,也就是表皮即将被钻破的时候,它就会停止啃食活动。这个时候的豌豆表皮不但没有受到损害,而且还是一层天然的保护屏障。但是在表皮被我剥落之后又会是怎样的情况呢?结果非常不同。挖掘井坑的活动照常进行,豌豆象不停地啃食着面粉装的物质,直到井坑的出口被打开。这个出口显然是一个精致的作品,堪称完美,好像仍然有一层豌豆表皮在起到保护作用似的。不过这次,入侵者可以毫无阻碍地进入豌豆内部,豌豆象幼虫受到严重的威胁。 豌豆象幼虫并没有意识到危险的存在,它在撞到表皮时忽然停下口中的啃食工作完全是因为这层表皮不合它的胃口。不过这种挑食倒是很巧地为豌豆象自身形成了一道天然的保护膜。这可谓是一个巧合的小奇迹,与可结晶物质有秩序地集中大量原子的例子有异曲同工之妙。 在八月或早或晚的那个时候,毎粒豌豆种子上面都会有一些黑色的星状物出现,没有任何一颗种子是例外。这些黑色的星状物其实就是豌豆象外出的窗口。等到了九月,这些窗口就会完全打开,好像那个盖子已经掉落在了地上。这时候豌豆内部的空气与外部清新的空气相交融,豌豆象的居所里流入了新鲜的空气。豌豆象蜕变了,它穿着靓丽地从洞口走了出来,这身衣服也是它最终打扮的样式。 这是植物开花的好时节,骤雨将这些花儿全部敲打醒来。在如此美好的秋季,豌豆上面的移居者探视着花骨朵,呈现出一片秋天的喜悦之情。等到冬日来临的时候,这些移居者便在一般的躲避所度过寒冷的冬天。另外还有一些移居者,它们并没有急着离开自己从小到大的种子居所。它们在严冬到来后继续留在种子上,藏在盖子的后方,保持静止不动。小虫们小心翼翼地防止着这个盖子受到震动。盖子只有在阻力较弱的沟槽上才能发挥其特有的作用,那正是盛夏来临之际,也是早到者与晚到者重新碰头之时,它们都在豌豆花开的时节开始自己的劳作。 昆虫因本能而表现出各种各样的活动方式是生命之奇特的最重要的显现,对于喜好观察的人来说,这是极大的乐趣和巨大的诱惑。然而我知道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把观察昆虫的活动当作乐趣来欣赏。通常有这种兴趣的人们都不被其他人看好。比起这些观察报告来,那些功利主义者更加看重眼前那些被豌豆象所啃噬掉的一小把豌豆。 今天的我们了解昆虫的习性是为了明天能够更好地保护我们的粮食不受侵扰,那些认为今天没用的东西在明天也不会有用的人是缺乏信仰的人。对于不计较利益得失的观念不能排斥,否则在今后这是令人后悔的事情。人类的思想在经过磨砺和整合之后变得越来越有智慧。虽然现在我们与豌豆象一样都以马蚕豆为生,但是人类除了以食物为生之外还靠知识来生存。要知道,马蚕豆并不能与智慧和知识相比。知识就好像是一个坚实的和面缸,里面盛着的是有着进步思想的面团,这些面团在坚实的和面缸里面不断发酵。 思想交给我们许多事情,它告诉我们倒卖种子的人无须把豌豆象作为自己的敌人。因为豌豆在送到仓库之前就已经被豌豆象啃食过了,而且被啃食过的豌豆并不会对完好无损的豌豆造成任何不好的影响。人们所食用的豌豆中不会有豌豆象,因为豌豆象在成熟的时机到来时就会飞离仓库,否则它们就会死去。豌豆象不会以粮仓作为定居的场所,更不是仓库里的主人。它们需要新鲜的空气、和暖的阳光以及自由的天空。豌豆象对豆荚表示出不懈的态度,它们只需要在花儿上面舔几口花蜜就够了。此外,豌豆象幼虫喜欢吃的绿色豌豆籽粒这时正在生长,它隐藏在豆荚当中。因此豌豆象被没有大量地进行繁殖。 粮仓不是豌豆象肆意猖狂的对象,灾害的发生地是田间。田野里豌豆象的数量非常庞大,它们个个短小精悍,嘲弄着人们对它们的束手无策。无论园丁如何呵斥它们,它们依旧做着自己的工作。因此,田间是对豌豆象进行监视的最佳场所。它们如此无礼,幸好我们还有帮手。 我说的帮手是一群小蜂,它们是豌豆坚实的捍卫者。我在八月的第一个礼拜认识了这群小蜂,这正是豌豆象成虫开始迁徙的时期。雌小蜂有着带螺钻的黑色肚皮,脑袋和胸膛都是橙红色的。雄小蜂身着黑色礼服,比起雌小蜂来,它们的身子显得略微小些。另外,雌小蜂和雄小蜂都有丝状触角和淡红色的爪子。大量的小蜂来自象虫那里,在我的短颈大口瓶中,那是我培育昆虫的地方。小蜂们隐藏在豌豆种子里,它们在豌豆表皮的小圆形盖子中间开了一个孔,这个小孔还是象虫科昆虫为了在不久以后逃生用的。它们的行为恰好为小蜂打开了出路。 小蜂在豌豆象幼虫准备蜕变的时刻纷纷来到了豌豆门口,这时幼虫们正在钻孔准备迁移。小蜂用自己的触角检查着豌豆,最终发现了豌豆表皮比较脆弱的部位。之后,小蜂把自己的小尖头桩竖直,并且插在豆荚里,在薄弱的豌豆表皮上面钻孔。豌豆象幼虫无论隐藏在多么深的地方,也不管是蛹还是幼虫,都会被小蜂触到。由于这时的豌豆象幼虫或是蛹还处于迷迷糊糊的状态,所以它们根本无法进行防御或是反击,小蜂把它们吸食到只剩一张可怜的外皮。 对于小蜂,我也不能让它们大量地繁殖。因为如果小蜂的数量增加了,那么就需要有相应数量的豌豆象供它们食用。哎,这是多么可惜的一件事情啊。即便它们是我们在田野中的帮手,但是我们也没有太多的办法。 第七章 椿象的美感 ? 每个种类的鸟卵都有着自身独特的外表,鸟儿卵上面的浅浅的颜色正是它们的印记。就像豹子那身皮毛一样,海鸥与杓鹬的鸟卵上也布满了大大的黑色斑点。鹀的卵上面雕饰着一些非常雅致的线条,就像大理石的花纹,又好像看不懂的天书。鸠鸟和乌鸦的卵呈蓝绿色,上面还涂了一层没有规则的块状颜色。在伯劳鸟卵比较粗大的那一头,有一圈小斑点将其环绕。除了以上提到的这些鸟卵,其他种类的鸟卵也同样具有自己的特色。 鸟卵是所有生命给予物品的形状中最为简洁、也最为优雅的形状。它以自身独具的几何图形以及简朴的纹饰让观赏它的人有一种美的享受。除了鸟卵以外,没有任何一种圆形或是椭圆形能够拥有如此优美的形状与线条。鸟卵的形状堪称完美。它的一端是圆形面,这种形状非常实用,能够在最小的外壳内圈围出最大的面积。而另一端则是椭圆面,这种形状又恰恰为单调的圆面增添了一丝妩媚与优雅。 在颜色方面,鸟卵并不华丽妖艳。相反,鸟卵的色泽以浅色系为主。这种简洁、轻盈的色彩使原本就雅致的线条更显得丰满圆润。夜莺的卵好像浸泡在盐水里的油橄榄一样,呈现出深蓝的颜色。另外一些莺的卵则拥有肉红色的外表,就像蔷薇在绽放之前的花骨朵的颜色。有的鸟卵呈白色,但是缺乏表面的光泽;也有一些鸟卵不仅拥有象牙白的高贵颜色,而且也不乏光亮。 住在我家附近的一些小孩子为我提供了很多实验品,为了表示我对他们的感谢,我决定让他们进入我的实验室进行参观。他们从别人的口中听说,我这里有很多奇特并且富有奥妙的东西。我不知道当这些孩子真正踏足到我的实验室中后会有什么样的感觉?我的大壁橱里面装着很多的玻璃,有很多奇妙的玩意儿。这是一些非常占地方的物品,假如有人在观看植物、昆虫或是石头,那么他很可能就被这些物品围起来了。而我所说的这些物品大多数都是贝壳类的东西。不知道这些天真无邪的孩子们能够从中看到些什么呢? 孩子们用手指头指向实验室中的各种贝壳。海蜗牛的种类非常多,而且拥有缤纷的色彩。一些贝壳拥有珍珠般的光泽,它们都很大,长得又像奇形怪状的指头,非常显眼。当孩子们在观看这些贝壳时,我有意地察看他们的动作和脸上的表情。他们的肩膀相互挨靠着,这是为了借同伴的力量来给自己壮胆吧,看样子他们比较胆小。从他们流露出的面部表情上,我看到的只有惊奇与诧异。 如果我能够揣测孩子们的心理的话,我想他们一定在说:“这是些什么奇怪的东西啊!”由于海洋中的饰品在形状上有些复杂,所以对于这些不了解它们的孩子们来说,他们不可能发出另外一种类似“好美的物品啊”这种感叹。螺丝圈、螺旋梯等精美的海洋饰品已经将孩子们包围,然而它们却不能带给孩子们美的享受,因为孩子对这些奇怪的东西的确没有任何概念。孩子们不知道这是海洋中的宝藏。的确,在这些神秘的饰品中,有的还没有人为它们命名。 那么,当孩子们的目光转向盒子中时,他们的表情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呢?盒子里装着的是鸟卵,而且是我所在地区的鸟儿所产下的卵。这些卵分别按照生产的日期被我一一地罗列与整合起来。光照不会打扰到它们。果然,孩子们露出了惊喜的表情。他们相互间交流着什么,神情非常喜悦。鸟卵能够让他们联想到鸟窝,那是童年时代快乐的印证。如果说海洋中的宝藏让这些小家伙们感到惊诧,那么这些漂亮的鸟卵就已经让他们有了美的享受。鸟卵的美丽震撼了孩子们的神经,显然,他们已经被这优美的线条以及淡雅的色泽所触动了。 与鸟卵的优雅相比,昆虫的卵绝对称不上美丽。一般情况下,昆虫的卵绝对不能够带给不了解它们的人以美的陶冶。昆虫卵的弧线由于组合得不协调,因此整个卵看上去并不漂亮。有的卵呈纺锤形,有的呈圆柱形,而有的则是小的球体状。一些拥有华丽高贵外表的昆虫,它们的卵却其貌不扬。这种前后比较大的反差可以体现在一些蝶蛾的卵上,美丽的蝶蛾原来是从一枚铜色的卵中飞出来的。就像一个金属制成的小盒子,这就是孕育优雅与美丽的生命的地方,让人不能置信。 在放大镜的观测下,昆虫的卵构造还有些复杂。也正是由于这样的复杂构造才让昆虫的卵丧失了由简单的线条而生出的美。比如锯角叶甲,它们就是用外壳来将自己的卵包裹起来。外面的卵壳有的呈斜着的流苏状,有的则被压成像啤酒花的球果那样的鳞片。另外,一些蝗虫也把自己的卵雕刻成螺旋的形状,这也算是一种雅致的事物。然而,昆虫卵的这种复杂的工序似乎与庄重的外形走得越来越远。昆虫修筑卵巢有着自己独特的想法,这种建筑方式与鸟类有着很大的不同。 不过,在昆虫的卵中也有能够与鸟的卵相媲美的,那就是椿象的卵。这种昆虫就是我们通常所讲的臭虫。椿象的体内可以散发出一种强烈的汁液的味道,让人十分讨厌。然而这种昆虫的卵却是个讨人喜欢的东西,精巧细腻,极具艺术之美感。 近几天我就发现了一个拥有30来只卵的椿象卵群,是在一根石刁柏的树枝上面找到的。椿象的家庭成员还没有分开,卵也是刚刚被孵化。椿象的卵都一粒粒地紧挨在一起,就像一件刺绣艺术品上面的珍珠一样,非常漂亮。卵被孵化后,空的卵壳会停留在原地不动,而且在形状上也没有变形,除了卵壳的盖子稍微地翘起。这些卵壳的颜色是淡灰色,而且是半透明的,很像是一只用白岩石材质加工出来的一只精美的小罐子,就如童话中叙述的那样。在孩子的王国里,小仙女就是把她们的椴花茶盛在这样的小杯子中喝的。椿象的卵非常别致,我们可以这样想象:把鸟卵的上面部分按规则去掉一部分,然后把剩下的那部分做成一个精巧的高脚酒杯,这就是椿象卵的形状,丝毫不缺乏优雅的弧线。在它那卵形的罐子腹部,还有着许多褐色细网,附着在多角形网眼上。 椿象卵与鸟卵的相似点就是上面我们提到的,此外就没有太多的类似了。如果把椿象卵比作一个小罐子,那么它也是只优雅别致的罐子。罐子的上面微微凸起,罐子的肚子上面还有网,分布着细网眼。另外,在盖子的边上还有一条带子,像白玉一般。椿象在孵卵的时候,这个盖子就绕着白玉带子旋转,然后脱离罐体。盖子有时候会略微地打开,有时候又会盖上。在卵罐的口处还有一些很小的、细细的齿状物,看上去好像有密封盖子的作用,像纤毛一般。 有一个细节让我不得不注意。椿象卵被孵化之后总是有一条线,那是用炭黑划出来的线。这条线呈现出锚形或是丁字形,丁字的两条臂膀还是弯曲的。黑线就位于卵壳之中靠近边缘的地方。我不知道这条黑线到底有什么样的作用,难道它是为了关闭卵壳而制作出来的锁头吗?还是椿象想要为自己的工艺留下一些凭证?一只小小的椿象卵竟然有这么多的奥妙,实在让人难以想象。 椿象幼虫刚刚从卵中被孵化出来。它们长得圆嘟嘟的,身材粗粗的、短短的。肚子下面是红色的,其余的部分都是黑色。椿象幼虫的胸部侧端还有着红色的带子作为装饰。幼虫们还没有从卵壳堆中走掉,它们一群群地聚集着,等待阳光和空气让它们变得健壮。之后才会与群体分散,各自去寻找自己的地方和美食。我不知道这些椿象幼虫是如何从它们的卵壳中出来的,也不知道那个罐子盖是如何被撬开的。我想我需要尝试着来解答这个疑问。 四月已经远去,五月来临。我的小园子中开满了鲜花,昆虫们闻到了花的芳香纷纷前来。迷迭香是椿象喜欢的栖居地,我可以随意地就在上面找到它们。然而,椿象的生活习性非常散乱,它们四处漂流,对于想要观察它们的人来说是件麻烦的事情。所以我还需要在金属钟形网罩下面来喂养这些小家伙,以达到观察了解的目的。 我在小灌木上面摘了几根带树叶的树枝,把它们放在了我的钟形网罩中。椿象们会在这些树枝上合理地安排自己的卵。由于我对这些被关押的昆虫们实行了隔离制,所以它们彼此之间也没有发生什么冲突,我也因此避免了不必要的麻烦。我每天都会更换一束迷迭香,而且保证我的实验室阳光充足。这些已经足够了。五月的前半月椿象就产下了卵,数量之多让我始料未及。我赶忙把这些卵分门别类地放置在小玻璃试管中,以便观察卵的孵化。我想,只要我认真细心地进行观察,一定会看出个所以然来。 鸟卵呈卵球形状,然而椿象卵却是不完整的卵球形。椿象卵那小罐子的形状就好像是一个古老的艺术品,一个圆柱形的小桶,一个来自东方的彩瓷鼓肚花瓶,一个精美别致的小柜子,甚至是一个小小的圣体盒。它的上面是一个平平的切面,一只略微凸起的盖子就盖在那里。椿象卵往往因为椿象的不同而有所区别。如果卵是空的,那么就会有一种流苏似的硬硬的纤毛在周边环绕。这种东西起到了固定卵的作用。等到椿象幼虫被孵化出来后,这纤毛就会向下翻。 我们需要借助放大镜才能够欣赏这群卵的美丽,它们的确可以与鸟卵相媲美。然而多数人却错过了这种优美别致的卵的形态,因为我们肉眼的视力实在微弱。这是一件多么遗憾的事情啊。在放大镜下看,椿象卵甚至比岩生虫那天蓝色的卵还要漂亮。在卵孵化成功之后,卵壳的里面都有一条黑色的线。我原以为这条线起着门锁的作用,或者是椿象留下的印证。然而,在以后的观察与了解中,我才发现起先的猜测是多么的不符合实际。 椿象幼虫离开自己卵壳之后,它们不会立刻走散。相反,这群幼虫相互紧挨着,整齐地站着队。在一片树叶上,这群整齐的队列时长时短,牢靠地抓着这片树叶。整体上看,就好像是用珍珠制成的一副美丽图案。珍珠在画布上很牢地粘贴着,无论是用刷子还是手指,我们都无法将它们弄下去。幼虫离开后的卵壳依旧保持在原地,就好像小商贩的摊位上摆着的高脚盘子一样。 椿象卵在刚刚产下的时候呈一种稻草的黄色,卵的颜色会随着自身的成长而变得不同。之后卵又会由于里面生命的逐渐变化而呈现为带着红色三角形斑点的淡橘色。等到幼虫被孵化出,只剩下一个空着的卵壳,这个卵壳就呈半透明的乳白色了,非常漂亮。黑触角椿象的卵盖周边有一条很宽的环形条纹,是白色的。卵壳整体上呈一个圆柱形。有时候在盖子的中间会看到一些晶质的凸起物,就像高脚盘子的耳朵,又像一个把手。这个卵盖除了这些以外也没有什么其他装饰品了,整体上显得十分雅致,又不失简朴,外表也十分光润。 椿象飞行的速度很快,它可以在相距很远的不同地点分别产下卵,而且每个地方产卵的数量也有着很大的差别。有20个椿象卵群并不是一件稀奇的事情。这一点其实在一定的时候拥有它独特的价值。我所收集到的椿象卵中,有一次最多收集了九行卵块,每一行大概有一打左右的卵,总数超过了一百只。然而,一般情况下,卵的数量都会在此基础上减去一半,或者比一半还要少。最开始吸引我的是从一根石刁柏树枝上收集来的卵,那个卵群大约有30多只椿象卵。我还曾经找到过一个拥有50只卵左右的椿象卵群。当然,也有一些收集到的卵群只有15只椿象卵。 椿象披着一身绿色的外衣,它们把自己的卵弄成筒子的形状,下面是球形,还有一张长着细网眼的网包裹着。椿象卵呈烟褐色,等到孵化后又呈现为褐色。浆果椿象的卵也同样如此,筒形,覆盖着一张网。这些卵在刚开始的时候并不透明,而且颜色很暗。等到卵成为一个空壳后,才会变得半透明,而且颜色也会转变为白色或是嫩红色。 在菜园子里种植着甘蓝,一种叫作华丽椿象的家伙就生活在这种植物上。它们的外表非常漂亮,用白红两种颜色涂抹着。卵的形状就像一个小木桶,两端都呈凸起状,特别是下端。如果用显微镜进行观察,我们会看到一些小小的洞窝,它们很有规则地排列着。小筒子的两端外面都有一条黑色的宽带子,没有什么光泽。侧面有一条较宽的环形带,白色的,上面还有四个黑斑,呈对称状。 看到这个卵我们可能会想到伊特鲁利亚葬礼时所用的餐具。卵盖周围有一圈雪白色的纤毛,边缘处还有一个白色的圈子。而盖子则膨胀为一个圆形的帽子,黑色的煤油边缘。中间却有一个白色的结状物。这种黑色与白色的反差,让这枚卵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骨灰盒。华丽椿象的卵一般情况下都会排列成两行,数量上不超过一打。这种情况正好说明了椿象产卵的地方有所不同。其他种类的椿象产卵数目有可能达到一百只,而生活在甘蓝上的华丽椿象,也能够产下相同数量的卵。 椿象孵卵的时间也不定,今天孵出一些,明天可能还会孵出一些。我把这些在不同时间段里孵出的卵通通收集到玻璃试管内,以便观察。五月还没有过去,这些椿象卵只需要两三周的时间就能够发育成熟了。这个时段是要求观察最为细致紧密的时段。要想知道卵壳盖子边缘的那三根黑色的锚形物,就必须在这个时间段内高度集中地对椿象卵进行观测。由最初的观察我能够得知,那个黑色的不明东西不是在早期时出现的。它是在卵的成长过程中才长出来的,或者是在更晚的时候,在椿象幼虫成熟时才出现的。 由于这个黑色物体不是在卵刚刚被产下时就有的,所以我之前的猜想也就泡汤了。因为如果这个奇怪的东西是作为门锁来使用的话,它就必须在卵刚刚被产下时就出现。而现在看来,这黑色的不明物却是在幼虫成熟以后才有的。现在,我们面临的问题不是盖子怎样关闭,而是怎样才能将盖子打开。或许这个黑色的不明物正是开启大门的钥匙?让我们继续探索。 孵卵的时刻已经到了,我使用放大镜来帮助我观察试管中的动态。卵盖的一端如同门在铰链上旋转,而另一端则在不知不觉中就升起来了。椿象的幼虫待在盖子边缘的下端,它们用脊背靠着卵壳。卵壳现在已经呈半开的状态了,这对于我的观察是非常有利的。椿象幼虫好像戴着一顶小帽子似的,帽子制作得十分精良。当这顶帽子在之后掉落后会更加吸引我们的眼球。幼虫一动不动地戴着,整个身体缩成一团。 帽子呈三面角的形状,看上去像是角质物。三根脊柱呈深黑色,而且很硬。在幼虫两只红色的眼睛之间有两根脊柱,第三根在颈背上。在这三根深黑色的脊柱上,我看到了一些韧带,这些韧带绷得很紧,起到固定这三根脊柱的作用,而且韧带还有着防止脊柱把角尖弄钝时进一步脱离的作用。这个帽子的凹面长着松软的肉质,使得椿象幼虫的额头没有办法破除阻碍。在幼虫额头的上面有一个推进装置,那是一个比较狭窄的地方,就像一个活塞一样,那里有着跳动速度很快的脉搏。这是由于血液的急速流动而产生的。那个黑色的不明物体也是因为这种血液的急速流动,被慢慢地顶起。差不多一个小时过后,卵盖就被开启了。整个过程显得有些困难。 就像榛子象幼虫离开榛子的方式一样,椿象的幼虫也以同样的方法离开自己的卵壳。它们身体内部的充血作用不仅让卵壳逐渐打开,而且让幼虫自身也开始膨胀起来,这是支撑身体的一个环形软垫。椿象幼虫逐渐从卵壳中显现出来了,它们的触角和爪子在腹部和胸部后面保持着静止的状态。卵壳在最后终于在黑色物体的帮助下呈半开的状态,它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那么,之后这个锚又会有怎样的作用呢?它再也没有使用价值了,慢慢地就会消失不见。最终,椿象幼虫离开了自己的卵壳。 开启卵壳的工具是一个丁字形状的东西,它的两个臂膀稍微地弯曲。这个工具在卵壳的内壁上粘着,而且离孔口很近。等到幼虫离开卵壳之后,这个三面体又在放大镜的帮助下被我发现了。它的形状并没有改变。总之,这个工具的作用很难被人们了解,除非我们是在孵卵期间对其加以仔细地观察。 我想再谈谈卵壳的打开过程。椿象幼虫的脊背是靠着卵壳内壁的,而且它要尽可能地离中央地带远一些。幼虫就在那里出生,额头上还戴着一顶薄皮的、圆锥形的帽子。之后幼虫会把这顶帽子从头上拿下来。那么,椿象幼虫为什么不跑到中央地带呢?难道在偏离中央地带的地方能够得到更好的保护吗?的确,幼虫在远离中央地带的地方能够得到理学方面的好处。而且这个优势是显而易见的。幼虫靠着额头的充血来将头顶的帽子摘掉,这时候一个由有生命的蛋白质微粒所凝固成的颅骨就会产生。人们往往会小看这个东西的推动力。事实上,这个颅骨的推动作用超出了我们的想象。它能够将卵盖掀翻。 假如这个颅骨从中央地带推动卵盖,那么它所施加的力量基本上是没有的。这种情况下,颅骨发出的力度会消失在整个圈上面。因此,推动中心地区的方式是不可取的。与这样的做法相反,椿象幼虫它把卵盖的周边退到外面。这样一来,从进攻的那一点开始,钉子就会一个个地接连倒下。对于椿象幼虫来说,这时候已经完全没有阻碍。 小鸟为了破壳而出,就用自己的嘴巴将外壳啄开。同样地,椿象幼虫有着自己的独门绝技来让卵壳打开。椿象幼虫打开卵壳的方式甚至要比鸟儿啄壳的方法高明很多。鸟儿出壳后,它的外壳最终需要裂开,而椿象幼虫的卵壳则不需要被破坏掉。幼虫钻出卵壳后,卵壳本身依旧是一个精美的艺术品。这时候的卵壳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乳白色,看上去更加美丽。椿象幼虫的这种技艺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呢?一些人说是偶然得之,而事实上并不是如此。 德·格埃尔是被人们称为“瑞典的雷沃米尔”的一位博物学家,在他的著述中,也有着对椿象的高度评价:“七月刚刚来临,生活在桦树上的椿象就由自己的孩子们一同陪伴着。每只椿象母亲都有二三十只幼虫,有的甚至还拥有四十只。椿象母亲一般住在桦树的花序上,我发现它们与自己的孩子所待的地点并不相同。不过,每当椿象母亲离开的时候,孩子们都会跟在它后面一同前往。等椿象母亲停下来后,幼虫们也会随之停留。这种场面就像母鸡带着自己的小鸡一样。一些椿象母亲从来不与自己的幼虫分离,母亲始终给予幼虫们以精心的照料。有一天,我将一根桦树的嫩枝砍了下来。我发现生活在上面的椿象母亲十分惊恐,它不停地拍打着翅膀,想要让敌人离开。这是因为它没有可以选择的另一个栖居地,否则的话,它一定会飞走,而不是威胁敌人。椿象母亲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才在那里继续停留的。”摩德埃尔先生通过对椿象的观察,认为母亲为了抵抗雄性椿象而不得不保护自己的孩子,因为雄性椿象总是想要将自己的幼虫吞进肚子。 德·格埃尔描述出一个非常美好的椿象家庭,而布瓦塔尔德在他的《自然历史奇观》中,又进一步地将椿象家庭加以修饰:“椿象母亲温和得很。刚刚下了几滴雨后,它就带着自己的孩子来到了一片树叶之下,想要给孩子们以保护。它会小心谨慎地用自己的翅膀把幼虫们遮盖起来,我们可以看出椿象母亲的不安。就像在雷雨时刻,母鸡用翅膀袒护着自己的小鸡一样。虽然椿象母亲保持这个姿势非常不舒服,但它还是照样做着。” 被美化了的椿象开始在人们的脑海中留下美好的印象,之后的编书者也不加思考地人云亦云。这种本身就是错误的东西在经过再三的转述之后便会在人们心中扎根,大家都觉得那是真的。真实的东西往往很简单,然而却被我们忽略了。在我所涉猎过的书中,还没有哪位作者讨论过孵卵机制所创造的奇迹。德·格埃尔是一位博物学家,这使得他的论述让人们深信不疑。然而,我却想通过自己的实验来验证这位大师所说的“事实”。 灰色椿象就是博物学家著述中的神奇昆虫。在我所居住的地区,这种椿象比其他种类的椿象数量更少。我只在迷迭香上抓到了三四只灰色椿象,我把它们饲养在钟形网罩里面。它们并没有产卵,这让我非常失望。这些灰色椿象所表现出来的生活习性与我所知道的其他种类椿象并没有什么不同。我试着观察我所饲养的四种椿象,想要知道椿象母亲与幼虫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互动。我想四种椿象同样的表现一定能够让我拥有真正的答案。 与博物学家叙述的不同,椿象母亲在产下卵后对自己的卵不闻不问。这种表现与母鸡领着自己小鸡的举动并不一样。等到最后一枚卵被产下之后,椿象母亲就离去了。它不会回过头来关心自己的孩子,更不会精心地照料它们。这样的场景让我印象十分深刻。也许会有人认为,椿象母亲的这种行为只是因为它们被关在了钟形网罩之中。假如把它们放生,那么则会呈现出如同博物学家笔下的那种温情场面。不,请不要这么认为。在自由的田野中,我也看到过灰色椿象母亲。它们与囚禁在网罩中的椿象一样,对自己的幼虫不管不顾。 处于孵卵期间的椿象母亲,它们对自由的向往极其强烈。这时候的椿象母亲喜欢四处游走,而且容易飞行。在离开幼虫两三个礼拜之后,难道它们还会记得当初幼虫的所在地吗?难道它们还会凭着记忆找到自己的孩子吗?认为椿象母亲拥有超强记忆力的人真的非常可笑。我从来没有见过哪一个椿象母亲在自己的幼虫身边多停留一刻。有的椿象母亲还随意地产下自己的卵,致使自己的家庭四分五裂,都分不清楚哪些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由于产卵日期以及阳光充足程度的不同,孵卵的时间也随之变化。被分散开的椿象幼虫虚弱地行走在各个角落,它们不可能再次聚集到一起。 但是有一个事实是,假如椿象母亲偶然地再次看到一群幼虫,而且认出这些就是自己的孩子,那么它一定会给予孩子们细心的照料。而另外的几群幼虫可能就要遭到遗弃了。但是没有得到母亲照料的那些幼虫群,它们的存活率并不一定就比得到呵护的那个群体低。我不知道为什么椿象母亲会有选择性地对自己的孩子进行看护?德·格埃尔所提到的卵群中,有一些是由二十多只卵组成的群体。这其实是一个被分裂了的家族,并不是椿象母亲所产下的全部的卵。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些卵是椿象母亲一次产下的。有一只椿象为我产下了一百多只的幼虫,就在一块小薄片上。这种椿象比灰色椿象的个头要小。不同种类椿象的生活习性以及繁殖方式都一样,然而,除了那些受到母亲照料的幼虫以外,其他的幼虫将何去何从? 我们的确应该尊重那位博物学家。然而在同一片天空下,椿象母亲真的是温情脉脉的吗?椿象父亲也真的会对自己的孩子下毒手吗?当然不是。我并没有看到椿象父亲把幼虫吞进自己的肚子,我也没有看到椿象母亲在保护自己的孩子。椿象幼虫的双亲只是在迷迭香上休息,或者是在金属网纱上踱步。它们没有表现出对幼虫细心的呵护,当然,也没有表现出凶恶的一面。椿象幼虫可怜兮兮地待在双亲的旁边。它们是那么的弱小,以至于一只椿象爪子的轻微碰触,就可以让它们翻个底朝天。处于摔倒状态中的幼虫引起了椿象母亲的注意,然而,母亲并没有像博物学家著述中描写的那样表现出仁慈的母爱。一切期待都是徒劳。 虽然大自然是万物的生母,然而对于能够自力更生的生命,大自然绝对不会表现出任何仁慈。当椿象还在自己的卵壳中时,大自然对于它们来说的确是温柔的母亲。这位母亲给予它们温暖以及不受侵袭的房屋,给予它们保护。然而,一旦这些小家伙从卵壳中出来后,大自然这位母亲就对它们不闻不问了。这是多么残酷的生存法则啊。幼虫因为感受到了饥饿,它离开自己的群体而独自去寻找食物。其他的幼虫也在后面跟随。等到这群幼虫享受完美食之后,它们又会回到自己的出生地点,也就是空卵壳上面休息。等到幼虫稍微成熟后,它们就会离开自己的故乡,远走他乡。椿象幼虫将永远也不会再回到自己的出生地点了,它们已经拥有自由的生活。 幼虫群体在寻找食物的途中可能会遇到一个行走缓慢的椿象母亲。这时候,幼虫就会跟随这只椿象母亲,就好像之前它们跟随一只领头幼虫那样。博物学家大概就是看到了这样的场景才想起了母鸡与小鸡。然而,博物学家上当了。幼虫所跟随的那只椿象母亲不会向它们表现出任何具有母爱的行为,这只椿象母亲对身后的小家伙们毫不理睬。博物学家由于看到了偶然的一个场面,于是他发挥自己的想象,美化了椿象家族。这种美化到后来就被人们争相传颂,所以我们才将谬误的东西当成了事实。 第八章 笃蓐香树蚜虫的迁徙 ? 到了九月的末尾几天,有角的瘿就被蚜虫挤得满满登登的。由于空间并不够宽敞,所以蚜虫会根据探测器的长度来进行排列组合,它们会一层一层地排列起来:粗大的蚜虫待在最上面,中等的蚜虫排在第二行,而小蚜虫则排在中等蚜虫的爪子之间。这样的排列组合方式非常适用,假如蚜虫们是一只紧挨着一只插进吸盘地组成一层,那么这个瘿根本不够它们用。排列好的蚜虫全都安静地待着,它们保持静止不动,用嘴巴喝着水。蚜虫们喝水的时候也是很有秩序地轮流着。吵闹的蚜虫们在上面等候,它们各自寻找着自己的位置,场面热闹,而下面的蚜虫则正在喝水。然后喝完水的蚜虫会上升,而刚才还在等待中的蚜虫则会下降。蚜虫们就是通过这种持续的轮流方式来饮水,保证每只小蚜虫都有水喝。 想要在这样杂乱的环境中不被改变形状,那么蚜虫们就必须保持雅致的常态。由于蚜虫群的拥挤与混乱,白色的蜡质物被它们弄成了粉状物塞满了隔间。居所变成了一个来回攒动的团块,蚜虫将会在这个团块里进行身体的蜕变。这个团块中没有任何多余的空间,也完全得不到安宁。蚜虫们的皮肤在摩擦中被弄伤,它们的爪子也全部变了形。不过它们宽大的翅膀在展开后却没有褶皱。 终于,蜕变结束了,隐居的生活告一段落。橘色的蚜虫原本有着突起的肚子,但是现在的它俨然已经变成了漂亮的、类似蚊虫的小虫子。每只小虫子都有四只翅膀,身材修长,瘦瘦的、黑黑的。振翅飞翔的时刻终于到来,然而问题也出现了。由于这些小虫子们被一堵墙围着,它们没有任何工具,也没有能力在围墙上面打开一道口子。那么怎样才能出去呢?不用担心,虽然小虫子自己没有能力出去,但是这堵墙会让它们出去的。蚜虫成熟的时候同样也是瘿成熟的时刻,两者的成熟时间配合得多么好啊。 球瘿由于成熟而日渐膨胀,侧端裂出一些星状的口子。而角瘿则在顶部才有裂口。这些瘿的爆裂并不温和,它们会在突然间将门打开。帽子护耳将有着很多节瘤的厚嘴唇分开,褶裥将上面的薄层稍稍地抬起。纺锤也稍微地打开了,就像衬着玫瑰色绸缎里子的小包一样。门本身是靠汁液的作用为性急者打开的。 这是蚜虫大量活动的时刻。我挑选了一些角瘿,它们就快要整个断裂掉了,因为顶端的角已经裂开了。我贴近它们进行仔细的观察。我把它们放在我的实验室的窗户面前,它们与窗户的距离只有几步远。那里有充足的阳光,蚜虫们喜欢在太阳下面暴晒。第二天中午的时候,阳光非常充足,天气也很热。就在这个宁静的天气里,瘿的一只角稍微地打开,长着翅膀的蚜虫们飞了出来。就在前一天,它们飞出来之前,我在隔室里面放了一根笃蓐香树的小树枝,非常结实。我想要用这根小树枝来引诱蚜虫们起飞,它们或许会把这根小枝杈当作可以乘凉的地方。 蚜虫的身上通通被粉尘所覆盖着,这些粉尘是毛簇的残留物质。小虫子们成群结队地飞出来,像是一股水流,非常平静。每只虫子爬到裂缝那里时就开始展翅翱翔。在准备飞翔的时刻,它们还会用震动着的双肩将一枚细小的灰土火箭抛投出去。蚜虫们飞行的路线呈波浪状,上下起伏。它们通通朝着阳光充足的玻璃窗子飞去,那里的阳光看起来比别处更加强烈。蚜虫们纷纷撞在了窗户上,滑下来堆积成群。它们享受着那里的阳光,没有丝毫想要离开的迹象。 蚜虫们的飞行路线让我感到惊诧,它们全都朝玻璃的方向飞去,没有一只例外。而且是直直地飞去,没有任何一只蚜虫会向左或是向右偏离这条路线哪怕是一点点。其实屋内的每个角落都很光亮,但是蚜虫们却偏偏喜好有阳光照射的玻璃窗子。飞行的精确程度难以置信。假如我们把一个铅粒从高处扔下去,它也不会比蚜虫的飞行路线更准确,掉落在地上的时候总是有偏离的。如果说铅粒受到地球引力的影响落在地上,那么蚜虫就是遵从着阳光的意志而向玻璃窗户飞去。在被阳光充分沐浴的空间内自由地飞行着,全体蚜虫们都在享受阳光带给它们的快乐。 两天过去了,蚜虫们基本上已经迁移完毕,只剩下最后的缓慢飞行者。等到它们全都离开后,我也把瘿完全地打开了。是我精心挑选了这些蚜虫,它们刚开始的时候有两种。一种是有翅膀的黑色蚜虫,另一种是没有翅膀的红色蚜虫。现在黑色有翅膀的那群蚜虫已经全然离去,而红色的没有翅膀的蚜虫还在那里。这些依旧守着家园的蚜虫们看起来呈朱红色,又矮又胖,身材比较小,身上还有皱纹,跟过去的它们没有什么变化。这正是蚜虫们的母亲,它们有的背着褡裢,也就是蚜虫母亲的口袋。孤苦的蚜虫母亲在这个破烂不堪的瘿里继续挨着,它们也会继续产卵,但是这些卵都很羸弱,是短命的早产儿。最终蚜虫母亲会和这些早产下来的孩子一同走向死亡。整个瘿变成了一片废墟。 原本我以为那支临时放置的笃蓐香树的小枝杈能够吸引蚜虫的眼球,然而事实却不是这样。我眼睁睁地看着蚜虫对这根小木棒不理不睬,这可是它们曾经最喜欢的东西啊。然而蜕变后的蚜虫却没有任何一只再在这根小枝杈上停留片刻。假如有蚜虫不小心与矮树丛相撞而掉在树叶上面,它们也会立刻起身再次飞行,到窗户那边与集体会合。由于蚜虫的胃已经没有了欲望,所以它们不会再稀罕笃蓐香树。我的玻璃窗户挡住了蚜虫们的去路,它们通通在那里沐浴阳光。但是如果把这道屏障去除掉,它们会飞向哪里呢?当然不是笃蓐香树那里。 这些被窗户阻挡了去路的蚜虫们全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无论在外形、面貌还是颜色上,通通一样。好像全都是由一只蚜虫复制出来的。就是在这样一群没有任何区别的蚜虫当中,人们却期待着找出雌性和雄性两种蚜虫。的确,还是幼虫的它们,个个儿都像大肚子的虱子一样,动作非常迟缓。然而蚜虫们现在已经与幼虫时代告别了,它们刚刚有了自己作为昆虫类别的属性,像身材瘦长的蚊虫一样美丽。蜕变了的蚜虫们为自己拥有四只漂亮的红色翅膀而感到万分骄傲。拥有如此美丽的外表,假如是其他的昆虫,一定是要交配了。 然而,这个蚜虫群体却没有性别之分,更别提婚嫁和交配了。它们虽然在成熟的年龄穿着华美的衣服,但是却没有婚姻的滋润。尽管如此,每只蚜虫也能独立地完成生育工作,就像它们的前辈将它们生出来一样,不需要交配就能进展得顺利。我想要验证这个事实。我拿了一根麦秸,用我的唾液把尖部弄湿。然后我用这根被唾液沾湿的麦秸尖将随便一只蚜虫的翅膀固定,然后用大头钉把它的肚子紧紧地按住。不一会儿,这只蚜虫就生出了五六个孩子。虽然我为它做的生育手术相当粗鲁,然而这并不影响它的生殖效果。之后我又进行了几次实验,每一只蚜虫都拥有同样的生育能力。 蚜虫生产所需的时间非常短,它的生育就像播种一样,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蚜虫每胎平均可以产下六只小蚜虫。让我们来看看这些初生的孩子吧。大约两个小时后,我看到蚜虫们以任意的姿势、在任意的位置分娩着。它们有的趴在窗扇横挡上,有的则在窗洞木头上的灰泥层上,还有的在窗户后面的玻璃上。由于分娩迫在眉睫,所以它们也顾不上选择什么地点和优雅的生产姿势了。蚜虫将它的两只较大的翅膀抬起来,而两只小翅膀则震动着。在生育的过程中,蚜虫需要找到一个支撑物,这个时候就用到腹尖。它让腹尖弯曲起来,虽然这种姿势不太稳定,但却是必要的平衡方法。孩子们成功地生产出来了,它们垂直地落在了支撑物上。新生儿的头部在上,竖立着。大约两分钟过后,蚜虫孩子从襁褓中出来,它后退着将自己的爪子露出,自由地乱动着。如果小家伙是以卧姿被生出来,那么它就不能这么自由地活动了。 蚜虫幼虫接连地被生了出来,它们在乱动一番后就会躺下,然后开始在世间游荡。到处乱逛的幼虫其实很危险,因为人们并不会顾及它的年龄,幼虫会被行走的人们推倒。有些蚜虫因为被窗户角上的蜘蛛网挂住,它们就直接在那上面进行分娩。不过产下的幼虫会掉在窗洞的边缘,而且由于没有垂直着,所以它们根本没有办法蜕皮。另外一些幼虫从涂有树胶的柱座上被扔了下去,它们也因为不能蜕皮而死亡。 蚜虫和它们的幼虫们住满了窗扇的横挡,看上去一片热闹景象。由于蚜虫母亲有翅膀,而幼虫没有翅膀,它们混居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场面看起来又非常杂乱。我不知道这些小虫子们在忙活什么,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似的。也正是由于我的无知,最终导致了它们的全部死亡。蚜虫母亲由于生完了孩子,所以它们的任务也完成了,长着美丽翅膀的它们通通在两三天内死去。那么幼虫们怎样了呢?它们有着淡绿色的外衣,身体修长,大约一厘米左右。幼虫们动作灵敏,用小碎步跑着。它们的爪子也抬得很高,小家伙们看起来非常繁忙。然而没过多久,这些幼虫们也死掉了。我用刷子将这些死掉的蚜虫清理干净。 笃蓐香树五个瘿栖物的作用是相同的。拥有黑色翅膀的蚜虫在这个敞开着的房子中出生,它们在很短的时间里就能够生育,每只蚜虫大约能生五六只左右的幼虫。同角瘿蚜虫一样,球瘿蚜虫一胎也能生下五六只。快到九月的时候球瘿就会裂开,这比角瘿爆裂的时间要早一些。它们的褶裥、帽子护耳和纺锤都稍微地打开。帽子护耳瘿里面出来的蚜虫长得身材粗短,像虱子似的。它们的身体后端比前面宽,穿着橄榄绿色的衣服。蚜虫的吸盘紧挨着它身子的下端,并且往后面突起,就像是飞蝗的产卵管。 这个吸盘最引人注意,就像是一把军刀或是利剑一般,蚜虫把这个东西竖起来的时候还会阻碍它们前行。那么这个东西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呢?蚜虫好像站在自己的爪子上一样,爪子的长度与探测器的大小非常成比例。蚜虫这样做是为了把这个利器插入有营养的植物当中去。我对观看这种机器的运转十分有兴趣。我给蚜虫们的鲜美的瘿和树叶,但是它们似乎对这些并不理会,只是在被塞了棉花的密闭的试管中缩成一团。我不知道它们想干什么,它们想要逃离吗? 小叶褶裥的蚜虫同球瘿里的蚜虫一样,它们的身材都比较粗短,蜷缩着的时候就像一只小癞蛤蟆。只不过前者身穿绿黑色的衣服,而后者则穿着黄褐色的外衣,略微发浅。它们的喙也不大,都向后凸,不动的时候就像尾巴的附属品。纺锤形状的瘿中的蚜虫也有类似的喙,不过这种蚜虫的身材稍长,穿着淡绿色的衣服。 我们之前提到了这些蚜虫的相似之处,这说明了它们的单一性。而现在所提到的蚜虫,它们确实有着这样或那样的差异:粗短的身子和修长的身子;喙的长短不一,有的正常,而有的喙却以尾喙的方式延伸着;各色的衣服,有的是嫩绿色,有的是淡黄色,而有的则是暗绿色。描述性的东西确实让人感到乏味,读者一定会把这页书以最快的速度翻过去。其实我们只需要知道笃蓐香树上的五种蚜虫是不同的种类,了解它们不是一种拥有多种职业的昆虫的亚种,这样就足够了。 天气异常炎热,而瘿在这个时候却频频地接受着我的检查。球瘿或是在唇瓣处裂开,或是在侧旁爆裂,而角瘿则在顶端裂开。裂缝的痕迹越来越大。穿着黑衣的蚜虫不管外面多么炎热,它们依旧逐个儿地从瘿中出来,不慌不忙。虽然它们生活在我的实验室中,但是这种环境并没有让它们的行动有所收敛。它们停留了一下就开始飞行了。蚜虫们张开翅膀,拍下一些粉尘状的物质,然后就飞走了。有时候一阵微风就会把它们吹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蚜虫的迁移在几天内就能完成,它们成群结队地从瘿中飞出,只剩下没有翅膀的蚜虫母亲仍旧孤苦地待在里面。这些驼了背的可怜虫们将孩子生完后就变得孤独了,因为孩子们已经离它远去。蚜虫母亲有时候会爬到出口处晒晒太阳,不过很快就会回去。紧接着又有另几只蚜虫母亲前来晒太阳。不过它们并没有因为接受了阳光的沐浴而变得欢乐。相反,由于瘿遭到了破坏,再加上它们年事已高,大约两个礼拜后它们就在饥饿与孤苦中死去了。 现在让我们走出实验室,暂时忘记这些瓶瓶罐罐走进荒石园,去看看那里的笃蓐香树上有什么情况吧。事实上,园子里并没有为我提供比实验室更多的信息。甚至我在实验室所了解到的情况比笃蓐香树能够给我的信息更好,至少我观察到了有翅膀的蚜虫的活动,获得了宝贵的资料。而在园子里,由于蚜虫飞得比较远,所以我没能找到它们生育的地点。我想刚出生的幼虫一定散布在园子的各处,而且在离我很远的地方。不过我还是能够在笃蓐香树上找到这些幼虫,就像我在实验室中所看到的幼虫一样。 我想要再次强调一下蚜虫从瘿中出来的条件。我们知道瘿在成熟之前是一个封闭的场所,蚜虫就像被一堵围墙包围了似的无法出去。虽然蚜虫的强壮能让瘿产生瘙痒的感觉,促使瘿膨胀,但是它们却不能将其打开。直到瘿成熟以后,从顶端或是侧旁裂开缝来,蚜虫们才得以出去。但是也有些情况不同。假如在瘿还没有开口之前,或是由于干燥的气候使得瘿在该打开的时节没有打开,而被关在里面的蚜虫已经成熟到要生育的阶段,那么会发生怎样的情况呢? 被紧闭的瘿关在里面的蚜虫同样会进行繁殖。由于空间的狭小,它们相互挤压着,一只踩在另一只的身上进行生育。瘿里面杂乱无比,每只蚜虫都无法挪动自己的身体。蚜虫在生育的时候需要一个支撑物,而这些被关起来的蚜虫只有以同伴的翅膀作为支撑,由于拥挤,支撑物极不稳定。在这样混乱的场面下,蚜虫幼虫很多都被踩伤。由于无法蜕皮,它们最后都变成干燥的小颗粒。不过也有一部分,而且是大部分的幼虫都在苟延残喘中活了下来。它们在杂乱的环境中获得了新生。 十月份的时候我把一个干燥了的但却没有自行裂开的球瘿或角瘿打开。里面是已经死亡了的蚜虫,它们通通长着翅膀,穿着黑色的衣服。在瘿的内壁处,我用放大镜看到了几千只蚜虫。这种场面让我感到十分震惊。这些是蚜虫母亲产在瘿中的小蚜虫,它们一出生就被困在这里。不过在这个死气沉沉的瘿中还有一些朱红的蚜虫活着,它们是蚜虫的祖母。蚜虫祖母的行动很笨拙,不过听说它们还能够熬过冬天。我把那些样貌好看的蚜虫祖母保存了起来,不知道它们在玻璃的保护下会不会活下来。但是我清楚地知道,假如我把它们连同那些破烂的瘿扔在一旁不管,那么它们很快就会死去。 最初一段时间里,这些蚜虫祖母看起来情况还好。不过冬天刚来没几天,它们就不会动弹了。它们是死了,但是外观跟活着的时候没什么区别,依旧光鲜。这个样子看起来就像是会在春天来临的时候再活过来似的。其实它们在四月之前就已经死了,只不过我的看护让它们的生命延长了一些。这些蚜虫祖母活了半年的时间,而它们的孩子却只有几天的存活时间。我不得不对这些拥有顽强生命力的蚜虫祖母表示赞赏。 这些身着黑色衣服,在迁移途中的蚜虫,它们已经不需要靠食物来维持生命了。我放在那里引诱它们的笃蓐香树的枝杈就是最好的证明。蚜虫们对这根树枝不理不睬,不会停靠在上面休息。与对食物的不关心类似,蚜虫们似乎对自己的休息处也同样不关心。它们随便待在哪里都行,窗洞的灰泥土层、窗扇横挡木头以及窗格玻璃。它们不会觉得哪一处地方是陌生的而不选择那里,它们根本不对自己的居所做比较与选择。这些穿着黑衣服、长着翅膀的蚜虫们显得那样平静,它们四处游荡,随处生育。 与在实验室中的蚜虫一样,在田野里的蚜虫在刚刚获得自由后就会将自己身上的蜡质物抖落,然后飞走。蚜虫们顺着主导气流的方向飞去,气流将蚜虫的翅膀推动。这样的场景与之前它们大腹便便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蚜虫在阳光的照射下尽情地飞舞着,只要它们的翅膀能够支撑得到,它们就随意飞行。直到精疲力竭的时刻才不加选择地掉在任意一个地方,或是被什么东西碰到了而掉下去。蚜虫们开始生育,它们对生育的地点也同样没有要求。等到生育的任务完成之后,它们的前途就只剩下死亡了。 由于蚜虫对生育的地点没有经过精挑细选,这就导致它们孩子的死亡率会很高。这些可怜的幼虫会死在干燥的树皮上,或是光秃秃的地上,也可能死在石头上。刚出生的幼虫需要食物来补充体力,它们会把大大的吸盘插入植物中去汲取营养。然而由于降生的地点不同,所以有的幼虫由于缺乏食物而死去,而幸运的幼虫则因为获得了食物而活了下来。我在实验室中就亲眼看见过幼虫们由于没有吃饱肚子而死去的场景。最终仅剩下不到15只幼虫活着。 在寒冷的冬季,一些禾本科植物为蚜虫幼虫们提供了很好的过冬场所。幼虫将自己的吸盘插进植物中,吸取甜甜的汁液。在禾本科植物茂密的叶子的保护下,蚜虫没有遭受雨雪的袭击。它们拥有充足的食物,拥有很好的避难所,这些蚜虫因此存活下来。它们是第二年蚜虫后代的繁殖者,是笃蓐香树蚜虫的接班人。然而,这些只是我的推测而已。因为在我所实验过的多种草本植物中,没有一种能够为蚜虫提供很好的避难场所。虽然没有直接的经验,但是我的推理似乎也不无道理。或许这些隐居者的生活真的就是这样吧。 第九章 吃蚜虫的昆虫 ? 一个偶然的机会让我了解到了以蚜虫为食物的昆虫,在这之前我一直想要观察这些昆虫们的活动状况。生活在笃蓐香树瘿瘤里面的蚜虫们,只要瘿不被打开,蚜虫就可以在里面安乐地生活,不会受到外来者的侵略。然而由于干燥,瘿始终会产生裂缝,自动打开,而且这一点是蚜虫进行迁移的前提条件。瘿裂开后,等待在外面的、不能自行把瘿打开的食蚜者也有了机会。 在光合作用下,空气与土壤中的矿物质转化为化合物,这是储备热量的巨大仓库。动物就是靠着太阳能在这个仓库中所储备的能量来维持生命的。各种生命都以自己的方式对自然界的能源进行着提炼与选择的工作,而要想以简单的方式就把通过食物传递到食者体内的化学成分转化为有营养的物质,就需要非常仔细地工作。这项任务需要通过不断的合作才能完成,更好地体现在微小生物那里。这些小生命用自己的耐心把原本并没有价值的东西变为身体里的精华成分,它们一点一滴地加以提炼,然后把这些食物提供给鸟类或者昆虫。就这样经过一层又一层的食物链,最终大型的动物有了食物,而我们人类也拥有了自己的食物。 我所提到的那些小生命里就包括蚜虫。别看它们长得很小,然而它们的体内却拥有丰富营养的成分。嫩嫩的、丰富的蚜虫,数之不尽。蚜虫那鼓鼓的肚子里装着甘甜的露水,能够为其他生命提供水源。不过一滴甘露需要成千上万只蚜虫的贡献才能够提炼出来,不过蚜虫的繁殖能力旺盛到我们无须担心它们的数量不够。在被太阳光钙化了的岩石缝中生长着一些笃蓐香树这种灌木,在这贫瘠岩石缝中,灌木能够吸收到的养料非常稀少,只有少量的雨水以及岩石中分化的一些矿物盐,然而这些笃蓐香树却依旧繁茂。 生活在笃蓐香树中的蚜虫们以它们的方式为比自己高一级的动物们提供维持生命的养料。笃蓐香树的松脂会散发出一种奇怪的味道,并不是所有昆虫都能够接受这样的气味。然而蚜虫们却对这种味道情有独钟,它们不但不嫌弃,反而当成是非常美味的东西来享受。笃蓐香树对岩石中的矿物质进行初步的加工,这些经过粗加工的东西成了蚜虫们提炼的对象。它们从中吸取精华,然后进行再一次的提炼,最终这些东西成了高级养料。也许有一天会有小鸟吃到这些蚜虫,而这个时候原本粗劣的矿物质已经在蚜虫的腹中转化成了高级食品。这种动物界最低贱的虫子用它的柳叶刀将笃蓐香树的树叶切开,鼓起来的叶片形成了一个像仓库似的东西。蚜虫们就在这里面进行繁殖,它们个个儿都吃得非常圆润。 到了八月底,我的那颗笃蓐香树上长得最好看的一些球瘿开始有裂缝了,这些球瘿是早熟了的。没过几天,在烈日的暴晒下,我看到其中的一个球瘿已经裂开了三道缝隙,一些泪滴状的黏液从中流了出来。球瘿中的蚜虫们争先恐后地试图开始迁移,它们个个儿都长了美丽的翅膀,企图开始旅行。我看到它们一个一个地拍着翅膀来到了门槛上,然后做着预备飞行的动作,准备出发。 然而,一群不速之客却在旁边觊觎着这美味又丰盛的食物。这种昆虫叫作三室短柄泥蜂,它们的身体呈黑色,长得很瘦,属于膜翅目昆虫。我时常在蔷薇茎里找到它们,在它们的房子里,我看到了一些储备好的黑色蚜虫或是叶蝉。在今天这个蚜虫迁移的日子里,八只三室短柄泥蜂来到了蚜虫的家门口。这些泥蜂不顾一切地钻进瘿里,它们也不担心自己是否会被里面的黏液粘住。这是多么好的机会啊,成群的蚜虫都在这里。没过多久就有一只蚜虫被泥蜂从瘿里面叼了出来,之后这只泥蜂就飞走了。它是回去储备食物去了,这只蚜虫将要被它放回自己的巢穴中去,然后它会再次飞到这里继续捕捉蚜虫,直到自己房子中的蚜虫足够食用。 由于蚜虫们正准备展翅飞翔,所以它们很多都已经到了瘿的门槛处,这就给了泥蜂好的机会去捕捉它们。这时候泥蜂根本不用钻进瘿中就能够轻易地获得食物,而且也不必担心自己会被粘住,没有多大的风险。在瘿没有被掏空之前,泥蜂疯狂的捕捉工作就不会停止。在泥蜂回去运送食物的时间里,有大量的蚜虫逃脱了死海。蚜虫们凭借自己的翅膀离开了瘿,它们获得了重生。 有一个问题似乎让我感到迷惑不解:三室短柄泥蜂是怎样知道瘿瘤已经打开了呢?它们自己根本不可能把瘿打开。如果来早了,瘿不会自动裂开缝隙;如果来晚了,估计这里也只剩下空壳了。八只泥蜂同时到来,显然它们对瘿自动开裂的时间了如指掌。三室短柄泥蜂终于飞走了,因为瘿壳中已经没有蚜虫了,它们或许去寻找其他的瘿了。虽然有大批的蚜虫躲过了三室短柄泥蜂带给它们的劫难,然而它们却逃不过另一种昆虫的侵略,那就是毛虫。假如遇到了这个抢掠的高手,蚜虫们就会被彻底洗劫,难以逃脱。 穿着棕色和玫瑰红色相间的衣服,毛虫找到了一个完好无损的瘿,这是个还没有开裂的瘿,里面住满了大量的蚜虫,它们还没有翅膀。毛虫用力撕咬着这个瘿壳,有黏液从瘿里面流了出来,毛虫一点也不在乎这些酸涩的树脂,它把被它咬下来的瘿壳堆积起来。毛虫对着瘿边咬边拽,直到瘿被它破开一个洞。很快地,洞眼的周围就堆起了一道黏黏的坎,在这里树脂黏液中混杂着许多木质残渣。我观看着这条毛虫的动作,非常入神。它的头左右摆动着,在洞眼被打开后又把头弯下,钻进了瘿里。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 这个洞眼与毛虫的头差不多大小,只要毛虫的头部能够钻进去,那它的整个身体就一定能够进去。毛虫将自己的身体绷直,非常轻易地就钻进了这个小小的洞眼。进去之后,毛虫立刻将自己的头部掉转过来,朝着洞口的位置,然后在洞口处编织了一个用来遮挡的网罩,这也是用来遮挡洞口的唯一屏障。瘿里面的树脂不断地流出,这些黏液在网罩上凝固成一个盖子,坚固又安全。 瘿里面住着大量的蚜虫,这对毛虫来说是一个非常巨大的食物储备仓库,够它一辈子享用的了。随后蚜虫被一只一只地杀掉,毛虫会吸干它们的汁,然后将其抛弃。被吸干汁的蚜虫尸体很快就堆积起来,毛虫制作了一张丝质的黏质毯,把这些尸体堆积到一块儿,用毯子将它们与活着的蚜虫分开。这种形式也方便毛虫捕食自己身边的活蚜虫。 毛虫尽情地享受着,一点也没有节约的意识。假如它愿意节省着食用这些美味,瘿里的蚜虫足够它一辈子享用了。然而毛虫却不在乎这些,仍旧大手大脚地挥霍着。它杀掉了大量的蚜虫,好像杀戮这件事情比吃蚜虫更加有意思。瘿里面的蚜虫通通死在了毛虫的手下,没有一只能够逃脱。当全部的蚜虫都被这个杀戮者杀光的时候,毛虫还没有长大。这个时候它不得不从瘿中出去,再去寻找其他的瘿。假如毛虫的兴致较好,那么就会有两三个瘿中的蚜虫遭到它的侵袭。 那么毛虫是怎样从这个瘿里面再度出去的呢?它有两种选择:一种是把进口再度捅开,另一种是重新钻一个洞眼。这对于毛虫那好用的大颚来说是多么轻而易举啊。然而当毛虫蜕变为蛾之后呢?柔软的蛾子又是通过怎样的方式从已经被风干变硬的瘿壳里出去呢?毛虫用变质了的蚜虫为自己制作了一顶大大的帐篷,它住在帐篷里面,将自己用白丝围起来。它将会在这里度过漫长的冬季,然后就开始身体的蜕变,变成一只会飞的蛾。然而蛾子属于鳞翅目昆虫,它没有什么能力将瘿打开。而且由于蚜虫的死亡,这个如核桃壳一样硬的瘿壳也不会自行地膨胀到开裂。装满食物的瘿壳的确是一个隐居的好场所,然而当蛾子得知春天到来的时候,得知外面的世界一片欢愉的时候,它肯定会觉得瘿壳像囚牢一般。在这个封闭的瘿壳中,柔弱的蛾子又能通过什么办法出去呢? 其实蛾子还没有蜕变之前,它还处于毛虫的状态时就早已经为自己铺好了出路。毛虫会在自己蜕变之前将那个它进来时的口子重新打开。假如那里由于树脂的凝固变得太硬而不能打开的时候,毛虫就会选择重新在瘿壳上钻一个洞,和自己脑袋一般大的洞。由于瘿壳早已经被风干,所以不会有黏液流出,因此也不必担心这个新开的洞会再次被粘住。在提前打开了出路之后,毛虫会再次钻进那个大帐篷,准备蜕变。蜕变成蛾后,由于蛾子的翅膀还未张开,而是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身子背部和两侧,弯曲成沟槽的形状,所以蛾子在出洞口的时候,它的翅膀不会被小小的洞口弄皱。 七月的时候,蛾子从瘿里面钻了出来。为了能够出去,它把自己的衣服卷了起来,呈半圆筒状,好像一个套子似的。看到它出来后,我已经完全清楚了。无论是从瘿壳里出来还是再次回去瘿壳中去,蛾子所使用的方法都是一样的。它将自己的身体卷成绸缎的样子,既漂亮又能够节省空间。多么高级的杀戮者,多么美丽的蚜虫灭绝者。蛾的身子大约有12毫米长,绸缎似的身体上印有白色、深红色以及棕色的斑点。一条前面是深红色,而后面是白色的线条从蛾子的背部穿过,就像一条漂亮的腰带似的。第二条白线在翅膀罩上画出一个尖拱指向了后面的第三条线,这第二条白线并不容易被看清。绸缎的后摆处有一条宽宽的流苏边,呈灰色状。蛾子的触须就像冠状的盔顶饰,尖尖地竖立着;而触角则呈丝状,垂在背上,很长。 现在让我们来对蝇科类昆虫吃蚜虫的方法进行观察。这些昆虫不像之前的毛虫,它们并不能让坚硬的瘿壳破开洞口。介于此点,蝇科昆虫以及其他不会在瘿壳上打洞的小虫子就会选择由复叶合拢而形成的瘿。这种瘿的颜色有很多种,而且形状也各异。有的瘿呈纺锤状,有的是月牙状,而有些则是隆起的状态。有绿色的平扁的瘿,也有满身起了疙瘩的瘿。蛆虫们很容易就能在这些瘿上面找到裂缝,并且能够十分精确地在裂缝处产卵。由于蚜虫的不断成长,瘿变得越来越膨胀,到达一定程度后就会开裂出一些小的缝隙。这些缝隙哪怕是再小都会被蛆虫发现,而我们人类用肉眼是根本无法看到的。蛆虫在一处裂缝里只产一粒卵,因为产卵过多会导致瘿里的食物不够幼虫食用。 一旦瘿上面有裂缝的痕迹,在外面觊觎的昆虫就会立刻钻进去。它们或者用屁股用力往里拱,或者是用嘴把瘿撬开。进入瘿中的昆虫很快就被再度合拢的裂缝关闭起来了,它封闭在了一个可以享用盛宴的地方。等瘿里的蚜虫全部被它捕杀光以后,它就会从瘿中出来,而这时候的它已经不是进去之前那个小蛆虫了,而是变成了一只漂亮的小苍蝇。已经完全成熟的瘿由于裂缝很大,小苍蝇很容易就能够从里面走出来。这些小苍蝇们由于饥饿而对瘿内的蚜虫斩尽杀绝。它们在光天化日之下对蚜虫进行杀戮,这种暴露的行径倒是方便了我的观察。这可能也是我对它们较为忽视的原因吧。 在描述这些食蚜虫是如何对蚜虫们下毒手以及怎样享用野味之前,我想先回到刚才我们所提及的钻入瘿内的蛆虫、毛虫与三室短柄泥蜂上来。仅仅是这三种小虫子就能够为我们展示完美的有关生命承接的魔术。如果选择暴露在阳光之下进行蜕变,那么蛆虫和毛虫都可能变为过路小鸟的美食。而长在岩石中的笃蓐香树上的瘿恰恰为它们提供了很好的避难场所。蚜虫腹中可口的甘露变成食蚜虫胃中的美味,而食蚜虫从蛆虫变为小苍蝇,或是由毛虫变为蛾子之后,这些蜕变完成了的昆虫又为小燕子提供了更加富有营养、更加高级的食物养料。 蚜虫的聚集地小灌木中不仅有牲畜屠宰场和食物加工厂,如肉店、罐头加工车间和糖厂等,还有牛奶场与野生动物园。小灌木本身就是一个小世界,比起上面的由蛆虫和毛虫组成的小小的食物链条来,这个小世界有着更加完满的食物库存与取货计划。所有的工厂与企业都在为提炼更加富有营养的食物而工作,工艺完整且高级。这个小世界中的工厂所运转的场面非常壮观,嘈杂喧闹的氛围很有意思。这样的场景让人感叹。 就让我们来参观其中的一家工厂吧,这是一根六月里庞大的染料木,长在那块铺满石头的土地上,让那片土地散发出更多的芳香。它那丝条状的小树枝像灯芯草般地散乱着。每个带花边的小花篮都被那黄色的花瓣装满了,花瓣上还点缀着鲜红的虞美人。这可是圣体瞻礼节里使用的圣树啊。在盛大的节日中,这些染料木如果长在山上,那么它所盛开的花朵则采摘不尽。这些花朵是天然的献祭物品,花匠们将其采下,并且向辅祭手中那摇晃的提香炉冒出的烟雾中抛去。而长在我家园子里那颗染料木却开满了知识的花朵,这些花朵带给我沉思。 黑色蚜虫在夏天的繁殖需要一丝清凉的空气作为帮助,一缕微风就能让这些蚜虫快速地成长起来。就像其他生活在露天环境之下的昆虫一样,蚜虫们也密密麻麻地在染料木绿色的树枝上挤挨着。两根空心的触角从这些蚜虫肚子下面长出来,这里面装的是蚂蚁喜欢吃的糖浆。并不是所有蚜虫都拥有这样的糖浆,而只有生活在露天环境中的蚜虫才有。那些由于在瘿里面待时间太长的蚜虫,它们已经没有了这样的器官,因此也就没有装满糖浆的腹部了。这些在露天中生活的蚜虫对蚂蚁来说就像是奶牛一样,蚂蚁们从蚜虫身上挤出牛奶来喝。这些蚂蚁通过抓痒的方式让蚜虫受到刺激,之后蚜虫就会分泌出糖浆。这些甜甜的美食刚刚流到管口就立刻被等在那里的蚂蚁喝掉了。 蚜虫们被蚂蚁像圈羊一样圈起来,羊圈是使用小块的泥土围起来的。染料木下的百里香居然变成了羊圈一般的东西。这样一来,蚂蚁们不用踏出房门就能够享受到好喝的饮品了。有的蚂蚁对于建造羊圈的方法并不熟练,于是它们选择了别的途径。虽然蚂蚁挤奶工的数量已经够多的了,但是蚜虫的数量却比它们更多,导致挤奶的速度跟不上。一些蚜虫的肚子中因为涨满了汁液,又因为它们等不到挤奶工的帮忙,所以就自行产奶了。这些蚜虫腹中的乳汁自动地流出来,粘在了树枝上和树叶上。而这正好为不会使用羊圈方法的蚂蚁提供了食用美食的机会。除了蚂蚁以外,还有泥蜂、胡蜂、金匠花金龟、瓢虫以及各类苍蝇等前来的食客也是这些美味的享用者。这些昆虫里面最常食用蚜虫糖浆的就是腐尸蝇,它们身上覆盖着金绿的色彩,大批大批地前来,嗡嗡作响。这些苍蝇在舔完腐尸的血液后又来饮用糖浆,它们一刻也不停歇地舔着,直到这些糖浆被瓜分干净。 这个吸引多种昆虫前来品尝甜品的工厂是蚜虫们开建的,它们是工厂的主人。蚜虫们对前来的食客慷慨大方,在炎热的天气里为昆虫们解了渴。除了为一些昆虫提供水源之外,蚜虫们还是另一些昆虫的肉食品。在这些以蚜虫肉为食的昆虫面前,蚜虫做出了更加巨大的贡献。在这些昆虫当中,花虫就是非常著名的一个族类。 在染料木上生活的蚜虫们密密麻麻地聚集着,它们总共形成了两层。里面那层是年轻的小蚜虫,而外面那层则是年长的老蚜虫。这些蚜虫的臀部全都翘在外面。就像李子树的果实也裹着一层青绿色的粉一样这些蚜虫的身上同样覆盖着青绿色的粉霜,好似鞘套。它们的皮肤则是黑色的。 这时候一只花虫则在一旁觊觎着这些蚜虫们。这只花虫有着红白黑相间的三色外衣,它学着水蛭走路的样子来到蚜虫群的上面,然后用它那身体的宽大后端作为支撑,尖尖的脑袋在这个时候也竖了起来。花虫猛地将脑袋往前甩去,一边挥舞扭动,一头扎向那群蚜虫。由于蚜虫的数量很大,而且密密麻麻地分布着,所以无论花虫扎向蚜虫那一瞬间有多么不专业,它始终都能够获得成功。之后花虫又用自己的叉子将蚜虫叉起来送到自己的嘴里。花虫吸食着蚜虫,就像用水泵抽水一样,可怜的蚜虫在花虫的嘴里挣扎了片刻就一动不动了。吮吸完之后,花虫又将头甩去一边,这只死了的蚜虫便被甩掉了。之后花虫用同样的方法将一只又一只的蚜虫吃掉,直到自己的肚子已经饱得吃不下。 吃饱了的花虫让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它在让肚子里的蚜虫慢慢消化。等消化得差不多的时候再继续捕食。在花虫捕捉蚜虫群中的一只蚜虫时,其他的蚜虫有怎样的反应呢?令我惊讶的是,其他的蚜虫居然像没事人似的毫无惊恐的表现。蚜虫们只顾着为自己的吸盘寻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安放,至于身边这只花虫,它们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安。是啊,或许生命的意义在蚜虫那里并没有那么重要,就像山羊在吃草的时候小草们也同样没有惊慌的举措。 不过被花虫粘起来的蚜虫很有可能再掉下去,这时候这只死里逃生的小蚜虫却以很快的速度跑走,然后再另寻安身之处。有时候它会爬到花虫的背部,它根本不了解花虫有多大的胃口。当花虫把一只蚜虫叼起来的时候,由于蚜虫的身体被扎破,所以流淌出来的黏液把其他的蚜虫也粘了起来。这些粘黏在一起的蚜虫挂在花虫的嘴边,虽然还没有被花虫损伤,但也是花虫的阶下囚了。在我们看来,这些蚜虫起码也应该尽自己的一些努力来逃离花虫的魔掌,然而它们却丝毫没有反应。 蚜虫一只一只地死去,间隔的时间很短,这主要是由于花虫对于眼前的食物并没有节省的打算,因为蚜虫实在是多得很。在花虫叼起来的蚜虫中有很多是不合它的口味的,不是肉质不好,就是花虫看不惯。花虫左选一只右选一只,直到选中它满意的蚜虫它才肯进行吮吸。而其他那些不符合口味的蚜虫则被扎死后扔在了一边。只要是花虫爬过的地方,就一定有成群的蚜虫成为死难者。 由于好奇心的作祟,我想要了解一下死于花虫口中的蚜虫数目。我找了一个玻璃瓶,把花虫和一根染料木的树枝放了进去,这根树枝上爬满了蚜虫。一个晚上过后,我再来看这个玻璃瓶中的情况时,眼前的景象令我震惊。仅仅一夜的功夫,这根长度为16厘米的树枝上的整整一层蚜虫都被花虫杀死了,差不多有三百来只。按照这样的计算方式,我估算出这只花虫在两到三周之内总共要杀掉成千只的蚜虫。而两三个礼拜正是花虫走向成熟所需要的时间。通过对蚜虫进行剖腹的方式长成成虫的花虫最终以小苍蝇的形象出现。它属于双翅目昆虫的种类,在昆虫学里面被称作食蚜蝇。这种名称并没有别的寓意,而只是说明这只昆虫是小苍蝇而已。雷沃米尔曾经就用了一个非常形象的名称来称呼这种昆虫,那就是食蚜虫的狮子。 食蚜蝇为了让自己的幼虫能够不被移动中的蚜虫伤害,所以把自己的卵悬挂在虫穴里垂下来的悬索的尾部。在空中摇曳的卵和食蚜蝇的这种产卵方式十分有趣且奇妙。而另一种叫作褐蛉属的食蚜虫却与食蚜蝇的产卵方式正好相反。褐蛉属用一根纤细的圆柱把自己的卵托举起来,卵位于高处的支架位置,而不是如食蚜蝇那样将卵挂起。褐蛉属就位于距离染料木上的黑蚜虫不远的地方。那里有一些枝状的装饰物,而且每个装饰物上面的丝线端都有一个小小的绿色的球体,那正是褐蛉属的卵,非常好看。我不知道褐蛉属的这种产卵方式有什么作用,但是我对于这种美丽的形式却十分欣赏。也许就像实用的东西有它存在的理由一样,好看的事物也有自己存在的理由。一些卵被一个产卵的支架托举着,我的前辈们也跟我一样赞扬着这些美丽的装束。 褐蛉属浑身长着一束束刺毛,这些刺毛很粗。褐蛉属的脚也很长,踮起脚尖的它们往往显示出一副高傲的神情。不过用来支撑它们身体的却是自己的肛门,褐蛉属就像是一个踩着高跷的双腿残疾者。作为一种可怕的昆虫,褐蛉属仅仅缺少了一个高大的身体。褐蛉属食用蚜虫的方式很简单,它们用自己的大颚扎向蚜虫的腹部,然后把里面的甘露吸干,这就完了。褐蛉属的大颚可是像钳子似的,中间是空的,而尖端则呈弯曲状。除了褐蛉属之外,龙虱和蚁蛉幼虫的管状钩也是用来插进蚜虫的肚子的。而草蛉属的后代则比它们的前辈更加残忍,它们会把被自己吸干后的蚜虫像衣服一样披在自己的身上。这种做法就好像林伦人一样,把从俘虏头上剥下来的带着头发的皮系在自己的腰间。 “卡塔里奈多,请你告诉我,我的未来在何方,我什么时候会嫁人。”这是普罗旺斯的农村姑娘用瓢虫来占卜时口中所唱的歌词。普罗旺斯的农民们把俗称瓢虫的七星瓢虫叫作卡塔里奈多。七星瓢虫的身上有着七个黑色的圆点,它们有着红色的外壳。从普罗旺斯年轻的农村姑娘口中所唱的歌词来看,它们的名声还不错。假如瓢虫飞行的方向是朝着教堂,那么就意味着这位姑娘要进修道院,而当瓢虫是向相反的方向飞走时,那么就代表这位姑娘在不久的将来就要结婚了。七星瓢虫占卜术并不比其他的占卜方法差,这种纯朴的占卜法或许是由于人们对飞鸟古老崇拜的追忆吧。 我们现在要谈谈高贵的瓢虫家族。与它爱好和平的名声出入很大,瓢虫实际上是个真正的杀手。它能够迈着小碎步将一群一群的蚜虫吃掉,被吃掉的蚜虫能够将一片空地移出来。我们找不到比瓢虫更残忍的昆虫了,瓢虫与自己的幼虫一道扮演着树枝上面蚜虫杀手的角色。它们走过的地方,几乎没有一只蚜虫能够有存活的机会。 还有一种食蚜者,古老的自然主义者把它称作长卷毛猎犬。为什么取了这样的名字?我们先来观察一下染料木的状况。一只我从来没有见到过的穿衣服如此讲究的幼虫藏在枯萎的落叶中。它穿着一件洁白的衣服,这衣服是它用自己身体里渗透出来的蜡制成的。蜡衣上面还有条纹状的装饰。在人们想要抓住这条小虫子的时候,它就会以小碎步一股劲地往前跑。跑步的姿势就好像是一滴奶水掉在了一粒沙子的后面。这只小虫子并没有什么优雅的举止,只不过它的外表让它看起来像一只卷毛狗。 这种昆虫也以蚜虫为食,但是它们是专吃从树上掉下来的蚜虫的。由于身上穿的衣服太长,而且袖子也很宽,这使得长卷毛猎犬在捕食蚜虫的时候不能很好地保持平衡。而位于树上的那些瓢虫以瓢虫的幼虫,它们在捕食大量的蚜虫时会导致一些蚜虫从树上跌落下去。这就让下面的长卷毛猎犬有了食物。当然,如果掉下来的蚜虫不够食用,长卷毛猎犬也会爬上树去与其他昆虫争抢蚜虫,只不过冒着较大的风险罢了。到了六月中旬的时候,长卷毛猎犬会钻进枯叶发皱的内壁中。现在的它俨然已经变成了一只蛹,蛹的一半身体露在像棉纱灯芯一样的外套上,蛹的颜色则呈铁锈色。大约两个礼拜过后,这只蛹就成熟了。这时候的它变成了一只浑身长满短绒毛的瓢虫。我想这就是橄榄树瓢虫吧。它们周身都是黑色的,而鞘翅上面却长着大大的、红色的点。 以上我们提到的昆虫都是残暴的食蚜者,包括褐蛉属、食蚜蝇和瓢虫等,它们都对蚜虫进行了野蛮的屠杀。然而还有一些昆虫,与残暴的杀戮者不同的是,它们将对蚜虫进行杀掠的方式开展得斯斯文文。这些昆虫是小膜翅目昆虫,属于小蜂科,拥有接种探测器。我能够举出两个例子,一个是生活在大戟上的小虫子,另一种则以蔷薇为家。说它们杀死蚜虫的方式斯文是因为这些小虫子们并不以蚜虫为食物,而是将自己的卵产在蚜虫的腹中。 大戟蚜虫周身呈棕红色,我拿了一根大戟枝梢,并把它放在了试管里。然后我又将蚜虫的敌人放入试管中,总共六只。这些小昆虫不会受到我的任何影响,我可以随意地摆动这根试管。在轻松的氛围中,我对它们进行着观察。树茎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蚜虫,我看到一只它们的敌人正向它们爬去。这位敌人身材矮小,并且长着长长的丝状触角。它的肚子上有一个红色的肉柄,除此之外周身呈黑色。由于蚜虫太多,敌人不能靠近它们,后来不得已坐在一只蚜虫身上停了下来。它的接种探测器开始工作了。为了能够清楚地对探测器进行指导,它把肚子的尾端移到了前面。这样一来,等到探测器开始工作的时候,尖头就能够非常准确地进入蚜虫的身体,而且不会导致蚜虫死亡。成功了,一个卵被产进了蚜虫的腹中。为了表示自己的胜利,这位蚜虫的敌人不停地搓动自己的两条前腿,收缩了探测器的尖头,并且用被唾液沾湿的跗节把自己的翅膀擦得锃亮。紧接着一只又一只的蚜虫被实施了这样的手术,直到敌人卵巢中的卵排完为止。对于这些蚜虫杀手来说,手中拿着放大镜,正在对它们进行观测的我又是什么样的形象呢?也许矮小的、身长不到两毫米的它们根本无法将我这么大的物体看清吧。 比起生活在大戟上的蚜虫来,以蔷薇为家的蚜虫们个头要大一些。在这些蚜虫中,雄性蚜虫是纯黑色,它们的身材比雌虫小,而雌性蚜虫的脚和胸部以下的部位却都是红色的。大戟蚜虫在敌人的卵强行产入自己的腹中之后,它们依旧与群体一同生活,直到自己慢慢死去。死了的蚜虫变得干枯,共同形成了一层干干的壳。而小蜂科昆虫的幼虫就是从那层干壳上打一个小孔钻出来的。出来后的幼虫会把空壳留在原地,这个壳子看起来比活生生的蚜虫还要肥大,白白胖胖的。不同于大戟蚜虫,蔷薇蚜虫在被小蜂科昆虫强制把卵产在它肚子里面后就会离开自己的群体,独自来到毗邻的树叶上,等待着自己死去,然后变干。死去的蚜虫在树枝上牢牢地粘住,我必须用针才能把它们剥落下来,而使用毛刷是没用的。粘连的牢固程度让我不解,我不相信这是死去蚜虫的爪子在作怪,它的爪子也不可能钻进树叶里面。 被产在蚜虫腹中的卵不断成长,长大了的幼虫将蚜虫的肚子撑得大大的,在适当的时候蚜虫的肚子便裂开了一道口子。在口子裂开之前,蚜虫腹中的幼虫已经为自己编织好了一条毯子。这条毯子不是皮革类的东西,而是一件丝织品。我们穿的衣服如果由于身体的长大而变小,我就会用一些布将它补大。这件丝织品显然也是一块类似布的物品。幼虫在蚜虫的裂口处吐了比别处更多的丝,这些丝在与树叶直接相连的地方形成了一条宽胶带似的东西,外界的风吹雨打对这块胶带来说没有任何破坏作用。看来蚜虫之所以能够牢固地粘在树叶上,还是靠着这块宽胶带的帮忙。 当我们的地球还处于原初形态时,只要上面住着植物和蚜虫,我想这就足够地球上其他生命成长了。植物会对它所生长的岩石进行开发,从中提取到矿物质,让自己的身体拥有养料。蚜虫通过食用这些植物又能够在自身的体内形成更加富有营养的物质。之后,其他以蚜虫为食的昆虫又会因为食用了这种养料而变得更加高级。生命就是这样在循环中繁衍生息,死亡了的生物也是新生命的奠基石。 通过上面的介绍我们可以得出:蚜虫的确是食品加工厂里最早的主人。好了,我对它们的探索就先到这里了。 作者年表 ? 1823年12月22日,生于法国南方阿韦龙省圣雷翁村一户农民家中。 1826年父母为减轻家中负担,将法布尔送到祖母家生活。 1829年回到父母身边,进入村里的小学读书。 1832年随全家迁到本省的罗德茨市居住,后法布尔家又几度迁居。法布尔为生活所迫,曾独立出门打工谋生。 1837年考入沃克吕兹省阿维尼翁市师范学校。 1841年从阿维尼翁市师范学校毕业。到同省的卡庞特拉中学任教,从此开始了长达20年的教师生涯。这年法布尔立志从事昆虫学研究。 1844年与一女教师结婚。 1846年获取学士、硕士学位。被批准到科西嘉岛的阿雅修市中学担任教师,教授数学和物理。 1850年回到阿维尼翁市,继续担任中学教员。 1853年以两篇论文《关于兰科植物节结的研究》《关于再生器官的解剖学研究及多足纲动物发育的研究》获自然科学博士学位。在《自然科学年鉴》上发表《节腹泥蜂习俗观察记》。 1856年发表关于鞘翅昆虫变态问题的研究成果。获得法兰西研究院颁发的实验生理学奖金。 1865年6月,结识法国细菌学家巴斯德,两人结下深厚的友谊。巴斯德从法布尔那儿了解到蚕的变态过程,为他以后攻克蚕瘟打下了基础。 1869年被法国政府任命为勋级会会员,受到拿破仑三世的接见。 1870年法布尔全家迁至沃克吕兹省奥朗日市居住。此后5年中他主要撰写自然科学知识读物。 1875年带领全家迁至乡间小镇塞里尼昂居住。 1878年出版《昆虫记》第一卷。 1879年购买塞里尼昂附近荒地上的一所旧宅,取名为“荒石园”。此后法布尔在“荒石园”中不知疲倦地从事昆虫学研究,《昆虫记》一卷接一卷地出版。 1910年4月3日,在《昆虫记》第十卷出版之际,法布尔的朋友们在“荒石园”为他举行庆祝会,法国政府及国内外各学术团体也派代表前来参加。法国科学院授予法布尔一枚金质奖章,瑞典斯德哥尔摩皇家学院授予法布尔一枚林奈奖章。获诺贝尔文学奖提名。 1913年10月14日,法国总统彭加莱访问法布尔,赞扬法布尔为昆虫学研究所做出的贡献。 1915年10月11日,法布尔因病去世,遗体被安葬在“荒石园”的树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