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国龙庭》 第一章·洲土无恙,衣冠已非 “一身许国终无悔,万古衣冠不可轻。” ——拟·明末陈子龙《绝笔》 【作者注】 本书为平行蓝星架空历史,王朝、盟约、人物全系虚构。借中州大炎遭外敌渗透、主权沦丧、文脉断裂之悲剧,抒近代山河蒙尘之叹。纯文学隐喻,不考据正史,不映射真实朝代。 大炎洪熙二年,九月朔日。 破晓的光从东溟海面压过来,一寸寸碾过万里洲疆。 疆界仍在——东起东海千岛,西抵葱岭极巅,北至冰封瀚海,南达南洋群岛。 大炎立国千载,礼乐未绝,衣冠犹存。两京十八省炊烟相连,七十二藩属晨钟遥相呼应,亿万黎民耕读传家、戍边通商,一派似是而非的安稳。 京师,通州漕运码头。 内务府总理稽查事务大臣、正三品大员周述文,静立在桅杆投下的阴影里。 他没看岸上堆积如山的苏木、香料,目光死死钉在那艘高悬“佛郎机朝贡”旗号的远洋巨舶上。 “周大人,可查验出异样?”随行属官压低声音,神色忐忑。 周述文没回头,只抬手指向刚落地的密封木箱,嗓音发颤: “你听。” “木箱能有什么声响?” “香料松软,落箱当是闷钝之音。”周述文一字一顿,“可这箱落地,铿然震耳,裹着一股铁锈寒气——绝不是寻常贡物。” 属官强笑:“许是捆箱的熟铁箍罢了,大人多虑。” “铁箍?” 周述文冷笑一声,上前两步,指尖探入箱缝,捻起一抹暗红锈迹。 那不是普通铁锈,而是枪械膛线打磨后才有的精铁蓝锈。 寒意自脚底直冲天灵。 他猛然想起总税务司密档:关外铁路大举借外债,以全关关税五十万两为押;三万南洋华工,不问生死,尽数外派。 “开箱。”他声音沉得像铁。 “万万不可!无有理藩院勘合,私拆贡箱是诛族之罪!” “我命你们,开箱。” 漕卒不敢违抗,挥斧撬盖。 箱门一开,没有绫罗异宝,只有整齐码放的克虏伯钢炮部件,和一箱箱刻着番文的银圆,寒光刺眼。 周述文浑身一冷,如坠冰窟。 这不是朝贡。 这是武装渗透,是割脉吸血。 十万银圆入市,不出三月,大炎流通百年的宝钞必崩;三千门新式火炮一到,九边将士手中刀矛盾甲,尽成废铁,天险形同虚设。 李鸿章那句“数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猝然撞进脑海。 他万没想到,变局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又如此肮脏。 “回衙门!”他一把攥住属官臂膀,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我要面见摄政王,递加急密折!佛郎机人不是来称臣纳贡,是要生生攫取我大炎命脉!” “周大人,这般急着去往何处?” 阴恻恻的嗓音,自船舱阴影里飘出。 周述文猛然回身。 一名身披貂褂、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缓步走出,身后两名缇骑按刀,面无表情。 “赵总管!” 周述文心头一沉——内务府总管赵无咎。 赵无咎捻着佛珠,目光扫过满箱火炮银圆,不见半分讶异,倒像在检视自家私库。 “周大人眼光毒辣。”他轻笑,“可惜,看得太透,反倒误了前程。” 周述文四肢冰凉:“总管早已知晓?” “自然。”赵无咎坦然,“摄政王府心知肚明,总理衙门默许退让,就连分了洋商干股的蒙古王公,也个个清楚。” “明知外敌害国,为何隐匿不报!”周述文厉声嘶吼,“这是通敌卖国,是要断送千秋社稷!” 赵无咎凑近,语声压得极低: “周述文,十年寒窗苦读圣贤书,你只学得了一腔愤懑,却看不懂世道运转的规矩。” “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 ——张居正《陈六事疏》 “张江陵这句至理,你当真悟不透?” “如今朝堂心照不宣:见祸装瞎,知奸缄口。你这一纸折子递上去,王公权贵固然震怒,可洋商欠下的银钱窟窿谁来填?外邦火炮威慑之下,边关安危谁来保?摄政王的颜面,又置于何地?” “纵有万般难处,也不能拱手出让家国根基!”周述文不退半步。 “不能?”赵无咎眼底笑意冰凉,“你莫非自诩海忠介再世?” “三生不改冰霜操,万死常留社稷身。” “海瑞敢抬棺死谏,那时君王尚且顾及江山脸面。” 赵无咎声音更低,字字诛心: “可如今,这片疆土早就做不得自家主宰。洋人送银子供朝堂挥霍,运火器挟持朝廷听命。你执意掀破这层窗户纸,便是打破各方默契的罪人。” 话音未落—— 一道黑影自桅杆凌空扑下。 刀光一闪。 脖颈剧痛,滚烫热血喷涌而出。 周述文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银箱上,撞击声空洞萧瑟。 视线模糊间,他眼睁睁看着赵无咎抽出他怀中未写完的密折,点燃。 火光吞没一纸丹心。 赵无咎凝视纸灰,轻声吟叹: “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随即漠然摇头:“只可惜,这浊世,早已容不下半点清白。” 同日,京师翰林院。 沈砚合上《万国公法》,按揉发胀的太阳穴。 窗外秋风萧瑟,落叶拍打着窗棂,一股压抑的恐慌,悄无声息漫过整座京城。 通州码头出事的流言四起,却又被某种无形之力死死压住。 “周年兄……”他低声呢喃。 二人同科及第。那年金殿殿试,周述文意气凌云,当众诵**名句:书生报国无长物,唯有手中笔如刀。 彼时少年儒生,立志笔墨安邦。 转眼间,便悄无声息,人间蒸发。 “沈编修。” 一名小太监闪身进来,塞过一卷油纸包,转身便溜。 沈砚拆开,里面不是信,只是一页浸血的账册残页。 血污遮盖大半字迹,勉强辨出几句: 火器入关,银圆做空,海关已失…… 指尖剧颤,心神巨震。 他快步回到独居宅院,挪开床榻,取出父亲临终交付的黑漆木匣。 老父遗言在耳边炸响:国无倾覆之危,此匣永世不得开启。 匣开,一卷泛黄手抄典籍静静躺着。 封面四字,是父亲毕生心血所书—— 《龙阙杂录》。 他颤抖着掀开首页,一行朱笔反复圈画的批注,直刺心底: 大炎非亡于流寇,非亡于天灾,乃亡于万国分洲,衣冠易主。 沈砚猛地合卷,心脏狂跳,寒意浸透四肢百骸。 移步窗前,远眺紫禁城。 落日沉沦,暮色合围,煌煌帝都死寂沉沉。 顾炎武那句振聋发聩之言,轰然涌上: “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 可这片万里山河,早已不是炎朝子民的天下。 三日后,通州码头竖起青石告示碑。 官府白纸黑字昭告万民: 内务府总理稽查大臣周述文,私通洋商、走私军械、贪墨国库,罪证确凿,已于昨夜畏罪投河自尽。家产查抄,亲族流放三千里,以此警示百官。 市井百姓围聚碑前,唾骂奸臣,无人辨得其中冤屈。 人群之中,沈砚一袭素白儒衫,静立秋风里。 衣摆翻卷,如即将倾覆的汉家旌旗。 文天祥绝笔在心间回响: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可丹心蒙冤,忠义污名,这一腔热血,终究不会载入正史;舍身报国之人,反倒沦为后世笑柄。 “周年兄。”他心中默念,悲痛彻骨,“你窥见祸乱,我洞悉真相。只是这世道,容不下清醒之人。” 他逆着人流,走向灯市口深处僻静小巷。 巷间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门匾题写二字—— 破盟。 此处藏尽世间遗忠,等候迷途之人,也接纳以身赴火的志士。 万里洲疆,山河轮廓依旧苍茫; 衣冠形制尚存,家国魂魄已然沦丧。 当夜,沈砚一夜白头。 也是这一夜,属于大炎的丧钟,悄然敲响。 第二章·西苑议事,龙椅非我 “千金何足惜,一死不足嗟。惟念典谟训,不为夷夏遮。” ——拟·郑思肖《德祐二年岁旦》 大炎洪熙二年,十月十五,子夜。 月色惨白,像刚揭开的殓尸纸,平铺在紫禁城层层宫阙之上。 西苑宫墙高耸,投下的阴影深不见底,像一张正在吞吃家国的巨口。 内务府新绘的舆图上,这里已更名为“万国联谊总署”。 可在京城百姓口中,它只有一个名字——鬼门关。 沈砚伏在墙外老槐粗壮的枝干上,秋露浸透衣衫,寒气顺脊椎往上爬,整个人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身侧三尺,阿古珞静如雕塑。 她褪去中原儒衫,换上玄色紧身夜行衣,腰间一块残缺腰牌,隐约可见“神机营”三字。 那曾是大炎震慑四方的精锐火器劲旅,如今,却成了域外势力的贴身护卫。 她将一截空心苇管无声递到沈砚唇边。 “含住。” “切记,”她压低的声线,比夜风更冷,“今夜殿内,不是朝议,是分赃。你若失声,我会在你惊动他们之前,先送你上路。” 沈砚颔首,牙关打颤。 他不怕死,怕的是亲眼戳破那层粉饰太平的假象——怕亲眼看见山河沦丧的真相。 他凑近墙缝。 西苑海晏堂灯火煌煌,却无半分礼乐威仪。 空气里弥漫着雪茄与烈酒的刺鼻气味。 大炎摄政王端坐主位,身形局促,像被强行按在椅子上的客人。 对面,七名高鼻深目的外邦使臣并列而坐。 为首之人,正是西洋教廷联邦特使罗南。 剪裁精致的西式礼服,胸前十字勋章冷光闪烁。 他晃着手中的水晶杯,琥珀色酒液殷红刺目,恍若周述文临死前未流尽的血。 “摄政王殿下。” 罗南的汉话生硬,语气却像训斥仆从: “沪上造船厂,五成股份归我方;粤海关七成关税,由我方全权支取;关外铁路修筑权,交由法兰克商行承建。” 摄政王十指死死扣住扶手,指节绷得青白: “公使大人,造船厂乃军工根基,海关系国库命脉,这等条件,朝野百官绝不会应允,本王也无从向天下子民交代……” “交代?” 罗南嗤笑一声,将杯中酒液尽数泼在地毯上,酒渍狼藉。 “我不要交代,我要签字。” 他起身,一步逼近,食指直戳摄政王胸口: “你要认清现实——边军军饷,我方拨付;制式火器,我方供给;你身下这摄政王座,是我方真金白银一层层堆起来的。” “若无《天平窃洲盟约》扶持,爱新氏至今仍是关外牧羊奴,何来紫禁城之尊?” 沈砚指尖狠狠掐进槐树皮,掌心渗出血,浸透木纹。 他眼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竟如闯祸孩童般低眉俯首,不敢辩驳半句。 “本王……尽数应允。” 摄政王浑身颤抖,声音像从齿缝里挤出来,“造船厂、海关、铁路,一概依从公使安排。” “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 八个字毫无预兆地撞进沈砚脑海。 他曾以为是史官抹黑,此刻才知——字字写实,句句剜心。 罗南落座,慢条斯理抽出一张文书图纸: “北漠罗刹汗国索要劳工三万,下月全数送至海参崴。损耗不论,缺额即补。” “三万青壮,皆是活生生子民!” 摄政王猛然抬头,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挣扎,“北方大旱,饥民易子而食,再征数万劳工,必激民变,动摇国本!” “人命?” 罗南像听到笑话,肆意嘲弄,“这片土地上,除却高门贵胄,其余黎民不过两脚牲畜。 这批劳工远赴冰原挖矿,力竭即埋,不必运回。” 摄政王嘴唇翕动数次,终究颓然垂首,颤抖着接过图纸: “本王……准奏。” 刹那间,沈砚自幼苦读的圣贤典籍、治国方略、家国理想,尽数崩塌。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绝唱在耳边回响。 可九重深宫,早已无半分清白。 堂堂摄政重臣,不过是一枚被外邦随意拨弄的棋子。 “走。”阿古珞拽住他臂膀。 再留一刻,便是疯魔。 二人沿树干滑下宫墙,没入沉沉夜色。 折返破盟阁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沈砚未进屋,只立在院中,拔出父亲遗留的佩剑。 剑锋冷光映出他憔悴的面容,也映出破晓前无边无际的黑暗。 “黄老前辈!” 他嗓音嘶哑,朝屋内高声呼喊: “破盟阁要遣我做何事?刀山火海,沈砚绝不推辞!” 木门吱呀而开。 黄司业缓步走出,望着一夜霜白的青年,浑浊眼底漾起一抹悲悯。 “我辈所求,绝非复辟旧朝。” 老者语声沉重,字字千钧: “真正属于中土的国度,早已不存。如今这座朝堂,不过是列国设在中州的收租经理处。” “经理处?”沈砚茫然。 “说白了,便是替外邦看家护院、催收赋税的账房。” 黄司业抬手,指向东方初升的朝阳: “我们要做的,是复种。” “何为复种?” “重续华夏文脉薪火,重振汉家衣冠骨气,唤醒民族不屈脊梁。” 黄司业目光炽烈: “要让九州百姓明白——众生不是外族驱使的苦力牲畜,一国权柄,更不该沦为番邦俯首的账房!” 沈砚紧握剑柄,指节咔咔作响。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文天祥绝唱在胸中轰鸣。 既然浊世再无清白,他便做煅烧石灰的烈火。 纵粉身碎骨,也要在这片蒙尘大地,燃起燎原之火。 “请告知第一步。” “就算孤身纵火西苑,我亦一往无前。” “焚楼,只是治标。” 黄司业摇头,眼底燃起决绝锋芒: “第一步,是将今夜所见——摄政王割地、卖民、签字画押的真相,刊印成报,传遍天下。” “让四海苍生看清楚——他们赖以依靠的摄政重臣,是如何在外邦面前俯首,亲手卖掉数万同族性命。” 沈砚怔住。 这已不是纵火,是公然宣战。 是对整座被列国操控的朝堂,拔刀相向。 可抬眼望去—— 黄司业眼中的怒火,阿古珞腰间的残牌,案上那本血泪写就的《龙阙杂录》—— 他早已无路可退。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自今夜起,他不再是翰林院编修。 他是一介布衣,要亲手掀翻这桩窃国辱族的肮脏棋局。 第三章·墨渍如血,报馆喋血 “落纸惊风起,摇空曳雪飞。为谁修史册,寸寸断肠归。” ——拟·谭嗣同《狱中题壁》 大炎洪熙二年,冬月初一,寒衣节。 京师无雪,只有冷雨,黏腻、阴毒,顺着衣缝往骨头里钻。 沈砚没回家,也没去翰林院,只缩在东交民巷旁那条被雨水泡软的陋巷深处。 巷尾一间低矮作坊,挂着“时务印书馆”的木牌,字迹已被风雨剥蚀得模糊不清。 主事陈举人,早年因当众斥责西洋传教士“妖言乱心”,被缇骑打断一条腿。 如今只能靠刻印蒙学读本、童蒙字帖,苟活度日。 “沈公子……” 陈举人拄着木拐,枯瘦的手按在墨迹未干的稿纸上,抖得厉害,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 “这东西,万万印不得。一旦流出,便是株连九族的灭门大祸。” 案上摊着的,是沈砚三日不眠、一字一句写出的《西苑录》。 无骈文,无官话,通篇直白如刀: 摄政王俯首画押; 三万青壮名为招工、实为贩卖; 海关税银尽入洋行,朝廷只分得残羹冷炙…… 字字,都在撕那层粉饰太平的皮。 “陈老先生。”沈砚伸手,稳稳压住老人冰凉颤抖的手背,“今日不印,不出旬日,那三万百姓就会被锁进铁皮车厢,押去极北冰原挖矿。 他们累死、冻死之后,后世史书只会轻描淡写一句:‘自愿出洋务工,不幸客死。’ 再无人知他们冤屈。” “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史记·魏世家》 沈砚心如明镜。 眼下列强,比暴秦贪婪百倍。 秦人要地,这些人要的,是血肉骨髓,连渣都不剩。 “可这世道……”陈举人望向巷口,雨幕中隐约有缇骑黑影游弋,“道理,早就讲不通了。” “讲不通,便不用道理开路。” 沈砚从怀中取出一锭沉甸甸的纹银,尽数推到老人面前。 “此银够老先生阖家南下避祸。今夜子时前,我要五千份。 只要有一人醒悟,火种便未熄。” 陈举人盯着银锭,良久,忽而怆然大笑,热泪滚下沟壑纵横的脸: “好一个沈砚!老夫这条残腿,早废了;这条老命,本就是捡来的! 印!拼死也要印!” 印刷机铁轮转动,咔嗒、咔嗒。 浓黑油墨滚过铅字,印在粗糙竹纸上。 沈砚看着那一道道墨痕,只觉那是周述文未淌尽的热血。 子时,西苑万国联谊总署。 罗南斜倚西洋沙发,展开刚送到的《西苑录》,逐字看完,随手丢进壁炉。 火焰一舔,纸页蜷曲,化为飞灰。 “赵。”他切换外语。 内务府总管赵无咎垂首而入,如一抹依附暗影:“公使大人,沈砚仍在印书馆坐镇,是否即刻围捕?” “太急。”罗南晃着水晶杯,眼底掠过阴狠算计,“你们中原人不懂攻心。 强行查禁,反惹百姓好奇,流言愈盛。 不如放任他印,放任他散——印得越多,后续越好拿捏。” 赵无咎一怔:“此话怎讲?” “明日清晨,令巡警厅查封报馆。”罗南抿一口烈酒,嘴角勾起残忍弧度, “不必抓人,不毁机具。只当众宣告:此文乃乱党捏造,通篇造谣,离间邦交。” “摄政王那边?” “我去说。”罗南冷笑,“只说是洋商同业相争,对手恶意抹黑。 他纵有疑虑,也只敢照办。” 赵无咎瞬间了然。 真假混淆,用心歹毒。 真相与谎言搅成一潭浑水,百姓无从分辨,索性一概不信。 苦心披露的实情,就此沦为坊间笑谈。 “另外,”罗南追加道,“那个瘸腿举人,留着终是隐患,让他彻底闭口。 至于沈砚……暂留他性命。 让他亲眼看着心血成灰,一步步陷入绝望——这比一刀杀了,有意思得多。” 丑时,时务印书馆。 五千份印件堆叠如山,墨香混着潮气,在小屋里弥漫。 沈砚、陈举人、几名学徒,正将文稿分装粗麻布袋,准备趁夜送出城去。 “沈公子,”陈举人捆着绳,低声长叹,“老夫活了五十载,今日才看透这世道。 非黑非白,是一片密不透风的死灰,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砚不语,手上力道加重,死死勒紧袋口。 骤然—— 巷口马蹄声炸响,急促、杂乱,绝非东厂制式黑马,是巡警厅骑兵疾驰而至。 “查封逆党作坊!闲杂人等避让!” 十余名巡警手持棍棒,破门而入,见物便砸。 印刷机被掀翻,铅字倾泻一地,密密麻麻,像无数含冤难瞑的眼。 “住手!” 陈举人竟不顾一切扑上去,死死抱住领头巡警的腿,“此文乃翰林院沈编修授意,有据可依,尔等岂敢妄为!” “老东西!” 巡警头目狞笑,重棍狠狠砸在陈举人背上,“什么编修,早已是通敌乱党!给我往死里打!” 棍棒如雨,落在单薄身躯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沈砚怒吼欲冲,却被两名学徒死死拖住,从后院密道仓皇拖出。 他拼命挣扎回头—— 泪眼模糊中,陈举人蜷缩在印刷机残骸间,再无声息。 而那几千份尚带余温的《西苑录》,被人泼上煤油,点燃。 冲天火光,撕破雨夜。 冷雨簌簌而下,却浇不灭那火。 那火焚烧的,从来不是一纸文稿, 是这人间仅存的几分良知与希冀。 学徒们将沈砚拖进一座废弃城隍庙。 他跌坐在泥泞里,浑身湿透,寒意裹着绝望,浸透骨髓。 一败涂地。 顾炎武那句“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在耳边反复碾磨,字字千斤。 可他挺身而出,换来的却是棍棒、鲜血、挚友惨死。 “沈公子……”一名学徒满脸泪水,“陈老先生怕是……撑不住了。我们……该去哪儿?” 沈砚缓缓抬头,望向庙中斑驳的泥塑神像。 雨水冲刷千年,神像眉眼早已模糊,仿佛也在垂泪。 忽然,他放声长笑。 笑声凄厉,比痛哭更令人心酸。 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出唯一一张侥幸未焚的《西苑录》。 指尖抚过墨迹,一字一顿,立下血誓: 墨渍虽干,血痕难灭。 纵使千夫所指,吾心如铁。 若这世间容不下半句真话, 那我便做这浊世之中,唯一的谎言之敌。 四句誓言,无典可考,无古可援,是他以血泪刻下的心志。 他站起身。 书生的怯懦,尽数褪去。 眼底只剩孤注一掷的决绝。 “即刻动身,回破盟阁。” “告诉黄老,纸笔传声之路,断了。” “公子……要走哪条路?” “一条以命相搏的死路。” 沈砚抬手,抹去脸上雨水。 已分不清,那是冷雨,还是热泪。 既然道理唤不醒装睡之人, 那就以血肉相拼,以刀戈,争一线生机。 第四章·神机营旧,火种未熄 “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谭嗣同《狱中题壁》 大炎洪熙二年,冬月十五。小雪。 城隍庙的泥塑神像倒了半边脸,冷风穿堂而过,像无数冤魂在呜咽。 沈砚坐在废墟里,手里攥着那张仅存的《西苑录》。雨水把墨迹晕开,字变成了扭曲的蚯蚓,像极了这世道,黑白难分,真伪难辨。 “沈公子,”阿古珞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玄色夜行衣上沾着未干的血点,“陈举人死了。巡警厅把他的尸体扔进了护城河,不准家属收尸。” 沈砚没说话,只是把那张纸慢慢撕碎,塞进嘴里,嚼烂了,咽进肚子里。 “莫道书生空议论,头颅掷处血花红。” 他以前觉得这句诗太狂,太傻。现在才明白,这世上有些道理,如果不蘸着血写,是没人会看的。 “跟我走吧。”阿古珞伸出手,“这里不安全。赵无咎的缇骑已经封锁了九门,画影图形,捉拿你这个‘乱党’。” 沈砚握住那只手,冰凉,却有力。 两人避开大路,专走陋巷。一路上,沈砚看见的不再是京师的繁华,而是另一种真实:流民蜷缩在屋檐下,像冻死的苍蝇;巡警拿着棍棒,挨家挨户搜查“乱党”;而高墙大院里,却传来西洋留声机刺耳的爵士乐声。 “这就是我们的国。”阿古珞冷笑,“墙里是天堂,墙外是地狱。而看守这堵墙的,就是我们自己人。” 她带着沈砚钻进了一个废弃的神机营旧火药库。这里早已荒废多年,满地都是生锈的火铳零件和发霉的火药渣。 破盟阁的人,就在这里。 黄司业没在,那个断臂老兵老魏坐在弹药箱上,正在擦拭一把老旧的抬枪。 “来了?”老魏头也没抬,“陈举人是个汉子。可惜了。” “我们要报仇。”沈砚的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报仇?”老魏抬起头,那只独眼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烁着寒光,“沈公子,你以为我们没想过报仇?这几十年来,我们杀过洋教士,烧过洋行,炸过铁路。结果呢?” 他指了指四周的废墟:“结果就是我们像老鼠一样,躲在这个耗子洞里。” 老魏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火药渣乱跳:“因为我们搞错了对象!我们杀几个洋人,明天就会有十条军舰开过来!我们烧几个洋行,明天朝廷就会赔几百万两白银!这仇,越报越深!” “那就不报了?”沈砚反问,“看着三万壮丁去送死?看着海关税银流进洋人的口袋?” “当然要报。”老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但不是这么报。”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铺在桌上。那是一张粤海关大楼的结构图。 “洋人最怕什么?”老魏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图纸的基石上,“不是怕死,是怕没钱。这粤海关,是西洋人吸我们血的针头。只要拔掉这个针头,他们就得疼。” 沈砚看着图纸,心脏狂跳:“你要炸海关?” “不是炸,是烧。”阿古珞在一旁接话,“烧掉所有的账本、契约、抵押文书。没有这些,他们就拿不到钱,我们也算不清到底欠了多少债。” 沈砚沉默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写文章的翰林,而是一个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刺客。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谭复生的诗在耳边炸响。他想起陈举人被打断的腿,想起周述文死不瞑目的眼睛,想起摄政王在西苑卑躬屈膝的嘴脸。 这世道,不需要温良恭俭让。 这世道,需要一把火。 “什么时候动手?”沈砚问,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害怕。 “三天后。”老魏把那把抬枪扔给沈砚,“你会用这玩意儿吗?” 沈砚接过枪,沉甸甸的,冰冷刺骨。他以前只在翰林院的武备图上见过。 “不会。”沈砚老实回答。 “那就学。”老魏冷哼一声,“反正你也活不过三天了,学不会也得学。” 接下来的三天,是沈砚人生中最黑暗的三天。 他学会了装填火药,学会了瞄准,学会了如何在挨了一刀后还能扣动扳机。 他的手被后坐力震得鲜血淋漓,他的耳朵被枪声震得嗡嗡作响。 那个温润如玉的沈编修,死在了这火药库里。 活下来的,是破盟阁的沈砚。 冬月十八。子夜。粤海关大楼。 大楼里灯火通明,洋人们在里面举办舞会,音乐声传出很远。 沈砚、阿古珞、老魏,三人潜伏在阴影中。 “按计划行事。”老魏打了个手势,“阿古珞放火,沈砚掩护,我断后。” 阿古珞像一只黑猫,悄无声息地翻上屋顶,点燃了浸满火油的绳索,顺着风向,甩进了海关大楼的档案室窗口。 火,瞬间窜了起来。 “走水啦!走水啦!” 大楼里乱成一团。洋人们尖叫着往外跑,巡警厅的人也赶来了。 沈砚端着那把抬枪,手在抖。 他看见一个洋人官员正站在门口,指手画脚地指挥着救火。那是粤海关的税务司,英国人史密斯。 就是这个人在西苑的分赃会上,分走了七成关税。 沈砚瞄准了他。 “砰!” 一声巨响,后坐力差点把沈砚的肩膀撞脱臼。 子弹打偏了,打碎了史密斯身边的玻璃。 史密斯吓得抱头鼠窜。 “妈的,废物!”老魏骂了一声,拖着沈砚就往后撤,“撤!快撤!” 三人消失在黑暗中。 大火,烧了一夜。 第二天,京城震动。 《申报》、《万国公报》都用头版头条报道了这场大火。有的说是意外,有的说是乱党,有的说是洋人内讧。 但在民间,在那些茶馆酒肆里,在那些流民窝棚里,一个传说开始悄悄流传: 有个叫沈砚的翰林,为了给死去的同胞报仇,去烧了洋人的银库。 沈砚躲在破盟阁的新据点里,看着窗外升起的太阳。 他知道,这把火,虽然没烧死几个人,但烧掉了一些更重要的东西。 那就是恐惧。 “墨渍虽干,血痕难灭。” “纵使千夫所指,吾心如铁。” “若这世间容不下真话,” “那我便做那唯一的——谎言之敌。” 他摸了摸肩膀上的淤青,那是抬枪留下的印记。 这印记,是他沈砚的勋章。 第五章·孤城落日,肝胆昆仑 “万里金瓯休打碎,万家鳞甲敢摧颓。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改编自曹松《己亥岁二首》 大炎洪熙二年,腊月廿三,小年灶祀之日。 粤海关纵火抗争落幕第七日,京师九门尽数紧闭,铁锁封城,满城肃杀。 内务府总管赵无咎亲统合围,东厂缇骑、城防巡警、新编神机营三方军警共计千人,将破盟阁所在陋巷围得水泄不通、插翅难飞。巷口阵地架起数挺马克沁重机枪,乃是西洋教廷特使罗南新近拨付、专供镇压中土志士的军械,漆黑枪身泛着冷冽寒光,蛰伏寒风之中,如同择人而噬的钢铁凶兽。 “沈砚!”赵无咎立于西洋装甲车上,手握铁皮扩音喇叭,嘶吼穿透凛冽北风,震得街巷落雪纷飞,“聚众谋逆,私焚海关,戕害官差,你可知罪!” 狭小破盟阁内,仅剩三人。 沈砚、阿古珞,还有身负枪伤、断腿残躯的老兵魏长风。 老魏斜倚冰冷墙角,面色惨白如纸,方才为掩护众人后撤,替沈砚挡下一枪,胸腹创口血流不止,浸透周身旧甲。他枯瘦掌心死死攥着一把打空弹药的老式抬枪,指节发白,攥住的是边关老兵仅剩的家国尊严。 “罪?”沈砚立身窗前,平视巷外黑压压持枪军警,唇角勾起一抹刺骨凉薄的自嘲笑意,“周述文勘破洋谋,有罪;陈举人执笔传声,有罪;天下不甘为奴、尚有血性之人,皆有罪。赵总管,这山河万里,究竟还有无罪之人吗?”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杜甫《戏为六绝句》 沈砚声线清浅平稳,却穿透呼啸寒风,一字不落,落进巷外每一个军警耳中。 装甲车内,赵无咎嗤笑出声,音色阴寒:“沈砚,饱读半生圣贤书,到头来依旧愚钝。江河万古,是旧时中土的风骨;如今四海权柄在外,江山本就是洋人掌中之物。识时务者方为俊杰,你即刻出阁俯首认罪,自认乱党谋逆,老夫保你活命,还能举荐你入洋行,出任四品通译官,一生富贵无忧。” “通译官?”沈砚垂眸,低头凝望自己满身斑驳血污。衣上浸染的,是周述文殉难的热血,是陈举人惨死的血痕,是数十年来,被洋枪洋炮屠戮的万千同胞之血。抬眸直视装甲车方向,字字铿锵,“赵无咎,你本是中土汉人。日日屈膝侍奉外夷,双膝跪地之时,骨血不痛吗?” “痛?”赵无咎闻言,仿若听闻世间最荒诞的笑话,放声冷笑,“沈砚,终究是书生天真。皮肉之痛微不足道,只要身居高位、手握权财,跪得再久,也甘之如饴!” 话音落,他抬手漠然挥手。 “开火。” “突突突——!” 马克沁机枪骤然咆哮,火舌撕裂冬日寒风,密集子弹暴雨般倾泻而入小院。青砖墙体碎裂崩塌,木梁砖瓦四散横飞,尘土硝烟瞬间吞没整座破盟阁。 生死一瞬,老魏拼尽残躯气力,猛地侧身扑出,以残破血肉之躯,死死挡在沈砚身前。 滚烫子弹贯穿老兵单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溅染灰白土墙,一朵朵绽开,宛若寒冬泣血红梅。 “老魏!”沈砚目眦欲裂,嘶吼出声,伸手欲将人扶起。 濒死之际,老魏反手攥紧沈砚手腕,力道凶悍决绝,不容挣脱。他喉间涌出血沫,嗬嗬作响,发不出半句遗言,唯有独目赤红,盛满不甘、不舍与期许。 耗尽最后一丝生机,他将手中无弹抬枪,硬生生塞进沈砚掌心。 这是边关老兵最后的兵刃,亦是托付山河、接续抗争的遗命。 老魏身躯轰然倒地,重重砸落青砖地面,一声闷响,沉重震心。 这一声落地之音,胜过万千枪炮轰鸣,狠狠砸碎沈砚心底最后一丝隐忍。 沈砚双膝跪地,紧紧抱住老兵尚有余温的躯体。历经数次生离死别,他早已无泪可流。周述文赴死之时,眼泪流尽;陈举人身亡之时,悲恸耗尽。此刻胸腔只剩燎原怒火,焚尽懦弱,欲烧穿这黑暗浊世。 他缓缓起身,抬手抚平破烂儒衫褶皱,擦去脸上溅落的血污尘土,周身书生温润尽数褪去,只剩孤绝悍勇。 掌心握紧那把无弹抬枪,稳稳抬至肩头,持枪而立。 身侧阿古珞静默无言,递来一支浸透油脂的火把。这本是阁中预备,用来焚毁密档盟约、不留证据的火种。 沈砚接过火把,并未转身焚毁卷宗。 他凭窗而立,直面巷外黑洞洞的枪口,直面破晓之前沉沉天光,迎风朗声吟诗,字字金石,震彻街巷: 九门深锁禁人行, 孤城落日斗兵稀。 岂有书生真误国? 从来奸佞惯欺非。 断头台上魂犹在, 烈火坑中骨未灰。 莫道神州皆豚犬, 且看肝胆照落晖。 八句七律,字字泣血,句句铮鸣,刺破寒冬死寂,叩击每一个中土军警的本心。 巷外一众持枪军警,大半皆是神机营本土汉人子弟。听罢诗文,想起家国沦丧、同族惨死,手中枪械微微震颤,军心大乱,无人再敢贸然扣动扳机。 装甲车内,赵无咎恼羞成怒,厉声咆哮:“全军压进!破门格杀!斩杀沈砚者,赏银千两,世袭粮田百亩!” 军令下达一瞬,阿古珞身形骤然破空而动。 身姿如暗夜惊鸿、黑色流电,纵身跃出窗棂,掌心蓄力,两枚手雷脱手掷出。 “轰——!轰——!” 两声巨响震天动地,硝烟火光冲天而起,军警阵型瞬间大乱,人马慌乱冲撞,死伤一片。 趁漫天烟尘遮蔽视线,阿古珞折返窗边,一把拽住沈砚,俯身钻入院内废弃地道。 地道乃是早年神机营火药库遗留暗道,废弃数十年,隐秘贯通城外荒郊,是破盟阁预留的最后生路。 沈砚在漆黑地道之中快步前行,掌心死死攥紧那把无弹抬枪,掌心嵌入木柄纹路,刻骨铭心。 他心知,苦心经营的破盟阁,今日彻底覆灭。 可他更懂,志士风骨、华夏心气,枪炮焚不尽,屠刀杀不绝。 奔出地道出口,满目尽是城郊乱葬岗。 朔风呼啸,卷地飞雪,枯骨荒草,满目苍凉。 沈砚驻足回身,远眺九门紧闭、火光浸染的帝都京城。 这座他半生读书、半生求索的城池,从此再无容身之地。 自此,翰林院编修沈砚身死城中;世间,只剩逆党沈砚、反贼沈砚。 阿古珞立身风雪之中,递来一件粗布旧棉袄,嗓音清冷笃定:“去往何处?” 沈砚抬眸远眺正北方向。 那是关外白山雪原,是关外部族故土,更是入主中州、拱手卖国的皇族起源之地,是整场窃国棋局的源头。 风雪落眉,他声冷如冰,意志决绝: “去往关外。” “京城容不下真话,庙堂容不下风骨。那我便去往蛮荒雪原,溯源棋局,掀翻这列强窃国、佞臣媚外的人间浊局。” 他高举手中残旧抬枪,直面苍茫风雪天地,沉声落下此生誓言,掷地有声: 以此残躯酬故土, 不教胡马度阴山。 寒风猎猎,飞雪漫肩。 曾经执笔论道的一介书生,褪去温文皮囊,化作孤城乱世里,钉死山河、永不弯折的最后一枚傲骨铁钉。 第六章·残碑无字·古道闻殇 “摩挲残碑,吊古伤今,泪洒西风。” ——拟·元好问《摸鱼儿·雁丘词》 大炎洪熙二年,腊月廿四。 出了通州地道的那一刻,沈砚闻到了自由的味道。 那不是什么清风朗月的味道,是腐尸、烂泥和火药残渣混合在一起的,属于乱世的腥气。 阿古珞在前,他在后。 两人专走荒山野径,专挑人迹罕至的乱石滩。身后的北京城,火光彻夜未熄,浓烟像一条黑色的裹尸布,勒得这片天空喘不过气来。 老魏的那把抬枪,沈砚拆了。枪管、扳机、弹簧,用油布包了三层,绑在腰间最趁手的位置。枪托他没舍得扔,那是上好的花梨木,上面还沾着老魏的血痂。他把它削成了一根趁手的棍子。 “我们去哪儿?”沈砚问。 嗓子哑得像含着一口沙,每说一个字,喉咙都疼得厉害。 “山海关。”阿古珞头也不回,雁翎刀劈开挡路的枯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去边关。只有在那儿,才能看到这局棋的全貌。在京城,我们只看到了棋盘上的灰尘,却看不到执棋的手。” 执棋的手。 沈砚沉默。 他想起周述文死前那双不甘的眼睛,想起陈举人被打断的腿,想起老魏倒下时那声沉闷的巨响。 执棋的手,在紫禁城西苑,在那些高鼻深目的洋人手里。 蓟州,长城脚下。 离京城不过两百里,却已是另一个世界。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脸,空气中弥漫着马粪、劣质烟草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官道上开始出现流民,不再是京城那种衣衫褴褛的乞丐,而是整村整村的逃难者。他们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车上载着病弱的老人和仅剩的一点口粮。 奇怪的是,他们不是往京城跑,而是往外跑——跑得离那座象征着权力的紫禁城越远越好。 沈砚在一个破败的茶寮歇脚。 茶是苦的,用柳树叶煮的。饼是硬的,能把牙硌掉。 隔壁桌坐着几个老兵,穿着破烂不堪的神机营号服,袖口上还残留着褪色的飞鱼纹,正围着一张残缺不全的地图争吵。 “妈的,罗刹鬼子又占了咱们的牧马场!” “那是大夏的牧马场!两百年前,咱们大炎的骑兵就是从那儿冲出去,把鞑靼人赶到北极圈去的!” “别他妈提大夏了,”一个断了左手的老兵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飞到沈砚脚边,“那都是说书人瞎编出来骗小孩的。什么大夏,老子只认大炎。可现在这大炎,是洋人的大炎,是赵无咎那种狗官的大炎!” 大夏。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毫无征兆地劈进了沈砚的脑子。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个断手老兵。 “老人家,”沈砚递过去半块舍不得吃的干粮,那是阿古珞硬塞给他的,“您刚才说……大夏?” 老兵警惕地打量了他一眼。见沈砚虽然衣衫破烂,但那股子读书人的气质却掩不住,又不像奸细,才长叹了一口气,接过干粮狼吞虎咽起来。 “小伙子,刚从关内来吧?没听过也不怪你。咱们这儿的老辈人,都管两百年前的中土叫‘大夏’。说那时候咱们疆土大得很,西边到里海,北边到冰原,哪儿像现在,缩在长城里头当缩头乌龟。” “里海?”沈砚心头巨震。 他读遍翰林院的地理志,只知道西域有三十六国,从未听过“里海”这个地名。那在地图的尽头,是传说中的天方夜谭。 “对,里海。”老兵指了指北方,浑浊的眼睛里竟闪过一丝向往,“听说那边的罗刹鬼子,住的屋子都是冰块砌的,可咱们大夏人当年在那儿种庄稼呢,养了成千上万匹战马。” 旁边的老卒插嘴道:“我也听过。说是后来出了奸臣,勾结外邦,把大夏给卖了。史书不让写,只能口头传。咱们神机营的老祖宗,当年就是大夏的军户,后来被洋人收编了,成了看家护院的狗。” 沈砚的手在桌子底下剧烈颤抖。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交给他的那本《龙阙杂录》。 那本书里,没有“大炎”,只有“大夏”。 他一直以为那是父亲因为亡国之痛而臆想出来的前朝旧梦,或者是远古三皇五帝的模糊传说。 可现在,一个边关的残疾老兵,一个连字都不一定认得全的老兵,亲口告诉他,那是真的。 “那……大夏的都城在哪儿?”沈砚问,声音发颤,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这儿啊。”老兵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又指了指身后蜿蜒的长城,“这儿就是大夏的疆土。紫禁城,以前叫‘大夏龙庭’。后来大炎来了,改了个名,就成了傀儡的窝。” 沈砚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保卫大炎,匡扶的是大炎的社稷。 原来,他保卫的,是窃贼住着的、原主人的房子。 他读的圣贤书,是贼人篡改过的圣贤书。 他效忠的朝廷,是给强盗看大门的账房。 “别听了。”阿古珞走过来,冷冷地拉起沈砚,“再听下去,你会疯的。” 沈砚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出茶寮。 他走到长城边上,抚摸着那冰冷的、粗糙的砖石。 砖缝里,长着枯黄的野草。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低语。 他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礼失而求诸野。” 京城里的礼崩乐坏了,宫墙里的天子是傀儡,可这荒郊野岭的民间,还流传着大夏的血性。 他拔出腰间的那截花梨木枪托,对着苍茫的北方,用力地刻下四个字在城砖上: “复我大夏。” 刻完,他拔出佩剑,割破手指,将血涂抹在字迹上。 鲜红的血渗入青灰的砖石,如同两千年的文脉,在此刻重新接续。 阿古珞看着他,没有阻止。 她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残破的羊皮卷,递给他。 “沈砚,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 “这才是我们该复的国。” 沈砚接过羊皮卷。 那羊皮已经发黑、发脆,边缘被老鼠啃噬过,显然年代久远。 他颤抖着展开。 没有错。 这地图上画的疆域,形状和他认知的大炎完全不同。 它太大了。 东边,延伸到了海尽头的岛屿;西边,跨越了沙漠和雪山,直抵一片巨大的内陆水域(里海);北边,覆盖了那片白色的冰原;南边,包括了所有的南洋群岛。 大炎的那点疆土,在这张图上,只是中原腹地的一小块。 而这张图的名字,用古老的篆文写着—— 《大夏全洲疆域图》。 “这……这是真的?”沈砚抬头,看着阿古珞,眼中满是血丝。 “真的。”阿古珞点头,“这就是两百年前,我们拥有的世界。也是列国花了两百年,一点点偷走的世界。” 沈砚看着地图,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想起了周述文。 周述文死前查的是火器走私,是为了保住大炎的银子。 可周述文不知道,他拼命守护的,只是人家餐桌上掉下来的一粒米。 “走。”沈砚收起地图,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书生愤怒的眼神,而是一种近乎野兽的、要把猎物撕碎的凶狠。 “去山海关。” “去看看他们还偷走了我们多少东西。” 两人继续向北。 越靠近边关,景象越发凄凉。 原本应该是屯兵重地的卫所,现在成了荒废的村落。田地里长满了杂草,水渠干涸。 沿途的驿站,驿卒换成了穿着制服的巡警,见到洋人的马车经过,点头哈腰,比见到父母官还恭敬。 傍晚时分,他们到了一个名为“榆关”的小镇。 镇子不大,却热闹得诡异。 一半是穿着破烂棉袄的中国人,一半是穿着皮大衣、留着大胡子的罗刹人。 罗刹人喝着烈酒,搂着抢来的女人,用马鞭抽打着胆敢多看他们一眼的当地人。 而中国商人,却点头哈腰地在旁边赔笑,递上最好的烟酒。 沈砚走进一家客栈,要了两间房。 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收了沈砚一块碎银子,低声说:“客官,今晚别出门,也别开窗。罗刹老爷们今晚在‘万国楼’宴请大炎的通判老爷,喝醉了要杀人的。” 沈砚心里一动,把剩下的碎银子全推了过去。 “掌柜的,我想打听个事儿。” 掌柜的见钱眼开,压低了声音:“客官想问什么?” “你们这儿,有没有老人说过……大夏的事?”沈砚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光亮。 掌柜的脸色瞬间变了,像见了鬼一样把银子推回来。 “客官,莫要胡说!什么大夏不大夏!这儿是大炎的地盘,是大炎摄政王爷管的地盘!再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要掉脑袋的!” “我只是问问。” “没什么大夏!”掌柜的激动起来,唾沫横飞,“我爷爷那辈人还提过几句,后来就被抓去修城墙,活活累死了!我爹说,忘了最好,忘了才能活命!客官,听我一句劝,快睡吧,明天赶紧走!” 掌柜的匆匆跑了。 沈砚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黑暗。 原来,“遗忘”也是一种武器。 列强迫使我们忘记了大夏,我们就真的变成了没有根的大炎人。 夜半。 沈砚没睡。 他悄悄潜出客栈,向着掌柜说的“万国楼”摸去。 那是一座三层高的洋楼,灯火通明。 他趴在房顶的瓦片上,透过窗户缝隙往里看。 里面坐着几个穿官服的大炎官员,正举杯向一个罗刹军官敬酒。 那罗刹军官满身酒气,手里拿着一根马鞭,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字画,大笑着用生硬的中文说着什么。 沈砚看不清字画的内容,但他看清了那官员的脸。 是榆关通判,正五品的朝廷命官。 他正一脸谄媚地给那罗刹军官斟酒,嘴里说着:“大人说得对,这片土地本来就是你们的,我们只是代为管理。只要大人高兴,别说几个村子,就是这榆关城,大人想什么时候要,就什么时候拿去。” 沈砚的拳头捏得咯咯响。 这就是大炎的官员。 这就是他曾经发誓要效忠的朝廷。 突然,那罗刹军官一把推开通判,把酒杯砸在地上。 他指着窗外的一片荒地,对着里面的中国侍者吼叫着什么。 侍者吓得瑟瑟发抖,翻译过来大概是:“将军说,那块地明天要修教堂,你们这些猪,今晚必须把那座破庙拆了!” 那是一座小土地庙。 虽然破,却是镇上中国人唯一敢烧香的地方。 通判连连点头:“是是是!小的这就派人去拆!谁敢阻拦,军法处置!” 他说着,回头对身边的衙役喝道:“还不快去!谁敢拦,抓起来充作劳工,送去罗刹挖煤!” 沈砚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翻身下屋,回到了客栈。 阿古珞还没睡,在擦拭那把雁翎刀。 “看到了?”她问。 “看到了。” 沈砚从怀里掏出那张《大夏全洲疆域图》,铺在桌上。 “阿古珞,这地图上有没有一座叫‘榆关’的城?” “有。”阿古珞指了指地图上一个小红点,“大夏的时候,这里叫‘渝关’,是威震北疆的重镇。大夏在这里驻扎了十万铁骑。” “现在呢?” “现在,”阿古珞冷笑,“现在是罗刹人的后花园,是大炎狗官的摇尾乞怜之所。” 沈砚看着那个红点。 那是大夏的疆土。 那是被偷走的土地。 他拿出毛笔,蘸着墨,在那个红点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洪熙二年腊月廿四,于此闻大夏之殇。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他放下笔,看着阿古珞,一字一顿地说: “明天,我们不走。” “我们要去拆了那个万国楼。” “我们要让这榆关镇的人,重新记起,他们是谁的子孙。” 阿古珞手中的刀锋反射着寒光,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正合我意。” 第七章·边城喋血·残阳如血 “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陈陶《陇西行》 大炎洪熙二年,腊月廿五。 天还没亮,榆关镇死寂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沈砚和阿古珞蹲在客栈后院的水井边。井水冰冷刺骨,沈砚用这水洗了脸,也洗去了昨夜在房顶沾染的灰尘与愤恨。 “怎么动手?”阿古珞检查着雁翎刀的刀锋,那寒光映在她眼底,冷得像冰。 “不杀人。”沈砚把老魏留下的那截枪管组装好,虽然没有扳机,但它足够重,足够硬,“只砸东西,烧文件,拆教堂。” “你确定要这么做?”阿古珞抬头看他,“一旦动手,榆关镇就守不住了。罗刹人的援军会从四面八方赶来,这镇上几百口人,都得死。” 沈砚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周述文,想起了陈举人,想起了老魏。他们也都是为了保护更多的人而死。如果因为怕死而退缩,那和赵无咎有什么区别? “那就让他们死得明白。”沈砚站起身,把地图塞进怀里,“死在为大夏而战的路上,好过死在洋人的皮鞭下。” 两人不再多言,悄悄潜出客栈。 冬日的清晨,雾气弥漫。镇中心的“万国楼”灯火通明,彻夜未熄。门口站着两个罗刹哨兵,手里端着带刺刀的步枪,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结。 “我去解决哨兵。”阿古珞低声道,“你烧楼。” 沈砚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和火油。这是他昨晚从客栈厨房偷来的。 阿古珞动了。她的身影像一道鬼魅,在雾气中几乎没有痕迹。沈砚只听到两声轻微的闷响,那是刀柄击打后脑勺的声音。两个高大的罗刹哨兵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沈砚冲了出去。 他没有进正门,而是绕到后院。那里堆放着大量的木材和建筑材料,那是用来修缮教堂的。他毫不吝啬地把火油泼了上去,然后用火折子点燃。 “轰!” 火苗瞬间窜起,舔舐着万国楼的木质结构。 楼内的喧闹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惊恐的尖叫和桌椅碰撞的声音。 沈砚没有跑,他就站在火光中,举起那把没有扳机的抬枪,对着二楼那扇最大的窗户,大声吼道: “罗刹鬼子!滚出大夏疆土!” 这一嗓子,用尽了丹田之气。声音穿透晨雾,传遍了整个榆关镇。 窗户被推开了,那个喝得醉醺醺的罗刹军官探出头来,看到楼下的火光和沈砚,狰狞地咒骂了一句,举起了手中的马鞭。 “砰!” 一声枪响。 不是沈砚开的枪,是那个军官手里的马鞭甩了下来,抽碎了窗玻璃。 沈砚不退反进,捡起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向那扇窗户。 玻璃碎裂的声音,像是某种信号。 镇上的人们被惊醒了。他们推开窗户,惊恐地看着万国楼的大火,看着那个站在火光中、衣衫破烂却脊梁挺直的年轻人。 “那是谁?” “好像是住店的客人……” “他在喊什么?大夏?什么是大夏?” 人群开始骚动,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楼内,乱作一团。 榆关通判连滚带爬地跑到窗边,看到沈砚,气得浑身发抖:“反了!反了!来人!给我抓住这个乱党!抓住他赏银千两!” 几个衙役拿着水火棍冲了出来,但看到沈砚手里那把滴着血、冒着烟的火枪,又畏畏缩缩地不敢上前。 “我看谁敢!”沈砚双眼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你们是炎朝的官,吃的是炎朝的粮,却给洋人当狗!你们的祖宗牌位,都被洋人扔进茅厕了,你们还在给他们数钱!” 衙役们面面相觑,手中的棍子垂了下来。 就在这时,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 街道尽头,一队罗刹骑兵赶到了。他们穿着厚重的皮袄,挥舞着马刀,像一阵黑色的旋风卷来。 “跑!”阿古珞一把拉住沈砚,向后巷退去。 沈砚没有跑。他看着那些骑兵,看着那些惊慌失措的百姓,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悲凉。 他以为烧了万国楼,就能唤醒这些人。 可他忘了,唤醒一个人,需要勇气;而唤醒一座城,需要鲜血。 “阿古珞,”沈砚突然说,“你走。” “什么?”阿古珞一愣。 “你拿着地图走。去山海关,去找破盟阁的其他人。”沈砚把怀里的《大夏全洲疆域图》掏出来,塞进她手里,“我在这儿拖住他们。” “不行!”阿古珞死死抓住他的手腕,“要走一起走!” “走不了了。”沈砚苦笑一声,指了指前方。 罗刹骑兵已经包围了后巷。 那个罗刹军官骑在高头大马上,用生硬的中文喊道:“抓住他!活的!我要把他的皮剥下来,做马鞍!” 沈砚推了阿古珞一把,把她推进旁边的柴堆缝隙里:“藏好!别出来!”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些明晃晃的马刀。 他举起那把没子弹的抬枪,像举着一面旗帜。 他知道,这一次,他可能真的要死了。 像周述文一样死,像陈举人一样死,像老魏一样死。 但他不后悔。 因为至少,在这个寒冷的冬日清晨,榆关镇的人们,听到了“大夏”这两个字。 哪怕只有一瞬,他们也记起了,自己曾经也是这片广阔疆土的主人。 “杀!” 罗刹骑兵冲了上来。 沈砚挥舞着枪托,迎了上去。 第一刀砍在他的肩膀上,剧痛钻心。 第二刀劈在他的背上,鲜血浸透了棉衣。 他像一只落入狼群的孤羊,用尽全身力气,砸碎了一个骑兵的马头,撞倒了两个步兵。 但他终究是人。 寡不敌众。 他被按倒在地,冰冷的马刀架在了脖子上。 那个罗刹军官骑马来到了他面前,用马鞭抽打着他的脸,狞笑着,似乎在欣赏猎物的挣扎。 沈砚吐出一口血水,混着泥土和草屑。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军官,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了那句刻在长城砖石上的话: “复……我……大……夏……” 话音未落,马刀落下。 沈砚闭上了眼睛。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就在耳边炸开。 按住他的罗刹士兵,脑袋像西瓜一样爆开了,红白之物溅了沈砚一脸。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周围的罗刹骑兵像被割倒的麦子,纷纷落马。 沈砚艰难地睁开眼。 只见镇子东边的城墙上,不知何时,站满了人。 他们穿着破烂的神机营旧军服,拿着锈迹斑斑的鸟铳、弓箭,甚至还有锄头和镰刀。 那个在茶寮里见过的断手老兵,站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杆还在冒烟的火枪。 “大夏的儿郎们!”断手老兵声嘶力竭地吼道,“还等什么!杀洋鬼子啊!” “杀洋鬼子!” “复我大夏!” 镇上的百姓,那些一直躲在窗户后面瑟瑟发抖的百姓,此刻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抄起手边一切能用的东西,冲了出来。 阿古珞也从柴堆里钻了出来,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一刀劈开了按住沈砚的敌人。 沈砚被阿古珞拉起来,踉跄着靠在墙上。 他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巷战,看着平日里逆来顺受的百姓,此刻像疯了一样与罗刹人拼命。 断手老兵身中数刀,倒下了。 但他身后的几十个、几百个百姓,又冲了上去。 他们用血肉之躯,填补着武器的差距。 沈砚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终于明白,真正的复国,不是靠他一个人的笔,也不是靠他一个人的枪。 是靠这千千万万,哪怕手无寸铁,也敢于向强权怒吼的普通人。 他挣扎着站起来,捡起地上的马刀。 “阿古珞。” “在。” “把地图收好。” “好。” “我们去把剩下的洋人,赶出榆关镇。” 沈砚握紧了刀柄,刀刃上反射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那阳光,穿过硝烟,照在榆关镇的残垣断壁上,照在那些浴血奋战的百姓身上。 虽然微弱,却足以刺破这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第八章·孤城残照·星火燎原 “拼将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 ——秋瑾《黄海舟中日人索句并见日俄战争地图》 大炎洪熙二年,腊月廿六。 榆关镇的雪,下了整整一夜。 雪是红的。 沈砚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关帝庙的供桌上。身上的伤口被粗糙地包扎着,用的是撕碎的旧军服。血还在渗,但他死不了。 庙外,是死一般的寂静。 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和铁锹铲雪的摩擦声。 阿古珞坐在门槛上,正在擦拭那把雁翎刀。刀身已经卷刃了,上面结着黑红色的血痂。 “死了七十三人。”她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罗刹兵死了四十,剩下的跑了。镇上的男人,折了一半。” 沈砚撑着身子坐起来,一阵眩晕。 他扶着墙走到门外。 广场上,积雪被染成了褐色。几十具尸体并排摆放着,大多是镇上的百姓,也有几个穿着罗刹皮袄的。断手老兵也在其中,他那件破烂的神机营号服上,已经没有了颜色。 几个妇孺跪在尸体旁,没有哭声,只是沉默地烧着纸钱。纸灰飞舞,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像一场黑色的雪。 “他们为什么要冲上来?”沈砚喃喃自语,像是在问阿古珞,也像是在问自己,“明明那么怕,明明手里只有锄头。” “因为你喊了那句‘复我大夏’。”阿古珞站起身,把刀插回鞘中,“他们不是为你拼命,是为那句话拼命。为那句被忘了两百年的话。” 沈砚看着那些尸体,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 周述文死了,是为了保住大炎的银子。 陈举人死了,是为了印出真相。 老魏死了,是为了掩护他们撤退。 而这些百姓,死得毫无价值。他们只是因为听到了一句口号,就献出了生命。 “这血,不能白流。”沈砚咬着牙,从怀里掏出那张《大夏全洲疆域图》。 地图已经被血浸透了一个角,那是昨夜他倒下时染上的。 他看着地图上那片广阔的疆土,看着那个小小的“榆关”红点。 “我们必须把这里发生的事,传出去。” “怎么传?”阿古珞问,“罗刹人的大队人马很快就会到。这里留不住。” “烧了它。”沈砚指着镇中心的万国楼废墟,“烧得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然后,我们把死人埋了,把活人带走。” “去哪儿?” “去山里。”沈砚看着北方的崇山峻岭,“去长城外面的长城。那里有大夏留下的旧堡垒,有我们藏身的地方。” 正午时分,榆关镇燃起了第二场大火。 这一次,烧的是洋人的尸体,烧的是那些屈辱的账本和契约。 通判大人早就在战斗开始时就跑了,带着他的姨太太和细软,投奔他的洋主子去了。 幸存下来的镇民们,在断手老兵的带领下,开始掩埋同伴。 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锹铲土的声音。 沈砚走到那个断手老兵的尸体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他看到老兵的怀里,紧紧揣着一块干粮,那是昨天他给的半块。 “老人家,”沈砚低声说,“你守护的大夏,我没守住。但我向你保证,只要我沈砚有一口气,这榆关镇,迟早还是大夏的。” 他站起身,对幸存下来的几十个男人说: “愿意走的,跟我走。不愿意走的,留下。但罗刹人回来,不会放过你们。” 没有人留下。 昨夜的血,已经把退路烧断了。 黄昏。 一行百余人,离开了榆关镇。 他们没有回头。 沈砚走在最后,看着那座在火光中逐渐模糊的小镇,看着那座还没来得及拆完的教堂废墟。 他知道,他亲手点燃了这根***。 从今往后,这片土地上,再无宁日。 “沈公子。”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是那个茶寮的掌柜。他也跟来了,背着个包袱,里面装着他全部的身家。 “掌柜的,你不该来。”沈砚说,“这是条死路。” “沈公子,”掌柜的搓着手,眼神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我活了五十年,一直以为活着就是忍着。忍洋人,忍贪官,忍一辈子。可昨天我看见了,洋人的刀,砍不死中国人的骨头。我爷爷说过,大夏的男人,脊梁是铁打的。我这把老骨头,也想硬一回。” 沈砚看着他,点了点头。 这就是火种。 不需要太多道理,只需要一个敢于站出来的背影。 深夜,长城之外。 这里不再是中原的砖石长城,而是用土夯筑的、更古老、更残破的边墙。 沈砚带着人,找到了一处废弃的烽火台。 里面堆满了干草和朽木,显然以前也有人躲在这里。 众人点燃了篝火。 火光驱散了严寒,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交织的恐惧与决绝。 沈砚站在烽火台的垛口上,看着外面无尽的黑暗。 阿古珞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干粮。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我们只有一百多号人,十几杆破枪。罗刹人的大军一来,我们就像鸡蛋碰石头。” “我们不碰石头。”沈砚咬了一口干粮,牙龈都被硌出血来,“我们做老鼠。” “老鼠?” “对。”沈砚指着地图,“罗刹人占领了这片土地,就像大象走进了瓷器店。我们打不过大象,但我们可以钻进大象的耳朵里,咬它的耳朵;钻进它的鼻孔里,挠它的鼻子。让它不得安宁。” 他转过身,对着下面围坐的百姓,提高了声音: “从今天起,我们没有家了。榆关镇没了,家园没了。但我们还有这条命,还有这把刀。” “我们要像狼一样,咬断洋人的喉咙,咬断狗官的脖子!” “我们要告诉所有的大炎人,告诉他们,这里曾经是大夏的疆土!” “我们要让‘复我大夏’这四个字,像瘟疫一样,传遍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复我大夏!” “复我大夏!” 百十来个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这声音还很微弱,像风中残烛。 但沈砚知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拿出那张被血浸透的地图,在火光下仔细辨认。 榆关以北,是茫茫的草原和戈壁。 那里,是罗刹汗国控制的矿区。 那里,有无数的大夏遗民,在被当作奴隶驱使。 “明天,”沈砚指着北方,“我们去救那些还在挖煤的人。” 阿古珞看着他消瘦却坚毅的侧脸,突然说:“你变了。” “我早就该变了。”沈砚淡淡道,“做书生的时候,我以为道理能救天下。现在我才明白,救天下,得用刀。” 他拔出腰间的刀,刀锋在火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这光芒,将照亮这漫漫长夜,也将染红这万里河山。 第九章·冰原遗骨·矿场喋血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岳飞《满江红·写怀》 大炎洪熙三年,正月初三。 出关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不再是中原的官道,而是只有牧羊人才走的羊肠小径。积雪没过膝盖,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脸皮。 沈砚的一百多号人,已经折损了三分之一。 不是战死,而是冻死,病死。 那些镇上的百姓,身体太弱了,扛不住关外的苦寒。 沈砚自己也病了。 高烧不退,伤口化脓。 但他不敢倒下。 阿古珞背着他在雪地里走,像背着一具尸体。 “放下我。”沈砚在昏迷中呓语,“你们……自己走……” “闭嘴。”阿古珞的声音冷得像冰,脚步却一步不停,“你要是死了,榆关镇那七十三条人命,就白死了。” 正月初五,他们终于看到了那片矿区。 与其说是矿区,不如说是一座人间地狱。 极北冰原的边缘,几十个巨大的黑色洞口,像怪兽的嘴巴,吞噬着一切。 洞口外,是裸露的煤层。无数衣不蔽体的人,正佝偻着身子,用简陋的镐头刨着煤。 他们太瘦了,瘦得像骷髅。 皮包骨头,眼神空洞,仿佛已经死去多时。 “那是……”沈砚强撑着站直身体,心脏像是被重锤击中。 他认得那些人。 那是大炎人。 那是他曾经要效忠的子民。 “那是罗刹汗国的矿场。”阿古珞指着不远处的一座高塔,“那是监工塔。罗刹人住在塔上,用鞭子和枪看着下面的人挖煤。挖不够数量,就没饭吃,冬天就把人扔进矿井里活埋。” 沈砚的拳头捏得咯咯响。 他想起了周述文查到的账册。 “招募三万南洋华工,不问生死,尽数外派劳作。” 原来,这就是“劳作”。 这就是大炎朝廷,用子民的命,换来的“白银”和“火器”。 “我们要救他们。”沈砚说,声音嘶哑。 “怎么救?”茶寮掌柜哆嗦着问,“咱们这点人,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声东击西。”沈砚看着地形,“阿古珞,你带二十个人,去炸掉他们的火药库和粮仓。我带剩下的人,去劫囚车。” “你疯了?”阿古珞瞪着他,“你现在这副样子,连刀都提不起来!” “我必须去。”沈砚看着那些矿工,“你们看他们的眼睛。他们已经没有活气了。如果不去,他们就算不被冻死,也会被活埋。救他们,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告诉他们,他们还活着,他们是人。” 夜袭在子夜开始。 阿古珞的人像幽灵一样摸掉了哨兵,在粮仓和火药库埋下了火油。 “轰!” 巨大的爆炸声震撼了整个矿区。 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夜空。 高塔上的罗刹监工慌了,吹响了警报。 大批的罗刹士兵从营房里冲出来,扑向起火的地方。 就在这时,沈砚动了。 他带着剩下的人,没有去救火,而是直接冲向了连接矿井口的铁笼囚车。 那是矿工们每天上下班的唯一通道。 “救人!快出来!”沈砚用尽力气嘶吼着,用那把卷刃的刀砍着铁笼上的锁链。 锁链太粗了,砍不动。 下面的矿工们被爆炸声惊醒,惊恐地看着上面,不敢动。 “我是榆关镇的沈砚!”沈砚大喊,“我们是来救你们的!复我大夏!杀出一条生路!” “复我大夏!”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矿工们麻木的大脑。 一个年轻的矿工猛地扔掉了手里的镐头,冲了上来,用那瘦骨嶙峋的手,抓住了铁笼的栏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几十个、上百个矿工,疯了一样冲上来,用手掰,用牙咬,用一切能用的方法,撞击着铁笼。 “咔嚓!” 锁链断了。 铁笼的门开了。 “杀!”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几千个被压抑了太久的灵魂,瞬间爆发了。 他们手里没有武器,就用镐头,用铁锹,甚至用牙齿,扑向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罗刹士兵。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 但也是一场绝望的反抗。 矿工们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士兵,把他们拖进黑暗的矿井里,拖进冰冷的雪地中。 沈砚站在高处,看着这场混乱的厮杀。 他看到了人性的光辉,也看到了人性的疯狂。 一个矿工抢到了一把枪,却不会用,被反杀;另一个矿工抢到了一块面包,却被同伴活活打死。 “走!”沈砚对阿古珞喊道,“带他们走!别恋战!” 阿古珞带着人,护送着几百个逃出来的矿工,向山林撤退。 沈砚留在最后,他要去救那个被锁在最深处的孩子。 矿井很深,很黑。 只有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沈砚摸下去,看到了那个孩子。 大概只有七八岁,瘦得像只猴子,正蜷缩在角落里发抖。 他是这里最小的矿工。 “别怕。”沈砚走过去,伸出手。 孩子惊恐地看着他,往后缩。 “叔叔带你回家。”沈砚柔声说。 孩子突然哭了,指着沈砚的身后。 沈砚猛地回头。 一个受了伤的罗刹士兵,正举着刺刀,向他刺来。 躲不开了。 沈砚闭上眼,等待着死亡。 “噗嗤。”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他睁开眼,看到那个孩子,用一把生锈的小镐头,狠狠地砸在了士兵的后脑勺上。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士兵不再动弹。 孩子扔掉镐头,扑进沈砚怀里,哇哇大哭。 沈砚抱住他,感觉到那小小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好孩子。”沈砚拍着他的背,“我们回家。” 天亮了。 沈砚带着几百个矿工,逃回了山里。 很多人没能回来,死在了雪地里,死在了罗刹人的追兵枪下。 但活下来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麻木的奴隶,而是有了怒火的战士。 沈砚坐在篝火边,看着那个救了他的孩子。 孩子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小镐头,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亲人。 “你叫什么名字?”沈砚问。 孩子摇摇头。 “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吧。”沈砚看着地图上的大夏疆域,指着北方那片冰原,“你叫‘念夏’。记住这个名字,也记住你的爹娘。他们是为了大夏,才死在这里的。” “念夏。”孩子念叨着这两个字,眼泪又流了下来。 沈砚转过身,看着地图上那片广阔的疆土。 他知道,他点燃的这把火,已经烧到了罗刹人的后院。 接下来的报复,会更加猛烈。 但他不怕。 因为当他抱起那个孩子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那不是刀剑的力量,而是文明的重量。 保护弱者,守护孩童,这才是一个王朝存在的意义。 而那个名为“大炎”的傀儡朝廷,早就忘了这一点。 “阿古珞。” “嗯?” “去联络其他矿场。只要是罗刹人的矿,我们都去劫。救一个人,是一个。” “好。” 沈砚拔出刀,在雪地上划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这道痕迹,从榆关镇,一直延伸到这片冰原。 这是一条血路,也是一条复国之路。 (第九章 完) 第十章·铁流西进·烽烟聚义 “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杜甫《咏怀古迹五首·其三》 大炎洪熙三年,正月十五。元宵节。 山里的雪,还在下。 但没有人感到团圆。 幸存下来的一百多号人,加上从矿场救出的几百个矿工,挤在废弃的烽火台里,像一群失了巢的寒鸦。粮食快没了,药品也没有。受伤的人在高烧中**,空气里弥漫着腐烂和绝望的味道。 沈砚坐在最高的那个墩台上。 他怀里揣着那个叫“念夏”的孩子。孩子发着高烧,小脸通红,却一声不吭,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阿古珞走上来,扔给他一块干硬的肉干。 “雪兔。最后一个了。”她说,“明天开始,得吃皮带了。” 沈砚接过肉干,掰成两半,大的一半给了念夏。 “不吃。”念夏把肉干推回来,眼睛却盯着那半块肉,咽着口水,“叔叔吃。叔叔要带我们回家。” 沈砚的鼻子一酸。 他看着这几百号人。 他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手里拿的武器五花八门,有的甚至是木棍绑着镰刀。 这就是他所谓的“义军”。 这就是他要用去对抗列国、复我大夏的本钱。 “阿古珞。”沈砚低声问,“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会。”阿古珞回答得很干脆,“大部分人都会死。冻死,饿死,被打死。” “那我们为什么要坚持?” “因为死在这儿,比死在矿坑里,干净。”阿古珞指着山下,“你看。” 沈砚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山下的官道上,一支庞大的队伍正在行进。 不是罗刹人的骑兵,而是大炎的军队。 黑色的龙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那是大炎的九边精锐——蓟州镇兵。 他们并没有去追剿罗刹人,而是排着整齐的队列,押送着粮车,正往京城方向走。 那是去给京城里的摄政王和洋大人送新年贡品的。 “大炎朝廷,不管我们死活。”阿古珞冷笑,“罗刹鬼子,要我们的命。你说,我们要死在谁手里?” 沈砚沉默了。 他想起周述文,想起陈举人,想起老魏。 他们效忠的那个朝廷,此刻正冷漠地看着他们被屠杀。 这一刻,那个名为“大炎”的幻梦,在他心里彻底粉碎了。 他不再是翰林院编修沈砚,他是大夏遗民沈砚。 “我们不能等死。”沈砚站起身,眼神变得决绝,“既然朝廷不管,洋人要杀,那我们就自己管,自己杀。” “怎么做?” “西进。”沈砚指着地图,“去西域。” “西域?”阿古珞一愣,“那是奥斯曼汗国的地盘,比罗刹鬼子更凶。我们去送死吗?” “不。”沈砚指着地图上的一片绿色,“你看这里。祁连山。那是大夏旧地。山里有我们的旧部,有神机营当年打散的残兵,还有那些不愿投降的土司。” 他转过身,对着下面瑟瑟发抖的人群,大声喊道: “这里的雪太深,我们活不下去!我们要去祁连山!去投奔那里的兄弟!” “愿意跟我走的,现在就收拾东西!” “不愿意走的,我给你们每人一块银元,你们自己想办法回乡,或者去投奔罗刹人,我绝不拦着!” 没有人动。 也没有人走。 那个茶寮掌柜第一个站出来,拄着拐杖,嘶哑着嗓子喊:“沈公子去哪儿,俺就去哪儿!俺这条老命,卖给大夏了!” “卖给大夏!” “卖给大夏!” 几百个声音汇聚在一起,虽然虚弱,却有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正月十六,这支古怪的队伍出发了。 没有战马,没有盔甲,甚至没有足够的鞋袜。 他们像一条受伤的铁流,在雪地里艰难地向西蠕动。 沈砚走在最前面,手里拄着那根花梨木的枪托。念夏骑在他的脖子上,小手紧紧抓着他的头发。 这一路,是炼狱。 路过村庄,村庄是空的,要么被罗刹人烧了,要么被大炎官兵抢了。 路过城镇,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上的守军对着他们放箭,骂他们是“乱党”、“流寇”。 沈砚没有还手。 他只是带着人,绕着城墙走。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就是大炎朝廷对待子民的样子。 第七天,队伍断粮了。 第十天,开始有人倒下。 第十五天,他们终于走到了祁连山下。 山脚下,是一片巨大的绿洲。 绿洲上,驻扎着一支军队。 黑色的营帐连绵不绝,旌旗蔽日。 但那旗帜,不是大炎的龙旗,而是一面残破的、绣着“岳”字的帅旗。 沈砚停下了脚步。 他知道这支军队。 那是当年大夏抗罗的主力,大炎朝廷口中的“叛军”,岳家军的后裔。 “那是岳帅的孙子,岳霆。”阿古珞低声道,“他在这里守了二十年,挡住了奥斯曼汗国二十次进攻。朝廷不给粮,不给饷,他们就自己种地,自己打猎。” 沈砚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衫。 他让所有人停下,原地休息。 然后,他一个人,背着那个昏迷的念夏,向着那座黑色的营盘走去。 营门前,是重兵把守。 长枪如林,弓弩上弦。 一个偏将骑马出来,厉声喝道:“哪里来的流寇!再往前一步,放箭了!” 沈砚没有停。 他走到营门前十步远,跪了下来。 他把背上的念夏,轻轻放在雪地上。 然后,他双手捧着那张被血浸透的《大夏全洲疆域图》,高高举过头顶。 “大夏翰林院编修,沈砚。” “携榆关镇遗民、冰原矿场奴隶,共四百二十七人。” “特来投奔岳帅!” “恳请岳帅,收留这群无家可归的孩儿!” “恳请岳帅,准许我等,复我大夏!”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山谷。 营门内,一片死寂。 片刻后,沉重的营门,缓缓打开了。 一匹白马,驮着一个身穿旧铠甲的老将军,缓缓走了出来。 老将军须发皆白,面容枯槁,但那双眼睛,却像祁连山上的寒星,亮得吓人。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沈砚,看着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看着那张染血的地图。 良久,老将军翻身下马。 他没有去扶沈砚,而是走到那个孩子面前,蹲下身,颤抖着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砚,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了一声: “击鼓!” “升帐!” “迎我大夏义士归营!” “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在祁连山下,在正月廿三的这一天,再次擂响。 这鼓声,隔断了大炎朝廷的虚伪,也隔断了列国侵略的铁蹄。 这是大夏复国的第一声战鼓。 第十一章·祁连风雪·岳帅点兵 “南八,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 ——《资治通鉴·唐纪》 大炎洪熙三年,正月廿三。祁连山大营。 岳霆的帅帐,没有想象中的奢华。 甚至可以说,有些寒酸。 一顶巨大的牛皮帐篷,中间生着一堆火,火上是咕嘟咕嘟炖着的一锅野菜汤。 这位让奥斯曼汗国闻风丧胆的大夏遗将,身上穿的铠甲,居然打着好几块补丁。 沈砚跪在帐下,双手仍然举着那张染血的地图。 寒气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火苗乱晃,也吹得他满身的伤口生疼。 “你叫沈砚?”岳霆坐在主位上,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是。”沈砚答道,“原大炎翰林院编修,现大夏遗民。” “翰林?”岳霆冷笑一声,拿起手边的一本奏折,扔到沈砚面前,“看看。这是京城礼部发给我的。说我岳霆拥兵自重,图谋不轨,让我即刻解散军队,进京请罪。否则,便派蓟州镇兵,前来剿灭。” 沈砚拾起奏折,只看了一眼,便觉得气血上涌。 那熟悉的官腔,那熟悉的污蔑。 和他当年在翰林院写过的无数份奏折,一模一样。 “岳帅为何不反?”沈砚抬起头,直视着岳霆,“朝廷如此负你,你手里有兵,有将,为何还要守在这苦寒之地,替他们挡着奥斯曼人?” “因为我是大夏的将军。”岳霆站起身,走到沈砚面前,一把掀开他的衣襟,露出肩膀上那道狰狞的刀疤,“这刀疤,是罗刹人的刀砍的。当时我向朝廷求援,朝廷说,蓟州镇兵正在剿匪,抽不出身。结果呢?蓟州镇兵在干什么?在给洋人修别墅,在给洋人运鸦片!” 岳霆猛地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木凳。 “我岳家军,守的不是大炎朝廷,守的是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守的是大夏的列祖列宗!” “只要我岳霆还有一口气,奥斯曼人就别想踏过祁连山一步!” 帐内一片死寂。 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 “你说你是翰林。”岳霆重新坐下,眼神锐利如鹰,“那你说说,如今这世道,这天下,该怎么救?” 沈砚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对他真正的考验。 他不仅是来寻求庇护的,更是来寻求认同的。 他缓缓展开那张《大夏全洲疆域图》,铺在岳霆面前的案几上。 “岳帅,请看。” 沈砚的手指,从榆关镇,划过冰原矿场,一直延伸到祁连山,最后指向那片广阔无垠的西域。 “如今的大炎,已非正统。它只是列国放在中原的账房,是吸我们血的寄生虫。” “我们要救的不是大炎,而是这片土地上的文明。” “我们要复的,也不是大炎的江山,而是大夏的衣冠!” 岳霆盯着地图,那双浑浊的老眼,竟渐渐湿润了。 他伸出枯瘦的手,颤抖着抚摸着地图上的山川河流。 “大夏……”他喃喃自语,“老夫的父亲,岳钟琪岳帅,临终前就是这么说的。他说,咱们是大夏的兵,不是满人的狗。可那时候,谁信呢?” “现在有人信了。”沈砚指着帐外,“榆关镇那七十三条人命,冰原矿场上那几百个奴隶,还有这祁连山下,跟着你挨饿受冻的几万弟兄。他们都信。” 岳霆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 沈砚也跟着走出去。 帐外,是那四百多个衣衫褴褛的难民。他们站在风雪中,像一群等待审判的罪人。 岳霆看着他们,看着那些空洞的、麻木的、却又透着一丝渴望的眼睛。 “沈砚。”岳霆背对着他,声音低沉。 “末将在。” “你那榆关镇,是怎么打赢罗刹人的?” “靠的不是兵法。”沈砚如实回答,“靠的是不怕死。是百姓看到希望了,就敢拼命。” “好。”岳霆转过身,脸上露出了这几日来的第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决绝的杀气,“既然百姓敢拼命,那我岳霆,就敢带他们拼命。” “从今日起,你那四百人,编入我岳家军斥候营。” “你,做我的参军。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岳帅请讲。” “我要你帮我,”岳霆指着地图,“把这上面的每一个红点,都变成大夏的旗帜。” “不管是罗刹人,还是奥斯曼人,不管是洋鬼子,还是大炎的狗官。” “来一个,杀一个。” “来两个,杀一双。” “末将,遵命!” 沈砚抱拳行礼。 这一刻,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这不是朝堂上的勾心斗角,而是战场上的生死与共。 这才是他该待的地方。 当夜,祁连山大营,灯火通明。 岳霆亲自点兵。 几万衣衫破烂却眼神凶狠的士兵,列阵在山坳里。 战马没有草料,就吃树皮。 士兵没有棉衣,就挤在一起取暖。 但他们手中的刀,磨得雪亮。 岳霆站在高台上,手里提着一坛酒。 他没喝,而是把酒洒在地上,祭奠天地,祭奠祖先,也祭奠那些刚刚死去的冤魂。 “弟兄们!” 岳霆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山谷。 “朝廷说我们是叛军!” “洋人说我们是劣等民族!” “可老子告诉你们!” “老子是大夏的兵!” “老子守的是大夏的江山!” “老子杀的是外来的鬼子!” “杀!” “杀!” “杀!” 几万人的吼声,震得祁连山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沈砚站在岳霆身边,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他手中的那支笔,终于换成了手中的这把刀。 而这一次,他要写的,不再是奏折,而是历史。 是用敌人的血,写就的大夏复国史。 岳霆转过头,看着沈砚,把腰间的佩剑解下来,递给他。 “沈参军,这把剑,跟了我三十年。现在,交给你。”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岳家军的先锋。” “去把那些洋鬼子的脑袋,给老子带回来!” 沈砚接过剑。 剑很重,很沉。 就像这复国的重任。 但他挺直了脊梁,接住了。 “末将,领命!” 第十二章·河西血路·初阵扬威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王昌龄《出塞二首·其一》 大炎洪熙三年,二月初一。 祁连山的风,像是从地狱里吹出来的。 岳霆没有给沈砚喘息的机会。 点将的第二天,军令就下来了:沈砚率斥候营三百人,即刻出营,往西三百里,探查奥斯曼汗国前锋营动向,并择机破袭粮道。 “三百人,打一万?”茶寮掌柜看着军令,手里的烟杆都在抖,“岳帅这是让我们去送死啊。” “不是三百人打一万。”沈砚纠正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红线,“是三百把刀,插进一万人的心脏里。” 他看着这三百个斥候。 都是从榆关镇和冰原矿场活下来的死士。 瘦,饿,衣衫破烂,但那双眼睛,像狼一样绿。 他们不懂什么阵法,不会什么操典。他们唯一的战术,就是像疯狗一样扑上去,咬断敌人的喉咙。 “阿古珞。”沈砚点将。 “在。” “你带一百人,绕到敌后,烧他们的粮草。” “好。” “念夏。” 那个瘦弱的孩子,现在已经能下地走路了。他走到沈砚面前,虽然还是瘦,但眼神里有了光。 “叔叔。” “你留在这里。”沈砚把自己的干粮袋挂在他脖子上,“看好营地,看好岳帅。如果他有事,你就跑,往东跑,回中原去。” “我不跑。”念夏咬着嘴唇,“我长大了,要帮叔叔杀鬼子。” 沈砚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 他把那把岳霆给他的佩剑,系在腰间。 剑太重,他提不动。 他就提着那根花梨木的枪托,带着三百人,冲进了祁连山的暴风雪里。 二月初三,夜。 甘肃走廊,古称河西。 这里曾是丝绸之路的咽喉,大夏最富饶的粮仓。 如今,这里只有焦土和尸骨。 奥斯曼汗国的前锋营,驻扎在黑水河畔。 一万大军,联营十里。篝火连天,歌声震耳。那是胜利者的狂欢,是对失败者的嘲弄。 沈砚趴在河对岸的沙丘上,用岳霆给他的单筒望远镜看着对面。 敌人太多了。 密密麻麻,像一群蝗虫。 他们的装备也好,火枪,火炮,还有骆驼骑兵。 而我们只有刀,还有几杆偷来的火枪,甚至还有长矛。 “沈参军,”副将是个老岳家军,名叫石敢,看着对岸,眉头紧锁,“硬冲肯定不行。咱们这点人,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谁说要硬冲了?”沈砚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我们要让他们自己乱。” “怎么乱?” “火。”沈砚指着河边的枯草,“现在是枯水季,风又大。只要点着对岸的草,火就会烧进他们的营盘。火一烧,马就惊,人就乱。人一乱,我们就冲。” “可河这么宽,火怎么点过去?” “用人。”沈砚看着石敢,“石大哥,你带五十个水性好的,游过去。每人带一捆浸了火油的干草,游到对岸,点着了就往回游。哪怕死一半,也得把火点起来。” 石敢看着他,重重点头:“得令!” 子夜时分,行动开始。 五十个岳家军勇士,脱掉棉衣,只穿单裤,跳进了刺骨的黑水河。 河水湍急,冰碽刺骨。 沈砚站在岸边,看着那一个个黑点在水中起伏,心提到了嗓子眼。 对岸的奥斯曼哨兵发现了动静,火枪响了。 扑通,扑通。 几个黑点沉了下去。 但剩下的,还是顽强地游到了对岸。 干草被点燃了。 火苗顺着枯草,像一条红色的毒蛇,迅速爬向奥斯曼的大营。 “轰!” 大火,瞬间吞没了半个营盘。 战马惊嘶,帐篷倒塌。 奥斯曼军队大乱,以为遭到了大股部队的袭击,开始胡乱放枪,甚至自相残杀。 “杀!” 沈砚拔出剑,第一个冲下了沙丘。 三百个斥候,像三百头饿狼,扑向了混乱的羊群。 他们不讲究阵型,不讲求章法。 就是杀。 砍腿,砍脖子,砍一切能动的东西。 沈砚冲在最前面。 一个奥斯曼骑兵挥刀砍来,他举枪托一挡,震得虎口发麻。 刀锋划破了他的脸颊,鲜血直流。 他不管,顺势一剑,刺进了战马的肚子。 战马倒下,把骑兵压在身下。 沈砚扑上去,一剑刺穿了骑兵的喉咙。 温热的血,喷了他一脸。 腥,甜,恶心。 但他没有停。 他踩着尸体,继续向前冲。 “烧粮草!” 阿古珞的声音在对岸响起。 她带着人,已经摸到了粮仓附近,火把扔进了粮垛。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奥斯曼军队彻底崩溃了。 主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是大炎的主力打过来了,带着亲兵仓皇逃窜。 剩下的一万大军,失去了指挥,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这一战,从子夜杀到黎明。 黑水河的水,被染红了。 河滩上,堆满了奥斯曼人的尸体。 而沈砚的三百斥候,只剩下了七十多人。 石敢回来了,背上中了一箭,昏迷不醒。 阿古珞回来了,左臂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 沈砚也回来了。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碎成了布条,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手里还提着那把剑,剑刃已经卷了,上面全是缺口。 他站在尸山血海之中,看着初升的太阳。 阳光照在血泊上,折射出诡异的红光。 他突然觉得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吐出来的,是酸水和血水。 “沈参军,”一个幸存的士兵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干粮,“吃点吧。” 沈砚接过干粮,却吃不下去。 他看着那些尸体。 那是几百条人命。 就这么没了。 为了几车粮食,为了一座空城。 “走。”沈砚哑着嗓子说,“回营。” “不打扫战场吗?” “不打扫。”沈砚看着那些尸体,“让他们烂在这里吧。这就是战争的代价。” 回到祁连山大营,已是二月初五。 岳霆站在营门口等他们。 看着那七十多个伤残的士兵,看着沈砚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岳霆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沈砚的肩膀。 那一巴掌,用了很大的力气,拍得沈砚差点跪下去。 “疼吗?”岳霆问。 “疼。”沈砚实话实说。 “疼就对了。”岳霆道,“要是有一天你不疼了,你就真的死了。” 当晚,庆功宴。 虽然只有野菜汤,虽然只有发霉的饼。 但岳霆亲自给每个幸存的斥候敬酒。 轮到沈砚时,岳霆端着酒碗,手在抖。 “沈参军,”岳霆看着他脸上的伤疤,“你这第一仗,打得好。打出了我岳家军的威风,也打出了大夏的骨气。” “岳帅过奖。”沈砚端着酒碗,手也在抖,“末将只是……只是觉得,杀人,比写文章难多了。” “是啊。”岳霆仰头喝干了酒,“写文章,写不好,顶多挨骂。杀人,杀不好,就得死。” “以后,你会习惯的。” “习惯这尸山血海,习惯这断肢残臂。” “因为这就是我们要走的路。” “一条用血铺出来的,复国之路。” 沈砚也喝干了酒。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烫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看着帐外那轮冷冷的月亮。 他想起了京城的繁华,想起了翰林院的安逸,想起了周述文那句“书生报国无长物”。 那时他觉得那是豪言壮语。 现在他才知道,那是血淋淋的现实。 书生报国,不是用笔,是用命。 “岳帅。” “嗯?” “下一仗,什么时候打?” 岳霆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不急。” “等开春。” “等冰雪化了。” “我们要打一场更大的仗。” “去把河西走廊,彻底打通。” “让那些奥斯曼鬼子,知道知道,什么叫大夏的铁骑。” “末将,随时待命。” 沈砚放下酒碗,走出营帐。 外面的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他看着祁连山的方向,看着那片埋葬了无数先烈的雪山。 他知道,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而这条路上,每一步,都将踩着鲜血。 第十三章·春雷惊蛰·河西归义 “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陆游《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 大炎洪熙三年,二月初八。 祁连山的雪,开始化了。 融化的雪水顺着山涧流下,汇成冰冷刺骨的溪流,冲刷着黑水河畔尚未干涸的血迹。沈砚坐在溪边,看着水里漂浮的一截断指,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阿古珞走过来,扔给他一块布条和一碗药汤。 “把伤口包好。”她说,“化脓了。” 沈砚低头,看着肩膀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伤口周围红肿发亮,像一张狰狞的嘴。他用布条死死勒住,疼得冷汗直流。 “石敢呢?”沈砚问。 “没熬过去。”阿古珞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后半夜走了。临死前说,他儿子在凉州,让我们别告诉他儿子他死了,就说去南洋发财了。” 沈砚的手一抖,布条掉进水里。 他想起石敢游过河时,那奋力划水的背影。 三百人出征,七十人归来。 这七十人里,又走了一个。 他突然觉得很冷,比在京城地牢里还要冷。 “岳帅召你去议事。”阿古珞道。 帅帐里,气氛凝重。 岳霆坐在大地图前,脸色铁青。 桌上摆着一封密信,信封上沾着血,显然是死士送回来的。 “奥斯曼汗国,集结了五万大军。”岳霆指着地图,手指重重敲击着“凉州”的位置,“他们要在开春之前,打通河西走廊,直插兰州,切断我和关内义军的联系。” 沈砚看着地图。 凉州。 那是河西走廊的咽喉。 也是石敢儿子的家乡。 “岳帅打算怎么办?”沈砚问。 “守。”岳霆咬着牙,“必须守。凉州一丢,整个河西就完了。但我手里只有八千人。八千对五万,正面硬刚,必死无疑。” “那就不能硬刚。”沈砚走到地图前,盯着凉州复杂的地形,“岳帅,我们得换个打法。” “你说。” “分兵。”沈砚的手指划过祁连山支脉,“凉州城,不能守。那是死地。我们要把奥斯曼人,引进来。” “引进来?让他们长驱直入?”岳霆皱眉。 “对。”沈砚眼神锐利,“凉州城外,有戈壁,有峡谷,有水源匮乏的死路。我们要做的,是把他们诱进那些地方,然后一口一口,把他们吃掉。” “这需要有人去送死。”岳霆看着他,“去当诱饵。” “我去。”沈砚毫不犹豫,“我带我的斥候营,还有所有能动的伤员,一共不到五百人。我去凉州城上插旗,把奥斯曼人的主力全都吸引过来。” “五百人对五万人?”岳霆冷笑,“你以为你是神?” “我不是神。”沈砚平静地说,“我是复仇者。奥斯曼人杀了我们那么多人,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而且,岳帅,别忘了,凉州城里,还有石敢的儿子,还有几万百姓。” 帐内一片死寂。 良久,岳霆长叹一声,瘫坐在椅子上。 “好。”他声音沙哑,“你去。但我岳霆在此立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一定会去接应你。哪怕只剩最后一个人,我也要把你从死人堆里拉出来!” “末将,谢岳帅!” 沈砚抱拳,转身离去。 他走到帐外,看着那轮即将落下的夕阳。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看夕阳了。 五百人,对五万人。 这是一场必死的局。 二月十五,元宵刚过。 凉州城,城门大开。 城头上,没有旌旗,没有守军。 只有一面残破的大夏旗帜,孤独地飘扬着。 沈砚站在城头,身边是四百多个伤痕累累的士兵。 他们穿着破烂的衣衫,手里拿着生锈的刀枪,甚至还有锄头。 他们看起来,不像军人,更像一群乞丐。 但他们的腰杆,挺得笔直。 “来了。”阿古珞指着远方。 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一片,像乌云一样压了过来。 马蹄声如雷,震动着大地。 奥斯曼汗国的五万大军,到了。 沈砚看着那漫山遍野的敌军,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想起周述文,想起陈举人,想起老魏,想起石敢。 他们都在天上看着他。 看着他,如何用这五百条命,去撼动这五万头畜生。 “放箭。”奥斯曼主将勒住战马,傲慢地挥了挥手。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覆盖了凉州城头。 沈砚带着人,躲进城垛后面。 箭矢落下,钉在砖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几分钟后,箭雨停了。 奥斯曼人以为守军都被射死了。 主将大喜,下令攻城。 几万奥斯曼士兵,像潮水一样涌向凉州城。 他们架起云梯,呐喊着往上爬。 沈砚看着那些爬上来的敌人,直到他们离城头只有三步远。 “杀!” 一声令下。 几百个岳家军,像疯了一样跳出来。 刀砍,枪刺,石头砸。 第一批爬上来的奥斯曼士兵,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就被推下了云梯。 尸体,在凉州城下,堆成了一座小山。 “用火枪!”奥斯曼主将大怒。 后排的火枪手上前,对着城头齐射。 沈砚带着人,再次躲起来。 铅弹打在城墙上,碎石飞溅。 等射击间隙,他们再跳出来,继续肉搏。 就这样,从日出,杀到日落。 五百人,守着一座空城。 杀退了奥斯曼人十几次进攻。 城下的尸体,已经堆积如山。 城上的守军,也越来越少。 沈砚的左臂,又被砍了一刀。 阿古珞的右腿,中了一箭。 四百人,只剩下了不到一百人。 “沈参军,”一个士兵靠在墙角,肚子被剖开了,肠子流了一地,“我不行了。帮我……帮我告诉石敢,我没给他丢人。” 说完,那士兵头一歪,断了气。 沈砚看着他,看着这一百个即将死去的弟兄。 他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岳帅,”他在心里默念,“你他妈的快点来啊。” “再不来,我们就真的死绝了。” 二月十六,黎明。 奥斯曼人发起了总攻。 这一次,他们动用了攻城车,撞向了凉州城门。 “轰!” 城门破了。 奥斯曼士兵,像决堤的洪水,涌进了凉州城。 沈砚带着剩下的一百人,退到了城中心的钟楼上。 那是最后一道防线。 他们已经没有力气再杀了。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提着刀,等着死亡降临。 奥斯曼主将骑着高头大马,走进了凉州城。 他看着钟楼上那几十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哈哈大笑。 “大夏的余孽!”他用生硬的中文喊道,“投降!我饶你们不死!” “投降?”沈砚站在钟楼最高处,看着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吼出了那句刻在长城砖石上的话: “复——我——大——夏!” 吼完,他举起那把已经卷刃的剑,准备跳下去,和敌人同归于尽。 就在这时。 “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声,突然从城外响起。 不是奥斯曼人的鼓声,是岳家军的鼓声! “杀!杀!杀!” 喊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祁连山上,黑色的岳家军,像黑色的潮水,从天而降! 岳霆一马当先,手里提着大刀,满脸是血,像个修罗一样冲进城来。 “沈砚!”岳霆看到了钟楼上的沈砚,大吼一声,“老子来接你了!” 那一刻,沈砚觉得,这一生,值了。 他眼前一黑,从钟楼上,直直地栽了下去。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仿佛看到了周述文,看到了陈举人,看到了老魏,看到了石敢。 他们在天上,对着他,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第十四章·残旗浴血·河西归义 “裹尸马革英雄事,纵死终令汗竹香。” ——张家玉《军中夜凉》 大炎洪熙三年,二月十六。凉州城破。 沈砚醒来时,嘴里全是土腥味。 他发现自己被绑在一辆牛车上,随着颠簸的路面一起一伏。 身下不是木板,是尸体。 一层又一层的尸体,叠得像柴火垛。 他动了动手指,钻心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左臂的伤口被草草包扎过,但还在渗血。右腿断了,用两块木板固定着,稍微一震就疼得他想死。 “醒了?”阿古珞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砚转过头,看到阿古珞坐在车辕上,赶着牛车。 她比他好不到哪儿去。左脸肿得老高,一只眼睛只剩一条缝,身上的衣服被血浸透了,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我们在哪儿?”沈砚嘶哑地问。 “撤退。”阿古珞头也不回,“岳帅攻进来了,但奥斯曼人的主力也合围了。凉州守不住了,我们在往祁连山撤。” 沈砚努力睁开眼,看着周围。 这是一片修罗场。 凉州城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到处是火光和浓烟。 岳家军的黑色旗帜,在城头顽强地飘扬着,但周围是数不清的奥斯曼骑兵。 他们像一群鬣狗,围着一头受伤的雄狮,不停地撕咬。 “岳帅呢?”沈砚猛地一惊。 “在断后。”阿古珞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鞭子的手,指节发白,“他带着亲兵营,守在南门,挡住了奥斯曼人的主力。他说,让我们先走。” 沈砚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岳霆。 那个在祁连山上,把佩剑交给他,说要带他复国的大夏将军。 那个在黑水河畔,拍着他的肩膀说“疼就对了”的老人。 他为了救他们,为了救这几百个残兵,选择了牺牲自己。 “停车。”沈砚挣扎着要坐起来。 “别动。”阿古珞一鞭子抽在牛屁股上,“你动一下,伤口就裂了。” “我要回去!”沈砚吼道,“我不能让他死在那里!” “回去就是送死!”阿古珞猛地回头,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泪光,“沈砚,你清醒一点!岳帅用命换来的机会,你想白白浪费吗?” “那我就跟他一起死!” 沈砚用尽全身力气,从车上滚了下来。 他摔在地上,断腿传来剧痛,让他几乎昏厥。 但他不管,他用两只手撑着地,像一条狗一样,往凉州城的方向爬。 泥土和血水,糊满了他的脸。 他爬得很慢,很艰难。 但他没有停。 阿古珞从车上跳下来,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拎了起来。 “你看看周围!”她指着这片死寂的原野,“你看看这些死人!他们都是为了什么?为了让你回去送死吗?” 沈砚看着周围。 路边的沟渠里,全是岳家军的尸体。 他们死得很惨,有的被砍掉了头,有的被捅穿了肚子。 但他们手里,都还死死抓着自己的武器。 直到死,都没有松开。 “岳帅告诉我,”阿古珞松开手,声音颤抖着,“如果你醒了,一定要把你带回祁连山。哪怕背,也要把你背回去。” “他说,大夏复国,不能没有你这支笔。” “他说,他是老骨头了,死就死了。你还年轻,你得活着,去把这一切,写下来。” 沈砚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不是哭声,是野兽濒死般的哀嚎。 他恨。 恨自己无能。 恨自己弱小。 恨这该死的世道。 为什么好人都要死?为什么忠臣都要流血? “走。”阿古珞重新把他抱回牛车,“别让岳帅白死。” 牛车继续前行。 沈砚躺在尸体中间,看着越来越远的凉州城。 城头的厮杀声,渐渐听不见了。 只有那面黑色的岳家军旗帜,在火光中,最后一次映入他的眼帘。 然后,缓缓落下。 二月底,祁连山大营。 沈砚发了高烧。 伤口感染,加上心力交瘁,让他整个人都烧糊涂了。 他一直在说胡话。 一会喊着“岳帅”,一会喊着“复我大夏”,一会又喊着“杀鬼子”。 阿古珞守在他身边,给他换药,喂水。 营里的军医已经束手无策了,说他能不能活,就看命了。 “念夏呢?”沈砚在迷迷糊糊中问。 “在。”阿古珞说,“他很好。岳帅把他送到了更安全的地方,在祁连山深处的藏族部落里。” “那就好……”沈砚松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像是沉入了冰窖。 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像周述文一样死,像陈举人一样死,像老魏一样死,像岳霆一样死。 这似乎是大夏遗民注定的结局。 就在他意识模糊的最后关头,他仿佛又看到了岳霆。 老人站在帅帐里,指着地图,对他说: “沈砚,别怕死。” “死,有时候比活着容易。” “活着的人,要背负死人的希望。” “你要活下去,把这条路,走下去。” “岳帅……”沈砚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却什么也没抓到。 三月初一,沈砚的高烧退了。 他活下来了。 但他也废了。 右腿接上了,但短了一截,走路一瘸一拐。 左臂留下了终身的残疾,再也提不起重物。 他成了一个残疾人。 一个废人。 他坐在轮椅上,被推到了岳霆的帅帐前。 帅帐已经被烧成了灰烬。 只有那面“岳”字大旗,被阿古珞抢了回来,孤零零地插在灰烬中。 旗面残破,上面全是弹孔和血迹。 沈砚看着那面旗,看了整整一天。 他没有哭。 他眼里没有泪,只有火。 “阿古珞。”他哑着嗓子说。 “在。” “把岳帅的佩剑拿来。” 阿古珞把那把剑递给他。 剑,还是那把剑。 但剑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沈砚接过剑,双手颤抖着,举过头顶。 他对着那面残旗,对着祁连山,对着这片大夏的故土,发出了他重生之后的第一声怒吼: “岳帅未竟之志,我沈砚,替你走完!” “奥斯曼鬼子,罗刹鬼子,还有大炎朝廷的狗官!” “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风雪呼啸,卷起地上的灰烬。 那面残破的“岳”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像是一个不屈的魂灵,在回应他的誓言。 第十五章·祁连铸剑·新政维新 “天下之势,譬如一身。治其外而不治其内,则病不去;治其末而不治其本,则乱不息。” ——苏轼《上神宗皇帝书》 大炎洪熙三年,三月初十。 祁连山深处的暖意,总是来得特别迟。 残雪还未化尽,新绿的草芽就从冻土里钻了出来。沈砚坐在轮椅上,看着营地里忙碌的景象。不再是几个月前那种绝望的死寂,而是一种带着伤痛的生机。 岳霆死了。 岳家军并没有散。 主帅一死,群龙无首。副将们各自为政,甚至为了争夺剩下的粮草,差点拔刀相向。 是沈砚,拖着那条残腿,坐在那堆烧焦的帅帐灰烬旁,用岳霆留下的佩剑,压住了所有人的嚣张气焰。 “岳帅临死前,把兵符交给了我。”沈砚撒了个谎。 这个谎言,救了这支军队。 没人敢质疑一个能跟岳霆一起守城、一起断后的书生。更没人敢质疑岳霆的遗命。 现在,他是这支几千人队伍的“参军”。 一个没有官位的,实际上的主帅。 “沈参军。”阿古珞走进帐篷,手里拿着一卷麻布,“这是统计出来的伤亡。凉州一战,咱们折损了近四千人。能战之兵,不足三千。粮草只够吃十天。” 沈砚接过麻布,看着上面用木炭画出的符号。 三千对五万。 而且,奥斯曼人吃了大亏,肯定会卷土重来,这次来的,可能不止五万。 “三千人,守不住祁连山。”沈砚低声说,“我们得变。” “怎么变?” “分兵。”沈砚指着地图,“岳帅的打法,是守。守城,守关隘。但我们现在人太少了,守不住。我们要学狼。” 三月十五,沈砚颁布了岳家军重建以来的第一道军令:《分田令》。 这道军令,没有写在纸上,因为纸太贵了。 它被刻在了一块木板上,立在营门口。 内容很简单: 凡加入岳家军者,不论出身,不论民族,不论以前是流民还是矿工,一律分田授地。 战死后,田产由妻儿继承,朝廷不得收回。 若有伤残,由军中供养终身。 这道命令一下,整个祁连山都震动了。 那些原本只是来混口饭吃的流民,那些原本对大炎朝廷还抱有幻想的百姓,彻底沸腾了。 “分田?” “还给咱们分田?” “这他娘的才是咱们的朝廷!” “老子这辈子,就是为了这几亩地活的!” 短短几天,原本只有几千人的队伍,瞬间扩大到了上万人。 不仅仅是男人,甚至还有女人,背着孩子,也要来参军。 她们说:“沈参军是好人,岳帅是好帅。跟着你们干,死了也值!” 沈砚看着这汹涌的人潮,心里既喜且悲。 喜的是,人心可用。 悲的是,这人心,是被逼出来的。 如果不是活不下去,谁愿意提着脑袋反? “还不够。”沈砚对阿古珞说,“我们还要改军队。” 他废除了岳家军旧有的编制。 不再分什么前营后营,左军右军。 他把这一万多人,打散了,重新编组。 每十个人,组成一个“什”。 十个人里,必须有老有少,有强有弱。强者保护弱者,弱者支援强者。 十个人里,选出一个什长。 十个“什”,组成一个“队”。 十个“队”,组成一个“营”。 “我们要打游击。”沈砚在沙盘前给众将讲解,“不打阵地战,不打攻城战。我们就打伏击,打偷袭,打粮道。”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我们要像蚊子一样,叮死这头大象。” 这套战法,很多人听不懂。 但阿古珞听懂了。 她看着沈砚,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这个曾经连鸡都不敢杀的书生,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运筹帷幄的将军。 虽然他坐在轮椅上。 四月初,奥斯曼汗国的大军,果然来了。 这次,来了八万。 黑压压的,像乌云一样,再次笼罩了祁连山口。 沈砚没有去守山口。 他把那一万多名新兵,分散到了祁连山的每一个角落。 他自己,只带了五百名最精锐的老岳家军,守在一条必经的峡谷里。 这条峡谷,叫“断魂谷”。 两边是高耸的峭壁,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通道。 “沈参军,”老将石敢的弟弟石勇看着对面那八万大军,手心出汗,“咱们五百人,挡得住吗?” “挡不住。”沈砚平静地说,“我们也不挡。” “那我们干嘛?” “点火。” 沈砚指了指峭壁上堆满的干柴和火油,“等他们进来,我们就点火。火一烧,烟一熏,他们就乱。他们一乱,我们就冲下去杀。” “可这峡谷里,也有咱们的人啊。” “我知道。”沈砚看着峡谷深处那些还没来得及撤走的百姓,“所以,我们要快。” 四月十五,战斗打响。 奥斯曼大军进入了断魂谷。 他们没有遇到任何抵抗,以为岳家军已经被吓破了胆。 当他们走到峡谷最深处时,沈砚下令了。 “点火!” 峭壁上的火油,被火箭点燃。 大火,瞬间封死了峡谷的两端。 浓烟滚滚,烈火熊熊。 峡谷里的奥斯曼士兵,顿时大乱。 战马受惊,四处冲撞。 士兵拥挤,自相践踏。 “杀!” 沈砚坐在轮椅上,第一个冲了下去。 五百名岳家军勇士,像五百头下山猛虎,扑向了混乱的羊群。 沈砚的轮椅在乱石中颠簸,他只能用一只手挥剑,另一只手死死抓着扶手。 但他杀得很凶。 每一剑,都带着岳霆的仇恨,带着石敢的仇恨,带着几万大夏遗民的仇恨。 这一战,从白天杀到黑夜。 八万奥斯曼大军,在狭窄的峡谷里,施展不开。 被沈砚的五百人,硬生生杀退了三次进攻。 尸体,堆得比人还高。 天黑了。 奥斯曼人退了。 沈砚坐在轮椅上,浑身是血。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些死不瞑目的奥斯曼士兵。 他突然觉得,战争,其实很简单。 就是杀人。 杀别人,或者被别人杀。 “沈参军,”石勇走过来,满身是血,但他很兴奋,“我们赢了!我们五百人,打败了八万人!” “赢了?”沈砚看着峡谷外那无边无际的黑暗,“这只是开始。” “奥斯曼人还会再来。” “罗刹人也会来。” “大炎朝廷的狗官,也会来。” “我们要赢的,不是这一场仗。” “是这一辈子。” “是这千秋万代的,复国之战。” 他抬起头,看着祁连山上的月亮。 那月亮,冷冷地照着这片血腥的大地。 像是在嘲笑人类的愚蠢,又像是在见证一段新的历史,正在这血与火中,艰难地诞生。 第十六章·陇右风云·商道归心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司马迁《史记·货殖列传》 大炎洪熙三年,五月二十日。 祁连山的雪,终于化尽了。 沈砚坐在轮椅上,看着营地里新开垦的田地。麦苗长得很好,绿油油的一片。 分田令的效果,超出了他的想象。 不仅仅吸引了流民,甚至连一些原本占山为王的小土匪、甚至是大炎朝廷的小股驻军,都拖家带口地来投奔。 一万人的队伍,现在已经膨胀到了三万人。 吃饭,成了最大的问题。 “沈参军,”茶寮掌柜,现在已经是军需官的老刘,愁眉苦脸地拿着账本,“粮不够了。就算一天只喝两顿稀粥,也撑不过一个月。地里的麦子,还得三个月才能熟。” 沈砚看着地图。 祁连山虽然大,但能种粮的地方不多。 要养活这三万人,光靠种地,是来不及的。 “不能等。”沈砚转动轮椅,看着西方,“我们要去抢。” “抢谁?” “抢奥斯曼人。” “他们刚败了一场,肯定在运粮。” “还有,”沈砚的手指划过河西走廊,“抢那些大炎朝廷的贪官。” 六月初,沈砚派出了十二支小分队。 每队百人,全是精锐。 他们不打阵地,只打运输队,只打小县城,只打那些为富不仁的乡绅大户。 战果辉煌。 短短半个月,抢回了上万石粮食,还有无数的布匹、药材、盐巴。 三万人的吃饭问题,暂时解决了。 但麻烦也随之而来。 抢来的东西,怎么分? 岳家军的老兵,觉得他们是主力,应该多分。 新兵,觉得大家都是人,应该平分。 而那些投奔过来的土匪,更是习惯了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受不了这种平均主义。 矛盾,在军营里激化。 六月十五,一场兵变,差点爆发。 几百名老兵,围住了沈砚的帐篷,要求增加口粮。 “我们在前线流血,他们在后方吃白面!” “凭什么新兵蛋子和我们吃的一样?” “不给我们加粮,我们就自己去抢!” 阿古珞按着刀柄,就要冲出去杀人。 沈砚拦住了她。 他坐着轮椅,慢慢推开了帐篷门。 看着那几百个愤怒的老兵,看着那些因为营养不良而瘦骨嶙峋的脸。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害怕。 他只是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很久。 “你们说,你们在前线流血。”沈砚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也在前线流血。我的腿,废了。我的手,残了。我和你们一样,都是大夏的遗民。” “你们说,新兵吃的和你们一样。那我问你们,新兵在挖战壕的时候,累不累?新兵在背伤员的时候,重不重?” “你们在前线流血,他们在后方流汗。” “难道流汗,就不值钱吗?” 老兵们被问住了。 “可是……” “没有可是。”沈砚打断他们,“岳帅当初收留我们,不是为了让我们变成那些贪官污吏。” “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新大夏,不是一个换了个名字的旧大炎。” “从今天起,全军上下,一律平等。” “谁不服,先杀我沈砚。” 全场死寂。 那些老兵看着沈砚那条残腿,看着他那双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的手。 他们想起了凉州城头,这个书生是如何带着他们死战不退的。 羞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愤怒。 “参军,我们错了。” 一个老兵带头跪下。 几百个老兵,全部跪下了。 “我们不要加粮了。我们有口粥喝,有力气打仗,就够了。” 沈砚看着他们,眼眶红了。 他知道,这支军队,终于从骨子里,变了。 不再是岳霆那种旧式的军队,而是真正属于百姓的军队。 七月初,河西走廊的局势,变得更加复杂。 奥斯曼人吃了亏,暂时不敢南下。 大炎朝廷的军队,被罗刹人和奥斯曼人牵制在东部,也顾不上西部。 这就给了沈砚一个喘息的机会。 他开始整顿内政。 他设立了“议政厅”。 不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而是由老兵代表、新兵代表、工匠代表、甚至还有妇女代表,一起商议军中大事。 虽然争吵不断,虽然效率不高,但做出的决定,大家都服气。 他还设立了“工坊”。 把抢来的铁匠、木匠、裁缝,都组织起来。 打造兵器,缝制军装,修补战具。 虽然简陋,但至少不用再抢敌人的了。 最让沈砚头疼的,是药品。 断肢感染,伤口溃烂,每天都在死人。 没有药,神仙也救不了。 “沈参军,”阿古珞有一天回来,带回一个消息,“听说在兰州,有一个洋人的教会医院。里面有好多药。但是,守卫很严。” “洋人的医院?”沈砚眯起眼睛,“那是给洋人和大炎贵人看病的,肯定不会给我们这些‘乱党’用药。” “我们去抢?” “抢,是下策。”沈砚摇了摇头,“我们要换。” “拿什么换?金子?他们不缺。” “拿情报。”沈砚看着地图,“奥斯曼人想重新打通河西走廊,肯定会有调动。我们把这些情报,卖给那个教会医院的主教。换他们的药。” “他们会信我们吗?” “会。”沈砚笑了,“因为他们也是洋人,洋人之间,只有利益,没有信任。” 七月中旬,沈砚派出了一个使者。 不是去送信,而是去送了一份详细的奥斯曼军队布防图。 那是阿古珞带着斥候,用命换回来的。 主教收到了地图,很高兴。 作为回报,他送来了满满一马车的西药。 奎宁,止血粉,消炎片。 这些东西,在当时,比黄金还贵。 沈砚看着那些药,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这个世道。 哪怕是救人的药,也要用血换来的情报去换。 这世道,病了。 病得比人还重。 八月十五,中秋节。 祁连山大营里,难得的平静。 虽然没有月饼,但每个人都分到了一碗加了肉的粥。 沈砚坐在轮椅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和京城里的月亮,是一样的。 可地上的人,却不一样了。 “沈参军,”念夏走了过来。 孩子长高了,也结实了。他现在是沈砚的亲兵,虽然年纪小,但功夫很好。 “看什么呢?” “看月亮。”沈砚说,“想家了。” “家?”念夏歪着头,“这里不是家吗?” “这里是军营。” “可这里有粥喝,有衣服穿,还有人教我识字。”念夏认真地说,“我觉得,这里就是家。” 沈砚看着念夏。 看着这个曾经在矿坑里快要死掉的孩子。 他突然明白了。 家,不是一个地方。 家,是有人保护你,有人教你做人,有人跟你一起吃苦的地方。 这里,虽然不是大夏的京城,但这里,是大夏人的家。 “念夏。” “嗯?” “以后,你就是我的儿子。” “好。”念夏很高兴,“那我以后,也能当将军吗?” “能。”沈砚摸着他的头,“只要你肯学,肯练,肯为百姓打仗。你不仅能当将军,你还能当元帅。” “那我以后,要带兵打回京城去!” “好。”沈砚看着月亮,眼中闪着光,“我们要打回去。” “把那个卖国的朝廷,连根拔起。” “把那些洋鬼子,统统赶出去。” “复我大夏,还我河山。” 夜风吹过,带着祁连山特有的寒意。 但沈砚的心里,却是热的。 因为他知道,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身后,有三万个家。 为了这三万个家,他哪怕残了,废了,也要把这条路,走到底。 第十七章·兰州谍影·药石之言 “以利相交,利尽则散;以势相交,势去则倾;以权相交,权失则弃。” ——隋·王通《中说》 大炎洪熙三年,九月初三。 兰州城,黄河之滨。 这座昔日的大夏重镇,如今是大炎朝廷控制西北的最后堡垒,也是奥斯曼汗国与大炎通商的口岸。 城头上,飘着大炎的龙旗,也飘着奥斯曼的星月旗。 城门口,不仅有穿着号服的兵丁,还有穿着黑色制服的奥斯曼宪兵。他们像巡视领地一样,傲慢地检查着每一个进出城的人。 沈砚没有进城。 他坐在离城五里外的一个破败的土地庙里,透过窗户,看着那座城。 他的腿已经好多了,不用坐轮椅,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 阿古珞走进来,带来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长衫,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的中年人。 “沈参军,”阿古珞介绍道,“这位是马先生。兰州城里最大的教会医院的院长助理。” 马先生推了推眼镜,看着沈砚,有些紧张。 “沈将军,”马先生低声说,“主教大人已经收到了您的礼物。他很满意。这是他要交换的东西。” 马先生从怀里掏出一包药,放在桌上。 “这是奎宁,治疟疾的。这是止血粉,这是消炎片。一共五十份。” “只有五十份?”沈砚皱眉,“我需要五百份。” “将军,”马先生苦笑,“这已经是主教大人能拿出来的极限了。教会医院也要救城里的贵人和洋人。给您这么多,已经是冒了天大的风险。” “风险?”沈砚冷笑,“我们拿命换来的情报,就值这点药?” “将军误会了。”马先生急忙解释,“主教大人说,情报很有用,但他不能白拿。他有个请求。” “什么请求?” “他想见您。” 沈砚一愣。 “见我?一个洋主教,见我一个残废的乱党?” “是的。”马先生严肃地说,“主教大人说,他不是来谈生意的。他是来谈合作的。” 当天下午,沈砚乔装打扮,跟着马先生进了城。 他换上了一身富商的衣服,拄着一根文明棍,遮住了瘸腿。 兰州城很繁华,商铺林立,车水马龙。 但沈砚能看出来,这是一种虚假的繁荣。 街上到处是流民,而茶馆酒肆里,却坐着醉生梦死的官员和洋人。 他们用大炎的钱,买奥斯曼的货,喝法兰西的红酒。 这就是大炎的盛世。 教会医院,在一座漂亮的小洋楼里。 花园里,种着不知名的花草。 一个穿着黑袍、戴着十字架的老主教,正在花园里喂鸽子。 “沈将军,久仰了。”老主教转过身,微笑着打招呼,“鄙人路易。” 沈砚没有笑,也没有行礼。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个洋老头。 “主教大人找我来,就是为了喂鸽子?” “不。”路易主教招招手,示意他坐下,“我是想问问,沈将军,你这仗,还要打多久?” “打到把你们赶出去为止。” “很遗憾,”路易主教摇摇头,“你打不出去的。奥斯曼人有八万大军,罗刹人有十万。你只有三万残兵。而且,冬天快来了,你没有棉衣,没有粮草。你会冻死,饿死,或者被剿灭。” “那又如何?” “你可以选择另一条路。”路易主教指着花园外,“投靠我们。我可以向奥斯曼汗国担保,让你做河西走廊的总督。你还是你,你手下的弟兄,也不用死。” 沈砚看着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 “主教大人,”沈砚止住笑,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你是不是觉得,我沈砚,和赵无咎那些狗官,是一样的?” “我……” “你错了。”沈砚打断他,“赵无咎卖国,是为了钱,为了权。我沈砚谋反,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权。” “那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尊严。”沈砚站起身,拄着文明棍,一步步逼近主教,“是为了我大夏的百姓,不用在洋人的城里,像狗一样被搜身。” “是为了我大夏的土地,不用种洋人的鸦片。” “是为了我大夏的尊严!” 路易主教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沈将军,尊严不能当饭吃。” “尊严能让人活得不像畜生!”沈砚猛地一拍桌子,“主教大人,你也是读书人。你信你的上帝,我信我的祖宗。你的上帝,让你来救死扶伤。我的祖宗,让我来驱除鞑虏。” “我们之间没有合作,只有交易。” “情报换药品。”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如果你再提让我投降的事,下一次,我带来的就不是情报,而是你的人头。” 空气,凝固了。 马先生吓得浑身发抖。 路易主教看着沈砚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明白,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土匪,不是一个军阀。 而是一个有着钢铁般意志的理想主义者。 这种人,是收买不了的。 “好吧,沈将军。”路易主教妥协了,“我们继续交易。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你攻下了兰州城,请不要伤害城里的洋人,也不要毁坏教会。我们可以提供药品,救治双方的伤员。” 沈砚看着他。 这个条件,很合理。 也很狡猾。 这是洋人一贯的手法,无论谁赢,他们都要保全自己的利益。 “成交。”沈砚说,“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请讲。” “如果你们敢给奥斯曼人提供药品,救治我的敌人。我就烧了你们的教堂,杀光你们所有人。” “我沈砚,说到做到。” 路易主教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 “我信。” 沈砚带着药,离开了兰州城。 走在黄河边,看着滔滔的河水。 阿古珞跟在身后,问:“沈参军,我们真的要攻兰州吗?那可是坚城。” “不攻。”沈砚看着河水,“兰州城太硬,我们啃不动。我们要啃的,是软的。” “什么是软的?” “人心。”沈砚冷笑,“兰州城里的百姓,还有那些被奥斯曼人欺负的大炎商人。他们,才是我们要攻下的城。” 十月初,沈砚派出了所有的斥候。 不再去侦查军情。 而是去散发传单。 用最简单、最直白的话,写在纸上,贴在兰州城的城门上,贴在茶馆里,贴在妓院里。 “大炎朝廷,不管百姓死活。” “奥斯曼鬼子,抢走我们的粮食。” “岳家军,分田分地,救死扶伤。” “要想活命,要想有尊严地活着。” “就投奔祁连山!” 这张传单,比刀剑更厉害。 它像瘟疫一样,在兰州城里蔓延。 那些吃不饱饭的士兵,那些被盘剥的商人,那些受够了洋人气的大炎百姓。 心,都动了。 十月中旬,第一个大炎商人,带着银子,投奔了沈砚。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甚至还有兰州城里的低级军官,带着队伍,趁着夜色,跑了。 兰州城,开始从内部,腐烂了。 沈砚站在祁连山上,看着那座城。 他知道,他不需要攻城。 他只需要等。 等这座城,自己烂掉。 等里面的人,自己打开城门。 第十八章·金城崩裂·民心所向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 ——孟子《孟子·公孙丑下》 大炎洪熙三年,十一月初八。 兰州城,被围了。 不是被奥斯曼人的八万大军,也不是被沈砚的三万残兵。 是被一场无声的瘟疫。 一场人心的瘟疫。 城里的粮价,涨了十倍。 原本一两银子一石的米,现在要十两。 而且,还有价无市。 奥斯曼人的军队,把周围的粮食都搜刮光了,运回他们的驻地。大炎朝廷的官员,趁机囤积居奇,发国难财。 百姓饿死在街头,而官府的粮仓,却大门紧锁,说是要留着给洋人和军队吃。 “沈参军,”斥候带回消息,“兰州城里,已经开始易子而食了。知府大人还在举办寿宴,请奥斯曼的将军喝酒。” 沈砚听完,面无表情。 他只是看着地图,看着兰州城那厚厚的城墙。 “围而不攻。”沈砚下达了命令,“把所有的路都堵死,只留北门一条路。谁想跑,就让谁跑。但不要伤百姓,只杀当官的,杀洋人。” “那粮食呢?” “把我们从地主家里抢来的陈粮,拿出来。在城门外,设粥棚。” “凡是出城投降的百姓,一人一碗热粥,一床棉被。” “凡是出城投奔的士兵,一人两块大洋,一亩地。” 这个命令一下,祁连山下的三万大军,都动了起来。 他们把自己嘴里省下来的粮食,一车车地运到城门口。 粥棚,支起来了。 热气腾腾的米粥,香味飘进了兰州城。 第一天,只有几十个胆大的百姓,从北门偷偷溜出来。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沈砚亲自站在粥棚前,给他们盛粥。 “喝吧。”沈砚说,“吃饱了,不想走的,可以回去。想留下的,我沈砚养着。” 那些百姓,捧着碗,手在抖,眼泪掉进粥里。 他们活了一辈子,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官。 不但不抢他们,还给他们饭吃。 第二天,出城的人,变成了几百。 第三天,几千。 到了第七天,兰州城北门,彻底堵住了。 几万百姓,拖家带口,哭喊着要出城。 守城的士兵,一开始还阻拦,用鞭子抽,用刀砍。 但后来,连士兵也忍不住了。 他们也是穷人家的孩子,看着那些饿死的孩子,看着那些哭瞎了眼的母亲。 他们手里的刀,举不起来。 “开门!”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开门!开门!” 几万人的吼声,震天动地。 守城的千户,看着这汹涌的人潮,看着那些曾经和他一起当兵的弟兄,绝望地闭上了眼。 他挥了挥手。 城门,缓缓打开了。 “杀!” 沈砚没有进城。 他怕吓到百姓。 他让阿古珞带着五千精兵,从北门冲进去。 只杀官,杀洋人,杀那些负隅顽抗的奥斯曼兵。 不抢百姓的一针一线。 战斗,进行得出奇的顺利。 奥斯曼人没想到,这些像绵羊一样的百姓,会突然变成野兽。 他们还在酒楼里喝酒,就被冲进来的岳家军砍了脑袋。 大炎的知府,正搂着小妾睡觉,也被从被窝里拖了出来,直接砍了。 兰州城,换了天。 一夜之间,城头上的龙旗和星月旗,被扯了下来。 换上了岳家军的黑色旗帜,还有那面残破的“岳”字大旗。 沈砚是第二天进城的。 他坐着一辆牛车,慢慢地驶过街道。 街道两旁,站满了百姓。 他们没有欢呼,也没有庆祝。 他们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个瘸腿的将军,看着这个给他们饭吃的人。 有的人跪下了,有的人磕头。 沈砚看着他们,心里很酸。 这就是民心。 这就是岳帅用命换回来的民心。 十一月十五,兰州城,知府衙门。 这里现在是沈砚的行营。 他坐在那张曾经属于知府的大椅上,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政务。 不再是军务,而是民政。 怎么安置几万流民? 怎么开仓放粮? 怎么恢复市面秩序? “沈参军,”老刘拿着账本进来,“城里的粮仓,打开了。但里面的粮食,只有三成是真的。剩下七成,都是沙子。知府那个狗官,把真米换出去卖了。” 沈砚冷笑一声。 “这很正常。” “那怎么办?” “杀了。”沈砚淡淡地说,“杀了这个知府,还要杀那些帮着他一起贪墨的师爷、衙役。杀一儆百。” “好。” “还有,”沈砚指着窗外,“那些洋人的教会医院,还在吗?” “在。路易主教带着人,躲在医院里,不敢出来。” “去告诉他们。”沈砚说,“我沈砚,说话算话。只要他们不出来捣乱,不救治我的敌人,我就不动他们。” “如果他们敢藏匿奥斯曼的残兵,或是散布谣言。” “我就烧了他们的教堂,把那个路易主教,挂在城头上晒成肉干。” 十二月初,兰州城恢复了生机。 市集重新开了,学堂重新办了。 沈砚颁布了新的律法。 废除苛捐杂税,废除奴隶制度。 凡是大夏的子民,不论男女,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 这个律法,震惊了整个西北。 甚至传到了京城,传到了那些洋人的耳朵里。 “沈砚,”阿古珞看着那些在街头玩耍的孩子,有些感慨,“你这是在谋反。造整个天下的反。” “是的。”沈砚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有了笑容的百姓,“我在造那个吃人的朝廷的反,造那些吸血的洋人的反。” “我要建立一个,让百姓活得像个人的天下。” “哪怕这个天下,只有兰州城这么大。” “那也是大夏的天下。” 就在这时,一个斥候飞马而来,冲进院子。 “报!” “讲!” “京城急报!” 斥候滚鞍落马,呈上一封密信。 沈砚拆开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是大炎朝廷内阁发来的。 字字诛心。 “沈砚叛逆,罪恶滔天。现命罗刹汗国,出兵五万,奥斯曼汗国,出兵五万,于腊月之前,合围兰州。钦此。” 沈砚看完,把信纸揉成一团。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但他知道,暴风雨,又要来了。 这一次,来的不是八万,是十万。 是列国联军。 “阿古珞。” “在。” “传令下去。” “全军备战。” “这一次,我们要面对的,是真正的,亡国灭种的危机。” 第十九章·十面埋伏·死中求活 “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 ——诸葛亮《出师表》 大炎洪熙三年,腊月初一。 兰州城,成了孤岛。 沈砚站在城头上,看着四面八方。 黑压压的,全是敌军。 罗刹汗国,从北边来,五万铁骑,号称“北极熊师”。 奥斯曼汗国,从西边来,五万步骑,号称“伊斯兰劲旅”。 再加上大炎朝廷的本地驻军,两万多人。 总共十二万大军,把兰州城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不打,只是围。 像一群鬣狗,围着一头受伤的雄狮,等着它自己饿死,渴死。 “沈参军,”老刘看着城下的敌营,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我们的粮,只够吃十天。药,只够救一百个人。这仗,怎么打?” “不打。”沈砚平静地说,“等。” “等什么?” “等他们乱。” 腊月初五,城外联军大营。 罗刹将军伊万,是个满脸横肉的大胡子。 奥斯曼将军阿里,是个留着山羊胡的瘦子。 两人坐在中军帐里,看着地图,商量着怎么分赃。 “兰州城破之后,城里的女人,归你们罗刹。”阿里说,“金银财宝,归我们奥斯曼。” “不行。”伊万吼道,“女人我们要一半。而且,兰州城要归我们驻军。” “你们驻军干什么?”阿里冷笑,“你们罗刹人只会喝酒,会治理城市吗?” “我们不管。这是我们的条件。” 两人吵了起来,吵得不可开交。 最后,不欢而散。 沈砚在城头上,用望远镜看着这一切。 “看到了吗?”沈砚对阿古珞说,“他们不是铁板一块。罗刹人贪财,奥斯曼人好色。只要给他们一点甜头,他们就会咬起来。” “怎么给?” “用兰州城里的财宝。” 沈砚早就派人,把兰州城里那些贪官污吏家里的财宝,搜刮一空。 金子,银子,珠宝,古董。 堆在城头上,让城外的联军看着。 “传令下去,”沈砚说,“今晚半夜,用投石机,把这些财宝,扔到罗刹人的营地里去。” 腊月初六,子夜。 几十架投石机,在兰州城头怒吼。 不是投的石头,是投的箱子。 木箱子在空中炸开,金灿灿的元宝,亮晶晶的珠宝,像雨点一样,落在罗刹人的营地里。 罗刹士兵疯了。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们扔掉手里的枪,像疯狗一样抢夺金子。 军官来制止,被士兵一刀捅死了。 整个罗刹营,大乱。 为了抢金子,自相残杀。 奥斯曼人看傻了。 阿里将军大怒,派人去质问伊万。 伊万正忙着抢金子,没空理他。 阿里觉得伊万太贪心,想把所有的财宝都独吞。 于是,奥斯曼人也冲进了罗刹营,去抢剩下的财宝。 十二万联军,为了抢财宝,打了起来。 自相残杀,血流成河。 沈砚看着这一幕,冷冷地笑了。 “趁现在,出击。” “阿古珞,你带三千精兵,出南门,去烧他们的粮草。” “得令!” “老刘,你带两千人,出北门,去拆他们的攻城车。” “得令!” “我,”沈砚拄着刀,看着城下混乱的战场,“我带剩下的人,守在这里。谁敢冲上来,就砍谁。” 这一战,从半夜,杀到天亮。 兰州城下,尸横遍野。 不是岳家军的尸体,是联军的尸体。 他们不是被岳家军杀死的,是被自己的贪婪杀死的。 天亮了。 联军退了。 退了三十里。 兰州城,解围了。 但这只是暂时的。 沈砚知道,等他们分完了财宝,等他们清醒过来,更猛烈的进攻,还会再来。 “沈参军,”阿古珞回来,满身是血,但很兴奋,“烧光了他们的粮草!拆光了他们的攻城车!” “做得好。”沈砚点点头,却一点也不高兴。 “怎么了?” “粮草虽然烧了,但我们的粮,也快没了。”沈砚看着空荡荡的仓库,“冬天,大雪封山。外面没有粮,里面也没有。我们只能吃树皮,吃草根。” “那就吃树皮。”阿古珞咬着牙,“死也不投降。” “不是投降的问题。”沈砚看着她,“是我们要死绝了。” “我不怕死。” “我怕。”沈砚看着城里的百姓,“我怕这兰州城里的几万百姓,都因为我,而饿死在这里。” 他转过身,看着西方。 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雪山。 “还有一条路。”沈砚说,“一条死路。” “什么路?” “突围。” “放弃兰州城?” “对。”沈砚点了点头,“放弃兰州城,往西走。去西域,去更遥远的地方。那里有绿洲,有牧场,能养活我们。” “可是,那是奥斯曼人的腹地啊!” “正因为是腹地,他们才想不到我们会去。”沈砚的眼神,变得决绝,“置之死地而后生。” 腊月十五,沈砚下达了突围的命令。 百姓不愿意走。 他们说,兰州城是沈参军打下来的,是他们有了尊严的地方。他们不走,死也要死在这里。 沈砚挨家挨户地去劝。 “走吧。” “留下来,是死。突围,也许还有活路。” “我沈砚,对天发誓。只要我有一口气,我就一定会带你们,找到新的家园。” 终于,百姓们哭了。 他们收拾了最简单的行李,跟着岳家军,离开了兰州城。 十几万人,像一条长长的伤兵线,在雪地里,向西蠕动。 没有战马,没有车辆。 只有一双双脚,踩在厚厚的积雪上。 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命运。 沈砚走在最后。 他看着那座空荡荡的兰州城。 看着城头上,那面残破的“岳”字旗。 他拔出剑,对着兰州城,磕了三个头。 “岳帅,”他在心里说,“对不起。” “我把你打下来的城,丢了。” “但我向你保证。” “我一定会带着这些人,活下去。” “活到,把这片土地,彻底夺回来的那一天。” 风雪,吞没了他的身影。 也吞没了这支绝望的队伍。 十面埋伏,死中求活。 这就是大夏复国的路。 一条用鲜血和白骨铺就的路。 第二十章·西域绝响·星火西传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王昌龄《送柴侍御》 大炎洪熙四年,正月初一。 西域,莫贺延碛。 这是一片死亡的沙漠。方圆八百里,上无飞鸟,下无走兽。 沈砚躺在沙丘上,嘴里含着一块石头。这是岳家军的老规矩,含着石头,能分泌唾液,不至于渴死。 但他快不行了。 不仅仅是他,这十几万从兰州城突围出来的百姓和残兵,都快不行了。 断水,断粮,断药。 每天,都有几百人死在沙漠里。 他们死的时候,不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看着天上的太阳,然后闭上眼睛。 像一盏盏油灯,被风吹灭。 “沈参军,”阿古珞走过来,她也快不行了。嘴唇干裂,渗着血,“不能再走了。再走,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不走,也是死。”沈砚艰难地坐起来,看着远处那片金色的沙海,“我们必须穿过这片沙漠。过了沙漠,就是哈密。那里有水,有草。” “哈密是奥斯曼人的地盘。” “我知道。”沈砚冷笑,“但奥斯曼人想不到,我们会从沙漠里钻出来。他们以为我们会往南逃,逃回中原。所以他们把重兵都放在了南边。” “那我们也得有人能走过去才行啊。” “背。”沈砚说,“背也要背过去。” 他看着周围那些奄奄一息的百姓。 看着那个叫念夏的孩子。 孩子已经瘦得不成形了,但他还坚强地扶着一个老奶奶在走。 “念夏,”沈砚喊道,“过来。” 念夏走过来,小脸蜡黄。 “叔叔给你讲个故事吧。”沈砚说,“是关于大夏的一个将军,叫班超。他带着三十六个人,就穿过了这片沙漠,收服了西域的五十五个国家。” “他厉害吗?” “厉害。”沈砚说,“他是我们大夏的骄傲。我们今天走的路,就是他当年走过的路。我们不能丢他的脸。” 念夏听着,眼睛里有了光。 “叔叔,我不怕。” “好孩子。” 沈砚挣扎着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张早已破损的《大夏全洲疆域图》。 他看着地图,看着那个小小的“哈密”标记。 那是他们的希望。 也是他们的坟墓。 正月初三,绝望的时刻到了。 水,彻底断了。 十几万人,被困在沙漠腹地。 太阳像火一样烤着他们。 很多人开始发疯,去喝自己的尿,去割开战马的血管喝血。 沈砚也渴,渴得喉咙冒烟。 但他不能喝。 他把最后一点水,留给了念夏,留给了伤员。 “参军,”老刘爬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干瘪的草根,“吃吧。这是甘草。能解渴。” 沈砚接过草根,放进嘴里嚼。 又苦,又涩。 但至少有一点水分。 “老刘,”沈砚看着他,“如果我不行了。你就带着大家,继续走。” “你去哪儿?” “我去引开追兵。”沈砚看着身后,“奥斯曼人的骑兵,追上来了。他们就在我们后面十里地。如果我们不挡住他们,这十几万人,都会被杀光。” “我们一起去!” “不。”沈砚摇摇头,“我一个人去。我腿瘸,走不快。留下来,只会拖累大家。” “那我也不走!” “你必须走。”沈砚吼道,“你是军需官,你管着大家的粮草。你死了,大家更活不了!” 他转过头,看着阿古珞。 “阿古珞。” “嗯。” “把我的剑,带给念夏。” “好。” “告诉他,他爹,是个大夏的将军。” “好。” 沈砚解下佩剑,递给阿古珞。 然后,他捡起一根长矛,拖着那条残腿,一步一步,向后走去。 他没有骑马。 他怕马跑得太快,追不上那些奥斯曼骑兵。 他只是走着。 像一个孤独的幽灵,走向死亡。 正月初四,黎明。 奥斯曼骑兵,到了。 几千个骑兵,黑压压的一片,像狼群一样。 他们看到了沈砚。 一个瘸腿的,衣衫褴褛的,像乞丐一样的将军。 “哈哈哈!”奥斯曼骑兵大笑,“这就是大夏的余孽?这就是沈砚?” “抓住他!抓活的!赏金一千两!” 骑兵冲了上来。 沈砚没有跑。 他站在沙丘上,等着他们。 等着他们进入长矛的攻击范围。 “嗖!” 第一支箭,射穿了他的肩膀。 他不动。 “嗖!” 第二支箭,射穿了他的小腿。 他还是不动。 直到那个奥斯曼骑兵,冲到了他面前,举起了马刀。 沈砚动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长矛,刺进了战马的脖子。 战马倒下,把骑兵压在身下。 沈砚扑上去,用牙齿,咬断了骑兵的喉咙。 血,喷了他一脸。 腥,甜。 他尝到了死亡的味道。 但他没有停。 他捡起骑兵的马刀,拖着残腿,冲向下一个敌人。 一刀,两刀,三刀。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他只知道,他要挡住他们。 挡住他们,哪怕只有一刻钟。 给那十几万百姓,争取一刻钟的逃生时间。 “杀!” “杀!” “杀!” 沈砚的吼声,在沙漠里回荡。 像一头濒死的困兽,在做最后的咆哮。 正月初五,沈砚醒来了。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帐篷里。 不是奥斯曼人的帐篷,是岳家军的帐篷。 阿古珞坐在他身边,满脸泪水。 “醒了?”阿古珞问。 “我……没死?”沈砚嘶哑着嗓子。 “没死。”阿古珞哭着说,“奥斯曼人退了。他们看到你一个人杀了他们几百人,以为你有神助,吓跑了。百姓们……也都过来了。我们……走出沙漠了。” 沈砚看着帐篷外。 外面,是一片绿色的草地。 还有清澈的泉水。 那是哈密。 那是生路。 “念夏呢?” “在外面玩。”阿古珞说,“他很好。” “那就好。” 沈砚松了一口气。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 双手上,全是血痂,全是伤疤。 但他活下来了。 大夏,也活下来了。 虽然只剩下这十几万人。 虽然只剩下这残破的身躯。 但只要火种还在。 总有燎原的那一天。 他闭上眼睛,听着帐篷外孩子们的笑声。 那是大夏的声音。 是希望的声音。 第二十一章·哈密休整·新政维新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孟子《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大炎洪熙四年,正月十五。 哈密,绿洲。 泉水很凉,很甜。 沈砚趴在水边,像一头野兽一样,大口大口地喝着水。 他喝了很久,直到肚子撑得像个皮球,才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还是人吗? 满脸的胡茬,满脸的尘土。 左眼因为受伤,已经看不太清了。 右臂上,一道深深的刀疤,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腕。 还有那条腿,瘸得更厉害了。 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一个怪物。 “参军,”阿古珞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干粮,“百姓们都安顿好了。这里的水,够喝。草,也够马吃。就是粮食,还是不够。” 沈砚接过干粮,那是最后一点面粉做的饼。 很硬,但他吃得很香。 “不够,就去抢。”沈砚说,“抢奥斯曼人的。抢大炎朝廷的。抢一切有粮的地方。” “可是,这里是奥斯曼人的腹地。我们只有十几万人,其中一大半是老弱妇孺。真要打起来,我们还是打不过。” “所以,我们要变法。”沈砚看着她,“阿古珞,我们要变了。再不变,就真的死了。” 正月二十,哈密城外。 沈砚召集了所有的头领。 老兵,新兵,工匠,商人,甚至还有几个从兰州城里逃出来的读书人。 他坐在众人面前,没有讲台,没有椅子。 他就坐在沙地上,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 “从今天起,”沈砚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坚定,“废除旧制。” “第一,废除军户制。不再分什么老兵新兵。所有人,都是大夏的子民。战时皆兵,平时皆农。” “第二,实行屯田制。所有能拿得动锄头的人,都去开荒种地。我们不仅要打仗,还要种地。我们要自己养活自己。” “第三,设立学堂。不管男孩女孩,只要愿意学,都去上学。学识字,学算术,学历史。我们要让大夏的娃娃,知道他们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这些话,听得那些老兵一愣一愣的。 “参军,”石勇的弟弟石敢(同名)站起来,有些不解,“我们都是当兵的,打仗就行了。种地,那是农夫的事。读书,那是书呆子的事。” “不。”沈砚摇摇头,“你们错了。你们以前当兵,是为了谁?为了大炎朝廷?为了那些狗官?你们死了多少人,换来了什么?” “现在,我们种地,是为了我们自己。我们读书,是为了我们的孩子。” “我们要建立的,不是一个只属于军人的天下。而是一个属于所有人的天下。” 众人沉默了。 他们想起了死去的兄弟,想起了死去的岳帅。 想起了那些在沙漠里渴死的百姓。 沈砚说得对。 如果只是为了当兵,为了杀人,那和奥斯曼人有什么区别? “可是,”那个读书人站起来,小心翼翼地问,“沈将军,我们读什么书?大炎的书,都是教我们要忠于朝廷的。” “烧了。”沈砚冷冷地说,“大炎的书,是毒药。我们要读大夏的书。” “可……大夏的书,早就没了。都被洋人和朝廷烧光了。” “那就重写。”沈砚看着那个读书人,“你,还有你们几个。从今天起,你们的任务,就是回忆。回忆你们小时候读过的唐诗宋词,回忆你们知道的忠臣良将。把它们写下来,刻在木板上,印成书。” “我们要让大夏的孩子,读大夏的书。” “要让大夏的种子,重新发芽。” 二月初,哈密城,变了。 不再是军营,而是一个小镇。 男人们,去开荒种地。 女人们,去纺纱织布。 孩子们,去学堂念书。 学堂里,没有之乎者也。 只有一个瘸腿的老师,教他们唱一首歌: “大夏儿郎,志在四方。驱除鞑虏,复我家乡……” 歌声,在哈密城上空飘荡。 沈砚也闲不下来。 他不再带兵打仗。 他把兵权,交给了阿古珞,交给了石敢。 他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建立了一个机构,叫做“天工阁”。 专门研究技术。 怎么改良火枪? 怎么改进火炮? 怎么利用水力,代替人力? 怎么把棉花,纺成线,织成布? 他甚至开始研究,怎么造火车。 虽然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但沈砚相信,科技,才是强国的根本。 洋人之所以强,不是因为他们的人种高贵,而是因为他们的技术先进。 我们要打败他们,就必须学会他们的技术,然后,超越他们。 “参军,”老刘看着那些天工阁的工匠,有些担忧,“咱们这点人手,这点材料,能造出火车吗?洋人造火车,用了几万人,几十年。” “造不出来,就造零件。”沈砚说,“造不出火车头,就造车轮。造不出铁轨,就造螺丝钉。” “只要我们不停下来,总有一天,我们能造出来。” 三月初,奥斯曼汗国,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们没想到,那支像丧家之犬一样逃进沙漠的残兵,竟然真的活下来了。 而且还占了哈密。 奥斯曼将军阿里,大怒。 派了两万大军,来攻打哈密。 这一次,沈砚没有守城。 他让阿古珞,带着所有的骑兵,去迎战。 他自己,则带着天工阁的工匠,在后方,做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们在哈密城外,挖了很多坑。 坑里,埋着一种新发明的东西。 叫“地雷”。 这是沈砚根据古籍上的记载,和工匠们一起琢磨出来的。 用陶罐,装上黑火药,加上引信。 虽然简陋,但威力巨大。 战斗,在城外二十里处打响。 阿古珞的骑兵,不是奥斯曼人的对手。 很快,就被打得节节败退。 奥斯曼人得意洋洋,以为胜利在望,催动大军,冲向哈密城。 然后,他们踩进了雷区。 “轰!轰!轰!” 无数声巨响,在奥斯曼人的队伍里炸开。 战马受惊,士兵被炸飞。 两万大军,瞬间大乱。 阿古珞带着骑兵,趁机杀了回来。 前后夹击。 这一战,奥斯曼人,大败。 沈砚站在城头上,看着那漫天的烟尘。 看着那些被炸得支离破碎的敌军。 他知道,他赢了。 不是赢了这场仗。 而是赢了这场技术革命。 大夏,不再是那个只会用刀剑砍人的野蛮人了。 大夏,开始有了自己的智慧。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从学堂里跑出来的孩子。 看着他们手里拿着的,新印出来的课本。 课本上,写着四个大字: “自强不息。” 第二十二章·天山雪融·商道惊雷 “商贾不通,则农工皆废;泉货不流,则国命将绝。” ——叶适《习学记言》 大炎洪熙四年,四月初一。 哈密城外,多了一种声音。 不再是风声,不再是读书声。 而是“叮当、叮当”的打铁声。 天工阁的工匠们,没日没夜地敲打着。 他们在造一种奇怪的车。 没有轮子,只有两条履带。 沈砚管它叫“铁甲车”。 虽然它跑得不快,比马还慢,而且经常抛锚。 但它厚实的钢板,能挡住奥斯曼人的火枪弹。 “参军,”阿古珞指着那辆趴窝的铁甲车,“这玩意儿,真的有用吗?花了一千多斤铁,还不如十匹战马有用。” “有没有用,打了才知道。”沈砚拄着拐杖,看着那辆丑陋的铁疙瘩,“洋人的火枪,刚出来的时候,也被人笑话是烧火棍。现在呢?我们要想赢,就不能怕笑话。” 四月中旬,商队来了。 不是奥斯曼人的商队,也不是大炎朝廷的商队。 而是来自更遥远的西方,来自波斯,来自阿拉伯的商队。 他们听说,哈密城换主人了。 一个新的,不收过路费,不抢劫商队的“异教徒”政权。 所以,他们来了。 带着宝石,带着香料,带着羊毛。 来换大夏的丝绸,茶叶,瓷器。 沈砚亲自接见了商队的首领,一个留着大胡子、名叫哈桑的波斯人。 “将军,”哈桑看着沈砚那条瘸腿,有些惊讶,“你的腿,受伤了?” “是的。”沈砚说,“为了保卫这片土地,受的伤。” “**会保佑你的。”哈桑说,“我听说,你们在和奥斯曼人打仗。你们需要武器吗?我有最好的大马士革钢刀。” “我们不需要刀。”沈砚摇摇头,“我们需要的是,路。” “路?” “对。”沈砚指着地图,“我要一条路。一条从哈密,通往波斯,通往欧洲的路。” “丝绸之路?” “是的。”沈砚看着他,“但我不要丝绸。我要的是技术。我要你们的工匠,你们的技师,你们的工程师。” “我要你们教我们,怎么造钟表,怎么造透镜,怎么造蒸汽机。” “作为交换,”沈砚指了指天工阁的方向,“我可以让你们,免费使用我们的铁甲车技术,我们的地雷技术。” 哈桑震惊了。 他走遍了天下,见过无数君王。 有的要钱,有的要地,有的要女人。 从来没有一个君王,像这个瘸腿的将军一样,张口闭口,只要技术。 “将军,”哈桑敬佩地说,“你是个疯子。但也是个天才。我答应你。我这就回去,召集全波斯最好的工匠,来哈密。” 五月初,变故突生。 大炎朝廷,终于腾出手来了。 摄政王派来了使者。 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招安的。 使者是个文官,坐着八抬大轿,趾高气扬地进了哈密城。 “沈砚,”使者宣读圣旨,“念你收复兰州有功,虽然后来失守,但情有可原。现封你为‘镇西侯’,赐金牌一面,良田千顷。速速解散叛军,进京受赏。” 沈砚听着,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使者大人,”沈砚止住笑,冷冷地看着他,“回去告诉摄政王。我沈砚,不是狗。不稀罕他的骨头。” “你……你敢抗旨!”使者大怒。 “我没有抗旨。”沈砚说,“我只是不接受。大炎朝廷的官,我当够了。大炎朝廷的爵位,我受够了。” “我沈砚,现在是大夏的臣子。” “我只听大夏的号令。” “你就不怕朝廷派大军来剿灭你?” “怕。”沈砚点点头,“但我更怕,我的子孙后代,像狗一样,被你们欺负。” “回去吧。”沈砚挥挥手,“趁我还没改变主意,赶紧走。否则,我不保证你的脑袋,还能带回去。” 使者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跑了。 五月十五,大炎朝廷的军队,真的来了。 这次来的,不是边军,而是京营的精锐。 号称“神机营”的三大营。 三万大军,加上奥斯曼人支援的一万火枪手。 总共四万大军,围攻哈密。 沈砚没有慌。 他看着地图,看着哈密城外的地形。 那是戈壁,是平原。 不适合防守。 “我们不能守城。”沈砚对众将说,“我们要进攻。进攻他们的后勤。” “怎么进攻?” “用我们的铁甲车。” 沈砚下令,把那几辆虽然经常坏,但还算能动的铁甲车,全部拉出来。 每辆铁甲车里,装上半吨炸药。 然后,让敢死队驾驶着,冲向敌人的粮草营地。 “这太危险了!”阿古珞反对,“这等于是让士兵去送死!” “是的。”沈砚看着她,“是要送死。但如果不送死,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我去。”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是念夏。 孩子已经长高了,虽然还是瘦,但很结实。 “叔叔,”念夏看着沈砚,“让我去吧。我学过驾车。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不行!”沈砚吼道,“你才多大!” “我已经十五岁了!”念夏倔强地说,“我是大夏的儿郎!我不怕死!” 沈砚看着念夏,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 他想起了自己十五岁的时候,还在翰林院里摇头晃脑地背书。 而念夏,已经要去战场送死了。 “好。”沈砚颤抖着手,解下腰间的佩剑,递给念夏,“拿着这把剑。活着回来。叔叔,等你做大将军。” 五月二十,夜。 敢死队出动了。 五辆铁甲车,像五个钢铁怪兽,冲向了京营的粮草大营。 京营的士兵,哪里见过这种怪物? 没有轮子,却能跑。 浑身是铁,刀枪不入。 他们吓得四散奔逃。 铁甲车,冲进了粮草营。 然后,爆炸了。 冲天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夜空。 五辆铁甲车,全部炸毁。 里面的敢死队员,无一幸存。 其中一辆,就是念夏驾驶的。 沈砚站在城头上,看着那团火光。 他没有哭。 他只是紧紧抓着城垛,抓得指甲缝里全是血。 他知道,这是代价。 这是复国,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京营的粮草,烧光了。 四万大军,断了粮。 他们不得不撤退。 连夜撤退。 哈密城,再次守住了。 第二天,沈砚找到了念夏的尸体。 孩子已经被烧焦了,面目全非。 但他手里,还紧紧抓着那把佩剑。 剑,还在。 人,没了。 沈砚抱着念夏,在戈壁滩上,坐了一整天。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把剑,重新系在自己腰间。 他知道,这把剑,会更重了。 因为,它承载了更多的仇恨,更多的希望。 “念夏,”沈砚低声说,“叔叔,会继续打下去。” “直到,把这片土地,彻底打回来。” 第二十三章·血沃天山·商道归心 “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陆游《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 大炎洪熙四年,六月初一。 哈密城,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 念夏的死,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的心里。 这个曾经在矿坑里快要死掉的孩子,这个曾经在沙漠里扶着老奶奶走路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沈砚把自己关在帐篷里,三天三夜,没有出来。 没有人敢进去。 阿古珞站在帐篷外,听着里面传来的,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 她知道,沈砚的心,又死了一块。 第四天,沈砚出来了。 他老了。 原本只是鬓角有白发,现在,满头都是。 原本只是腿瘸,现在,背也驼了。 但他那双眼睛,却更亮了。 亮得像两把刀。 “阿古珞,”沈砚说,“传令。全军戴孝。为念夏,为所有死去的弟兄,戴孝三日。” “是。” “还有,”沈砚看着西方,“告诉哈桑,他的工匠,什么时候到?” “最快也要下个月。” “来不及了。”沈砚摇摇头,“奥斯曼人,还会再来。大炎朝廷,也不会善罢甘休。我们不能等。” 六月中旬,变故再次发生。 这次来的,不是军队,而是商人。 哈桑的弟弟,带着一支庞大的商队,提前到了。 他没有带工匠,但他带来了钱。 无数的金币,银币,还有宝石。 “沈将军,”哈桑的弟弟说,“我哥哥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他说,大夏不需要乞讨。大夏,应该用钱,买回自己的尊严。” 沈砚看着那堆财宝。 他没有拒绝。 “我要买武器。”沈砚说,“买最先进的火枪,买最先进的火炮。买奥斯曼人的,买罗刹人的,买任何人的。” “可以。”哈桑的弟弟点头,“但价格会很贵。” “我有钱。” “还有,”哈桑的弟弟犹豫了一下,“我哥哥还说,如果你愿意,他可以把他的商队,全部交给你指挥。从波斯到中原,所有的商路,都归你。” 沈砚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哈桑的弟弟说,“我哥哥说,你是唯一一个,不把商人当猪宰的将军。在大夏,商人能挺直腰杆做人。而在其他地方,商人只是肥羊。” 沈砚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财宝,看着那些渴望活下去的百姓。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好。”沈砚说,“我接受。但我有一个条件。” “请讲。” “我要成立一家银行。” “银行?” “对。”沈砚解释道,“一家属于大夏的银行。所有大夏的商人,都可以来这里存钱,借钱。利息,要比洋人的低。我们要用我们的钱,把洋人的钱,挤出去。” 哈桑的弟弟,震惊了。 他见过很多君王,有的好战,有的好色,有的好财。 但从来没有一个君王,像这个瘸腿的将军一样,一开口,就是金融,就是经济。 “将军,”哈桑的弟弟由衷地佩服,“你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敌人,也是最值得信赖的朋友。” 七月初,大炎朝廷,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们发现,招安不成,围剿又失败。 于是,他们换了一招。 经济封锁。 摄政王下令,关闭所有通往西域的商路。 禁止一切粮食、盐巴、铁器,运往哈密。 他想把沈砚,活活困死在沙漠里。 这一招,很毒。 比十万大军,还要毒。 哈密城,本来就缺粮。 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粮价,一天涨十倍。 百姓,又开始饿肚子了。 “参军,”老刘哭丧着脸,“银行的钱,都快花光了。买不到粮。奥斯曼人把持着所有的商路,我们的商队,根本过不去。” “那就抢。”沈砚冷冷地说,“抢不到粮,就抢他们的银行。” “抢银行?” “对。”沈砚看着地图,“奥斯曼人在河西走廊,设立了一个最大的钱庄。叫‘奥斯曼中央银行’。他们所有的军费,都存在那里。” “我们去抢了它。” “把他们的军费,抢过来,给我们自己发军饷。” 这个计划,太疯狂了。 简直是虎口拔牙。 但沈砚,已经疯了。 为了活下去,他什么都敢干。 七月十五,中元节。 鬼节。 沈砚挑选了五百名最精锐的死士。 都是像念夏那样的孤儿,没有牵挂,只有仇恨。 他亲自带队。 趁着夜色,潜入了河西走廊。 潜入了那座戒备森严的奥斯曼中央银行。 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们挖了地道。 从地底下,挖进了银行的金库。 金库里,堆满了金银。 那是奥斯曼人从大夏掠夺走的财富,是他们用来杀大夏人的军费。 沈砚看着那些金银,没有动心。 他只觉得恶心。 恶心得想吐。 “搬。” 五百个死士,像蚂蚁搬家一样,把金库里的金银,一箱箱地搬出来。 搬了整整一夜。 搬空了整个金库。 然后,他们放了一把火。 烧了这座罪恶的银行。 “走!” 沈砚带着人,撤离。 但奥斯曼人,很快就追了上来。 几千个骑兵,像疯狗一样。 沈砚没有跑。 他让死士们,把抢来的金银,撒在路上。 金灿灿的金子,铺满了官道。 奥斯曼骑兵,疯了。 他们扔掉手里的枪,去抢金子。 为了抢金子,他们互相践踏,互相残杀。 沈砚带着人,安全地撤回了哈密。 这一次,他带回来的,不仅仅是金银。 还有奥斯曼人未来三年的军费。 有了这些钱,他可以买粮,可以买武器,可以养活这十几万人。 更重要的是,他打击了奥斯曼人的信心。 让他们知道,大夏人,敢去抢他们的银行。 八月十五,中秋节。 哈密城,难得的欢乐。 虽然还是吃不上肉,但至少,每个人都能分到一个月饼。 沈砚坐在城头上,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 但他心里,却空了一块。 念夏不在了。 岳帅不在了。 周述文,陈举人,老魏,都不在了。 只有他,还活着。 像一条丧家之犬,在这个乱世里,苟延残喘。 “参军,”阿古珞走过来,递给他一块月饼,“吃吧。” “我不饿。”沈砚摇摇头,“阿古珞,你说,我们这么做,值得吗?” “什么值得不值得。”阿古珞说,“我们没得选。要么死,要么战。我们选了战,那就战到底。” “战到底。”沈砚重复着这三个字。 他看着远方,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知道,战争,还没有结束。 甚至,才刚刚开始。 大炎朝廷,奥斯曼人,罗刹人,还有那些洋鬼子。 他们都不会放过他。 他必须更强。 更强,才能活下去。 “阿古珞。” “嗯。” “明年,我们要打回去。” “打哪儿?” “打兰州。”沈砚咬着牙,“把念夏,接回来。” 第二十四章·血铸钱庄·金融为刃 “利出于一孔者,其国无敌;出二孔者,其兵半屈;出三孔者,不可以举兵;出四孔者,其国必亡。” ——《管子·国蓄》 大炎洪熙四年,九月初一。 哈密城,不再只是军营。 它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熔炉。 从奥斯曼中央银行抢回来的那几万两黄金,堆在城中心的天工阁里,金光闪闪,晃得人睁不开眼。 沈砚坐在这些黄金面前,没有一丝喜悦。 他瘦得像一具骷髅,只有那双眼睛,还燃烧着火焰。 “老刘,”沈砚指着黄金,“把这些金子,熔了。” “熔了?”老刘吓了一跳,“参军,这可是军费啊!熔了做什么?” “铸钱。”沈砚冷冷地说,“铸我们大夏自己的钱。” “可……咱们有银子啊。” “银子不行。”沈砚摇摇头,“大炎的银子,是洋人给的。洋人想让我们有多少,我们就得有多少。他们用银子,买我们的东西,买我们的命。现在,我们要用自己的钱,买他们的命。” 九月十五,大夏钱庄,成立了。 没有隆重的典礼,只有沈砚的一纸公告。 大夏新钱,名为“复国通宝”。 含金量百分之百。 一枚金币,兑换大炎宝钞一千两。 而且,大夏钱庄宣布:任何大炎百姓,拿着大炎的银子,来钱庄,都可以兑换金币。不限量,不限制。 这个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整个西北。 百姓疯了。 大炎的银子,天天贬值,今天一千两能买一石米,明天就只能买半石。 而大夏的金币,永远保值。 谁不换,谁就是傻子。 于是,一场疯狂的挤兑,开始了。 从兰州,从凉州,从河西走廊的各个角落。 成千上万的百姓,背着成袋成袋的大炎银子,跑到哈密城来换金币。 大炎朝廷的银子,像潮水一样,涌进了哈密城。 而大炎朝廷的金库,却空了。 “报!”斥候飞马来报,“摄政王大怒!下令关闭所有大夏钱庄的兑换窗口!谁敢兑换,格杀勿论!” “晚了。”沈砚冷笑,“他已经关不住了。” “还有,奥斯曼汗国,也急了。他们的银行,快被咱们掏空了。他们联合大炎朝廷,要派兵来打我们,抢回黄金!” “来得正好。”沈砚站起身,拖着那条残腿,走到地图前,“他们来抢钱,我们就用钱,砸死他们。” “怎么砸?” “悬赏。”沈砚看着众将,“传令下去。凡是能砍下一个奥斯曼骑兵脑袋的,赏金币十枚。砍下一个大炎军官脑袋的,赏金币五十枚。”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我要让那些当兵的,为了钱,杀了自己的长官。” “我要让这场战争,变成一场生意。” 十月初,大战爆发。 奥斯曼汗国,联合大炎朝廷,一共十万大军,围攻哈密。 这一次,他们学聪明了。 不再分兵,不再抢财宝。 就是围,就是困。 要把哈密城,活活困死。 沈砚没有守城。 他带着钱,去了前线。 他在阵前,设了一个巨大的金库。 几十个大箱子,里面装满了金币。 就摆在阵地上。 “兄弟们!”沈砚坐在轮椅上,对着几万岳家军喊道,“看到那些金子了吗?” “看到了!” “那是你们用命换来的!” “今天,奥斯曼人来了,大炎朝廷的狗官来了!” “他们想抢走我们的金子,抢走我们的命!” “你们说,怎么办?” “杀!” “杀!”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 沈砚没有指挥。 他只是坐在阵后,看着。 看着那些为了金币,像疯了一样冲上去的士兵。 看着那些为了保住脑袋,而不得不拼命的军官。 这是一场用金钱驱动的战争。 一场没有荣誉,只有利益的战争。 但沈砚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赢。 哪怕是用最卑鄙的手段,也要赢。 战斗,从早上,杀到晚上。 十万联军,竟然被杀退了。 不是因为岳家军多勇猛,而是因为岳家军太想发财了。 他们杀了敌人,就冲上去抢金币。 抢了金币,就往回跑。 联军根本挡不住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十月十五,捷报传来。 联军大败。 死伤三万,退兵百里。 沈砚坐在金库旁,看着那些抢回来的金币。 金币上,沾满了血。 他拿起一枚,擦了擦。 金币上,刻着四个字:“复国通宝”。 那是大夏的钱。 是用念夏的命,换来的钱。 “参军,”阿古珞走过来,满身是血,“我们赢了。但……” “但什么?” “但我们的士兵,也开始变了。”阿古珞担忧地说,“他们眼里,只有金子。为了抢金币,他们甚至会互相残杀。刚才就有几个士兵,为了抢一箱金币,把同袍给杀了。” “这是代价。”沈砚平静地说,“我们用金钱唤醒了他们的欲望,就必须承受欲望的反噬。” “那怎么办?” “设立军法。”沈砚说,“抢敌人的金子,可以。抢自己人的金子,杀无赦。” “还有,”沈砚看着远方,“我们要尽快离开哈密。” “为什么?” “因为这里太富裕了。”沈砚说,“富贵,能养人,也能腐蚀人。我们的军队,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我们要去更艰苦的地方,去磨练他们。” “去哪儿?” “去天山。”沈砚指着那座高耸入云的雪山,“去那里,建立我们的新都。” “在天山上,没有金子,只有冰雪。” “我要让这些被金钱腐蚀的士兵,重新变回人。” 十一月初,大雪封山。 沈砚带着十几万百姓,离开了哈密。 离开了这座金色的城市。 他们向着天山,进发。 这一次,没有财宝,没有粮草。 只有一条路。 一条通往天国的路。 也是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沈砚走在最后。 他回头,看着那座越来越远的哈密城。 看着那座曾经给了他们希望,也给了他们贪婪的城市。 他摸了摸腰间的佩剑。 那是念夏的剑。 剑,很冷。 像天山上的雪。 “念夏,”沈砚低声说,“叔叔,要带你去看,真正的,大夏的雪了。” 第二十五章·天山铸魂·绝域新邦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张载《西铭》 大炎洪熙四年,十二月初一。 天山,博格达峰。 海拔四千尺。 这里没有路,只有悬崖和积雪。 沈砚坐在轮椅上,被四个士兵用绳子吊着,一寸一寸地往上拉。 风,像刀子一样,割着脸。 氧气,稀薄得让人窒息。 但他没有停下。 他必须上去。 必须在这座神的山上,建立大夏的新都。 “参军,”阿古珞在前面开路,手都冻僵了,“回去吧。这里太冷了,百姓们受不了。已经有几百个孩子,冻死了。” “不能回去。”沈砚的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回哈密,我们就废了。回中原,我们就亡了。” “可这也太苦了……” “苦,才是修行。” 十二月中旬,他们终于爬上了山顶。 一片巨大的盆地。 像一只碗,扣在山顶上。 这里,就是沈砚选中的新都。 名字,叫“天都”。 天之都城。 没有砖瓦,没有木材。 只有石头。 沈砚让所有人,都去搬石头。 用石头,砌房子。 用石头,砌城墙。 用石头,砌祭坛。 “我们要在这里,”沈砚对众人说,“向老天爷,祭祀。” “祭祀什么?” “祭祀大夏的列祖列宗。” “告诉他们,我们还活着。” “告诉他们,我们没有忘记。” 祭祀那天,风雪交加。 十几万人,跪在雪地里。 沈砚坐在轮椅上,穿着一身破旧的棉衣,没有戴帽子。 雪花,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一顶白色的冠冕。 他手里,捧着那张早已破损的《大夏全洲疆域图》。 “大夏的列祖列宗在上,”沈砚的声音,嘶哑而庄重,“不孝子孙,沈砚,率众至此。” “昔日,我们丢了中原,丢了兰州,丢了哈密。” “今日,我们在此,立誓。” “不复中原,誓不罢休!” “不驱鞑虏,誓不罢休!” “不兴大夏,誓不罢休!” 十几万人,跟着他,一起吼。 声音,震动了雪山。 引发了雪崩。 但没人害怕。 他们看着那滚滚而下的雪流,像看着敌人的骑兵。 他们站着,不动。 直到雪流停下,把他们埋了一半。 他们再从雪里,爬出来。 继续跪着。 继续吼着。 那一刻,他们不再是难民。 他们是战士。 是大夏的魂。 大炎洪熙五年,正月初一。 天都城的第一个春节。 没有鞭炮,没有饺子。 只有一碗雪水煮的野菜汤。 沈砚把所有的金币,都锁进了天都城的金库。 不再发军饷。 而是实行配给制。 所有人,不论将军还是士兵,不论老人还是孩子。 每天,只有一碗汤,半个饼。 谁也不许多吃。 谁也不许多占。 “参军,”老刘哭着说,“这日子,比在沙漠里还苦啊。” “苦,才能记住。”沈砚说,“记住这苦,以后,才不会让百姓再受这苦。” 天工阁,搬到了天都。 工匠们,不再造铁甲车。 而是造纺纱机。 造织布机。 造水车。 天山顶上,有雪水。 引下来,就能灌溉。 就能纺织。 沈砚要让这十几万人,自己养活自己。 不靠抢,不靠偷,不靠别人的施舍。 “我们要建立,”沈砚对天工阁的工匠说,“一个不需要金币,也能运转的社会。” “这可能吗?” “可能。”沈砚看着那些在雪地里织布的女人,“只要人心齐。只要大家,都想着同一个目标。” 二月初,变故来了。 不是外敌,是内乱。 那些习惯了抢掠的士兵,受不了这种苦。 他们开始偷窃,开始抢劫,开始杀人。 甚至,有人想杀掉沈砚,抢走金库里的金币,逃回哈密去享乐。 “参军,”阿古珞绑来了一百多个乱兵,“怎么处置?” “杀。”沈砚只有一个字。 “可他们也是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弟兄啊!” “正因为是弟兄,才更要杀。”沈砚冷冷地说,“今天,我能容忍他们偷一块饼。明天,他们就能抢百姓的粮。后天,他们就能杀我的头。” “军法,不容情。” 行刑那天,天都广场。 一百多个乱兵,跪在地上。 沈砚坐在轮椅上,亲自监斩。 他没有说话。 只是挥了挥手。 刀斧手,举起了大刀。 一百多颗人头,落地。 鲜血,染红了天山的雪。 那红色,刺眼,惊心。 所有人都吓傻了。 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从今天起,”沈砚的声音,像冰一样冷,“天都城,没有私产。” “一切,归公。” “谁敢私藏一文钱,杀。” “谁敢私藏一粒粮,杀。” “这是铁律。” “违者,天诛地灭。” 三月初,天都城,变了。 变成了一座死城。 没有歌声,没有笑声。 只有干活的声音,只有巡逻的脚步声。 百姓们,像机器一样,活着。 他们不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复国”理想。 沈砚知道,他成功了。 他成功地打造了一支钢铁般的军队。 但也成功地,杀死了他们作为人的欲望。 他坐在天都的最高处,看着下面那些像蚂蚁一样忙碌的人群。 他很孤独。 前所未有的孤独。 岳帅不在了。 念夏不在了。 连阿古珞,都很少跟他说话了。 她觉得,沈砚变了。 变成了一个冷酷的,没有感情的怪物。 “也许,我真的错了。”沈砚看着地图,看着那片他再也回不去的中原。 “也许,用这种方式复国,就算成功了,也不是我想要的大夏。” 就在这时,一个斥候,飞奔而来。 不是从山下,而是从天上。 一只信鸽,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沈砚取下信筒,倒出信纸。 只有几个字,却是用血写的。 “兰州,乱。大炎,亡。” 沈砚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大炎,亡了? 那个他恨了一辈子,骂了一辈子的大炎朝廷,亡了? “怎么回事?”沈砚吼道,“快说!” 斥候跪在地上,哭着说:“罗刹人,奥斯曼人,还有那些洋鬼子,联手了。他们不再扶持大炎朝廷了。他们直接派兵,占了京城。摄政王,投降了。整个中原,都成了洋人的天下了!” 沈砚听着,没有哭,也没有笑。 他只是觉得,一阵空虚。 巨大的,无法填补的空虚。 他奋斗了这么多年,牺牲了这么多人。 结果呢? 大炎朝廷,自己先垮了。 他复的是谁的国? 他杀的是谁的人? 他突然发现,他失去了目标。 像一只无头苍蝇,撞在了墙上。 “阿古珞,”沈砚看着远方,声音沙哑,“我们……该怎么办?” 阿古珞看着他,看着这个一夜之间,仿佛老了二十岁的将军。 她第一次,伸出手,握住了他冰冷的手。 “参军,”她说,“大炎亡了。但大夏,还在。” “我们要复的,不是大炎的国。” “是这片土地上的,人的国。” “不管洋人,还是汉人。” “只要是人,只要不想当奴隶。” “就是我们的人。” 沈砚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坚定的眼睛。 他突然明白了。 他不再是为了复国而战。 他是为了人,为了人的尊严,为了人的自由,而战。 “传令,”沈砚站了起来,虽然腿瘸,但腰杆挺得笔直。 “全军,下山。” “目标,兰州。” “这一次,不是为了复国。” “是为了救人。” “救那些,还活着的人。” 第二十六章·中原无主·神州陆沉 “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刘禹锡《石头城》 大炎洪熙五年,三月十五。 天都城的城门,打开了。 不是向外,而是向内。 十几万沉默的军队,沉默的百姓,像一条灰色的巨蟒,从天山上,蜿蜒而下。 没有战马,没有战车。 只有一双双脚,踩在冰雪消融的泥泞里。 沈砚坐在轮椅上,被推在最前面。 他手里,没有拿剑。 只拿着一卷布。 那是大夏的国旗。 不是黄色的龙旗,而是一面血红的旗,上面绣着四个白色的大字: “天下为公。” “参军,”阿古珞走在旁边,看着那面旗,“这旗,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砚看着远方,看着那片笼罩在烟雾中的中原,“以后,这片土地,不再属于皇帝,不再属于洋人,不再属于任何一个家族。” “它属于天下。” “属于每一个人。” 四月初,他们回到了哈密。 哈密城,已经空了。 奥斯曼人,罗刹人,还有那些洋鬼子,像蝗虫一样,把这里洗劫一空。 金子没了,粮食没了,连房子都被烧了。 但这座空城,却让沈砚感到一阵解脱。 没有了财富的诱惑,他的军队,变得更纯粹了。 “烧了它。”沈砚下令。 一把大火,烧掉了哈密城。 也烧掉了他们心中,最后一点对物质的留恋。 大军继续向东。 一路上,他们看到了人间地狱。 大炎朝廷虽然没了,但洋鬼子来了。 罗刹人在路上,用皮鞭抽打大夏的百姓,让他们去修铁路。 奥斯曼人在河边,用枪指着大夏的百姓,让他们跳进河里捞金子。 那些百姓,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被屠杀着。 看到岳家军,他们不敢靠近。 他们以为,又是来抢粮的兵。 “乡亲们,”沈砚让队伍停下,他坐在轮椅上,对着那些惊恐的百姓,大声喊道,“我们不是兵。我们是大夏的义军。” “我们是来杀洋鬼子的!” “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百姓们,看着那面血红的“天下为公”旗。 看着那些衣衫褴褛,却眼神坚定的士兵。 他们哭了。 跪在地上,磕头。 “活菩萨啊……” “救救我们吧……” 沈砚看着他们,心如刀绞。 他跳下轮椅,跪在地上,对着百姓,磕了三个头。 “是我来晚了。” “让大家受苦了。” “从今天起,跟着我。” “有我沈砚一口饭吃,就有大家一口饭吃。” “有我沈砚一条命在,就有大家的活路在!” 那一刻,十几万大军,和几万百姓,哭成一片。 不再是军队和百姓。 而是一个大家庭。 一个苦难深重的,大夏的家庭。 四月十五,兰州城下。 这座沈砚曾经打下来的城,现在,成了洋人的堡垒。 罗刹人,驻守在这里。 他们架起了机关枪,架起了大炮。 等着沈砚来送死。 沈砚没有攻城。 他让百姓,坐在阵前。 让那些被洋人折磨得半死不活的百姓,坐在阵前。 然后,他让天工阁的工匠,把新造的武器,推了出来。 不是火炮,不是地雷。 是一种奇怪的管子。 很多管子,绑在一起。 “这是‘排枪’。”沈砚对士兵们说,“不用瞄准,不用技巧。只要扣动扳机,就能喷出几十颗子弹。” “这东西,能扫平一切。” 战斗,开始了。 没有冲锋,没有厮杀。 只有一排排的排枪,在怒吼。 子弹,像雨点一样,泼向兰州城。 罗刹人的机关枪,根本挡不住。 他们的子弹,一颗一颗地打。 而岳家军的子弹,是一片一片地飞。 城墙,被打成了筛子。 罗刹人,被打成了碎片。 沈砚坐在轮椅上,看着这场屠杀。 他心里,没有快感。 只有悲哀。 悲哀这些洋人,为什么非要来这里送死。 悲哀这片土地,为什么总要流这么多血。 兰州城,又拿下来了。 但这一次,沈砚没有进城。 他让百姓先进去。 让他们,去吃城里剩下的粮。 去穿城里剩下的衣。 他去城外的山上,看着。 看着那些欢呼雀跃的百姓。 看着那些终于有了笑容的孩子。 他知道,他做对了。 复国,不是为了那把龙椅。 而是为了这些笑脸。 “参军,”阿古珞走过来,“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去京城。”沈砚说,“去把那个卖国的朝廷,彻底埋了。” “可是,京城现在有几十万洋鬼子。我们这点人,打不过。” “打不过,也要打。”沈砚看着东方,“因为,那里是中原的心脏。” “那里,有我们的根。” “我们要把根,挖出来。” “洗干净。” “重新种下去。” 五月初,大军抵达黄河边。 河水,黄得像血。 对岸,就是中原。 就是那个曾经繁华,现在却满目疮痍的中原。 沈砚站在河边,看着对岸。 他看到了洋人的军营,看到了洋人的军舰。 他也看到了,无数大夏的百姓,被驱赶着,在修堡垒,在挖战壕。 他们,在为敌人,挖自己的坟墓。 “阿古珞,”沈砚说,“我们要渡河。” “怎么渡?没有船。” “用身体。”沈砚脱下鞋子,挽起裤腿,“我第一个过。我腿瘸,走得慢。你们跟在我后面。用身体,趟出一条路来。” “不行!”阿古珞拦住他,“太危险了!水流这么急,你会被冲走的!” “我必须第一个过。”沈砚推开她,“我是参军。我不先死,谁先死?” “如果我都过不去,那这场仗,就不用打了。大家散了吧,回家等死。” 沈砚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进了黄河。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大腿。 他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水,淹到了他的腰。 他摇摇晃晃,几乎要倒下。 但他没有停。 岸上,十几万人,看着他。 看着这个瘸腿的将军,用生命,在为他们趟路。 “过河!” “过河!” “过河!”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十几万人,脱下衣服,挽起裤腿,跟着沈砚,冲进了黄河。 那一刻,黄河,不再是天堑。 它是大夏的血脉。 它在咆哮,在怒吼,在迎接它的儿女回家。 沈砚终于爬上了对岸。 他趴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回头,看着那滚滚的黄河。 看着那些还在水里挣扎的百姓。 他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大夏,”他在心里说,“你看看你的儿女。” “他们,有多么了不起。” 第二十七章·京华烟云·国贼授首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白居易《放言五首·其三》 大炎洪熙五年,五月十五。 渡过黄河,便是京畿。 洋人的炮声,已经能听到了。 不是炮声,是礼炮。 那是罗刹人和奥斯曼人,在紫禁城里,庆祝他们占领中原的礼炮。 庆祝这个,属于强盗的胜利。 沈砚没有急着进攻。 他让大军,在城外十里,扎营。 他一个人,坐着轮椅,去了城门口。 城门口,挂着洋人的旗子。 守门的,不再是辫子兵,而是穿着洋装、拿着洋枪的大炎巡警。 他们看见沈砚,愣住了。 “站住!”巡警喝道,“干什么的?” “我,”沈砚平静地说,“来找摄政王的。” 巡警们哄堂大笑。 “找摄政王?你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摄政王是你能见的吗?” “我有东西,要交给他。”沈砚从怀里,掏出那张《大夏全洲疆域图》。 “这东西,能救他的命。” 巡警们看着那张图,虽然看不懂,但觉得神秘。 其中一个,收了沈砚一块金子,进去通报了。 过了一会儿,巡警出来了,带着沈砚,进了城。 紫禁城,西苑。 不再是皇帝的寝宫,而是洋人的俱乐部。 草坪上,搭着白色的帐篷。 洋人们在喝香槟,吃烤肉。 摄政王,穿着一身不合体的西装,像个管家一样,站在洋人身边,点头哈腰,递烟倒酒。 沈砚被带到这里。 他看着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现在,却像个哈巴狗一样,被洋人摸着脑袋,像摸宠物一样。 沈砚的心里,没有恨,只有悲哀。 这就是他曾经效忠的朝廷。 这就是他曾经想匡扶的社稷。 “沈砚?”摄政王看到了他,吓了一跳,“你怎么还活着?你不是谋反了吗?” “我来,”沈砚看着他,声音沙哑,“救你。” “救我?”摄政王大笑,“我好得很!洋大人说了,只要我听话,他们就让我继续当摄政王。我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用不着你救!” “洋大人还说,”沈砚冷冷地说,“等他们把中原的金银抢光了,就把你,还有你的全家,一起杀掉。用你们的脑袋,祭旗。” “你胡说!”摄政王脸色一变,“洋大人不会骗我的!” “你看那边。”沈砚指了指远处。 摄政王顺着手指看去。 只见几个洋人军官,正在用枪,指着他的小儿子,逼迫他学狗叫。 小儿子不肯叫,洋人就开枪,打穿了他的膝盖。 小儿子在地上打滚,惨叫。 摄政王疯了,冲过去,要去救。 却被洋人一脚踢开。 “滚开,老东西!”洋人用生硬的中文骂道,“你的,没用。你的儿子,也没用。” 摄政王瘫在地上,看着这一切。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沈砚那句话。 他不是主人。 他是狗。 是一条随时可以被宰杀的狗。 “沈砚……”摄政王爬过来,抱住沈砚的腿,哭得像个孩子,“救救我……救救我儿子……” “怎么救?”沈砚看着他,“用你手里,最后一点权力。” “什么权力?” “打开城门。”沈砚说,“打开九门,放我的军队进来。” “这……这可是叛国啊!” “你早就叛国了。”沈砚冷笑,“你打开门,是赎罪。你不开门,是等死。” 摄政王看着那些洋人,看着那些正在折磨他儿子的洋人。 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钥匙。 那是九门城门的钥匙。 “好……”他咬着牙,“我开。但我有个条件。” “说。” “放过我儿子。” “我答应你。” 五月十六,子夜。 北京城的九门,缓缓打开了。 沈砚坐在轮椅上,第一个,进了城。 后面,是十几万沉默的岳家军。 没有喊杀,没有冲锋。 只有脚步声,像潮水一样,涌进了北京城。 洋人慌了。 他们没想到,摄政王会背叛他们。 他们端起枪,开始射击。 但已经晚了。 岳家军,像潮水一样,涌进了洋人的俱乐部。 战斗,变成了屠杀。 洋人,被从帐篷里拖出来,被从床上拖下来。 他们曾经用来杀大夏人的枪,现在,被大夏人用来杀他们。 沈砚没有参与屠杀。 他坐着轮椅,去了太和殿。 那个曾经属于皇帝的地方。 现在,空荡荡的。 只有龙椅上,坐着一个人。 摄政王。 他换回了龙袍,坐在那里,像个死人一样。 “城门,开了。”摄政王说,“你答应过我,放过我儿子。” “我答应过。”沈砚说,“但我没答应,放过你。” “你要杀我?” “不。”沈砚摇摇头,“我不杀你。我要让你,活着。” “活着?” “对。”沈砚看着他,“活着,看着你的国家,怎么被你毁掉。看着你的百姓,怎么站起来。” “然后,让你,去死。” 沈砚让人,把摄政王,绑在龙椅上。 绑得结结实实。 然后,他坐在龙椅下,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炎摄政王。 “你知道,大夏有多大吗?”沈砚指着那张地图,“你看到过,这片土地的完整模样吗?” “不知道……”摄政王哭着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要活下去……我要我的家人活下去……” “所以,你卖了国。” “是……” “你卖了百姓。” “是……” “你卖了良心。” “是……” 沈砚站起身,拖着那条残腿,走到龙椅前。 他抬起手,狠狠地,抽了摄政王一耳光。 “这一巴掌,是为周述文打的。” “这一巴掌,是为陈举人打的。” “这一巴掌,是为老魏打的。” “这一巴掌,是为念夏打的。” “这一巴掌,是为这亿万百姓打的!” 沈砚打完,转身就走。 不再看他一眼。 走出太和殿,外面的天,亮了。 百姓们,已经涌进了紫禁城。 他们看着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看着那个被绑在龙椅上的摄政王。 他们没有欢呼,没有庆祝。 只是默默地,流着眼泪。 看着这一切。 看着这个,他们曾经跪拜了千百年的皇权,终于,倒下了。 “阿古珞,”沈砚说,“把摄政王,关进大牢。不要杀他。让他,看着我们,怎么重建大夏。” “好。” “还有,”沈砚看着那面血红的“天下为公”旗,缓缓升起在紫禁城的上空,“传令下去。” “复国,成功了。” “但,我们的事,还没完。” “我们要做的,还有很多,很多。” 第二十八章·宫墙血债·天下为公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杜甫《戏为六绝句》 大炎洪熙五年,五月二十日。 紫禁城,不再是皇宫。 它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监狱。 关着的,不是平民百姓,而是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皇亲国戚,王公大臣。 摄政王,被关在太和殿里。 沈砚没有杀他。 每天,只给他一碗水,半个饼。 让他看着窗外,看着那面血红的“天下为公”旗,在风中飘扬。 “参军,”阿古珞走进殿,手里拿着一份名单,“这是从宫里搜出来的。大炎朝廷,这些年,卖了多少国土,收了多少洋人的银子。都记在上面了。” “念。”沈砚坐在轮椅上,闭着眼睛。 “辽东,卖给罗刹,白银三百万两。” “台湾,租给英吉利,白银五百万两。” “西藏,抵押给奥斯曼,白银两百万两。” “云南的铜矿,四川的盐井,山西的煤矿……全都卖了。” “卖国的钱,一半进了洋人的口袋,一半进了这些王公大臣的腰包。” 沈砚听着,手里的拐杖,被捏得咯吱响。 “这些人,”沈砚睁开眼,眼里全是血丝,“一个都不能留。” “杀?” “不。”沈砚摇摇头,“杀,太便宜他们了。” “那怎么办?” “公审。”沈砚说,“让百姓,来审他们。” “让那些被他们卖了土地的农民,被他们抢了粮食的工人,被他们逼死了家人的百姓,来审他们。” 六月初一,公审大会。 地点,在天安门广场。 那是北京城最大的广场。 十几万百姓,挤满了广场。 没有高台,没有座椅。 沈砚坐在轮椅上,停在广场中央。 他面前,跪着几百个王公大臣。 摄政王,跪在最前面。 他瘦得脱了形,像个骷髅。 “乡亲们,”沈砚的声音,通过自制的扩音喇叭,传遍了整个广场,“这些人,就是你们的主子。” “他们,喝你们的血,吃你们的肉。” “他们,把你们的土地,卖给洋人。” “他们,把你们的儿女,送去当奴隶。” “今天,你们说了算。” “你们说,怎么处置他们?” “杀!” “千刀万剐!” “凌迟!” 百姓们吼着,愤怒像火山一样爆发。 几个年轻人,冲上来,就要打摄政王。 被沈砚拦住了。 “别脏了手。”沈砚说,“他们,不配。” 沈砚拿出一份判决书。 那是他亲手写的。 “摄政王,爱新觉罗·载沣。”沈砚念道,“罪名,卖国。判决,无期徒刑。终身监禁,直至老死。” “其余人等,按罪量刑。重者,斩立决。轻者,发配边疆,开荒种地。” “所有财产,全部没收。分给百姓。” 没有异议。 全场通过。 因为,这是百姓自己的审判。 六月十五,处决。 不是用砍头。 而是用枪决。 沈砚要让这些人,死得和洋人一样。 死得没有尊严。 摄政王,没有被处决。 他被押回了太和殿。 沈砚对他说:“你不是喜欢当皇帝吗?你就在这个空荡荡的宫殿里,当你的皇帝吧。” “没有臣子,没有太监,没有嫔妃。” “只有你一个人,和你的罪孽。” “直到你死的那一天。” 摄政王,疯了。 他每天在太和殿里,对着空荡荡的龙椅,磕头,喊着:“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沈砚没有看他。 他去了天牢。 那里,关着另一个人。 赵无咎。 那个内务府总管,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炎权奸。 “赵无咎,”沈砚看着他,“你还认得我吗?” 赵无咎抬起头,满脸脓疮,瘦得皮包骨头。 他看着沈砚,看了很久。 突然笑了。 “沈砚……”他嘶哑着嗓子,“你赢了。” “是的,我赢了。” “但你输了。” “我输了?”沈砚冷笑,“我输了什么?” “你输了人心。”赵无咎说,“你以为,你杀了这些王公大臣,百姓就会拥护你吗?你错了。” “百姓,只认皇帝。” “你杀了皇帝,你就是乱臣贼子。” “你建立的新大夏,不会有好下场的。” 沈砚看着他。 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平静地说:“赵无咎,你错了。” “百姓,从来不认皇帝。” “百姓,只认谁能让他们活下去。” “以前的皇帝,让我们死。” “现在的皇帝,让我们活。” “这就够了。” 沈砚转身,走了。 他不再看赵无咎。 他知道,赵无咎,也疯了。 在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死亡。 而是被时代抛弃,被自己曾经信奉的东西,彻底否定。 七月初,北京城,变了。 不再是皇城。 而是,新城。 皇宫,变成了博物馆。 百姓,可以自由进出。 太庙,变成了学校。 孩子们,在里面读书,唱歌。 沈砚颁布了新的法律。 《大夏临时约法》。 第一条,就是:废除皇权,天下为公。 第二条,人人平等,不分贵贱。 第三条,土地国有,按劳分配。 这些法律,像春风一样,吹遍了北京城。 也吹遍了中原。 那些还在抵抗的洋人,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残兵。 看到北京城变了。 看到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炎朝廷,彻底消失了。 他们,绝望了。 罗刹人,撤了。 奥斯曼人,撤了。 那些洋鬼子,像潮水一样,退出了中原。 沈砚站在城墙上,看着他们撤退。 他没有追。 他知道,洋人,还会再来。 但他们再来,面对的,不再是那个腐朽的大炎朝廷。 而是一个全新的,觉醒的大夏。 “阿古珞,”沈砚说,“我们该走了。” “去哪儿?” “去南方。”沈砚看着地图,“去南京。去孙中山先生曾经奋斗过的地方。” “去把那里的洋人,也赶出去。” “去把那里的百姓,也唤醒。” “那北京城,谁守?” “交给百姓。”沈砚说,“交给那些,刚刚拿到土地的百姓。” “他们,会守好自己的家的。” 沈砚坐上轮椅,离开了紫禁城。 离开了这座,他曾经恨之入骨,现在又充满希望的城。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面血红的“天下为公”旗,在阳光下,格外鲜艳。 他知道,复国,只是一个开始。 建国,才是真正的挑战。 第二十九章·冰河初现·伪朝暗流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张养浩《山坡羊·潼关怀古》 大炎洪熙五年,七月十五。中元节。 北京城,鬼节。 但这座城,已经没有鬼了。 或者说,所有的鬼,都从阴曹地府,跑到了阳间。 紫禁城的太和殿里,摄政王载沣像个真正的孤魂野鬼,在空荡荡的龙椅下,啃着地上的冷馒头。他疯了,真的疯了。每当有风吹草动,他就跪下磕头,喊着“洋大人饶命”。 沈砚没有杀他。 让他活着,比让他死,更痛苦。 这是对他卖国最大的惩罚。 沈砚坐在原来的翰林院旧址,现在的“大夏临时参政部”里。 他看着窗外。 北京城变了。 街上的辫子,剪了。 女人的小脚,放了。 男人不再磕头,女人不再裹脚。 但这只是表象。 一种更深层的,看不见的病毒,正在这座城市的肌体里蔓延。 “参军,”阿古珞推门进来,脸色凝重,“出事了。” “说。” “粮价。”阿古珞把一份报表拍在桌上,“虽然我们没收了王公大臣的田产,分给了百姓。但粮价,还是涨。” “为什么?”沈砚皱眉,“我们手里,有哈密运过来的粮食。有天工阁新培育的种子。按理说,粮价应该跌。” “有人在炒。”阿古珞咬着牙,“那些大炎留下的买办,那些洋行里的二鬼子。他们手里还有银子,还有渠道。他们在暗中收购粮食,囤积居奇。想逼我们低头,想让我们求他们。” 沈砚看着报表上的数字。 米价,一个月涨了三倍。 从一两银子一石,涨到了三两。 百姓手里,好不容易分到了一点地,拿到了一点钱。 现在,又要吃不饱饭了。 “又是金融战。”沈砚冷笑,“洋人打不过我们,就开始用钱来打我们。” “怎么办?”阿古珞问,“要抓人吗?” “抓,治标不治本。”沈砚摇摇头,“他们背后,有奥斯曼人的银行在支持。我们抓了一个,还有十个。这是一场持久战。” 他站起身,拖着那条残腿,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那张大大的《大夏全洲疆域图》。 他的手指,从北京,一直划向北方。 划过长城,划过草原,划过冰原。 “问题的根源,不在北京。”沈砚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在北方。在罗刹汗国,在奥斯曼汗国,在所有那些,还在源源不断地往中原输送银子、输送货物的地方。” “我们要做的,不是在这里堵漏洞。” “而是去,把源头,给断了。” 七月二十,沈砚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他任命阿古珞为北京留守,负责维持治安,稳定粮价。 而他,则带着三千精锐,离开了北京。 不是去打仗。 而是去“经商”。 去大夏曾经最富庶的地方,去江南,去扬州,去那个曾经盐商云集,富可敌国的地方。 “参军,”老刘不理解,“这时候去江南做什么?那里现在乱得很。罗刹人的残兵,奥斯曼人的间谍,还有那些反扑的大炎余孽,都在那里。” “乱,才有机会。”沈砚坐在马车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江南的盐商,手里握着大夏一半的财富。我们要复国,要建设,要养活这几百万人。靠种地,来不及。我们必须要有自己的财阀,自己的银行,自己的商业网络。” 八月初,扬州城。 大运河边。 这里没有战火,但比战场更残酷。 码头上,停靠着巨大的洋船。 那些洋人船长,手里拿着鞭子,抽打着大夏的苦力,把一箱箱白银,运上船。 把一船船鸦片,运下来。 沈砚穿着一身普通的商人衣服,混在人群里。 他看着这一切,拳头捏得咯吱响。 但他忍住了。 他现在不是将军,是商人。 他找到了扬州最大的盐商,汪家。 汪老爷是个胖子,留着八字胡,手里盘着两个翡翠核桃。 “沈将军,”汪老爷笑着,但并不热情,“久仰大名。不知驾临寒舍,有何贵干?” “做生意。”沈砚开门见山,“我要买你汪家,所有的盐引,所有的商路,所有的码头。” “买?”汪老爷笑了,“沈将军,你开玩笑了。我汪家五代经商,这扬州城,一半是我的。你拿什么买?” “拿大夏的未来。”沈砚看着他,“拿你汪家,以后能继续做盐商的资格。” “我听不懂。”汪老爷收起笑容,“我只懂银子。你有银子吗?” “有。”沈砚一挥手,身后的士兵,抬进来十口大箱子。 打开。 金光闪闪。 全是哈密金库的黄金。 “这些,够吗?” 汪老爷看着那些黄金,眼睛直了。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不够。”汪老爷贪婪地说,“这些,只能买我一半的产业。我要全部。我要你在西北的那些金矿,我要你天工阁的技术。” “你这是在勒索。”沈砚冷冷地说。 “不,”汪老爷纠正道,“这叫生意。沈将军,你不是要复国吗?复国需要钱。钱在哪里?在我们这些商人手里。你杀了我,你也得不到钱。你只有跟我合作,你才能得到钱。” 沈砚看着他。 看着这个满脸油光,眼里只有钱的盐商。 他突然明白了赵无咎临死前说的话。 “你以为你赢了?你输了。你输了人心。” 这个汪老爷,就是赵无咎的变种。 是另一种形式的买办。 是长在百姓身上的,另一颗毒瘤。 “好,”沈砚笑了,“我答应你。” “你答应了?”汪老爷大喜。 “但我有条件。”沈砚说,“我要你汪家,以后卖的每一粒盐,都必须贴上‘大夏’的标签。赚的每一分钱,都必须拿出三成,支援前线。” “这不可能!”汪老爷跳了起来,“沈将军,你这是抢劫!” “对,”沈砚点点头,“这就是抢劫。” “抢你们这些,吸了百姓几百年血的吸血鬼。” 沈砚一挥手。 三千精锐,冲进了汪府。 不是抢钱。 是抢人。 把汪老爷,和他的全家老小,全部抓了起来。 “传令,”沈砚站在汪府的大门口,对着全扬州的百姓宣布,“汪家,通敌卖国,罪证确凿。即日起,汪家所有产业,收归国有。由大夏临时参政部,统一管理。” “你……你言而无信!”汪老爷被押出来,破口大骂。 “对你这种人,”沈砚看着他,“不需要信义。” “把他,发配到边疆去。去开荒,去种地。让他,也尝尝老百姓的滋味。” 八月中旬,扬州城,变了。 盐价,降了。 粮价,也降了。 因为,那个最大的囤积居奇的商人,倒了。 沈砚没有杀他,只是剥夺了他的财富。 用这笔财富,建立了“大夏江南银行”。 开始发行,以盐、以粮、以布匹为储备的,新的纸币。 “复国通宝”,开始在江南流通。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江南士绅,那些原本还想反抗的大炎余孽。 看着沈砚的手段,看着那源源不断的黄金,看着那强大的军队。 他们,沉默了。 然后,跪下了。 他们献出了自己的家产,献出了自己的船只,献出了自己的商路。 不是为了爱国。 而是为了活命。 也是为了,在新的大夏,还能有一席之地。 沈砚站在扬州城头,看着大运河里,往来的商船。 看着那些船上,飘扬的“大夏”旗帜。 他心里,没有一丝喜悦。 只有沉重。 他知道,他正在做的事情,和他曾经痛恨的大炎朝廷,越来越像。 他在用强权,压制商人。 他在用暴力,夺取财富。 他在用另一种形式的“专制”,去取代旧的“专制”。 “阿古珞,”沈砚对着信鸽,轻声说道,“北京那边,怎么样了?” 信鸽飞回。 带来阿古珞的回复: “粮价稳住了。但……天变了。” “怎么变了?” “变冷了。” “不是秋天来了吗?” “不是。”阿古珞的回复,带着一丝恐惧,“是真正的冷。北京城,下了雪。八月中旬,下了鹅毛大雪。河水,结冰了。庄稼,冻死了。” “这是……天灾?” “不。”阿古珞说,“这是《冰河覆土》计划。洋人,启动了。他们要冻死我们。” 沈砚看着南方,看着这温暖的扬州。 他又看了看北方,看着那片已经冰封的北京。 他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不是人和人的战争。 是人和天,和自然的战争。 那个大纲里写的,第二纪元:冰河覆土·衣冠泣血。 终于,来了。 第三十章·冰河噬骨·绝境求生 “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 ——朱熹《朱子语类》 大炎洪熙五年,九月朔日。 北京,沦陷了。 不是沦陷于敌手,而是沦陷于风雪。 沈砚从扬州策马狂奔,用了七天七夜,赶回北京。 但他还是来晚了。 九月的北京,不该下雪。 可鹅毛般的大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 紫禁城的琉璃瓦,被厚厚的积雪压得粉碎。 护城河,结了三尺厚的冰。 城外的庄稼,一夜之间,全部冻死。 那不是秋霜,是死神的镰刀。 “参军!”阿古珞在城门口接应他,她的眉毛上,结满了冰霜,“粮道断了!从江南运粮过来的大运河,全冻住了!冰层厚得能跑马!” “库存还有多少?”沈砚的声音,在寒风里颤抖。 “最多撑十天。”阿古珞哭着说,“十天之后,北京城几十万人,就要饿死,冻死!” 沈砚冲进故宫,冲进那个曾经关押摄政王的太和殿。 摄政王已经死了。 不是被杀的,是冻死的。 他穿着龙袍,像个死狗一样,蜷缩在角落里,身体僵硬。 沈砚看着他,没有同情,只有无尽的寒冷。 “这就是洋人的‘冰河计划’?”沈砚喃喃自语,“用天灾,来杀人?” 他展开那张《大夏全洲疆域图》。 手指,颤抖着,划过北方。 罗刹汗国,奥斯曼汗国,还有那些域外七邦。 他们在北方,修建了巨大的水坝,改变了洋流。 他们在天上,喷洒了某种黑色的粉末,遮蔽了阳光。 他们用科技,制造了这场冰河世纪。 不是要占领这片土地。 是要把这片土地上的人,全部冻死,饿死。 然后把这片肥沃的土地,据为己有。 “参军,”老刘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急报,“天津卫,沦陷了。不是被洋人打下来的。是守军哗变,他们为了抢粮,自相残杀。现在,天津卫成了一座死城,到处都是吃人的疯子!” “还有,”老刘哭着说,“西北的哈密,也失守了。天工阁的工匠,冻死了大半。那些黄金,那些机器,都被埋在雪底下,拿不出来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像雪片一样,砸在沈砚的头上。 他建立的那个刚刚有点雏形的新大夏,那个用血和命换来的新政权。 在这个大自然的伟力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怎么办?”阿古珞看着他,“守不住了。北京城,守不住了。” “守不住,也要守。”沈砚咬着牙,牙齿都在打颤,“我们不能退。一退,这几十万百姓,就得死。” “可我们没粮了!没衣了!” “抢。”沈砚冷冷地说,“抢那些还有粮的人。” 九月初五,沈砚颁布了一道惊世骇俗的命令。 “坚壁清野,死守北京。” 他把北京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监狱。 所有的粮食,全部收缴。 由军队统一管理。 按人头发放。 不论你是将军,还是百姓,不论你是老人,还是孩子。 每天,只有一碗稀粥,半个窝头。 多一口,没有。 少一口,也不行。 这道命令,激起了民愤。 那些原本支持他的百姓,开始骂他。 骂他是暴君,骂他是魔鬼。 甚至有人,在夜里,往他的窗户上射箭,箭头带着火,要烧死他。 沈砚不管。 他让人,把那些带头闹事的人,抓起来。 不是杀,而是关。 关在冰冷的牢房里,不给水,不给饭。 让他们,自己去反省。 “你们想活命,”沈砚对全城广播,“就得听我的。谁想抢粮,谁就是大家的敌人。不管是谁,杀无赦。” 他开始组织“敢死队”。 不是去打仗,而是去“刨冰”。 去把那些冻死在路边的尸体,埋进雪里。 去把那些还能用的木头,拆下来,烧火取暖。 去把那些还能吃的树皮,剥下来,磨成粉,掺进粥里。 北京城,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 一座冰冷的,饥饿的地狱。 但奇怪的是,秩序,反而好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团结,才能活下去。 只有听沈砚的,才能活下去。 九月十五,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瘟疫。 伤寒,痢疾,还有各种冻疮引发的败血症。 在拥挤的难民营里,爆发了。 每天,都有几千人死去。 尸体,堆在城门口,像小山一样。 因为冻土挖不动,没法埋。 沈砚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还在痛苦**的病人。 他知道,他必须做一个决定。 一个残忍的决定。 “阿古珞,”沈砚说,“把天工阁剩下的医生,全部集中起来。” “干什么?” “烧。”沈砚说,“烧掉那些染病的帐篷。烧掉那些尸体。用大火,烧死瘟疫。” “那里面还有活人!” “活人,也得烧。”沈砚的眼泪,流了下来,瞬间在脸上结冰,“我们不能让一部分人,拖死所有人。这是战争。是生存之战。”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烧掉了半个北京城。 也烧掉了沈砚最后一点人性。 从那天起,他不再被称为“参军”。 而是被称为“阎王”。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冷酷无情的阎王。 十月初一,大雪,终于停了。 但气温,降到了零下四十度。 北京城,死了一半。 几十万人,只剩下十几万。 幸存下来的人,都像鬼一样,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他们不再说话,不再笑。 只是麻木地活着。 沈砚也快死了。 他的腿,冻坏了。 不得不截肢。 现在,他真的成了一个没有腿的废人。 他坐在特制的雪橇上,看着这座死城。 看着那面依然飘扬在故宫上空的“天下为公”旗。 那面旗,也破了,脏了。 但颜色,还是那么红。 像血一样红。 “参军,”斥候从南方飞奔而来,“好消息!江南,大丰收!我们培育的新种子,耐寒,抗冻。江南的粮仓,满了!” “还有,”斥候兴奋地说,“天工阁,在福建,造出了新东西!叫‘蒸汽机’!不用马拉,就能自己跑的车!还有,能破冰的船!” 沈砚听着,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北方。 看着那片白茫茫的,无边无际的雪原。 “阿古珞,”沈砚说,“传令。” “全军,准备。” “我们要北上。” “去罗刹汗国,去奥斯曼汗国。” “去找那些,制造了这场冰河灾难的魔鬼。” “我们要,以血,还血。” “以冰,还冰。” 十月初十,北京城,城门大开。 十几万幸存者,推着雪橇,拖着伤兵,开始了新一轮的迁徙。 不是向南,去温暖的江南。 而是向北,去寒冷的冰原。 去复仇。 去把那些高高在上的洋人,从他们的暖房里,拖出来。 扔进这冰天雪地里。 沈砚坐在雪橇的最前面。 他手里,没有剑。 只有一根火把。 火把,在寒风里,顽强地燃烧着。 像这大夏最后的一点火种。 “走吧。”沈砚低声说,“去把天,捅个窟窿。” 雪,又开始下了。 这一次,不再是鹅毛大雪。 而是冰雹。 像石头一样,砸在人的脸上,身上。 打在盔甲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是天地的怒吼。 也是大夏的战鼓。 第三十一章·极夜焚天·蒸汽破冰 “卧龙跃马终黄土,人事音书漫寂寥。” ——杜甫《阁夜》 大炎洪熙五年,十一月初一。 极北,罗刹汗国边境。 这里没有白天。 只有漫长的,令人绝望的黑夜。 和永恒不化的冰雪。 沈砚坐在特制的蒸汽动力雪橇上。 这东西,是天工阁的工匠,用拆下来的铁甲车零件,和福建新造的蒸汽机,拼凑出来的怪物。 笨重,吵闹,冒着黑烟。 但它能在冰面上,以每小时三十里的速度狂奔。 这是大夏最后的机动力量。 十几万幸存者,跟在雪橇后面。 他们不再是人类。 是一群为了活下去,而进化成的,雪原野兽。 “参军,”阿古珞指着前方,“罗刹人的堡垒,到了。” 那是“雅库茨克”。 罗刹汗国在极北最大的据点。 也是《冰河覆土》计划的指挥中心。 据说,那些洋鬼子,就躲在地下的暖房里,操纵着机器,制造着寒流。 堡垒很高,全是冰砖砌成的。 城墙上,架着无数门火炮。 还有那种,能喷射火焰的怪异武器。 “这就是,我们的敌人。”沈砚看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堡垒,眼里冒着火。 他们在冰天雪地里冻死几十万人。 那些洋人,却在里面,享受着温暖。 “攻城。”沈砚只有一个字。 没有战鼓,没有呐喊。 十几万大夏遗民,像潮水一样,涌向了堡垒。 他们没有云梯。 就用尸体堆。 用几千具尸体,堆成一座通往城墙的斜坡。 罗刹人的火炮,响了。 炮弹,在人群中炸开。 血肉,飞溅在冰雪上,红得刺眼。 但没有人后退。 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踩着战友的尸体,继续往上冲。 “太慢了。”沈砚看着那缓慢推进的人潮,“这样下去,天亮之前,我们剩不下多少人。” “用那个。”阿古珞指了指后面。 几辆巨大的,冒着黑烟的蒸汽战车,被推了上来。 这是天工阁的杰作。 “铁甲龟”。 厚重的钢板,能挡住火炮。 车前,装着巨大的撞角。 “冲!” 几辆铁甲龟,同时发动。 它们像几座移动的小山,撞向了雅库茨克的城门。 “轰!” 一声巨响。 城门,被撞开了。 但里面的罗刹人,早就准备好了。 无数桶黑色的液体,被倾倒下来。 是火油。 然后,一支火把,扔了下来。 “呼!” 整座城门,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冲在最前面的铁甲龟,被大火吞没了。 里面的士兵,惨叫着,被活活烧死。 “撤退!”阿古珞大喊。 “不准退!”沈砚吼道,“谁退,我就杀谁!” 他坐在雪橇上,冲到了最前面。 看着那片火海,看着那些被烧死的弟兄。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冰。”沈砚看着地面,“把冰,泼上去。” 士兵们愣住了。 泼冰? “对!”沈砚喊道,“用雪,用水,泼上去!把火,冻住!” 这是一个疯狂的想法。 用冰,去灭火。 但这是极北。 最不缺的,就是冰和水。 几千人,几万人,开始疯狂地铲雪,泼水。 冰冷的雪水,泼在火油上。 火,确实小了。 但并没有灭。 反而,变成了一片泥潭。 “冲过去!”沈砚下令。 铁甲龟,再次发动。 它们碾过泥潭,碾过火焰,硬生生地,冲进了雅库茨克。 巷战,开始了。 这是最残酷的战斗。 在狭窄的冰砖街道里,大夏的士兵,和罗刹的士兵,扭打在一起。 用刀砍,用牙咬,用拳头砸。 罗刹人高大,强壮。 大夏人瘦弱,但疯狂。 他们像疯狗一样,抱着罗刹人,一起跳进冰窖里。 用同归于尽的方式,换取胜利。 沈砚没有进城。 他坐在城外,听着里面的厮杀声。 看着那冲天的火光。 他知道,他在用命,去填。 填平这技术的鸿沟。 罗刹人有火炮,有大船,有暖房。 他只有人。 几十万条,随时可以牺牲的人命。 “参军,”斥候跑来,“找到了!找到了那个控制寒流的机器!” “在哪儿?” “在地下的冰宫!城堡的最底层!” 沈砚立刻下令。 让阿古珞,带着最精锐的死士,去炸那个冰宫。 “不惜一切代价。” “哪怕,把整个雅库茨克,炸上天。” 深夜。 地下冰宫。 阿古珞带着人,找到了那个巨大的机器。 像一座山一样,冒着寒气。 无数根管道,连接着地面。 “这就是,制造冬天的机器?”阿古珞看着它,眼里满是仇恨。 “炸了它!” 死士们,把所有的炸药,都堆在了机器的底座下。 然后,点燃了引线。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个雅库茨克,都震动了。 冰宫,塌了。 那个制造了冰河世纪的机器,被炸成了碎片。 但,奇迹没有发生。 天,没有变暖。 雪,没有停。 寒风,还是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为什么?”阿古珞冲出废墟,看着依旧黑暗的天空,“为什么天气没有变?” 她不知道。 这种气候的改变,不是一台机器能控制的。 这是整个地球的系统。 炸掉一台机器,就像拔掉一个人的一根头发。 没有用。 十一月中旬。 雅库茨克,被攻下来了。 但大夏的军队,也损失惨重。 十几万人,只剩下了三万。 沈砚坐在罗刹人的暖房里。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温暖。 暖气,从地板下冒出来。 食物,是热腾腾的肉汤。 但他吃不下。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还在冰天雪地里受冻的士兵。 “阿古珞,”沈砚说,“我们回不去北京了。” “为什么?” “因为北京,已经没了。”沈砚看着地图,“我们的补给线,断了。江南的粮,运不过来。这里的粮,也不够吃。” “那我们怎么办?” “就在这里,”沈砚指着眼前的暖房,“就在这罗刹人的地盘上,过冬。” “我们要学会,用敌人的武器,杀敌人。” “我们要学会,在冰河里,种粮食。” 沈砚下令。 把雅库茨克,变成新的根据地。 把罗刹人的暖房,拆了。 拆成一块块,运回北京,去救那些还没死的百姓。 把罗刹人的尸体,烧了。 烧成灰,撒在雪地里,当肥料。 “参军,”老刘哭着说,“我们在做魔鬼做的事啊。” “对。”沈砚冷冷地说,“洋人把我们变成了魔鬼。那我们就做魔鬼。” “做最凶恶的魔鬼。” “去把那些洋鬼子,全部吓死。” 十二月,冬至。 雅库茨克,变成了大夏在北方的第一个据点。 虽然很小,虽然寒冷。 但它活下来了。 沈砚站在城墙上,看着南方。 看着那片被冰雪覆盖的中原。 他知道,他赢得了一场战役。 但他输掉了整个战争。 因为,冬天,才刚刚开始。 而春天,还在遥远的,看不见的彼岸。 “念夏,”沈砚对着虚空,低声说道,“叔叔,是不是做错了?” “我们杀的人,是不是太多了?” “多到,连老天爷,都要惩罚我们?” 没有回答。 只有寒风,呼啸着,像无数冤魂,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