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殡葬大亨》 第一章 丧门星 台下坐着两百三十七个人。 第一排是鼎泰投资的六位合伙人,每人管理着超过五百亿的资产。第二排是赤杉和高昇的亚太区负责人,西装革履,面无表情。第三排是四家上市公司的董事长,其中两位上过福布斯榜单。再往后是各路基金经理、券商分析师、财经记者。黑压压一片,像一片等待收割的麦田。 炜杰站在讲台上,手里攥着翻页笔。嗓子有些干,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但这不影响他的发挥。二十六年投行生涯,这种路演他做过不下五百场。 “各位,今天我要讲的这个项目,估值一百万亿人民币。“ 台下响起一阵低语声。一百万亿。这个数字超出了在场大多数人的想象力边界。 炜杰笑了笑。他知道这个笑容的分量。在过去的六个月里,他带领团队完成了十七轮尽职调查,飞了三十二趟国际航班,睡过十五个不同的酒店房间。这个项目是他投行生涯的巅峰之作。 “一百万亿不是拍脑袋的数字。“他点击翻页笔,屏幕切换到财务模型,“基于现金流折现估值,2035年的预期收益折现,加上对新兴市场的溢价……“ “……所以,我们认为这个项目的合理估值区间是一百万亿到一百三十万亿人民币”。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炜杰鞠了一躬。他的手去按翻页笔,想翻到“谢谢“那一页。 但心脏比他更快一步。 左胸深处有什么东西收紧、痉挛。像拧毛巾一样被拧了一把。血不再往大脑走,视野从边缘开始发黑。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各位合伙人“,但舌头已经不听使唤。 他听见台下有人站起来。椅子翻倒。女人的尖叫。然后是他自己的身体砸在讲台地毯上的闷响。 翻页笔飞出去三米远。 一百万亿。他还没签完字。 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寂静。一秒?一年? 下一秒,脸火辣辣地疼。 不是心脏的疼,是巴掌的疼。 炜杰猛睁眼。昏黄的光,头顶横梁挂着灰色瓦片,灯泡在摇。他的膝盖跪在冰冷水泥地上,面前是一张八仙桌,桌上堆着五颜六色的纸。 一只惨白的手从纸堆里伸出来,五指张开,对着他的脸。 炜杰往后一仰,后背撞翻木架,纸马哗啦啦倒了一片。 纸手。纸人的手。一个扎了一半的纸人立在面前,白脸,红腮,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嘴角被人用朱砂画出一抹笑。似笑非笑,在昏黄灯光下像在看着他。 记忆涌进来。路演厅。一百万亿。心脏停跳。黑暗。 他死了。又活了。 “炜杰!开门!老子踹了!“ 门板被砸得砰砰响,门框上灰尘簌簌往下掉。门外不止一个人,脚步声杂乱,有人在骂“丧门星“。 炜杰低头看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浆糊,手背一道旧疤。不是他的手。他四十八岁的手修长苍白,戴百达翡丽。这是年轻人的手,干粗活的手。 墙上老黄历,红纸黑字。 2000年3月15日。 他重新回到另一个叫炜杰的人身上。二十八岁。外公的纸扎铺。 “一!二!——“ 炜杰撑着八仙桌站起来。腿在抖,身体在害怕。原主是怂包,被人找上门只会躲。 可他是鼎泰投资董事兼总经理。经手过上千亿并购案,对付过华尔街做空机构。三个县城混混,算什么东西。 身体在背叛他。心跳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手心全是冷汗。他深吸一口气。竹篾清香,浆糊酸味,金箔纸的金属味,还有一种陈旧的气息——香灰,檀香,时间沉淀下来的味道。 纸扎铺的味道。 他走到门边,手放在门闩上。木头粗糙的纹理硌着掌心。停顿一秒,拉开门帘,推开门。 冷风灌进来。三月的风像刀子。 门外站着四个人。为首的男人四十多岁,矮胖,脖子粗。西装是县城百货大楼的廉价货,路灯下泛着不自然的光。皮鞋锃亮,鞋跟磨偏了,走起路来一脚深一脚浅。 刘志刚。原主的舅舅。 身后三个年轻人,皮夹克敞着怀,金链子,胳膊上纹着歪歪扭扭的图案。两只像猫,一只像爬爬虾。 “哟,肯出来了?“刘志刚上下打量他,嘴角撇了撇,“我以为你缩在里面给你外公扎纸人呢。“ 三个年轻人笑起来。笑声在巷子里回荡,惊飞电线上的麻雀。 炜杰看着他们。路灯昏黄的光从背后照过来,刘志刚的影子投在他身上,像一张网。 2000年春天,原主外公刚死,刘志刚就来过一次,拍着桌子要铺子。原主吓得躲进里屋,三天没敢出门。 “舅舅,“炜杰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话,“这么晚了,有事?“ “废话!“刘志刚往前跨一步,皮鞋踩青石板,脆响,“上次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上次?“ “别装傻!“刘志刚脸沉下来,“老爷子走了半个月,这铺子你守得住?大学毕业回来扎纸人,传出去不怕人笑话!你把铺子转给我,我去城里给你找份正经工作,坐办公室吹空调,不比在这破地方强?“ 炜杰脸上没有表情。 这套话术听过无数遍。帮你打理、等你结婚再给你。翻译过来:东西归我,你永远别想拿回去。 前世他会叫保安,叫律师团队,二十四小时内让对方收到法院传票。用资本手段让对方从这个行业消失。 现在他什么都没有。而且身体在发抖。膝盖抖,手也抖。 一个怂包。 炜杰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舅舅,“他抬起头,看着刘志刚的眼睛,“外公立遗嘱了吗?“ 刘志刚一愣。显然没想到。 “立个屁遗嘱!老爷子走得急,话都没留下!“ “那就是没有遗嘱。“炜杰点点头,“没有遗嘱,按继承法,第一顺序继承人是子女。我妈是外公唯一的女儿,外公的遗产,由我妈继承。我妈去世,只有我一个儿子,所以最终,这铺子归我。“ 刘志刚脸色变了。身后三个年轻人面面相觑,没料到这窝囊废张嘴就是一套法律术语。 “你懂个屁法律!你个丧门星”。 “我还懂一件事。“炜杰往前走了半步。他比刘志刚高半个头,虽然身体在发抖,但往前一站,气势立刻压了过去,“外公说过,这铺子传了三代,只传手艺,不传外姓。舅舅,您姓刘,我姓炜。这铺子,跟您没关系。“ 空气凝固了。 刘志刚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手指指向炜杰鼻子。 “你、你——“ “三天。“炜杰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给我三天。三天后您再来,铺子的事,我给您一个交代。“ 刘志刚盯着他看了五秒。那五秒里,炜杰感觉心跳在加速,太阳穴突突地跳。身体生理反应不受控制,但大脑异常清醒。 前世在投行,面对即将崩盘的谈判,他也曾有过这种感觉。身体在报警,大脑在飞速运转。 “好。“刘志刚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三天。三天后你要是不给说法,别怪我不客气。“ 转身走了,皮鞋踩青石板,发出愤怒的咚咚声。三个年轻人跟在后面,一个回头瞪炜杰,做出抹脖子的动作。 炜杰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子拐角。 冷风继续吹。后背湿透了,冷汗。他扶住门框,深呼吸三次,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关上门,插上门闩,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水泥地的凉意透过裤子传上来。他仰头看天花板,灯泡还在晃,影子投在墙上,像在跳舞。 “操。“ 声音在空荡的铺子里回荡。 死了一次。活了。重生到一个二十八岁懦弱无能的人身上。一间破纸扎铺。兜里有三百四十七块钱。一个要抢铺子的舅舅。三个混混。 还有—— 炜杰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不是从门外,是从屋里。从铺子的角落。从那个扎了一半的纸人身上。 他慢慢转过头。 昏黄灯光下,纸人还站在那里。白脸,红腮,黑洞洞的眼睛。嘴角那抹朱砂画出来的笑,似乎比刚才更深了。 炜杰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错了。一定是。纸人不会笑。纸人没有动。那是错觉,是终生后遗症,是大脑处理过量信息产生的幻觉。 可他分明感觉到,在那个纸人的方向,有一股视线。冰冷,潮湿,像有人把一块刚从冰箱拿出来的毛巾贴在了后颈上。 炜杰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腿还在软,但强迫自己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 他站在纸人面前。 纸人比他矮一个头,竹篾和棉纸扎成,骨架还没完全固定,有些地方露出竹条。手垂在身侧,手指张开,像在等着什么。 炜杰伸出手,碰了碰纸人的脸。 冰凉的。棉纸触感,粗糙,干燥。 但就在手指碰到纸人的瞬间,一股刺骨寒意从指尖窜入,沿手臂直冲肩膀。视野突然扭曲,像有人泼了一杯墨汁。 然后,他“看到“了。 铺子角落里,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光点。金色,银色,灰色,像打翻的颜料悬浮在半空。缓缓流动,汇聚,分散,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 而在纸人身后,那团原本应该是墙壁的地方,有一团浓重的灰雾。灰雾凝聚成模糊的人形,没有五官,没有四肢,但它在“看“着他。 炜杰猛地收回手。 视野恢复正常。纸人还是纸人,墙壁还是墙壁。角落里什么都没有。 但手掌心,多了一个印记。 一个朱砂色的印记,形状像一只眼睛。不大,指甲盖大小,但颜色鲜艳,像用烙铁烙上去的。 炜杰盯着手掌,脑子飞速运转。 这不是幻觉。幻觉不会在手上留下印记。 他低头看着手,又抬头看着纸人。纸人的嘴角,那抹笑,此刻在他看来,不再是诡异,而是一种——邀请。 仿佛在说:你来了。 炜杰深吸一口气。竹篾,浆糊,金箔,檀香。还有另一种味道,一种只在特定场合出现的气味。 香灰的气味。焚烧纸钱后的气味。 阴间的气味。 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重生。他带回的不只是记忆。 还有别的东西。 炜杰看着手掌心里那只朱砂色的眼睛,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勾起了一抹笑。 手掌心里的印记,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红光。 像一颗正在睁开的眼睛。 像一扇正在打开的门。 第二章 黑玉佩 原主记忆里,有外公留下的东西。炜杰从床底拖出铁盒,一块黑玉佩、一本纸张泛黄的《纸扎秘术》,但最后一页被人为撕掉了。 他拿起玉佩,指尖直接按在玉佩正面那只刻着的眼睛上。 寒意炸开。 一种被拉扯的感觉。像是有人攥住他的后颈,把整个人从身体里抽出来,扔进一条漆黑的隧道。他无法呼吸,无法尖叫,只能任由那股力量拖拽着往前。 然后,光。 不是日光,不是灯光,是一种昏黄的、像老旧胶片一样的光。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纸海上。脚下是层层叠叠的黄纸,每一张上面都写满红色的符文,风一吹,纸页翻动的声音像无数人在低声诵经。 前方站着一个人。 黑色长袍,背对着他,身形佝偻。不是幻觉——炜杰能闻到这人身上的味道,艾草、松香、和一种腐朽的纸张气息。 “外公。“ 那人转过身。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下巴。下巴上有一道长疤,从左耳根一直划到嘴角。原主的记忆里有这张脸——炜德山,原主的外公,半个月前去世。 “你不是我外孙。“声音沙哑,但不是质问,是陈述。 炜杰没有否认。 “但你是炜杰。“兜帽下的嘴角动了一下,“同名同姓,八字相合,命格相吸。难怪玉佩选了你。“ “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人抬起手,漆黑的指甲指向炜杰手里的玉佩,“这块玉佩认主。它只认'炜杰'这个名字,只认这个八字。我死了,我外孙撑不起它,所以它从阴间拉了一个能撑得起的人回来。“ “也就是我。“ “也就是你。“ 老人往前走了两步。纸海在他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黑玉佩三件事,你记牢。“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玉佩是活的。它吃煞气,吃得越多,眼睛睁得越大。眼睛睁到一半,你能'看'到阴阳两界的东西。睁到七成,你能操控煞气。睁到十成——“老人顿了顿,“你就成了灯笼。阴间所有东西都能看到你,找到你,吞噬你。地师门找这块玉佩找了四十年,是因为他们在等一个人,替他们把玉佩喂到十成。 炜杰低头看手里的玉佩。那只刻着的眼睛,确实是闭着的,但眼皮在轻轻颤动,像在睡梦中即将醒来。 “第二,“老人竖起第二根手指,“秘书最后一页,不是被别人撕掉的。是我撕的。那上面画着你的脸。不是你现在这张脸,是你前世那张脸。玉佩把你拉过来的时候,把你的前世影像印在了纸上。那张纸是封印——封着你穿越的秘密。如果有人拿到它,就能把你从这个世界抹掉,就像擦掉铅笔字一样。“ 炜杰的后背泛起一阵凉意。 “第三,“老人的声音沉了下去,竖起第三根手指,“三天后来抢铺子的,不止你那个废物舅舅。他从省城请了一个'先生'。那先生姓赵,外号赵瞎子,是地师门的外围弟子。他懂风水,更懂煞气。他来的目的不是铺子——是玉佩。 老人放下手,从长袍里伸出两只手,开始结印。手指翻飞,速度快得看不清。 “我现在传你'镇煞印'。不需要纸人,不需要口诀,直接用手印镇压初级煞气。配合玉佩使用,可以把煞气抽出来喂给玉佩。“ 他演示了三遍。炜杰死死盯着每一个细节。前世他在投行做尽调,最擅长的就是快速学习陌生领域的核心技能。 “记住了?“ “记住了。“ “回去吧。“ 老人突然伸出手,那只漆黑的手掌按在炜杰的额头上。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额头灌入,像滚烫的岩浆灌进血管。炜杰想叫,但叫不出来。他感觉自己的手掌在燃烧,那只朱砂色的眼睛像是在融化,然后又重新凝固。 “这是启动印记。从今以后,你可以主动开启通阴眼,不用再靠玉佩触发。“ 视野开始崩塌。纸海碎裂,老人的身影消散在无数飞舞的黄纸片中。 最后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别让它全部睁开。但在万不得已的时候——让它睁。“ 炜杰猛地从地上清醒过来。 他房间里。玉佩牢牢捏在手心里。窗外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里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亮痕。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的朱砂眼变了。颜色从暗红变成了金红色,边缘多了一圈细细的金线,像给眼睛镶了一道边框。更关键的是——他能感觉到它。不是被动地等待它发热,而是能主动地“打开“和“关闭“它。 他集中注意力,在心里默念:开。 掌心一烫。视野瞬间变化。空气中的光点浮现,纸扎上的雾气显现。他转头看向窗外——连巷子对面的屋顶上都缠绕着淡淡的灰气,那是整座城市积累的“阴秽“。 他默念:关。 光点消失,雾气消散,视野恢复正常。 可控了。 炜杰从床上下来,活动了一下四肢。身体里有股新的力量在流动,不是很强,但确实存在。像是一条原来淤塞的河道被疏通了,水流虽然细小,但畅通无阻。 他拿起玉佩。这一次,他没有被拉入纸海。但他清楚地感觉到玉佩内部的状态——那只眼睛,昨晚还是闭着的,现在睁开了一条缝。大约一成。按照外公的说法,一成只能“看“,不能“操控“。 要让玉佩成长,需要喂它煞气。 炜杰把玉佩贴身收好,藏在胸口的内袋里。刚系好扣子,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砸门,是敲门。三下,有节奏。 “炜杰,开门。是我,老张。“ 炜杰走过去,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老张,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周淑芬,另一个是陌生的中年男人,穿着体面,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皮包。 但炜杰的视线直接跳过了他们,落在那个男人肩膀上。 那个男人肩膀上,趴着一团东西。 不是灰雾。是一团更浓的、更实的东西。形状像一只手,五根手指扣进男人的肩胛骨,指甲是黑色的,陷进肉里。手的尽头没有手臂,直接连进男人的后颈,像一根吸管插进他的身体。 炜杰的通阴眼让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只“手“正在缓慢地、有节奏地收缩,像在吮吸。 每收缩一次,男人的脸色就灰一分。 “炜杰,“老张的声音压低,“这是咱们县城房管局的马主任。马主任家里出了点事,想请你……看看。“ 马主任挤出笑容,但那笑容很干,像贴在脸上的面具。他的眼窝深陷,嘴唇发紫,提皮包的手在发抖。 “炜师傅,“马主任说,“我这只肩膀,疼了三年了。西医看了,中医也看了,拍片子什么都拍不出来。可每到半夜,就疼得睡不着,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钻。 炜杰看着他肩膀上的那只“手“。 三年了。那东西吸了他三年精气。如果再吸半年,马主任必死无疑。 炜杰深吸一口气。胸口的玉佩隔着衣服传来一阵脉动,像在嗅到了食物的气味。 他伸出手,捏住马主任的肩膀。 指尖触到布料的瞬间,那只“手“像是被惊动了,五根手指猛然收紧。马主任惨叫一声,整条胳膊抽搐起来。 “别动。“炜杰说。 他在心里默念:镇煞印。 右手的手指按照昨晚学到的顺序翻飞,结成一个复杂的手印。掌心那只金红色的眼睛猛然一亮,一股热流从掌心涌出,透过马主任的肩膀,直击那只“手“。 那只“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像被烫到的蛇,想要缩回去。但炜杰不松手。他催动那股热流,把“手“从马主任的骨头缝里往外拔。 “啊——!“马主任跪在了地上,冷汗像瀑布一样从额头流下来。 周淑芬尖叫一声,往后退了三步。老张脸色煞白,但还站在原地。 炜杰咬紧牙关。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抵抗,像拔一棵生了十年的老树根。但他不松劲。手印越结越紧,掌心的热量越来越强。 终于—— “啵“的一声轻响。 那只“手“被拔了出来。不是实物,是一团凝实的灰气,在空中扭曲、挣扎,想往地下钻。 炜杰右手一翻,从胸口扯出玉佩,对准那团灰气。 “收。“ 玉佩上的眼睛闪过一道黑光。灰气像是被巨大的吸力拉扯,旋转着、尖叫着,被吸进了玉佩。 玉佩在炜杰手里震动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但炜杰知道——那只眼睛,睁开了一丝丝。 马主任瘫在地上,大口喘气。他的肩膀已经不再疼了,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眼窝里的那股死气消散了。 “马主任,“炜杰把玉佩收回胸口,蹲下来看着他,“你三年前去过一个地方。一个老坟地,或者一个刚拆的工地。你在那里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马主任瞪大眼睛,嘴唇哆嗦。 “三年前的夏天,“他声音颤抖,“我去省城……看一块地。那块地原来是乱葬岗,推平了要盖小区。我踩进去看了一眼,回来肩膀就开始疼。“ 炜杰点点头。 “那地方有问题。问题比你肩膀上的东西更大。但现在,你安全了。“ 然后他看向老张。 “张叔,帮我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我那个舅舅,最近在省城见了什么人。越详细越好。“ 老张看着他,眼神变了。他在这条白事街混了三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炜杰,和三天前那个垂头丧气的年轻人,已经完全是两个人了。虽然和外公也学了一些风水秘术,但是谈吐和眼神完全不是一个人。 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普通人的光,是那种见过大场面、做过大决定的人才会有的光。 “好。“老张说。 炜杰关上门。 铺子里恢复了安静。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只金红色的眼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玉佩在胸口跳动,像一只刚吃饱的野兽,慵懒但满足。 三天。 刘志刚。赵瞎子。地师门。 来吧。 第三章 地缚灵 周淑芬的儿子出事了。 炜杰跟着周淑芬穿过三条小巷,越走越偏。路面的青石板从平整变成坑洼,两侧的民房从砖瓦变成土坯。空气里多了一股潮味,不是普通的潮湿,是混着泥土和腐烂植物根茎的腥甜。 通阴眼一直开着。 炜杰看得清楚——越往巷子深处走,空气中的灰色光点越密。那些光点不是漂浮的,是下沉的,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被一股力量牵引着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柳树巷七号。 一排低矮的平房,红砖墙上刷着白石灰,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砖。院子正中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枝条光秃秃的,树干上缠着一圈圈红布条,布条褪色发黑,像凝固的血迹。 “那树……“炜杰停下脚步。 “盖房子的时候就有。“周淑芬声音发紧,“包工头说砍了,电锯一上去就熄火。换了三把锯,都熄火。后来请了个先生,先生说这树动不得,让缠上红布条镇着。“ 炜杰盯着那棵树。 树干里面不是空的。通阴眼穿透树皮,他看到树干中心有一团极浓的黑雾,像一颗心脏在跳动。那些贴着地面流动的灰色光点,最终都汇入这棵树,然后通过树根渗入地下。 这棵树是“泵“。 把地下的煞气抽上来,再灌进房子里。 “大姐,“炜杰说,“您儿子出事前,这树有什么变化?“ 周淑芬想了想,脸色突然变了。 “有!三天前,我早上起来,看到树根那里冒水。不是雨水,是黑水,黏糊糊的,像机油。我找了块木板盖住,第二天木板就烂了。“ 煞气溢出来了。 炜杰从口袋里摸出黑玉佩,握在手心。玉佩上的那只眼睛在轻轻颤动,像在兴奋。它“闻“到了食物的味道。 “带我进去。“ 东屋的门开着。 一股寒气从门缝里涌出来,不是冬天的冷,是阴冷,像走进了地窖。窗帘拉着,屋里昏暗。周小磊躺在床上,盖着厚棉被,整个人不停发抖。脸色从发青变成了发紫,嘴唇乌黑,指甲盖上泛着一层灰白。 炜杰走到床边,通阴眼全开。 他看到了。 男孩的身体上缠绕着无数条黑色细线,从地板下延伸上来,缠住四肢、躯干、脖颈。在男孩的胸口位置,趴着一张“脸“。 不是完整的人形,只有一张脸。惨白,浮肿,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巴一张一合,像在吮吸。每吸一次,男孩胸腔里的金色光点(每个人的本命阳气)就暗淡一分。 这不是普通的地脉煞,是地缚灵。死在这里的人,怨气未散,借着地脉煞气凝成了形。它不是在“附着“男孩,是在“吃“他。 “大姐,出去。把门关上。“ “我——“ “出去。“ 周淑芬被他的语气震住了,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炜杰从怀里取出黄纸、朱砂、竹篾,开始扎纸人。手指比昨晚灵活了一些,镇煞印的启动似乎改善了他对这具身体的掌控。但这次他要做的不是普通纸人,是“替身“,要承受地缚灵的攻击。 纸人成型。白脸,红腮,没有眼睛。背后写着周小磊的生辰八字。 他把纸人放在男孩胸口。 然后双手结印。 镇煞印。 掌心那只金红色的眼睛猛然一亮,一股热流从掌心涌出,注入纸人。纸人开始发光,金色的,像一层保护膜覆盖在男孩身上。 那张“脸“被惊动了。 它从男孩胸口抬起头,两个黑洞洞的眼窝转向炜杰,发出一声尖啸。 不是声音,是一种直接刺入脑髓的振动。炜杰感觉太阳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眼前发黑,鼻血瞬间涌了出来。 他咬紧牙关,不松手印。 “纸人为替身,煞气为引,天地为证,阴阳为凭。今日以吾之技——“ 那张脸从男孩身上脱离出来,像一团液态的黑雾,朝着炜杰扑了过来。 速度快得超出预期。 炜杰只来得及把纸人往上一挡,黑雾就撞在了纸人上。纸人剧烈颤抖,表面的金色光芒像被泼了硫酸一样迅速腐蚀。不到三秒,纸人从红色变成了黑色,从黑色变成了灰,然后碎成了一地纸屑。 地缚灵比想象中强太多。外公说的“初级煞气“根本不包括这种东西。 黑雾没有停顿,继续朝炜杰扑来。炜杰往后急退,后背撞上了墙壁。黑雾在空中分裂成无数条细线,像一张网,从四面八方罩下来。 避无可避。 炜杰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玉佩。 他扯开衣襟,把黑玉佩暴露在空气中,对准那张扑来的“脸“。 “收!“ 玉佩上的眼睛闪过一道黑光。一股巨大的吸力从玉佩中爆发,那些黑雾细线被强行拉扯,旋转着向玉佩汇聚。 地缚灵发出更尖锐的啸叫。它在抵抗。玉佩的吸力很强,但它的怨气更深。双方僵持在半空,黑雾被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线,一头连着玉佩,一头连着那张“脸“。 炜杰感觉自己的手臂快要断了。玉佩在手中剧烈震动,像一匹脱缰的野马,随时可能挣脱。更可怕的是,他感觉到玉佩内部的那只眼睛在疯狂睁开,从一成五,到两成,它在贪婪地吞噬。 再这样下去,玉佩会失控。 炜杰想起外公的话:灯芯。 地师门需要一个人把玉佩喂到十成。他们不需要玉佩,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被玉佩反噬的容器。 不能让玉佩再吃下去。 但地缚灵还没被收完。如果现在停止,它会反扑,男孩必死,自己也活不了。 两难。 千钧一发之际,炜杰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 他把玉佩塞回胸口,同时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血腥味在口腔中炸开。他双手重新结印,但不是镇煞印。是另一种更古老的手印,他在秘书第三页看到的,“血祭引“。 用自己的血,代替纸人,做替身。 舌尖血喷在掌心,金红色的眼睛接触到鲜血的瞬间,爆发出一道耀眼的金光。那光芒不是从掌心发出,是从他全身毛孔中透出来的,像一层金色的盔甲。 地缚灵扑到了他身上。 黑雾与金光相撞,发出“嗤“的一声巨响,像烧红的铁块插进了冰块。炜杰感觉全身每一寸皮肤都在燃烧,但又奇异地不觉得疼,血祭引的作用,把痛感也隔离了。 他双手抓住那张“脸“。 触感像是抓住了一块湿滑的烂肉,冰冷,黏腻,带着一股腐臭。那张脸在他手中扭曲、尖叫,两个黑洞里涌出黑色的液体,滴在他手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他双手用力,把那张脸往地上一按。 金光顺着他的手掌灌入地面,像一道闪电劈进了泥土。地面剧烈震动,墙角的灰尘簌簌往下掉。那张脸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尖啸,然后—— 碎了。 不是被玉佩吸收的碎,是被金光直接震碎的。黑雾四散,像被风吹散的烟,消失在空气中。 炜杰跪在了地上。 血祭引的代价来了。全身脱力,视野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掌心被腐蚀出了密密麻麻的红点,像被强酸泼过。 但他赢了。 地缚灵被灭,不是被封,是被灭。连根拔除。 周淑芬冲进来的时候,炜杰还跪在地上。她看到儿子脸色恢复正常,呼吸平稳,又看到炜杰满手是血,吓得尖叫。 “没事。“炜杰撑着床沿站起来,“煞气除了。但这地方不能再住。那棵树……“ 他走到院子里,盯着那棵歪脖子柳树。 通阴眼还没关。他看到树根处有一个黑洞,大约脸盆大小,边缘长着黑色的苔藓。煞气不是从地下冒出来的,是从这个洞里“长“出来的。 有人在这里种了煞。 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进洞里摸索。泥土冰冷潮湿,像摸进了腐肉。手指探进去大约三十厘米,碰到了一块硬物。 一块石头。大约巴掌大小,长方形。 他把石头掏出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泥。 不是普通的石头。是青石板,上面刻着字,不,不是字,是一个符号。一个扭曲的图案,像眼睛,又像旋涡。青石板边缘有一圈凹槽,像是用来镶嵌什么东西的。 炜杰盯着那个符号,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玉佩的背面见过类似的图案。 不是完全一样,但风格一致,笔触一致。像是出自同一个源头。 地师门。 这不是偶然。这棵树,这个洞,这块石碑,都是有人故意布置的。地师门在这个院子里种了煞,养了地缚灵,让它慢慢生长,慢慢侵蚀住在上面的人。 为什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 他们在培养食物。让玉佩吃饱的食物。 炜杰把青石板塞进怀里,转身对周淑芬说:“大姐,带着孩子,今晚去亲戚家住。这院子,三天内不要回来。“ “炜师傅,那棵树……“ “我来处理。“ 周淑芬千恩万谢地抱着儿子走了。炜杰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块青石板,胸口的玉佩在轻轻跳动。 玉佩内部的那只眼睛,已经开到二成。血祭引消耗了它大量储备。但炜杰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地师门在县城布了局,不止这一个院子。他们在很多地方种了煞,养了灵,等着玉佩来“吃“。 这不是追杀。这是投喂。 三天后赵瞎子来,不是来抢玉佩的。是来检查玉佩吃得好不好的。 炜杰的嘴角慢慢勾起。 好啊。 既然你们要喂,那我就吃。吃到你们养不起为止。 他抬头看着天。太阳正在西沉,晚霞像雪一样铺满了半边天空。 三天。 第四章 黄纸留言 炜杰回到纸扎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扶着墙进了门,反手插上门闩,整个人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血祭引的代价在回来的路上才开始真正发作,不是疼痛,是空。像是全身的血被抽干了一半,又灌回了凉白开。四肢发软,视野边缘泛着雪花点,脑子里嗡嗡响个不停。 他低头看手掌。 掌心的朱砂眼还在,但颜色从金红褪回了暗红,边缘那圈金线也变得模糊不清。像一盏电量不足的马灯,随时可能熄灭。 玉佩在胸口,断断续续地传来微弱的脉动。二成。现在它像一只吃饱了就睡的野兽,懒洋洋地不再动弹。 炜杰撑着柜台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红糖,兑了半碗热水灌下去。甜腻的液体滑进胃里,身体的颤抖才稍微平息了一些。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青石板,放在柜台上,对着灯泡仔细看。 青石板大约巴掌大小,厚度不到两厘米,边缘有一圈细密的凹槽。正面的符号,那个像眼睛又像旋涡的图案,在灯光下呈现出深褐色的纹理,不是刻上去的,是嵌进去的,像是什么干涸的液体凝固成形。 炜杰把玉佩从胸口取出来,翻过来,背面朝上。 两个符号并排放在一起。 不一样,但有规律。玉佩背面的符号更简单,只有三道弧线和一个圆点。青石板上的符号更复杂,在玉佩符号的基础上多了六条放射状的细线和外围的一圈锯齿。 像是……进阶版。 炜杰前世做并购分析时最常用的方法:找关联。他盯着两个符号看了五分钟,脑子里逐渐浮现出一个结构。 玉佩的符号 = 基础单元。 青石板的符号 = 基础单元 + 扩展阵列。 如果把这两个符号理解为一种“阵图“,那玉佩是“核心处理器“,青石板是“外围节点“。地师门在县城各处埋下青石板这样的节点,再通过暗线与玉佩相连,形成一个完整的“喂食网络“。 柳树巷那个院子,只是其中一个喂食点。 炜杰的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站起身,拖着发软的双腿走到铺子的四个角落,通阴眼勉强开启,暗红色的光芒在掌心闪烁,像风中的残烛。 东南角。墙上挂着一副旧对联,纸面发黄。通阴眼穿透对联,看到后面的墙砖缝隙里,什么都没有。正常的。 西北角。堆着一摞没扎完的纸马。通阴眼扫过去,纸马身上缠绕着淡淡的灰雾,但那是正常的“纸扎气“,外公的秘书上说,纸扎制品自带一种“伪阳气“,是正常现象。 东北角。货架后面。通阴眼扫过去。 有东西。 墙根的地面砖缝里,嵌着一小块青黑色的物体。大约拇指盖大小,形状不规则,半埋在水泥里,只露出一小截平面。 炜杰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抠。 抠不动。那东西像长在水泥里一样。 他从柜台下抄起一把裁纸刀,沿着砖缝插进去,用力一撬。 “咔“的一声轻响,一块墙皮连带着水泥碎片被撬了下来。那个青黑色的物体完整地暴露在空气中。 是一块更小的青石板碎片。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大,但上面的符号和柳树巷挖出来的那块一模一样,同样是眼睛+旋涡的图案,只是更简单,只有两道弧线和外围的一圈锯齿。 炜杰盯着它,脑子里轰的一声。 外公的铺子,也在地师门的“喂食网络“里。 不是主节点,是边缘节点。这块碎片嵌在墙根里,年代久远,水泥都风化了,说明它在这里至少埋了十年以上。 外公知道这件事吗? 炜杰把两块青石板并排放在一起。大的,小的。柳树巷的,铺子里的。 地师门在县城布了一个局,一个长达十年甚至更久的局。他们在各处埋下节点,培养煞气,等待玉佩出现,等待“灯芯“出现。 外公可能是发现了这个局,然后被“灭口”的。 炜杰把两块石板收好,站起身。身体还是虚,但脑子清醒了。 他走到墙角,拎起一桶外公生前存的桐油,出了门。 柳树巷七号。 周淑芬一家已经走了,院子里黑灯瞎火。那棵歪脖子柳树在月光下像一具站立的骷髅,枝条随风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 炜杰把桐油浇在树根处。黑水从树洞里溢出来,和桐油混在一起,散发出一股腐肉般的恶臭。 他划着一根火柴,扔了过去。火苗轰的一声蹿起一人多高。柳树剧烈颤抖起来,不是被风吹的,是从内部在颤抖。树干里传出一种奇异的声响,像有人在惨叫,又像木头断裂的咔嚓声。 炜杰站在三米开外,冷眼旁观。 树在燃烧。树皮剥落,露出里面中空的部分,不是空的,填满了黑色的、絮状的东西,像棉花,又像人的头发。那些东西在火焰中扭曲、收缩,发出刺鼻的焦臭味。 烧了十分钟。树倒了,砸在地上,碎成一堆黑灰。 炜杰走过去,用一根木棍拨开灰烬,在树根底部找到了那个黑洞。他从兜里掏出一把石灰,来之前从隔壁建材店赊的,整袋倒进洞里。 石灰遇水发热,洞里冒出白色的蒸汽,伴随着一种尖锐的嘶嘶声,像把一块烧红的铁扔进了冰水里。 声音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归于寂静。 煞气被封住了。至少短期内不会再外泄。 炜杰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离开。 回到铺子的时候,已经是凌晨。 炜杰脱了外套,躺在外公留下的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脑子停不下来。 两块青石板。地师门的局。外公的死。赵瞎子。三天之约。 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打转,像一盘乱麻。前世他在投行做尽调,最怕的就是信息不完整,你不知道对方藏了多少底牌。 迷迷糊糊中,他睡着了。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梦。那声音是从铺子的外间传来的,纸张翻动的声音,沙沙沙,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炜杰猛地睁开眼睛。 他躺在床上没动,右手悄悄摸向枕边的黑玉佩。玉佩还是冷的,脉动微弱,没有预警。 那声音停了。 然后,又响了。这一次更近,像就在里间的门帘外面。 炜杰慢慢坐起来。通阴眼尝试开启,但只闪了一下就熄灭了,精神力还没恢复,暂时用不了。 他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他走到门帘边,深吸一口气,一把掀开。 外间没有人。 但八仙桌上多了东西。 一张纸。一张凭空出现的纸,平整地铺在桌面上,上面写满了红色的字。 炜杰走近。不是朱砂写的,是血写的。字迹潦草,但还能辨认。 “快走。“ 只有两个字。血已经半干了,边缘发黑,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褐色。 炜杰盯着这两个字,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铺子里没有别人。门从里面插着,窗户关着。这张纸是怎么出现在桌子上的? 他拿起纸,对着灯光看。纸是普通的黄纸,和铺子里用的扎纸材料一样。但背面有一个淡淡的印记,一个手掌印,很小,像是女人的手。 不是外公。外公的手掌印比这大。 是别的东西,一个藏在铺子里但他一直没有察觉到的存在。 炜杰把纸翻过来,正对着灯光。血字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怪的立体感,像是从纸的背面渗过来的。 他猛地把纸翻过去。 背面,除了那个手掌印,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掌印遮住了大半,只能辨认出几个词: “……她们……在……井里……“ 字迹和前面的“快走“不一样。前面的字潦草、急促,像是临时写的。这几个字工整、纤细,像是另一种笔迹。 两种笔迹。两个“人“。 炜杰的脑子飞速运转。铺子里有“东西“,不止一个。一个让他“快走“,另一个告诉他“她们在井里“。 井? 原主的记忆里,白事街尽头有一口废弃的老井,封了至少二十年。据说解放前有个女人跳了井,之后那口井就被填平了。 “她们“指的是谁? 炜杰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他不打算现在去查那口井,身体太虚,通阴眼用不了,去了就是送死。 但他记住了。 铺子里有盟友。或者说,有至少两个被困在这里的“东西“,在向他传递信息。 外公撕掉的秘书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他的前世影像。那可能是封印。但铺子里这些“东西“,可能也是被封印的。 地师门不只是在县城种煞养灵。他们还在各处封印了一些东西。一些可能对他们不利的东西。 炜杰重新躺下,把黑玉佩握在手心。 天快亮了。明天,刘志刚会来。赵瞎子可能已经到了。 但他不再是一个人。铺子里有“东西“在帮他。外公的秘书在帮他。最重要的是,他现在知道了地师门的真正目的。 他们不是来抢铺子的。他们是来收庄稼的。 而炜杰,决定做一颗有毒的庄稼。 他闭上眼睛,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笑。 第五章 井底悬案 炜杰是被冻醒的。 不是冬天的那种冻,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木板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但牙齿在打颤,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了白雾。 铺子里的温度骤降了至少十度。 他摸向胸口的玉佩。玉佩冰凉,没有脉动。但掌心那只朱砂眼在发烫,不是正常开启时的热,是一种警示性的灼烧,像有人在用烟头烫他的皮肤。 它在提醒他。提醒他铺子里有东西在靠近。 炜杰慢慢坐起来,右手握紧了枕边的裁纸刀。通阴眼尝试开启,精神力恢复了一些,勉强能撑住几秒。 他默念:开。 视野变化。空气中的光点浮现,但这一次不是金色银色灰色混杂,几乎全是灰色的。浓得像雾,从门缝里渗进来,像有人在铺子外面吹了一口冷气。 门帘在动。没有风,门帘在轻轻颤动。 炜杰掀开被子,赤脚下地。水泥地的冰凉让他打了个激灵。他走到门帘边,没有急着掀开,而是把耳朵贴上去听。 外面有声音。 不是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是水声。滴答,滴答,很有节奏,像水龙头没拧紧。但铺子里没有水龙头,外间只有一个水缸,存的是雨水。 滴答声停了。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来……井……来……“ 同一个声音。告诉他“她们在井里“的那个声音。 炜杰掀开帘子。 外间没有人。八仙桌上也没有新的纸条。但地面上有一行水渍,从门槛一路延伸到桌子底下。水渍的颜色不是透明的,是淡红色的,像稀释的血。 水渍的尽头,桌子正下方的地砖上,画着一个箭头。 箭头指向门外。 指向白事街的尽头。 指向那口被封了二十年的老井。 炜杰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水渍,凑到鼻尖闻。腥甜,带着一股井底特有的泥土味。这不是普通的水,是阴水。煞气凝结到极点才会产生的液体。 给他留这个记号的东西,在消耗自己的能量。它在求他,求他去那口井。 炜杰站起来,回里间穿上外套,把黑玉佩贴身收好,又从柜台下摸出一捆麻绳和一只打火机,出了门。 白事街的尽头是一片荒地。 据说解放前这里是一片大宅院,后来战乱烧了,剩下一片瓦砾。县政府没钱清理,就用土填平了,种了几排白杨树。几十年过去,白杨树长成了林,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像无数人在鼓掌。 井就在林子中间。 炜杰穿过杨树林,脚下的地面从石板路变成碎砖路,最后变成松软的泥土。月光被树冠切割成碎片,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通阴眼一直开着,精神力在缓慢消耗。 越往林子深处走,灰色光点越密。那些光点不是漂浮的,是下沉的,像一层看不见的雪,堆积在树根处,堆积在石头缝里,堆积在一切凹陷的地方。 然后,他看到了那口井。 井口被一块青石板盖着,石板上压着几块大石头。青石板边缘长满了青苔,但正面很干净——有人经常来。或者说,有东西经常来。 炜杰把大石头搬开。石头比想象中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了,表面布满了细孔。 他掀开青石板。 一股寒气从井口喷涌而出,像有人从冰箱里打开了冷冻室的门。寒气里夹杂着一种味道,腐烂的、潮湿的、像泡了十年的棺材木。 炜杰把麻绳的一端系在一棵最粗的杨树上,另一端扔进井里。绳子垂下去,很长时间才触到底。他拉了拉,确认系牢了,然后双手攥着绳子,脚蹬井壁,开始往下爬。 井壁是用青砖砌的,砖缝里长满了黑色的苔藓。那些苔藓在通阴眼下发着微弱的灰光,像一层层覆盖在井壁上的霉菌。 下降了大约六米,炜杰的脚触到了底。 不是水。是干的。 井底的空间比他想象的大。不是圆形的,是方形的,大约两米见方。地面上铺着青石板,石板上刻满了符号——和他在柳树巷挖出来的那块一模一样的眼睛+旋涡图案。 这不是井。这是一个阵法的中心。 炜杰直起身,举起打火机。火光很弱,但在黑暗的井底足够了。 他看到了墙壁。 四面墙壁上,各嵌着一个人形。 不是浮雕,是真的“嵌“进去的。四个人形,都是女人,身体陷入砖墙一半,只露出正面。她们的姿势各不相同——一个仰着头,一个低着头,一个侧着脸,一个张着嘴。 但她们有一个共同点:眼睛都是睁开的,瞳孔是灰色的,没有光泽,像蒙了一层雾的玻璃珠。 她们在看着炜杰。 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状态。身体已经僵硬,皮肤呈现出一种蜡质的苍白,但眼睛里还有微弱的“气“在流动。 被封印了。用阵法把她们的魂魄锁在身体里,再锁在井壁里,既不让她们死透,也不让她们活过来。 地师门的手笔。 炜杰走近其中一个女人。她仰着头,嘴巴微张,像是在喊什么。他俯下身,耳朵贴近她的嘴唇。 没有声音。但有一股极微弱的气流从她嘴里呼出来,带着一股腐臭。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通阴眼“接收“到的。一个女人的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带着回音。 “……你……来了……我们……等……了很久……“ 炜杰后退半步,看着那个女人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瞳孔没有动,但里面的“气“在颤动,像风中的烛焰。 “你们是谁?“他问。 “……纸扎匠……炜家的……女人……“声音断断续续,“你外公……把我们……封在这里……不是害我们……是保护我们……“ “保护你们?“ “……地师门……要的是……我们的血……我们的魂……你外公……先一步……把我们封了……他们……拿不走……“ 炜杰的脑子飞速运转。外公不是地师门的人。外公是地师门的对立面。他发现了地师门在县城的布局,抢在他们之前把这些女人封进井里,既阻止了地师门收割,也保住了这些人的魂魄不散。 但代价是——这些女人永远困在这里,不生不死。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炜杰问。 四个女人的声音同时在他脑子里响起,像合唱,又像回声: “……毁掉……阵眼……放我们……走……作为交换……我们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玉佩……不是钥匙……是锁……地师门要找的……不是玉佩……是玉佩……打开的那扇门……“ 炜杰的心跳加速。 “什么门?“ “……阴间……和阳间……之间的门……本来……关着……玉佩……能打开……喂够了……就能……“ 声音开始混乱,像信号受到了干扰。炜杰只听懂了前半段——玉佩能打开阴阳两界之间的门。这是他前世在任何文献中都没见过的概念。 “门在哪里?“他追问。 “……最后一页……撕掉的那一页……你外公……把门的位置……画在了上面……“ 炜杰想起外公的话:“那上面画着你的脸。不是你现在这张脸,是你前世那张脸。“ 那张纸是双重封印。既封着炜杰穿越的秘密,也封着“门“的位置。 “阵眼在哪里?“他问。 “……脚下……“ 炜杰低头看地面。青石板铺成的地面上,符号组成了一个复杂的图案,中心是一个圆,圆的中间有一个小孔。 他蹲下来,用手指探进小孔。里面有一个硬物。他抠出来—— 一块玉。白色的玉,鸽子蛋大小,通体透明,像一块冰。 白玉石。 和他胸前那块黑玉佩,颜色相反,质地相同。 黑玉佩是“锁“,白玉是“钥匙“。或者说,两者合在一起,才是真正的“工具“。 炜杰把白玉石攥在手心。一股温和的暖流从玉石中涌出,和他胸口的黑玉佩形成呼应。他能感觉到,两块玉之间有一种奇妙的“共振“,像两个失散多年的磁铁终于找到了彼此。 “毁掉它……“女人的声音变得急促,“或者用你的血……激活它……选择……在你……“ 炜杰没有犹豫。 他咬破手指,把血滴在白玉石上。 血渗入玉石,白色的表面开始出现红色的纹路,像血管,像神经网络。那些纹路越来越密,越来越亮,最后整块玉石发出一道柔和的白光。 白光笼罩了整个井底。 四个女人的身体开始颤抖,灰色的瞳孔里渐渐有了光彩。她们嘴角的表情在变化——不是痛苦,是解脱。 “……谢谢……“声音在他脑子里回荡,“……快走……地师门……感应到了……“ 白光越来越强,炜杰不得不闭上眼睛。他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震动,井壁上的砖块在松动。 他转身抓住麻绳,脚蹬井壁,拼命往上爬。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坍塌了。然后是四道白色的光芒从井底冲天而起,穿透井口,消失在夜空中。 炜杰爬出井口,瘫坐在地上。 井还在,但里面的阵法已经毁了。他能感觉到,四个魂魄已经离开,去她们该去的地方了。 他低头看手心。白玉石还在,但颜色变了——从纯白色变成了淡红色,像一块被血浸透的羊脂玉。 胸口的黑玉佩在跳动,频率和白玉一致。两块玉在“对话“。 炜杰把白玉收好,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回走。 穿过杨树林,走到白事街的入口。他的纸扎铺就在前方五十米处,昏黄的灯泡还亮着——他出门时没关灯。 但灯泡旁边,多了一个影子。 一个站在他铺子门口的人影。中等身材,穿着深色长衫,手里握着一根竹杖。竹杖的顶端系着一个小铃铛,风一吹,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人转过头,面向炜杰的方向。 他的眼睛上蒙着一层白布。不是普通的布,是一层写满了符文的黄布,从额头缠到下巴,把整个眼眶都遮住了。 “炜杰?“那人开口,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我等你很久了。“ 炜杰站在原地,没有动。通阴眼在疯狂报警——他“看到“那人身上缠绕着浓郁的煞气,比他在县城里见过的任何东西都浓。那不是附着在他身上的煞气,是他自己发出来的。 这个人,本身就是煞气的源头。 “赵瞎子?“炜杰问。 那人笑了。嘴角扯动,但眼睛上的白布没有动。 “你外公没提过我?“他往前走了一步,竹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笃“声,“没关系。我们有三天时间,慢慢聊。“ 他顿了顿,竹杖指向炜杰的胸口,指向那块黑玉佩的位置。 “先从那块玉佩说起吧。你喂它吃了多少?两成?三成?“ 炜杰的后背泛起一层冷汗。 赵瞎子不是看不到。他比有眼睛的人“看“得更清楚。 三天之约,提前了。 第六章 赵瞎子 炜杰没有退。 他站在白事街的入口处,离铺子五十米,能清楚看到赵瞎子手里那根竹杖。竹杖顶端的铃铛在风中轻轻摇晃,每一次响动,他掌心的朱砂眼就跳一下。 不是共鸣,是排斥。像磁铁的同极靠近,互相推搡。 “你知道我?“赵瞎子又往前走了两步,竹杖点在青石板上,笃,笃,笃。声音不大,但在凌晨的空街上格外清晰。 “听说过。“炜杰慢慢走近,每一步都在调整呼吸,“省城来的风水先生。“ “风水先生?“赵瞎子笑了,笑容在黄布下扭曲,“你外公也是这么叫我的?“ “外公没提过你的名字。“ “那就是提过我的人。“赵瞎子停在铺子门口,侧着头,像是在“看“炜杰,“你身上有三股气。一股是你自己的,淡得很,快灭了。一股是玉佩的,黑得发亮,已经睁开眼。还有一股……“他顿了顿,鼻子皱了皱,“一股新的。白的。温润。你从哪弄来的?“ 炜杰的后背绷紧。 赵瞎子闻到了白玉石的气味。 “和你无关。“炜杰说。 赵瞎子的竹杖突然抬起,指向炜杰的眉心,那种东西,是有人埋了,等你去挖。炜德山就算死了,还在阴间布棋局。“ 炜杰不再说话。他走到铺子门口,和赵瞎子隔着三步的距离。 空气凝滞了。 通阴眼在疯狂跳动,不是因为能量充沛,是因为恐惧。他“看到“赵瞎子身上缠绕的煞气——不是灰色的,是黑色的,浓得像墨汁,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圈肉眼看不见的“场“。 那不是附着在他身上的煞气。那是他自己的气息。 这个人,本身就是煞气的容器。 “进屋谈。“炜杰说,“外面冷。“ 他推开门,先进去。赵瞎子在门口站了两秒,竹杖探了探门槛,然后迈步跨了进来。 铺子里昏黄的灯光下,纸人的白脸泛着诡异的光。赵瞎子站在屋子中央,竹杖杵在地上,铃铛静止不动。 “你知道我来的目的。“他说。 “检查玉佩。“ “聪明。“赵瞎子点头,“三天之约是幌子。你舅舅那个废物,我给他三千块他就信了。我真正想看的,是玉佩长成什么样了。炜德山守了四十年,把玉佩藏在铺子里,谁也不给。他死了,玉佩已经认了主。我来看看,这个新主人,值不值得地师门培养。“ 炜杰心里一沉。 培养。灯芯。 赵瞎子不知道他已经知道了“灯芯“的事。这给了炜杰一个信息差优势。 “玉佩在我胸口。“炜杰说,“你自己看。“ 他解开衣襟,露出黑玉佩。玉佩贴在皮肤上,那只刻着的眼睛半睁半闭,像在打盹。 赵瞎子的竹杖动了。 杖尖缓缓伸向玉佩,距离还有十厘米的时候,铃铛突然剧烈摇晃起来,发出一串刺耳的脆响。赵瞎子的脸扭曲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 “二成。“他收回竹杖,舔了舔嘴唇,“比预期快。炜德山养了四十年,到死也只养到零点五成。你才半个月,就二成了。“ “天赋异禀。“ “不是天赋。“赵瞎子的声音沉了下来,“是你喂了它不该喂的东西。地缚灵?你去了柳树巷?“ 炜杰没回答。但他知道,赵瞎子的“嗅觉“比他想象的更灵敏。 “柳树巷那个节点,是我三年前布的。“赵瞎子的竹杖敲了敲地面,“我养了三年的地缚灵,本想等它养到五级再收割。你提前收割了。“ “它要杀那个孩子。“ “孩子死不死,跟我有什么关系?“赵瞎子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地师门做事,讲的是效率!一个八岁孩子的命,换地缚灵升一级,值!“ 炜杰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 “但你把它吃了。“赵瞎子的竹杖又指向炜杰,语气从愤怒变成贪婪,“连同我三年的心血,一起喂给了玉佩。二成。好,很好。再喂六个这样的节点,玉佩就能睁到五成。五成之后,你就能'看'到门了。“ “什么门?“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赵瞎子往前跨了一步,竹杖顶端的铃铛几乎碰到了炜杰的下巴,“但现在,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 “你,听不听话。“ 话音未落,赵瞎子的左手从长袍袖子里抽出一张黄符。黄符上写满了红色的符文,不是朱砂,是血。人血。 他把黄符拍向炜杰的额头。 速度快得超出预料。炜杰只来得及偏头,黄符擦着他的太阳穴飞过,贴在了身后的纸人身上。 纸人剧烈颤抖起来。白脸上的朱砂扭曲变形,眼睛的两个黑洞里涌出灰色的雾气。那雾气在空中凝聚成一只手的形状,朝炜杰抓了过来。 “控心符。“赵瞎子站在原地,声音平淡,“中了这个符,你会变成玉佩的傀儡。你的意识还在,但身体不归你管。你会乖乖地替我们收割节点,喂养玉佩,直到灯芯成熟。“ 炜杰急退。那只雾手擦着他的衣领掠过,抓了个空。 他双手结印。镇煞印。掌心那只朱砂眼亮起暗红色的光芒。 “镇煞印?“赵瞎子愣了一秒,然后大笑起来,“炜德山连这个都传给你了?好,好!但你知道镇煞印是谁创的吗?是我们地师门!你用我们的术,对付我们的人?“ 他竹杖一顿,地面上的青砖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一股黑色的煞气从缝隙中喷涌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条蛇的形状,张开嘴朝炜杰咬来。 炜杰的镇煞印拍在蛇头上。金光与黑雾相撞,发出一声闷响。蛇头被震散了一半,但剩下的一半绕了个弯,缠住了炜杰的脖子。 冰冷。窒息。 那条雾蛇不是实体,但勒住气管的感觉像真的一样。炜杰的脸涨得通红,双手拼命撕扯脖子上的黑雾,但手指穿过了雾体,抓了个空。 “别挣扎了。“赵瞎子慢慢走过来,竹杖在地面上敲出笃笃的声响,“控心符只需要贴在你额头上三秒。三秒之后,你就是地师门的人了。“ 他又抽出一张黄符。 炜杰的脑子在飞速运转。缺氧让他的视野开始发黑,但前世的投行训练在这种时候发挥了作用——越是绝境,越要冷静。 他还有一张牌。白玉石。 他用尽全力,右手从胸口扯出白玉石,对准缠在脖子上的雾蛇,用力一握。 血从掌心渗出,渗入白玉。玉石发出一道柔和的白光,不是攻击性的,是净化性的。白光笼罩雾蛇的瞬间,那条黑雾像遇到了沸水的冰块,迅速消融、蒸发、消散。 炜杰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赵瞎子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脸转向炜杰的右手。眼眶轻轻颤动,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白玉……“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你找到了白玉?“ 炜杰站起来,把白玉石握在血淋淋的手心里。黑玉佩在胸口跳动,和白玉石形成共振。两块玉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在昏暗的铺子里形成了一道奇特的光晕。 赵瞎子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恐惧。 “不可能……白玉二十年前就失踪了……炜德山藏了它二十年,连死都没带出来……你怎么找到的?“ “井底。“炜杰说,声音沙哑,“是个女人告诉我的。“ 赵瞎子的身体僵硬了。 “你……你放了她们?“赵瞎子的声音变得尖锐,“你毁了井底的阵法?“ “你知不知道她们在阵法里压着什么?“赵瞎子的声音从尖锐变成嘶吼,“那不是普通的封印!那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 铺子里突然起了一阵妖风。 是从铺子内部吹出来的。风从四面八方涌向赵瞎子,带着一股纸灰的气味。八仙桌上的纸扎品开始抖动,纸马哗啦哗啦响,纸房子的窗户纸被风吹破。 那个嘴角带笑的纸人。它的头,动了。 是自己动的。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一点一点转向赵瞎子的方向。黑洞洞的眼窝对着他,嘴角的朱砂笑似乎在加深。 赵瞎子猛地后退一步,竹杖横在胸前。 “什么东西?“他厉声喝道,“炜德山!你还没死透?“ 没有回答。只有风声。 纸人的手臂也开始动了。竹篾骨架发出吱嘎的声响,手臂缓缓抬起,手指张开,对准赵瞎子的方向。 赵瞎子的黄布下渗出两行血泪。他不是在哭,是在用“眼“看——他用另一种视觉看到了纸人身上的东西。 “守护者……“他的声音从嘶吼变成低语,“炜德山用命养的守护者……“ 赵瞎子冲出铺子,速度快得不像一个瞎子。消失在白事街的黑暗中。 纸人的手臂垂了下来,头也恢复了原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原主的外公。 他除留下了一本秘书和一块玉佩。还留下了一个“守护者“。一个连赵瞎子都害怕的存在。 炜杰慢慢走到纸人面前,伸出手,碰了碰它的脸。纸的触感。和之前一样。 但他不一样了。活的。 或者说,它从来就不是死的。 今天他知道了三件事。 第一,白玉对地师门同样重要,甚至可能比黑玉更重要。 第二,赵瞎子害怕铺子里的“守护者“。这个守护者是他最大的底牌。 第三,地师门在县城布的局,比他想象的更大。柳树巷只是其中一个节点,还有更多。 炜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白事街的公鸡开始打鸣。 第七章 守护者 天亮了。 炜杰坐在椅子上,浑身僵硬。脖子上的勒痕还在,掌心的伤口已经结痂,精神力透支带来的眩晕感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往上涌。 他没有动。眼睛盯着墙角的纸人。 纸人立在那里,白脸,红腮,黑洞洞的眼窝,嘴角的朱砂笑。和往常一样。但炜杰知道,昨晚不是幻觉。纸人的头转了,手臂抬了,把赵瞎子那个级别的地师门弟子吓得落荒而逃。 外公用命养的东西。 炜杰深吸一口气,撑着桌子站起来,走到纸人面前。这一次他没有贸然伸手,而是蹲下来,和纸人平视。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纸人没有反应。 炜杰想了想,换了一种方式。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露出那只朱砂色的眼睛。金红色的光芒在阳光下很淡,但确实存在。 “外公走了。现在我守着这间铺子。我需要知道,你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纸人还是没有动。 但炜杰感觉到了。一股极微弱的气流从纸人身上散发出来,像有人在轻轻叹气。那气流拂过他的掌心,朱砂眼跳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不是语言,是一种“确认“。像是在说:我在,但我不会随便说话。 炜杰点点头,退了回来。 他需要时间。时间让这个“守护者“信任他,时间让自己变强,时间搞清楚外公到底在这间铺子里布了多少局。 现在,他先处理眼前的事。 第一件事:刘志刚。 赵瞎子昨晚说过:“你舅舅那个废物,我给他三千块他就信了。“这意味着刘志刚只是赵瞎子手里的一颗棋子,用来试探炜杰的虚实。现在赵瞎子退了,刘志刚失去了靠山,但他本人可能还不知道。 炜杰从柜台抽屉里翻出原主的手机。2000年的诺基亚5110,蓝屏,只能打电话发短信。他按了几个键,找到了一个号码,是老张的。 “张叔,我炜杰。帮我传个话,就说……我舅舅今天要是来,让他一个人来。带人,我就不谈了。“ 电话那头老张愣了一下:“炜杰,昨晚……“ “昨晚没事。“ “我听到铃铛声。“ 炜杰沉默了半秒。老张住隔壁,赵瞎子竹杖上的铃铛声他听到了。这条白事街的老街坊,耳朵里比眼睛尖。 “张叔,有些事知道多了不好。但您帮我这个忙,我记在心里。“ 老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叹了口气:“好。我派人传话。“ 挂断电话,炜杰开始做第二件事:疗伤。 他翻出外公留下的药材:艾草、朱砂、雄黄,按秘术上记载的方子配了一碗“安魂汤“。味道极苦,像喝了一口浓缩的中药渣。但喝下去十分钟后,脑子里的眩晕感减轻了大半,精神力开始缓慢恢复。 第三件事:双玉。 他把黑玉佩和白玉石并排放在一起。两块玉之间有一掌宽的距离,但彼此之间有一种肉眼可见的“牵引“——空气中的灰尘在两块玉之间形成了一条极细的旋涡,像有人在它们之间拉了一根看不见的线。 炜杰拿起白玉石。昨晚激活之后,它从纯白变成了淡红,像一块被血浸透的羊脂玉。握在手心,暖流从玉石中涌出,和黑玉佩的凉意形成对比。 一阴一阳。一冷一热。一锁一开。 他忽然想起四个女人说的话:“玉佩不是钥匙,是锁。地师门要找的不是玉佩,是玉佩打开的那扇门。“ 如果黑玉佩是锁,白玉石是钥匙,那“门“在哪里? 外公撕掉的那一页秘术上,画着门的位置。但那页纸现在在哪里? 炜杰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向墙角的纸人。 纸人嘴角的笑,在晨光中显得高深莫测。 上午十点,刘志刚来了。 不是四个人,是他一个人。西装还是那套廉价货,皮鞋还是那双磨偏了鞋跟的,但整个人的气势和昨晚完全不同。 萎了。 他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表情像吃了黄连。 “炜杰……“他开口,声音干涩,“舅舅……我来跟你谈谈。“ 炜杰坐在柜台后面,没有站起来。 “进来。门关上。“ 刘志刚乖乖进来,关上门,站在屋子中央,不敢往墙角瞟。他可能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但他肯定感觉到了——这间铺子里的气氛和三天前完全不同。三天前这里是破败和窝囊,现在这里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 “坐。“炜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刘志刚坐下,纸袋放在桌上,手在抖。 “炜杰,“他舔了舔嘴唇,“舅舅想了想,铺子的事……就算了。那是外公留给你的,我不该争。“ “省城那个人呢?“ 刘志刚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怎么知道……“ “赵瞎子。“炜杰的声音很平,“他给你三千块,让你来抢铺子。他真正的目的不是铺子,是试探我。现在他试探完了,你对他没用了。“ 刘志刚的嘴唇哆嗦起来。 “他……他昨晚走了。“刘志刚的声音越来越小,“凌晨走的,走之前说……说让我好自为之。炜杰,舅舅真不知道他是那种人……他说他是风水先生,说能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刘志刚低下头,“他说你外公的死不是意外。说你外公藏着一件宝贝,价值连城。说只要我拿到铺子,他就帮我找到那件宝贝,卖了钱分我一半。“ 炜杰的眼睛眯了起来。 赵瞎子对外公的死因感兴趣。 外公的死,和地师门有关。 “他还说了什么?“炜杰问。 “他说……“刘志刚抬起头,眼里有恐惧,“说你外公不是病死的。说他是被人“收“走的。地师门有一种术,能把人的魂魄从身体里抽出来,做成……做成纸人。“ 炜杰的后背泛起一层凉意。 他转头看向墙角的纸人。 那个嘴角带笑的纸人。 外公用命养的守护者。 如果赵瞎子说的是真的,那外公的魂魄—— “纸袋子里是什么?“炜杰问。 刘志刚像是被提醒了,赶紧打开牛皮纸袋,倒出一堆东西。 地契。铺子的地契,还有隔壁三间铺子的地契复印件。以及一些手写的账目,上面记着原主外公生前和隔壁铺子的往来记录,借出去的钱,收回来的货。 “这是……“刘志刚的声音有些结巴,“赵瞎子让我找的。他说你外公生前在白事街买了不少地,让我把地契都找出来。我找到了这些,但原件……原件在我手里,我没给他。“ 炜杰拿起地契复印件,快速扫了一眼。 外公不仅是纸扎匠。他还是这条白事街的“地主“。过去二十年,他陆续买下了白事街三分之一的铺面地契,但从来没有声张过。隔壁的棺材铺、寿衣店、香烛店,虽然各自经营,但地都是外公的。 炜杰前世做过无数并购案,一眼就看出了外公的布局。 外公在下一盘大棋。他用二十年时间,悄悄控制了白事街的命脉。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建立一个“领地“——一个地师门无法渗透的领地。 但炜杰也发现了一个更关键的细节。 地契上的日期不是随机的。外公每买一间铺子,都是在特定的时间节点——农历七月十四、十月初一、清明。全是鬼节。 买地不是买地,是在布阵。 白事街不是一条街,是一个巨大的阵法。 “这些原件,你留着。“炜杰把复印件放下,“但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回去把赵瞎子跟你说过的话,一句不漏地写下来。他什么时候找你的,他怎么知道我外公的,他说的每一句话。写好了,送到我这儿来。“ 刘志刚连连点头,起身往外走。 “舅舅。“炜杰叫住他。 刘志刚回头。 “你刚才说,地师门能把人的魂魄做成纸人。“炜杰的声音很缓,“赵瞎子有没有说,什么样的纸人需要用人魂来养?“ 刘志刚摇头,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说……他说一般的纸人,用竹篾和纸就行。但有一种纸人,叫'魂儡',是用活人的魂魄养的。这种纸人一旦养成,就能自己动,能看家,能护院。他说你外公就会这门手艺,但从来不外传。“ 炜杰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个纸人身上。 魂儡。 外公把自己的魂魄,养进了纸人里。 刘志刚走后,炜杰关上门,回到纸人面前。 他伸出右手,掌心那只朱砂色的眼睛完全张开,金红色的光芒照亮了纸人的白脸。 “外公。“他说,“我知道你在。“ 纸人没有动。但嘴角的朱砂笑,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像眨眼。 炜杰退后一步,正准备再说什么,掌心的朱砂眼突然剧烈跳动起来。不是纸人的反应,是警示。他猛地转头看向窗外——白事街的尽头,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人影正站在那里,抬头看着炜杰的铺子。 不是赵瞎子。这个人比赵瞎子更高,更瘦,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但炜杰的通阴眼能“看“到——那个人身上缠绕的煞气,比赵瞎子浓十倍。 那个人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抬起手,对着炜杰的铺子,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 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脖子上轻轻一划。 然后转身,消失在街角。 炜杰站在窗前,掌心的朱砂眼还在狂跳。 这个人不是来试探的。 这个人是来宣战的。 赵瞎子退了,但地师门换了一个人来。一个比赵瞎子更危险的人。 炜杰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朱砂色的眼睛印记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他需要时间变强。 但时间,显然不站在他这边。 第八章 判官 黑衣人消失后,炜杰在窗前站了十分钟。 通阴眼的跳动渐渐平息,但他脑子里的警报没有解除。前世在投行养成的习惯:遇到突发危机,先不做情绪反应,先做信息梳理。他在高盛做分析师的第一年,导师就教过他一句话——情绪是决策最大的成本。 他在八仙桌上铺开一张白纸,用铅笔写下三行字: 第一,对方是谁。地师门“判官“级,比赵瞎子高至少两个层级。 第二,对方要什么。不是立即收割,否则他已经死了。是观察、试探,或者……等待。 第三,对方的弱点。煞气浓度是赵瞎子的十倍,但对方没有直接冲进铺子。为什么?因为铺子里有守护者。因为白事街有外公布的阵。因为对方也在忌惮。 炜杰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半分钟,然后划掉“等待“两个字,改成了两个字:“谈判“。 那个人做的不是杀人的手势,是谈判的手势。割喉不是威胁,是信号:“我可以杀你,但我选择先谈谈。“ 有意思。 下午三点,刘志刚回来了。 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横格纸,上面写满了字,有几处被手汗浸得模糊。 “炜杰,我把我记得的都写了。“刘志刚把纸放在桌上,“赵瞎子是一个月前找上我的。在省城的地下赌场,我欠了八千块赌债,被人扣了身份证。他替我还了钱,然后请我吃了一顿饭。席间他问了我很多关于白事街的事,关于你外公的事,关于你的事。“ 炜杰拿起那张纸,快速扫过。 赵瞎子的信息收集路径很清晰:先锁定舅舅这个薄弱环节,再通过他获取铺子的内部信息。标准的尽职调查流程,只不过用的不是投行团队,是赌徒的贪婪。 但纸的倒数第三行,有一句话让炜杰的目光停住了。 “赵瞎子说:'你外甥身上的玉佩,最多养到三成。三成之前,他还有用。三成之后,就看他听不听话了。'“ 三成。 炜杰低头看了看胸口的黑玉佩。那只刻着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的位置有一道极细的红线,那正是三成的刻度。 赵瞎子一个月前就算到了玉佩的成长速度。这不是预测,是经验。地师门培养过不止一个“灯芯“。 “还有,“刘志刚的声音变得很低,“赵瞎子提过一个人的名字。他说'判官'最近会到丰源,让我别碍事。“ 判官。 那个黑衣人的代号。 “他说判官来干什么了吗?“炜杰问。 “他说……“刘志刚咽了口唾沫,“说判官不是来杀你的。说你是近三十年最有潜力的'苗子',门主要亲自看。判官是来'取样'的。“ 取样。 这个词让炜杰的后背绷紧。不是收割,是取样。像实验室里培养菌落,定期观察、记录、提取样本。 他在地师门眼里,不是敌人,是实验品。 傍晚,老张来了。 老张是隔壁棺材铺的老板,六十多岁,独眼,年轻时在矿上出过事。他是白事街待得最久的老街坊,比外公还早五年。 “炜杰,出事了。“老张没有进门,站在门槛外,独眼里有光,“下午来了三辆黑色的面包车,没有牌照,停在白事街西口。下来了七八个人,穿黑衣服,挨家挨户看,不买东西,不搭话,看完了就走。“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走了。但走之前,在其中三间铺子的门槛下面塞了东西。“老张压低声音,“我让人偷偷挖出来看了,是青石板。和你外公以前埋在咱们街角的那块一模一样。“ 炜杰的瞳孔缩了一下。 地师门在反扑。 外公用二十年布下的阵,地师门正在用更短的时间反向渗透。他们不是来打架的,是来“插桩“的:在每一处外公的阵法节点旁边,插入他们自己的节点。 这是一场阵地战。阳间是商业街道,阴间是阵法网络。 “张叔,您帮我盯紧那三户。有任何动静,第一时间告诉我。“炜杰顿了顿,“还有,咱们白事街一共有多少间铺子?“ “连你的算上,一共三十七间。“ “外公的地契买了多少间?“ “十二间。“老张没有犹豫,显然早就知道,“你外公买地的时候,我帮他牵过线。十二间,正好对应白事街的十二个方位。“ 三十七间铺子,十二间在外公手里。地师门今天下午在三个位置插了桩。 炜杰的大脑飞速运转。三十七减十二等于二十五。二十五间不在外公控制范围内的铺子,是阵法的缺口。地师门可以从这二十五间入手,逐步包围外公的十二节点。 这是一场并购战。敌人在收购散股,准备稀释他的控股比例。 “张叔,“炜杰抬起头,眼神变了,“从明天开始,我要见白事街剩下的二十五家铺子的老板。一个一个见。“ 老张愣了一下:“你要干什么?“ “收购。“炜杰说,“外公没做完的事,我帮他做完。“ 午夜,炜杰正准备睡下,铺子的门被敲响了。 不是普通的敲,是三下重,三下轻,节奏分明。 炜杰没有开门,而是走到窗前,从窗缝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年轻人,二十出头,手里捧着一个朱红色的木盒。年轻人不是那个黑衣人,身上的煞气淡得多,是地师门的底层弟子。 “炜先生。“年轻人在门外开口,声音很清,“判官大人让我给您送一份见面礼。他说,您看了这个,就会知道明天晚上该不该来赴约。“ 炜杰开门,接过木盒。 年轻人退后三步,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炜杰关上门,把木盒放在八仙桌上。盒子没有锁,但他盯着看了十秒,才伸手掀开。 盒底铺着一块黑色的丝绒布。 布上放着半块青石板。 石板只有巴掌大小,断口参差不齐,像是从某块更大的石板上敲下来的。正面刻着那个熟悉的符号:眼睛加漩涡。但和柳树巷、井底的石板不同的是,这块石板的背面还有字。 不是刻的,是写的。用朱砂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极度痛苦中仓促留下的。 炜杰把石板翻过来,凑到灯下。 只有四个字。 但看到这四个字的瞬间,炜杰的手抖了一下。 “我在里面。“ 落款:炜德山。 外公的字。 炜杰盯着那四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外公的魂魄。不在守护者纸人里,或者说,不全在纸人里。有一部分,被封在了这块青石板里。 地师门不是来宣战的。他们是来交易的。 他们用外公的魂魄做筹码,逼炜杰去赴明天的约。 炜杰攥紧石板,掌心的朱砂眼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亮起暗红色的光芒。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投行第一课:永远不要让对手知道你的底牌被掀开了。 他放下石板,走到墙角的纸人面前。 “外公,“他低声说,“你布的局,比我想象的还大。“ 纸人没有动。但这一次,炜杰没有等它回应。他转身回到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空白的账簿,原主外公生前记账用的。 他拿起铅笔,在账簿第一页写下两个大字: “节点。“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个圆,代表白事街。在圆周上标了十二个红点代表外公的十二间铺子。又在三个红点的旁边画了三个蓝叉,那是地师门今天插的桩。 最后,在圆心位置,他画了一个问号。 那是他的铺子。阵法的核心。也是地师门最终要攻下的地方。 炜杰看着这张图,嘴角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发现了对手破绽后的本能反应。 地师门犯了两个错误。 第一,他们太急了。赵瞎子刚退,判官就露面,还派人在白天插桩。急,意味着他们有最后期限,有必须完成的时限。意味着“灯芯“计划有时间表,而他们正在赶进度。 第二,他们低估了他。送来这块青石板,以为他会因为外公的魂魄而慌乱赴约。但他们不知道,前世炜杰经历过比这更凶险的博弈。上市路演前夜被竞争对手恶意做空,股价腰斩,他三天没睡硬是把路演做完,照样翻盘。 炜杰合上账簿,看向窗外。 月亮被云遮住了,白事街一片漆黑。 明天晚上。赴约。 但不是一个人去。 他低头看着掌心。朱砂色的眼睛印记在黑暗中发出极微弱的暗红色光芒,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通阴眼。黑玉二成。白玉石。镇煞印。守护者。 再加上一样东西:前世在投行积累的对人性弱点的精准判断,对博弈论的深刻理解,以及在绝境中反杀的本能。 地师门以为这是一场驱鬼斗法的较量。 他们错了。 这是一场并购战。 而炜杰,是这场战争中估值最低、但潜力最大的标的。 他要做的,不是被收购,是反向收购。 第九章 七天之约 天黑透了。 炜杰站在铺子门口,把该带的东西检查了一遍。白玉石贴身揣在胸口,朱砂用小布袋装好塞在裤兜,袖口藏了一小瓶自己的血,血祭引用的,关键时刻能救命。 最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青石板。外公的朱砂字迹在油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我在里面。“ 炜杰把石板放回原处,没有带。 判官送来这块石板是想看他慌不慌。他要是把石板当护身符带着赴约,就输了。外公的魂魄是筹码,筹码要留在最安全的地方,那就是守护者纸人的眼皮底下。 他出门前最后看了一眼墙角的纸人。 纸人立在阴影里,嘴角的朱砂笑一动不动。但炜杰有一种直觉:它知道他要去哪。 “守好铺子。“炜杰说,“我天亮前回来。“ 纸人没有动。但屋子里那股极微弱的气流轻轻拂过炜杰的手背,像有人在拍他的肩膀。 炜杰转身出门,用朱砂在门口画了一道警戒符。符画得很快,不是秘术上的标准符咒,是他自己改良的简化版,结合了外公的符法和前世做项目管理时画的流程图。 有效就行。 白事街西口,丰源旧货栈。 这栋木楼建于民国,原本是粮行,后来改当铺,再后来成了堆放杂物的仓库。三层高,歪歪扭扭。2000年的丰源县,这种级别的危房早该拆了,但一直没人动它,据说每次拆建的工人都会出事。 炜杰知道为什么。旧货栈的地基下面,埋着东西。 他的通阴眼走到离木楼还有二十米的时候就开始跳动。楼里有煞气,浓度比柳树巷的地缚灵低,但比赵瞎子身上的要纯。醇厚,后劲大。 炜杰推开虚掩的木门,上了二楼。 判官站在窗前,背对着楼梯口。黑色风衣被夜风吹得轻轻摆动,像一面旗帜。他没有回头,但显然知道炜杰来了。 “你比预期晚到了四分钟。“判官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木头,“我以为你不敢来。“ “在确认附近没有埋伏。“炜杰走到楼梯口,没有继续靠近,“你们地师门习惯在谈判桌周围安插人手,我得先数数。“ 判官转过身来。 月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苍白,没有血色。两只眼睛都是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层翳,但炜杰能感觉到,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正“看“着他。不是用眼在看,是用煞气在看。 “你带了白玉石,没带青石板。“判官的鼻子动了动,“聪明。青石板是锚,留在铺子里,我们的人就动不了你的守护者。“ “别绕弯子了。“炜杰说,“你想谈什么?“ 判官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房间中央,那里摆着一张缺了角的八仙桌,桌上放着两杯茶。茶是热的,还冒着白气。 “坐。“判官做了个手势。 炜杰没动。 判官自己坐下了,端起一杯茶,吹了吹浮末:“赵瞎子说你是个硬骨头。他说得对,但他也错了。你不是硬,你是冷。前世在投行练出来的吧?把一切事物都量化成数字,把所有人情都折算成利益。“ “你再废话,我走了。“ 判官放下茶杯,灰白色的眼睛对着炜杰。沉默了三秒。 “好。说正事。“判官的声音变得正式起来,“地师门是一家有三百年根基的组织。我们的核心业务你可能已经猜到了,收集煞气,培养灯芯,打开阴阳之门。但你不知道的是,地师门现在面临一个危机。“ “什么危机?“ “掌门一百一十七岁了,撑不了太久。过去三十年我们培养了七个灯芯,七个都失败了。心性不够的走到一半疯了,被玉佩反噬的成了行尸,还有一个最可惜,在九成的时候被竞争对手杀了。“ 七个。失败率百分之百。 “所以你们缺一个当家人。“炜杰说。 判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我们要找一个能走到十成、还不失控的人。前七个灯芯,每一个第一次见我的时候,都跪了。你不一样。“ 炜杰没有接话。他等判官继续说。 “我给你七天时间考虑。“判官说,“七天之内,你答应成为地师门的合伙人,我们帮你三件事。第一,帮你完成白事街三十七间铺子的收购,资金我们出。第二,告诉你外公当年从地师门带走了什么。第三——“判官顿了顿,“把你外公封在青石板里的魂魄,完整无缺地还给你。“ 三个条件,个个分量不轻。 炜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前世的谈判训练教会他:对手开出条件的时候,不要急着答应或拒绝,要问问题。 “三个问题。“炜杰说。 “问。“ “第一,七个灯芯都失败的根因是什么?“ “他们不懂控制。玉佩养到七成之后,煞气会反噬心性。五个是在七成到九成之间疯掉的。“ “第二,阴阳之门打开之后,地师门打算做什么?“ 判官的灰白眼睛闪了一下:“这是核心机密。只有成为合伙人之后才能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一点,门的那一边,有比阳间更大的'市场'。“ “第三。“炜杰的声音沉了下来,“我外公当年为什么叛逃?“ 判官的表情变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炜杰,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外公是地师门近百年来最有天赋的'纸匠'。“判官的声音低下去,“他三十岁那年,被选中成为第八任掌门继承人。他接受了所有训练,只差最后一步成为灯芯,打开阴阳之门。“ “然后他逃了。“ “然后他逃了。“判官重复了一遍,“因为他发现了真相。他发现阴阳之门打开之后,地师门所谓的'秩序'根本不存在。门的那一边是纯粹的混乱。地师门三百年收集的煞气,是用来喂养一个东西的。“ “什么东西?“ 判官转过身来,灰白色的眼睛直视炜杰:“七天之后,你答应合作,我就告诉你。“ 炜杰转身,朝楼梯走去。 “你去哪?“判官问。 “回家睡觉。“炜杰头也不回,“七天之后给你答复。“ “你就不怕我今晚动手?“ 炜杰停在楼梯口,侧过脸:“你不会。你要的是一个活着的灯芯,不是一具尸体。我死了,你们又得再等三十年。你们等不起。“ 判官站在窗前,没有追。 炜杰下楼,推门,走入夜色中。直到走出旧货栈五十米远,通阴眼的跳动才渐渐平息。他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回到纸扎铺,天还没亮。 炜杰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和判官对话的每一分钟,他都在用通阴眼监测对方的煞气波动,只要判官的煞气有一瞬间异常,他就准备发动血祭引。 判官没有动手。至少今晚没有。 炜杰走到纸人面前:“外公,判官说你在逃走的时候带走了两样东西。黑玉佩和半张地图。“ 纸人没有动。 炜杰在账簿上写下:“第九日。判官现身。七天之约。门后是混乱。“ 明天两件事:收白事街,找半张地图。 天亮了。 炜杰先去了那三间被插桩的铺子之一,西街口的“永安寿衣店“。老板姓周,五十多岁,寡妇。地师门选她的铺子插桩,因为她好欺负。 “周姨。“炜杰声音很平,“您门槛下面那块青石板,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周姨脸色变了:“你……你怎么知道……“ “我外公生前埋的。“炜杰面不改色,“他交代我收回来,是风水物件,放久了对屋子不好。“ 周姨拿出石板,炜杰接过塞进口袋。“月租多少?“ “三百五,房东说要涨到四百。“ “房东电话给我。这铺子我租了,一年租金一次性付清,您继续在这开店。再有陌生人往门槛塞东西,告诉我。“ 炜杰转身去了第二间铺子。 中午前,三块青石板全部收回,和之前从柳树巷、井底挖出来的并排在八仙桌上,一共五块。 五块石板的符号不完全相同,眼睛角度有细微差别,漩涡纹路也有深有浅。炜杰拿出铅笔白纸,把五个符号描摹下来对比,发现了一个规律。 符号的朝向。五块石板上眼睛图案的眼珠,指向了五个不同的方向。如果把这五条线在白事街的地图上延伸出去,它们会在某个位置交汇。 炜杰拿起外公的地契复印件,铺在桌上,用铅笔把五道视线画上去。 线条交汇的点,是白事街的正中心。 他的铺子。 不是巧合。外公把阵法的核心设在了纸扎铺,地师门的所有节点都是围绕这个核心布置的。这是一场包围与反包围的攻防战,而炜杰所在的铺子,就是战场的中心。 他盯着那个交汇点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最后一块石板,判官送来的那半块,上面刻着外公的朱砂字。 他把这块石板的断口和桌上另一块从柳树巷挖出的石板拼在一起。 严丝合缝。 两块石板本来是一块。被外力劈开,一半留在柳树巷,一半被地师门收走,又通过判官送到了炜杰手里。 炜杰把拼好的石板翻过来。 背面,除了外公的“我在里面“四个字之外,在断口的边缘,还藏着一行极小的字。之前因为石板分离,这行字被分成了两半,看不全。现在拼在一起,字迹完整了。 “地图在秘术第七十三页。“ 炜杰的呼吸停了一拍。 外公留下的《纸扎秘术》一共七十二页。第七十三页,是不存在的页码。 但外公说过:“最后一页是封印。“ 如果第七十二页之后,还藏着第七十三页呢? 炜杰站起来,从柜台最底层翻出那本泛黄的秘术手抄本。七十二页,页角磨损,纸张发黄。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被外公撕掉的那一页。 但这一次,他看得比之前更仔细。 撕口不是直线,是锯齿状。而且在撕口的边缘,有一排几乎看不见的小孔。像缝线留下的针眼。 炜杰的心跳加速了。 第七十三页不是被撕掉了。是被缝在了第七十二页的背面。 外公用针线把最后一页藏了起来。 炜杰小心翼翼地拆开针脚。纸很薄,很脆,像蝴蝶的翅膀。拆到第三针的时候,一页折叠的薄纸从夹层里掉了出来。 纸上画着一幅地图。 不是白事街的地图。是丰源县的地图。县城的轮廓、街道、河流,都用极细的毛笔勾勒出来。在地图的七个位置上,画着七个红色的圆点。 七个圆点,用虚线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形状。 炜杰盯着那个形状看了十秒。 是一个眼睛。 七个节点,组成了一只巨大的眼睛。而眼睛的正中心,瞳孔的位置,就是白事街的纸扎铺。 炜杰的后背泛起一层凉意。 外公用二十年在白事街布阵,不是为了防御。是为了把地师门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这里。真正的战场,是地图上的另外六个节点。 而这张地图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不是外公的笔迹,是另一种更老、更苍劲的字: “德山吾徒,若你看到这页,说明为师已经不在了。七个节点,你守不住。但你守得住第八个。第八个节点,就是你身边的那个人。“ 炜杰盯着“身边的那个人“六个字,脑子飞速转动。 身边的那个人。不是指他自己。 是指原主。那个懦弱无能原主炜杰。 外公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知道地师门会来找他,他知道自己的外孙守不住这个局。所以他布的最后一手,不是阵法,不是玉佩,而是另有其人。 炜杰猛然抬头,看向墙角的纸人。 纸人立在那里,嘴角的朱砂笑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外公知道。他知道前世的炜杰会来。他知道同名同姓的两个人,会在某个命运的交汇点互换位置。 而这张地图,这张写给“吾徒德山“的地图,原本不是留给外公的。是外公的师父留给外公的。 三代人的布局。 炜杰低头看着掌心的朱砂眼。金红色的光芒在皮肤下静静流淌,像一只正在苏醒的眼睛。 他不是意外穿越的。 他是被选中来的。 第十章 钉子户 天亮后的七十二小时,炜杰拿下了六间铺子。 方式简单粗暴:现金,一次性付清,不压价,唯一条件是租客继续营业,租金不变。六间铺子的老板原本都将信将疑,但看到炜杰从怀里掏出那一沓沓蓝灰色的百元钞时,眼神都变了。 这笔钱从哪来? 炜杰卖了一块玉。不是黑玉佩,也不是白玉石,是原主外公藏在铺子地板下的一个小木盒里,装着的一块清代和田玉佩。他前世经手过无数珠宝评估,一眼认出这东西值二十万。拿到省城古玩市场,找了一家不打眼的店,十五万出手。 十五万,在2000年的丰源县,是一笔足以改变一条街格局的钱。 但第七间铺子,卡住了。 “不卖。“ 老马坐在香烛店的柜台后面,六十来岁,光头,脖子上挂着一串檀木佛珠,满脸横肉里嵌着一双精明的眼睛。他是白事街出了名的硬茬,改革开放前就守着这间铺子,从供销社时代熬到市场经济,什么风浪没见过。 “马叔,我不是买您的铺子,是买地契。“炜杰把一沓钱放在柜台上,“您继续开店,生意照做,以后每个月租金减五十。“ “减五十?“老马哼了一声,“炜杰,你外公活着的时候见了我都得叫一声马哥。你才接管铺子几天,就想骑我头上?“ “不是骑头上,是合伙。“ “合伙?“老马拍桌子,“你懂个屁的合伙!我这铺子在我爹手里传下来,传了三代,是祖产!祖产懂吗?卖了就是对祖宗不敬!“ 炜杰没有争辩。他前世在投行见过太多这种“情感型钉子户“——他们对价格不敏感,对条款不敏感,只对“面子“和“安全感“敏感。强攻没用,得找突破口。 他的目光扫过铺子内部。香烛、纸钱、元宝、供品,堆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然后,他的通阴眼跳了一下。 很轻微,像眼皮抽筋。但炜杰捕捉到了。 这间铺子里有煞气。 不是地师门插的桩那种外来煞气,是更隐蔽的东西,藏在铺子深处,被香火味掩盖了。 “马叔。“炜杰换了语气,“您这间铺子,最近三个月是不是出过怪事?“ 老马的表情僵了一瞬。 “什么怪事?“ “晚上关店之后,有没有听到过脚步声?不是街上的,是铺子里面的。还有,您柜台下面那盏长明灯,是不是每隔七天就灭一次,怎么换油都没用?“ 老马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闻得到。“炜杰说,“您这铺子后堂,埋了东西。三个月前埋的。“ 后堂只有六平米,堆着纸箱和过期的黄纸。 炜杰蹲在地上,右手的通阴眼完全张开,金红色的光芒在昏暗的空间里像一盏小灯。他循着煞气的浓度移动手掌,最终停在一块青砖上方。 “这里。“他敲了敲砖面,声音发闷,下面是空的。 老马的嘴唇在哆嗦:“三个月前……有个外地人来了,说要租我后堂放点东西。给了我五百块,让我别打开看。我……我没多想……“ 炜杰用随身带的小铲子撬开青砖。 砖下是一个尺见方的土坑,坑里放着一块青石板。巴掌大小,正面刻着熟悉的符号:眼睛加漩涡。但这块石板和之前的都不一样,它的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 石板的背面,写着两个字:“东郊。“ 丰源县东郊,只有一片地方配得上这个名字——乱葬岗。 炜杰把石板拿起来。触手的瞬间,一股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钻进手臂,像被蛇咬了一口。他强行压住通阴眼的剧烈跳动,将石板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三遍。 然后,他做了一件之前没做过的事。他把掌心贴在石板正面,闭上眼睛,让通阴眼直接接触符号。 一阵刺痛。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黑夜,荒坟,无数土包在月光下像倒扣的碗。一个黑影蹲在地上,双手插入泥土,嘴里念着什么。泥土在动,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画面持续了不到一秒,断了。 炜杰睁开眼,额头全是汗。这块石板不只是标记,它是“眼睛“,地师门用它监视节点。他刚才触碰的,是石板记录下的影像。 符号的朝向。眼睛的眼珠,指向了东边。 地图上七个节点之一,在东郊乱葬岗。而地师门三个月前就开始在那布局了。 “马叔。“炜杰站起身,“这东西我帮您处理。但处理完之后,您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埋石板的人还会回来。他回来发现石板不见了,您觉得他会找谁?“ 老马的脸从白变青。他再硬也是个小老百姓,地师门那帮人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你……你想怎样?“ “两个选择。“炜杰说,“第一,我把石板放回去,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您继续供着它,继续做噩梦,等地师门的人回来找您算账。第二,石板我带走,地契卖给我,我派人守您的铺子,往后没人敢动您。“ 老马的眼珠子转了两圈。他在白事街混了四十年,不是傻子。炜杰说的“派人守“是面子话,实际是把他纳入保护范围。但地契—— “地契可以给你。“老马咬了咬牙,“但我有个条件。不是我求着你收,是咱爷俩合伙。地契过给你,铺子我还在这开,租金我不交,但每个月的流水我给你抽一成。另外,你晚上得派人巡我的街,咱这片归你管。“ 炜杰看了他三秒。老马在硬撑,但硬撑得有水平——他用一成分红买保护,用“合伙“的面子保自己的尊严。 “成交。“炜杰说,“但一成改成半成,租金照收,每月减三十。您帮我做一件事——任何外地人进白事街,第一时间告诉我。“ 老马伸出手:“一言为定。“ 两人击掌。 炜杰把青石板用黄纸包好,塞进背包。 “还有一件事,“他问,“那个外地人长什么样?“ 老马回忆着:“瘦高,穿黑衣服,眼睛上蒙着一块黄布。说话声音尖,像砂纸磨铁。“ 赵瞎子。 三个月前,赵瞎子就在丰源县活动。那时候炜杰还没重生,原主还在浑浑噩噩地过日子。赵瞎子不是等到炜杰觉醒之后才来的,他早就来了。 他一直在等。等前世炜杰的魂魄穿越而来。 这不是巧合。这是流程。 炜杰的后背泛起一层凉意。地师门对“灯芯“的培养,是一套标准化的流水线。他的穿越,都在这套流程的剧本里。 唯一不在剧本里的,是白玉石。 以及,前世的炜杰拥有投行总经理的脑子。 “马叔,地契我收下,钱照付。“炜杰把钱推到老马面前,“另外,从明天起,您后堂我来重新装修,费用我出。再送您一道平安符,贴在大门口,往后不会再有脏东西进来。装修完以后,您帮我盯一条街的事——任何外地人进白事街,第一时间告诉我。“ 老马看着那沓钱,又看了看被挖开的土坑,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回到纸扎铺,天已经黑了。 炜杰把第八块青石板放在八仙桌上。现在桌上摆着六块——柳树巷一块,井底一块,白事街三家铺子各一块,老马后堂一块,加上判官送来的那半块。他把从老马后堂挖出的那块单独放在一边,用朱砂在它周围画了一圈隔离线。 不对。判官那半块和柳树巷那块拼起来是一整块,所以实际上他有五块完整的,加一块半。 炜杰拿出地图。七个红点,七个节点。白事街是瞳孔,另外六个分布在丰源县四周。现在他确定了第二个节点的位置:东郊乱葬岗。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白事街向东划出一条线,停在乱葬岗的位置。 那里画着一个很小的符号,之前他没注意到。一个圆圈,圆圈里有一个“卵“字。 卵。 孵化。 地师门在东郊乱葬岗不是在“插桩“,是在“养“什么东西。三个月前埋下青石板,现在三个月过去,那个东西可能已经接近成熟了。 炜杰想起判官说的话:“急,意味着他们有最后期限。“ 最后期限和乱葬岗的“卵“之间,有什么联系? 炜杰拿出铅笔,在账簿上新增一页,写下:“第十日。收七间铺子。老马后堂挖出带血青石板,赵瞎子三个月前埋下。石板记录:荒坟、黑影、泥土蠕动。第二节点:东郊乱葬岗。状态:孵化中。“ 他合上账簿,看了一眼墙角。纸人立在阴影里,嘴角朱砂笑在油灯下明明灭灭。七天之约还剩六天,乱葬岗的“卵“不知还有几天破壳。时间从两头挤压,他必须选一个突破口。 乱葬岗。明天天亮就去。 他正想着,铺子的门被敲响了。 不是老张,老张敲门有特定的节奏。也不是刘志刚,刘志刚不敢晚上来。 敲门声很轻,三下,停顿,再一下。 炜杰走到门边,通阴眼在掌心轻轻跳动。他没有感受到煞气。门外是一个活人。 他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背着一个帆布包。她的脸很干净,没有妆,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隐忍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情绪。 女人看着炜杰,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是炜杰?“她问。 “你是谁?“ 女人深吸一口气:“我是林小曼。三个月前,我在北京一家投行上班,加完班回家的路上被车撞了。醒来之后,我就在丰源县了,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前世……我在高盛做你的投行助理。你猝死那天,是我帮你整理的招股书。“ 炜杰的手停在门框上。 掌心的朱砂眼,猛地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