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从赶山开始的山货大王》 第1章 五步蛇 1982年6月 西南省,大山深处 几个妇女背着洗好的衣物,沿着弯曲的小道从扯瓜河回老鸦寨。 “你知不知道?王校长昨天来寨子里了。” “我看到了,大队长带去找刘志国。” “啊?莫不是刘志国这小子在学校惹祸了,回家来躲?不是说家里添了个妹妹,读不起了,才回家帮忙的吗?” “不是,校长就是来劝他回去读书的,说是有希望考大学。” “大学!我们老鸦寨怕不是要飞出只金凤凰,我说还是要回去读书才好。” “他家才被罚了四百块,欠了一屁股两肋巴的账,他爹怕是去卖屁股都供不起。” “话说刘志国这娃儿长得精神,换他去……” --- 山脚坐落着几十户人家,除了大队部三间红砖大瓦房外,都是茅草屋,原木立柱作梁,竹篾糊泥为墙,冬暖夏凉,经济实惠。 偶有几家垒砌了半人高的石基,已经算是富户。 刘志国家的房子也垒了半人高的石基,只是墙壁已开裂脱落,需要挖些观音土来补补。 刘志国趴在床上,正透过泥墙缝隙看对面老槐树上一只洋辣子啃树叶。 前世,虽然自己只是一个经常刷短视频的农产品小经销商。 但也看过不少网文,自然难免幻想过自己也能一剑开天门,引无数少女折腰,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 可是已经过了整整三天,刘志国还是难以接受,这就是自己的穿越人生。 一天两顿饭,早上洋芋玉米粥,野菜就辣椒水。 晚上红苕玉米粥,比早饭好点,多一道煮四季豆。 今天的粥更是稀得能照出人影,主要吃的是蕨菜。 天天喝粥不抵饿,还一直放屁。 洋辣子豁了手,拉屎扯的叶子里有一片是火麻…… 所以连十岁的小弟都去挖野菜了,十六岁的他却在家带妹妹。 这些都算了,现在的重点是要断顿了。 家里粮食本就不多,还拿去供销社卖钱交了罚款,都是因为眼前这个咬着手指、睡得香甜的妹妹。 忽然肚中一阵翻涌,红薯吃多了的副作用又要发作了。 歪歪屁股捏着鼻子,灼热、刺痛与麻痒交织的感觉基本消失,想来是要好了。 一想到马上可以不用叉着腿走路,刘志国的心情立刻愉悦起来。 这两天早就盘算清楚了。 借粮,不现实。 家里为了交超生罚款,亲朋好友能借的都借了,这才勉强交上。 而且现在正是青黄不接,寨子里其他人家过得也是紧巴巴的。 田里的早稻正在孕穗,土里的玉米快抽雄了,这两样都要细心打理照料。 父母必须照料好这两样,可千万不能闪失,否则公粮、口粮怎么办?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前世那些视频不是白看的。 自己好了就去山里找些山货,好歹自己对这些东西是专业的。 说起来现在最好找的就是鸡枞菌。 (又名鸡肉菇,伞把菇,荔枝菌) 寨子里得闲的人,基本上都在找鸡枞。 老话说雨过天晴,鸡枞满林。 昨天一场大雨,正是找鸡枞的好时机。 运气好一天找十斤也是常有的事。 虽然鸡枞多,但是这玩意一两天就坏,供销社基本不收。 小贩来寨子里收,四五角钱一斤,或者换粮食,一斤鸡枞三斤米,不过只要没开伞的。 遇到公社赶场,能卖八角钱一斤。 其实喜欢吃鸡枞的人很多,可是保鲜、运输成了制约这些山货走出大山的枷锁。 运输目前不知道怎么解决,可是保鲜自己是专业的。 结合目前的情况完全可行,起码吃口饱饭没问题。 “唔哇……唔哇……” 刘志国结束了对未来的畅想,低头看到裹着小被子的小家伙醒了,哭声响亮。 解开被子,果然不出所料,该换尿布了。 换好尿布,逗得小家伙哈哈笑。 看着小手紧紧抓着自己一根指头的妹妹。 刘志国忍不住嘿嘿笑道:“小丫头,你的运气来了,等着哥带你飞。” 喝了点热米汤,玩累了,小丫头又有些困了。 门外窸窸窣窣的,有人来了。 弟弟刘志军推门进来,一脚把尾巴摇得像风扇的大黄狗踢出去。 小心关上门后,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 看到小丫头没睡,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娃娃,在她眼前晃动。 “幺妹,幺妹,你看这个是啥?” 小丫头咿咿呀呀伸出小手要去拿。 刘志军手抬高道:“喊,哥哥~” 半天够不到,小丫头嘴一扁眼看要哭,小弟急忙把布娃娃送到小丫头手里。 看到小丫头抓着布娃娃小手乱舞,小弟也笑得龇牙咧嘴,吸了吸鼻涕道: “你要记得第一个喊哥哥喔,千万别搞丢了,这可是我打了三天猪草,铁蛋才换给我的。” 兄弟俩看着妹妹睡着了,才小心出门。 “小弟你在家看好幺妹,我出去有点事。” “哥,你屁股好了?” 刘志国懒得理他,挎着篮子,找了根竹片,手拿木棍,扎紧裤腿。 沿着村民砍柴的小路爬到半山,松林里不少人在找鸡枞。 找了个人少的地方,猫着腰细心查看。 特别是向阳背风的缓坡、老松树下,这些地方最容易出鸡枞。 面前有个小小的鼓包,先用木棍在土包周围一阵拍打,没什么响动。 这才蹲下拨开厚厚的松针,三朵蒜头状的嫩鸡枞露出来。 菌盖紧实还未开伞,运气不错,正是品相最好的“骨朵”。 用竹片在根部小心撬动,松动泥土,连着根部泥土一起取出,轻轻地放进篮子。 这可是自己真正亲手采摘的第一朵鸡枞,还是品相最好的。 开个好头,看来是苦尽甘来了。 不得不说现在的资源真是好,不知不觉篮子已经快满了。 这不,眼睛一亮又是一个鼓包。 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先伸出木棍轻轻拨开。 刘志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呼~呼~” 鼻中闻到一股腥臭气息,只见一条棕褐色身上有着方形斑块的蛇盘在那里,三角形的头抬起,蛇信子不停吐缩。 五步蛇! 第2章 催债 刘志国心中一惊,老话说:犁头匠盘窝,只守不撵,慢慢挪远,莫跑莫喊。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五步蛇是伏击蛇,视力差、行动笨重,天生不会追人,千万不能慌,不要刺激到它。 当即把木棍横在胸前,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蛇,缓慢的向后退去,一步两步…… 直到退出了十多米才长出了口气,抹了把头上的冷汗,衣服都湿透了。 抬头看看天色,伸个懒腰,拎着篮子下山。 回去的路上居然听有人在喊收鸡枞,一斤鸡枞换三斤大米。 虽然心中好奇,怎么这个时间还有人收货,正常收货人都是一大早来的。 刘志国赶紧跑了过去,看到好几个嬢嬢在和收货人闲聊。 原来是镇上张家嫁姑娘办酒,有县里的领导来了,张家托他来收些新鲜山货。 刘志国忙把采来的鸡枞递了过去,生怕晚了人家货够了不收。 还好那人虽然挑剔了些,可是刘志国的货品相好。 最后收了他四斤半鸡枞,给了十三斤大米。 听着不少,可大米一毛五一斤,十三斤也不过一块九毛五。 “小国啊,你今天运气不错嘛,换了这么多米。” “二嬢,没多少,我看到你家二丫和三丫,怕是找了十多斤呢。” “我说你还是换钱存学费,你娃儿是块读书的材料,不要浪费了。” 看着刘志国走远,二嬢嘀咕道:“换米,呸!还差我家五十块,都不着急。” --- 回到家,小弟接过提篮。 看到里面的米,开心得哇哇大叫。 有些哆嗦地说:“这,这么多米,肯定够幺妹吃到收粮食了。” 好一会才缓过劲来:“哥,还是你面子大。爸妈昨天跑了好几家,才借到两斤包谷。” “不是借的,是用鸡枞换的。” “鸡枞?这个时间还有人收?” 刘志国用力揉了揉小弟的头,笑道: “运气好,正好遇到。去多淘点米,今天吃顿干的。” 小弟用力点点头:“嗯!哥明天早上你带我一起,多找点,多换点米,全家都可以吃米饭!” 小弟抬头看着他,一脸希冀,眼神清澈。 刘志国点了点头道:“行,明天我们早点去,正好公社赶场。明天我们天不亮就去,先做饭,一会爸妈就回来了。” 刘志国生火烧水,小弟淘米。 取出一朵剩下的鸡枞洗净,等米煮到七分熟。 舀出一小瓢,加鸡枞单独给幺妹煮碗鸡枞粥。 接着掏了些干净的草木灰兑水,轻轻搅拌,快速淘洗剩下的鸡枞。 “哥,你怎么先把水搞浑来洗?” “打点干净水来,这个是我从书上学来的,这样鸡枞不容易闷坏。” 找出镂空竹筛,在屋檐下两头架高悬空,将过了一道清水的鸡枞摊在上面。 这些都是前世学到的小诀窍,这样处理的干鸡枞品相好,还不容易坏。 “我也要学,要是早点会就好了,去年找的坏了好多。” --- 日头西斜,寨子里鸡鸣狗吠。 老爹刘安康佝偻着身子,肩上扛着一大捆竹子。 母亲于淑芬背上竹篓里装着劳作的工具,跟在父亲身后。 二人远远的就闻到米饭的香味,于淑芬连忙跑过来,看到甑子里的白米饭。 一把揪着小弟的耳朵问道:“刘志军!你给我讲清楚,哪来的米?” 小弟踮着脚,大声道: “哎呦!妈,哎呦!是哥换回来的。” 于淑芬打了小弟屁股一巴掌,才松手道:“去帮你爸把竹子放好。” 小弟揉着耳朵小声嘀咕:“不问青红皂白……” “嗯?” 老妈哼个鼻音,吓得小弟连忙去帮老爹整理竹子。 于淑芬看着正在抱着幺妹喂粥的刘志国,瞟了下他的屁股,语气稍缓: “好了?” “好了。” “好了,你就这样糟蹋粮食?地主家都不敢这样吃。” “今天运气好,换了十三斤米,最近农活忙,你和爸不吃点干的扛不住。” 于淑芬的背篓一下掉到地上,锄头、钉耙散了一地。 “十三斤?!你快说,怎么换的这么多?” “就是捡了点鸡枞换的。” “个个都捡鸡枞,一天下来换十斤米就算多了。还是我家小国厉害,读书厉害,捡鸡枞都比别人厉害。” “我哥厉害得很,才一小会就提十几斤米回来。” 于淑芬一脸欢喜地收好工具,手在衣服上蹭了几下。 这才从刘志国手里把幺妹接过去,抱着轻轻晃动:“妹儿,妹儿,想妈没有?” 才断奶的幺妹,闻到熟悉的味道,不安分地拱来拱去。 刘志国舀了一勺粥吹凉,喂到幺妹嘴边,然而小家伙并不领情。 于淑芬拿过勺子,说道:“笨手笨脚的,去帮你爸。” 看着小弟把竹子去清分瓣,刘安康分层劈出篾青、二黄、篾黄。 刘志国掂量了一下前世和原身的手艺。 自觉插不上手,只能蹲在一旁帮忙把处理好的篾青、二黄整理分开。 刘安康看了眼刘志国,停下手里的活计。 递了把刮篾刀给他:“去磨一下。” 说罢拿起烟杆,装了一锅,捡了半截篾黄去灶台借火。 刘志国正哗啦哗啦地磨刀,刘安康在背后说道:“小国,我和你妈商量了,你还是要继续读书才行。” 刘志国手里顿了一下,回头。 夕阳下看不清老爹的面容,阴影里只看到烟锅里些许火星。 刘志国恍惚看到自己前世的父亲,一样的不善言语,一样的…… 两个身影慢慢重合在一起,有一个相同的名字:父亲。 鼻头一酸,又低头磨刀。 老爹手在他肩头捏了捏,吐了口烟道:“六零年树皮都刮干净了,还不是活过来了。活人还能被尿憋死?你安心读书!” 刘志国用力地点了点头:“嗯,我一定好好读。” 日头已经落下去,月上枝头。 吃了顿饱饭的刘家人坐在堂屋门口。 老妈在给小丫头把尿,小丫头手里紧紧抓着布娃娃,咿咿呀呀的。 小弟拍着肚皮,一个劲地说好香。 老爹嘴里吧唧吧唧地抽着旱烟,借着月光编竹篮。 刘志国坐在门槛上,听着枝头叽叽喳喳的鸟叫声渐渐沉下去,说道: “爸妈,明天一早我和老二去找鸡枞,顺便到公社赶场,晚点回来。” 老爹点点头,继续吧唧吧唧,并不说话。 老妈把小丫头交给刘志国抱着,回屋拿出个小布包,层层叠叠的。 小心地打开,取出两个五分硬币。 “带半斤盐巴、一盒火柴回来。” “你们小心点,这个天气蛇多,先用棍子打过。” 小弟一脸不耐烦:“妈,我都十岁了,再说我们还要打绑腿。” “你个短命儿,明天你在家带幺妹。” 小弟一脸沮丧地望向刘志国,刘志国仰头望月。 小弟顿觉生无可恋。 老爹吐了口痰,清了清嗓子道: “军军也不算小了,让他搭把手,明天他们一起多找点。” 老妈眼一瞪:“就你话多,明天你背幺妹?” “我背。我背。” 这时忽然大黄汪汪叫着跑到坎下。 昏黄的电筒光一阵晃动。 “滚开,连老子都认不到了?” 来人嘴里嘟囔着,一脚踢开大黄。 王德发,二嬢的老公,也是队里的文书。 第3章 进城 “安康,在编篮子啊。” 刘安康迎上前,把烟嘴在衣服上用力擦干净,递过去。 “发哥,来一口。今天月亮好,我编几个篮子。” “嗯,有你这个手艺,日子肯定过得下去。” 王德发接过烟杆吧唧两口才开口道: “本来我不想来,但是实在是没办法,小舅子才娶婆娘,老丈母家被掏空了。” “我这个人嘛,大家都晓得,不可能不管,问题是现在青黄不接,家里也没什么余粮了。” “是,十里八乡发哥是出了名的仗义,现在也的确是青黄不接。” “我今天来就是想问一下,我借给你的五十块钱,都快半年了。你能不能先想办法弄点给我?” “发哥,我家情况你也知道,都快揭不开锅了,我一赚到钱第一个还你。” “不对吧,今天你家米饭的味道,全寨子都闻到了。” 于淑芬连忙道:“他叔,就是给幺妹熬点米汤。幺妹才断奶,只喝洋芋红薯稀饭怕养不大。” 刘志国转身回到房里,把今天换来的米舀了一碗出来,剩下的全部提出来。 “发叔,今天我换了点米,本来打算明天给你家送过去。这些有十来斤,你先拿回去应急。五十块,我争取一个月还你。” “小国,你这是干什么?我不是这个意思,昨天王校长还说你好好读书,能读大学。我这个人嘛,大家都晓得,只是小舅子那边找过来了,我也没办法。” “发叔,你的为人我知道。我们家最难的时候,你都借了五十块给我家,总不能让你为难,这点米算是感谢你,钱我家一定一个月还你。” “这怎么好意思。” 坎下,王德发拎着篮子,回头道:“安康,我再等一个月,你千万不要掉链子啊。” “发哥,你慢走。” 狗吠声中,王德发消失在夜色里。 一阵风吹来,月光下老槐树晃动,阴影把一家人面色映照得忽明忽暗,相对无言。 只有幺妹抓着手里的布娃娃,咿咿呀呀地,继续在于淑芬的胸口拱。 刘安康叹了口气,把烟锅子在鞋底磕干净,坐下继续编竹篮。 小弟默默收拾晾干的鸡枞。 于淑芬拍了幺妹屁股一巴掌:“就知道拱,饭都吃不饱,哪有奶给你。” “哇呜~哇呜~” “喔~喔~,乖不哭,妈是在打蚊子,不是打你。” 刘志国道:“妈,我有办法。” “刘志国!你倒是答应得爽快,一个月去哪里找五十块?十斤米利息,你还阎王债啊?你有办法,你会屙金疙瘩?” “妈你别急,我真的有办法。” 听他说得认真,刘安康也停下了手中的活。 “鸡枞人家来寨子收最多五角一斤,公社赶场八角,弄到县城里更贵。” “早上找鸡枞,等赶到县城都下午了,还能卖得出去?” 刘志国四下看了看,小声道:“我在书上看到过一个保鲜的办法,我们可以头天找,第二天一早直接出发进城。” 刘安康起身过来,把狗撵到坎下守着。 “什么办法?” 四个脑袋凑到一起,刘志国小声道: “在松林里弄点干净细沙土,不滴水、有点潮的那种。鸡枞把把上的泥巴留着,整朵朝上码好,一层鸡枞一层沙,一两天都和新的一样,不开伞。” 于淑芬和刘安康对视一眼,眼中都是惊喜。 山上鸡枞不少,可是出的时候要正好遇到赶场,否则辛苦一天也换不到几个钱,寨子里大多是用来加个菜。 “公社三天一场,要是能保存一两天,那不是说采来的鸡枞都可以卖个好价钱。” “县城里价格更高。” “一个月五十块,真能还上?” “也不是不可能。” “我再多编点竹篮、竹筐。” “幺妹可以不用喝米汤,吃白米稀饭?” 于淑芬忽然起身喊道:“收东西,都去睡觉。今天半夜就上山,明天直接进县城。” 一家人商议好,只留了老妈在家,父子三人半夜就打着电筒进了山。 回到家里,天蒙蒙才亮,于淑芬也下了本钱,心一横把最后的半块糯米粑烤了。 十几斤鸡枞加上沙土,整个背篓四五十斤重。 刘安康和刘志国背着鸡枞去县里。 于淑芬和刘志军挑着竹篮竹筐去公社赶场。 刘安康垫着草垫肩,手拄丁字拐,背着几十斤重的背篓在前。 刘志国挎着小提篮装了烤糯米粑,紧随其后。 父子二人踏着晨露,沿着扯瓜河边的马路往县城而去。 路边山岩上隔不了多远就有前人开出的石瓢井,渗出的山水冰凉甘甜。 日头已经高高升起,背篓靠着山壁阴凉处。 刘志国坐在石头上喘着粗气,像是在拉风箱,肩头火辣辣的。 心道:必须得弄一辆二八大杠。 刘安康抽着旱烟:“小国,爬上猴子岩,就是县医院了。真不会被抓投机倒把?这个时候也不知道菜市场还有没有位置。” “不会,呼……呼……我们先去,呼……呼……复烤厂。” “复烤厂?” 刘志国又捧了一捧水,在脸上洗了一把: “王校长的兄弟王庆林,你还记得不?他现在就在县复烤厂当采购员。” 刘安康将信将疑道:“是不是真的哦?” “真的,我们先去找他,问问他们食堂收不收。” “昨晚你怎么不说?” “我还不是怕人家不收,回家被妈揪耳朵。” “会不会太麻烦他了?” “都进城了,也该先送点鸡枞给他尝尝,如果不行就算了。” “也好,猴子岩这段我来背。” 说完把抽完的烟锅磕干净,别到腰带上。 刘志国一把扯住背篓喊道: “等下,等下。” 刘志国在父亲耳边小声道: “县城快到了,把沙土倒了。” 刘安康秒懂,抱着背篓走到旁边的大树后。 两人把鸡枞小心取出,用南瓜叶包好。 刘安康背着背篓,绕到远处倒掉沙土。 二人把鸡枞小心放回去,又折了几支带叶的树枝小心盖好,继续上路。 刘志国抬头看着在峭壁上蜿蜒的小路,高处的人看起来真像忙碌的小蚂蚁。 其实沿着大路走十二弯也可以到县城,不过起码要多走一个多小时。 靠两条腿赶路的人基本都爬猴子岩。 咬咬牙,刘志国跟上了父亲的脚步。 父子二人爬上猴子岩,在小树林里休息片刻。 这里已经能看到县医院二层楼顶的青瓦。 红砖墙上“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的大红标语清晰可见。 第4章 钱、粮 县复烤厂大门对面树荫下。 刘志国取出两朵品相最好的鸡枞,放在小提篮里。 “爸,你在这里休息一下,等我去问问。” “嗯。” 刘志国整理了下衣服和头发,走向县复烤厂大门。 “站住,乱跑什么?”门口的门卫相当负责。 “叔叔,我找王庆林,他在这里上班。” “王庆林?”门卫扭头问道,“班长,我们厂有叫王庆林的?” “王庆林,有啊,就是大林嘛。” 一个国字脸的大汉从门卫室走出来问道: “小老乡,你找他干什么?” “我是龙场中学的学生,我们校长是王庆林的哥哥,让我给他带点东西。” “龙场中学,好像听大林说过他哥是在那里。” 大汉翻看了下提篮,鼻子抽抽。 “哟,鸡枞。来登个记,进去二楼左转供应科,不要乱跑啊。” “谢谢领导。” 上了二楼,供应科大门开着,刘志国探头看去。 办公室里就一个人,正在看报,报纸遮住了脸,就露出个亮亮的脑门。 刘志国轻叩房门,报纸后探出头来正是王庆林。 刘志国相貌出众,从小就招人喜欢。王庆林对他也很熟悉。 “小刘?难得见到你,快进来坐,喝杯水。” 王庆林拿了个搪瓷缸,起身提起暖瓶倒了杯水递给刘志国。 “今天有事进城?” 刘志国双手接过,把搪瓷缸放到一边的桌子上,从提篮里取出鸡枞递给王庆林。 “王叔,我家找到些鸡枞,给你带点过来尝尝鲜,顺便问一下你们食堂收不收。” 王庆林接过鸡枞,打开南瓜叶,看了看又闻了一下。 “好东西,新鲜得很,食堂肯定收。你一个人来的?” “和我爸一起来的。” “你爸呢?” “他在外面。” “咦,你爸就这样,到我门口都不来看我一下。” “他是不好意思麻烦你,想在菜场里卖完再来。” “还是我给他说,太阳大,在外面晒久了不新鲜,他才催我赶紧先给你送来。” 王庆林点了支烟,起身道:“走。” 来到大门口,王庆林看到刘安康就抱怨道:“安康,你也太见外了。” 刘安康忙起身道:“就是点小事情,哪好意思来麻烦你。” 王庆林指了指刘安康:“你啊你。算了,我先看看鸡枞。” 刘志国揭开盖在背篓上的南瓜叶。 一朵朵鸡枞伞盖紧闭,香气扑鼻。 “安康,你这个鸡枞准备怎么卖?” “我们也是第一次拿到城里卖,就是准备换点粮食,赚点零花钱。” 王庆林沉吟片刻道:“城里一赶场卖鸡枞的人也不少,一般就是一块到两块二一斤,你们这个品相的可以卖两块。” “这么贵?我还以为就是一块钱一斤。” “货好就值这个价,当然也要遇到合适的主顾。” “这样吧,两块一斤全卖给我们食堂如何?” 刘志国和刘安康对望一眼,眼中都是惊喜。 “王叔,太谢谢你了。” “以后有这样的也可以送来,我们天天要。一次最好有个十斤,最少不能少于五斤,不要超过早上十点。” 刘志国沉吟片刻道: “早上十点?拖拉机难得遇到,走路要四个小时。我们六点不到出发,找鸡枞还要时间,这个怕是有点困难啊,王叔。” “我知道是有点难。我们这边经常有接待,少了不够吃,市里来的领导下午一般都要赶回去,只能安排在中午接待。” 王庆林想了一下道: “这样吧,保证这个品相,十点半之前送到,给你们一斤加五角钱,两块五。你们就辛苦点,半夜找了连夜送来。” 刘志国重重点头答应: “行!既然王叔帮忙,我们就晚上进山找,如果超过五斤就连夜给你送来。” “走,先去食堂把你们这些收了。” 二人跟着王庆林来到食堂后门,里面正哐啷哐啷地准备中餐。 王庆林朝里面喊道: “老李,老李,你出来一下。” 一个戴着厨师帽、腰系围裙的圆脸胖子走了出来: “大林啊,什么事?现在正忙。” 王庆林把背篓从刘安康背上取下来放地上,笑眯眯地说:“厂长这几天不是一直喊要弄点好鸡枞吗?你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老李弯腰取出一朵,打开南瓜叶,仔细看过后又闻了闻,开心道:“大林你可以啊,这么好的品相,不容易啊。” “那是,这是我哥安排他们学生一家人找了连夜送来的。五点不到就出发,才刚刚送到。” “哟,这么远,难得还这么新鲜。走上秤,我给你们开票。” 秤下来,一共十一斤二两。 刘志国看王庆林笑呵呵的,走到身边悄声道:“王叔,家里没粮了,能不能帮忙换二十斤米?” 王庆林走过去和老李说了几句话,回来对刘志国道:“精米不行,给你们装二十斤糙米。” 接下来,王庆林带着父子俩到财务科拿了钱、二十斤米的出门条,二十五块现金。 一张大团结,两张炼钢工人,两张车床工人和一张女拖拉机手。 出了复烤厂,到了大十字刘安康还不敢相信。 “二十五块钱,二十斤大米,还得个布口袋?” “是,还有个布口袋,以后还可以直接送过来。” 刘志国看到前面的糖烟酒公司门市部,心中一动。 “爸,你先拿两块钱给我。” 刘安康还沉浸在喜悦中不能自拔,糊里糊涂解开衣服扣子,从怀里摸出一张车床工人递给刘志国。 看着刘志国跑进门市部,一会儿拿了几包烟和一斤红糖出来。 “我叶子烟抽习惯了,这种烟抽不来。” 刘志国把烟揣进兜里,只把红糖递给父亲。 刘安康一脸疑惑。 “烟不是给你的,走,我们还要去一趟复烤厂。” 刘安康一脸懵:“不给我?你学会抽烟了?大前门?花溪?” “也不是我,路上给你说。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多送点东西进来,一趟大半天,就送几斤鸡枞有点浪费了。” 紧赶慢赶来到复烤厂,还是晚了,正是午休时间。 二人只得找个树荫下,席地而坐,慢慢啃早上出门带的烤糯米粑。 早已凉透的糯米粑干硬扎实,十分考验牙口。 第5章 盘点 等到下午上班以后,刘志国摸出一包花溪烟拆开,走到门卫室散了一圈烟,登记好又直奔供应科。 门开着,不过王庆林不在,办公室一个人没有。 刘志国只好站在门口耐心等待。 前世手机不离手的刘志国等得实在无聊。 正想着是不是干脆直接去食堂找到老李。 忽然听到楼梯有人声传来,正是王庆林和一个人说着话上楼。 “昨天我去收烟叶,有个农民说他们寨子里面有家人去年发财了。” “发财,挖到金元宝了?” “差不多吧,说是整了三斤竹荪,干的。” “三斤?赶上我一年工资了。” “记得晚上来我家,我们喝两口。” “好嘞。” 刘志国凑眼看过去,王庆林看着那人上楼了才转身走过来。 “小刘,进来坐。” 刘志国跟着进到办公室,顺手带上门,摸出两包大前门放到桌上笑道: “刚才忘了,王校长还让我给你带了两包烟。” 王庆林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刘志国,片刻后才把烟收进抽屉道: “你小子跟我还来这一套,说吧,还有什么事?” “王叔,我们一个来回差不多要十个小时。我想问问李伯伯,他们那里还有什么东西,是我们可以顺路带过来的。” “他现在正好有空,走,我去给你问问。” 刘志国忙又掏出两包花溪递过去: “这是给李伯伯带的,劳烦王叔了。” 跟着王庆林再次来到食堂后面,刘志国在外面等了一会儿。 王庆林和老李走出来。 老李说道:“刚才大林和我说了你们的情况,来一趟也不容易。这样吧,品相不好的鸡枞你们也送点来,三角钱一斤,食堂用来给工人煮汤,一次不超过二十斤都可以。” “谢谢李伯伯,谢谢王叔叔。” --- 回家的路上,刘安康时不时伸手拍拍怀里的钱。 但凡有人靠近就瞪大眼睛,一脸警惕。 回到老鸦寨,天色暗沉,晚霞如血,闷雷滚滚。 父子二人赶紧往家跑,心中却是暗喜。 这种雷俗称“鸡枞雷”,明天应该要出鸡枞。 跑到家,才刚把晾着的衣服、鸡枞收回来,豆大雨点就砸下来。 堂屋内,平时沉闷的刘安康眼睛亮亮的。 在小弟一脸希冀的注视下,双手把油纸包着的红糖慢慢递给于淑芬。 于淑芬打开包红糖的油纸,将掉落的碎片一人一块喂到嘴里。 除了小丫头,她今天应该是玩累了,在震耳的炸雷中依旧睡得香甜。 看到眯着眼回味的小弟,乐呵呵的刘安康,吮吸着手指的于淑芬。 刘志国只觉得,今天这一小块红糖,甜过前世吃过的任何东西。 只觉眼眶一红,鼻子发酸。 刘安康接着又把装了二十斤米的布口袋提出来,解开缠了好几圈的麻绳,白花花的大米让小弟又是一阵欢呼。 最后解开衣服扣子,从怀里取出已经被汗湿的一小叠钱。 小弟忍不住叫到: “大团结!” 于淑芬接过,五张钱,数了四次。 “二十三!!这么多?” 刘志国把今天如何在复烤厂卖了鸡枞、又约定了以后可以继续送货的事一一道来。 小弟忍不住插嘴:“哥,你们没去百货公司?我听说有三层楼,是不是真的?” 刘志国揉了揉他的头:“没去,不过看到了,是有三层楼,以后我带你去。” 于淑芬道:“加上今天赶场篮子卖了两块五,一共是二十五块五,再送一次王德发的钱就算是还上了。两次,五十块。” 说着一只手就扭住了小弟的耳朵,听到“嗷嗷”叫声后松开手,点点头。 “是真的。” 在雷声轰隆中,闪电带来的亮光下一家人都面带笑意,直到肚子咕噜作响才急忙生火做饭。 这次还是干的,大米饭。 夏日的雷雨来得急去得快,饭还没吃完,雨便已停了。 风带来阵阵寒意,山里就是这样,下雨像过冬。 刘志国身上起了鸡皮疙瘩,心却火热。 一家人盘算着明天继续进山,可不能让能换钱的好东西烂在土里。 --- 昨夜一场暴雨,清晨的雾气格外的大。 直到晨曦穿过薄雾,寨子里才有几道炊烟升起。 而此时的刘家父子三人早已经在松林里寻找鸡枞。 刘安康解开蓑衣抖了抖上面的露水,四下看去,只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雾气中两个儿子却连影子都见不到。 “小国~~军军~~~” “哎~” “你们都先过来~” 三个提篮放在一起,父子三人差不多也有八九斤。 刘志军找到的最多,差不多有一半都是他找的。 “嘿嘿,我运气最好。” “还是我家小弟厉害!” 刘安康小心地把刘志军头上的松针和蛛丝摘掉,才道。 “我先把这些鸡枞送去,再晚怕来不及了。” “爸你去吧,我和小弟再找一会儿,今天肯定还要出,下午品相就不好了。” “行,你们两个小心点,不要进老林子里面,蛇多。” “嗯,一会儿我去地里看看,怕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兄弟二人看着刘安康背起背篓,几步便消失在浓雾之中。 “哥,你信不信,今天我一个人还找得到十斤!” 刘志国在他头上弹了个脑瓜崩: “十斤?一会人多了,哪那么好找。” 小弟揉着头不满道:“少弹点!本来成绩就不好。” “熬过这几天,你要花点功夫来念书才行了。” 说到这里想起了前世的题海战术,看着眼前有些蠢萌的小弟,嘴角不由上扬。 小弟已经撅起屁股开始细心找寻了,嘴里还在念叨: “哼!你看我找不找得到十斤。” 阳光驱散了水汽,隐隐约约地洒进树林。 已经有不少人也三三两两地来到了松林里。 刘家兄弟二人自然也在其中。 忽然听到王德发家二丫和三丫在大喊:“刘志国!刘志国!” “哎~~” “你妈喊你回家。” “什么?” “你妈喊你回家,你们校长来了。” 两人忙往家赶。 六月山里雾蒙蒙,竹荪撑开白裙裙。 采一朵来香飘飘,带回家去敬娘亲。 远远传来采菌人的山歌,声音高亢清亮。 第6章王校长 王校长名叫王庆森,一头白发一丝不苟地梳成三七开,看起来年龄不小。 实际王庆森才五十三岁,五四年遵义师范的高材生。 刘志国四五岁的时候,王庆森被下放到老鸦寨劳动,主要是放牛。 其他人怕被牵连都离得远远的,只有刘安康时不时会送两个烧洋芋过去。 因为刘志国天天缠着他讲西游记,一直问为什么他们大山上的石头里蹦不出孙悟空。 七九年王庆森平反,恢复干部身份,当了公社中学的校长。 正因为有了这段机缘,刘志国开蒙早,也喜欢念书。 刘志国不得不承认,在赶路,特别是山路这件事上,小弟甩了他三条街。 他呼哧呼哧赶到的时候,小弟已经穿着一身干衣服乖乖站在王校长面前。 于淑芬背着幺妹在旁边不时点头。 刘志国双手撑在膝盖上喊道:“王……王校长……呼……呼……” 王校长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道:“先去把东西放好。” 刘志国忙脱下蓑衣,将就小弟的毛巾抹了把脸,整理了衣服头发才走到王校长面前,规规矩矩地喊了声: “王校长。” 王庆森抬头看着刘志国的眼睛,捏了捏他臂膀。 “先坐,本来我还担心你就此沉沦。” “听到你妈说这两天你想办法换米换钱,家里连续吃了两天米饭了,这很不错。” 刘志国摸着头道:“我还担心你怪我没看书。” “人活一世,首先要安身立命,把衣食生计安顿妥当,这是根本。” “但是境遇虽难,也要初心不改。人不能不吃饭,但是也不能只为了吃饭活着。” 说着从绿挎包里取出一本书,轻轻抚平已经有些翘起的书角。 封面已经泛黄,下方骑兵举红旗,上方是红色的书名《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王庆森轻轻翻开封面,环衬页上两行小楷: 百炼成钢,励志前行。 赠王庆森,1963年夏。 王庆森继续翻开第二页,空白处笔锋峥嵘的两行钢笔字迹: 一时困顿不足惧,唯存志气与恒心。 转赠刘志国,1982.7.2。 “志国,这本书陪了我快二十年了,现在送给你。” 刘志国把手在衣服上蹭了又蹭,才双手接过书。 很轻,不过六百多页。 很重,竟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王庆森手按在书上,沉默片刻才把手收回接着道: “今天过来还有件事,下学期公社中学的高中部全部取消,都并到县里了。我们中学的高中生到县一中,这样一来,你就必须要住县城,最好是住校。” 于淑芬皱着眉头问道: “住……住校?王校长,要多少钱?” “学费书本费这些都是一样的,一个学期要交一两块钱的住宿费,主要是生活费贵,一天要两三毛。” “一天三毛,一个月就是九块!!” 王庆森摸出一张大团结,递给于淑芬道:“我也知道你家现在的情况,但是如果可能的话,尽量……” 于淑芬连连后退:“王校长,这个不行,怎么能要你的钱,上次借了一百都还没还。” 刘志国也急忙拦住道:“王校长,这钱坚决不能收。” “对了,王校长我们今天找了点鸡枞,正好你带点回去尝鲜。” “我不要,你们留着卖钱。” 于淑芬已经取了几朵用南瓜叶包好的鸡枞,直接装进了王校长的绿挎包里。 “王校长,我知道你不缺,你不要嫌少,带回去煮个汤喝嘛。” 一番拉扯,王庆森最终不敌于淑芬。 一家人看着王庆森的身影远去。 “呜哇~呜哇~” 于淑芬背上的幺妹醒了。 小弟忙去找来布娃娃,一边逗一边踮着脚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幺妹,幺妹,红糖稀饭好不好喝?” 于淑芬喃喃道:“还要准备被褥铺盖,脸盆毛巾,加上学费书本费。” “哎~” “哎~” 小弟也叹了口气。 “妈,有件事我想了好几天,你帮我看下行不行。” “我和你爸既然答应了要供你读书,你就去读。不要一天胡思乱想的,趁最近鸡枞出得多,多找点。” “哥,明天我们再去找鸡枞,再找十斤……找十五斤。”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管你什么意思,家里有我和你爸,不需要你回来帮忙!!” “妈,你听我说嘛。” “不听,家里忙得过来。” “我是说,我们可以收鸡枞。” “少说废话……嗯?收鸡枞?” “对!!!” “我们家再厉害,一晚上最多十五斤。五毛钱就可以收一斤,送到城里两块五。一斤赚两块,出一次我们收三十斤,分三天送到复烤厂。” 于淑芬一下来了精神,小声问道: “每次一下雨就有人来寨子里收,我们收得到三十斤不?” “他们收他们的,过了八九点他们就走,只要品相好我们下午也可以收。” 小弟开心道:“对啊!以前我和铁蛋、三丫太早了找不到多少,晚了又赶不上卖钱,这下他们肯定开心得不得了。” 于淑芬点点头道:“嗯,这个主意好!小弟,你今天就去找他们几个说。” “好!我保证他们几个都会来,正好我也再去找点。” 小弟当即提着篮子,准备往山上跑。 “挨刀儿!你先把衣服换下来。” “呃。” “妈,昨天我处理鸡枞你看到了。就是头朝上,全埋进沙里面,简单。” “好,你就在里屋准备两个竹筐,按照我昨天的方法把今天早上找的鸡枞养好。我再背点沙土来。” “行,就这点事?” “不止,你还要找杆秤,准备点零钱,多换点毛票和分币。 第一炮一定要打响,如果娃娃们来了,没钱给他们就成哑炮了。” 于淑芬重重点头: “还是我儿想得周到,我马上去换。” 刘志国背上背篓,拿着锄头正准备去背沙子。 忽然听到二嬢喊: “于淑芬!!于淑芬!!” “二嬢啊,快来歇口气。” “你家是怎么回事?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见人下地!包谷地被水淹了。” “啊?!” “啊什么啊,还不快去把水放了。” 第7章收鸡枞 娘俩当即提着锄头钉耙,急吼吼地往自己家包谷地跑。 包谷地位于山腰处的一块台地,边上有山洪冲刷出的自然沟渠排水。 按理不该被水淹才对。 可是到地方一看,好家伙,旱地变水田了。 排水沟里卡着一个老树疙瘩,和杂草树叶一起,把水沟堵得死死的。 山水冲开了高处的土坎,漫进地里,又从低处流出。 刘志国拿着锄头对着树疙瘩用力锄了几下。 只是轻微晃动几下,仍然堵得死死的。 母子二人当下分工,于淑芬去把低处的田埂挖开排水。 刘志国则是负责疏通水沟。 这种老树疙瘩最是麻烦,韧性十足。 越急越是狼狈,锄头把粘着黄泥,使不上劲。 于淑芬那边已经挖开田埂,地里的积水顺着口子往外奔涌。 他这边山水还源源不断地往地里灌。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急。 把锄头扔到一边,直接上手先把杂草一点一点扯开。 口子一点一点扩大,水涌入水沟,水流越来越大。 于淑芬喊道:“小国,你在磨蹭什么?搞快点!水还在灌进来。” “马上。” 搬了两块大石头填进高处的缺口。 就着山水把手和锄头洗了洗,刨点土先把漏水的缺口临时堵上。 跳进水沟,垫了块石头在树疙瘩的一根枝丫下,用锄头轻轻试了下。 能吃力,对着树丫奋力挖下,几锄头下去。 “咔嚓”一声,这根枝丫断了。 刨开断枝,杵着锄头,抹了把汗,水基本算是全部从老沟里走了。 看着沟里的水位慢慢降低。 试着撬了撬树疙瘩,还是撬不开。 这可不行,再来一场大雨多半还要堵。 又挖断两根枝丫。 终于,老树疙瘩动了。 “呼~” 下到沟里试了试,松是松了,可是浸透了水的老疙瘩格外沉重。 抬头看到地里的水已经基本排干,于淑芬正在松土。 “妈,你先回去换零钱在家等着,怕娃娃们来卖鸡枞,顺便从寨子里喊两个人来帮忙。” “淑芬!!小国!!水怎么样了?” 就在此时,远远传来刘安康焦急的喊声。 扭头一看,刘安康正往这里跑。 “爸!?” “刘安康!!你慢点,已经干了。” 刘安康还是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看到地里基本没积水才放慢脚步。 “刘安康,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没到县里?” 刘安康扯着背心扇风答道: “不是,一大早上遇到王老六去县里拉化肥,来回都坐拖拉机。” “你运气还挺好。不对,他看到背篓里的沙没有?” “我又不傻,直接送到复烤厂,根本不会开伞,我背篓里就没装沙。” 于淑芬一巴掌拍在刘安康背上:“就你聪明。” “爸,你来得正好,休息一下,我们把这个树疙瘩弄出来。” 父子二人费了老大劲,终于把树疙瘩清了出来。 夯实缺口,翻土,水沟田埂都看了一遍,三人才放心回去。 在河边小卖部换了零钱回到家,四五个娃娃在院坝里跳格子。 看到他们回来,几个娃娃赶紧喊人。 “刘伯伯,于嬢嬢,小国哥。” 小弟跑过来在背篓里翻找一阵后问道: “妈,秤呢?” 于淑芬一拍大腿:“我就说有什么事没办,忘记借秤了。” 铁蛋对刘志军抱怨道:“你不早说,三丫家不是有秤吗?” 三丫:“秤砣被我妈收起来了,我找不到。” 刘志国看几个小孩七嘴八舌的,都有些担心鸡枞卖不了。 “你们不要急,干脆我们估重。你们觉得合适就卖,觉得不行我就去河边小卖部借秤。” 铁蛋率先拎出一个小提篮递给刘志国:“没事,小国哥,你先给我换,我要去买弹珠和糖。” 刘志国挑出新鲜没开伞的在手里掂了掂,感觉三斤不到。 “这些没开伞的可以收,估计三斤差一点算三斤,五毛一斤,给你一块五,你看如何?” 这年头十来岁的农村娃,已经算是家里的半个劳力。 经常采摘山货去卖,对分量都大致有数。 几人觉得铁蛋占了便宜,纷纷把自己的鸡枞拿给刘志国。 于淑芬和小弟急得连连给刘志国使眼色,可他是高中生,算是寨子里的文化人,又当着娃娃的面,不好打断他。 刘志国对二人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心中有数。 继续给几人的鸡枞估价,最后连那些已经开伞的也按照五分钱一斤全部收下。 几个小孩拿到钱,格子也不跳了。 铁蛋更是连提篮都丢在这里,一窝蜂地往山下河边小卖部跑去。 于淑芬抱怨:“小国,不是妈说你。起码多算了半斤,两斤白米了。” 刘志国不紧不慢地说道:“妈,要看我们赚了多少。没开伞的十五斤。。” “十四斤半都没有!” “算十四斤,加上十斤开伞的,一共可以卖多少?” 于淑芬还在掰着手指算账,小弟已经答道:“十斤二十五,四斤十块,十斤开伞的三块,可以卖三十八块,哥我算得对不对?” 刘志国揉了揉小弟的头道:“又快又对,以后你的成绩肯定好。” 于淑芬:“缩水呢?不算了?” “嗯,算三斤缩水,也还有三十块。妈你刚才拿了多少钱出来?” “新鲜的七块五,开伞的五毛,八块钱。” 刘志国双手一摊: “妈你看,能赚二十二。再说这样一来,以后他们的货是卖给我们家还是卖给小贩?” 于淑芬瞪了他一眼:“他们又不傻,肯定是给我们啊。” “反过来说,如果我们卡得紧,他们不一定卖给我们。多给出去不到两块钱,一进一出,只要多收一斤就不亏了。” 小弟眼睛一亮:“超过一斤就是净赚!” 于淑芬纳闷地说:“听起来是这样,怎么会多出钱反而赚钱呢?” 刘安康拉了个凳子,坐在屋檐下点燃烟杆,吧唧几口说道:“还是要读书才行,军军也要读。” “淑芬,做饭吃,做干饭。” “小国,你过来,有个事和你说。” “哎!什么事?” “明天,你还是去上学。” 第8章 张晓兰 “爸,放假了不用上课。” “啊?放假了?我今天才看到县一中高中生都还在上课。” “那是高二毕业班的,7号高考,我是高一,放假了。” “放假了,那王校长怎么还来了两次?” “是我不对,考完期末考试,我听说大学不发补助了,考取了要自己出钱读。想到我这么大了就和王校长说明年我不读了。” “就算是不给补助,还是要供你读书,只要你考得上。” 刘安康吧唧吧唧地抽了两口旱烟,在鞋底上磕了两下烟锅。 “哪怕是考取京城的学校我都供你。” 夕阳打在刘安康黝黑的脸上,额头光亮,有些晃眼。 刘志国又给刘安康装了一锅旱烟,挡着风点燃。 起身把收来的鸡枞提进里屋。 “爸,开学前肯定能把家里的债还清。” 刘安康叼着烟杆,起身跟着进屋一起处理鸡枞。 “今天卖了十八块五,昨天二十二块,两天四十块了。小国,你说说,钱怎么就这么好赚?” “隔壁县有人捡竹荪成了万元户。改革开放,包产到户了,好日子还在后头。” 刘安康用力吧唧吧唧地抽了两口旱烟,火星明灭。 “算了,我也想不明白。” “明天3号,县里赶场,你要去吗?” “我和你一起,今天的鸡枞有点多,我和小弟捡了十来斤,收了十多斤,怕复烤厂不一定收得完,如果收不完正好赶场卖了。” 刘安康正在整理鸡枞的手顿了一下:“全部背进城?能保鲜,后天再送不行?” 刘志国手上不停:“这个天气明天应该还要出,妈在家再收就是了,这些明天全背进城。” --- 妹妹找哥泪花流, 不见哥哥心忧愁; 心忧愁; 在李谷一忧伤的歌声中,刘家父子二人跟着进厂上班的大部队,走进了复烤厂大门。 不出所料,复烤厂食堂没有收完鸡枞。 没开伞的收了十二斤,开伞的十斤倒是全部收了。 三十三块。 来到集市,已经是人山人海。 刘志国在小十字花五分钱买了一大杯瓜子,又送了一朵鸡枞,终于在瓜子摊边上得了个小位置。 刚好可以把背篓放地上,拿出几朵鸡枞摆在背篓上。 刘安康把丁拐横着坐在刘志国身后,点着旱烟,尽量避免与人接触。 刘志国一手拿着纸折的三角包,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着这热闹的场面。 瓜子、凉茶、江甘李、蔬菜、竹篮、火炉…… 吆喝声、自行车铃铛、鸡鸭叫混在一起。 市场上有不少卖鸡枞的老乡,观察了一会儿。 开伞的七毛,没开伞的一块八到两块二。 早知道十斤没开伞的就在这卖了! 但是骨朵给的价格好,算了,有得赚就好。 看竞争对手不少,得想个办法。 刘志国想了想,大声吆喝起来: “鸡枞香,鸡枞嫩,大山里面长出来! 朵儿大,肉儿厚,炖汤炒菜样样优!” “嫩菌骨朵顶呱呱,皮薄肉脆人人夸! 想吃鲜货快点拿,两块一斤不掺假!” 果然是酒好也怕巷子深。 这才刚吆喝了几句,一个头缠丝帕、脚蹬小鞋的小脚老奶奶颤颤巍巍地走过来。 “老乡,你这个鸡枞便宜点。” 刘志国赶紧起身道: “奶奶,一看您老人家就是识货的。我们一晚上没睡,找到就立马赶进城,赶了四五个小时夜路,才有这么新鲜的骨朵。” 老奶奶抬头看了眼刘志国: “哟,小老乡你个子还挺高,就是有点瘦,便宜点我真心想买。” “是有点瘦,老人家您精神也好得很。这样吧,一块九。” “人家都是一块八,你这个太贵了。” 老奶奶转身准备走,旁边有个大妈说道:“小伙子一块八我也秤点。” 刘志国当即喊道:“一块八就一块八,开张生意。” 两人蹲下挑选,大妈问道:“小伙子,你是哪里的?” “嬢嬢,我是老鸦寨的。” “是有点远,的确要走四五个小时。” “你长得倒是精神,说媳妇没有?” “嬢嬢,我还在读书,说什么媳妇哦。” 两人挑挑拣拣称下来,老奶奶一斤八两,大妈二斤四两。 老奶奶三块两毛四,大妈四块三毛二。 不一会儿,接着又有三个人买了三斤七两。 价格高高低低收了七块零五分。 摆摊就是这样,有时忙不过来,有时半天没生意。 就剩几朵鸡枞半天没动静。 “爸,你看着摊子,我去鸡市逛逛,买只蛋鸡和几只小鸡仔回家。” 刘安康点点头道:“养小鸡还要买点包谷,你钱够不够?” 刘志国晃了晃手上刚收的钞票:“应该够。” 说着把剩下的鸡枞腾出来,提着篮子,汇入人群之中。 逛到鸡市,转了几圈,有些拿不定主意,怕买到不下蛋的母鸡。 忽然有人碰了下他的手臂。 刘志国一看,是刚才买鸡枞的大妈。 “小伙子,你也买鸡?” “好巧,嬢嬢。我家幺妹才断奶,想买两只蛋鸡,平常好有鸡蛋给她补补。” “哟,你还有点体贴人嘛。选好没有?” 刘志国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没有,我不会选,怕选到不下蛋的。” “我给你说,选蛋鸡先看精不精神,选脑袋小、嘴短粗、毛不光鲜的,看好了要上手摸才行。” “嬢嬢,能不能麻烦您帮我选两只。” 在鸡市逛了一会儿,大妈帮选好了两只母鸡。 一只两斤八两,一只两斤七两,砍到两块一斤,一共十一块。 还有三块钱,小鸡苗五毛五一只,干脆又买了五只小鸡苗,剩下两毛六找老板秤了一斤碎米、两斤细糠。 这下刘志国身上一分钱没了,提篮里装着小鸡和饲料,一手拎了两只鸡往回走。 回到摊位,鸡枞还是老样子,刘安康连忙接过两只母鸡。 “不能这样提!!会不下蛋的。” 父子俩正在摆弄。 忽然有人喊:“刘志国!刘志国!真的是你啊。” 是班上的张晓兰和王斌。 张晓兰一袭白色连衣裙,裙摆摇曳,两条乌黑的麻花辫,眼睛亮闪闪的。 王斌绿军裤,白衬衫衣兜里插着一支钢笔,眼神有些警惕。 “张晓兰、王斌,你们也来赶场?” 张晓兰抿嘴一笑,脸颊露出一对浅浅的酒窝: “我们是来补课的。” “补课?” 第9章豺狗 在学校就是王斌告诉刘志国大学要取消补助,其实根本没有取消补助,就算是明年也只是部分学科降低补助。 现在略一琢磨,这小子没安好心。 王斌上前一步,站在张晓兰身前: “高中部要并到县一中,我爸要了两个补课的名额,我和张晓兰来补课。” 刘志国点点头,低头看着王斌一本正经道: “哦,原来是这样,机会难得,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王斌抬头看着刘志国: “政策越来越好,像我们这样能安心补习的,当然要努力学习,争取进一步深造。我也很是佩服你,这才十来天,你就已经适应了新身份,开始赚钱还债了。” 刘志国认真道:“劳动最光荣,自食其力嘛,再说我这么大了,帮补家里是应该的。” 说着指着摊位上的鸡枞说道:“这不,找了些鸡枞来卖钱。” 张晓兰道:“这个鸡枞好新鲜,刘志国你是不晓得,一中的学生好傲气。” 说着抬手,捋了捋垂在胸前的麻花辫:“不过学习也好,好多题我还没想清楚,人家就做出来了,要是你在就好了,肯定比他们做得快。” 王斌紧握着绿书包的背带,指节发白:“张晓兰别耽误刘志国赚钱了,我们抓紧去邮局,我订的《收获》应该到了,我都等不及了。” 刘志国笑了笑:“你们抓紧去吧,上期的《人生》写得太好了,这期肯定紧俏。” 张晓兰:“刘志国,假期你多看看书,开学早点来,我给你补课笔记。” “快去吧,晚了不一定拿得到《收获》。” “开学见!” 王斌回头冷冷看了眼刘志国,紧跟着张晓兰消失在人群中。 “小国,你不是说放假了,不上课。” “爸,这是额外补课,我用不着。” 嘴里答着父亲的话,心中琢磨能不能在《收获》上赚点稿费,有个作家名头傍身以后办事就方便多了。 前世看过一篇分析《收获》的文章,乡村改革、青年出路最吃香。 原身成绩好,文学功底还不错,自己有前世巨大的量和见识,这条路可行! “老乡你这鸡枞,怎么卖?” “都是卖两块,叔叔,一看你就是识货的。” “都晒蔫了,便宜点。” 刘志国看着剩下的几朵鸡枞,的确有些蔫。 “叔叔,这些差不多有两斤,你要是要得完,三块全给你。” “再少点。” “叔叔,不能少了,人家开伞的都一块。” “行,全部捡给我吧。” 鸡枞全部卖完,刘志国花三毛六在百货商店买了一瓶墨水,两本信笺。 三十五块六毛四,两只母鸡,五只鸡苗,三斤饲料。 收获满满,回家! 回家的路上刘安康一手抱一只母鸡,坚决不让刘志国经手,生怕刘志国又把蛋鸡伤到。 有小鸡苗的叽叽喳喳伴随,似乎路也不是那么远了。 还没到家就闻到米饭的香味,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刘志国迫不及待地吃了三碗。 刘安康却是和于淑芬细细交代完才过来吃饭。 天色还早,刘安康又去地里把土翻了翻好散去水汽。 刘志国则是取了笔,想着到底该致敬谁。 就那个宣称自己的文章都是用烟换来的,黄土高坡霸总文祖师爷吧。 底层贫穷农民男主、高层领导千金、跨越阶级鸿沟、爱情核心、主角凭借精神闪光点跨越壁垒被爱,实现阶级跃迁。 篇幅八千字,说干就干,落笔在信笺上写下: 《坡田》 庄稼人的脚,生来就离不开坡上的黄泥。 这大山里头,没有平展的坝田,田地顺着山势一叠一叠往上铺,便是本地人日日厮守的坡田。 人这一辈子,也像极了脚下这片坡田,起起伏伏,少有坦途。 田地刚分到各家各户那会儿,村里人人心里都不踏实…… 刘志国正写着,传来小弟惊喜的大叫: “哥!!你快来,幺妹喊我了。” 刘志国急忙跑过去,只见小弟抱着幺妹站在喂小鸡苗的竹筐边。 “幺妹,来喊哥哥~” 幺妹小手乱晃,也不知是学小鸡叫,还是学小弟喊:“咯~” 小弟眉飞色舞,得意地对刘志国道: “哥,你听到没有?幺妹喊我哥哥。” 刘志国笑嘻嘻说:“我听到幺妹喊我了,我要表扬你,教得真好。” 小弟急道:“是喊我!” “哈哈哈~是喊你,也是喊我啊,我们都是哥哥。” “先喊的我。” 刘志国伸手揉揉小弟的脑袋:“嗯,肯定是先喊你,你对幺妹这么好。” --- 大半轮高月挂在老槐树顶上,照得院坝里白晃晃的。 于淑芬把刚刚清点好的钱认真用手帕包好,喜滋滋地说道: “我这里今天收鸡枞还剩八块,加上你今天给我的三十五块,四十三了。” 刘安康吧唧几口,回道:“明天我再给复烤厂送一趟鸡枞,回来就把王德发家的钱先还了。” “嗯,明天你回来就去,还是小国厉害,说一个月,这才三天。” 于淑芬看着趴在门口的两只鸡和大黄狗,轻拍着怀里的幺妹。 “今天的两只鸡也买得好,以后幺妹有鸡蛋吃了。” 小弟道:“还有小鸡长大了也会下蛋,幺妹一天可以吃两个。” “嗯,也给你一个,你快要长个子了。” 小弟嘿嘿笑道:“我多找点鸡枞,再买头小猪,我天天打猪草喂,过年保证又肥又大。” 月色温柔,微风袭人。 忽然,大黄狗耳朵竖起,一下站起。 山林里飘来一声“咻~~~”的长哨,接着又是几声“吱吱吱~~”此起彼伏,又尖又密。 刘安康和于淑芬一下起身对视一眼,刘安康转身取出一把柴刀握在手上。 于淑芬喊道:“豺狗,有好几只,军军快把鸡关到家里。” 寨子里的狗全都在叫,汪汪狂吠声连成一片。 一个接一个的火把亮起。 刘安康把柴刀递给刘志国,自己提了把钉耙,手持火把: “淑芬,你和军军关好门,我和小国去看看。” 在山里遇到大事,所有成年男人都要出面。 第10章 福祸相依 “哐~哐~哐~” 大队部已经有人敲响铜锣,三三两两的火把汇聚过来。 刘志国握着砍刀紧跟着父亲,眼里只看到父亲手里晃动的火把。 刘家父子赶到时,晒谷场已经有不少人。 刘志国手心不停冒汗,一直在衣服上擦拭。 刘安康一把握住他的手递过来一根麻布条:“缠在刀把上,一会儿跟紧我。” 刘志国这才注意到,晒谷场上几乎站满了人,眼前人头攒动。 举着火把,拎着马灯,手里拿着柴刀、钉耙、铁锹。 生产队长王忠富在大石碾子上喊道:“一队二队守寨口大路,三小队护牛圈、猪圈,四、五小队搜后山、箐沟,六小队守田坎和晒谷场。” 接着大手一挥喊道: “各就各位,出发。” 刘志国家是五队的。 刘安康、王老六走在最前,刘志国急忙跟上。 一行二三十人,十几条狗,敲着锣在后山的松林、小箐沟周边巡查。 “汪喔~~呜~~”传来豺狗的叫声,像是带着哭腔似的。 王老六回头喊道:“大家都小心点,这些畜生饿急了,在找食。” 王老六拿着电筒四下照射,晃过小箐边的灌木丛时,忽然晃出一双绿油油的眼睛。 几支电筒的光线汇聚过来,这家伙转身逃跑,这下刘志国总算看清了。 红毛、黑尾尖、短嘴圆耳,长得比前世常见的金毛小些。 可是这些畜生却让山里人谈豺色变,经常听说有小孩、老人和妇女被拖走。 豺狼虎豹,豺排第一,不是没有原因的。 豺狗一般成群活动,配合默契,掏肛、记仇,地盘性强,一群豺占一片山。 如果让这群豺狗留下,刘志国的鸡枞计划就得中道崩殂。 众人并不急着上前,而是紧握武器,先四下仔细观察,看看有没有豺狗躲在附近。 有人点了鞭炮扔到周边视线不好的石头背后、草丛灌木丛中。 “吱吱”又窜出几只柴狗,跟着刚才的那只,向大山深处跑去。 刘安康打了个响哨,大黄“汪汪~”一声狂吠,带着十几条猎犬追了上去。 一群汉子哇哇叫着在山道上奔跑。 刘志国叫得尤其大声,火把晃动中,脸色有些白。 回到家,刘志国还紧紧握着手中的柴刀。 于淑芬抱着幺妹和小弟坐在火炉边。 看到两人平安回来都是松了口气。 “刘安康,怎么样了?” “赶跑了,我们一直追到山背,跑对面坡上去了,都安心睡吧。” 小弟看着竹筐里的小鸡苗,心疼道:“小花被吓得都不吃东西了。” 刘志国想了想说道:“爸,明天先不送了,摸黑赶路太危险了。” 刘安康扭头看着他:“王老六不是说明天要去拉化肥,刚才我和他约一起走,你没听到?” “呃……” “大晚上了,都早点睡吧。” 躺在床上,刘志国听着小弟均匀的呼吸,怎么也睡不着。 他的确是没有听到王老六要去拉化肥,其实不止这件事。 其他人说的什么他也没听到。 今天晚上他实在是太紧张了。 什么拳打南山猛虎,一剑开天门,全都是骗人的。 在亲眼看到豺狗的一瞬,他觉得心都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这是真实的人生,不是一场为自己编写的剧本。 --- 《坡田》写完了,就等着明天和老爸进城投稿了。 为什么是明天,因为可以搭拖拉机。 刘志国挖了些观音土回来,修补自家的墙面,最近父亲太忙了,天天跑县里一天赶十来个小时的路。 看着眼前的墙面,不算平整,不过总算是把漏风的缝隙补上了。 于淑芬手里拿着个刚捡的鸡蛋,正准备给幺妹做饭。 “小国忙完,你和军军去挖点野菜和蚯蚓回来。” “我一个人就可以,就在附近挖,再说豺狗都跑了。” “等一下,还是我和你一起挖。” 这几天晚上的确没再听到豺狗的叫声,应该是跑进深山了。 寨子里的生活渐渐又回到了常态。 只是小孩和妇女还是不敢单独外出,特别是山里。 收鸡枞的小贩,一早收不到货也不来了。 社员们捡到的鸡枞都卖给刘家,竟然收到的鸡枞比之前还多几倍。 一时间搞得都不知道要不要继续收,不收吧才开头就卡壳,以后不好做。 收吧又怕砸自己手里,晒成干货的话,八斤新鲜的才出一斤干货,供销社两块一斤收购,倒亏两块,这还没算上损耗的。 要是发霉出虫,那就更不得了。 想来想去刘志国找到王庆森又往县城跑了一趟,求王庆林帮忙。 没想到因为山里闹豺狗,小贩们收不到鸡枞,县里的几家国营饭店都缺货,刘志国家这点鸡枞哪里够。 弄得一时间刘家父子在这个小圈子里竟颇受欢迎。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老天爷关了小孩们上山采鸡枞的门,却开了县里饭店这扇窗。 加上之前剩下的,几天下来也送了八十多斤没开伞的、五十几斤开伞的进县城。 不止把王德发家的债还了,除了王校长的一百块,其他亲戚朋友的也全部还清了。 对面山坡上传来高亢的山歌声: “郎一声来妹一声,好比先生教学生; 先生教学有书本,山歌无本句句真。” 刘志国背着野菜,拎着蚯蚓。 回家路上小弟一会儿从土坎上双手张开一跃而下,嘴里喊道:“看我鹰爪功,嘿哈!!” 一会儿又双手合十唱道: “少林,少林,有多少英雄豪杰都来把你敬仰; 少林,少林,有多少神奇故事到处把你传扬。” 前天晚上公社放了《少林寺》。 影响力之大让刘志国为之咋舌。 这么说吧,寨子里有个二流子叫王癞头,因为斑秃一直剃光头。 以前小孩子都躲得远远的,现在因为这颗大光头竟成了半大小子羡慕的对象,天天有人缠着他教武功。 就离谱。 还没到家,远远地听到于淑芬骂道:“王癞头,你给老子滚!!!” 两兄弟赶紧往家跑,大人小孩围了一大群人在院坝里。 刘志国大喊:“让开!让开!!妈,我回来了。” 第11章 投稿 众人回头,看到刘志国手里拎着去挖野菜时带的柴刀。 人群顿时散开让出一条路。 王癞头拎着一个提篮,回头看到刘志国走过来。 刘志国个子本来就高,此时手提柴刀,一脸怒气,王癞头嘴里忙道:“小国,小国,有话好好说。” 刘志国没回话,只是走到于淑芬身边问道:“妈,怎么回事?” 于淑芬气呼呼地道:“这个王癞头,打秋风打到老娘头上来了。把开伞的混在一起,想要卖五角钱一斤!不要脸,想屁吃!” “妈,他还干什么没有?” “他敢!” 刘志国把柴刀和背上的野菜放下,先对周边的人大声说道:“大家乡里乡亲的,不是一家人也是转弯抹角的亲戚。最近别人不来收鸡枞,我们家收,我爸半夜冒着风险一个人送到县里面。” 旁边顿时纷纷议论起来。 “就是,豺狗凶得很。” “小贩挑三拣四不说,晚了还不收。” “真的,我家三丫都存了十来块钱了。” “啊?我家铁蛋才五块钱都没有,天天吃糖!” 刘志国又大声道:“大家说如果我家亏钱了,还会不会收?” “肯定不收嘛。” “不赚钱还冒风险,你家又不傻。” “除非你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刘志国又转头看向王癞头大声吼道:“王叔,你说呢?” 王癞头脚下一软坐到地上,嘴里道:“我只是装错了,不,我是没注意到,不小心混到一起了。” “王叔,我家庙小,你家的我家不收。” 王癞头的光头上全是毛毛汗,急道:“小国,小国,我下次不敢了。我家小娃还等我换点米熬米汤。” 王癞头因为斑秃,人又懒。 一直找不到媳妇,去年不知道在哪捡了个流浪的疯婆娘。 今年得了个儿子,和幺妹差不多大。 听他说起熬米汤,于淑芬心中一软:“今天就给你收了,自己分好。” “嫂子,我一定分好,一定分好。” 旁边一个半大小孩问:“妈,王癞头家娃娃长不长头发?如果不长正好去少林寺练武功。嘿嘿~~” “造孽哦,王癞头,我说你早上还是起早点。” “怕什么,小娃愁生不愁长,几年就长大了。” 刘志国看着王癞头把鸡枞老老实实分拣,也不再说话,回到里屋把稿子铺开。 迅速在脑子里构思情节、人物、事件。 一个改革开放后吃百家饭长大的王二黑,带着精神有问题的妈进城一边打工一边寻医问药。各种委屈、催泪情节使劲加,最终在街道的帮助下,省专科医院治好了母亲,王二黑也找到了工作,和母亲过上了幸福生活——故事成形了。 提笔写下了《王二黑和他的疯妈》。 包产到户的春风吹遍乌蒙山里的村寨,家家户户分了田地,有了盼头,唯独王二黑的日子,看不到半点光亮…… 刘志国越写越快,思如泉涌。 为了不打断自己的思路,连晚饭都没吃。 上弦月没入山头,昏黄的油灯下。 刘志国写了最后一行字。 王二黑和母亲坐在灯下,母亲煮的饭没有糊味,炒的菜盐也正合适。 “狗剩,清明你请天假,带着我去给你爸上坟。让他知道,你出息了。” 刘志国伸个懒腰,看着墨迹未干的稿子很是满意。 一晚上七八千字,纯体力活,年轻真好。 正好明天进城一起寄出去。 要是《坡田》投稿《收获》不成功的话,这篇投到省里的杂志也算是双保险。 到底是《山花》还是《花溪》明天看看再说。 冷酸汤泡饭,几口就干一碗。 口味已经完全适应了,三天不吃酸,走路打串串。 赶紧刷牙睡觉,如果明早起不来,赶不上拖拉机可是要走四小时。 天蒙蒙亮,有些飘雨。 刘志国用几张空白信笺包在外面,又用油纸小心包在外包裹。 披上蓑衣跟着刘安康去扯瓜河边上等从公社过来的拖拉机。 天光大亮,雨也大了起来,听到远处传来“突突”声。 一辆手扶拖拉机转了个弯,冒着黑烟从山背后转出来。 父子二人赶紧从躲雨的树下出来站到马路上等着。 把装鸡枞的背篓安置好,刘安康坐在拖斗侧边上,递过一支烟夹在王老六耳朵上。 “老六,抽烟。” 王老六穿着雨衣,头上带了个大斗笠,侧头喊道:“等久了啊,小国今天下雨也进城?” 刘志国喊道:“六叔,我进城办点事。” “进城买书?买书好!你要好好读书,要不对不起你爸一天天起早贪黑的。” 刘志国也不纠正,喊道:“你说得对,我就是去买书。” 走到一半雨停了,雨过天晴。 有瀑布从山涧倾泻而下,水雾升腾,一道彩虹挂在半山。 坐在拖拉机上从十二弯上来,刘家父子在县公安局边上下车。 “安康,忙完直接来盐巴公司。” “好。” 刘安康说着把剩下的半包甲秀烟递给王老六。 看着拖拉机突突远去。 “小国,你去邮电局吧,忙完直接到盐巴公司。” “好,盐巴公司见。” 看着父亲背着背篓的身影走进旁边的国营饭店,刘志国转身往大十字走。 进到邮电局,先在旁边把蓑衣和斗笠放到柜台下。 “同志!同志!麻烦给我拿本《山花》。” 柜台里面两个营业员正聊得开心,并不搭理刘志国。 刘志国又喊了一声,其中一个长辫子才不耐烦地伸手取下一本《山花》扔在柜台上。 “三毛。” 刘志国取出一张五元递过去。 “我说三毛。” “呃……哦,我就带了一张五块的。” 营业员瞪了他一眼,手中辫子一甩,拿着五元钱去抽屉里找零钱。 好一双桃花眸子。 许是长相的缘故,并没有享受到打骂顾客的待遇。 站在边上翻看了一下,觉得《王二黑和他的疯妈》应该适合,便起身来到柜台前。 “同志!买两个牛皮信封,两张邮票。” “两毛。” 刘志国接过邮票一看,不是后世文明的猴票,是万里长城。 其实这是刘志国不懂,猴票现在已经升值,而且是有价无货。 填地址的时候才想起,自己并不知道《收获》杂志的地址。 又跑去麻烦营业员。 营业员桃花眸子白了他一眼,拿出一张纸放到柜台上。 上面是全国主要文学期刊杂志的地址,看来是没少遇到问地址的。 取出稿子,看到油纸上有水。 坏了!! 第12章张书记 刘志国忙打开油纸,信笺果然有些被水打湿了。 他小心地慢慢把包在外面的几张空白信笺揭开。 拍了拍胸口,长出了口气。 还好,只是《王二黑和他的疯妈》的最后一页有些潮,字迹都还是清晰可见。 其他的稿子完好无损。 想了想觉得不保险,只得又去麻烦营业员买了本信笺。 这次桃花眸子营业员直接告诉他肯定超重了,多卖给了他一张邮票。 在柜台上抄了最后一页换上,装进牛皮信封。 用旁边提供的免费浆糊封好信封,贴上邮票。 投进邮筒,取了蓑衣斗笠,出门已是正午时分,赶紧往盐巴公司跑去。 ----------------- “这个小伙投两份稿,还《收获》、《山花》,纯粹是浪费钱。” 桃花眸子道:“我看他字还不错,也不知道写得怎么样。” “每个月投稿多少人啊,你看有几个来取稿费?别说《收获》了,普通报纸上也没见有几个能过稿的。” ----------------- 在路上闻着国营饭店窗口飘出蒸包子的香味,好想吃。 可惜没粮票,排队的人还多。 刘志国在路边小摊上,两分一个,一毛二买了六个不要粮票的油炸粑。 用油纸包了,赶到盐巴公司,看到老爹和王老六坐在门口的大树下抽烟。 “六叔,爸,我给你们带了两个油炸粑,趁热吃一会凉了硬邦邦的。” 刘志国在父亲身边坐下,“还要排多久?” “已经排到了,装一大半,人家下班吃午饭去了。” “都装一大半了?” “是啊,只差两袋了,广播一响不装了。” “啊?我去看看。” 刘志国说着起身走到大门口,探头一看王老六的拖拉机停在库房门口,几个搬运工或坐或躺,正在那里休息。 转身去小卖部买了包烟,拆开揣在兜里走过去。 观察了一下,有个坐着休息的中年人脚下好几个烟头。 刘志国摸出烟走到他面前,笑着说道:“叔,抽支烟。” 中年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烟叼在嘴里没搭话。 刘志国摸出火柴划燃,手挡住帮着把烟点燃:“叔,搬一早上累得够呛哈。” “还好吧,吃嘞就是这口饭。” 说着看了眼拖拉机道:“你们的?” “我叔的,就差两袋。” 中年人笑笑不说话。 刘志国把烟递过去说道:“叔,你帮发圈烟,看能不能想个办法?” 中年人接过烟起身给周围的人散了一圈,招呼了一个人过来。 两人一人一袋,装完拍拍身上的灰尘,中年人过来把剩下的半包烟还给刘志国。 刘志国把烟装进他裤兜里,笑道:“叔,我不会抽烟,你留着吧。” “小伙子会来事。” 刘志国走到门口大树下“王叔,装好咯,走。” “啊?装好咯。” 王老六起身跟过去一点,十袋盐的确是装完了,从座位底下取出张油布仔细盖好。 接着取出摇柄,插进发动机。 直接整个身体压上去,借力让摇柄动起来后,用力加速,摇了几圈。 突突声响起,迅速撤下摇柄。 “上车。” 刘志国对着中年人挥挥手:“叔,谢谢你了。” 刘志国跳上拖斗接过刘安康递来的背篼放好,伸手把刘安康拉上来。 过了大十字,拖拉机往右拐。 刘志国看拖拉机没往十二弯走,喊道:“六叔,你这是还要去哪里?” “昨天张书记来县政府开会,今天中午要回公社。” 来到县政府才刚刚停好拖拉机,张书记就从传达室走出来。 “张书记,吃中午饭没?” “张书记,你坐这。” 张书记四十多岁,看着比刘安康年轻好几岁。 中等身材,一身蓝色的中山装洗得有些发白。 在拖拉机上也是腰挺得笔直,应该是退伍军人。 “还以为你还要晚点才来,没想到现在就到了。” “本来是要晚点,我侄儿刘志国去请人家帮忙,中午给我们装完了。” 张书记微笑着看了眼刘志国:“小伙子,你家有亲戚在盐巴公司上班?” 刘志国答道:“张书记,我家几代人都没走出过老鸦寨,我就是和他们说了点好话。” 张书记点点头又问道:“你多大了?家里分了多少地?粮食够吃不?” “我十六岁了,家分了四亩多点,粮食基本上够吃。” “够吃就好,初中毕业没有?” “去年毕业的,我现在读高一。” 张书记看着他说:“高一?不错不错,好好读书,明年争取考上大学。” 张书记扭头对着刘安康道:“你是他爸爸?” 刘安康忙收起烟杆答道:“张书记,是的,他是我儿子刘志国。” 张书记看了会刘安康道:“我记得你,刘安康是不是?超生被罚款的那个。” 刘安康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脸涨得通红,不由得又拿起烟杆低头吧唧吧唧。 张书记接着道:“我理解你,多子多福嘛,但是土地就只有那么多,就拿你家来说,你们家现在五口人四亩地,下一代呢?就变成三家人了,一家两亩都不到,一家三口能吃饱吗?” “公社高中部取消了,下学期娃儿要到县一中上学。你还是要找点其他门路赚点钱,以后用钱的地方不少啊。” 刘志国看父亲低头不说话,赶紧说道:“张书记,我们最近一直在收鸡枞卖到县里,就是最近山上的豺狗叫得凶,寨子里人不太敢山上。” “收鸡枞?很好啊。咱们山上鸡枞多,这是一条不错的致富路子。至于豺狗嘛,已经在隔壁五区被打死了。” 刘安康和刘志国均是一愣:“打死了?” 张书记道:“是啊,这些畜生拖了五区的一个小孩,被民兵队堵了三天终于打死了。” 刘安康和刘志国对视一眼,心情复杂。 一方面,终于把这些畜生给消灭了。 另一方面又担心鸡枞在县里的销路受到影响。 回去的路主要是下坡,不一会拖拉机已经到了扯瓜河畔。 父子二人和张书记、王老六告别后, 收拾东西,下了拖拉机。 张书记在车上大声喊道。 “刘安康,你去给刘连生、王宗富说一声,喊他们明天早上十点到公社开会。” “好的,保证完成任务。” 刘志国心下琢磨,今天听张书记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鼓励赚钱,从县里回来就马上通知队长开会,难倒是要商量搞活经济的事? 第13章 生产合作社 “小国,你先回家,我去通知书记、队长。” “行,那我先把东西背回家。” 院坝里女孩们在跳皮筋,男孩们则是在哼哼哈哈学着少林寺里的台词在那里比比划划。 最近一到下午,小孩们都来卖鸡枞,这里俨然已经成了孩子们的游乐场。 刘志国放下东西,坐在堂屋门槛上。 看着娃娃们玩闹,心里却在琢磨。 现在村里的鸡枞基本上都卖到他们家。 豺狗的威胁解除了,放开收的话一天能收上百斤。 当然也说不定有人会自己去城里卖。 这年头,普通农民一年到头,也就是一百多块钱的收入。 最近家里把亲戚朋友的债都还了,难免有人心思活络,有门道谁不想多收点钱呢? 这些都不重要,眼前最棘手的是眼看马上就会有更多人来家里卖鸡枞,收到的鸡枞太多卖不出去怎么办? 不收吧,肯定有人红眼病说闲话,甚至去告投机倒把。 在这里可就待不下去了,可是现在才 82年,户口管制很严。 城里的返乡知青很多都没工作,不少地方都在搞大集体合作社。 合作社?对啊,搞合作社!到时候,在县里直接卖新鲜鸡枞,销路就不愁了。 等其他公社大队也搞起来了,就办加工厂,把鸡枞加工了卖出去。 想到这里刘志国一拍大腿“啪”的一声把娃娃们都吓了一跳。 “小国哥?你咋了?” “喊你们别吵!你们不听,小国哥都生气了!” “小国哥应该是打蚊子。” 刘志国无语笑道:“是有只蚊子,你们玩你们的。” 说吧刘志国起身向大队部走去。 刚走到寨子中间的土地庙,就看到父亲背着手慢慢走来。 刘安康看他走得匆忙,赶紧问道:“小国,家里有事?” 刘志国把刘安康拉到一边,把想法和他细细说了一遍。 刘安康点了锅旱烟,吧唧吧唧地抽,过了一会才道: “最近我和你妈也一直在想这件事,这几天钱赚得太快了,我们睡觉都不踏实。” “特别是你妈天天听到有人在嘀嘀咕咕的,好几次说梦话都是和人吵架。” “爸,现在咱们家债差得不多了,也不用这么累,你听我的咱们去找队长说搞合作社。” 刘安康狠狠抽了两口旱烟,把烟锅子磕干净,看着刘志国: “小国,爸没文化,一辈子就是地里刨食,最多就是编几个竹筐到公社赶场。这十几天我算是看明白了,还是有文化好,爸听你的!” 来到大队部,书记刘连生、大队长王忠福、文书兼会计王德发正坐在一起。 “安康还有事?哟!小国你也来了?” “快来坐,快来坐。” 刘连生起身给父子俩搬了张长板凳。 刘安康忙道:“幺叔,你快坐好,你是长辈。” 刘志国站着规规矩矩地喊人:“幺爷爷,王伯伯,发叔。” 刘连生点点头笑道:“到底是高中生,懂礼貌。” 老鸦寨主要就是王、刘两大姓。 算辈分刘连生是刘安康的叔叔辈,只是刘安康这只三代单传,人丁单薄,到了刘志国这辈才有了兄弟两人。 刘志国的爷爷、奶奶三年灾害没挺过来。 寨子里现在就刘志国一个在读高中生,算得上是个文化人。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家超生也借不到这三百多块钱。 刘连生看了其他两人一眼道:“小国,你是读书人有见识。你说说今天张书记让明天去开会,是个啥意思呀?” 刘志国答道:“幺爷爷,我今天就是专门来说这个事的。 今天张书记在路上,先问我粮食够不够吃,然后说卖鸡枞是一条好的致富的路子。” 王忠福问道:“张书记真说卖鸡枞是条好的致富路子?” 刘志国道:“是啊,当时我爸和六叔都在拖拉机上,张书记接着又说豺狗已经被打死了。” “你们说,张书记为什么喊我爸来通知?而不是喊六叔回来通知?” 几人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刘连生试探着说:“明天的主题是搞活经济?” 刘志国竖了个大拇:“幺爷爷不愧是书记,我觉得就是这个意思。” 王德发倒了杯水过来道“你说说为什么?” 刘志国连忙起身 “哟,发叔,你太客气了,我一个小辈,这咋好意思。” 刘连生打断道:“小国,别卖关子了,快说。” “幺爷爷,我这不是正准备说,没卖关子。” 刘安康拍了拍刘志国的肩膀,“小国,你接着说,我也想听听。” 刘志国拍了拍手里的《山花》道:“我最近看杂志上大多写的是分田到户、工厂整顿的故事,都是在鼓励大家找门路赚钱。” “县里才开会,明天公社就接着开,应该是要吹风,或者是落实什么事。” “今天张书记话里话外意思都是鼓励找路子多赚钱,这就很明显了。” 刘连生:“是这个道理,那有没有具体的方向呢?” 王忠福:“刚才说了,卖鸡枞是条致富的好路子。” 王德发:“难倒说,喊大家都进城卖鸡枞?” 刘志国:“你们说现在城里面为了解决知青工作问题,都用了哪些办法?” “父母早退休,顶替工作。” “单位多招人。” “搞集体合作社。” 几人突然一愣同时说道:“搞合作社!” 刘连生一拍大腿,看着刘志国道:“好!你小子不愧是读书人,脑瓜子就是灵活。” “你来说说这个合作社怎么搞?” “就两件事,一、组织生产,二、找到销路。” “组织生产包括采摘、收购、运输。这个不用我多说,你们都是行家。” 几人点点头:“这个简单,山上鸡枞多的是,把闲散人员组织起来采摘。 运输嘛实在不行就多两个人背,问题就在于销路怎么找?” 刘志国分析道:“销路,从目前说来,主要是县里各个企业的食堂、国营餐馆,说白了就是直接卖给县里的人。” 王德发道:“小国你分析得不错,但是没用啊?” 几人都看向他。 王德发清了清嗓子道:“谁都知道这些地方要鸡枞,可是要有关系啊,就像你家一样,自己送过去赚得更多。” 看到几人认可,王德发双手一摊说道:“没关系,最后合作社花钱收一堆鸡枞烂在手里吗?” 第14章 啊潺潺 大队部几人都是点头,包括刘安康都是齐齐看着刘志国。 刘志国不慌不忙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才道“其实这个也不难,说白了就是怎么安排和分配的事。” “假设现在我家一天能卖十五斤,一斤就算赚两块,一天三十块。” 王德发倒吸一口凉气“啊?一天三十块!难怪几天就把我家的钱还了。” “发叔,我是假设,你们先听我说完嘛。” 王忠福不满道:“别打岔,让小国说完!小国,你接到说。” “好的王伯伯,所以说你是队长。” “如果我家只管卖,是不是可以再多跑些地方,多卖点?如果一天变成卖一百斤,哪怕一斤只给五毛,是不是一天也有五十块?” “多赚钱还没那么累,你们说我家愿不愿意?” 王德发想了想答道:“说起来好像是这个道理。” 王忠福:“这个不会违反规定吧?” 刘连生直接打断道:“瞎说什么?报纸上天天提的多劳多得是什么意思?找销路不算劳动?” 王德发“是啊,还是书记对文件学习得好,领会得深。” 刘连生摆摆手,摸出烟来,发了一圈道:“小国,你说的意思我是大致明白了,总结起来就是多劳多得,激发大家的积极性。” “幺爷爷你说得对!以前队里一年下来找到的鸡枞,算起来少说也有上千斤,不过卖出去的可能只有两、三百斤,也就是一百五十块的收入。” “现在我们想办法,一年卖一千斤,直接卖到县城,算一块五一斤,是不是有一千五百块?去掉成本,三百块,是不是多出来一千二?按劳分配一千块,队里还能多出两百块。” 王忠福道:“说得对,只要是队里的人赚了这个钱,肉烂在锅里,总不是坏事。” 刘连生对王德发说道:“德发,你和小国马上整理个章程出来,晚上我们大队部集体讨论,明天我和忠福到公社汇报,我们老鸦寨大队要成立合作社!” 两人齐声答应“好!” 说完对刘安康和刘连生道:“你们两个跟我去寨子里转转,别影响他们。” 三人出门后,王德发对刘志国说道:“小国,我这个人嘛,大家都晓得,不过我现在对这个事还没什么头绪,你来写。” “发叔,我就是提个点子,还是你来主笔,你可是我们大队的笔杆子。” 王德发点点头道:“也行,我这个人嘛,大家都晓得,文件这些看得多点,我来写嘛。” 王德发写了半天,刘志国一看不由得暗自摇头。 《关于成立老鸦寨大队农产品合作社的请示》 这个标题是没问题,可是接下来就是说来扩大生产、增加收入,实际操作内容一样没有。 只得按照前世经营农产品的策划书引导王德发。 经营范围,人员组织,投入成本,预计集中收购数量,村民增加收入数量,销售方向,预计总销售额等等一一罗列。 晚上大队部五人讨论时,刘连生和王忠福看到这个计划,都觉得水平高,让人眼前一亮、一目了然。 当晚就盖上大队的红章,计划第二天由刘连生和王忠福送到公社。 ----------------- 日头已经有些西斜,刘志国抱着幺妹在喂小鸡。 一群小鸡咯咯叫着争抢地上的碎米和苞谷。 幺妹抓着布娃娃小手挥舞,想要赶走总是在她面前嘿嘿哈哈的小弟。 许是吃得有营养了,小家伙腿已经有了些力气,时不时会用力蹬一下想要站起。 嘴里“咯咯~咯咯~”的声音已经十分清晰。 小弟不厌其烦地把头凑过来,大声答应。 刘志国道:“幺妹是在喊我,没喊你,去那边练你的少林武功。” “就是喊我,你没看到幺妹一直抓着布娃娃喊我?” 刘志国使劲揉了揉小弟的头“哦,原来是我搞错了,是喊你。” “本来就是,我天天都教幺妹练武功。” 刘志国不由得哈哈大笑,单手在胸前竖起。 “阿弥陀佛,不食荤腥,汝今能持否?” 小弟眼睛瞪大,哇哇叫到:“你又骗我,我前天到六队又看了一遍,根本没有不让吃荤腥这条,李世民亲自同意的。” 刘志国一本正经继续道:“阿弥陀佛,不食荤腥,汝今能持否?” 小弟正在生气,王铁蛋跑过来说道:“小国哥,我能持否,快摸摸我的头。” 小弟转头从牙齿里蹦出两个字:“叛徒!” 刘志国喊道:“小弟,来带幺妹,我去做饭了。” 小弟乐滋滋地抱着幺妹,嘴里说道“你又不是主持,你说了才不算!哼。” 刘志国哼着:“日出嵩山坳,晨钟惊飞鸟,林间~~~小溪水~潺潺,啊潺潺,啊潺潺。。。。。。” 记不起歌词的刘志国在一直“啊潺潺”无限循环中,悠悠然生火做饭。 今夜无月,当然也没有大槐树晃动的影子, 只有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然而这一切并不影响刘志国一家人坐在屋檐下享受的悠闲时光。 下午,刘安康把王校长的一百块还了,终于是无债一身轻。 米缸里满满当当,米里还有六、七个鸡蛋。 两只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仔,在新搭的鸡圈里睡觉。 大黄懒洋洋地卧在鸡圈前,守护着这群家里的新成员。 小弟认真地扎着马步,在“嘿嘿哈哈”练习着刘志国教的马步冲拳。 刘安康嘴里叼着一支‘花溪烟’,时不时把嘴里吐出的烟气从鼻子里吸回去,陶醉其中。 刘志国坐在堂屋门槛上,嘴里还在“啊潺潺,啊潺潺,”无限循环。 抱着幺妹的于淑芬忍不住接着唱道:“坡上青青草~~野果香,山花俏,........风雨一肩挑,一肩挑~~” 声音婉转清亮,颇有几分原唱的味道。 刘志国大为震惊,第一次知道老妈唱歌这么好听,难怪自己唱歌唱得好,终于找到原因了。 忽然大黄狗汪汪叫着跑到坎下。 昏黄的电筒光一阵晃动。 “滚开,又连老子都认不到了说?” 第15章 自行车? “淑芬,你嗓子还是那么好。” 刘安康忙起身摸出烟递了一支过去。 “发哥,抽烟。” 王德发接过烟,说道:“安康,你咋不唱两嗓子?以前你们两口子对山歌在十里八乡那是响当当的。” “烟抽多了,唱不出来了。” “安康,小国,队长回来了,在大队部等你们。” “淑芬,你们先睡我和小国去看看。” “妈,你把门销插好。” 刘安康和刘志国披上衣服跟着王德发往大队部走去, “发哥什么事啊,怎么这么晚找我们?” “好像是说张书记要来,具体的一会到了大队部,大队长来说吧。” “什么张书记要来?” “公社书记啊,县委常委张书记。” 刘安康脚下一个踉跄,一把抓住王德发的手臂。 “县委常委张书记?是昨天喊我带话那个张书记?” 王德发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就喊你带个话吗,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刘志国知道老爸是觉得张书记说记得超生的事,心里有点慌。 上前一步,握住老爸的手,手心有些汗。 一个县委常委当公社书记,这可不常见。 这样的大人物当然不可能因为一个半年前的超生, 而且已经罚款了的事单独把生产队长叫过去。 刘志国觉得老爸纯粹是想多了。 联想到昨天张书记的表现和老鸦寨的贫穷,多半是挂帅搞经济来的。 大队部办公室窗户里亮着灯,远远的就听到大队长王忠福有些大舌头的大声嚷嚷。 “老~~老赵,你今天是没有去。” “都不知道,我们老鸦寨今天算~算是露脸了。” “队长,来你先喝口茶。” “老六,你都不劝着点,你大哥灌点马尿什么样你还不知道?” “赵德柱,你这个话就不对了,今天是张书记敬酒,你说该不该喝?幺叔都睡在床上了。” 王德发推开门,一股酒味。 民兵队长赵德柱和王老六 大队长王忠福已经躺在长条椅上睡着了。 王德发双手一摊,民兵队长赵德柱和王老六 “人我喊来了,他老先生自己睡着了。” 转身对王老六说道:“老六,你知道是什么事不?队长醉成这样还要喊我们来大队部。” 王老六拿了件军大衣胡乱盖在王忠福身上。 这才起身走过来,也是满脸通红,一身酒气。 从赵德柱手里拿过搪瓷缸“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茶,才道:“具体什么事,我也不是很清楚,说队里要搞什么合作社,张书记要参加。” 其余几人对视一眼,心中已经大致明白了。 刘安康松开刘志国的手问道: “老六,是不是农产品合作社?” 王老六揉了揉太阳穴, “嗯...对就是农产品合作社。好像还听张书记说要奖励一张自行车票。” 几人齐声惊呼,“奖励自行车票!!” “老六,你没搞错吧?” 刘志国也是心中大喜,最近他对二八大杠有了执念。 “六叔,有什么要求?” 王老六长长吐了口酒气,摇摇头。 “我没听清楚,不过肯定是有,就是因为这个大哥连干了三碗。” 几人面面相觑,看着呼噜声震天的王忠福。 王德发看着赵德柱“咋办?” “你问我,我问谁?把队长先送回家,明天一早来开会。” “也只能这样了,你们几个明天一早过来。” 王老六喊道:“安康,你和小国来搭把手,我们几个把我大哥送回去。” 喝得烂醉的人死沉死沉的,根本扶不住。 王老六提着马灯在前,刘安康把王忠福背在身上,刘志国和赵德柱在后面护着,几人把王忠福送回了家。 赵德柱继续安排巡逻。 王老六和刘家父子回家,临别前王老六说道:“安康,估计合作社的事,离不了鸡枞,你长个心眼。” 刘安康点点头,拍了拍王老六的肩膀,没说话。 父子俩回家路上,刘安康说道:“小国,我们明天还收不收鸡枞?” 刘志国想了想才说道:“明天开完会再说吧。” 看刘安康有些不解,刘志国解释道:“爸,成立合作社是好事,我还能把咱家往坑里带?” 刘安康点点头:“我知道的,你想明白就好。” 刘志国说道:“爸,回家喊上妈,我给你们说说我的想法。” 回到家里,于淑芬和小弟还没睡,正在炉子上烧洋芋。 刘志国拿了一个,外皮焦黑。 把焦黑的外皮刮干净,看着焦黄的外壳,看着就很香。 小弟一伸手就抢了过去,也不管烫不烫,直接咬了一口。 一边哈气,一边说:“哥,还是你剥的好吃!” 刘志国无语,只得再拿一个。 四人围坐一起,煤油灯一直噼啪响。 “刘安康!打点煤油都搞不好,都进水了,一直响。” 刘安康看了油灯一眼道: “下次我到县供销社去打。” 于淑芬紧皱着眉头,又看着刘志国 “大队搞合作社,我们就不能自己单干?还要把复烤厂这些都让出去?” 刘志国:“妈,不是说不让单干了,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我是说,加入合作社会更好。” “更好?你欺负老娘不会算账啊?” “妈,你想想如果公社领导出面,去联系复烤厂厂长,我们还送得进去吗?” 于淑芬一愣:“那怎么办?” 刘志国:“如果你们两个加入合作社呢?首先你们两个可以领两份工资。 然后现在的这些地方,肯定就还是我爸去送,寨子里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于淑芬点点头:“可是钱少了啊。” 刘志国笑道:“现在暂时一看是少了。 长远来看不一定,合作社是按劳分配,多劳多得。 现在我们家一天能赚四十块钱吗?” 于淑芬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最近这几天,差不多吧。” 刘志国道:“现在假设,我爸已经在合作社上班了,一天工资五毛钱,合作社卖一斤鸡枞给五毛钱奖金,如果一天卖八十斤。就是四十块零五角钱。” 于淑芬:“一天八十斤鸡枞?怎么可能!” 刘志国笑道:“当然可能,合作社可以在菜市场卖,只算这里可能就不止了。 还不算其他单位的食堂,国营饭店什么的。” 于淑芬:“可是哪里有那么多鸡枞?” 刘志国道:“现在这样小打小闹的,当然没有如果整个大队的都收起来可能还不止。” “而且合作社可不止是卖鸡枞。” 刘安康问道:“那能还卖什么?” “比如复烤厂肯定也要新鲜蔬菜,河里的鱼虾之类的。” “听你说起来好像是这么回事。” 小弟在一旁开心道:“抓鱼我最在行了。” 于淑芬准确地抓住小弟一只耳朵,“挨刀儿,不准下河洗澡。” “哎呦!妈,我知道了。” 刘安康道:“也不知道,王老六今天说的奖励自行车票是不是真的。” 于淑芬瞪大眼睛,“啊?要奖励自行车?” 第十六章大队部开会 刘志国道:“今天六叔说张书记要奖励自行车票,因为这个大队长连干了三碗酒。” 于淑芬:“整个大队只有两辆自行车,这么说来参加合作社,还有可能骑上自行车?” 刘志国道:“那肯定的啊,我估计送鸡枞到县城多半要用自行车。 不过具体是怎么回事,还得等明天大队长醒来了,才能搞得明白。” 小弟捂着耳朵,说道:“要是能奖励给咱们家就好了,爸,你能教我骑吗?” 于淑芬伸手过去,没有抓到耳朵,笑骂道:“你想屁吃,你站起来还没车高。” 刘志国说道:“具体是个什么章程,明天早上就知道了。 如果可以奖励给个人,我保证把这张票拿回来。” 刘安康有些发愁道:“那明天送货咋办?” 刘志国说:“借大队长的自行车吧,肯定能借到。” “借应该没问题,问题是我不会骑啊。” “我会骑,不行我带你。” 刘安康摇头道:“还是不稳妥,谁知道开到几点结束,你去就可以了。” “也行,明天我去看看。” 。。。。 八点不到,大队部五个人加上刘志国一共六个人已经集合在大队部办公室了。 妇女主任张彩花说道:“刘书记、王队长,咱们抓紧点吧,还要去完成排查任务。” 刘连生眼睛还有些红,说话都还有酒气:“小国,你爸呢?” “幺爷爷,昨天答应了复烤厂今天早上九点送到。” 张彩花道:“谁家没事啊?晚一点送不行吗?” 刘志国道:“张嬢嬢,这还真不行。答应了做不到,人家不要的话。鸡枞就烂在手里了,十多块钱就扔水里了。我爸说全力支持合作社,我代表我们家来参加开会。” 刘连生摆摆手道:“没事,我看你爸还没你小子懂得多,你来就好了。 昨天张书记说了,让咱们尽快把合作社成立起来。 成立那天他会亲自到场,还要给咱们合作社一张自行车票,用来帮助运输。” 然后扭头看着王德发。 “德发,你写的报告,张书记看了很满意。” 王德发嘿嘿一笑:“我这个人嘛,大家都知道的,就是会写点东西。” 刘连生说道:“德发,你记录一下。今天我们主要是商量一下合作社成立是个什么章程,我先说两点吧 第一,总共要用要多少钱,合作社才能开起来?第二,” 王德发道:“幺叔,你慢点说,写不过来。” 刘连生等了一下接着说:“第二,开在哪里?” “也不能我一个人说,忠福你也说说吧。” 王忠福清了清嗓子道:“张书记对咱们大队成立合作社非常重视,现在一是尽快把合作社成立,二是真正的提高大家的收入,德发你来说说。” 王德发道:“我这个人嘛,大家都晓得,还有人员、目标,呃…这个,这个昨天的报告上。” 王忠富直接打断道:“小国,你来说!” 刘志国道:“我觉得,刚才说的都很有道理。 但是现在最重要的大队能出多少钱?预估一下一天能收多少鸡枞?咱们才好计划下一步。” 刘连生和王忠富对视一眼,“现在大队能拿出三百块钱。” 王忠富继续说道:“还可以腾出来一间房子。” 王德发也点头道:“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对了还有五个竹筐。” 民兵队长赵德柱说道:“如果全收的话,看情况一天少说五十斤。多的时候一天三百斤都有可能。” 刘连生沉吟道:“问题是,鸡枞这个东西放不得,一开伞就不值钱了。五毛收的,只能卖七毛,算上坏的可能还会亏钱。” 王忠富也发愁道:“是啊,这个问题确实很麻烦,小国你家最近收鸡枞,这个问题怎么解决的?” 刘志国说道:“其实就是保存和运输两个问题。 保存我家有办法,虽然会有点缩水,但是能多放两到三天,既然大队要搞合作社,我家就把办法贡献出来。” 刘连生竖了个大拇指:“还是你家觉悟高!” 刘志国谦虚道:“成立合作社是好事,我们家肯定要支持的。” 刘连生带头鼓掌,一阵掌声过后,王忠富接着说“小国你继续说。” 刘志国慢慢说道:“运输的话,分三段,山里到大队部,大队部到县城,县城到各个地方。 第一段,组织人把上山特别陡的地方处理一下,这个不难。 第二段,大队部到扯瓜河这段,要把路整一下,要自行车能直接骑,以后还要考虑拖拉机能直接到。 第三段,就是增加人手,比如现在我爸一个人送,以后可能两个人。” 王忠福扭头问王德发:“德发,你记下来没有?” 王德发趴在桌上手中不停:“记好了,还有什么?接着说啊。” 刘志国接着道:“还有就是要在县城菜市场要一个固定的摊位,这样的话,平常不赶场也可以正常卖,这样下来可以多卖不少鸡枞。” 王忠福大手一挥道:“就这样定,马上收拾房子。” 刘连生轻咳一声道:“忠福,人是哪些?怎么开工资还没定。” 王忠福想了一下说道:“人员嘛,肯定要抽精兵强将。现在暂定我们这里的六个人,家上安康七个人吧。” 刘志国忙道:“王伯伯,我还要读书我妈倒是可以。” 王忠福一拍脑袋道:“我这一下没想起来,你妈最近天天收鸡枞,很合适。大家有合适的人也可以推荐一下,再看看工资怎么开合适?” 这个问题一出,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没人说话。 张彩花踢了赵德柱一脚。 赵德柱愣了一下说道:“都说多劳多得,按劳分配。这个嘛,应该按照劳动来发比较合适......” 王德发也道:“嗯,多劳多得,按劳分配,小国你也说说。” 刘连生打断道:“我先说一下,咱们搞合作社,是带全大队致富的。我和忠福商量了一下,先定个调,大队部的干部都不领工资。” 张彩花道:“没工资,谁干活?再说也不符合国家提倡的多劳多得、按劳分配啊。” 刘连生道:“急什么,谁说不给钱啊?可以发奖金啊。” 张彩花问道:“奖金怎么发呢?” 刘连生想了想:“这个就是要大家商量的原因了,大家都说说看法。” 几人七嘴八舌地讨论了半天还是没个结果。 刘连生道:“小国,你怎么不说话,你也说说。” 刘志国想了想:“大家刚刚说的都有道理,全职的肯定要发工资,其他人也不能白干。 现在的问题是工资和奖金的钱从哪里来?” 张彩花撇撇嘴道:“肯定是卖鸡枞赚的钱啊。” “这个说到重点了,赚钱来发。那么奖金怎么发不就出来了吗?” 刘连生道:“小国,你就别卖关子了,赶紧说。” 刘志国笑道:“幺爷爷,我不是卖关子,咱们合作社首先必须要赚钱,奖金就应该偏向能赚钱的人。” 刘连生皱眉道:“那普通队员呢?是不是把收货的价格提高点?” 王忠富道:“可是万一要是不好卖,或者烂得多了,收购价格再提高亏了怎么办?” 刘志国道:“我提个建议吧,收购价格不变,利润先拿出四成,用在预防亏损或者将来扩大经营上。 三成用在寨子里修路、五保户、娃娃读书的学费书本费上,如果还有多的过年按人头发。 剩下的三成用来发奖金,其中销售一成,剩下的两成根据工作量来分配。” 几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个方法不错。 刘连生拍板道:“德发,你整理下,我们五个签个字,小国你和忠富跟我一起去请示一下张书记。” 第17章 又多了张自行车票 “小国,你在院坝里等着,我和忠富先去汇报。” “幺爷爷、王伯伯我就在这里等你们,如果有事就喊我。” 刘志国坐在扯瓜河公社管委会门口的大树下。 眼前这栋两层楼的青砖瓦房,就是公社的办公楼。 右边墙上六个红色大字“勤劳致富光荣” 左边墙上一片才刷的白色石灰还没干透,农业学大寨还依稀可见。 对面粮站门口,有几个背着油菜籽的农民在排队交公粮。 一个衣服打满补丁的老人背着空背篓刚从里面走出来,便进了旁边的供销社。 这两个地方,一个管吃和收,一个管买和卖。 是农民打交道最多的地方。 公社院坝里,几个小姑娘在跳皮筋,看穿着应该是公社干部的孩子。 “嘿!” 背后突然有人拍他肩膀一下,吓了刘志国一跳。 转头一看,一个亭亭玉立,脸上浮现两个小酒窝的姑娘,正是张晓兰。 “张晓兰?你不是在县里补课吗?怎么会在这儿?” 张晓兰笑道:“今天老师临时有事,就放了一天假,我来给我爸送衣服,你怎么在这儿呢?” 阳光下,刘志国只觉得眼前的姑娘白得晃眼,似有清香飘入鼻中。 忙起身笑道:“我是陪我们书记队长过来的。” 张晓兰疑惑道:“陪书记队长汇报工作?你难道不上学了?” 刘志国摇头道:“不是的,我们大队要成立一个农业合作社,他们怕讲不清楚,把我抓来了。” 张晓兰惊讶道:“原来就是你们大队要成立合作社啊?” “嗯。” 刘志国疑惑地看着张晓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张晓兰道:“我爸说的啊,说有个大队要成立合作社,报告写得特别好。 还批评我,说我写作文堆砌辞藻,写不到重点” 刘志国摸摸头,嘿嘿笑道:“嘿嘿,其实你的作文也挺好的。” 张晓兰白了他一眼道:“少来,我写的东西和你没法比,对了再过一个星期,补课就结束了,笔记我怎么给你?” 刘志国想了想道:“这样吧,你方便把笔记放在学校吗?” 张晓兰想了想道:“学校不一定有人,就放在这里的传达室吧?” 刘志国点头道:“也可以啊,我来这里拿吧。” “小国,小国,快过来张书记有几个问题,我们说不清楚。” “来了,王伯伯。” 刘志国对张晓兰说道:“我要过去了,开学见!” 张晓兰点点头道:“嗯,你快去吧。” 刚进大门,身后传来张晓兰的喊声:“刘志国,别忘了,下星期来拿笔记!” 刘志国回头冲她挥挥手,“放心吧,忘不了!” 刘志国跟着王忠福上楼,木楼梯嘎吱作响。 走到右边最靠里面的房间,王忠福敲敲门。 “进来。” 办公室不大,办公桌后一个两排的小书架,上面放着不少书。 办公桌上放着几张纸。 张书记坐在办公桌后,指了指办公桌前道:“你们也搬个凳子坐到这里来。” 两人搬了凳子挨着刘连生坐下。 张书记笑着指了指桌上的文件道:“小刘,又见面了。听你们书记和队长说,这里有不少主意都是你出的?” 刘志国看了一眼桌上文件,正是《成立老鸦寨农产品合作社的请示报告》。 刘志国抬头对张书记说道:“张书记,这是今天早上大家开会讨论的结果,我也出了点主意。” 张书记道:“小刘,我想问一问,关于利润分配为什么是 433的比例呢?” 刘志国解释道:“张书记,成立这个合作社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要提高大家的收入。 可是如果利润全分了,合作社也就失去了抗风险能力,合作社干垮了,自然也就无法带领大家提高收入了。 所以合作社不仅要活下去,还要考虑后续的发展。 所以利润先留下四成作为储备金。 三成归集体所有。 合作社想要做得好,当然离不开人,所以三成用来发奖金。” 张书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四成保合作社自己,三成回馈社员,三成奖励多劳多得。 接着仔细说说你们计划到九月就让全队平均每户增加三十元收入,这个如何实现?“ 王忠福连忙说道:“张书记是这样的,我们计划组织队员采摘鸡枞,平均每天一百五十斤。从现在到九月为止,还有七十多天,大概能有一万斤多点,五毛钱一斤的价格收购。 这里就是五千块钱。一万斤鸡枞卖到县城,平均一斤赚一块钱,这样就有一万元的利润。其中三成也就是三千元回馈到村里的五保户读书的学生身上。 请村民拣货、送货,再买些提篮什么的,计划一千五百元。这样全部加起来大概是九千五百元。 我们队二百八十七户一千三百零二人,算下来,平均每户三十三元,每人七点三元。” 张书记一边点头,一边认真地用笔计算:“你们说的这个是很有可能实现,很有可行性的。” 说道这里抬头看着他们三个问道:“你们还有什么困难?” 刘连生:“张书记,不瞒您说,我们说来最大的困难就是销售、运输,您看能不能帮我们在县里的菜市场,申请一个固定摊位?” 张书记想了想说道:“这样吧,明天你们先来拿两张自行车票。另外,如果货多的话,可以找我帮你们调农机站的拖拉机,当然油钱你们要自己出。还要什么?” 刘连生搓着手嘿嘿说道:“还有就是县里一些单位的食堂,能不能也请您帮个忙?这自行车能不能再......” 张书记点了点刘连生道:“老刘你可真是狮子大开口啊!招呼我可以打,你自己去对接。 如果能九月能实现每户增收三十元,我想想办法看看还能不能再两张票。 还有什么屁一次放完,别跟挤牙膏似的。” 刘连生和王忠福嘿嘿笑道:“张书记,没了没了,这次真没了真是太谢谢你了。” 张书记丢了两支烟过来正色道:“行,那你们赶快回去筹备吧,不要拉稀摆带,我下午也去给县里汇报一下,明天你们来拿批示和自行车票。” 刘王二人大声道:“保证完成任务!” 第18章 起风了 月色下,老鸦寨大队部前的晒谷场上,聚集着不少人。 “队长!你说从明天起,刘家不收鸡枞,由那什么合作社收?” “就是这个意思,大家都回去传达一下。” “和刘家一样的给现钱,不是打条子?” “废话,打条子谁干啊?你要是愿意我都给你打条子。” “好了合作社的留下,其他人都回吧。” 五个队干部加上刘家三人,一共八人,办公室里挤得满满当当。 刘连生道:“赵德柱,张彩花明天你俩先带着带着民兵队,把林子里的路清一清顺便也可以摘点鸡枞。补贴嘛,就先按照给一个工分算吧,每人一个工分。” 赵德柱连连点头:“书记,没问题。” 张彩花问道:“明天结现钱吗?” 刘连生点点头,又对张彩花说道:“彩花,明天你别只顾着摘鸡枞,多看着点。” 张彩花笑道:“放心吧,带他们赚钱,又不是拉去结扎,这活轻松。” 刘连生笑笑,看向王德发:“德发,明天你和淑芬守家,收鸡枞记好账。” 王德发道:“我这个人呢,大家都晓得,做事仔细得很!” “淑芬,你呢在家怎么收,在这就怎么收,别有压力。” 于淑芬笑道:“放心吧,幺叔。” 刘连生最后看着刘安康道:“安康,以后鸡枞怎么卖就靠你了。” 刘安康:“幺叔,我肯定好好干,不过还要给我找个帮手才行。 我先带着跑几天,等菜市场里面摊子定下来,正好守摊子。” 王忠福:“这个人要找个勤快、手脚麻利的才行。” 王德发道:“还要能写会算,会来事。” 赵德柱补充道:“最重要的是人品信得过。” 说到这里众人一起看向刘安康。 张彩花:“我本来还觉得给你们一成利润的奖金高了,现在想想一点都不高。” 刘安康摸了摸头:“都看着我做什么?” 刘连生敲敲桌子:“安康,你先坚持几天,帮手的事,我们想想办法。 现在还有件事,有两张自行车票,一辆加重的二八大杠差不多要两百,合作社现在只有三百块。 明天最少还要留一百来收鸡枞,付工钱,大家看看怎么办?” 张彩花道:“那还不简单?先把票拿回来有钱了再去买呗。” 王德发道:“我觉得还是要先买回来,怕夜长梦多,要不大家凑凑?” 赵德柱:“你说得轻巧,我家米缸都干了,去哪里拿钱来凑?” 王德发也知道如果不是有个在钢厂当工人的弟弟,他家也存不下钱。 于淑芬看来刘志国一眼,刘志国想了想说道:“幺爷爷,王伯伯、发叔、赵叔、张嬢嬢,我有个想法。 这车买回来是送货用吧?” 张彩花看了他一眼:“小国,你这个不是废话?” 赵德柱拉了张彩花一把:“你先听听人家怎么说。” 刘志国接着说:“既然是送货,也就是说我爸肯定要天天骑着送货,要不这样吧。 我家出钱买一辆,合作社买一辆,咋们先把车买回来。 抓紧时间多送货、卖货把带全队每家赚三十块的目标实现了。 这个幺爷爷和王伯伯可是立了军令状的,完成任务张书记还能再给两张票。 到那个时候合作社也好,大家也好缓过了这口气,怎么都好处理。 不论是合作社买,还是把票作为奖励给个人,都可以商量啊,嗯,到时候我家就不参与了。” 几人听了都是默不作声,心下盘算。 刘连生:安康家已经给了保鲜技术,还让出了一天几十斤的销路,车买了还是在合作社用,会不会太亏他了? 王忠福:本来还准备把家里的车先接给合作社用,现在一下买两辆,自己家的车合作社不就借得少了? 王德发:家里还有一百块,这两个月老婆孩子找一百八十斤鸡枞,不用这么多,实现了目标有两千发奖金,自己怎么都能有一百块吧。 赵德柱、张彩花:这下王忠福、刘安康家都有车了,合作社一辆,如果再来两辆,这里只有三家人没车,我们家就算拿不到票,合作社的车可以用啊。 王德发:“小国说得有道理,我觉得可以。” 张彩花:“反正车买回来也是用来送货的,早点买也好。” 最后几人都表示同意。 刘连生道:“小国,明天你还是和我们一起去公社,领了票一起去县里买自行车,安康你就在县百货大楼等我们。” 夜已深,寨子里只偶有几声狗叫。 回到家,看小弟抱着幺妹睡得正香甜。 刘志国把小弟往里轻推了一下,挤上床躺下。 双手枕在脑后,怎么也睡不着。 想着明天家里就要拥有一辆经典的二八大杠,这辆车也将承载起一家人的希望,奔向梦想。 刘安康和于淑芬同样难以入眠。 刘安康道:“淑芬,你清点一下,家里有多少钱。” 于淑芬道:“每天我都记账的。” 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本子递给刘安康。 现金:176.3元, 鸡枞:鲜 28.5斤,开伞 16.5斤。 刘安康开心道:“有这么多了,明天把鸡枞全卖了,买自行车的钱够!嘶~” 刘安康揉了揉腰道:“你轻点掐啊!” 于淑芬喃喃道:“是真的,不是在做梦,明天咱家就有自行车了。” 刘安康:“是真的!” “明天,买点吃的和香蜡纸烛回来,去给爸妈说一声。” 刘安康伸手把于淑芬搂在怀里轻声道:“嗯。” 于淑芬靠在刘安康怀里,头拱了拱刘安康胸口,突然肩膀耸动,抽泣起来,越哭越大声。 刘安康没有说话,只是轻拍于淑芬后背,不由得想起小国念叨的那句话:“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小国说面包是一种很软的馒头,苏联老大哥那边的东西。 也不知道,县里有没有卖,要不要票? 不知过了多久,于淑芬哭声渐止,只时不时抽噎两声。 刘安康鼾声响起。 老槐树的树叶沙沙作响,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