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她不能靠科举位极人臣》 第一章峰回路转 苏禾蹲在门口的木板后,蜡黄粗糙的脸上没有表情。 屋里头,苏大壮仰头灌了口酒,脸上两大坨红,跟猴屁股似的:“过两天王婆子就来领禾丫头。” 周氏缝线的动作一顿,沉默了一会儿,问道:“给多少钱?” “三贯。” “才三贯?!”周氏手里拿着的针线彻底放下了,“要卖去哪里?怎么才三贯?” 也不等丈夫回答,周氏开始不停地喃喃自语:“怎么才这么少?” 酒喝完了,苏大壮把酒坛子往地上一摔,发出“啪”的一声巨响,不耐烦起来:“一个赔钱货,能给这个数已经不错了!要不是她长得还算标志,窑子那边儿,老鸨有心收她,就只能跟隔壁那丫头一样,一贯钱就打发了!” 苏禾微微蹙眉,脸上露出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凝重神色。 隔壁的小花上个月被她爹娘卖给人牙子,没过两天就被买她做丫鬟的主人家打死了。 而她的这一天,也终归是来了。 这可不妙。 “算了,三贯钱就三贯钱吧。”周氏叹了口气。 穷人家的女娃,又能卖多少钱?卖身为奴为婢,价钱比不上一头活牲口,这也是常有的事。 到了该做午饭的时候,周氏大步跨出门,余光瞥见一个硕大的“蘑菇”扎在门口,吓得她一激灵。 那“蘑菇”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干巴巴的小脸,她才认出这是苏禾。 周氏“嘿”了一声,拧着苏禾的耳朵把人拽起来:“你个赔钱货!我供你吃供你穿,你还不好好干活报答我,就在这儿偷懒!” 苏禾吃痛,顺着她起身,却没求饶,只是平静地说道:“柴都劈完了。” 劈完的柴整整齐齐摞在那儿,周氏面子上挂不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听到动静的苏大壮也出来了,他赌场输了钱,酒也喝光了,正烦躁,这一通闹的更是火气直往上冒,粗暴地上前把二人推开。 苏大壮身材高大,强壮有力。苏禾营养不良,身体瘦弱,哪经得起他这么一推?一个站不稳,跌坐在地上。 手心磨破了,火辣辣的疼。 苏禾对此早已习惯,只悄悄在背后衣服上抹了抹,把表面的沙土蹭掉。 不能被大人们发现,会被认为是挑衅。 苏大壮食指直指苏禾面门:“你,现在去山上砍柴。过几天那片山头就有主了,趁现在去多砍些柴火回来!” 苏禾默不作声,从地上爬起来,去拿了柴刀和麻绳,一溜烟跑了出去。 现在的她惹不起苏大壮,难道她还躲不起吗? 背后苏大壮气急败坏,无非就是嫌她几棒子打不出一个响屁。可惜,就算他想教训苏禾也暂时没辙,因为苏禾动作迅速,早就跑没影了。 从村里到山脚下有一段路,等苏禾走到的时候,原本晴朗的天空多了厚重的乌云,黑压压的。 山路难走,苏禾又没吃什么东西,早已饥肠辘辘,脚步不由慢了下来。 人都要被卖了,还砍什么柴?不如找个地方躲躲雨,反正刚出来也不好回去。 这山上没什么山洞,苏禾坐在一棵树冠较密集的树下。 挡雨吗?也没挡到多少。 待在树下,一会儿打雷怎么办?哈哈,那劈死她好了,反正就她那以后,让人两眼一黑,跟死有啥区别? 苏禾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一时笑得乐不可支。 突然,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有情况。 达官贵人几乎没有到这来的,常在附近出没的人连耕地的牛都没有,上哪儿骑马去? 苏禾心头一紧,闪身躲进旁边的一丛灌木,借此掩盖身形。 可别是传说中的匪徒、杀手、贼寇什么的,把她当小兵刷了。 刀砍在身上,很疼的。 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直跳,如擂鼓一般震响,苏禾握紧柴刀,屏息以待。 马群冲了出来。 最前面的是一匹白马,马上伏着一个身影,衣襟散乱,发髻半坠,身上流出的血顺着马腹往下淌。 在她身后,几个黑衣蒙面的人骑着马紧随其后,长刀上的血混合着雨水,从刀刃上滚落。 远远瞧着就如一根根红线落了地,看上去着实骇人。 苏禾咽了口唾沫,握着柴刀的手心冒出了汗。 白马被一箭射中后腿,嘶鸣一声,马上的人被甩了出去,重重摔在泥地里。 苏禾的脑子飞速运转。 后面的追兵不好对付,这事儿危险得很。而前面那人身着锦缎,身份定然不俗,或许能帮她摆脱被卖的命运。 不救,就是过段日子被卖去送死;救,有可能死在乱刀之下。 唯一的半条生路摆在眼前,一切在此一搏了。 摔在地上的人挣扎着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血污的脸。是个女人,三十岁出头的模样,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冽的不甘,犹如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苏禾心颤了颤,不再犹豫,咬咬牙冲上去,动作迅速地将人背起来。 女人分量不轻,但生死关头,苏禾爆发出强大的力气,稳稳背起来,朝一个方向跑去。 那片地方有猎户布置的陷阱,平日里用来捕猎,现在是她们对抗追兵的唯一倚靠。 对方速度很快,但幸亏受降雨影响,雨水糊在脸上,眼睛都睁不开,拖慢了他们的速度,这才给了苏禾机会。 苏禾没办法背着女人跑远。拐向陷阱方向后,苏禾带着人向旁一滚,掉落在排水的简易沟渠里。 雨势越来越大,沟渠里汇集了大量的雨水和泥沙。 头顶隐隐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应当是追兵踩到了陷阱。 这渠是村里人挖的,很简陋。苏禾一手搂着女人的腰身,一手拿刀插在侧岸的淤泥里,减缓被水流冲走的速度。 等冲出一段距离,速度减缓,苏禾扶着女人,送她上岸。 上岸第一时间,她就转过身,伸出手。 苏禾略显诧异,但她已经有些力竭,能有人搭把手是再好不过的。握紧对方的手,苏禾在岸边扑腾了半天才上来。 两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肺部胀得生疼,火辣辣的,苏禾平复好气息,忍着不适站起身。 “快起来。”苏禾拽着女人的手臂,“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追过来,得快点离开!” 女人身上有不少伤口,又泡了污水,能维持意识已是不易,哪还有逃跑的力气? 苏禾拽了半天,也没能将人拽起来。 已经蹚了这趟浑水,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苏禾咬咬牙,蹲下身让她上来。 这次苏禾的脚步不再稳当,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女人看着眼前这个干瘦的孩子。 泥沙糊了满脸,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可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哪怕在这种关头,也依旧保留了几分沉静。 不像一个普通农家小孩。 “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声音沙哑微弱,苏禾反应了一会儿才听懂她在说什么,如实答道:“苏禾。” “我是当朝长公主萧泠。”女人说道,“今日你救我,待我们度过这一劫,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萧泠的意识还算清醒,眼中似有烈火灼烧,要将所有仇雠烧成灰烬。 苏禾听到她的身份,心中生出隐秘的期待。 长公主萧泠,权势滔天。如今虽已隐于幕后,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又是在权力中摸爬滚打过来的,手中定留有权柄。 若她能借这位的势,女扮男装去科举入仕……或许并非全无可能。 完全是意外之喜。 第二章 双亲尽失 苏禾家不远处有一棵大槐树,已有近百年树龄,分外粗壮。 雨渐渐停了,只是天色还暗得很,似乎还在酝酿下一场暴雨。 苏禾将萧泠平稳放在地上,让她靠着槐树。 “家里还有些药,我回去拿一些。”苏禾解释道,“殿下,你先在此稍等片刻。” 有点像“你在此处不要走动,我去给你偷点药回来”,可惜这个世界没有人懂她,苏禾只能自己偷乐了一瞬。 萧泠呼吸急促,身上已经开始发热,苏禾的声音听起来朦朦胧胧的,脑子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速去速回。” 长公主如今算她“金主”,有什么事当然要沟通好,“金主”点了头才能继续。苏禾的未来可就指望着长公主呢! 苏禾纵身一跃,双手攀住矮墙头,用力撑起,一条腿抬上去架在墙头使劲儿。上去后又轻轻跃下,如猫一样无声落地。 伤药还是她自己用偷偷攒的钱买的,就放在她屋里。 苏禾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慢慢挪,靠近主屋时,模糊的字眼从那屋里头传来,隐约听到了她的名字。 犹豫片刻,苏禾摸近窗棂,把耳朵贴了上去。 “卖去窑子……是不是容易传咱家的闲言碎语啊?” 这是周氏满含担忧的声音。 “我呸!谁敢乱议论?那窑子是谁想进就能进的吗?隔壁那丫头怎么没被卖去那儿?因为她长得不好看!禾丫头有这福气,还不是我们生得好?” 这是苏大壮。 周氏还是愁眉苦脸的,苏大壮不以为然:“况且,这不比嫁给那快死的病秧子,或是去当牛做马、为奴为婢的强?以后她赚了钱,还能拿来孝敬亲爹呢!” 苏大壮这次把周氏说服了。 苏禾握紧了腰间的柴刀,许久,又松开。 这是早有预料的事,苏禾按理说也该习惯了,可是心里那口气就是咽不下去。 不能惹事…… 若是有什么变故影响她跟着长公主混饭吃,那就太不值了。 苏禾在心里边一遍遍警告自己,头也不回地向自己房间走去。 说是房间,其实只是被隔出来的小空间。过去这里是堆放杂物的地方,稍微收拾收拾,搭了张木板床就给苏禾住了。狭窄到在床边行走都很困难。 但杂乱的堆放物也方便了苏禾在里面藏一些东西。 从杂物缝隙间摸出纸包,苏禾从床边摞好的衣服里随手拿了一件,原路返回槐树下。 空空如也。 苏禾快步跑上前,围着树绕了几圈,都没看见萧泠的身影。 一股巨大的恐慌将她的心脏紧紧包裹住,苏禾简直要喘不上气了。 难道近在眼前的生路就这么没有了吗? 苏禾想喊萧泠的名字,求她快出来,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吐不出任何声音。 “苏禾……” 虚弱的声音很小,但却像定海神针一样让苏禾躁动的情绪平稳下来。 苏禾循着声音找去,在拐角处看到了萧泠。 “有人……从路口靠近村子,好像进村了。”萧泠缓了口气,“此地不宜久留……” 从槐树处可以遥遥望见村口的小路,想必是萧泠注意到了异常,自己强撑着换了个更隐秘的地方。 萧泠失血不少,现在还能保持清醒已经算是目前最大的好消息了。 苏禾动手扒了萧泠有些破烂的外衣,打开纸包,将药粉撒在各个伤处,从身上撕了点布条,粗略绑好。 做好这些,苏禾为萧泠穿上了她拿来的衣服,自己披上萧泠的外衣,语速飞快:“我们没办法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逃走。一会儿我去引开他们,殿下,你自己藏好了。” 萧泠看着她,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我的部下必然会来支援我,你撑住了。” 苏禾深吸几口气,想要她一个承诺:“若活下来,殿下真的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多几个也无妨。” 她的话语坚定。 苏禾一言不发,沉默着离去。 时间紧迫。 苏禾穿行在复杂的巷子中,争取在半道拦截住他们,吸引他们的注意。 这村子不小,村民的屋舍鳞次栉比,主街、小巷交错,不熟悉的人还是挺容易迷路的。 陌生人来了这里,大概率不会立刻向复杂的小巷开展搜查,会先在主街探寻线索。 让苏禾赌对了。 苏禾冲出来的瞬间,立马吸引了那些黑衣人的注意。 直面这样的凶神恶煞之徒,苏禾心里犯怵,腿上似乎也失了力气。但生死存亡之际,要是因为腿软没站稳而被追上乱刀砍死,那也太难看了。 苏禾微微佝偻着,深一脚浅一脚,装作伤患,埋头跑进巷子里。 甚至于,她苦中作乐地想,她苏禾也算个体面人,都这种时候了居然还想着做戏做全套呢。 尽管苏禾精心挑选的“冒泡点”离那些黑衣人有一段距离,但那些人身体素质极高,追击速度很快,哪怕有地形优势,他们之间的距离一直在缩短。 嘴里泛起一股血腥味,估计是今天运动量太大,身体有些熬不住了。 苏禾又拐了一个弯,这次她速度放慢了,面对两条岔路,没有立刻做出抉择。 “赔钱货!” “要你有什么用?你能有什么用?!” “你个赔钱货,早知道出生的时候就溺死算了!” “把她卖了,还能回回本儿。” “三贯钱。” “卖去窑子,挣钱拿来孝敬我们。” “快去干活儿啊!你怎么每天就知道偷懒!” 苏大壮和周氏的话犹在耳畔。 苏禾大口喘着气,躯壳内细密如针扎般的刺痛让大脑也运转得慢了。 苏禾攥紧了胸口的衣物,咽了口唾沫,做出了选择——往“家”的方向跑。 大门已经从内锁上了。 再爬一次墙?她实在是有心无力。 苏禾从外衣上找了一小块破损比较严重的地方,轻轻用力就撕了下来,塞进门缝中,只露出一个角。 做完这些,苏禾轻车熟路地来到西侧的一处“狗洞”前。 当然,这并不是真狗洞,只是苏禾为自己亲手制造的“后路”所起的爱称。等到了没力气爬墙的时候,它就发挥作用了。 等苏禾钻进院子,黑衣人也追到了院外。 苏禾迅速脱下外衣,团成一团扔进茅厕粪坑,在黑衣人强行破开大门前钻进了自己那个小破房间。 躺在自己那张只铺了薄薄一层干草的床上,苏禾双手放在腹部,安详地闭上眼睛。 外面的兵荒马乱好似与她无关,苏禾就静静躺在那儿等死…… 才怪! 人都进屋搜查了,苏大壮和周氏又不是死人,与贼人面面相觑,周氏爆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苏大壮看清楚了他们手上拿的刀,锃光瓦亮的,脸都吓白了。 苏大壮和周氏吸引了大部分注意,暂时没人查到苏禾这不起眼的犄角旮旯。苏禾一个鲤鱼挺身,从床上蹦起来,开始小心扒拉旁边堆放的杂物。 几根长木棍是已经烂了大半的,不是很沉。苏禾拨出个足够她进去的缝隙,蹲在墙角,将其恢复原位,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遮得还算严实。 能拖延一会儿是一会儿,万一就等到萧泠部下支援救命呢? 实在没命活,她就跟苏大壮和周氏一起死在这儿,下了地府继续纠缠——这也太让人绝望了。 挨着两面墙,苏禾有一搭没一搭地想,她还挺像在阴暗潮湿的角落茁壮成长的忧郁小蘑菇的。 这么想着,苏禾总算没那么紧张了。 外边儿动静越来越大,搜查的人下手愈发不客气,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响。 周氏的哭喊声停了。 苏禾屏住呼吸,没心思乱想了。 屋门被人推开。 “我真不知道啊,我是冤枉的!这里的东西您尽管搜,尽管拿,我肯定不会说出去的!大人!大人!我是无辜的,求您……唔!” 苏大壮求饶的声音戛然而止,苏禾早有预料,可真到这时候,难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长刀刺入木板,刀刃在床下划拉两下,发出“呲”的一声。 脚步声近了。 利刃破空声如惊雷乍起,从细小的缝隙间直直劈下,苏禾左肩一阵刺痛,刀刃卡在骨头上,不再往下。 谢天谢地,那人没拼尽全力,没有把她从那儿直接劈开。 “这里有人!啊——” 那人本想吆喝人来,被突然冒出的柴刀自下而上,从小腹斜穿躯干。 带血的刀刃自后背穿出。 叫喊声瞬间变得凄厉。 躲在那里面不好活动,苏禾早就找好了反击的缺口,只等退无可退,在死前拉个垫背的。 抽回刀,苏禾捂住伤处,温热的血浸透了手掌。 正犹豫是出去殊死一搏,还是就在这儿等人过来看能不能再搏一次,外面突然一阵兵荒马乱,刀兵相接之声此起彼伏。 等了片刻,竟没人再来管她。 苏禾:“?” 这是内讧了,还是又有另一批人掺合进来了? 先静观其变。 外面的争斗结束得很快,苏禾听到有人在喊“殿下”。 是萧泠吗? 拨开眼前的遮蔽物,苏禾从里面翻出来,自房门处探出半个头。 “殿下,有人!” 苏禾自己都还没看清院子里的情况,就被这浑厚的声音吓得打了个激灵。 这发现的也太快了吧! 等走出来,苏禾就知道是为什么了。 萧泠的部下来了不少人,将院子从内到外包围起来,密不透风。萧泠本人明显已经得到了很好的救治,伤口已经不再渗血,脸色已经好看了很多。她身着干净的外衣,被层层叠叠的人护在中心。 难怪探个头立马就被发现了,就这严阵以待的样子,一只蚊子都躲不过吧! 现场唯一突兀的只有萧泠坐着的那把朴实无华的木板凳。苏禾定睛一看,认出那是她家那把苏大壮的“独家御用宝座”。 萧泠看到她,面露愧疚:“节哀。” 苏禾木着脸转头,迎面对上被开膛破肚的周氏,肠子流了一地,紧挨着苏大壮被砍下的头颅。 苏禾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她是想让他们恶有恶报,但这死状太过惨烈,她头一次直面这样的场景,胃里翻江倒海,可又没东西让她吐,最后只弯着腰吐出几口酸水。 “事已至此,你随我回京吧。”萧泠叹了口气,“你以后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 苏禾直起身,被那一幕冲击得有些麻木的脑子重新运转,意识到萧泠在说什么,苏禾仅剩的一点不道德感褪去了。 她不会被卖去窑子,她脱离这个泥潭了。 这不是她生活过的法治社会,她要去求一个未来,有些事是必须做的。 苏禾看向萧泠,那双眼睛里最后的纠结、犹豫消散了,只剩下熊熊燃烧的野心。 “好。” 第三章 试探 跟着萧泠上了马车,苏禾正襟危坐,手心黏腻。 “那么紧张做什么?” 萧泠的恢复能力惊人,在获得专业救治之后,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此刻靠着车壁闲坐,姿态慵懒放松,和苏禾全然不同。 “是在想你爹娘的事?”萧泠低笑了一声,“不用考虑那么多,他们是为了保卫皇室而死的,我已经吩咐下去,让他们厚葬他们了。你哪儿来那么多顾虑?” 苏禾顿时汗毛倒竖,背后冒出冷汗。 获救的萧泠没有了前阵子的狼狈,那股生杀予夺的气势便没有了遮蔽,苏禾下意识想离得远一点儿,但车内的空间似乎更小了些,让她根本无处可逃。 到底是不是她多想了? 苏禾才刚过了自己内心的道德审判,萧泠就给她当头一击,饶是她心理素质已经算不错,也还是愣了一瞬,想不到该怎么接话。 见她说不上话,萧泠转而问道:“你多大了?” 苏禾缓了缓神,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十二。” “年纪倒也不大。”萧泠没再跟她绕弯子,“你是故意把刺客引到自己家的吧。” 苏禾一噎。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啊?!为什么你这么笃定啊?! “他们速度太快,光凭我一个人没办法拖很久,所以才出此下策。”苏禾边说边想了想这些年的苦楚,挤出两滴泪,“只是没想到,害得他们遭贼人毒手......” “真的是没想到吗?” 虽然不太懂她为什么揪着这点不放,但苏禾也只能硬着头皮圆谎:“情况紧急,考虑的不周到。” 萧泠笑了笑,视线落在苏禾那双眼睛上:“我有个猜想想说给你听,怎么样?” 苏禾下意识抬眼看她,正对上萧泠似笑非笑的表情,心下一沉。 萧泠不是在询问意见,接着说道:“你跟你爹娘不合,当这个机会摆在眼前的时候,你果断选择祸水东引,让他们拖住刺客。一来,可以除去眼中钉肉中刺。二来,也能为你拖延时间,好让你能撑到援兵到来。对不对?” 不孝两个字说出来容易,背上却重如山,能轻易把一个人压垮。苏禾可不敢担这“不孝”二字,浅浅观察了一下车内的布局,见缝插针地跪了下来。 “不敢欺瞒殿下。”煮熟的鸭子飞掉的担心战胜了一切,这次苏禾的眼泪更真情实感,“民女苏禾,自出生以来十二年,不得父母喜爱。哪怕日日勤勤恳恳劳作,也还是常常遭受皮肉之苦。” “不说受爹娘疼爱,便是最基本的吃饱穿暖也无法保证。不仅如此,爹娘还要把我卖到窑子里去。那暗窑可是不被律法许可的,进了那里,民女哪还有命在?民女实在没办法了,才只得如此!” 苏禾声泪俱下,偷偷抬眼去窥萧泠神色,又撞上她的目光。 苏禾心虚地收回视线,哭声都断了一瞬。 “好了,起来吧。”萧泠的声音软了下来,“不过试一试你罢了。” 嗯? 苏禾拿脏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 脸更花了。 “殿下,这是......在试什么?” “你是个机灵的,从你的眼睛里面看得出来。在山里救我的时候,那般凶险的时刻,仍保留几分冷静,说你慌不择路逃回自己家,意外害了他们,我是不信的。” “可主动下手,总要有个缘由吧。”萧泠顿了顿,“这么做无非就两个缘由。一个,便是你所说的,不忍受苛待,势必要与他们就此两断。孝之一道,几乎不能让你在他们活着的情况下摆脱他们,所以必须送他们一程。另一个嘛......” 萧泠向前俯近了身子:“你看我衣着华贵,生了攀龙附凤之心。你担心普通的救命之恩不能让你摆脱眼前的处境,所以用他们的死做筹码,让我不得不带你走。是也不是?” 苏禾已经渐渐适应,身体不再那么紧绷。 “民女确实猜到殿下身份不简单,想借您的东风摆脱现在的处境。”苏禾坦然道,“但民女此举,也确实是因为他们多年苛待,心中有恨。我不甘心受此苦楚,更不愿日后还要精心伺候着他们,继续被他们搓磨。”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民女听闻,长公主殿下受先皇宠爱,甚至不必拘于小家,十七岁上了战场,骁勇过人,二十几岁就凭军功博下封号。如今虽隐居幕后,但从前的传奇,时刻鼓励着我。” 苏禾句句发自肺腑:“殿下,民女不愿意草草了结一生。若能追随殿下,民女结草衔环,无以为报!” 萧泠双手环在胸前,指尖在臂弯轻点,许久没有说话。 车厢内一时陷入寂静。 苏禾维持着作揖的动作,在这氛围中,心七上八下,等待判决。 半晌,萧泠扶住了她的手。 “你想做出一番事业?” “是!” “哪怕冒天下之大不韪,犯欺君之罪,女扮男装入朝堂,也在所不惜?” 苏禾只沉默了一息,只道:“朝闻道,夕死可矣。彼之亦然!” “够大胆。”萧泠就相对冷静了,“决定好了?” “绝不后悔。” 萧泠点点头,打开车厢侧边的小窗。 “季砚。” 苏禾跟着投去目光,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骑着马走近了,低着头看向马车内。 “殿下,有什么吩咐?” “还有多远?” “大概还有十二里。” “不算远了。”萧泠目露寒光,“给我牵一匹马来。” “殿下身上还有伤,是否……” “他们要看我狼狈不堪的模样,我就要让他们得逞?季砚,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季砚掩旗息鼓。 苏禾眼睁睁看着萧泠走出马车,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季砚紧跟在她身后,跑到了队伍最前面。 马车里转眼只剩下她一个人,苏禾摸不清这是什么意思。 从小窗里探出半个头,漾起的微风吹不散身上的燥热。不远处,萧泠扭头和季砚说着什么,季砚回头看向苏禾。 后脖颈上的一滴汗顺着脊背缓缓滑落,传来一阵痒意。苏禾避开了他的视线,缩回马车中。 第四章 进京,花苏禾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 外面有人敲了敲车壁,苏禾拉开小窗,是季砚。 “殿下有其他事要处理,她们二人会带你去京城,后续的事情,她们也会告诉你。” 苏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他身后,两个衣着干练的女人并肩而立。两张脸几乎一模一样,若要说区别,只在眼神气质上。 一人眉眼柔和,一身书卷气;另一人目光凌厉,整个人如同一杆长枪一般立在那儿。 彼此认过脸,季砚便离开了。 如果不是萧泠命他来安排苏禾,他才不愿意离开萧泠身边。长公主负伤,身边没有得力的人守着,怎么让人放心? 气质温和的那位上了马车,另一位充当车夫,驾着马车向另一个方向走。 萧泠带着大部队继续前进,苏禾只看到他们的背影在视野尽头渐渐缩小。 “在下花尧姝,外面的是我妹妹花尧姮。” 苏禾收回视线,花尧姝正眉眼含笑地看着她。估计接下来一段时间都是这两位负责她的事,只是不知道迎接她的会是什么。 她收敛心神:“在下苏禾。敢问,到京城之后,我要做些什么?” “读过书吗?” “没有。” “识字吗?” “不识字。” 毕竟她认识的是现代的汉字,这个时候的字她都还没怎么见过。 花尧姝难得沉默了,面上不难看出纠结。 “这确实是有点难办的。”花尧姝没瞒着她,“殿下希望你参加明年的童试,其中最早的县试在二月,你只有七个多月可以准备。” 苏禾倒是没有她那么悲观。 她毕竟是个文科生,童试的难度主要在于尽快记忆当下文字并熟练应用,其他主攻记忆方面的考试,问题不大。 “也许没有想的那么困难呢?”苏禾心态良好,反过来安慰花尧姝,“说不定我天生神童,过童试易如反掌。” 她的玩笑话果然把花尧姝逗笑了,两个人对视一眼,笑得乐不可支。 “好好好。”花尧姝笑得眼睛都弯了,“你每日还得跟着阿姮强身健体,不管要做什么,好身体是少不得的。否则,你上了考场,连一场试都熬不下来。” 她神情严肃下来:“你知道每年有多少人因扛不住考场恶劣的环境而殒命的吗?此事不可轻视。” 苏禾乖巧点头。 眼前的小姑娘长期营养不良,瘦瘦小小的,脏兮兮的脸上一双明亮透彻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你,花尧姝心情都好了。 苏禾强撑着精神到现在,眼皮早在打架了。对接下来要做什么心里有数之后,绷着的那根弦总算松了下来,靠在车壁上缓缓睡去。 苏禾没有路引,她们就没在途中过多停留,只在一个小村子里给苏禾买了身不算合体的衣裳,补充了干粮和水。除此之外,赶路的几天里就没有再多停留过了。 令苏禾没想到的是,看起来肩不能挑的花尧姝也会御车,甚至比花尧姮更稳。 一路上两人交替驾车,换下来的人就进来休息,等待下一次轮换。 苏禾眼看要被这高强度的赶路拖垮的时候,京城总算到了。 城门口排查路引,不知花尧姝在哪里摁动了机关,座位下一声“咔哒”的轻响,随着她用力一抬,座位前的木板便被掰了起来,与地面平行。 “你没有路引,不能被他们发现。先委屈你躲在这里面。” 里面空间狭窄,苏禾费了好大力气才钻进去。 又是一声“咔哒”,苏禾眼前陷入一片黑暗。马车外形不显,里面这处“暗格”倒是设计得精巧,严丝合缝,一丝光亮都透不进来。 黑暗中仅余她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脏剧烈跳动的“咚咚声”。 “这是我们的路引。” 一阵簌簌声,苏禾身下的木板颤了颤。 有人上来了。 敲敲打打的声音不断传来,苏禾屏住呼吸,逼仄的空间内,连稀薄的空气都开始变得灼热。 下一刻,苏禾上空的木板被敲响了,紧接着就是带着疑惑的“嗯”声。 那只手又在上面敲了敲。 就在苏禾觉得要被发现的时候,外面乱了。 “长公主在平山县遇袭!我要进宫报信,速速让开!” “把路让出来,往旁边走!” 车身一颤,那人下了马车。马车动了动,应当是有人驾车向一旁去了。 “行了,快走吧。下一个!” 眼前有光刺进来,苏禾不适地眯起眼睛。 花尧姝抬着木板,扶苏禾出来。 新鲜的空气涌进肺里,苏禾深吸了几口:“幸好没继续下去,上车的那人似乎发现这下面是空的了。” 花尧姝也是松了一口气:“虽说总有其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法子,但能借到这股东风也是好的。你的运气不错。” 苏禾笑得腼腆:“我也觉得。” 顺利进入城内,其余的事就好说了。 苏禾跟着姐妹俩来到一座小院子,院子不大,东西收拾得很整洁。花尧姝、花尧姮二人住在北面的两间屋子,东面一间房是书房,西面则被收拾出来给苏禾住,南面依次是茅房、厨房和大门。 西面房已经被收拾好了,这一路风尘仆仆,苏禾把自己收拾干净,平躺在床上。 身下的被褥柔软舒适,和此前十二年干枯硌人的干草不同,苏禾躺着躺着,眼眶渐渐泛起红色。 明日,花氏姐妹就会带她去补户籍,以她们失散的弟弟的名义,让她在此落户。在已有姓名的基础上,加一个“花”姓。 “咚咚咚。” 敲门声之后是花尧姝的声音:“小禾,来书房一趟。” 苏禾坐起身:“这就来!” 穿好鞋子,她赶来东面房,花尧姝已经在这里等候了。 “坐。” 苏禾在书案前坐下。 “童试第一关,县试,第一场最为关键,通常会考四书文两篇、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在这之后的几场会加试经纶、律赋、策论、诗赋等。当然,这些要等后面再学。”花尧姝将三本书册放在苏禾面前,“你的首要任务是识字。” 苏禾定睛一看,半认半猜地瞧出这是《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 好像也不是很难? 第五章 赵四 花尧姝跟苏禾在书房畅谈到深夜,以至于第二天出门办户籍的时候,苏禾已经困得快要睁不开眼了。 此行只有苏禾和花尧姝两个人,花尧姮去保养她的刀了。 办户籍的地方,门口挂着一袭竹编的门帘,其边缘已经被进进出出的人摸得泛黄发亮。 花尧姝率先掀帘进去。 苏禾紧随其后,伸手挑开帘子,一股混杂着墨臭、汗味和暑气的热浪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等到适应了一些,她才继续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里闷热无比,像个蒸笼。房间里放着的那块冰块已经快要融化殆尽,散发出残灯末庙的微弱凉意。 正对门是一张半旧的长案,案上堆着小山似的文牍书册。一个蓄着短须的男人坐在长案后,正埋头写着什么。 他额角挂着汗珠,右手边上一只粗瓷茶盏已经见了底。 屋里还有三四个人在排队,苏禾简单扫过一眼,跟着花尧姝排好队,垂着眼安静地等待。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面的人才陆续办完。 男人头也没抬,例行公事询问:“办户籍?” “是。”花尧姝上前一步,将户籍文书拿了出来,声音不卑不亢,“杨大人,我来为失散多年的弟弟办户籍,这是文书。” 那位杨大人接过文书,翻开看过,只在最末处多停了一瞬。随后,他就开始动笔。 苏禾看得分明,文书末端盖着印章,看这位杨大人反应,估计也是长公主萧泠手下的人。 杨大人拿出官印,在纸上落下,交到花尧姝手中。 “多谢大人。” 花尧姝客套了一句,将文书收好,收入袖中。 就在此刻,竹帘突然被人一把掀开,“哗啦”一声撞在门框上,穿帘的麻绳崩断了,几根竹片松松垮垮地吊在半空。 “杨大人!” 来人是个少年,看起来只比苏禾大两岁,一身湖蓝色轻罗直?,腰间系白玉佩。走路生风,一双眉紧紧拧在一起,怒气毫不掩饰。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灰衣小厮,缩着脖子,一路小跑追上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再后面是两个家丁,膀大腰圆,往门口一站,顿时将本就不算宽敞的门堵的严严实实的。 苏禾:“?” 有啥事儿别影响别人正常通行成不?你们有没有素质啊? 花尧姝给她科普:“这是户部侍郎赵崇文的第四子,赵休言。” 身份不低。 “哎呦,赵四公子!”杨大人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迎了上去,拱手行礼,“您怎么又……” “我怎么又来了?”赵休言大步走到案前,在桌上狠狠一拍,“我倒要看看,这次你怎么推诿!” 杨大人挤出笑脸:“这……赵四公子,并非下官有意推诿,只是此事,还是得令尊……” “你别提他!”赵休言的声音骤然拔高,“他要是能抗住那狐狸精的花言巧语,能管住自己的裤腰带,今天还能有这档子破事!” 满屋皆静。 苏禾被他尖锐的声音刺得耳朵疼,下意识抬手去捂。听到这话,抬起的手一顿,又放了下去。 别说其他人,就是花尧姝向来平静的表情都没绷住,眼睛微微睁大,诧异地看向赵休言,转而又化作了惋惜。 可惜赵休言这张管不住的嘴,祸从口出。 直面他的杨大人大惊失色,小心地斟酌词句:“赵四公子,令尊的意思是,那孩子的户籍先挂在外头……” “什么叫挂在外头?”赵休言冷笑,“现在说什么挂在外头,再过两年,是不是就要接进我家?再过几年,我是不是还得称他一句‘贤弟’?” “我今儿就把话撂这儿。”赵休言下巴微扬,“那个私生子,绝对不能入我家户籍。你若是做不到,我就去找御史台,或者去敲登闻鼓,就算把事情闹大,我也觉不允许一个私生子入我家门!” 屋内陷入死寂。 苏禾冷眼看着大闹一通的赵休言。 他气的眼尾发红,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 苏禾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的情绪都多了几分热络。她开口叫了一声:“赵四公子。” 赵休言正在气头上,忽然听见有人叫他,拧着眉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苏禾身上,上下扫视了一遍。 青衣直?,素色腰带,身形单薄,还带着营养不良的蜡黄和瘦弱。 唯有那一双眼睛,没有躲闪,没有畏惧,也没有巴结,平静地有些过头。 更大的场面苏禾也见过了,对上赵休言,她并不算很紧张。 “在下……花苏禾。”苏禾简单拱手,不卑不亢,“适才听到赵四公子的话,在下有几句话想说。” 赵休言挑了挑眉,片刻后,点了点头:“说。” 听起来,大有苏禾给不出一个令他满意的答案,就让苏禾竖着进来横着出去的意思。 “赵公子方才说,便是闹到御史台,甚至去敲登闻鼓,也要阻止那人进自家家门。在下认为,确实该为此争一下。” “用你说这些废话?”赵休言不耐烦道。 花尧姝没有插手。有人吸引火力,那位杨大人乐得清闲,也没有开口。 苏禾继续说道:“只是这些方法,恐怕都不会奏效。说到底,此事是家事,闹得再打,也只是丢了赵家的脸面。至于赵公子想要的结果?怕是得不到的。” 赵休言脸色一沉:“你的意思是,我拿他没办法?” “不。”苏禾摇了摇头,“在下的意思是,下刀的位置、下刀的方法不对。” “那你倒是说说,该怎么办?” “家族。”苏禾的语气不紧不慢,“若那个外室背后有娘家,那就对他们下手。家族里出了这样的人,总要逼他们表态。若她毫无背景,那么,那个孩子凭什么进赵家?” 赵休言沉思起来。 “所凭的不过就是令尊的意愿。”苏禾顿了顿,“那所要阻止的就是令尊本人。试问,赵公子你如何反抗自己的父亲?” 赵休言犹豫道:“族老?” 第六章 千字文 事已至此,许多话并不适合当别人面讲,赵休言总算有了一点脑子,邀请苏禾移步。 隔着幂篱,苏禾看不清花尧姝的神色。见她没有拦自己,便猜是让她自己处理的意思。 两人跟着赵休言来到城中最好的茶楼浮闲馆。 赵休言只准备与苏禾在雅间畅谈,跟着他的小厮与家丁都被赶去外边儿守着。 花尧姝如今既是苏禾老师,又是姐姐,她不愿让花尧姝在外干站着等,便向赵休言简单介绍了二人的关系,表明希望能让花尧姝留下来。 “她一个女人听这些做什么?此事你知我知便可。”赵休言拍板定案,“这样,我让她去隔壁,边喝茶边等。” 花尧姝本来是想在此把关,顺便了多了解一些苏禾,既然行不通,也不强求,在苏禾开口之前应下了,主动离开房间。 苏禾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赵家显赫,想必族内规矩不少吧?”苏禾尽量让自己放松,显得更从容一些,“私生子入族谱,需要全族合议。要点头的人何止一二?这些人,难道个个都听令尊的?难道都愿意让一个不光彩的孩子,坏了家族门风?只要族里对此持反对态度,别说入赵家的门,就是简单的户籍,也是难上加难。” “若侍郎大人想以利诱之,让这些人都答应这件事,他要从手中流出多少利?为了一个外室生的孩子,值得吗?一旦他开始考虑这其中的利害,此事成功与否,就有待商榷了。” 赵休言皱起的眉头微微松动:“要是族长装聋作哑呢?毕竟我爹的官位摆在那儿呢。” “那就换个人出面。你回去和令堂说一声,让她去找族里几位老夫人坐一坐。她们消息吃得快,过不了几天,大半的女眷都知道,有个外室仗着私生子,要登堂入室。到时候,家里有的是人拦着。” “这方法做起来不难,但有一点需要注意。”苏禾有必要提醒他,“一旦这么做了,赵公子你和令尊的关系必然陷入僵局。若那孩子天资出众,是个神童,赵家在他身上有利可谋,他再卖个惨,讨好一番,就是事得其反也是有可能的。定要慎重!” 赵休言眼睛一亮,激动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苏禾身后,弯下腰侧头靠近:“你说的有道理!” 苏禾身体一僵,幸好赵休言没什么头脑,注意力又都在苏禾提到的这个方法上,没有发现她的异状。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想起来,他还不知道眼前人的名字。 听他问起,苏禾如实告知:“花苏禾。” 赵休言把这名字在嘴里低声念了两遍:“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一点儿也不顺口。” 苏禾:“……” “看你谈吐,像是读过书的人。考过童试吗?” “还未。” “你家住在哪儿?” 这是做什么? 话题转换太快,苏禾摸不准他的意思,还在犹豫。 赵休言一把揽过她的肩膀:“你不告诉我你住在哪儿,我怎么递拜帖,怎么传信与你?过几日准备妥当了,爷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 从浮闲馆离开的时候,已经快到正午时分。赵休言有心留苏禾用膳,但苏禾婉拒了。 与花尧姝走上街道,苏禾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紧张?” “第一次和这样的权贵子弟交流,说不紧张是假的。” “你看起来很从容。”花尧姝笑吟吟的,“说了些什么?” 苏禾的嘴角抿成一条线,余光观察花尧姝,却被幂篱的长纱挡住了视线。花尧姝的存在就像一个时刻注视着她的考官,她的一举一动都可能作为萧泠评判她的依据。 苏禾还是将当时的情况简单说了。 花尧姝没有断言这么做对不对,反而问道:“掺和进赵家的事,图什么?” 脚步一拐,眼前的路狭窄了一些,路上的人也少了起来。 “赵休言在这件事上确实冲动,甚至有些不明事理。但我觉得他并非头脑蠢笨的人,或者说,是他所处的环境太过轻松,不需要想太多,问题自会迎刃而解。” “县试需要廪生作保,我猜长公主并不打算在科举中过多干预,赵休言的身份能提供结交渠道,还可以省很多力。” “你怎么就认为殿下不打算帮你解决作保问题?” “只是一种直觉罢了。”苏禾苦笑道。 花尧姝轻笑一声,没有逼她。 回到她们的小院子,花尧姮已经做好了午饭,只等她们回来了。 饭菜没什么花样,一张薄饼、一碗米粥、一碟咸菜和一点炒莴笋。 食不言,寝不语。安安静静吃完这一顿,苏禾主动去洗碗,收拾残局,花尧姮打断了她。 在苏禾印象里,花尧姮很少开口,只是偶尔和花尧姝说两句简短的话。 “你去和姐姐学字。”花尧姮抢过碗筷,驱赶她,“等学完了,你再跟我练。” 苏禾两手空空,半抬在空中,眼睁睁看着花尧姮单手,手心向上,抓着一摞碗碟走进灶房。 “苏禾!”花尧姝站在书房前喊她,“阿姮就是这样,你别管她。时间紧迫,来学《千字文》吧。” 苏禾应了一声,跟了过去。 坐在书案前,苏禾翻开书册。 在穿越过来之前,苏禾也曾对《千字文》产生兴趣,特意去背诵过。如今再看,虽然很多字的模样变得陌生,但顺下整篇文章不算难事。 “开头四字为‘天地玄黄’,其中‘天’为乾元至尊,‘地’为坤德载物,‘玄’为黑而有赤,天子之色,‘黄’为中正之色……” 花尧姝仔细讲开,苏禾一心二用,一面关注着花尧姝讲解中她所不知道的,一面在心中勾勒字形。 花尧姝细心解释如何握笔,苏禾假装不懂,等她教学过后才“上手”。 “第一次写?” 苏禾执笔的手一顿:“是啊。” 花尧姝颇为欣赏:“写得不错,虽少了筋骨,但起码‘皮’还可以。” 苏禾笑得有些勉强:“照猫画虎罢了。” 第七章 诱饵 苏禾学得很快,一天半的时间就把《千字文》记了下来。花尧姝不吝夸赞,接下来几天把剩下的《三字经》和《百家姓》也一次性教过。 饶是苏禾这种有底子在的人,一次性面对这么多字,也有些错乱了。写下的字频频出错,花尧姝总算放弃了苏禾是神童的想法。 花尧姝稍稍放缓了进度,苏禾每日背书识字,还要接受检查。平常很照顾她的花尧姝,到了这时候也回归了夫子的身份,打手心和罚抄是常态。 在书房学一个时辰,苏禾就要去院子中接受花尧姮的拉练。 六月底的天气十分燥热,苏禾顶着大太阳站在院中,等花尧姮在她手臂、双腿和腰背上系好沙包。 “姮姐,这才跑了几天,就要开始负重吗?” 身体越来越沉,苏禾实在是不确定她能不能扛得住。 花尧姮双手一拉,将沙包系好,退后两步,满意地点了点头,分心回答她:“问题不大。” 苏禾欲哭无泪。 真的问题不大吗?她觉得问题很大! 花尧姮拍了拍她的背:“开始吧。” 苏禾只好绕着院子跑起来。 “姐姐!”正在看苏禾锻炼的花尧姮见花尧姝搬了个板凳坐在阴凉地,立即喊了一声,木头一样的脸上隐约灵动了一些,凑到她面前。 “她这么练真的没问题吗?”花尧姝有点担心。 花尧姮拍拍胸脯,保证道:“姐姐放心,就这点强度,不会出事的。我……” 她的话被一道沉闷的“扑通”声打断,两姐妹齐齐望去,只见她们方才交谈内容的主角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呃……”花尧姝略显迟疑,“不会有事?” 花尧姮脸都快憋紫了。她实在没想到,在她信誓旦旦夸下海口以后,苏荷就这么在她们眼皮子底下…… 中暑了! 姐妹俩急忙上前把人拉起来。 手忙脚乱地把人带到屋里,两个人分工合作,一个打井水为她擦身,一个拿粗盐和井水调和喂给她。 苏禾只记得眼前一黑,不知过了多久才恢复了一点意识。身体还残留着不适感,她半睁开眼。 一根紫得发黑的……手指? 还有一根……针? 针? 恍惚中,苏禾总算意识到她看见的是一个怎样的场景。在那根银针刺入大拇指之前,苏禾用尽力气大喊一声:“住手!” 当然,只是她本人觉得那是大喊,真正发出的声音虚弱无力,怎么看情况都不太好。 “看来还是得放放血。”花尧姮断言道。 苏禾:“?” 苏禾:“!” 不要扎针! “不……” 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花尧姮铁钳一样的手臂将她牢牢固定住,花尧姝捻着那根大拇指,银针越来越近。 苏禾不忍再看,撇开头去。 轻微的刺痛过后,那根带着些许麻意的手指又被人捏了捏。 “好了。” 手指一松,苏禾才终于注意到,方才右手的大拇指被一根细绳捆着,所以才显出黑紫的颜色。 花尧姮不敢看她的眼睛,话里的心虚藏都藏不住:“那个……咳……嗯,你中暑了。” 苏禾做好心理建设,闭着一只眼睛,斜睨那根罹难的手指。 花尧姝将银针收好,扭头正好看见这一幕,轻笑出声:“没想到咱们的‘小神童’居然怕针灸。” 花尧姮在旁边附和了一声“嗯”。 “哎呀!”苏禾羞恼地把叠放整齐的被子拉扯开,一脚把被子踢起来,把自己完完全全笼在薄被中,“你们快走吧,我要休息了。” 花尧姮欲言又止,几次都组织不好语言,反倒把自己惹生气了。 有这两个活宝在眼前,花尧姝幽幽叹气。 拉着被自己的嘴笨气着的花尧姮出门,花尧姝临走前嘱咐:“小禾,好好休息。我们还有些事,就先不陪你了。” 苏禾恢复速度快,第二天就出现在书房练字。 花氏姐妹二人自昨天离开就不知去了哪里,苏禾一个人在书案前,耳边只有毛笔在纸上划过发出的“沙沙”声。 一张纸上写满了描摹的字,苏禾将这张纸丢在一旁伸手一摸,却摸了个空。 放纸的地方空空如也,苏禾到处翻了翻,都没找到能让她练字的纸。 没办法,她只能出门一趟。 花尧姝最喜欢的笔墨纸砚都是四宝斋的,苏禾只偶然路过一次,听花尧姝说起过。 凭着印象,苏禾七拐八绕,成功把自己绕了进去。 “应该就是这么走啊……” 越走越偏,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和空无一人的小道,苏禾不得不驻足沉思。 这到底是哪里啊?! 两面只有冰冷的墙壁,连一户人家的户门都见不到,苏禾的目光在这一条直道的两端徘徊。 她决定原路返回。 右拐、左拐、右拐…… 是这么走的吧? 苏禾的手心已经满是黏腻的汗液,她承认她太高估自己了,现在困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走也走不出去。 路的尽头只有右拐的路,苏禾小心靠近。 “嘭!” 千算万算,没想到拐角处突然冲出一个比她年纪还小的小屁孩儿。那小子牛劲儿不小,撞的苏禾半边身子都麻了。 她这个人形障碍对这小孩儿的速度没有丝毫影响,宛如利箭一般冲了出去。 苏禾向来不太习惯身上装东西,沉甸甸的拉扯感常常令她不适。这次花尧姝和花尧姮都不在,她又要出来要采买纸墨,身上揣了钥匙和银子,那股下坠感根本无法忽略。 而就在那个小孩儿跑走的一瞬间,那股感觉消失了。 苏禾立刻意识到是那个小孩儿偷走了,扭头追去。 那小孩儿速度不慢,却始终留一个背影给苏禾,让她知道他的位置。 苏禾昨天才中暑病倒,眼下身体素质跟不上,追了一段就岔了气,呼吸紊乱,肺火辣辣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和那小孩儿的距离不远不近,始终如一。苏禾的脚步渐渐减缓,停了下来。 不对劲。 第八章 罪证 那小孩儿驻足转身,定定地望着停下的苏禾。 苏禾心中警铃作响,没有犹豫,转身要跑。 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就这样突兀地占据了她的整个视野。 那张脸上,左眼的位置只剩一个恐怖的血洞,烧焦的皮肉在眼眶及其边缘区域翻卷。另一只眼肿胀,只留下一道细小的缝隙,从中窥见的冷冽眸光却让人心颤。细密的疤痕如同蜈蚣一般爬满整张脸,身上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更添几分恐怖。 苏禾下意识后退两步,心脏几乎骤停一瞬。 拉开距离,她才注意到眼前这人佝偻着身体,破烂的布料遮不去身上遍布的狰狞伤口。一条腿的膝盖骨不知所踪,再往下,赤着的脚已经没了脚趾。 看地上的血痕,应当是早在暗处躲着,等那小孩儿引她过来,他再偷偷靠近。 他动静不算小,可苏禾注意力都在小屁孩儿身上,没有心思关注其他,就这样让他近了身。 只是他怎么知道自己就会在这一段路意识到问题并停下来呢? “你就是苏禾?” 沙哑的声音落在耳中,苏禾身体紧绷,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愈发警惕。 “是也不是?” 这人分外执着,没得到苏禾的答案,又连着问了几遍:“你是不是苏禾?是不是?到底是不是?!” 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不知是不是因此呛到了,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苏禾决定尊重这个行将就木的“血人”。 “我是苏禾,你......” “这是阉党这些年收受贿赂,残害忠良的证据!”他从怀中掏出一沓被沾血的布包好的纸张书册,递给她,“我之将死,无力扳倒阉党。她信任你,那这些罪证我就交给你了。” 苏禾一头雾水。 她/他? 这烫手山芋苏禾不想接,那人可不管她愿不愿意,一把塞到她怀里,催促她离开:“锦衣卫的人很快就会来,你速速离去!” 苏禾慌乱中接过东西,听到这话简直要吐血三升了。 还有锦衣卫的事儿?! “渔儿,带她走!” 被叫做渔儿的小屁孩儿久久注视着他,不愿离去。 “走!” 渔儿吸了吸鼻子,“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好孩子。”他的表情困在狰狞的伤疤中,只能从哽咽的声音中窥得一二。 苏禾在旁看他们老少情深,快要气笑了。 她只是想出门买一些练字的纸回去,在路上迷了路,遇上两个莫名其妙的人,被塞了可能会导致她人头落地的证物,现在还要看他们“依依惜别”。 是因为她出门没看黄历吗...... 苏禾瞪了一眼罪魁祸首“血人”,看到他的惨状,又觉得对将死之人没有人文关怀,转而瞪向渔儿。 两人拖泥带水的,苏禾不认路,不敢乱走,只能在他们旁边亲眼看着这一切。 突然,渔儿耳朵动了动,面露凝重:“他们来了。” 苏禾心脏骤缩。 “快躲起来,找机会走!” 渔儿终于不再磨蹭,拉着苏禾奔逃,堪堪在人来之前拐进了路尽头的拐角。 “那边儿有动静,你们几个,去看看。” 渔儿拉着苏禾的手,力度大得指节发白。 “快跑!” 苏禾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拽进左边一条窄巷,身后传来刀鞘撞击腰带的声响。 有人追上来了。 “右边也有人。”渔儿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左边的在绕路包抄。” 苏禾心惊。 这小孩儿就跟开了天眼一样,报出敌人的方位。 是天生听力非凡吗? 来不及细想,前方巷口突然闪过一道人影,渔儿猛地停住,拉着苏禾贴墙蹲下,伸手捂住她的嘴。 那人的靴子停在巷口,只差三步就会拐进来。 苏禾的呼吸急促起来。 之前面对刺客的时候,她是抱着和苏大壮、周氏一起死的心,再加上萧泠手下救援的可能,她才没有这么紧张。 这次不一样。 萧泠还没有消息,花尧姝、花尧姮姐妹也不知去向,根本没人知道她在这里。 怎么活下来? 猝然,一只手捂上了苏禾的嘴,旁边同样草木皆兵的渔儿也惊得瞪大双眼。 他察觉了有人靠近,可还没有出言提醒苏禾,就被人拿捏住了。 背后的人身上的气息,手上的力道,苏禾略感熟悉。 果然,花尧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得几乎听不见:“别出声。” 苏禾松了口气,点点头。 花尧姮松开手,将她和渔儿推到墙角一处凹进去的暗影里。她自己的身影却像鬼魅一样闪了出去,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几声惊呼。 几声闷响。 打斗的声音很轻,很短,甚至让苏禾以为是幻觉。 不多时,花尧姮回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把没有出鞘的刀,衣角沾了一点暗色的痕迹。 她面色如常,招呼二人:“走。” 有花尧姮开道,他们接下来的路就顺利多了。苏禾体力不支,速度跟不上,花尧姮直接将她背起来跑。 临近热闹的街市,花尧姮才将她放下来。 “就当自己只是街上来来往往的普通百姓之一,别太紧绷。”花尧姮嘱咐她,“放松一点儿,不会出事的。” 苏禾做了几次深呼吸。 渔儿早已混进人群中,不见踪影。 花尧姮比苏禾高一个头,见她还是不自然,在她头上揉了一把,揽着人走,难得话比较多:“你姮姐厉不厉害?把他们锦衣卫都打晕了哦。” 苏禾整理自己被揉乱的头发:“厉害。” “太敷衍!” 苏禾把制服不了的发丝捋到耳后,乖乖配合她:“天下第一厉害的花尧姮姐姐,你救我于水火之中的样子在我眼里就像天神下凡,你要驾着七彩祥云来娶我吗?” “哈哈哈哈——”花尧姮被她逗乐了,“在讲什么呢?还七彩祥云,上哪儿听的?” 在这里插科打诨,苏禾倒是放松下来了。 “就是这样。”花尧姮收起嬉皮笑脸,又恢复了那个熟悉的木头脸,“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沉住气,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你现在还小,被人轻易看穿你的情绪便罢了,以后当了官可不能这样了。” 苏禾认真点头。 花尧姮又在她头上揉了一把,凑近耳语。 “走吧,殿下回来了,她要见你。” 第九章 再见萧泠 “殿下回来了?”苏禾眼神微动,“坊间没听到一点儿消息啊。” 花尧姮推开院门:“当然是暗中赶回来的,不然在外面逗留太久,再遇上刺客怎么办?让他们以为殿下还在平山县,实则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京中,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那分开那日,殿下是去做什么?” “好奇心这么重?” 花尧姝上前,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低头看她。 那眼里多少有点警告意味,起码苏禾是这样理解的。而她怀里揣着的东西,似乎引得了花尧姝更多的目光。 她知道? 那花尧姮如此恰好出现,救出她和渔儿,会不会也是早就安排好的? 那萧泠呢?她是背后的操盘手吗? “行了,你们快去吧。”花尧姮最后探出头观察了一下外面的情况,关好门,“我在这儿等着。” “等那个渔儿吗?”苏禾忍不住问道。 “渔儿?”花尧姮原地思考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你说戴观渔啊,对,就是他。” 要等他,那为什么一开始不带上他一起回来,而是任由他混入人群? 自从上了萧泠的船,苏禾总是满心疑惑,不懂他们的想法。 肩膀上的那只手动了动,轻轻捏捏她的肩膀:“好了,不要想那么多了。我们该去见殿下了。” 肩头的压力卸去,苏禾看了看堵在门口的花尧姮,又看了看往茅房走的花尧姝,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花尧姮一扭头对上苏禾幽怨的双眼,大脑空白了一瞬,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还在这儿?” “不是在等姝姐姐吗……” 为什么这样看着她? 花尧姮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背过身去,双肩微微颤动着。 苏禾:“……” 你是在憋笑吗? “小禾,快过来。” 发现苏禾没跟上的花尧姝冒出头,朝她招了招手。 这不太方便吧? 苏禾还在犹豫,花尧姝忍俊不禁:“想什么呢?暗道在这边儿。” 哦,原来是暗道在那儿啊…… 暗道为什么在茅房! 就算苏禾再怎么怀疑,真踏进暗道的那一刻,也不得不接受了。 到目前,她的心起起落落,一刻不得闲。再面对这样的情况,就显得淡定很多了。 花尧姝点燃火把走在前面,回头查看她有没有跟上时,看到的就是她“面如死灰”的模样。 “你不觉得暗道设在这里很出乎意料吗?”花尧姝嘴角一扬,谈起这个来,说话都带着兴奋,“如果有谁潜入,在住的房间翻过,又在书房和灶房搜寻半天,都找不到暗道。他们估计想不到,暗道被设在这样的地方。” “现在还没有人发现我们跟殿下的关系,不会有人来探查。但以后如何谁又知道?未雨绸缪嘛。” 闲聊几句,两人都沉默下来。 一路无言,鞋子在地面摩擦出的“沙沙”声和呼吸声交杂在一起。可能是遇到萧泠之后经历得太多,苏禾现在不仅没有一点儿紧迫感,反而有种快要尘埃落定的轻松。 暗道外有两个接引的侍女,花尧姝给了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跟着其中一位侍女离开。 “请跟奴婢来。” 苏禾摸了摸怀里还带着温热体温的东西,安静跟上侍女的脚步。 穿过长廊,苏禾余光瞥到几人走过。看穿着,怕是身份不菲。 苏禾收敛目光,没有去探究。 “就是这里了。” 侍女上前交涉,守在门口的人入内。 “您在此稍等,待殿下通传便可以进去了。” “好,多谢。” 侍女朝她行了一礼,退下了。 苏禾端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站军姿嘛,也算有点儿经验的。 日头又偏移了一些,屋里总算有了动静。方才进去通报的侍女走了出来,招呼苏禾:“请跟我来。” 苏禾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衣袖,抚平身上的褶皱,清了清嗓子,抬脚,迈步。 “殿下,人来了。” 萧泠身上绑着新缠的绷带,苏禾进门的时候正在披外衣。 “殿下。” “来了。”萧泠不咸不淡地开口,侍女想帮她系带,被她拦了一手,“你们出去吧。” “是。” 屋里的侍女潮水般退下,屋里只剩苏禾、萧泠和一个明显和其他侍女不同的人留着。 在她开口之前,苏禾抢占先机跪下,从怀里拿出那一沓罪证,双手呈上。 “殿下,此物是一个草民意外碰到的人塞到我手中的。据他所说,这些都是阉党收受贿赂、残害忠良的罪证。”苏禾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此时事关重大,禾不敢隐瞒,一切请殿下定夺!” “惜羽。” 那名被称为惜羽的侍女上前接过,将罪证呈递到萧泠眼前。 萧泠只是随意翻看两下,就把东西撂在一旁。 “是我让他把东西给你的。”萧泠很坦然,“这些天我一直在关注你,包括花尧姝、花尧姮,都是我的眼睛。” “我得确认你值得信任,能承担得起我对你的器重,有能力在浑水里游。” 苏禾心道一声“果然”。 她立马表忠心:“多亏殿下,我才能从泥潭中抽身而出。摆在我眼前的这条路,别人未必有机会尝试,殿下之恩,苏禾一刻不敢忘,必结草衔环相报!” “苏禾做过什么,殿下一清二楚。”苏禾客观陈述,“就凭这一点,我也绝不会背叛殿下!” “诶,这就不对了。”萧泠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话不是这么说的。你或许不是最聪明的,但人还算机灵,学东西很快。以后的路还长着,能做到哪一步,我们拭目以待。” “是。” 萧泠再开口时带了笑意:“答应这么快,知道我想让你走什么路吗?” 这些天一闲下来,苏禾脑子里就回荡着这样的问题。摸不清身边人的目的、态度,她总觉得不安。日思夜想,她也只是有一点苗头。 “回殿下,苏禾确实有一个猜想。” 第十章 尘埃落定 “殿下天潢贵胄,以女子之身受封,其中固然有先帝宠爱的成分,但若是没有殿下亲自打下的功绩,而只是一个徒有其表的草包,诸位大臣的反对声绝对比现在强烈百倍不止。”苏禾娓娓道来,“事实是,对此事不赞成的理由仅仅针对您的女儿身,甚至诞生了不少替殿下惋惜的诗词歌赋。” “恕苏禾失言。试问,能做到这些的人,与那些朝堂上的重臣会全然没有联系?那日姝姐姐带我去处理户籍的时候,我看那位杨大人的反应,猜测他是殿下的人。” “以此类推,殿下若只是单纯想让我进朝堂,为殿下的势力添砖加瓦的话,完全可以让苏禾成为某一位大人丢失的孩子,趁他们的东风,这一切就变得更简单,花费的时间也更短了。但殿下没有。” 苏禾猜测:“挂在花氏之下,科举入仕自然而然会亲近寒门。权贵们只需要给他们让利就能让他们归顺,但因为殿下的身份,所要付出的必然更多。况且,因利而来,必然因利而去,靠不住。” “寒门子弟虽然是不错的选择,但他们也相对迂腐一些,很难让他们接受殿下。所以需要我混入他们之中,取得信任,再潜移默化地让他们为殿下做事。” 萧泠点了点头:“大差不差。” 她从椅子上站起,缓缓走至苏禾身前,将她扶起来。 “但这只是预想,到底能走到哪一步,还在于你。” 苏禾垂眸,不与她对视。 “把这个带回去吧,总会用到的。” 萧泠扬了扬下巴,苏禾后知后觉地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桌上。 “花尧姝学识渊博,不输国子监的某些夫子。”萧泠越过她,透过窗看着外面规整的院落,“花尧姮的武艺,我想你已经感受过了。” 打晕锦衣卫的那几声声音吗? “回去吧。” 萧泠下了逐客令,苏禾便不再久留。今日算为她们的关系进行了敲定,解决一件烦心事,苏禾轻松了不少。 依旧是侍女引她和花尧姝汇合,这次花尧姝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跟刚去菜市场买完菜一样。 苏禾压着好奇心,直到走进暗道才问出自己的疑惑:“这是什么?” 哪知率先收到的不是花尧姝的答疑解惑,而是一个同情的目光。 苏禾:“?” 花尧姝神情肃穆:“这是给你的药,非常——苦!” 她特意拉长声音,想看到苏禾意外、痛苦、拒绝的表情。 苏禾被她盯得莫名其妙:“这么看我干什么……” “你不怕喝药吗?”花尧姝震惊。 苏禾更觉得莫名其妙了:“为什么要怕?” “你怕针灸,但不怕喝药?” 提起扎针苏禾就面如土色,忍不住吐槽:“这根本不一样吧。拿针扎人欸,太瘆人了。喝很苦的药就只需要一鼓作气,一口闷掉,再吃两块儿……麦芽糖或者蜜饯就好了。” 花尧姝按动机关,暗道在她们面前隐藏,苏禾一扭头将茅房场景尽收眼底,脸色更差了。 院子里多了一个人,正是那位戴观渔。 姿态嘛……不太美观。 花尧姮直接把人绑成了粽子,戴观渔在原地蛄蛹半天才挪出一小段距离,花尧姮一脚就把人踹了回去。 苏禾看得目瞪口呆。 这边儿,花尧姝看热闹不嫌事大:“这是怎么了,干嘛绑起来?” 最初,苏禾认为花尧姝是“白月光”人设,温柔知礼,学识渊博,包容体贴,心地善良。后来,她发现并非如此。 花尧姝时常展露出一种令人意外的腹黑,拱火的事没少干。 说起这事儿来,花尧姮刚降下去的火气又翻了回来,朝戴观渔屁股上又来了一脚。 “还不是这小子。”花尧姝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费劲吧啦逃出来,结果只是过来问一句,确认东西到殿下手上,就不管不顾地要去找戴策!” “戴策?”苏禾发出疑问。 花尧姝为她解释:“算是他义父吧,就是把阉党罪证交给你的那个人。” 苏禾的猜测得到证实。 “戴观渔从小乞讨,吃不饱穿不暖,经常小偷小摸。有一次,他偷到戴策头上,失手了。戴策认为他并非无药可救,就把他带回去,认作义子,亲自教导。” “真是个乐善好施的大善人。” 这话引得三人侧目,苏禾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戴观渔怒目而视,花尧姝几次欲言又止,还是花尧姮给她塞了几个莲蓬,认真道:“要不你别说话了。” 苏禾:“?” “为什么?” “你不是在阴阳怪气吗?” 苏禾震惊:“我哪里阴阳怪气了!” 戴观渔怒喊:“你就是在阴阳怪气!” 不可理喻! “东西已经交给你们,我要随义父而去,你们不要拦我!”戴观渔快把自己弯成一张弓,那双眼中盛着令人心碎的悲伤,泪水一串串落下。 “戴策求殿下保你一命,你要辜负他的一番心意吗?”花尧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戴观渔不清楚这些,初听时愣了一瞬,怔怔地看着她。 花尧姝打了个手势,花尧姮立马领会,揽着苏禾出门。 “欸,不是……”苏禾一头雾水,“出来干什么?” “你不是有没完成的任务吗?咱们走。”花尧姮最近话变多了,“留下会影响姐姐发挥。” “那戴观渔才做了戴策几年的义子,感情已经这么深了吗?” 花尧姮数了数,随口道:“十几年了吧。” “十几年?”苏禾眼底掠过一丝错愕,“他才多大,哪儿来的十几年?” 旋即想到一个可能:“侏儒?” “呦,知道的还不少。”这次轮到花尧姮诧异,“是,就是侏儒。” “听说就是因此被亲生父母抛弃,流落街头的。戴策遇到他的时候已经和你差不多大了,现在……快到而立之年了吧。” “难怪。” 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他一辈子可能只在戴策身上感受到过善意,甚至器重他,栽培他。最重要的人受阉党所害,眼睁睁看着他去死,戴观渔从此崩溃也是必然的。 “他可不简单。”苏禾头一次在花尧姮脸上看到钦佩,“他的听力天生灵敏异常,锦衣卫监视百官,隐藏声音的本事自是不小,但依旧逃不过他的耳朵。” 花尧姮小声说道:“这就是为什么,殿下要留他性命。” 第十一章 月黑风高 等苏禾和花尧姮回来的时候,戴观渔的情绪已经稳定了下来。 他缩在角落默默垂泪,饶是厌恶戴策一言不发就把自己拉进浑水中的苏禾也生出几分同情。 良心有点痛痛的。 “抓紧时间休息一下,养养精神。”三个人凑在一起,花尧姝朝戴观渔那边儿扬扬下巴,“今夜要和他去把戴策的尸骨下葬,要忙很久的,没什么时间睡觉。” “已经确定人没了吗?锦衣卫不会再拷起来审一审?” 花尧姮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呢?你那天也见到了,他伤势太重,已日薄西山,无力回天。别说再审了,就是好好供起来也活不了多久。” 苏禾多少还是有点儿心怀侥幸的,得到确定答案,这丝侥幸就消失了。 她不太喜欢戴策是真,可一码归一码,为他的境遇感到心酸也不假。 三人都沉默下来。 躺在床榻上,苏禾枕着自己的手臂,瞪着头顶床幔,毫无困意。 屋内的光线一寸寸暗下来,直至苏禾看不清床幔上的纹路。 “咚咚咚。” 苏禾缓慢地眨了一次眼睛。 “小禾,该走了。” 苏禾短促地应了一声,从床榻上坐起来。她整理好杂乱的衣裳,推开门。 已经整装待发的另外三人精神风貌各有不同。花尧姝“人淡如菊”,看不出是扛着锦衣卫的威胁去“顶风作案”的,反倒像去散步。戴观渔双眼红肿,疲态尽显,强打精神,身上的悲痛犹如实质。至于花尧姮,莫名亢奋,看见苏禾出来,还热情地招招手让她快过来。 苏禾:“……” 跌宕起伏的一天进行到这里,苏禾已经筋疲力尽,方才躺在那儿也一直在胡思乱想,一刻不停,此刻再看这风格迥异的几人,顿时感到一阵头痛。 这一天过的怎么跟编造的一样! 花尧姝在前和城门口的守卫交涉,花尧姮后退几步,来到苏禾身边,胳膊肘在她手臂上轻轻怼了怼:“一会儿去乱葬岗,怕不怕?” 苏禾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白天花尧姝问她怕不怕喝药,夜里花尧姮问她怕不怕去乱葬岗,双胞胎这么同频吗? “不怕。” 她现在怨气比鬼大。 花尧姮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置信:“你这小屁孩儿不怕死人吗?也不怕鬼?” 本来是怕的,现在顾不上了。哈哈…… 苏禾生怕她在这个问题上刨根问底,锲而不舍,于是生硬地转移话题:“姮姐,我记得开始那几天,你很少说话,跟一块儿木头一样。最近反倒觉得你大有不同,话说的也多了一些,连表情都生动了。” “这不是好事吗?”花尧姮双手环胸,“跟不熟的人有什么好说的?对这不认识的人,我就不爱说话。你现在是我们家的人,我会罩着你的!” “那我以后会跟你一样能打吗?”苏禾对此很是憧憬,“到时候我罩着你啊。” “你?”花尧姮伸出一根食指,在苏禾面前晃了晃,“你姮姐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被你追上甚至超越?超过你姝姐姐还差不多。” 苏禾“哦”了一声:“这大半夜城门都落锁了,咱们真能出城?” 她刚问完,花尧姝就回来了:“走。” “今夜守门的正好是殿下的人,已经打过招呼了。” 为了避免招摇,他们出行并未坐马车,选择徒步出行。接下来还有一段路要赶,他们行进速度不慢。苏禾需要节省力气,便没有再和花尧姮交谈,默默跟着赶路。 这次在前开路的人变成了花尧姮,花尧姝跟在队伍末尾,注意着苏禾与戴观渔的状态。 “还得跟着阿姮多练练啊。” 他们走了一段山间小路,苏禾脚下没站稳,身形踉跄了一下,花尧姝在后面扶了她一把。 其实苏禾过去几年里常在山间行走,不至于跟不上。只是今天身心俱疲,对这一片儿不熟悉,再加上光线太暗,才被拖慢了速度。 苏禾正想狡辩,扭头却见花尧姝发型未乱,呼吸平稳,连汗都没怎么出。 苏禾:“……” 人比人,气死人。 苏禾纳闷道:“姝姐,你是文武双全吗?” 花尧姝低声轻笑,否认道:“哪有文武双全?只是比较注意这方面罢了。再说,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都是最基本的了。” 黑暗中,苏禾好像听到一声微弱的叹气。 耳边却是花尧姝调笑的声音:“其实我也是想过女扮男装去考科举的。” 苏禾一愣。 “我和阿姮的母亲,是很久之前一位内阁大学士的女儿。外祖父对她倾囊相授,母亲也的确是读书的料子,她学得很快,甚至能提出独到的见解。” “可惜后来,母亲不满家里安排她和某位权贵子弟联姻,赌气出走。然后就遇到了走镖的父亲,并与他在一起了。外祖父得知此事,一气之下和她断绝了父女关系。” 苏禾抿了抿唇。 花尧姝叹息道:“后来外祖父遭人陷害,被诛了三族。母亲因为已经被除名,反倒躲过一劫。那之后,母亲郁郁寡欢,没多久就去世了。” “我学会的一切都是母亲教的,但我没有母亲那样的天资,所学不过皮毛。阿姮天生好动,不爱咬文嚼字,所以从小跟着父亲习武。” 花尧姝语气沉重:“我多少有些能体会到母亲当时的心情,外祖父给了她接触这些的机会,可她根本没有展现的机会。” “母亲怒而离家,有没有可能就是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她一辈子只能困在四四方方的宅院里,看着一个远远比不上她的草包大展宏图,而她只能就此沉寂。所以她不甘心,不情愿,想要挣脱出那个环境,找一条出路?” “你觉得外祖父教会她这些,是害了她吗?”花尧姝问苏禾,“清醒的痛苦,和糊涂的幸福,到底哪个更好?” “糊涂就一定能幸福吗?”苏禾不知道,“固然有人过得幸福,可如果有一些人是不会表达她们的痛苦呢?如果是她们不得不骗自己接受呢?” 苏禾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我只知道我不想稀里糊涂过一辈子。” 她费了那么大力气读完大学,难道就是为了来到这个鬼地方,假装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吗? 第十二章 敛骨 苏禾和花尧姝沉寂下来,四个人沉默地前进。 “到了。” 花尧姮停下脚步,身后的人跟着停下。 一阵夜风拂过,浓郁的令人作呕的尸臭味混着黏腻的腥味扑面而来,苏禾第一次直面这样的味道,捂着嘴后退几步,低下头吐了出来。 花尧姝一手捂着鼻子,一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戴观渔白着一张脸冲上去。 花尧姮皱着眉头凑过来:“怎么样?” “咳咳……”苏禾接过花尧姝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嘴,“没事……很快就适应了。” 瞧她确实有所好转,花尧姝便让花尧姮先去:“你去帮戴观渔找人吧,等小禾缓一缓,我和她再去。” “没事没事。”苏禾不想拖慢进度,摆了摆手,“我自己可以,咱们分头行动会快一些。” “你真的可以?” 苏禾挺直了腰:“没问题,你们放心吧。走吧走吧,分头行动。” 花尧姝、花尧姮半信半疑地离开,一步三回头。苏禾挥手示意自己没事,等她们走后,转头向另一个区域走去。 走上缓坡,地面坑洼不平,杂乱的低矮土丘随意陈列,更多的只有浅浅的坑洞,腐坏的白骨堆杂在一起,偶尔有暴露在外的棺木大敞开,被侵蚀得破败不堪。 苏禾缓缓穿行其间,仔细分辨着每一具还有皮肉挂连在白骨上的尸首。 “嘭——” 身后的动静骇得苏禾一惊,转身看到斜后方一块儿千疮百孔的断木躺在地上。 “吱吱吱。” 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声音。 像是老鼠。 苏禾身形紧绷,屏住呼吸,环顾四周。 人静下来的时候,身边各种各样的声响就更清晰了。 风穿过骨头空洞、缝隙,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虫子爬过树叶,沙沙作响;鸟羽振翅声、乌鸦嘶鸣声,甚至……啃噬皮肉的声音。 苏禾汗毛倒竖,有些后悔了。 不好意思,她的怨气没鬼大,现在喊花尧姝回来还来得及吗? 苏禾头皮发麻,吞下一口唾沫,抬脚,继续走。 这次她走得慢了许多,每一脚落下,都可能碰到散落的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牙齿撕扯皮肉的声音越来越明显,苏禾又走了几步,一只硕大的老鼠渐渐显露。 月光暗淡,苏禾眯起眼睛,越看越觉得熟悉。 老鼠拱了拱正在啃的东西。 “咕噜噜。” 那东西直接在地上滚了几圈,在苏禾面前停下。 老鼠被这动静惊到,在白骨间窜出一段距离。一眨眼,就消失在苏禾视线里。 苏禾僵在原地。 头慢慢低下去,在她脚边的,是一颗血肉模糊的头颅。 苏禾在看清是什么东西的那一刻迅速收回目光,抬头望天。双脚如同被钉在那儿一样,动弹不得,心脏在胸腔剧烈地跳动,震得她发抖。 想要深呼吸放松,却只吸到含浓烈腐臭味的浑浊空气。 “咳咳……呕……” 苏禾被这杀伤力极大的气味熏得想吐,一低头,又和那颗头来了个深情对视。 怎么有点儿眼熟? 苏禾憋了口气,捏着鼻子凑近了一些。 这颗头颅被老鼠啃噬得面目全非,没有一块儿好肉,头皮摇摇欲坠地挂在头骨上,隐约能辨认出一些被烧灼过的皮肉伤。 烧伤? 苏禾有种不好的预感。 仔细看那头颅左眼眶,确实是空的。可另一边儿的眼珠也被老鼠啃得差不多了,实在不好分辨。 “姝姐!姮姐!戴观渔!好像在这儿!” 苏禾的喊声不算大,反正戴观渔听觉超常,肯定会听到的。 苏禾僵硬转身,往远踏出两步,离远一些。 没等太久,戴观渔就从远处直冲而来。他情绪激动,跑得太快,连脚下的路都没看清,被一处小坑绊了一跤,扑倒在地。 在他身后赶来的花尧姮搀他起来,戴观渔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一眼看到苏禾旁边的头颅。 “啊啊啊啊啊啊!” 戴观渔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甩开花尧姮,“扑通”跪在头颅前。他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将它牢牢抱在胸前。 “身体在这儿。”花尧姝喊了一声,“阿姮,过来帮忙。” “来了。” 有她们在身边,苏禾松了口气,也跟了上去。 戴策的身体也并不完整,四肢都被砍了下来,俨然是被分尸了。 花尧姝在哀恸的戴观渔跟前蹲下身:“让他入土安息吧。” 埋葬的事儿没让苏禾帮忙,花尧姝带着她在旁放风。 “我们一起不是更快吗?” “有阿姮就够了。”花尧姝警惕着四周,“而且,锦衣卫的人说不定会回来查探,戴观渔目前的状态……” 她叹了口气:“未必能及时发现他们的动静。” 花尧姝扭头看向苏禾:“我以为你不会愿意帮着收敛戴策的遗骸。” “为什么这么想?因为那件事?”苏禾感慨道,“怨是一定会怨的。可人已经死了,他是个好人,能收养戴观渔,悉心教导,能为保护阉党罪证硬扛锦衣卫酷刑,我不喜他,但也佩服他。” “小小年纪,怎么说话老气横秋的。”花尧姝回头看了眼忙碌的戴观渔和花尧姮,“他找上你,都是殿下安排的。” “引你过去,让他遇到你,把东西交给你,都是殿下安排好的。” “殿下算无遗策。” 花尧姝扭头看她:“你很重要。” “目前聚在殿下手下,又在朝堂中的,没有女人。拉拢寒门是次要,更重要的是,朝堂上需要真正支持她、不在乎她是女人的力量。” “我先前和你说,我也想女扮男装去考科举,这是真的。可我没办法。”花尧姝神情落寞,“我生在京城,身边多的是认得我的人,就算殿下帮我换身份,改户籍,我也是见不得光的。只要待在京中,总会有人认出我。” “你不一样。这里没有人认识你,女大十八变,等你再长大些,便是你从小生活的地方的街坊邻居,也未必认得出你。” “你还有野心,是最好的人选,所以必须确认你有走下去的可能。” 第十三章 试酒 那天在乱葬岗埋葬好戴策后,戴观渔重新混进了乞丐堆,没有跟她们回来。 花尧姝贴心为苏禾解释过,依苏禾理解,就是“扎根基层”。 她们警惕的锦衣卫并没有出现,这波风波似乎就这么平静地过去了。据说没什么人知道戴观渔的侏儒身份,有人顶替了他的身份,死在了锦衣卫手下,所以才没人追捕戴观渔。 自此,在阉党眼中,相关知情人士已尽数灭口。 苏禾终于恢复了相对平静的生活,静下心准备县试。 结束今天的锻炼,苏禾接过花尧姮递过来的帕子,擦拭着头上的汗。 几个月日日不停的训练,苏禾的个头拔高了不少,吃的好了以后,脸色也不再蜡黄,渐渐丰盈的脸上透出被太阳晒出的小麦色。 “不错,进步很大。”花尧姮收拾好东西,“明天教你点儿别的。” “真的吗?”苏禾终于等到她这句话,“我要开始学什么……嗯……刀法、剑法或是枪法了吗?” 苏禾握着空气乱挥一气,嘴里模拟“哈”“咻”的声音。 “脑子里只有舞枪弄棒吗?”花尧姮失笑,“学个三脚猫功夫就洋洋得意可不行啊。” “很酷啊!”苏禾反驳。 “很什么?”总从她嘴里听到陌生的字眼,花尧姮每次都摸不着头脑。 “就是很威武!”苏禾解释道,“说不定我还能英雄救美呢,所有人都要为我倾倒。” 苏禾扬起头,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对勾,放在下巴下面。 花尧姮夸张地“啊”了一声,做出陶醉的模样,语气崇拜:“小禾大人,小女子已瞩意你,我们结为夫妻吧!天涯海角,永不分离!” 苏禾轻咳一声,一手背后,端起架子来:“既然你已非我不嫁,那我就勉为其难,与你成亲罢!” 两个人再也忍不住,笑得合不拢嘴。 “看来还有劲儿得很啊!”被院子里打闹的声音吸引而来的花尧姝看两人笑得前仰后合,残忍打断了她们,“小禾,过来背书。” “不要啊!”苏禾哀嚎一声,上前揪住花尧姝的衣袖,“姝姐!姝姐!休息一会儿嘛,就一会儿!” 花尧姝不为所动:“你要是能背下来,姝姐今日就放你一马。” 花尧姮在一旁幸灾乐祸。 苏禾幽怨地盯着她,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转身,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先背《大学》吧。” 花尧姝悠然落座,苏禾站在下方。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 苏禾对全文内容烂熟于心,中间甚至没有卡壳。 花尧姝点点头,还算满意。 “姐姐,小禾,有人传信来了!” 等到花尧姝同意,花尧姮推开门,一屁股坐在一边儿的小凳子上。 “就那个赵四,赵休言,派人过来,说要约小禾小聚,明日午时醉仙楼。”花尧姮是揣着一把瓜子过来的,边说边嗑了一个。 “应当是要介绍廪生替我做保吧。”苏禾猜测,“之前他就和我说这事儿交给他。” “小禾你酒量如何?”花尧姮好奇问道。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醉仙楼的美酒最有名,既然地点定在那里,八成是要整二两尝尝味儿的。你要是酒量差,喝醉还发酒疯,把自己的底子透干净了怎么办?” 苏禾面露难色:“可我才这个年纪,这真的好吗?” “那有什么?”花尧姮不以为然,“我十岁就被老爹灌过酒了。” 这也不正常吧! “小禾又没喝过酒,怎么知道酒量怎么样?”花尧姝眼珠子一转,就开始出馊主意,“不如今天试试?” “好啊!”花尧姮兴致满满。 苏禾:“?” 说干就干,三人转战院中的小石桌。花尧姮将苏禾按在座位上,花尧姝从灶房提了两坛酒过来,在三人面前各放了一只杯子。 苏禾:“……” 其实是你们想喝吧! 花尧姝替她斟了一杯酒。 苏禾快要把眼前的酒杯盯出了花,心里忐忑。 穿越之前她酒量就很浅,也不知道换了身体会怎么样。 苏禾视死如归,将这一杯酒一口闷下,辛辣的酒水在口腔炸开,苏禾漂亮的五官都皱在一起了。 花尧姮在旁边不厚道地笑了,收到苏禾谴责的目光,稍稍收敛了一点儿,但肩膀还是一耸一耸的。 “小禾,继续背《中庸》吧。” 苏禾的脸微微发热,连着耳朵都透出淡淡的红色。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花尧姝。 这是压榨! “来试试。” 苏禾的脑子转得好像慢了一些,双眼发直,愣愣地想了一会儿,才起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又是一杯酒下肚。 “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人莫不……” 苏禾停了下来,想不起下一句是什么,开始发呆。 “这是要不行了?”花尧姮和花尧姝对视一眼,“要不带她回去躺着吧。” “带回去休息吧。” 快要碰到苏禾的时候,她们反而被苏禾挥开。苏禾一拍桌子站起来:“我想起来了!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 苏禾不满足于小小酒杯,拎起酒坛就要灌下。花尧姮大惊失色,急急将酒坛从她手里抢过来。 苏禾也没去抢回来,又坐回去,呆呆地盯着前方。 花尧姝弯下腰,正见两行热泪从苏禾脸颊上滑落。眼眶里蓄满了泪,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小禾?小禾?”花尧姝轻轻推了推她。 苏禾没有反应。 “倒是个锯嘴葫芦。”花尧姮叹了口气,环住她的肩膀和腿弯,轻松将人抱起来。 安顿好苏禾,花尧姝在灶房煮醒酒汤,花尧姮在旁边面露难色:“嘴守得严,可这醉的也太快了,别人碰她都不反抗了!” “她这样,万一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花尧姝还算淡定:“不是还有你吗?明日你暗中跟着去,要是出什么事,也好接应小禾。” “话虽如此……”花尧姮叹了口气,还是不放心。 第十四章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房间,床上的人眼皮微动,缓缓睁开眼。 刚刚苏醒,苏禾睡眼惺忪,眼中还有未散的茫然。 苏禾坐起来,眼睛迷蒙到睁不开,干脆闭着眼摸索。没有视觉辅助,苏禾穿衣服全凭感觉,只偶尔睁开一瞬,确认自己没把上衣当裤子套上。 手感不对。 苏禾皱了皱眉,不情不愿地低头看去。 腰上的系带在她的胡乱操作中,挽成了一个紧紧的死结。 苏禾揉了揉脸,总算清醒了一些。苏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它有所松动,深吸一口气,鼓足劲儿解开,这才认认真真系好。 向来早起的花尧姝、花尧姮今日赖了床,院中小石桌上还散落着已经见底的酒坛与酒杯。 苏禾打了井水,洗漱完,熬了一锅粥,简单进食之后,就回书房练字。 大概是昨日来了个不醉不归,只到日上三竿,花尧姝和花尧姮都还没睡醒。苏禾在纸上写下提醒她们锅里有粥的字,拿两只酒杯压在桌子上,一个人出了门。 她到的还算早,醉仙楼的小二迎过来:“客官,吃点儿什么?” “我是应赵四公子的约。” “哦,赵四公子定的雅间在楼上,您跟我来。” 小二将她引到雅间。 “您稍等,我先给您拿壶茶水来。” 等他出去,苏禾观察起室内来。 这里位于醉仙楼二楼,从窗口能看到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室内铺着莲花纹地毯,一张嵌螺钿黄花梨圆桌,配着几把同色的椅子,扶手处刻着银色祥云纹。 墙上挂着仕女图,画技精湛。两侧对联用的是洒金蜡笺,字迹清雅。长条花几上的青瓷瓶里,插着开得正盛的木芙蓉。东南角的博古架上,错落摆放着几座玉雕。香炉里的熏香不浓郁,但令人舒心。 雅间的门突然被人从外推开,苏禾闻声而望。 推门的小厮让开路,赵休言摇着玉折扇,踏着四方步走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身形瘦长,宛如一根直挺的竹竿。绿豆大的眼睛左看看右瞧瞧,最终落在苏禾身上。 可能是这几个月书看得太多了,苏禾的视力受了点影响,硬是没能看清他的眼神。 再往后,就是端着茶水的小二。 苏禾站起身,朝赵休言拱了拱手:“赵兄。” 两月前赵休言来找过她,族里给他爹施压了,高兴得拉着苏禾说了一下午,最后大手一挥,要和苏禾结为兄弟。 小二搁下托盘,帮赵休言拉开椅子,服侍他坐下,退了出去。 “来,坐。”赵休言一脸苦闷,“林毅,你也坐。” “欸,多谢赵公子!” 苏禾与那位林毅一左一右坐在赵休言身侧,苏禾总算把他豆大的眼睛看清了。 可惜,不怎么让人舒服。 “之前不是和你说,不用操心作保的廪生的事。”赵休言指了指一旁的林毅,“他就是廪生,我做媒,让他给你作保。” 林毅笑得有些勉强。 苏禾朝他投去目光,拱了拱手:“林兄愿意为我作保,这份恩情,苏禾没齿难忘。” “这算什么恩情?”赵休言不满地皱起眉,“本公子帮你个忙,你计较那么多干什么?” 林毅脸色一沉。 苏禾尴尬地看了看这俩人,打圆场:“不管怎么说,林兄帮我这一场,我以茶代酒,敬林兄一杯。” 苏禾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不对啊。”赵休言突然出声,“你怎么跟他称兄道弟了?你我是兄弟,你这么说,那他岂不成本公子兄长了?” 苏禾:“……” 到底是谁惹这祖宗不高兴了?说什么也想怼两句! 林毅白了脸,惶恐地站起来,都快躬成一只虾了:“林毅不敢!” 苏禾的头隐隐作痛,已经分不清是昨天喝的酒导致的,还是被这两个事儿多的“主仆”闹的。 在她看来,林毅已然成了赵休言的奴才。 “算了。”赵休言不想在他身上多费精力,拉着苏禾倾诉,“你知道吗?那个女人自戕了!” 重新坐下的林毅目露怨毒,这次苏禾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阴恻恻的注视,真是欲哭无泪。 他定然觉得是苏禾故意下套,让他惹赵休言不高兴。说不定还觉得苏禾是怕他影响自己在赵休言这里的地位,所以在这儿排除异己呢。 真是冤枉。 谁知道今天的赵休言跟个神经病一样,扣住一个字眼就开始咬人。 苏禾假装看不到林毅阴鸷的目光,顺着赵休言的话说:“怎会如此?” 赵休言怒拍桌面:“她在族里众人面前撞柱而死,就为了让她儿子进我们赵家!” 苏禾方才光顾着观察林毅,没来得及仔细听赵休言的话,此刻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放在桌下的手一瞬间握紧了,苏禾脑袋一空,有些不知所措。 “这……这是图什么呢?” 自己一死,就能让她儿子进赵家吗? 赵休言冷哼一声:“图什么?图让我爹觉得愧对于她呗!” “我爹正是喜欢她的时候,结果心爱的女人死在自己眼前了,可不是心里有愧,更要把那私生子接回来吗?”赵休言把桌子敲得震天响,“不是不知道!那女人死的时候演的多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被恶人拆散的苦命鸳鸯呢!可她一个外室,跟我爹算什么鸳鸯?” 苏禾有些放空,被他突然提高的声音吓得一激灵,好在赵休言没空注意这些。 直至饭菜上来,赵休言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愣着干什么?倒酒!” 赵休言怒喝,林毅“欸”了两声,为他倒酒。 “苏禾,今日,你与我不醉不归!” 苏禾还记得昨日没两下自己就不省人事了,试图推脱:“小弟年纪尚小,还是不了吧……” “你看不起我?”赵休言瞪大了眼睛,“本公子自会派人送你回去,不跟我喝就是看不起我!” 造孽啊! 苏禾硬着头皮与他碰杯,将酒液咽下。 第十五章 发疯 赵休言醉了,林毅扶着他准备往外走前,恶狠狠地盯着苏禾,准备放狠话。哪想他搀着的赵休言“哇”地一声,吐在了他身上。 林毅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这一幕落在眼里,苏禾再也绷不住,伏在桌上埋头笑起来。刚开始还能压低声音,到后来实在控制不住,彻底放开了。 林毅正欲发作,却见苏禾脸上挂着和赵休言同款的红团子,只是没有赵休言那么像猴屁股。那口气堵在胸口,却是上也上不来,下也下不去。 半晌,林毅呼出一口气。 算了,跟醉鬼计较什么。 最终林毅也只是瞪了她一眼,搀着赵休言出去,把苏禾一个人撂在雅间。 等人走了,趴在桌上的苏禾动了动,慢慢坐直了。踉踉跄跄走到窗边,苏禾靠着窗边的墙壁,侧着身子,俯视楼下刚刚走出的赵休言、林毅二人。 林毅和小厮合力将赵休言塞进马车,林毅跟着的脚步一顿,被小厮拦了下来。 不知说了什么,林毅陪笑着点头哈腰,目送他们离去。 林毅朝楼上投去一眼,只看到空荡荡的窗口。 苏禾连着拍打了十几次自己的脸,唤醒一点儿意识。 她真正喝下的不多,大多被她接着各种动作撒了出去,衣摆、衣袖都遭了殃,湿了一大片。 下楼随手拉住一个路过的小二,苏禾呼吸粗重:“后门在哪儿?” 小二对这种要求已经司空见惯,什么也没问,带着她一路走到醉仙楼后门。 “客官,您慢走。” 苏禾扶着墙一路走,没走多远就停了下来。呼吸越发堵塞,肺里进出的空气只剩下平时的一半,走不了多久就喘不上气了。 这熟悉的感觉,八成是过敏了。 昨天没感觉到是因为睡过去太早,睡得太死了吗? 苏禾靠着墙缓着。 耳边轻微的脚步声像是幻觉,苏禾的呼吸平缓了一些,空出力气扭头。 林毅那张丧气脸摆在那儿,跟见鬼没什么区别。 “你果然在这儿。” 他越走越近,苏禾站直了,脸上挂上勉强的假笑:“林兄,怎么又回来了?” 林毅不答,冲上来朝着苏禾面门就是一拳。 苏禾:“!” 一言不合就动手,你超雄啊! 林毅身量不高,跟花尧姮差不多,甚至更瘦弱。苏禾开始长个以后,与他相差并不太大,不至于吃太多亏。 拳风扫过来,苏禾侧头闪过,那一拳直直砸在墙砖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苏禾一脚踹在他腹部,试图劝他冷静:“林兄,有话好好说!” 林毅被踹得后退两步,面目狰狞:“谁要跟你好好说!” 苏禾气紧,动作慢下来。 林毅抓住机会,飞扑过来。 苏禾躲闪不及,被他扑了个正着。两人就地一滚,扭打在一起。 “你到底发什么疯!” 苏禾被他掐着脖子,不甘示弱地掐回去,另一只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有病就去治,来这里撒什么泼!” 林毅的脸被打得歪向一旁,怒气更甚:“你怎么敢!” 他的力气越来越大,苏禾改掐为拳,一下一下砸在林毅的鼻梁、眼眶上,另一只手紧随其后,专挑脆弱的腹腔去打。 林毅痛呼一声,力道减弱。 苏禾趁机一脚踹去,将他踹翻。一个鲤鱼打挺翻起来,苏禾原路返回,一头冲进醉仙楼后门。 迎面撞上那个带她来这个门的小二,他面露惊色:“客官怎么又回来了?” “后面有个疯子,帮我拦一下!” 真是晦气,本来想躲开林毅,免得他使绊子,没料到林毅预判了她的预判,早早在那边儿堵她。 匆匆吩咐小二一句,苏禾继续逃命。 她那点醉意都被这个突然发疯的林毅吓没了,她想过林毅找她叽里呱啦放一堆狠话,或者找人打她一顿,都没想到他本人亲自上来“殊死搏斗”。 文人风骨呢?读书人的体面呢? 路上车水马龙,等林毅摆脱店小二追出来,视线里早已没有了苏禾的身影。 “嘭——” 门板一下张开,砸在两侧的门框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苏禾脚步踉跄,半跪在地。那股后劲儿上来,头一阵一阵胀痛,身体发软,走直线已经成了困难。 强撑着站起来,苏禾下意识去找花尧姝和花尧姮。 “姝姐!姮姐!” 还在浅眠的花尧姮在门板“哐哐”响的时候就惊醒了,听到苏禾的声音,没顾上整理凌乱的衣衫就冲了出来。 “小禾?” 花尧姮身上还带着宿醉的酒气,扑面而来,勾得苏禾胃里翻江倒海,下意识后仰了一些。 “你先去换身衣服吧,再去熬点儿醒酒汤。小禾交给我。” 同样醉酒,花尧姝身上的味道却淡了很多,还带着些清雅的淡淡花香。 花尧姮“哦”了一声,把苏禾交给她,自己又回屋换衣服去了。 折腾了半天,苏禾才恢复了一些精力。 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花尧姝侧目看向自家妹妹。 花尧姮自然收到了她的目光,一下从凳子上弹跳而起:“那哪能想到会不省人事到这个地步?” “我记得昨日提醒过你少喝一些,第二天还有正事。” “可我一向酒量很好的,怎料到一不小心就过量了……” “也怪我……” 苏禾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连着晕了几天,怎么听不懂她们的话了。 “都怪那个疯子,关姝姐、姮姐什么事。” “本来是要让阿姮暗中跟着照料的,结果让你一个人去了。若是阿姮在,也不至于让你深陷险境。” “那作为补偿,以后可不可以教我几招能应对的招式。”苏禾眼睛一亮,“下次我直接‘哼呵哈嘿’揍他一顿!” 被她一打岔,姐妹俩的注意力都被引开了。 “行!”花尧姮一拍大腿,“那就如你所愿,以后顺带教教你!” 第十六章 县试 今年格外的冷,二月的风如同刮骨刀一般往骨头缝里钻,苏禾冷得打颤,缩着脖子等待。 周围都是同样参与这场考试的考生,年纪小的和苏禾年纪差不多,年纪大的甚至有发须微白的。一众人聚在一起,寒风吹得衣衫呼呼作响。 有风灌进衣领,刮得皮肉生疼,苏禾掖了掖衣领。 “名册呢?” 差吏们相互说了些什么,苏禾听不清。 风声把声音都盖住了。 等候的众人有序排好队,一个一个上前。 “滚后面去!” 苏禾冻得脑子都转不动,眼神放空等队伍前进,刺耳的声音直击颅内,一瞬间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下一刻,苏禾肩膀挨了一推,退了半步。一个长得尖嘴猴腮的男人强硬地往她前面挤,苏禾莫名其妙受他大声呵斥,还动手动脚的,顿生一腔火气,抬手抵在他手臂上,挡住了他挤进来的身体。 那人再进不得一步,苏禾用力一推,将人推了出去。 男人脸上空白了一瞬。 “您走错了,您的位置在后边儿呢。” 苏禾不想太引人注目,因此没有多做什么,甚至挂着堪称和善的微笑。 可惜那人不懂苏禾的手下留情。 这边儿的动静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那人自觉丢脸,不仅不收敛,反而恼羞成怒,开始拉扯起苏禾来。 “大人,有人在此闹事!”苏禾可不打算跟他在此纠缠。 正在前面核对身份的官差纷纷抬起头来。 “闹什么!” “欸,不不不!”男人连连摆手,陪笑道,“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目送他一步三回头离去,苏禾拢了拢被扯松的衣襟,继续排队。 “苏禾……” 核对过信息,就到了验身环节。 随身带来的东西被翻了个底朝天,官差让苏禾抬手。 衙役的手从她腋下滑过,顺着肋骨往下。这一环问题不大,苏禾平日里有意束胸,加上发育不多,倒也探不出什么。 搜身的手继续往下。 裸露的皮肤被冻得发紫,可她的后背已经生出一层薄汗,顺着脊背往下淌,黏腻腻的。 “此人身上带了小抄!” 苏禾“咻”地转头。 在她身侧,被搜出小抄的考生脸色一白,转身就要逃跑。周围几个衙役齐齐上阵,将人拦下,押解下去。 负责苏禾的衙役亦是其中之一。 苏禾乖乖站在原地,那衙役瞧见了,挥挥手让她进去。 老天站在她这边儿! 苏禾飞速系好衣带,带着自己的东西,低头快步走进考场。 坐在桌案前,苏禾将手拢在袖中暖着。等拿到考题,手指已经不那么僵硬了。 随着开考,周围尽是“沙沙”的磨墨声。苏禾手执墨条,在砚台上慢慢画着圈。 刚刚捂热的手又冷了下来,连磨墨的动作都不利索起来。 四书题,《学而时习之》。 开考不到半个时辰,依旧没有太阳照进来。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时大时小,冻得人发颤。 余光瞥到面前三道人影晃过,苏禾手上的动作一顿,眼皮一抬。 两位衙役一左一右拖着人走过。 那人她有印象,是今日年纪最大的那位考生。他裸露出来的皮肤乌青发紫,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眼珠已经涣散。 直到人走过去,苏禾才意识到,那人已经冻死了。 苏禾动了动僵硬的手脚,稳住心神,继续作答。 试帖诗,赋得春风动百草。 苏禾沉思片刻,写下: 一夜东风起,人间万物新。 冰消溪水绿,日暖柳条匀。 草木知时节,山川待岁辰。 莫嫌冬色晚,春在雪中身。 苏禾搁下笔,有些怔愣。 春在雪中身,春在雪中身,女儿却困男儿身。 县试结束的时候,日头终于露了出来,暖暖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一些积攒的寒意。 双腿有些麻木,苏禾一瘸一拐地走出考场,花尧姮已经在外等着了。 看到苏禾走出来,花尧姮伸直手臂挥了挥。苏禾一靠近,就被塞了两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饿坏了吧,先吃两个包子垫垫肚子。” 喜上眉头,苏禾一口下去,皮薄肉多,鲜美可口,可算是把她那变得死板的味蕾再次唤醒了。 “好吃!这是哪儿买的?” “这是你姝姐做的。”花尧姮与有荣焉,“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 “厉害厉害!” 也不知道花尧姮怎么做到的,包子热得烫嘴,苏禾每一次哈气,都有白色的雾气吐出来。 “那姝姐呢?”苏禾问道,“她怎么没来?” “她在家给你准备庆功宴呢!” “庆功宴?”苏禾不太好意思,“可是还不知道能不能考过呢,现在就搞庆功宴是不是为时过早了?” “哪儿早了?”花尧姮摆摆手,“你的水平我们太清楚了,只是个小小县试罢了,这才哪儿到哪儿?” 她又补充道:“当然了,万一啊……我是说万一,一个不小心,没发挥好,失败了,那也没事儿。旁人都是苦读几年,甚至十几年、几十年的都有,你从一无所知到现在,才几个月?” 其实也不算“白手起家”。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吃顿好的怎么了?” “对!”苏禾附和道,“绝不是因为想享受姝姐的手艺。” “回来了。” 进了家门,花尧姮脸上的笑一瞬间收起,阖好门,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殿下。” 苏禾呲着的牙也收了回来,跟着花尧姮一起行礼:“殿下。” “来坐吧。” 桌上,花尧姝、花尧姮坐在萧泠两侧,苏禾在她对面落座。 “感觉如何?” 苏禾给出了那个标准答案:“还行。” “小姝和我说过,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学起东西来很快。今日这一关只是开始,童试的后两关准备的怎么样?” 好有压迫感…… 苏禾无力吐槽这班主任拷问成绩一般的场景,依旧取中间值:“还行。” 桌上另外三人“扑哧”一声笑出来。 “殿下,她这怎么不算一种中庸之道呢?”花尧姝笑着打趣。 萧泠饮下一口热茶:“回头也能做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了。” “殿下,今天这好日子就不谈那些了吧。”苏禾抗议。 萧泠笑道:“行。” 第十七章 怎么又是林毅 到了放榜的那一日,苏禾早早起来准备。花尧姝递给她一只精致秀丽的荷包,苏禾掂了掂,估摸着有二十两。 “又要交这么多钱吗?”苏禾将荷包放好,“考的时候结状纸、搜身赦、朱砂税、烛命金……前前后后交了那么多钱了,现在还要继续给。” 花尧姝帮她检查有没有不得体的地方,闻言叹息道:“没办法,现如今的世道就是这样。先把这哑巴亏吃下,待你青云直上,加官进爵了,才有能力管这些。” “迟早的事!” 苏禾呼出一口气,整装待发。 “诶?姝姐你给我的荷包呢?” 苏禾在腰上摸了个遍,原地转了几圈,环视四周都没找着东西。 花尧姝拍了拍她的袖口,嘴角忍不住勾起:“你自己放在这里的,忘了?” 苏禾尴尬地摸了摸脸。 “不用这么紧张。前几日不是帮你复盘过了吗?答的没什么问题。难道你还不信我说的话吗?” “不是,我信。”苏禾叹了口气,“可不见到结果,我还是不安心。” “快见到了。”花尧姝嘱咐道,“小禾,阿姮还没回来,我也要出门,估计有段时间,家里只有你一个人了。放银钱的地方你记住了吧?” 苏禾点点头。 “后续如果还要出什么钱,别省着,该给就给。”花尧姝在她额头点了点,“千万别做傻事,知道吗?” “什么傻事?”苏禾不解。 花尧姝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反正就是要保护好自己,别我俩回来了,就给我们的只有一个缺胳膊少腿的苏禾。”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这些,苏禾还是应了下来。 和花尧姝道别,苏禾一个人出了门。路上也有其他行色匆匆的人,苏禾看到了好几张熟悉的面孔。 就像高考查成绩一样,苏禾雀跃的心怎么都安定不下来。今日万里无云,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暖的,跟考试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苏禾的脚步不由得加快,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自己的名次了。 “林大人!林大人!求您了,帮我这一回吧!” 两人从侧面疾行而来,落后一个身位的人伸直手臂抱住前面的人的大腿,膝盖“噗通”一声磕在地上。 这一幕来得猝不及防,苏禾迅速往旁边躲了躲。 “花苏禾?” 这声音耳熟,苏禾定睛一看。 嘿呦,这不林毅那个神经病嘛! 原来那声“林大人”是这个林啊。 之前林毅突然发疯,事后由赵休言组局,林毅假模假样地道歉,自称是喝醉了酒,把她当成偷东西的歹人了。 总之,一切都是“误会”。 可能是看在赵休言的面子上,这几日关键时候,林毅并没有搞什么小动作。苏禾还松了一口气,没想到今日在这里遇上了。 林毅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 扯住抱着他大腿的人的衣领,连拖带拽地让人站起来,林毅不耐烦的表情渐渐淡了,反而热情地邀请苏禾:“这也是与你一起考试的人,你可认得他?” 苏禾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 自林毅开口之后,那人就闭上了嘴,白着脸站在那儿。 左瞧右看,苏禾也对这张脸没什么印象。于是坦诚地摇了摇头:“没印象。” “那正好啊。”林毅摁着那人的后脖颈,“花兄弟,跟我们一起喝杯茶吧,正好认识一下。” 他看起来比几个月前更疯了,苏禾实在不理解,潜意识不想和他多待,拒绝了这个提议:“这就不必了吧,我还要去看放榜。” “耽误不了多久的,他可没准儿是你以后的同僚,提前认识认识又没坏处。还是说......”林毅一顿,“你看不起他?” 嘴上问着看不起那人,可瞧他那模样,更像是觉得苏禾看不起他本人。 从前见林毅,只觉得他莫名疯疯癫癫的。今日再瞧,只觉得他脸色苍白得像死人,眼眶都泛着病态的红,跟厉鬼似的。 仿佛只要苏禾敢再说一句“不”,他就会扑上来把苏禾撕碎。 哦,已经扑上来打过一架了,只是没把苏禾弄死,让她跑了。 苏禾拧起眉,还在犹豫。 “又不会对你做什么,何必这么戒备呢?”林毅呵呵笑道,“我总要给赵四公子面子,对吧?” 见苏禾略有松动,林毅一脚踹向一直被他摁着头的人:“来,张田,快求求这位大善人。只要你说服她,把她请到咱院里,你的事,我就考虑考虑。” 被叫做张田的人膝盖一弯,直直跪在苏禾面前,惊得她后退了半步。 折寿啊! “大人!大人!”张田哽咽道,“求您了,您就答应吧。我已经把我妻女、妹妹都抵了,就差一点儿,我不能失去这次机会啊!” 苏禾听得皱眉。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张田一下一下磕头,每一次都伴随着“咚”的一声和一句“求您了”。 张田瞧着跟林毅差不多大,已经过了及冠之年,让这么一个比自己大一轮的人对自己不停磕头,苏禾真是受不了。 苏禾企图挪动步子躲到一旁,谁曾想,张田总会转动身体,追着给苏禾磕头。 苏禾:“......” 你赢了。 苏禾松了口,张田大喜过望,目露期待,扭头看向林毅。 林毅心情不错,上前揽过苏禾,带着她折返。苏禾已经快和他差不多高了,衣衫下有着一层蓄势待发的肌肉,比林毅健康了不知道多少倍。 这次换成苏禾想跳起来暴打他一顿了。 平心而论,苏禾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可她也没想闹出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儿来影响她以后的仕途,硬是左手压右手,给忍住了。 所谓的小院不像是住人的,倒像是一个临时的接待所。 里面空间狭窄,偏僻寂静,甚至有些“人迹罕至”的意味。越走,苏禾越是忐忑。 再次判断双方的武力水平,苏禾连着张田一起算上,还是觉得自己更胜一筹,这才稍稍安心。 只要小心林毅这神经病搞偷袭就行了。 第十八章 敲骨吸髓 直到安稳坐在椅子上,苏禾仍旧感到不可思议。 林毅竟然未有任何动作,甚至连一句挖苦也没有,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小小的院子里只建了一间房屋,从里面挡得严严实实,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模样。另一侧有一个十字桩,斑驳的血迹已经渗透进缝隙之中,透着生锈一般的赤色。 两把椅子是林毅从里面搬出来的,没有让苏禾靠近。背靠着那间屋子,苏禾与他一左一右,并行坐着,张田则拘谨地站在他们面前。 不知怎的,明明是晴朗艳阳天,苏禾却觉得后背生寒,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张田,你是下定决心了?” 林毅懒洋洋地开口,并没有多认真,反倒是分神观察着苏禾的反应。 “是!”张田咬紧牙关,“我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绝不能半途而废!求大人帮我!” “可以。”林毅一口答应下来。 张田面露喜色。 “不过嘛,你得付出一点代价。” 他说的随便,可苏禾见过他发疯,很难不怀疑他要做什么疯事。 果不其然,林毅下一句便暴露了本性:“脊髓、骨髓、童肾......女髓,这些,你出的起吧。” 苏禾脑子空白了一瞬,怀疑自己的耳朵。 那边儿的张田已经痛哭流涕:“大人,大人!还有别的办法吗?这些......这些......” 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跪在那里,垂着头落泪。 林毅扭过头来,好心为苏禾解释:“这寒门学子啊,都是苦命人。手里没钱,只能典当妻子、女儿,再不行,就只能抽髓挖肾来抵。” “你疯了吗?!” 在这种环境下,把人开膛破肚,伸进肚子里掏一个器官出来,人哪里还有活路?还有什么抽髓,现在有那工具吗? 苏禾想象不到。 可他那模样太过淡定,完全不像在开玩笑的样子。 “好弟弟,怎能这么说为兄呢?” 林毅一副被她伤到了心的表情,语气却是另一番感觉了。 “你可知,这法子已经是很普遍的了。多少人都这么干,可不是我一人如此。有舍才有得嘛,总不能让他们空手套白狼吧?那不得乱套了。” 自从坐到这里,他脸上的笑就很少落下,时不时就会控制不住地发出神经质的笑声。苏禾算是看出来了,这家伙就在这儿等她呢。 “张田,决定好了吗?我的手艺已是顶好的了,不一定会死,换成其他人可就不一样了。” 张田几次张嘴都发不出声音,直到林毅又摆出不耐烦的表情,他才终于说道:“好。” 苏禾忍不住了。 全天下遭此劫难的人数不胜数,她救不过来,可人在她眼跟前面对这些,让她视若无睹,她做不到。 “你差多少钱,我可以借给你,何必为此赔上自己的性命?”苏禾站在张田跟前,开口道。 “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我们小禾大人就是个心善的菩萨。”林毅在张田之前出声,“可是小禾啊,他需要的可不只是钱,还有作保的人。” 张田抬起的头又低了下去。 “你拿什么帮他?”林毅指了指自己,“你不会想慷他人之慨吧?哎呦,那可不行啊。” 苏禾深吸了几口气:“你要多少钱才肯帮忙?” “我?我不要钱。我今天呢,还就想要他拿身体换。” 林毅也起身,走到张田身边,俯下身子,凑近他耳边说:“你求求大善人,让她留下来‘观礼’,我一高兴,多给你算一点价。” 话是对着张田说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苏禾,音量也是恰好能让她听到的程度。 话已至此,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苏禾稳稳当当坐回椅子上,冷笑:“不用求了。我今儿就做这个大善人,好好看看,你们是怎么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 这话是气话,苏禾再不忍心看张田送死,可事实摆在那里,张田不想放弃就没得选。 “好!”林毅在张田肩上连拍了几下,“稍等我片刻,拿了东西就来。” 林毅进了那屋子,张田跪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观他神色,也自知凶多吉少,只是为了那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赌这一次。 苏禾闭上眼,眼不见为净。 林毅出来得很快。 剥去张田的上衣,三下五除二将他绑在桩上。林毅手上一把三棱钻头,长三寸,抵在第三腰椎,另一只手拿着小锤。 一锤下去,入骨三分,张田顿时惨叫起来。 凄厉的喊叫声直刺耳膜,苏禾撇开眼,袖子里的手攥紧了。 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林毅心情很好地解说:“这东西是专门依据人的骨头做的,破骨不伤髓。人发出的惨叫声还有一个说法,叫‘通仙乐’。” 苏禾扭过头,闭着眼。 “这一套流程还有名字,分别是缚仙桩、定椎位、破阳关、旋幽冥、勾黄泉、汲髓精、封阴窍、饲还魂和制髓膏。这东西还可以炼丹呢,是当今圣上最喜爱的,强身健体,永葆青春。” 张田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直至一丝一毫都听不见。 “哎呀,位置定错了,死了。”林毅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都怪你,要不是为了给你讲解,我怎会分心?现在好了,出了差错,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苏禾只回头看了一眼张田的惨状,仍旧被那一幕恶心得想吐。 林毅为了恶心她,故意选择了错误的位置,故意让动作更加暴戾,将一个好好的人折磨得不成样子。 “他妻女呢?你怎么安顿?”苏禾忍着恶心问道。 “当然是继续做这件事啊,他的债还没还完,总要有人替他还吧。” 张田和苏禾都没等来那万分之一,再待在这里就没有意义了。得到准确的答案,苏禾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耽误这半天,来看榜的人已经少了很多,苏禾无力纠结钱的事,痛快地给了出去。 “红名贴费三两,束脩银五两,印红费二两。恭喜啊,第二名。” 苏禾精疲力尽,假笑着糊弄过去。 “你想不想当第一?只需要这个数。”衙役比了个数。 苏禾一愣:“那原本的第一呢?” “你说张田?他没钱。跟兔子似的,一下就跑了,现在还在找呢。等抓到他,就等着游街示众吧!” 第十九章 求助萧泠 对于她们家这条“独特”的暗道,苏禾是不太愿意靠近的。 与茅厕紧邻,她总担心那面维持双方平衡的墙壁破个洞。 当然,说到底,还是她不太想见到长公主萧泠。初遇时,面对重伤的萧泠,那种感受并不强烈。可回来以后的萧泠,多多少少展露了她身上作为“天龙人”的气质。 用苏禾的话来说,就是一个身份尊贵,自身能力出众,也愿意为下面人多考虑几分的老板。 老板是好老板,但谁会想和老板多待呢?谁会动不动凑到老板面前,跟她谈天说地? 萧泠偶尔会来院子里小坐,过问苏禾的功课进展。但大多数时候,也只是派人来传信,派花尧姝和花尧姮出去做事。 她们这边儿就只有花尧姝和花尧姮完成任务归来以后,会去拜见萧泠,顺路就把能让苏禾喉结凸显、更接近男人的药带回来。 这还是头一次,苏禾主动来到这里。 暗道中有一股沉闷潮湿的气味,苏禾走路带风,掀起的气流将衣摆掀起,刮蹭在两侧,沾上了灰尘。 从公主府的假山中绕出来,巡逻的侍女很快发现了她。 “我要见殿下!” 苏禾一把拉住她。 “您跟奴婢来。” 侍女也是见过大场面的,反应很快,没有多问,在前面带路。 大概是看出事态紧急,侍女的步子迈得很快,没多久,苏禾就火急火燎地赶到书房。 进去通报的侍女是她上次来时,那个唯一留在室内的惜羽。听花尧姝说,她过去在宫里当女官,后来被萧泠拉拢,出宫后就跟在萧泠身边了。 书房内,萧泠一剪刀下去,将横生的枝节剪去。 “参见殿下!” 苏禾进门,直接行了大礼。 萧泠将剪刀递给一旁的侍女,挥挥手,让其他人下去。 “这是怎么了?” “苏禾求殿下,帮我查几个人。” 萧泠斜躺在贵妃椅上,一只手撑着脑袋:“具体说说。” “与我同场考试的榜首张田,寒门出生,因银钱不足,求助廪生林毅。在此之前,他已将妻子、女儿……”苏禾突然想起还有一个此前被她忘记的人,“还有他的妹妹,都抵押给了林毅。” “方才,林毅拦下我,施压逼我旁观他取张田脊髓。他一直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若非有我在旁,林毅未必会下死手,张田也就不一定会死。” “林毅还要对张田的妻女、妹妹下此毒手,我心有愧,恳请殿下,帮我一把。查到张田妻女所在,将她们救出来。” 苏禾深深俯首,头与地面相触,发出“咚”的一声:“求殿下助我!” “你倒是心肠软。” 苏禾伏在地上,没有抬头。 “《新书·大政上》说,民无不为本也,国也为本,君也为本,吏也为本。可惜如今许多人都忘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萧泠感慨万分,坐起来一些:“惜羽,将小禾扶起来,赐座。” 坐到萧泠跟前,苏禾还在猜她的意思。 “抽髓挖肾的行当,我也听说过。”萧泠摆弄着自己的手指,“这事儿啊,自周文帝那时便有了。你对此事怎么看?” 苏禾压着满腔的义愤填膺:“我听闻,这些东西之所以被多方买卖,是因为自周文帝时期,出现了一张据说能延年益寿、让人青春永驻的丹方。可拿人脏器、骨髓炼丹服用,与吃人何异?” “说到底不就是想要长生不老吗?”萧泠嗤之以鼻,“人生老病死不过常态,那些人想长长久久地享受荣华富贵,续千秋功业。可惜,不过一群吸食人血的蛀虫,他们也配?” “这东西确实是祸害,本宫也想除之而后快,不过......”她话音一转,“花尧姝应该教过你,有舍有得的道理吧。” 萧泠平日里不爱自称“本宫”,眼下换了称谓,气氛严肃起来。 这话熟悉得很,苏禾都不知道有多少人和她说过这话,立即领会:“殿下有什么吩咐?” “事儿是小事,本宫也不为难你,只有一个要求。” 苏禾洗耳恭听。 “童试的县试、府试、院试三关,不仅要榜上有名,还要名列前茅。”萧泠示意惜羽捧来一杯茶,抿了一口,“以你的路子,想进国子监,就只能以贡生的身份进去。连廪生都做不到,还怎么做贡生,超过其他人?” “苏禾知晓。” “苏禾,本宫想要的是一个能帮本宫‘开疆拓土’的人,而不是一个依靠本宫势力,靠本宫托举上去的人。你懂本宫的一番心意吗?” 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就要有自己能付出的。不要太依赖别人,不要觉得什么事都有人在背后撑腰,不要觉得只要自己开口,就会有人帮她。 “苏禾都懂。”苏禾迟疑道,“如果我最终没能做到,她们会怎么样?” “你放心,本宫不会干出把她们送回魔窟里这样的事的。只是她们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没有人暗中照料,能在这世上活多久?” 苏禾沉默下来。 “有消息会通知你,先回去吧。” 苏禾站起身,又想到什么:“殿下,这次县试......” “榜首。” 苏禾愣住。 她当时没有答应衙役啊。 “本宫已经派人替你处理好了,你安心准备府试便好。” “是。” 从公主府回来,苏禾盯着空荡荡的院子愣神。在院子里枯坐一会儿,苏禾等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赵休言约她的次数并不多,往往都是命手底下的人来传个信儿,然后让苏禾到指定的地点等他过去。 这一次,他居然亲自来了。 他的身边只带了那个贴身的小厮,坐在马车里,拉开小窗,探出一整颗头:“走啊,去郊外马场跑马!” 苏禾叹了口气。 又是这样,一到她精神受到冲击,想要一个人缓缓的时候,就会有人撵在她屁股后面鞭策她,让她不得不打起精神面对。 世界什么时候毁灭? 苏禾抹了把脸,扬起笑:“好啊。” 第二十章 又来作妖 “我爹居然还是让那私生子上了户籍,幸好族老阻拦,没上我家族谱。” 赵休言吐槽了一路,直到下马车还在把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念。 苏禾被他念经念得头疼,被迫发挥自己的陈年技能,自动屏蔽他念叨的话,左耳进右耳出,没有在脑中留下一丝痕迹。 “过几年我爹要把他送进国子监,欸,小禾,你听我的,一定要进国子监,替我好好教训他!” 什么东西? 苏禾半阖的眼皮子一下子抬起了,撇头看向赵休言。 你跟萧泠商量好的吗?对她的要求这么统一。 “怎么了?干嘛这么看本公子?” “啊,没事。”苏禾假笑,“就是突然想到,我马术不精,怕是不能让赵兄尽兴啊。” “放心,本公子教你!” 苏禾真想给自己两嘴巴子。 让你嘴欠非得找这理由,还指望他放你一马,让你当个吉祥物?做梦呢!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苏禾是跟着花尧姮学过的,不说技术多高超,寻常跑马是绰绰有余。只是不知道赵休言什么水平,既然放出话去了,苏禾就不能表现得比他好。 接下来要打起精神,发挥演技! 苏禾骗自己,就当是玩一场剧本杀,自己是个新手,跟着好兄弟学骑马…… 拳头硬了。 苏禾的假笑十分明显,并不自然,落在赵休言眼里,就是紧张,放不开。 “别紧张。”赵休言一巴掌拍在她背上,“有本公子在,不会有事的。” 苏禾被这一巴掌拍得喉咙发痒,当场咳了两声。 赵休言一脸诧异:“小禾,你怎么变这么虚弱了?” 下一刻,他又帮自己找了一个理由:“是读书读的吧,为了县试累坏了,没注意身体。哦对了,得了什么名次啊?” 苏禾张了张嘴,脸色不太好看。 “第一。” “哦,第一啊……”赵休言愣了愣,不敢置信,“第一?!” 苏禾不想再谈论这个,转移话题:“嗯。赵兄,今日就仰仗你教我了。” 赵休言的注意力果然转到骑马上,拍拍胸膛保证。苏禾冷眼旁观,看着他得瑟。 赵休言的人牵上两匹马来,苏禾那匹是一匹温驯、稍稍低矮的栗色马。 苏禾攥着缰绳,坐在这匹栗色母马背上,身体僵得像块木板。 好累…… 刻意绷着劲儿,腰腹、腿部的肌肉很快就发酸发痛。她微微低着头,从睫毛底下飞快地扫了一眼身旁骑着黑马的赵休言。 赵休言笑得开怀:“苏公子这姿势,怕是连驴都骑不稳。” 赵休言甩了甩马鞭,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的刻薄。 苏禾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却摆出一副尴尬窘迫的模样。 “赵兄见笑了,我就这点儿水平。” 赵休言哈哈笑了两声,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黑马便优雅地踱了过来,与她的栗色马匹并排而立。 他伸手拽住她的缰绳,动作随意得像在拎一件自己的东西:“腿夹紧马肚,腰别僵着,缰绳松三分。” 苏禾不动声色地扯回缰绳,双腿一夹马肚,马往前蹿了两步,自然而然地和赵休言拉开了距离。她回头冲他笑了笑:“多谢赵兄指点,我自己试试。” 赵休言挑了挑眉。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出现得突兀。 苏禾回头,看清楚来者是谁,目光微沉。 马上的人脸上挂着张狂的笑容,眉眼间笼着一层阴鸷的戾气。 林毅。 这家伙是缠上她了吗,怎么到哪儿都有他? 林毅勒住马,目光在苏禾和赵休言之间转了一圈,笑意不达眼底:“赵公子,我来迟了。” 苏禾微微蹙眉:“你怎么来了?” “闲着也是闲着。”赵休言无所谓道,“多个人多点儿热闹。” 热闹的要打起来了吧哈哈…… 林毅一双眼睛死死盯住苏禾:“既然都上马了,光在场上遛圈有什么意思?赵公子,不如咱们三个跑一趟?” 他抬手指向马场尽头的那片矮丘:“就前面那道坡,谁最后一个到,就给大家伙儿展示个才艺,怎么样?” “行啊。”赵休言求之不得。 赵休言骑着汗血宝马位于中间,苏禾与林毅一左一右,隔空而望。 火药味浓浓。 这一场要给赵休言面子,两人控制速度,坠在他身后。 林毅嘴角勾起,驱马慢慢靠近,一马鞭抽在苏禾身下马匹的屁股上。 栗色马吃痛,长嘶一声蹿了出去。 风声灌进耳朵,马蹄声如擂鼓阵响。苏禾本能地伏低身体,双腿夹紧马肚,腰腹发力,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找到了节奏。 这匹马不算烈,但被那一鞭子惊着了,跑得又急又猛。她飞快地调整重心,旋即意识到自己应该演得狼狈一点。 于是她故意把缰绳扯得乱七八糟,身体左摇右晃,嘴里还配合着发出几声慌乱的惊呼。 赵休言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权衡要不要停下,但最终还是加速跑远了。 身后,林毅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苏禾的脊背微微绷紧。 她没有回头,余光里,一个快速靠近的阴影正在逼近。 林毅追上来了,而且靠得太近了。两匹马几乎并辔而行,他的膝盖几乎要撞上她的腿。 “你这骑术也太差了,”林毅的声音从右边贴过来,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就是不知道,若出了什么事,能不能保全自己?” 苏禾没有接话,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手上。 果然,就在两匹马并排冲过时,林毅动了。 他右手握着马鞭,看似随意地往左侧一甩,鞭梢却精准地抽向苏禾母马的眼睛。 这一下要是抽实了,马匹受惊直立,苏禾不被甩下去也得摔个半死。 他出手的速度极快,角度又隐蔽,从后面看就像是在调整自己的马鞭。 但苏禾看得清楚。 她在马上斜身一矮,整个人干脆利落地贴向马颈左侧,林毅的鞭梢擦着她的右肩掠过,抽了个空。 与此同时,她右手松开缰绳,反手一肘,狠狠砸向林毅握着马鞭的那只手的手腕。 第二十一章 试箭 这一肘带着十足的力道。自到京城以来,一日三餐顿顿不落,又每日跟着花尧姮锻炼,苏禾的身板早就不是从前纤细单薄的模样,手臂结实有力,肌肉蓄势待发。这一下精准地砸在腕骨最脆弱的位置,力道又沉又狠。 林毅闷哼一声,五指不受控制地松开,马鞭脱手飞了出去,在阳光下翻了几个跟头,啪嗒一声落进尘土里。 而他整个人被这一肘带得在马背上歪了半截,马受惊,偏了方向,速度骤减。 苏禾直起腰,一把扯回缰绳,双腿在马肚上轻轻一磕。 栗色马匹四蹄发力,瞬间拉开了距离。 她回头看了一眼。 林毅正勒住马,低头看着自己已经迅速红肿起来的右手腕,脸上的表情因震惊和疼痛扭曲变形。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隔着飞扬的尘土死死剜了她一眼。 苏禾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苏禾直视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转回头,苏禾继续策马向前。 前方,赵休言的黑马已经冲过了矮丘的坡顶。他勒马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落后的两人。 距离太远,他只看到林毅突然减速、苏禾从他身边超了过去,至于中间发生了什么,他没看清。 苏禾赶着马冲过终点,一勒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干净。 但脚一沾地,她立刻顺势往地上一坐,大口大口地喘起粗气,脸上摆出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做戏做全套,她抬头看向策马过来的赵休言,喘着气问:“赵兄……他方才是不是……想撞我?” 赵休言跳下马,伸手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没缺胳膊少腿,便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行了,没摔死就成。” 赵休言偏头看了眼远处还在揉手腕的林毅,啧了一声,但最终没说什么。 林毅策马缓缓踱过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右手手腕上一片刺目的红肿泄露了些许端倪。 苏禾站在原地,仰头迎上他的视线,不闪不避。 沉默地对峙了三秒。 林毅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冷又短,像是刀刃划过冰面。他甩了甩缰绳,拨马转身,丢下一句话:“好身手啊。” 苏禾面不改色,抬手掸了掸衣襟上沾的尘土,回了一句:“过奖过奖,运气好罢了。” 接下来,苏禾很快“上手”,赵休言夸她学得快,苏禾依旧只回“过奖”。 马场后面有一片靶场,林毅顺势提出比射箭。 他从马上下来以后,右手腕上那片红肿已经泛出了青紫色,但他愣是一声没吭,自己从马鞍袋里翻出一卷纱布胡乱缠了两圈便不再过问。 林毅走到赵休言跟前,脸上堆出一个殷勤的笑:“赵公子,方才骑马没尽兴,不如再去玩玩射箭?” 赵休言正觉得无聊,一听这话来了兴致,把马鞭往随从手里一扔:“行啊,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苏禾站在三步开外,把林毅那副嘴脸看得清清楚楚。 这人刚才在马背上对她下黑手的时候,眼神阴得能拧出水来,现在对着赵休言,笑得跟朵花儿似的。翻脸比翻书还快,是条能屈能伸的好狗。 她心里冷笑,脸上不动声色。 林毅转过头来看她,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底那股子阴冷劲像刀子似的往她身上扎,“方才花公子在马上的身手可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射箭想必也不会差到哪儿去吧?” 苏禾笑了笑,和她骑马时装出来的窘迫完全不同。 看他恨自己恨得牙痒痒,却偏要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苏禾嘴角勾起:“抬举在下了,弓马之术在下确实不精。不过既然二位有兴致,我奉陪便是。” 三人走到靶场边上,赵休言的随从已经搬来了弓箭。 赵休言挑了一把紫杉木反曲弓,拉了拉弓弦,满意地点了点头。 林毅跟在他身后,从剩下的里面随手拿了一把,眼睛却一直往苏禾这边瞟。 苏禾没看他,不紧不慢地拿起一把柘木弓,掂了掂分量。 弓力中等,做工普通,正好。 今日,她不能比林毅弱,又不能强过赵休言。这个分寸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 苏禾暗叹一声,又得发挥精湛的演技了。 “老规矩,”赵休言把玩着弓,随口说道,“一人五箭,看谁中靶心的次数更多。” 林毅立刻接话,语气恭维得恰到好处:“赵公子您箭术超群,我怕是没什么希望了。” 说着他偏头看了苏禾一眼,目光在她握着弓的手上停了停,阴阳怪气道:“花公子,可要手下留情啊。” 苏禾对上他的视线,嘴角微微上扬:“这话说的,该是你手下留情才对。只是……我看你这右手好像不太方便?要不……改天再比?” 这话一出,林毅脸上的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缠着纱布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弓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显然是牵动了腕上的伤。但他硬是把那股戾气压了回去,重新挂上笑脸,声音却冷了几分:“不劳费心,小伤而已,不碍事。” 赵休言正忙着试弓,完全没注意到两人之间那股子剑拔弩张的气氛,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行了别废话了,我先来。” 他走到靶位前,站定,挽弓,瞄准,放箭。动作一气呵成,确实有些底子。 第一箭正中红心,赵休言志得意满,扬着头,跟开屏的孔雀一样。 林毅立马跟上,谄媚道:“赵公子的箭术果然不同凡响!” “那是!” 赵休言继续行动,后面四箭中了两箭,剩下两箭离靶心也不远。 赵休言对这个成绩显然还算满意,把弓往肩上一搭,回头冲两人扬了扬下巴:“该你们了。” 林毅立刻上前一步,抢在苏禾前面站到了靶位上。 他挽弓的时候,右手在微微发抖。腕骨上的伤被弓弦的反震力一激,痛感会加倍。但他死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硬是稳住了弓身。 苏禾挑了挑眉,好整以暇,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靶子,等他展示。 第二十二章 争锋 第一箭,偏了,连靶子都没中。 林毅的脸色阴沉下来,但又很快调整呼吸,搭上了第二箭。 这一箭他瞄得更久,手指扣着弓弦,指节泛白。 松手时,箭矢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插在靶子边缘。 赵休言啧了一声:“你行不行啊?” 林毅没有说话,沉下心,拉弓。 后面三箭他咬紧牙关,一箭比一箭好一些。最后一箭放出去的时候,他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右手腕的纱布上隐隐渗出了血迹。 可惜,第四支箭擦着边没中,直到第五箭才中了靶心。 林毅放下弓,嘴角抽了抽,眼神阴鸷。 他转过身来把弓放回去,看向苏禾,语气里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到你了。” 苏禾对他的挑衅视若无睹,拿起弓,走到靶位前。 林毅的目光像两根针一样扎在她的后背上,苏禾冷笑。 若是超过赵休言,这小祖宗不知道要耍什么花样出这口气。但如果射得太差,差到不如林毅这个废物,那她也没脸见人了。 她绝不允许自己输给一个背后下黑手的小人。 苏禾深吸一口气,挽弓。 她的动作故意放得有些生涩,手指扣弦的位置稍微偏了一点,瞄准的时间也比正常长了一些。 但她多年的功底不是白练的,肩背肌肉发力,弓弦被拉到满月,手臂稳得出奇,纹丝不动。 林毅放箭时弓身有轻微的晃动,而在苏禾手里,弓身稳得像铸在了地上。 第一箭,位置有些偏外,比赵休言不足,比林毅绰绰有余。 第二箭,她微调了角度,放箭时故意让弓弦弹了一下手腕,箭飞出去的方向偏了半分,擦着红心边上扎进去的。 比刚才好一点,但依然没有中靶心。 第三箭,她几乎要演不下去了。 这种压着实力的感觉比射十箭靶心还累。 她搭箭、挽弓、瞄准,手指松开时手腕微微侧了一下。箭头扎进靶子中央的红心边缘,勉强算中了。 身后,赵休言轻轻“嚯”了一声。 第四箭,苏禾调整好角度,松手的一瞬间,利箭离弦飞出,正中靶心。 最后一箭,苏禾似乎没有力气了,只险险射在靶子边缘,比第一箭还靠边儿。 卡得恰到好处。 苏禾放下弓,活动了一下手腕,转过身来。 她对着赵休言拱了拱手,脸上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语气坦荡:“献丑了,确实不如赵公子。” 赵休言倒是很大度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不错了,比我想的好。” 他看了一眼靶子,又看了看林毅的成果,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没说什么。 只这一眼,就让林毅的脸黑成锅底了。 林毅站在一旁,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右手腕上渗出的血已经把纱布洇红了一小块。他的目光从苏禾的靶子上缓缓移到她的脸上,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骨咬得死紧。 别人看不出,但他看出了门道。 苏禾的箭虽然成绩不算顶尖,但每一箭的力道都又沉又稳。箭头扎进靶子的声音是沉闷的“嘭”的一声。那是只有臂力到了一定程度才能射出来的入靶声。 她的弓在她手里从头到尾没有晃过一下,一个自称“箭术不精”的人,手腕稳定到这个程度,骗鬼呢? 但她偏偏又没射多好。成绩说好不算好,说差不算差,恰好压他一头,又不会抢了赵休言的风头。 是故意的吧。 林毅忽然笑了一下,走到苏禾面前,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的箭,力道真是稳。我认识几个在军中待过的人,能把弓拉到这个程度纹丝不动的,没一个是庸手。苏公子以前……练过?” 苏禾把弓放下,抬起头,对上他那双阴沉的眼睛。 她没有后退,就那样坦坦荡荡地看着他,似笑非笑道:“那可真是过誉了。不过是小时候帮家里干过几年力气活,手上有点蛮力罢了。倒是你……”她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他渗血的右手腕,“带伤还能射成这样,真是让人佩服。” 林毅的眼神在她说完这句话的瞬间,彻底冷了下来。 那层用来应付赵休言的殷勤假笑被撕掉了,露出一双冷硬而锋利的双眸。 林毅盯着苏禾,眼睛微微眯起,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什么事情。 “彼此彼此。”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转身朝靶场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你别得意,咱们以后打交道的机会还多着呢,不急。” 苏禾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收起笑容。 林毅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早就撕破脸的人,彼此都视对方为眼中钉,肉中刺。以后,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必须死在苏禾手上。 “嘿,怎么屁话不说一句就走了?”赵休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儿怒气,“你方才跟他说什么悄悄话呢?” 苏禾转过身,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随和的笑容:“没什么,他夸我箭射得稳,我说不过是力气大了点儿。” 赵休言不疑有他,把林毅抛之脑后,哈哈笑了两声,把弓往随从怀里一丢:“力气大好啊,下回喝酒,你替我挡几杯。” 他勾住苏禾的肩膀往外走,显然对今天的两场比试颇为满意。 苏禾被他揽着肩,面色如常。 她偏头看了一眼靶场尽头,林毅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马厩的方向,只留下一串踩得极深的脚印,像是把一肚子没处撒的火气都踩进了泥里。 苏禾收回目光。 跟着赵休言登上马车,车轮轱辘辘驶离马场,车厢微微摇晃。 赵休言靠在对面的软垫上,一只手撩起车帘看了眼窗外,又转回头来打量苏禾。 “说真的,”他开口,“你今天学得够快的。一开始上马那模样我还以为你要摔三回,结果跑一趟下来,姿势就顺了。射箭也是,有点底子吧?” 苏禾靠在车壁上,胳膊搭在膝头,姿态放松却不散漫。 她笑了笑:“小时候爬树翻墙的事没少干,大概手脚比旁人利索点。赵兄教得好,我不过照葫芦画瓢。箭术嘛……君子六艺,多少学了一些。” 赵休言嗤了一声,显然对这个恭维不太买账,但嘴角还是往上翘了翘:“行了,少来这套。下次再去马场我让人给你留匹好马。” 苏禾挑了下眉,随口道了声谢,便偏头看向车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第二十三章 营救(一) 第三天的时候,惜羽亲自来了一趟。 她此行是来把查到的结果告诉她的,苏禾请她坐下喝杯茶,惜羽婉拒了。 将一张字条递给苏禾,惜羽公事公办:“你尽快行动吧,他已经对张田的娘子曲氏下过手,是死是活还不确定。再晚一些,恐怕就只能捞回三具尸体了。” 苏禾展开字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城郊一处院子,是林毅和几个臭味相投的狐朋狗友一起买下的,没挂在他名下,查起来费了点儿功夫。 “多谢。”苏禾将字条凑近烛火,看着它燃尽。 “话已送到,我便不久留了。” 就在这时,一人推开门“闯”了进来。 “惜羽姑娘,果然是你!”花尧姮风尘仆仆的,“本来想吓唬吓唬小禾,结果听见你的声音,便猜是你来了。” “姮姐,你怎么回来了?” 花尧姮“嘿”了一声:“听你这话的意思,是不欢迎我?” “哪有?”苏禾立马举旗投降,“就是太惊讶了,没想到你突然回来。” 花尧姮算是原谅她了,转头看向惜羽:“留下来喝一杯?” “不了。”惜羽拒绝,“我只是来传个信儿,话带到了,我也该回了。” 花尧姮也不勉强,耸耸肩:“那太遗憾了。” 惜羽已经转身走了。 目送她离去,花尧姮一屁股坐到苏禾跟前:“说说吧,什么事儿啊,把她都惊动了。” 苏禾坐在原地,闭上眼,把那张字条上的每一个字在脑海中复刻了一遍。 惜羽贴心地在第二张纸上附上了那一块儿的地形。 花尧姮穿着一身墨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那一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分明,把玩着。 “回神了!” 苏禾想得沉浸,花尧姮伸手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 苏禾回过神:“什么?” “我问,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把她惜羽都惊动了。” 苏禾把张田那事儿说了。 花尧姮支着下巴:“现在去来得及吗?” “来得及。”苏禾站起身,回自己房间,从床底的暗格中取出一柄短刀,刀鞘乌黑,没有任何纹饰。 她将短刀别在腰间,又取了一包东西揣进怀里,动作不疾不徐:“只要不确定她们已经死于林毅之手,我就要去看看。” 花尧姮跟着她过来,看着她的动作。 “林毅折磨人,图的是他自己的痛快。”苏禾一面往外走一面说,“他刚刚被我落了面子,正需要能泄愤的对象。如今县试已经结束了,有求于他的人变少了,典当的女眷、愿意让他抽髓挖肾的人也少了。他舍不得一下子弄死她们。”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花尧姮却从里面听出了一种寒意。不是苏禾残忍,是苏禾把林毅的残忍看得太透了。 两人趁着夜色出了门。 城门口依旧是之前去乱葬岗找戴策时接应的那个人,萧泠那边儿已经通过气,苏禾与花尧姮没费什么功夫,顺利出了城。 苏禾身着一件青灰色的圆领袍,头发用一根银簪束起,眉目清秀,甚至自带亲和的气质。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把那股柔和打碎了,反而带了些凌厉。 越走越静,灯火渐渐稀疏,最后只剩下头顶的一弯冷月。 苏禾走得很快,步伐轻而稳,花尧姮跟在她身后半步,目光不时扫过两侧的墙头和阴影处。 到地方,苏禾停下脚步,侧身贴在了墙壁上。 花尧姮也在同一时间停住,右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前面那座独院门口,站着两个男人。一个靠在门框上打哈欠,另一个蹲在台阶上,手里拎着个酒壶。两人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带着家伙。 “两个守门的。”花尧姮压低声音,“我过去解决了?” 苏禾摇了摇头:“从后面绕。” 两人沿着院墙绕到后院,苏禾摸出怀里的那包东西,展开是一根细钢丝和一小块浸了油的棉布。 她把钢丝弯成钩状,伸进门缝里轻轻一挑,门闩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响动,开了。 花尧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分明带着一丝意外。 她和花尧姝都不知道苏禾还会这个。 这是苏禾在苏家锻炼出来的技能。有时候被锁起来,不给饭吃,她就会把门最大程度地拉开一些。那时候她的手臂太细,露出的那点儿缝够她伸出手。 虽然动作姿势很别扭,但好歹能开门溜出去找吃的。 眼下情况紧急,苏禾没解释这些,推开门闪身进去。 后院是个小院子,堆着些杂物,靠墙角有一间偏房,门紧锁着。 苏禾快步走过去,贴着门板听了听。里面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花尧姮也贴上去,她听到了两道极细微的呼吸声,轻而急促。 “里面有两道呼吸声。” 两道?不是三个人吗,怎么会只有两道? 苏禾的心往下沉了沉。 苏禾故技重施,撬开锁。她拉开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着潮湿的霉味,几乎令人作呕。 月光照进偏房,照亮了里面的一切。 一个女人躺在墙角,她的衣衫被撕扯得褴褛不堪,身下聚了一片已经干涸的血渍。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痛苦、恐惧的表情凝固在她脸上。 她已经死了。 死去的时间不长,身体还留有余温,但确确实实已经死了。 苏禾站在门口,月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单薄的影子。 她没有动,没有说话,死死盯着屋内的场景。 苏禾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花尧姮的目光在苏禾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扫过,清楚地看见她的指节捏得发白,神色复杂。 女人的尸体旁边,蜷缩着两个小小的身影。大的只比苏禾小一两岁,小的只有五六岁。 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脸上全是泪痕和灰尘,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幸好,她们的身上还没有什么伤。 第二十四章 营救(二) 年纪稍大的那个女孩子抬起头,看着门口的人影,嘴唇抖了又抖,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像是被掐着脖子挤出来的声音:“你们......是谁?” 苏禾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走进去,蹲下身,伸手把女人的眼睛合上。 指尖触到女人的面颊,冰凉僵硬,像一击重拳打在苏禾心上。 苏禾解下外衫,替女人挡住近乎赤裸的身体,翻动间,女人后背上脊骨处狰狞的血洞赫然出现在眼前。 与她的丈夫张田几乎一样的死法。 苏禾收回手,深吸了一口气,将她平放在地上,转向那两个孩子。 “我是来带你们走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跟我走,别出声。” 大女孩看着她,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小女孩把脸埋进这位小姑姑的怀里,浑身发抖。 苏禾伸手去拉她们,大女孩却忽然往回缩了一下,目光越过苏禾的肩膀,惊恐地看向门口的方向。 “有人来了!” 苏禾猛地回头。 前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火把的光亮从门缝里漏进来,紧接着,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穿过夜色,落在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后门怎么开着?你们这些废物,人都看不住!” 林毅。 苏禾站起身,对花尧姮使了个眼色。花尧姮立刻上前把两个孩子护在身后,一手按住剑柄,目光沉了下来。 苏禾没有退。 她反而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偏房的门口,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住了身后的四个人。 月光照在她青灰色的袍子上,照亮她那张清秀的脸。 院门被一脚踹开,火把的光亮瞬间灌满了整个院子。林毅带了七八个人,个个手持刀棍,呈扇形散开,把通往后院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林毅站在最前面,身形瘦长,脸上挂着一个扭曲的笑容。 他的目光越过苏禾,扫了一眼偏房里女人的尸体和那两个缩在角落里的孩子,嗤笑一声。 “哟,来晚了一步啊。”他阴阳怪气地拱了拱手,“大半夜的,你怎么跑到我这儿来了?怎么,张田那一条贱命还不够你看的,连他的老婆孩子也想要?可惜了,那女人不经折腾,天没黑就咽气了。” 他语气轻飘飘的,没有把这条人命放在心上。 花尧姮的手已经握紧了剑柄,指节咯咯作响。她偏头看了苏禾一眼,只待她点头,就上去把这些贱骨头都砍了。 苏禾的脸上依然没有太多表情,但她的眼睛变了。那双平日里清澈沉静的眼睛,此刻黑沉沉的,直勾勾盯着对面的林毅。 她走出偏房,一步一步走到院子的空地上,停在林毅面前不过五步远的地方。 “林毅。”她开口,一字一顿,“瞧瞧你现在的模样,真像一条闻见血腥味的鬣狗。” 林毅歪着头看她,笑容不变:“能捕猎的就是好手。怎么,你还想替她们讨公道?” “我不想讨公道。”苏禾扯出一抹笑,“我看你不痛快,想让你死一死,给自己出口气。”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林毅爆发出了一阵大笑,笑声尖锐刺耳。他身后那些人也都跟着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让我偿命?”林毅笑够了,往前逼了一步,上下打量苏禾,“你是不是忘了,你不过是个半大的娃娃,你凭什么……”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苏禾抬起了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那目光中的寒意让人胆寒,林毅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苏禾的冷笑唤回了林毅的思绪,她脸上的嘲弄更是让他恼羞成怒:“我先宰了你!” 林毅嘶吼着拔出了旁边人腰间的刀,刀锋在火光中划出一道惨白的光弧,直劈苏禾的面门。 苏禾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侧身一闪,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刀锋擦着她的肩膀砍下去,削掉了一片衣角,布料飘落在地。 苏禾没有后退,反而借着侧身的力道向前欺近了一步,整个人几乎撞进了林毅的怀里。她的右手在同一时间探向袖口,拔出了那柄乌黑短刀。 刀刃出鞘的声响被风吞没了。短刀在林毅的胸前划过,他没有来得及后退,刀尖从他的胸口掠过,划出一道深深的血槽,皮肉翻开,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剧痛让林毅发出一声惨叫,他踉跄着退了两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伤口,又抬头看了看苏禾,眼里的暴怒被刺痛放大到了极致。 林毅反手一刀横扫过来,带着泄愤的蛮力,刀势又快又猛。 苏禾矮身躲过,刀锋从她头顶掠过。她就地一个翻滚拉开距离,单膝跪地,左手撑在地面上,右手握刀横在身前,刀尖对准林毅的方向,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姮姐!”她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护住她们!” 花尧姮的剑已经拔出来了。她站在偏房门口,剑尖垂地,目光冷厉地扫过院子里蠢蠢欲动的七八个人。 有两个人想从侧面绕过去,花尧姮身形一闪,剑光如匹练般掠过,其中一个人的手腕被齐根斩断,惨叫着倒在地上,另一个人吓得连退三步,手里的刀掉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谁再动一步,下一剑砍的就是脖子。”花尧姮冷声道。 院子里的人被镇住了,一时没有人敢上前。 有花尧姮牵制其他人,苏禾专心与林毅对抗。 林毅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苏禾身上。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伤,又看了看苏禾,忽然怪笑起来。 “就这点本事?”他舔了舔嘴唇,眼睛里全是血丝,“你那姐姐不来帮你,单凭你自己,算个什么东西?” 苏禾皱了皱眉,没有管他。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短刀的刀柄在掌心里硌出深深的印痕。 苏禾稳住心神,计算着林毅的步伐、刀势的走向、两人之间的距离,以及他胸前那道伤口的情况。 一个正在失血的人会越来越慢,而林毅的疯狂会让他不断犯错。 苏禾只需要等他露出破绽。 第二十五章 营救(三) 林毅果然又冲上来了。这一刀比之前更猛更急,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劈下来,恨不得把苏禾劈成两半。但他胸前的伤口随着动作崩裂开来,鲜血洒了一地,他的脚步在出刀的时候虚浮了一下。 就是现在! 苏禾没有硬接,她往左一闪,避开刀锋,同时右手反握短刀,整个人压低重心,刀尖朝下,狠狠扎向林毅握刀的手腕。 这一扎又准又狠,刀刃贯穿了林毅的手腕,从掌心那一侧穿出来,鲜血喷涌而出。 林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刀脱手落地。 苏禾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她松开短刀,弯腰抄起林毅掉落的长刀,动作行云流水般连贯,没有一丝停顿。 林毅捂着手腕往后退,脚后跟绊到了一块碎石,整个人仰面摔倒在地。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手腕上的剧痛和胸口的失血让他的动作变得迟钝而狼狈。 苏禾走到他面前,站定。 那把比她手臂还长的刀与地面发出摩擦声,月光照在苏禾沾了血的脸上,宛若夺人性命的鬼魅。 林毅终于怕了。 他勉强撑起一点身体,看着那张沾血的面孔越走越近,双腿在地上乱蹬,企图离她远一些,嘴里发出的惨叫声都变了调:“苏禾!你敢!别过来!别过来!住手!” “她们求饶的时候,你停手了吗?” 苏禾打断了他。 她抬起刀,刀尖对准林毅的心口。 “你这样的人,不配活着。” 林毅目眦欲裂,他张开嘴,想喊什么。也许是威胁,也许是求饶,也许只是一声纯粹的惨叫,但那些声音都没来得及从喉咙里冲出来。 长刀穿胸而过。 温热的血溅在苏禾的手背和脸颊上,她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林毅的嘴张着,眼睛瞪得极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那七八个被林毅带来的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恐惧。 有一个人率先扔下了刀,转身就跑,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所有人都像被惊散的鸟兽一样争先恐后,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院子。 “拦住他们!” 苏禾与花尧姮齐齐行动,把这些人逼退。 亲眼见到林毅被一个半大的孩子斩于刀下,他们早已人心涣散,眼看退路被堵,当即跪下求饶。 苏禾随手把刀扔在一旁,冷声道:“私自持有长刀违背律法,若是被官府知道了,完全可以治你们的罪。” 跪着的人面面相觑,皆目露惊恐。 苏禾话音一转:“我可以给你们一笔银子,你们拿了钱就往南跑,别再回来。今日之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当真?” “当然。只要你们把嘴闭牢了,什么事儿都不会有,若是敢泄露一点风声……”苏禾轻笑一声,“剥皮抽筋,凌迟腰斩,要死大家就一起死。” 一行人跪地磕头,连连应下。 把人撵走,苏禾回过头。 花尧姮已经收了剑,站在偏房门口看着她。两个孩子缩在花尧姮身后,小女孩把脸埋在身边人的肩上不敢看,年纪大一点儿的女孩却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禾。 苏禾想到什么,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脸颊。手背上、衣袖口都不算干净,血渍不仅没被擦干净,反而被晕染开了。 苏禾看不到脸上什么情况,擦了几下就放弃了。 苏禾走过去,蹲在两个女孩面前:“你们叫什么名字?” 年纪大一些的女孩看着她脸上的血,嘴唇抖了抖:“张……张悦,她叫张恬。” “对不起,我来晚了。”苏禾看着她们,“想不想跟我走?” 女孩迟疑地点了点头。 花尧姮走上前,在她身边蹲下,低声道:“屋里的尸体怎么办?明天天一亮,官府肯定会来人。” “尸体我们带不走。”苏禾目光闪烁,“如果就近掩埋,官府的人肯定会发现。姮姐,你觉得怎么办才好?” “天干物燥,一个不小心失了火,也是情理之中。”花尧姮回头望了一眼屋子,“把这里都烧了,他们不好调查。” 苏禾长长舒了口气:“就这么办吧。” 让两个孩子在一旁等着,苏禾与花尧姮分工合作,把刀收起来找个地方放好,把林毅的尸体拖到屋里,收拾杂乱的院子…… 大冷天硬是给苏禾忙出一身汗。 苏禾出门时带了火折子,交给花尧姮。 杀人放火这事儿,还是花尧姮更擅长,由她来做是最好的。 花尧姮里里外外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点燃这里的火烛。蜡烛被推翻,渐渐点燃了一片。 苏禾牵着两个小孩儿在外等着,看了一眼院墙上翻出来的花尧姮,又看了一眼偏房方向腾起的火光,朝她点了点头。 四个人没有耽搁,沿着来时的路迅速撤离。 苏禾在前面领路,步子又快又轻。花尧姮断后,一手按着剑柄,警惕着周围。 走了不到一刻钟,花尧姮就发觉不对劲了。 风太大了。 今晚的风比她预想的要猛烈得多,风声嘶鸣,将她们的衣袍吹得呼呼作响。 苏禾显然也感受到了。 花尧姮回头望了一眼,风助火势,那片火光比预想中涨得快了太多,橘红色的光芒把半边天空都烧透了。 “苏禾。”花尧姮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苏禾脚步微顿,同样看着那片天。 “城门那边会看到。”苏禾说,语速比刚才快了半分,“巡防营驻扎在城外,火光映天,他们肯定会派人查看。” “绕路?”花尧姮问。 苏禾在脑子里把地形过了一遍,迅速作出判断:“不绕。绕路太远,她们两个太小,身体状况也不太好,撑不到。直接走城门,但要做好被盘查的准备。” 花尧姮没提出意见。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城门很快就出现在视野尽头。 这个时辰还没到开城门的时候,厚重的包铁木门紧闭着,门洞两侧插着火把,照得城门内外一片通明。 但……城门口的人比她预想的要多。 第二十六章 逃脱 城门口兵荒马乱,都为远处的火光牵动了心神,没给她们原路安全返回的机会。 花尧姮护着两个孩子,看向苏禾:“翻城墙?” 饶是如今心情低落的苏禾,也被这个建议惊到失笑。 花尧姮就算了,凭她的实力想翻城墙,还躲开其他人的耳目,不难。可问题是,苏禾跟这俩孩子呢?两个小女孩就不必说了,苏禾本人也够呛啊。 让花尧姮一带三,连背带抱地拖他们,神仙也得被拖垮。 苏禾摇摇头,否定了这个建议。 花尧姮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 苏禾:“……” 到底是谁想爬城墙已经不言而喻了。 苏禾叹了口气,抬眼望向城墙的方向,目光顺着那道黑沉沉的长墙往北移。 京城西面多商贾,南来北往的货物走西城门最方便,久而久之,城墙根底下那些排水渠、暗沟,修得比别处都宽大。因为上游连着城里的几条大渠,春夏泄水用,秋冬枯水期,水道几乎干涸,只余浅浅一层淤泥。 她之所以知道这事儿,还是之前跟赵休言在酒楼里胡侃,听工部一个主事喝多了吹牛讲到的。 “走西城墙,底下有条渠。”苏禾敲定,“这个季节水浅,穿过去就能进城。” 花尧姮没多问,就像之前没有过问她为什么会撬锁一样,只将两个孩子护在身前,跟着她走。 她们在夜色中绕了个大圈,避开城郊起火点附近奔走的里正和救火队,沿着城外荒地的矮树林摸到西城墙根。 苏禾借着远处火光映过来的一点微光,一棵一棵数树。 数到第七棵,她停住了。 这棵老柳树根部的土明显比别处松,枯草倒伏的痕迹也很新。苏禾拨开乱草,露出底下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板,石板下面就是暗渠入口,黑黢黢的洞口往外冒着阴凉潮湿的风。 苏禾试了试青石板,搬不动。花尧姮帮了一把,将青石板掀开。 洞口不大,成年人要弓着腰才能钻进去。苏禾打头,花尧姮殿后,两个孩子夹在中间。 暗渠里果然只有浅浅一层淤泥,淹到脚踝,冰凉刺骨。 往深处看,黑暗中隐约能瞧见几只被火光惊动的老鼠沿着渠壁飞快地窜走,带起一阵轻微的水声。 苏禾率先钻了进去。 弓着腰在暗渠里行走比想象中更吃力,头顶的砖顶不断往下渗水,冰凉的污水顺着她的后颈淌进衣领里,激得人直打哆嗦。 火折子的光亮有限,只能照亮前方三四步的距离,再远处就是一团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 脚下的淤泥黏性很大,每走一步都能听见靴子从泥里拔出来的“噗嗤”声,在这条狭长的暗道里来回弹成诡异的回声。 走到大约一半的位置,暗渠忽然变窄了,渠壁两侧几乎擦着肩膀。 苏禾不得不稍微侧过身来走,护着火折子不被头顶的渗水滴灭。 手背碰到什么黏糊糊的东西,拿近一看,是密密麻麻趴在砖缝里的潮虫,被她一碰,惊慌地四散奔逃,簌簌掉进渠底的泥水里。 张悦在后面看见了,咬着嘴唇没出声,攥着张怡的手收紧了。张怡被攥得手疼,也不敢吭声,只是把另一只手伸过去抓住花尧姮的衣角,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终于出现了变化。 暗渠在这里分出一条岔道,左边宽,右边窄。 苏禾停下来看了看,火折子凑近渠壁照了片刻,找到了之前那个工部主事吹牛时提到过的标记。 三块并排的青砖上刻着当年烧砖窑厂的花押,是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个“丁”字。 苏禾带着三人拐进左边的岔道,又走了不到百步,一道铁栅栏出现。 成人手臂粗的铁条横七竖八地嵌在砖石里,锈迹斑斑,表面那层铁锈厚得像树皮,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渣。 其中三根铁条的下端尤其严重,锈蚀已经吃进去将近三分之二的截面。 苏禾握住其中一根铁条,试了试力道。 锈铁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整根铁条在她的力道下缓缓弯出了一个弧度,锈屑像暗红色的雪片一样落进泥水里。 花尧姮在后面看得嘴角动了动:“让我来吧。” 苏禾没跟她客气,侧身让出位置。 花尧姮上前一步,双手握住铁条两端,深吸一口气,手臂上的肌肉猛然绷紧。 那根铁条在她手里像一根枯枝,只听“嘎嘣”一声闷响,下半截直接被她掰断了。她又连掰了两根,动作干净利落,三根铁条的下端全部断开,露出一个足以让成年人侧身通过的豁口。 完事之后她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扭头看了苏禾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费那劲儿。 苏禾没理她,举着火折子率先从豁口钻了过去。 两个孩子很轻松就通过。最后的花尧姮肩宽,侧着身子勉强挤过去,衣服被断口处的铁茬刮出了一道口子。 那声音不小,另外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衣服上的破口处。花尧姮低头看了看,面无表情:“走吧。” 过了铁栅栏,暗渠又往前延伸了一段,坡度开始明显往上走。 这是快到出口了。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不再是那种窒闷的腐臭,新鲜的空气隐隐透进来。 苏禾爬上那道缓坡,头顶是一块木制的盖板。她熄了火折子,双手托住盖板,轻轻往上一顶,木板松动了一条缝。 苏禾侧耳听了片刻。 外面很安静,没有人声,没有脚步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夫梆子声。 苏禾推开盖板,探出半个身子。 确认安全之后,苏禾利落地爬出来,回身先把张悦和张怡接了上来。 两个孩子浑身都是泥水,头发上沾着渠壁蹭下来的青苔和不知名的黏物,张怡的小脸儿上还挂着一道黑色的泥印。 花尧姮最后出来,一跃而起,顺手把盖板合回原处,又从旁边搬了两块破瓦压在上面,跟原来一模一样。 四个人身上多多少少沾了泥水,狼狈不堪。 “走吧。” 花尧姮点点头,一手牵一个孩子,跟着苏禾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二十七章 古怪老头 张悦和张怡都被她们带了回去。 她们家没有多余的屋子,且有许多不方便被两小孩儿发现的东西,不便一直留她们住。 苏禾秉持着“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想法,第二天一大早,就出去找能托付的地方。 苏禾在外面跑了一整天。 苏禾晨起先去了城东的济世堂,坐堂大夫倒是和气,可惜铺子太小,后院的厢房堆满了药材,连张多余的床都搁不下。 她又转去城南的百草厅,门面倒大,但掌柜一听是女娃,脸上的笑就淡了三分,说他们只收男徒。苏禾没多费口舌,转身就走。 临近晌午,她在西市口的面摊上点了碗素面。 一上午碰壁,苏禾耷拉着脸,一口一口吃着面。素面仅有几滴油荤飘在汤水表面,几点葱花点缀其间,淡淡的盐味儿弥漫在口腔,还算可口。 老板娘将最后一碗面端上桌,擦拭干净手,往她这边儿瞟了几眼。 十三岁的小后生,愁眉苦脸地坐在那儿,还……还怪赏心悦目的。 但这不是重点! 莫非是她家的面不合胃口?这副表情,让别的人误会她家面不好吃怎么办? “客官,怎么瞧着无精打采的,是我家的面不合胃口?” “不是。”苏禾不好意思道,“我是在为我家妹子发愁。她们想出去跟大夫学点儿本事,可惜我跑了好几家,都不要女娃。愁的呀……” 苏禾顺势跟老板娘打听起来:“诶,老板娘,这附近有没有靠谱的、收女娃的医馆?” 一听不关她做的面的事,老板娘放下心来,一边擦桌子一边给她指了条路,热心解答道:“柳叶巷深处有家仁心堂,坐诊的徐老大夫医术好,就是脾气古怪,不爱说话,铺子里冷冷清清的,一般人都不知道那儿还有个医馆。” “不过呀,但凡知道的人,都乐意去他那里看。我跟你讲,徐大夫有良心,从来不坑人的。有什么病症,他一下就给你看出来了,几副药下去药到病除。三天能好,就绝不拖半个月!” 苏禾要的就是这种地方。名气小,眼线少;脾气怪,不跟闲人往来;铺子冷清,两个孩子待在里面反而安全。 她顺着老板娘说的柳叶巷摸进去,巷子越走越窄。待走到最深处,一间略显萧瑟的店面豁然出现在眼前,门前匾额上的“仁心堂”几个字侵蚀严重,只隐隐能看出一点儿“仁”字的影子,连门板上的漆皮也剥落了好几块。 苏禾敲了敲门。 等了片刻,都没有等到回应。苏禾试着推了推门,门上的铜环随着动作在木板上磕了几下,声音沉闷。 店内,药柜贴着墙摆放,每一格抽屉都擦得干干净净,铜拉手锃亮瓦亮,药材分类码放整齐。 药柜前的台面上,陈皮用竹篓装着,搁在边缘。当归和黄芪分装在不同的瓷罐里,罐子上用浆糊粘着字条,写明种类,纸张边缘发毛,字迹灰浅,明显已经用了很久。 “有人吗?”苏禾冲里间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又试着喊了一声。 这回里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是药碾子滚过石臼的碌碌声。 又过了好一会儿,通往内堂的灰色布帘子才被人从里面撩开,走出一个精瘦的老头。 将近六十的年纪,半灰半白的山羊胡子修剪得随意,两边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两只眼睛藏在眉骨的阴影里。 他手里攥着一把用来切药的刀,刀刃上还沾着没擦净的党参碎屑。 想必这就是老板娘口中说的徐大夫。 老头看了苏禾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又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语气不善:“不知道关门?” 还不清楚里面什么情况,苏禾潜意识并不想处在一个密闭的空间,进来以后就没有关门。此刻被说,苏禾立马致歉,转身把门关好。 老头对她的到来没有任何表示,径直走回桌前坐下,拿起切药的刀继续干活。 苏禾站在一旁没有急着开口,安安静静地看他切药。 他手里的刀柄磨得发亮,刀刃薄而锋利,切在党参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老头的手很稳,刀起刀落之间没有丝毫犹豫,切出来的党参片薄厚均匀。 把切好的片归拢到白瓷碗里,他又从竹筐里拿出一根新的党参,继续切。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熟练非凡。 苏禾没出声,目光不动声色地移到了桌角的药方上。 那是一张写了一半的方子,墨迹新鲜,用的是小楷,笔画清瘦利落。方子上的几味药材配得很有讲究,治的是风寒,但其中一味药的用量比常规方子少了一半,换上了一味苏禾没听过的草药。 她对药材的涉猎也仅此而已了。 老头子切完了第二根党参,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 “看完了?” 苏禾心里微微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先生怎么知道我在看方子?” “你进门先看药柜,看完了药柜看我的刀,看完了刀看桌上的方子。看病的进来先找大夫,急头白脸地诉说自己哪里不舒服,抓药的进来直接递方子取药。你呢?进门一句话不说,先把我的铺子里里外外看了个遍。”老头子找了块儿干净的布,仔仔细细擦拭手里的刀,“说吧,你到底有什么事。” 苏禾笑了一下。 “先生好眼力。”她没再绕弯子,直接说了来意,“我捡了两个小孩儿,家里突逢变故,父母双亡,在京城举目无亲,暂时住在我这里。可惜,我家里实在空不出位置来,也没那么大本事养活她们,想着给她们找条出路。听说先生医术高明,想问问能不能收孩子当个学徒,学门正经手艺。” “男娃还是女娃?” “女孩儿。” “多大了?” 苏禾如实告知:“大的十一岁,小的那个不过始龀之年。” 老头子从桌子下面翻出根烟斗,塞上烟草,吸了一口:“有点儿小。” 苏禾不太喜欢烟草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 第二十八章 敲定 苏禾尚在争取:“小才容易教。年纪大了骨头硬了,认药辨药,光闻味就差一截。先生切了一辈子药,应该比我清楚。” 徐老大夫没接话,但也没有反驳。他又切了几片党参,忽然换了个话题:“你看看桌上那张方子。” 苏禾微微一愣,但还是上前一步,低头仔细看了看那张方子。 麻黄、桂枝、杏仁、甘草,好像是麻黄汤的底子,但加了黄芩清热,又加了那一味她不认识的草药。 她想了想,说:“麻黄汤加味,治的是外感风寒表实之证。不过先生这张方子的思路似乎跟寻常路子不太一样,这味药......” 苏禾指了指那味陌生的草药:“我没见过。” “没见过就对了。”徐老大夫又放下刀,靠在椅背上,终于拿正眼看了她一回,“那是独脚金,南方山区用的草药,北方药铺里不备,太医院的药典上也没收。我用它替了半份黄芩,为什么?” 虽然觉得他一会儿拿起刀又一会儿放下的动作莫名其妙的,但苏禾想了想,还是先回答了他的问题:“黄芩苦寒伤胃,病人若是体质虚寒,退热的同时反而会把脾胃伤得更重。换独脚金,既能清热又不伤中焦。” 徐老大夫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出来的意外。 “你懂药理?学过医?” 那自然是没有的。 只是过去苏禾常常受伤,被苏大壮和周氏打的、干活的时候不小心被刀砍到、剐蹭到、在山上没站稳一路滚下去...... 自己扛不过去的,苏禾就会带着偷攒的三瓜俩枣去最近的赤脚大夫那儿。久而久之,两人竟熟络起来。 那大夫也是个心善的,会少收一些她的钱,还会简单跟她讲几句药理,苏禾就慢慢懂了一点皮毛。 “并未专门学过,只是听过一些,跟先生不能比。” “你当然不能跟我比。”老头子理所当然地接了一句,“不过看得懂方子里换了一味药还能说出道理的,京城里也没几个。就冲这个,我给你一句实话。” 苏禾直了直身子。 徐老大夫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抓了一小把枸杞丢进嘴里嚼了。嚼着嚼着,他忽然转过身来,伸出三根手指。 “三件事,你听好了。” “第一,我三十年前收过一个徒弟,跟了我三年,把我开给他的方子抄出去卖给江湖游医,害死了一个人。从那以后我就放出话去,仁心堂不收徒。这是我的规矩,不能破。” 苏禾心头一沉,但没有急着开口。 “所以你那两个孩子来我这里,不能叫徒弟,只能算来打杂的。至于她们在我这里能学到多少,那是她们自己的本事,跟我没关系。明白吗?” 苏禾点了点头,嘴角微微扬起:“明白。” 只是换了个说法而已。 “第二,”他把嘴里的枸杞咽下去,“我只收一个。多了闹腾,我嫌烦。一个孩子我还能对付,两个一起叽叽喳喳,我这把老骨头受不了。你自己掂量好,哪个更适合学医就送哪个过来,另一个你另想办法。” 苏禾犹豫了一瞬,但还是点了头。两个孩子的性子她心里有数,张悦相对来说更加沉稳机敏,张怡心思细腻敏感,但胆子太小,若只能选一个学医,张悦确实更合适。 “第三,”徐老大夫竖起第三根手指,表情忽然变得非常严肃,“送来的孩子得自己争气。笨手笨脚的我可以慢慢教,怕苦怕累的我可以慢慢磨,但有一件事我绝对不容忍。那就是心术不正,把方子往外卖的,不管几岁,我直接撵出去。到时候你别来说情,说情也没用。” 苏禾正色道:“先生放心,这两个孩子心性绝对不歪。” 徐老大夫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息。 “还有一点。” 嗯? 苏禾迟疑道:“不是三件事吗?” 老头子“嘿”了一声:“我说还有就是还有,你还要不要这个机会?” 苏禾缴械投降:“您说。” “每月,你至少要有十天时间来我这里,跟着我学医术。” “为什么?”苏禾不太懂他的脑回路。 不是不收徒弟吗? “我的手艺必须有人继承,我看你还算聪慧,由你来继承衣钵再好不过了。我虽要你来跟着我学,却不当师徒,懂吗?” 苏禾只得应下。 “行了,明天辰时把孩子带来我看看。过时不候!” “多谢先生。” “别急着谢。”徐老大夫已经走到内堂门口,掀开帘子回头看了她一眼,“到时候要是笨到打翻我的药柜,你自己领回去,顺便赔我一罐子陈皮。我那罐陈皮可是新会二十年的,市面上买不到。” 苏禾笑了一声,与他道别,往门外走。 背后,内堂里又响起了药碾子碾过石臼的碌碌声。 苏禾出来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又跑了趟绣坊。 张悦的事定下了,还有张怡呢。 城南的云锦坊是京城排得上号的大绣庄,掌柜姓孟,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手腕利落,眼光毒辣。 逢年过节裁制新衣时,苏禾跟着花尧姝,同她打过几次交道,知道她虽然精明,但人靠得住。 将张怡的情况大致同她说了,孟掌柜手肘撑着柜台,爽快应下:“可以。不过你得把她带过来,我先掌掌眼,看她机不机灵,能不能干这一行。要是太笨,我也是不要的。” “好。”苏禾不愁张怡不过关,“明日我让姮姐送她过来。” “你怎么不亲自来?” “我还得送另一个孩子去医馆,抽不开身。”苏禾解释道。 “你们家养不起两个小姑娘吗?”孟掌柜好奇问道,“小姝总来光顾,吃穿用度也不错,省一省不就能养她们了。” 苏禾微微蹙眉:“家里三口人靠着姝姐和姮姐撑着,还要供我读书科考。家里的屋舍也不够用,若是再加两个人,还要再去买个院子安置,花销何止多一点儿?况且,掌柜的你应该最清楚,这世道,女人撑起门楣有多难,怎好再加负担?” 孟掌柜显然想到什么,叹了口气:“是我的错,没考虑到这些。小禾,你可得争气,早点帮衬一下她们。” 苏禾附和了两声。 第二十九章 送别 别看孟掌柜在一众百姓中过得还算风光,但背后的心酸,苏禾略有耳闻。 首当其冲的就是孟掌柜商贩的身份。士农工商,士农工商,商人排在最后,因此受到的冷眼何止一二。 再者便是她身为女人的无奈。绣坊这地方,就是一个女人领着一群女人,外头的豺狼虎豹都盯着她们。 请几个男人在里面做工,能护着店里不至于被打砸,但再高一层呢? 孟掌柜没办法,招了个吃软饭的赘婿,在绣坊挂上名,隔绝外头虎视眈眈的视线。 可以说,虽然实际在管的人依旧是孟掌柜,却已名不正言不顺。 孟掌柜一辈子困在这里面打转,苏禾总是忍不住为此唏嘘。 从云锦坊出来,苏禾又去买了些纸墨和糕点。 等她回家时,天已经有些黑了。 花尧姮正坐在院子里给两个孩子编草蚂蚱,这个季节只能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一些干枯的杂草,枯黄的草叶干得发脆,一用力就碎。 也不知道花尧姮用了什么法子,那枯草在她手里不仅没有碎成渣,反而渐渐成型。石桌上已经摆了一排活灵活现的小东西。 张怡趴在桌边看得眼睛发直,张悦手里攥着一只成品正在研究它是怎么编的。 听见院门响,两个孩子同时抬头,张悦跑进屋倒了一杯热茶,拿来给苏禾喝。 苏禾把手里提的一包绿豆糕放在桌上,接过张悦递过来的杯子,坐下来灌了半杯热茶,才把今天的事情跟她们说了。 从济世堂到百草厅,从柳叶巷的仁心堂到云锦坊,说得很仔细。苏禾将剩下半杯变温的茶饮下:“明天带你们去认认门。咱们小悦儿去仁心堂,小怡儿去云锦坊。” 两个孩子的反应比她预想的安静。 张怡愣愣地看着她,刚刚拿到手里的草蚂蚱掉在桌上都没发觉。 张悦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问道:“您不想要我们了吗?” 苏禾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耐心地把里面的利害讲了一遍。 “不是不要你们,是要给你们寻找一条更好的出路。仁心堂的徐老大夫是个有真本事的人,云锦坊的孟掌柜更是京城数得着的绣娘,手下的一个比一个厉害。跟着他们能学到在我这里学不到的东西。” “让你们去学本事,是要你们真正掌握能养活自己的本领,哪怕独立生活也不必为吃饭忧愁。不是说要跟你们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只要你们有空了,就可以回来吃饭,得空了我也过去看你们。”苏禾拉住两个孩子,“懂了吗?” 张怡的眼圈已经红了,但她看苏禾的表情没有商量的余地,又转头去看张悦。 张悦咬着嘴唇想了好久,最后问了一句:“您说话算数?” “算数。” “专门来,不是顺路?” “专门。” 张悦这才慢慢地点了头。 她点了头,张怡也就跟着接受安排。 “姮姐,明日一早,我去送小悦儿,你去送小怡儿吧。” “行啊。”花尧姮把刚扎好的草兔子放在桌上,“反正也没事儿干,包在我身上。” “哦对了。”花尧姮一拍脑袋,“下午有人来了,说是县试上榜的人要去参加什么……谢师宴?” 花尧姮不确定是不是叫这个名字:“后日便要去,你别忘了。” 又要送钱呗。 苏禾叹气道:“记下了。” 第二天一早,苏禾带着张悦去了仁心堂。 徐老大夫背着手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又让她伸了手出来看。 张悦经常帮家里干活,手瘦而有劲,指节分明。 老头子点了点头,笑眯眯的:“叫什么名字?” 张悦下意识地去看苏禾,等着她发话。 苏禾哭笑不得,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没事,先生问什么,你就如实说。” 张悦这才又看向徐老大夫,回答了他的问题:“张悦。” “嘿。”老头子捋了捋胡子,“十一岁?” “是。” “能不能干活,吃不吃得了苦?” 张悦把这些年帮家里干活的事倒豆子般一一列出,末了补了一句:“我来这里肯定比在家里还能干。” “呦,为什么敢这么说?” “在这儿能吃饱饭……吧?” 说到这里她又有些迟疑,潜意识觉得苏禾帮她找的地方一定能吃饱穿暖,到了现在又怕是她一厢情愿,自以为是。 “当然。”老头子哼了一声,胡子抖三抖,“饿不着你。不过,要是你不好好干,我就把你原封不动地退回去!” 这事儿就算定下了。从仁心堂出来,张悦站在门口目送她离去。 苏禾回头看了她一眼,张悦站在徐老大夫身后,脊背挺得笔直,眼眶发红。 苏禾冲她点了点头,扭头离开这里。 另一边,云锦坊比仁心堂热闹得多。绣架排了两排,五六个绣娘正在赶一批客人订的屏风,针尖上下翻飞,各色丝线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张怡看得眼睛都直了,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 孟掌柜走过来,拉起张怡的手仔细看了看,又捏了捏她的指尖,让她试着穿了根针。 张怡懵懂地按指示做,穿针的手意外地稳,眨眼的功夫就穿好了。 孟掌柜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可以先留下来试试,过几天看看学的怎么样。” 完全意料之中,花尧姮嬉皮笑脸:“那孟大美人儿,这孩子就交给你了。” “油嘴滑舌。” 话虽如此,孟掌柜还是被夸得痴痴笑起来。 张怡被一个绣娘领到一张小绣架前坐下时,才忽然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她猛地回过头看向花尧姮,一下子就慌了:“我……” 花尧姮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指了指绣坊墙上挂着的一幅刺绣:“看到了吗?那就是孟掌柜绣的。你跟着她好好学,将来也能绣出这样的东西来。” “一定要肯下功夫,这都是为自己争前程,知道吗?” 张怡擒着泪,用力点了点头:“我一定会的。等我学会了,就给你们都绣一件衣裳!” 花尧姮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说了句“好”。 又跟孟掌柜交代了几句,花尧姮转身出了云锦坊。 花尧姮回来的时候,苏禾在石桌前坐着,手里拿着一只孩子俩一起编了一半的草蚂蚱,试着把剩下的半截编完。 可惜她不太擅长这个,编出来的蚂蚱腿一长一短,潦草异常,丑得很有特色。苏禾把自己的作品翻来覆去地看,又跟其他的比了比,笑了一声。 花尧姮坐到她旁边:“想学吗?我教你。” 第三十章 谢师宴 一夜好眠,苏禾揣好谢师宴的帖子,正正衣冠,带着银两出了门。 帖子是知县周秉怀亲自下的,写得冠冕堂皇,说什么“诸生初试啼声,本县聊备薄酒,以资勉励”。可苏禾心里清楚,这哪是什么勉励,分明是伸手要钱来了。 宴席设在县衙后堂,苏禾到的时候,几张圆桌上已经坐了不少人,一个个正襟危坐,面色拘谨。 反观苏禾呢?一身轻松,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知县本人已经坐在上首,苏禾竟成了最后到的,都要疑心自己记错时间了。 翻开帖子一瞧,自己还比写的时间早到了两刻钟呢。 上首的知县周秉怀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脸大如盘,可那双眼睛转得飞快。 看见苏禾才进门,脸上顿时闪过一抹不满。 苏禾:“……” 真是不懂你们到底在卷什么! “快瞧瞧是谁来了?是你们当中的魁首,少年英才花苏禾啊!” 阴阳怪气谁呢? 苏禾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只当没听出他话中的古怪,躬身行了个礼:“学生花苏禾,见过知县大人。侥幸得中,实在不敢当英才二字。” 她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靛蓝色长衫,头发高高束起,腰间系着一块普通的青玉佩,行止有度,声音刻意压低了几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一拳打在棉花上,周秉怀冷哼一声,语气不善:“落座吧。” 苏禾做足表面功夫,恭恭敬敬道了声“是”,在唯一的空位上坐下来。 目光扫过同桌的四位,苏禾心里大致有了数。 坐在左手边的是本次县试的第三名陈敬之,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眉目清朗,书卷气挡也挡不住。 第五名王书坐在陈敬之旁边,是个黑瘦的年轻人,衣着朴素,指节粗大,像是农家子弟。 剩下两个分别是县试第七名和第九名,一个叫赵平川,一个叫李鸣,前者生得浓眉大眼,一身腱子肉,后者则是个圆脸的少年,还带着些许婴儿肥。 苏禾将四人的面相粗浅看过,便收回了目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周秉怀终于放下了筷子,开始今天真正的重头戏。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一股子官场老油条的圆滑劲儿:“诸位都是我们这地方的人才,往后都是要给本县争光的。我这个父母官啊,对读书人,向来是掏心掏肺地扶持。” 话音一落,他身旁的师爷便端了一个红木托盘上来,托盘里空空如也,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陈敬之最先反应过来,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红纸封,恭恭敬敬地放到托盘上:“知县大人的教诲,学生没齿难忘。一点儿心意,不成敬意。” 苏禾看得真切,那红封鼓鼓囊囊,少说也有二十两。 紧接着王书、赵平川、李鸣也依次起身,各自奉上了二十两的酬谢银。 李鸣年纪小一些,还没学会掩饰情绪。放银封的时候手都在抖,脸上的笑像是纸糊的,满脸写着肉疼。 到这时候,苏禾心里便有数了。她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红封,双手捧着,大步走到周秉怀面前,朗声道:“学生蒙您栽培,才得以侥幸名列案首。旁的不多说,这些许薄礼,权当学生一片心意。他日若有寸进,定不忘知县大人今日的栽培之恩!” 周秉怀的眼睛顿时亮了几分,嘴上却还在推辞:“哎呀,你这……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话这么说着,手却已经伸了过去,稳稳当当接过了红封,掂了掂分量,脸上的笑容越发真诚了几分。 苏禾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派赤诚,躬身退了回去。 三十两银子,可不得让这狗官笑开了花儿。 待其余人的银子都交完了,周秉怀的心情显然好了许多,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之后便端着茶杯起身,惋惜道:“可惜本官还有诸多公务在身,不能再与众学子把酒言欢了。诸位可借此良机,闲谈两句,结交三两好友。本官先失陪了。” 他一走,席间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王书第一个伸了个懒腰,抓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可算走了,我这腰板挺得都快断了。” 李鸣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问苏禾:“好兄弟,你那里面包的,是不是不止二十两?你也太大方了吧,二十两已经够呛了,你还往上加……” 苏禾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这榜首的名头大,知县大人的期望自然也高些,多出十两,权当花钱消灾吧。” 她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可那微微抿紧的嘴角,却恰到好处地透出几分无奈。 李鸣果然上当,连连点头,满脸同情。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陈敬之忽然抬眼看了苏禾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玩味。 苏禾面上不露分毫,冲陈敬之微微一笑,举起酒杯:“陈兄实力强劲,某佩服得很,往后还望陈兄多多指教。” 陈敬之也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自谦道:“小兄弟客气了,榜首在前,该是我向你请教才是。” 几人又喝了几杯酒,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王书话不多,但每说一句都在点子上,聊到经义策论的时候,他随口提了几句自己读书的心得,竟让苏禾眼前一亮。 李鸣虽然活泼,可学问也相当扎实,尤其擅长算学,说起九章算术来眉飞色舞。 赵平川粗中有细,表面上大大咧咧,可方才席间周秉怀说的每一句暗藏机锋的话,他事后都能分析得头头是道。 苏禾一边和他们聊着,一边在心里暗暗称奇。 这几个人,个个都不是等闲之辈,今日这场谢师宴虽然开局难看,但若能结交到这几个朋友,倒也不算白来。 第三十一章 引荐 几人正说得投机,陈敬之忽然放下酒杯:“说起来,小兄弟的县试保人,是林廪生吧?” 席间骤然安静了下来。 苏禾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陈敬之,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正是,陈兄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陈敬之面露诧异:“你不知道?” 苏禾抿了抿手中的酒,垂眸挡去眼底的情绪,再抬眼,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茫:“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哦,也没什么。就是前两日听人说,那位廪生好像出了点事。具体什么事我不太清楚,只知道好像是被火烧死了,还是在城外头,闹得挺大的。听闻给小兄弟你作保的正是他,可得小心,万一被牵连到,总归不太好。” 方才热络起来的氛围一下子冷了下来。 苏禾瞪大眼睛:“这……这是何时发生的事?我怎不知情?” “也是道听途说。”陈敬之抿了口酒水。 最粗线条的赵平川都放下了筷子,瓮声瓮气地感慨:“真是天道无常,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突然没了呢?” 王书握着一只粗陶酒杯,指尖发白,嘴唇嗫嚅了两下,低声道:“我听人讲是在城外一处院子里找到的,烧得……唉。” 他没往下说,只摇了摇头。 他家境最窘迫,当初寻保人时几番碰壁,对这些廪生本就没有太多好感,但乍听人死于非命,到底还是觉得后背发凉。 李鸣圆脸上那双眼睛转了转,看了苏禾一眼,见她没什么反应,跟着叹了口气:“小禾也真是时运不济,好不容易寻着个保人,偏又摊上这种事儿。不过陈兄说得对,就怕那人跑到外面寻欢作乐,闹出这事来反倒连累了你。” 倒也不是很难,完全是赵休言送上门的人。 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苏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维持着三分无奈七分怅然的神色,听到这一声“小禾”,不知道为什么,当即一阵恶寒。 也许只是她敏感了? 苏禾很快调整好,朝他们拱了拱手:“几位兄弟提醒得是。林廪生当初愿意替我作保,我心里是感激的,如今人忽然没了,怎么着都叫人心里不好受。” 她顿了片刻,脸色几度变换,把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下去,迎上几人或担忧或怜悯的目光,勉强笑了笑。 陈敬之提起酒壶替她斟了半杯,语声不急不缓:“不必太过忧心,县试保人不过是个程序,断没有保人出事就连坐考生的道理。” 他略一沉吟,抬眼看向她:“不过眼下倒有一桩更要紧的事。林廪生既然不在了,那接下来的府试,你的保人怎么办?” 王书咽下嘴里的肉食,抬起头来,附和道:“对对对,府试就在一个半月后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赵平川也在旁边连连点头,两条粗眉毛拧成一团。 “确是如此。”苏禾一张清秀的脸上尽是忧愁,“若非陈兄今日提起,我还蒙在鼓里。这一时半会儿,上哪儿找靠谱的廪生替我做保?” 陈敬之略作思索:“为我四人作保的那位周廪生,为人方正正直。收取的作保钱也不多,更重视真才实学,在一众替考生作保的廪生里头算是最可靠的。若小兄弟愿意,明日我去同他交涉,后日我带你去他跟前走一趟。” 苏禾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只是郑重地坐直了身子,朝陈敬之拱了拱手:“陈兄费心了,某感激不尽。” 陈敬之摆摆手,语气温和却透着几分不容含糊的认真:“先别急着谢。他这个人,不喜欢虚礼客套,更厌烦投机取巧那一套,只看真本事。你去了,他必定当面出题考你,行就行,不行谁说情都没用。我不过是引个路,成不成还得看你自己。” 苏禾认真点了点头:“我明白,定然不能辜负陈兄好意。诸位也叫我一声小禾便好。” 王书在一旁听着,替苏禾高兴,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小禾肯定行的,你连县试都拿了前列,还怕廪生出题?” 李鸣笑得眼睛都眯成两条缝,连声附和道:“就是就是。到时候小禾过了周廪生那一关,咱们五个人可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苏禾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应下这邀请,举杯笑道:“求之不得。” 赵平川没听明白,茫然道:“啥蚂蚱?” 陈敬之被他逗得轻笑出声,执杯解释道:“府试规矩,考生须五人互结担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小禾顺利拿到周廪生的保书,我们五人正好凑作一互保,彼此知根知底,比临时找不熟的人搭伙放心得多。” “那敢情好!”赵平川总算听懂了,憨厚地咧嘴一笑,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 五人又说了几句后日的安排,约定了碰面的时辰和地点,眼看着夜色渐深,才散了席各自离去。 苏禾沿着巷子往回走,夜风裹着初春的寒意灌进领口,她把袖口拢了拢,脚步不疾不徐。 月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将她暗淡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面容隐在暗处,方才席间那份温和得体的笑意早已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淡漠的平静。 林毅的死没掀起什么风波。 苏禾专门关注过那天晚上的消息,却并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有门道?有背景? 苏禾不后悔杀林毅,只是多少有些麻烦。 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知晓此事的,就怕成了变数,以后成了麻烦,拖她后腿。 不过,今夜陈敬之当众提起这件事,倒也算是歪打正着,让她顺势演了一出全然不知情的戏,若是有官府的人查这件事找上她,今日的反应也算对她有利。 至于他们引荐一位新廪生的那条线,确实是意外之喜。陈敬之这个人,相处下来让人觉得舒服,分寸感极好,有端方君子的感觉。他引荐的廪生,想必不会差。 不过具体情况如何,还是要当面见到再看。 苏禾在心里把前后关窍理了一遍,推开院门时已经换上了一副轻松的神情。 第三十二章 团聚,考教 屋里亮着灯,花尧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端着两盘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菜从灶房冲出来,正巧碰到才踏进院子的苏禾。 花尧姝火急火燎地在她面前穿过,招呼她的那一句“快进屋”被花尧姝远远丢在身后。 苏禾只来得及匆匆忙忙看一眼,见她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褙子,头发只松松地挽了个髻,眉目间带着长途奔波后的倦意,但精神瞧着还不错。 “姝姐回来了?”苏禾跟在她身后走进去,顺手把门掩上,“怎么不提前捎个信,想死你了。” 花尧姝掀起眼皮看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听阿姮说,你去了谢师宴?” “嗯,结识了四个人,他们要替我引荐一个能在府试替我作保的廪生,后日便去见一见。”苏禾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茶,顺口问道,“姝姐你呢?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花尧姝呷了口茶:“差不多了。平山县知县这两年瞒报的乱子、贪墨的数目,连同殿下遇害前后他调度不力、隐瞒实情的往来文书,该拿到的证据我都拿到手了。东西已经交到殿下那边的人手里,接下来的事不用我管,自有人往京里递。” 苏禾微微皱眉:“你这一趟出去这么久,有没有遇上麻烦?” “小麻烦不值一提。”花尧姝把茶盏放下,抬眼看向苏禾,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倒是你,杀了先前替你作保的林毅?” 苏禾心里一跳。 转移话题失败。 面上不动声色,苏禾攥紧了手里的茶杯,垂着眸子:“是。” 花尧姝看了她片刻,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地说了句:“那种祸害死了也好。” 苏禾松了口气。 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跟着门帘被掀开,花尧姮端着一只大瓷碗走了进来,碗里盛着色香味俱全的红烧肉,油亮亮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都在呢?正好,我刚做的,赶紧趁热吃。” 她把碗往桌上一搁,转身又去厨房端了两碟小菜来。 苏禾自觉地去拿了碗筷分好,三人围着桌子坐定。 在苏禾眼里,花尧姮最有意思的点在于,她在外人面前总喜欢冷着一张脸,宛若面瘫,完全一个锯了嘴的葫芦。一旦面对熟悉的人,那股爽快劲儿就全出来了,人也活泼好动了不少。 认识到这个反差以后,苏禾还常常在她面前作怪,演她的两幅面孔。 花尧姮给苏禾碗里夹了几块儿肉,嘴里念叨:“多吃点儿,你看你这小身板,风一吹就倒,还怎么考你的府试?” 哪里小身板了,她有肌肉好不好? 苏禾哭笑不得地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肉:“姮姐,我已经用过晚饭了。” “那是外头的饭,不算。”花尧姮又给她添了一筷子青菜,“荤素搭配,别挑。” 苏禾夹了一块儿红烧肉,眼睛都亮了。 入口即化,软糯酥烂,肥而不腻。 “姮姐,你手艺这么好?” 之前不这样啊。 花尧姮啧了一声:“这不都是锻炼出来的吗?我告诉你,小禾。我在外奔波的时候,常常跟着酒楼大厨学做菜,我做的红烧肉,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苏禾疑惑:“可是这两日吃的跟从前差不多啊,只今日的红烧肉不同。姮姐,之前是你在考验我吗?” “呃……”花尧姮语塞。 花尧姝拆了她的台:“她就学会这一道菜,可不得其他菜吃不出和以往的区别吗?” “喂!”花尧姮不满大喊。 苏禾听着好笑,低头扒饭。 三人又说了一阵闲话,花尧姝问起苏禾府试互保的事:“你今日结识的四人,是要一起互相担保吗?” 苏禾点点头,把他们的打算说了。 花尧姝认真听过,点了点头:“明日我再帮你巩固一下功课,以防万一。” 苏禾哀嚎一声。 花尧姮对读书人的事不太懂,但听自家姐姐这么说,也跟着豪气地拍了拍苏禾的背:“怕什么,咱们小禾什么场面应付不来?” 她这一掌没怎么收着力道,苏禾被她拍得往前一栽,差点把脸埋进碗里。 收到苏禾幽怨的目光,花尧姮心虚地缩回手,干笑两声,赶紧又给她夹了块肉以示补偿。 花尧姝看着她们两个打闹,嘴角弯了弯,低头继续吃饭。 翌日一大早,花尧姝就在书房等着。苏禾不敢懈怠,乖乖早起来书房。 花尧姝将手中那卷《论语》往案上一搁:“子张学干禄。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苏禾的声音不疾不徐:“子张问干禄,问的是禄位。常人答他,大约要教他如何进身、如何显露、如何讨人欢心。可夫子一句这样的话都没有说。夫子说的,是多闻多见,是阙疑阙殆,是慎言慎行。从头到尾,教的全是修身。” “这便是夫子最通透的地方。禄位不是求来的,是修来的。一个人若能博闻广见,又能存疑而不妄断;多见多识,又能审慎而不轻举。这样的人,言语少过失,行事少悔恨。旁人看在眼里,自然敬他信他,禄位岂不是水到渠成的事?” “一句一句来。”花尧姝开口,“‘多闻阙疑’你如何解?” 苏禾应声而答:“多闻,是博学。阙疑,是存疑。博学而不自以为是,知道哪里没有把握,便把那没有把握的先搁置一旁。常人读书,喜欢强不知以为知,夫子却说——不知便是不知,不要强作解人。这才是为学的根基。” “慎言其余?” “有了疑处便存疑,剩下那些有把握的,也要谨慎地说。不是不说,是不轻说。每一句话出口之前,都要掂量再三。言语看似小事,其实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涵养。浮躁的人话多而虚,沉潜的人话少而实。” “多见阙殆。”苏禾自己接下去,“多见,是博观。阙殆,是存危。行事之前多看多察,看出其中有危险、有不稳当的地方,便先搁置不做。和‘阙疑’一样,都是教人留有余地。” “慎行其余?” “有把握的事,做的时候也要谨慎。不是不做,是不妄做。每一步都要踏在实处,不贪快,不冒进。言和行,是表里两面的功夫。言要寡尤,行要寡悔,尤是外过,悔是内疚。外不招人指摘,内不使自己后悔,这便是君子修身的境地了。” 第三十三章 周拂 到了约定的那日,苏禾提前一刻钟到了汇合的地方。 陈敬之已经在那里等候,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来,见是苏禾,含笑道:“来得挺早。” “毕竟今日很重要嘛。” 两人说了几句话,王书、赵平川和李鸣也陆续到了。 王书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半新的直裰,袖口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看得出来是用心拾掇过的。 赵平川倒还是平日的短打打扮,只是腰带系得格外端正。 李鸣笑眯眯地和众人打过招呼,目光在苏禾身上多停了一瞬,见她神色从容,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一行五人穿过两条街巷,来到一处宅子前。 陈敬之上前叩门,里头应声的是个老仆,见了陈敬之便笑着把人往里带。 周廪生名唤周拂,正在书房等着他们。 苏禾进门时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四壁都是书架子,案上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没有多余的摆件。 桌案后坐着的人不到三十岁的年纪,穿一件半旧的青灰衣袍,面容清癯,眉眼间自有一股沉静端正的气度,目光扫过时不冷不热。 陈敬之上前见了礼,介绍苏禾:“这位便是敬之昨日提到的那人。” 周拂的目光落在苏禾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道:“既然是敬之带过来的人,旁的虚话我就不说了。我这人有个规矩,想做我的保生,先得过我一关。” 苏禾拱手:“先生请讲。”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周拂让老仆点了一柱香,“便以此为题,破题、承题、起讲,三道俱要,时间以一炷香为限。” 苏禾在案前站定,略微沉吟了片刻。 周廪生选的这一段出自《中庸》,讲的是“致中和”的道理,不算生僻,但越是这种看似平常的题目,越见真功夫。 苏禾略作思索,开口道:“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 周拂的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中者,性之体也;和者,情之用也。体立而后用行,故能尽己之性以尽人之性,尽人之性以尽物之性,而天地万物各得其所。” “三代之治,非有奇术也,致中和而已矣。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各安其位,各遂其生,此中之谓也;礼乐刑政,赏罚黜陟,皆得其宜,无所乖戾,此和之谓也。及其衰也,上失其中则政苛,下失其和则怨生。苛政猛于虎,怨气积为沴,天灾人祸,莫不由此。” 陈敬之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徘徊,对今日之事已有判断,放下心来。 赵平川啧啧称奇,手肘碰了碰身旁的王书,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李鸣攥紧拳头。 “故君子之治,不贵奇谋,不尚苛法,惟自修以正其心,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盖中和非虚言也,乃圣贤所以垂训万世之实理。能致中和者,虽匹夫可以与天地参;不能致中和者,虽据九重之位,亦难免于倾覆之祸。” “此《中庸》所以示人,非独为一时一世言之也。” 一炷香堪堪燃尽,屋内陷入寂静。 还是陈敬之打破沉默:“破题立骨,承题展势,起讲见地。三道俱成而不散不乱,每一段都有自己的用处。怎么样?没有失望吧。” 周拂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站起身,走到苏禾身前 “你今年多大?” “正是舞勺之年。” 周廪生转头看了陈敬之一眼:“敬之,你从哪里给我寻来这么个人?” 陈敬之微微一笑,拱手道:“不敢居功,是他自己的本事。” 周廪生重新看向苏禾,面色恢复了最开始的端正严肃,但语气明显和缓了许多:“文章做得老练通透,破题精准,承题稳当,最难得的是起讲不落俗套,有自己的见识。你这个年纪能有这份功底,着实不易。” 他顿了顿,正色道:“保书我替你出,府试你只管安心去考。但我有句话要先说在前头,我替人作保,不是买卖人情,是真觉得是可造之材,所以将来你若有行差踏错、辱没读书人体面的事,我头一个不答应。” 苏禾闻言,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弟子礼,语气郑重:“您放心,在下记下了。” 周拂满意地点了点头,吩咐老仆去取保书和笔墨来。 从周廪生宅子里出来,赵平川憋了半天的话终于倒了出来:“我的老天爷,方才我在后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小禾你是真稳得住!” 王书在旁边拼命点头,眼里全是佩服,又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羡慕。 李鸣笑着拍了拍苏禾的肩膀,笑容满面:“我就知道你没问题的,往后咱们五个可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苏禾嘴角上扬:“是啊,以后几位兄台可得多指教。” 陈敬之走在苏禾身侧,微微偏头看她:“恭喜苏兄弟,府试互保的事,就此定下了。” 苏禾朝他拱了拱手,回以一笑。 “能解决这后顾之忧,少不了几位帮衬。时间正好,我请大家吃一顿吧。” 王书挠了挠头:“这太破费了吧。” “放心。”苏禾笑弯了眼睛,“这点儿钱还是有的。走吧诸位,让在下好好表示一下感谢,顺便就当庆祝咱们上了一条贼船了。” 赵平川:“我们这怎么就成贼船了?” “开个玩笑罢了。”苏禾哭笑不得,“咱出发?”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陈敬之开了头,其他人无有不应。 苏禾带他们去的不是什么名贵的酒楼,就是个小酒馆,不过下酒菜种类不少。 “小禾,小小年纪,怎么老喝酒啊?”陈敬之拦下苏禾倒酒的动作,“阿鸣也同你一般,这可不行。” 赵平川在旁附和。 啊,都怪赵休言,害得她都习惯了。 花尧姝和花尧姮对此也只是聊起几句就放任了,现在苏禾都把喝酒当成与人交往的必需品了,真是受害匪浅。 苏禾如今对喝酒后的不良反应都适应良好,没有从前激烈了。 苏禾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李鸣,顺势放下酒坛子:“陈兄说的对。” 李鸣僵住身子。 苏禾收回目光:“小二,上壶茶!” 第三十四章 弹劾 午门钟响,天色未明。 文武百官自东西朝房鱼贯而出,沿着御道两侧的汉白玉石阶缓步上行,靴底踏在石面上发出沉闷回响。 袁甫走在都察院队列之中,步伐不快,脊背却绷得笔直。 身后有人靠近,步履沉稳,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气。 袁甫微微侧目。 二人对视,又很快移开。 他们今日势在必行。 太和殿前的丹陛已在眼前,鎏金铜鼎中香烟袅袅。 袁甫深吸一口气,将怀中文书按了按,抬脚踏入了大殿。 秉笔太监黄宥立于御阶左侧:“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袁甫自班列中踏出一步,手持笏板,腰背挺直如松。 黄宥微微一顿,余光扫向御座上的皇帝。皇帝手里捻着珠子,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吐出一个字:“奏。” 袁甫双手捧笏,声音掷地有声:“臣弹劾平山县知县刘宽,昏聩无能,玩忽职守,致使长公主殿下于其辖境之内遭遇刺客,险遭不测!此乃十恶不赦之大罪,请陛下明察严惩!” 话音落地,满殿哗然。 长公主遇刺一事,京中已有传闻,但一直未得证实。如今袁甫在朝堂之上当众捅破这层窗户纸,无异于平地惊雷。 黄宥的眼皮跳了跳,下意识去看皇帝的反应。 皇帝捻珠的手停了一瞬,那珠子被捏在指间,纹丝不动。 “袁大人!” 不待皇帝开口,吏部侍郎周延已抢先出列,面上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笑意,拱手道:“袁大人此言差矣。长公主殿下微服出游,并未知会地方官府,平山县衙根本不知殿下行踪,何来‘管辖不力’之说?刺客之事纯属意外,袁大人将罪责归于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未免有失公允。” 袁甫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刀,直视周延儒:“周大人,你说平山县衙不知殿下行踪。那你可知,长公主殿下在平山县境内逗留了三日?” 周延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僵。 袁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向前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三日!长公主殿下的车驾在平山县城住了三日,当地里甲保长皆有上报,驿站也有接待记录。周大人,你来告诉我,一个七品知县,在自己的辖境内,连长公主殿下待了三天都不知道,是全然不把皇家放在眼里吗?!” 朝堂上鸦雀无声。 袁甫字字如铁,掷地有声:“若真不知,是昏聩失察;若明知殿下在境却不加派护卫,更是渎职大罪!” 周延面色一阵青一阵白,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没想到袁甫做了如此充分的准备,连驿站记录都已查实。 袁甫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高高举起:“诸位请看,这是平山县事后呈送的公文抄本!上面白纸黑字,写的什么?‘境内无事’!” 他将塘报抖开,纸张哗啦作响。 “长公主遇刺后,他刘宽上呈公文竟是‘一切如常’!刺客都杀到公主车驾前了,他管这叫无事?” 袁甫转过身,面朝御座,声音悲愤而凌厉:“陛下!臣斗胆请问,这算不算欺君罔上?!” 朝堂上不少人都变了脸色。 周延本想把事情往“意外”和“补救”上引,没想到袁甫根本不接这个茬,直接一顶欺君的大帽子扣下来,连带着把他也架在火上烤。 黄宥在心中叹了口气,又去看皇帝脸色。 座上的皇帝依旧沉默着,面上没有半分波澜,但捻珠的手指已经停了许久,那串沉香木珠被他捏得紧紧的,只待某一刻就会爆发。 周延咬了咬牙,还想再辩:“陛下容禀!刘宽此举或有不当,但想来也是怕消息走漏引起百姓恐慌,用心未必是恶……” “用心未必是恶?” 一道沉稳的声音从都察院班列中响起,让周延的后半句话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副都御史宋昭节,出列。 他面容清俊,年轻的脸庞与周边须发半白的官吏们相比,显得格格不入。他入都察院十载,弹劾过的官员不下百人。要说都察院谁最烦人,非他莫属。 “陛下,”宋昭节朝御座深深一躬,说话条理分明,“袁大人所奏之事,不过冰山一角。臣手中另有三份弹劾,皆关乎平山县知县刘宽。” 他将手中文书交给黄宥,黄宥转递给皇帝。 “其一,刘宽于去年春汛期间,瞒报泗水河决堤五里,淹毁民田千亩,致死百姓九人,事后伪造灾情文书,谎称‘水势平稳’。此为瞒报。” 朝堂上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其二,刘宽收受平山县豪绅邓氏白银三千两,将其子杀人案压下不审,令死者沉冤未雪。此为受贿。” 朝堂上又是一阵低语骚动。 “其三,”宋昭节的声音忽然拔高,眼眸中精光毕露,“平山县库银亏空八万两,账面上却分毫不差。臣已查实,刘宽勾结县丞、主簿,虚列开支,中饱私囊。此为贪墨!” “三罪并立,桩桩件件皆有铁证。陛下,长公主遇刺一事,看似意外,实则必然!一个瞒报灾情、贪赃枉法、鱼肉百姓的昏官,他治下的平山县,本就是一座漏风的破屋,刺客来去自如,又有何奇怪?长公主殿下此番遇险,非天灾,实乃人祸!” “砰”的一声,宋昭节双膝跪地:“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彻查平山县知县刘宽,以正国法,以安天下!” 大殿之中,落针可闻。 皇帝终于动了。 他缓缓将那串沉香木珠放在御案上,发出一声轻而沉闷的响动。 堂上众人皆捏了把汗。 “黄宥。” 黄锦浑身一凛,躬身趋步上前:“奴才在。” 嘉靖淡淡地扫了一眼宋昭节呈上的文书,又看了一眼满殿屏息凝神的文武百官,缓缓开口:“拟旨。” “平山县知县刘宽,瞒报灾情,贪赃枉法,渎职失察,致使长公主险遭不测。”皇帝的目光扫过宋昭节和袁甫,“即刻革职,押解进京,交三法司会审。平山县一应官吏,凡涉案者,一并彻查。” 散朝的钟声响起,百官退出大殿。 长公主萧泠在平山县遇刺一事,就此揭过。 第三十五章 神仙散 大概是赵休言又闲得无聊了,一大早就跑来找苏禾。 二人并行在路上,赵休言斜眼瞟苏禾的表情,率先挑起话头:“你知道吗?某个犄角旮旯的小地方,长公主殿下在那儿遇刺,昨日早朝就有御史状告了那位知县,圣上当堂定了那人的罪。” 苏禾这才朝他投去一眼:“还有这事儿?” “当然了。”赵休言满脸得意,“这事儿被上面人压下来了,一般人都不知道!我还是听我爹说起的。” 赵休言揽过苏禾:“你说那长公主怎么那么不安分呢?好端端的跑出去干什么,遇刺也是活该,平白害的人家知县获罪。” 苏禾侧目而视:“仅仅是长公主在他管辖范围内遇刺便定罪了么,没有别的罪证?” “有吧……”赵休言满不在乎,“受贿?贪墨?反正就那些呗。哪个当官的没干过几回这样的事?他就是纯倒霉,被揪着不放。” 苏禾咬紧了牙,忍住没揍他两拳。 “弹劾他的那两个,一个都察院的副都御史宋昭节,一个佥都御史袁甫,他俩不会是长公主的裙下之臣吧?哈哈哈哈哈……” 赵休言笑得前仰后合,带着被他手臂揽住的苏禾也弯了些腰。 “小禾,你怎么没什么反应啊?” 为什么? 因为不好笑啊。 苏禾扯了扯嘴角:“我怎敢议论长公主殿下和几位大人?” “怕什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赵休言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不说这个了。那另一件事,想必你一定知道了。” 他卖了个关子,苏禾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给他递了个台阶:“什么事儿?” “林毅死了,你知道吧?” 赵休言对苏禾来说,何尝不是一种甲方老板呢?对祖宗肯定是要供着的。 苏禾惋惜道:“略有耳闻,只是不知到底是什么情况?” 赵休言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瞬,才笑了一声:“听说是在城郊的小院子里乱搞,结果把自己烧没了。也是个蠢货。” 是怀疑她吗? 苏禾不确定。 “我听别人说起时还不相信,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是李家那小子吧。” 李鸣? 赵休言冷笑一声:“没事找事。” 苏禾不做声。 苏禾跟着赵休言七拐八弯,来到一处宅院。 “这里是?” “林毅家。”赵休言叉腰站在墙下,抬头望着墙头,“来他家看看,说不定能知道他到底干什么了,就这么把自己玩死了。” “你不好奇吗?”他扭头看向苏禾。 苏禾:“……” 林毅惹到她了,所以被她拿刀砍死了。 不过有一说一,林毅这个廪生当的,果真是敛了不少财,有这么多房产。 “咱们爬墙进去吗?” “不啊。”赵休言从袖中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捅进锁眼里捣鼓了两下,咔嗒一声,锁开了,“本公子有钥匙。” 苏禾:“……” 那你站墙边儿上看墙头是做甚! “你倒是不怕沾上晦气。” “死人有什么好怕的?” 赵休言头也没回,推门而入,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院子里干干净净,青砖漫地。苏禾环顾四周,猜测这才是林毅平日起居的地方。城郊那个烧了的院子,和另一个林毅杀了张田的院子,大约只是他作案的场地。 正房的门虚掩着,里头陈设尚算齐整,桌案上搁着半方残墨,笔洗里的水早已干涸,凝成一道灰白色的渍痕,几册书卷散乱地堆在一旁。 赵休言径直走到书案前,随手翻了翻那几册书,又拉开抽屉看了看,索然无味。 “都是些寻常东西,”他嘟囔道,“我还以为能翻出什么好玩儿的。” 苏禾没有跟着他往里去,目光落在靠墙的一个架子上。上面摆了些书卷、玉器和一些瓶瓶罐罐。 她走过去,随手拿起一只小瓷瓶。 拔开瓶塞,能看见里面盛着的白色粉末,不知具体是什么东西。 苏禾凑近闻了闻。 没有什么特别的气味,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只是一瞬间,苏禾就头脑发胀,意识恍惚,胃里泛着恶心。 意识到不对,苏禾将东西放远了,后退几步拉开距离。 后退过程中碰倒了搁在角落的竹篮,引得赵休言走过来:“怎么了?” 苏禾还没缓过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赵休言走近了,一眼瞧见架子上还没来得及塞好塞子的瓷瓶。拿起来仔细瞧了瞧,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反倒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情。 “就这个?”他将瓷瓶放回原处,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发现。” 苏禾这会儿才缓过神来,抬眼看他:“你知道这是什么?” “神仙散呗。”赵休言扭头继续翻动屋里的东西,“林毅沾这个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东西虽然是禁药,但私下流通的人不少。这东西害人不浅,沾多了人分不清现实梦境,神志不清不说,还会变得暴躁易怒,渐渐形销骨立,最后油尽灯枯而死。” 赵休言嘴角微微上扬:“当然,也说不定发了疯,正好掉河里淹死了,或者推翻烛火把自己烧死了,都有可能。” 那不就是毒品吗? 苏禾后怕地又离远了几步:“这东西已经很常见了吗?” 赵休言耸耸肩:“官府管的又不严,就是做做样子。你想试试?” 他上下打量了苏禾几眼:“你要真想试试,改日我带你认识几个人,他们有门道。” 赵休言就是个纯乐子人。 苏禾皱起眉:“自家人,别害我。” “开个玩笑罢了。”赵休言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膀,“你可千万别沾这东西,一辈子都得毁在这上面。本公子这么看好你,你可别变得跟林毅一样,迷上这东西,到时候动不动就发疯。” “肯定不会。” 沾这东西不如去死。 神仙散泛滥成灾,朝廷却只当看不见,说不定有不少官吏还靠这个敛过财,朝廷上下已变成一根被蛀空的木头。 长公主上位,能改变现状吗? 第三十六章 泄题 从林毅家出来,苏禾还来不及感慨神仙散这种害人的东西竟然流通广泛,赵休言一句话截住了她飘摇的思绪。 “你跟着那小子找到新的替你作保的人了?” “什么?”苏禾被这跳跃的话题弄得摸不着头脑。 “别装傻,就李家那小子。” 赵休言冷笑一声:“他都跟我说了,府试的时候你们五人互保,想必廪生的事儿他也帮你解决了吧?” “李鸣吗?”苏禾试探道,“算是吧,是他们四位一同引荐的。县试后的谢师宴上意外结识,干脆就一起了。我还以为他只是个普通人,原来和赵兄是贵公子吗?” “他?”赵休言瞬间爆炸,“他也配?” “只是一个礼部员外郎的儿子,也配和我相提并论?” “可他能在赵兄面前说上话,我还以为……” 赵休言烦躁地拂了拂袖:“林毅那废物还能在我面前出现呢,莫非他也同本公子是一路人?不过是在巴结本公子时说了几句,听到你的名字,本公子才同他多说了几句。” 苏禾“啊”了一声,附和了几句。 “你一定给我好好干。”赵休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家里那个,还等着你去好好收拾收拾他呢!” 赵休言的手搭在苏禾肩上,用力一捏。 “当然。”苏禾接收到赵休言的施压,嘴角勾了勾,“迟早的事。” “你牢牢记得,我就放心了。”赵休言收回手,“走了。” 苏禾目送他离开,对着他的背影狠狠翻了个白眼。 她拢了拢袖口,离开这里。她没着急回去,一路七弯八绕,空气里渐渐浮起一股陈年污垢与潮湿稻草混合的浊气。 这间城隍庙荒废已久,神像倾颓,断瓦残垣间挤满了无处可去的乞丐流民。 苏禾自然是不方便直接露面的,只在稍远一点的歪脖子树下站定,从袖中摸出一枚铜板,屈指弹向庙前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框。 “叮”一声脆响,铜板撞上朽木,又被弹开,骨碌碌滚进墙根新长出的嫩草丛里。 庙门前几个晒太阳捉虱子的乞丐懒洋洋掀了掀眼皮,没瞧见是什么东西,便没当回事,继续埋头抓痒。 苏禾不急,在原地静静等待。 片刻之后,破庙侧面一堆半人高的烂草垛里,窸窸窣窣钻出一个人来。 那人身形极其矮小,那脑袋却比寻常孩童大一些,蓬头垢面,脸上糊着泥,与周遭乞丐毫无二致。 戴观渔。 他目光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柳树下的苏禾,却不急着过来,而是慢吞吞地挪到墙根,蹲在地上捡了根草茎塞进嘴里嚼了嚼,做足了流浪汉的姿态,这才晃晃悠悠地沿着墙根蹭过来。 经过那棵歪脖子树时,他没有停留,只是压低声音丢下一句:“往后面绕。” 苏禾会意,若无其事地转身,绕到破庙背后那片荒草丛生的废地。 等了一小会儿,戴观渔从一堵坍塌的土墙豁口钻进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仰头看她。 “下回别大白天的来。”戴观渔的声音不高,“太惹眼了,容易被发现。” 苏禾“嗯”了一声,活动了一下还隐隐作痛的肩膀:“关于神仙散,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倒卖神仙散的一定有官府的人参与。”戴观渔表情凝重,“但到底怎么运作的,还不清楚。” 不出所料,苏禾就是随口一问,也不指望就得到什么 有用的消息:“这事儿牵扯广,没什么消息也正常。还有其他吗?” “有啊。” 戴观渔一桩一件说得不少,不过都是些家长里短,如赵休言家那般养了外室,内宅不和的不知凡几。 苏禾听过一遍,问起赵休言:“户部侍郎赵崇文家那个私生子呢?” 戴观渔这才想起来:“赵明台,听说是个温吞性子,如今正在府上住着。赵崇文给他请了夫子补落下的功课,准备之后直接送进国子监去。这人宅在府上,没什么人见过他,能打听到的消息不多。” 完全摸不准这个未来的敌人啊。 “行,赵明台的事儿还得你帮我多打听打听。还有一个人……”苏禾正色道,“李鸣,礼部员外郎家的公子。他跟赵休言有来往,你也帮我留意一下。” 戴观渔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你说李鸣?正好,还真有一条他的消息,是三天前才探到的,本来打算今晚找你。” 苏禾挑挑眉:“什么?” 戴观渔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靠近,这才开口:“四月府试的考题,他似乎要提前得知。” “泄题?” “千真万确。前几日,他们父子俩去了一间茶楼,待了不到半个时辰。我悄悄跟在后边儿,听到他们在说这个事儿。” “另一人身份我不太清楚,但他们提到,府试试题搞到手,就会立刻告知李鸣,好让他早做准备。” 苏禾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李鸣走了后门,提前知道考题。他偏偏是五人互保的一员,如果李鸣的事泄露,出事的不止是他自己,还会牵连苏禾他们四个。 苏禾目光一沉。 “辛苦你了。李鸣和赵休言这边儿,一有动静,不管多小的事,立刻告诉我。” “放心。” 戴观渔站起身,钻回土墙豁口,很快消失在那片烂草垛后面。 苏禾没有久留,拐进热闹的街市,边走边思忖着这件事。 这事儿还真不好办。 告发?单凭她现在的身份地位,跟李家硬碰就是以卵击石,就算真揭露了他,苏禾自己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靠萧泠保她?事情闹小了,不仅这份“正义”做不到,还白白得罪李家。事情闹大了,萧泠保她的动静也不会小,到时候她苏禾跟某位被派来捞她的官员有牵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完全背离萧泠给她安排的“孤臣”路线。 再说,萧泠会不会因此保她还未可知。 李鸣既然敢这么做,想必是胸有成竹,断定不会被发现并揭露出来。 事实也确实如此。 苏禾只知道他们搞了小动作,可跟谁做了这笔买卖,怎么操作,花了多少银子,相关证据一个也拿不出来。等她费尽心思去找来证据,府试都结束了。费力不讨好。 第三十七章 府试前 人间四月,天气已经暖和起来。 苏禾穿着新裁的月白色春衫,衣领、袖口处绣着细密的银线暗纹,是昨日才赶制出来送到手的。 眼前不时晃过花尧姝和花尧姮忙碌的身影,本就惺忪的睡眼彻底合拢,转身走两步,就要回床上再浅睡一会儿。 花尧姮眼疾手快,将拿给她的烙饼放在桌上,上前一把薅住她:“做什么去?今天可是你的大日子!” 声音中气十足,硬是把苏禾恍惚的意识唤回来一些。 “知道知道。”苏禾被她拽的趔趄半步,不得不重新睁开眼睛,“府试嘛。” 经过县试之后,苏禾已经不太担心府试了,她自己心里有底,自然不骄不躁,反而成了三人中最淡定的。 “上次我们两个被那些破事拖得抽不开身,没能陪你去。”花尧姮精神抖擞,帮她将衣裳的褶皱一一抚平,与苏禾形成强烈对比,“这次,我俩肯定全程参与,陪你到底!” 苏禾叹气。 花尧姝一直在旁帮她收拾好东西,再三检查,确认无误后才递给她。 “小禾哥哥!” 院门被拍得“砰砰”作响,力道还不小。花尧姮“嘿”了一声,大跨步走去。 “谁呀?催命呢?” 那声音苏禾越想越觉得熟悉,从屋门探出半颗头去。 花尧姮拉开门闩,推开半扇门,看清院门外是谁,她一改方才的不爽,眉眼间都有了笑意:“是你们来了啊,来来来,快进来!” 没想到她们会来,苏禾走出来:“这么一大早,你们怎么来了?” 门外的人正是张悦和张怡,花尧姮让出位置,她们跑进来冲到苏禾面前。见她问起来,二人把手里提着的东西递给她。 张悦脆生生地解释道:“我们听说今日是小禾哥哥参加府试的日子,就来了。这是我们专门买的,小禾哥哥你带着吃。” 苏禾双手接过,是一些街上常见的糕点。这明显是她们刚刚买来的,捧在手里还隐隐传来些热量,新鲜得很。 花尧姝听花尧姮说起过这俩小姑娘,现在才真正对上脸,在一旁看着她们交谈,默不作声。 “进来坐啊。”苏禾招呼她们,“别光在这儿站着,进去喝点儿热粥,吃点儿东西。” 张悦连连摆手:“算了吧小禾哥哥,小怡一会儿就要跟着学刺绣,我也得帮徐大夫做工了。我们就是来看看你,祝你金榜题名!” “祝小禾哥哥金榜题名!”张怡跟着祝贺。 苏禾被她俩这模样逗乐了:“好,借你们吉言!” 张悦带着张怡同她道别。 送走她们俩,苏禾在花尧姝和花尧姮的“护送”下出发。 现场人头攒动,她们不好再继续送苏禾过去,便只能就此分别了。花尧姮依依不舍:“一定要保重自己!” 苏禾接过自己的东西,哭笑不得:“也就几天而已,很快就能再见的。” “这怎么一样?在里面多受罪啊。” “好了好了。”再这样下去试都不用考了,花尧姝无情地分开两人,“去吧,别太紧张,对你来说没什么问题的。” 苏禾点点头。 另一边儿,陈敬之、王书、赵平川、李鸣四人早就注意到苏禾了,见她与两位带着幂篱的女子交谈,便没有贸然打扰。 那两位女子虽看不清容貌,但气质出众,在人群中也颇为打眼,与苏禾举止亲密,显然关系匪浅。 待苏禾走近了,赵平川好奇问道:“那二位可是令姊?” 苏禾的目光在李鸣身上一扫而过,对赵平川笑了笑:“赵兄一猜就对,她们正是在下的两位阿姊。今日得空,非说要来送我一送。” “小禾真是运气好啊,竟然有这么两位身段姣好的姐姐。” 苏禾冷了脸,神色不善地盯着李鸣:“李兄慎言!” 陈敬之急忙打圆场:“小鸣,怎能如此孟浪!速速道歉!” “真是抱歉啊。”李鸣抿着嘴,那点儿弧度在他的努力压制下显得不伦不类,“都是我的错,小禾,你就原谅我吧。” 王书与赵平川面面相觑,气氛一时僵硬下来。 “唉,小禾,你在这儿啊!” 紧接着这句话而来的是一阵爽朗的笑声,众人闻声而望。 “赵公子,您怎么来了?”李鸣面露诧异。 来人正是赵休言,苏禾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之前县试的时候也没见他出现,这次怎么“赏脸”了? 人一来了就喊她,苏禾也得意思意思:“赵兄,你怎么来了?” 李鸣侧目而视。 “本公子专程来看你的!”赵休言上下打量一番,满意道,“瞧着挺精神的,好好考。别忘了,我还得靠你呢!” “都记着呢。” 谁管你,那是为了她自己,也是为了达到长公主萧泠的要求好吗。 苏禾微笑。 “哎呦,这不是赵四公子吗?怎么大驾光临了呢?” 今日的人比较喜欢一惊一乍。 苏禾得出结论。 听闻赵休言到来的消息,知府曲大人急匆匆赶来,大肚腩上下抖动,来到赵休言跟前时气还没喘匀,头上的乌纱帽都歪了。 “我就是来看看我这位好兄弟,曲大人何必如此大动干戈。”赵休言皱眉。 曲知府这才看向苏禾:“也是来参加府试的学子吧,别在这儿等着了,到前面去验身吧。” “大人见谅。”苏禾拱了拱手,并不挪步,“大人体恤,草民却是万万不敢恩将仇报的。如此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难免会落人口舌,说您为人行便利之事,坏了您的声誉。苏禾不敢害您蒙此误会。” “好。”曲知府笑眯眯的,“还是你考虑周到啊,那便如此吧。赵四公子,意下如何?” 赵休言无所谓:“随便。” 曲大人没有久留,离去时跟前面验身的小吏交代了几句,也不知说了什么。 很快苏禾就知道了。 轮到苏禾,验身的人在苏禾身上胡乱扫过,就让她过去了。 放的水直接汇集成海了。 苏禾拿好自己的东西,回头看了眼赵休言。 赵休言同她挥了挥手,示意她快点进去。 最后与花尧姝、花尧姮对视一眼,苏禾转身。 第三十八章 府试 一众考生各自在号房中落座。苏禾的号房离茅厕有段距离,不至于太受影响。 “咚——咚——咚——” 三声云板,府试正式开始。 今日第一场,考的是四书文和试帖诗。 苏禾展开卷子,飞快扫了一眼。 四书文的题目是“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略作思索,她提起笔。 “圣人即物以喻君子,明守节之在困也。” “即物以喻君子”点明了孔子借松柏说理的手法,“守节之在困”则直指题目核心,即松柏之所以可贵,不在于风和日丽时如何葱茏,而在于岁寒之时不改其色,君子亦然。 苏禾继续写下。 “夫松柏之常青,非独暄和之日为然,而霜雪交加之际,乃见其独异于众木。君子之操守,亦若是而已矣。” “今夫天地有阴阳之变,人事有否泰之迁。当其风和日暖,万物竞秀,桃李争妍,杨柳弄姿,松柏杂处其间,人亦未觉其异也。及乎玄阴司节,百卉俱腓,向之敷荣者零落,向之争妍者憔悴,而后青青数株,挺然独秀于空山风雪之中,乃知岁寒之不可无松柏也。甚矣,圣人取譬之切也!” 写到这里,苏禾停笔蘸墨,心中思量着如何转入正论。四书文的规矩,起讲之后便要入题,不能总是在比喻上打转。她略略思索,继续写道: “君子之处世也,安乐不足以为荣,患难不足以为辱。所贵乎君子者,在其有以自守耳。世治则与万物同其熙和,世乱则挺一身任其艰钜。譬之于物,其松柏之俦乎!” 她写得渐渐投入,笔下的字也越发有力。那一笔一划之间,已经不只是为了这场考试,反而成了替自己明志。 “且夫物固有荣于一时而败于永久者,春华秋落,朝菌夕枯,其所恃者浅也。亦有历万变而不改其常,经百折而不易其节者,根深柢固,积厚流光,其所养者深也。” “是故桃李之华,艳于三春而不能傲霜雪;蒲柳之姿,秀于盛夏而不能耐岁寒。彼松柏者,不求速化之功,不争顷刻之誉,翛然自远于众芳之林,泊然独守其孤贞之性。” “君子法之。当其未遇也,蓬户桑枢,箪食瓢饮,人不堪其忧,而彼独甘其淡泊,若有以自得者,非矫情也,其所志者远,故不较目前之通塞也。及其既遇也,轩冕在前,斧钺在后,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若有以自守者,非好名也,其所养者厚,故能独立于风波震撼之交也。” 苏禾下笔愈发迅速。 “故曰:不遇盘根错节,无以别利器;不遭板荡流离,无以知诚臣。尧有九年之水,而后禹之功成;汤有七年之旱,而后稷之德显。大圣大贤,犹必待艰难而后自见,而况其下者乎?” “然则士君子之处斯世也,不必忧时之不我与,而患吾之无以待时;不必惧变之猝至,而患吾之无以应变。养其根而俟其实,固其本而待其用。松柏不以岁寒而不青,君子不以世乱而改节。彼苍者天,夫岂终负松柏哉?” 一篇四书文写罢,苏禾搁笔,额头已沁出细密的汗珠。她低头看了一遍自己的文章,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她的处境,比她笔下所提到的何止艰辛百倍?往后的路,稍有不慎便会行差踏错,死无葬身之地,还会牵连姝姐和姮姐。 苏禾不由得生出几分感伤。 “停笔!你们几个,也停笔!” 苏禾心间刚漾开的几圈涟漪被迫散去了,抬头望去。 几个府衙衙役蜂拥而上,将一人拖拽出来,另有人将搜到的小抄保存好。与那人互保的四位考生同样被勒令停笔,扣押下去问话。 “把他押至府衙门前枷号示众一个月!其余人,继续作答!” 苏禾收回目光,想到了李鸣。 希望那家伙的靠山给力一点儿,别拖累了别人。 苏禾捏了捏眉心,继续去看试帖诗。 题目只有三个字:“赋得‘蝉’。”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咏物题,得“鸣”字韵,五言八韵。可,越是普通的题目,越是难出彩。这么多考生写蝉,人人都要借蝉喻志,考官看下来,多半是千篇一律的套话。 她必须写得不一样。 沉思片刻,她忽然想到了从前初遇萧泠时,那种命悬一线的恐惧,那种孤注一掷的决心,不正像一只蝉吗?在地下蛰伏多年,只为一朝破土,哪怕鸣叫一夏便要死去,也在所不惜。 她提笔写下第一联: “荫槐高处隐,饮露洁身清。” 这是写蝉的习性,中规中矩,但用“洁身”二字,已有自喻之意。 第二联,她开始翻出新意: “蜕委尘埃里,声高霄汉横。” 蝉蜕是蝉一生最凶险的时刻,旧壳脱落,新翼未展,全无自保之力,只能挂在枝头任命运摆布。这不正是她女儿身的写照吗?一旦暴露,便是粉身碎骨。但只要过了这一关,她便能“声高霄汉”。 第三联: “孤清非有意,饮啄讵无争。” 世人皆说蝉清高,她却偏说蝉并非刻意孤清,只不过是生存所迫罢了。这层意思,恐怕只有她自己才能体会。 第四联转而写景,为下一联的抒情蓄势: “落日千山暮,秋风一叶惊。” 第五联顺势而下: “乱离伤物候,憔悴念人情。” 第六联开始收束: “故国音书隔,荒园草木平。” 第七联: “余哀如在耳,危苦欲吞声。” 第八联作结: “犹恃冰霜操,能全性命贞。” 纵使世道严酷,她仍要守着自己的“贞”。 熬过这几日,苏禾踏过门槛,一眼瞧见了早早等候的花尧姝和花尧姮二人。与陈敬之他们寒暄几句,道过别后,苏禾小跑着走向她们。 “哎呦,小禾你怎么瘦了!”花尧姮接过她手上拿着的东西,另一只手捏了捏苏禾的脸。 “有吗?”苏禾看不到自己的模样,“才几日,就瘦了吗?” 花尧姝补刀:“不仅瘦了,还变成了个小邋遢鬼!” “啊。”苏禾苦着脸,“那我的肌肉呢?有没有变小。” 相处一年,她们已经能听懂苏禾口中的一部分莫名其妙的话,花尧姮啧啧摇头:“反正不如我。” “姮姐!” 第三十九章 邀约 当夜,张悦和张怡得了空,又来看苏禾。苏禾总算有这个机会,留她们吃饭。 苏禾上辈子就没下过厨,穿越后,家里做饭的事落在周氏头上,她只帮忙打下手,做点儿洗菜烧火这样的活,来京城后又有花尧姝和花尧姮在,她就只会简单做点儿清汤寡水的素面。 今日难得来了兴致,求着花尧姮教她做红烧肉。 “哈,我就知道,你们肯定会被我精湛的厨艺所折服。既然你虚心求教,我就勉为其难教教你!” 天气渐暖后她们便又回到院子里一起用饭。张悦和张怡坐在小石凳上,张悦还好,张怡的腿甚至够不着地面,在半空小幅度晃荡,拖着脸,看她们在灶房忙碌。 “小姑姑,我什么时候能成为像小禾哥哥的人?”张怡放下手,趴在桌子上,转头问张悦。 “很难吧。”张悦略作思索,“听阿姮姐姐说,小禾哥哥从识字开始,才读了半年书,就在县试里拿了第一呢!而且他是男孩子,我们是女孩子,我们不能像他那样考取功名的,就算读了书也没用。” “这样吗……” 张怡情绪低落下来。 “也不一定哦。”花尧姝将手里捧着的托盘放在桌上,“书没有白读的,不是不考功名就无用的东西。” “那还能做什么?”张怡问道。 花尧姝让她们觉得亲善,两个小孩子很快就和花尧姝熟悉起来,也不怕她。 “我听说咱们小怡是在绣房做工吧,绣房可不是只绣花草鸟鱼,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客人要你们绣些诗词歌赋,或是什么吉祥话。你说,是照猫画虎的人绣得快,还是早就对那些字怎么写烂熟于心的人绣得快?” “会写那些字的人绣得快!”张怡抢答。 花尧姝揉了揉她的脑袋:“对啊。你是这样,小悦亦是如此。在医馆帮忙,看医书、写方子、辨别药柜上每一个抽屉或是每一个瓶瓶罐罐里面是什么,都要识字才行。” “识字是第一步。”花尧姝顿了顿,没接上后话。 有人到访。 花尧姝止住话头,示意张悦、张怡稍等,自己去开门。 门外的人她眼熟,是府试那日同苏禾站在一起的那四个人,大概率就是与苏禾互保的那几位。 没想到来开门的是位女娘,陈敬之慌忙错开视线,不敢直视:“贸然打扰,实在抱歉。后日便是浴佛节,我们来是想邀请小禾一同前去,正好府试结束,去求个心安也好。” 花尧姝让开一步:“先请进来吧,我去喊小禾与你们聊。” “这……这不太方便吧,太叨扰了。”陈敬之犹豫。 “怎会?”花尧姝已经转身进院子,高喊,“小禾,有人找你,出来招待一下!” 陈敬之左看看右看看,进退两难。 “苏禾,听见没有?快滚出去招待客人,别在这儿碍手碍脚了!” 花尧姮暴躁的声音直冲刚刚做好决定,迈了半步进来的四人耳中,包括李鸣在内,皆被这中气十足的一声震慑住,顿在原地,一时不敢有动作。 “知道了知道了!”苏禾一溜烟窜出来,生怕晚一步就挨花尧姮一脚。 花尧姝拉住她,拿出帕子给她擦脸上的灰:“怎么回事,阿姮为何要把你撵出来?” 苏禾尴尬一笑:“也没什么。” 就是连着两次都糊了。 那副模样摆明了心里有鬼,花尧姝没深究,指了指门口几位:“你的好友们,好好招待。” 花尧姝进灶房接替她,苏禾招呼陈敬之他们进自己那屋。 凳子不够,苏禾又去花尧姝和花尧姮屋里搬了几个来,五个人凑在一张小桌子上。 “稍等片刻,茶马上就好。” 苏禾还没坐稳,外面又传来张怡的声音:“小禾哥哥,我还想喝这个甜甜的水!” 苏禾应了一声,跟哥几个致歉:“抱歉失陪一下。” 赵平川善解人意:“快去吧。” 王书在旁感慨:“小禾今日真忙啊……” “什么甜甜的水……”苏禾拎起水壶,尝了尝最后几滴。细细品味,才尝出点儿味道来。 她顺带探头询问:“你们要喝蜂蜜水吗?” 李鸣呲牙笑:“来一些吧。” 其他人没有意见,苏禾便给两桌人都备了蜂蜜水。 忙活了半天,苏禾才终于在陈敬之身旁落座,灌了一杯水解渴,问起他们的来意。 “后日便是浴佛节,我们打算去灵禅寺烧香祈福,也好为此次府试求个心安。”陈敬之解释,“小禾,你要不要同我们一起去。” “浴佛节啊。”苏禾迟疑。 她也想跟姝姐和姮姐一起过啊。 “吃饭啦!” 如听仙乐耳暂明,苏禾连忙转移话题:“正好留下来一起吃饭,其他的事一会儿再说。” “还有女眷在,这不太合适吧。” 陈敬之还记得给他们开门的那位女眷,耳朵微微泛着红色。 陈敬之话音刚落,张悦已经从石凳上跳下来,小跑着去帮花尧姝端菜。张怡也想去帮忙,可惜她腿短,够不着地,急得在凳子上扭来扭去。 苏禾上前将她抱下来,由着她跑进灶房:“慢点儿!” 她转头劝陈敬之:“我们家不在意那些虚礼,大家伙都不分桌吃饭的。再说了,大家都是正人君子,有何好担心的?” 说着,她意味深长地瞧了眼李鸣。 李鸣笑着站起来:“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今日必须尝尝二位姐姐的手艺!” 菜陆续上桌。除了红烧肉和凉拌时蔬,还有一碟酱烧茄子、一盘清炒笋片、一大碗豆腐鱼汤。 花尧姮一个人搬了一张桌子出来,气都不带多喘几下的,看得赵平川目瞪口呆,想上去和她较量一番力气。 花尧姮斗志满满:“行啊,吃完饭就比。” 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勉强挤下九个人。 起初陈敬之几人还有些拘谨,坐得板板正正,目不斜视。但架不住姐妹二人手艺太好,拿起筷子尝过一口,几人夸赞的话便停不下来了。 红烧肉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酱香和甜味揉在一起,带着微微的焦糖香气。那点焦不是糊,是恰到好处的火候。 可惜一人只能尝到一块儿。 花尧姮面无表情地盯着苏禾这个罪魁祸首,苏禾缩了缩脖子,假装没看到。 第四十章 暗波 张怡个子小,夹菜费劲,苏禾便时不时给她碗里添菜。张悦倒是好一些,自己吃着,还不忘给张怡擦嘴。 “小禾哥哥,”张怡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混不清地问,“浴佛节是什么呀?” “浴佛节就是佛祖诞辰。”苏禾想了想,尽量说得简单些,“寺庙里会用香汤给佛像沐浴,大家去烧香祈福,求个平安吉利。” “那灵禅寺好玩吗?” “寺庙有什么好玩的?” 苏禾又想到了上辈子,高考前她专门去过五台山求学业,顺便参观了当地各式各样的寺庙,也曾去悬空寺、白马寺、少林寺等地游玩。可那时候只觉得它们各有各的特色,欣赏过便算了,真说好玩的,那还真不见得。 陈敬之放下筷子:“灵禅寺在城东,香火极盛。那也是个神圣的地方,在那儿嬉笑打闹是不行的。” 张怡“啊”了一声,有点失落。 “不过啊……”陈敬之话音一转,“浴佛节那日,寺外会有集市,卖什么的都有,糖人、面人、各种小玩意儿。寺庙里面还有斋饭,虽说都是素的,味道却不差。” 王书在旁边小声嘀咕:“这么热闹,听着倒不像去祈福的,像是去赶集的。” 赵平川笑:“祈福和赶集,也不冲突嘛。” “就是。”李鸣撑着桌面,“拜完了出来逛,逛完了再回去拜,菩萨不会怪罪的。心诚则灵,心诚则灵嘛。” 众人哄笑作一团。 饭吃到一半,气氛渐渐松快。几人已没有最初的拘谨,反倒是花尧姮,因为一众陌生人的存在,话少了许多。 唯一能引得她多看两眼的,只有赵平川那身隔着衣裳依旧十分明显的腱子肉。 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读书上。 王书提起府试的策问题目,颇为苦恼:“那道关于盐铁专卖的策问,我一点儿把握都没有。” 苏禾抿了口蜂蜜水:“那王兄是怎么答的?” “答题的时候引用了《管子》里的几句,不知阅卷官认不认可。 “《管子·海王》篇讲盐策,确是可引的。”花尧姝随口接道,一边给张怡夹了片笋,“不过本朝盐法与管子所言已有不同。管子主张‘官山海’,盐铁之利尽归于上,但彼时是寓税于价,不另设税目。本朝盐法几经更易,开中法、纲盐法,各有其制,利弊亦各有不同。若要引经据典,最好是拿来作对比,辨其源流,而非直接套用。若只引而不加辨析,恐有堆砌之嫌,阅卷官看了反倒觉得你没有自己的见地。” 王书一怔,随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大姐居然连中法、纲盐法都知道?”他放下筷子,忍不住追问,“那依你看,这道策问到底该怎么答才算好?” 花尧姝略作沉吟,道:“策问考的不仅是经义,更是实务。盐铁专卖是朝廷大政,利弊之辩历来有之。若是我来答,会先辨析管子盐策与后世盐法的不同,指出管子之法行于齐国一时,而后世盐法施于天下一统,情势已异。” “再论本朝盐法之利弊,譬如开中法初行时,商人运粮至边关换取盐引,既充实了边储,又免了朝廷转运之劳,本是善政;但日久弊生,势豪占中、盐引壅滞,反而害民。所以要利弊并举,不可偏废。最后再提出一两条切实可行的改良之策,不必求大求全,但要能落到实处。”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当然,这只是我纸上谈兵,真要做起来,哪有那么容易。各位才是读书人,我这些话,听听便罢了。” “这哪里是纸上谈兵。”王书五体投地,“真为我提供了另一条思路!” 陈敬之却抬起头,看向花尧姝。 方才进门时他只匆匆一瞥,不敢多看。此刻隔着一张饭桌,他看清了这位女娘的模样。 她气质出众,眉眼温淡,说话时语调不疾不徐。方才说话时微微侧头,坦然直视对方。 陈敬之忽然想起方才在门口,她开门时的落落大方,自己反倒不敢直视,窘迫得耳根发烫。 “姝姐姐读过很多书吗?”张怡听不懂什么盐铁,只是觉得花尧姝说得很厉害的样子,忍不住问。 “算不上多。”花尧姝给她夹了片笋,“只是从前在家里跟着母亲学过一些。” “那姝姐姐可以去考功名吗?” “不能。”花尧姝笑了笑,“女子不能参加科举。” “那太可惜了。”张怡皱着小脸,转头看向苏禾,“小禾哥哥,我觉得阿姝姐姐比所有人都厉害。” 苏禾笑了:“我也觉得。” 王书:“附议。” 陈敬之把“阿姝”两个字嚼烂了,混着一口蜂蜜水咽进肚子里,在口腔和喉管蔓开一阵甜意。 众人笑起来,那一点若有若无的遗憾便被笑声冲散了。 陈敬之的目光落在花尧姝身上。 她说“跟着母亲学过一些”,可方才那番话,从管子到开中法,从盐引之利到势豪之弊,条分缕析,鞭辟入里。这哪里是“学过一些”?便是他们书院里的同窗,也未必能说得这样明白。 她的母亲,是什么人? 她又是怎样在闺阁之中,学来这些关于科场和官场的东西? 花尧姝察觉到他的目光,只投去一眼,微不可查地点头打过招呼后,便不在意地收回视线。 陈敬之低头,把碗里剩下的汤一口喝尽。 “陈兄。”李鸣忽然凑过来,“你怎么不说话?哎呦,脸怎么红了?” “热的。”陈敬之面不改色。 李鸣“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拖了个长音,到底没有追问。 苏禾看了陈敬之一眼,微微挑眉,岔开话题:“蜂蜜水还有,谁还要?” “我我我!”张怡举手。 陈敬之暗暗松了口气。 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在意,就再也假装不了不在意了。 第四十一章 浴佛节 花尧姮最终还是没能和赵平川一较高下。男女大防在前,她不好跟头一次见的男人掰手腕。 更何况,赵平川也未必能接受。 她只好压下自己那股冲动,继续隐藏实力,做低调的“世外高人”。 当晚,花尧姝和花尧姮连夜启程,又开始奔波,据说是她们专门跟长公主争取了时间,硬拖到现在。 苏禾失去了同她们一起过节的选择,没有再纠结的必要,四月初八一大早,就出门和陈敬之他们会合了。 灵禅寺建在半山腰,从山脚到山门有好几百级石阶。 今日浴佛节,石阶两侧挤满了摊贩,卖香的、卖佛珠的、卖各式素食小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留出来的过道狭窄,仅容两人通过,正好一上一下。 此时还早,没什么人下山,因此还不怎么拥挤,还可以停下来在两边的摊子前瞧一瞧。 五人沿着石阶往上走。 赵平川打头,偶尔看几眼摊子上的小玩意儿。王书紧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一把刚买的香,神情说不出的严肃认真。 李鸣走在中间,时不时回头。 苏禾和陈敬之落在最后。 “你今日怎么不说话?”苏禾侧着身子看向走在她身后的陈敬之。 陈敬之目光聚焦,笑了笑:“在想事情。” “是在想小禾的那位姐姐吗?”李鸣凑过来,“那个叫阿姝的?” 李鸣语气轻佻,苏禾险些绷不住表情。生怕眼里浓郁到溢出的、想把他套麻袋打一顿的欲望被发现,苏禾扭过身子,挑拣着面前摊位上的小木雕。 “不是。”陈敬之矢口否认,“小鸣,不可妄言。” “是妄言吗?” 李鸣只笑了笑。 因为他堵在半中间不动,苏禾跟陈敬之都不得不停下脚步,后面的人站了长长一串,一个个探出头来。 “快走啊,干嘛呢!” “死半道了?走两步啊!” 后面怨声载道,李鸣嘴角拉平,铁青着脸继续上山。 苏禾余光扫过李鸣的背影,拿起一个雕琢粗糙的木头小狗:“老板,这个多少钱?” 见来了生意,老板立即笑脸相迎:“只要三十文钱。” 山下比这雕工精细的木雕也才这个价,但李鸣刚刚吃瘪,苏禾眼下心情不错,就当体谅他大老远把摊子搬到山上的不易,接受了这个价。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苏禾拿到了那只潦草小狗木雕。说是小狗,但其实只能勉强看出形状。尽管如此,苏禾还是越看越喜欢。 进了山门,人潮更密,香客们摩肩接踵,将寺院挤得水泄不通。 大雄宝殿前香烟弥漫,僧人们正以香汤沐浴佛像,梵音声声中水汽混着檀香氤氲开。 苏禾他们好不容易才挤进大殿,各自找了蒲团跪下。 苏禾双手合十,许下心愿。 真正来到佛像前,哪怕是本着“来都来了”的想法,只要做出下拜祈愿的动作,在那一刻,也会真心地希望,传说中的漫天神佛能真的降下祝福。 左不过一句,万一呢? 万一真的能平平安安,真的能心想事成,真的能前途顺遂呢? 苏禾想了许多,想到她自己的前路,想到花尧姝,想到花尧姮,想到张悦、张怡……甚至会想起上辈子。 一个一个愿望许下去,苏禾都觉得自己太贪心了。 睁眼的时候,殿里已经没有了陈敬之他们的身影。源源不断的人涌进来,接替了刚刚空出来的蒲团,恳切地祈求,苏禾被裹挟在人流中,送出大殿。 “小禾,这边儿!” 赵平川声音响亮,苏禾朝声源处瞧,很快看到了聚在角落的几人。 拨开人群挤过去,苏禾冒出一身的汗。 人齐了,他们一起往后走去。 行至观音殿前,院中有一方放生池,池水清澈,几尾锦鲤悠然游弋。池边立着一块石碑,刻着“慈航普渡”四个字。 王书在池边站定,双手合十又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赵平川凑过去听了一耳朵,回头对苏禾做口型:“还在求府试。” 苏禾感慨:“这池子里的锦鲤倒是养得好。” “据说这条放生池是前朝就有了,几百年没干过。”陈敬之俯身看那石碑的落款,辨认了半晌,“是元和年间的碑。” “元和?”王书立刻来了精神,凑过去一起看,“那可是好几百年前了,这碑能保存至今,实在不易。” 两人便对着那石碑研究起来。 苏禾对这池子没干过的说法持怀疑态度,听了几句就觉得无趣,跟赵平川一起往罗汉堂去了。 李鸣犹豫一瞬,跟着苏禾、赵平川一同去了。 罗汉堂里供着五百尊罗汉,泥金彩塑,姿态各异,或喜或怒,或嗔或痴,密密麻麻排满了四面墙壁。 赵平川挨个看过去,忽然在一尊罗汉面前停住,愣了半天,回头对苏禾说:“小禾,这尊罗汉长得像我家隔壁那小孩儿他表哥的二舅。”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别说理清他们的关系了,苏禾甚至没听清赵平川说了些什么。 陈敬之和王书从外面进来,远远就听见赵平川在罗汉堂里大呼小叫:“真的!你别不信,真一模一样!” 陈敬之无奈道:“在寺院里不要喧哗。” 赵平川熄火:“哦。” 从罗汉堂出来,没走几步,赵平川就忽然站住,朝露天陈列的一尊观音像旁边立着的一块木牌指了指:“你们看那个。” 木牌上写着几行字,大意是浴佛节期间寺院设了“扮观音”的祈福仪式,香客可装扮成观音大士的模样,为亲友撒下代表祝福的水滴。 李鸣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这个新鲜!正好小禾在,县试第一扮观音,让咱们都沾沾喜气。此次府试的结果想必不会太差。” “说的有道理啊!”王书眼睛一亮,“小禾,你意下如何?” 赵平川一拍大腿:“唉,你们别说,就小禾这模样长得,去扮观音绝对好看!” 苏禾微笑。 李鸣你等着,迟早把你套麻袋揍一顿! 见王书和赵平川也有意向,李鸣在旁起哄:“来吧小禾,让我们沾沾福气,说不定名次都能高几名呢!” 陈敬之帮她解围:“若是不愿意便算了,不要勉强。” 赵平川反应过来:“哦对,别勉强,不愿意就算了。” 王书摸了摸手臂,没有说话。 苏禾扯了扯嘴角:“怎好让大家败兴而归?” 第四十二章 扮观音 拍板定案,几人不再耽搁,去寻找附近的僧人。找了一刻钟,才终于在一棵树下看到一位扫地的僧人。 李鸣主动上前交涉,表明来意。 “施主,请随我来。” 苏禾跟着他来到一间偏房。僧人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屋内陈设简单,桌子上,天衣宝冠静静呈在托盘中。 “施主,请。” 苏禾点头致谢,跨过门槛。进屋第一件事就是反手将门闩插上,又拉了拉,确认不会有人突然闯进来,她这才将目光落在那身衣物上。 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并不精细,但也比普通百姓常穿的料子更轻、更薄、更柔软。苏禾抖开来看了一眼,裁剪简单,没有繁复的绣纹,却因这份朴素多了脱俗之感。 换好衣服,苏禾对着铜镜戴好宝冠,将净瓶托在手中,柳枝斜斜搭在瓶口,葱绿鲜嫩。 她站远了些,勉强从那面小小的铜镜中窥得了她现在的模样。 苏禾左右侧身,瞧着镜中的自己,注视了很久。 不知是不是扮男人的时间已经不短,平日里她的眉眼瞧着有些英气,配上衣衫,也像个清秀俊丽的小郎君。今日这一身穿上,脸明明没有改变,却莫名显得柔和了一些,倒生出些雌雄莫辨的美来。 苏禾自嘲地笑了笑。 打开房门,发现那位领她来的僧人还在门口等候。见她出来,僧人抬眼看来,端详片刻,开口道:“还差了一点。” “什么?” “请施主稍等片刻。” 僧人绕过她,进屋去了。不多时,他拿着一只小瓷盒回来。 苏禾不明所以,直到僧人将手里的东西打开,露出里面的殷红,才隐隐猜出来那是什么。 果不其然,僧人解释:“扮观音大士,要在眉心点一点红。施主,可否让我为您补全?” “自然。” 僧人用指尖蘸了朱砂,在她眉心轻轻一点。 眉心多了那一抹朱砂,苏禾顿时多了几分只可远观的庄严法相。 僧人为她添好朱砂之后,退后半步,双手合十。 陈敬之四人正站在一起说话。百无聊赖的李鸣最先看见苏禾,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没说出话来。 王书也怔了一下。 背对着这边的赵平川看到他们的反应,回头看去。 苏禾一手托净瓶,一手拈柳枝,白纱天衣被风轻轻拂起一角,从那头缓缓走过来。眉心的朱砂在阳光下更显得殷红欲滴,一双如剪秋水的眼眸看过来时,好似都带着悲悯。 灵禅寺专门设置了一个半米高的小台子,供扮观音的人站在上面洒水祈福。苏禾提着下摆,一步一步踏上那两三节台阶,转头发现四人还在那边儿呆愣愣地站着,疑惑道:“为何不过来?” 陈敬之率先反应过来,迈步走近,调侃道:“头一次见你这么装扮,一时竟看呆了。” 苏禾笑了笑,那股庄严劲儿淡了,反倒露出几分灵动。 李鸣紧随其后,啧啧称奇:“就小禾这模样,说是观音大士在世也不为过了。” 苏禾对此不置一词。 “你们不急吗?不急让我先来。”说着,赵平川越过陈敬之、李鸣两人,挤到苏禾跟前,站得板板正正,“来吧!” 苏禾被他逗得一乐,旋即收起笑意,正色起来。拈起柳枝,轻轻一甩,几点清水便落在他的身上。 王书不甘落后,排在他后面。轮到他时还郑重其事地整了整衣冠。 “小禾,一定要保佑我这次府试顺利。” “心诚则灵。”苏禾只道。 李鸣凑上来的时候,苏禾故意多蘸了些净瓶里的水,重重甩了出去。 李鸣闭了闭眼,脸和头发湿了不少。苏禾压根不给他发作的机会:“李兄这次,必定蟾宫折桂。” 吉祥话让苏禾说了,李鸣不好再阴阳怪气,黑着脸让开。 轮流给四个人撒过清水,苏禾又拿着柳枝,在自己头上、身上点过。 “给自己讨个吉利。” 四人笑起来,苏禾也弯了嘴角。 苏禾换回自己的衣裳,将天衣宝冠仔细叠好交还给僧人。眉心那点朱砂她忘了擦,僧人没提醒,陈敬之他们几个瞧习惯了,也没发觉不对。 结束了这事儿,日头已经升到头顶。赵平川摸着肚子直嚷嚷饿,五人便往斋堂去。 灵禅寺的斋堂在后院,一间宽敞的木构建筑,长条桌凳排得整整齐齐,已有不少香客在用斋。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豆香和菌菇的清鲜,勾得人食指大动。五人寻了一张空桌坐下,不多时便有火工僧人端着托盘上来。 四碟素菜,一盆菌菇豆腐汤,几碗白米饭,虽无荤腥,却看着清新爽口,闻着也是香气扑鼻。 赵平川大口大口炫饭,王书边吃边念叨下午回去还要温书,陈敬之和李鸣动作文雅,不紧不慢。 苏禾吃到一半,放下筷子,低声道:“我去趟净房。” 净房在斋堂后面,要穿过一条不长的回廊。苏禾出了斋堂,沿着回廊走了一段,拐过一个转角。 她正走着,后面忽然闪出一个人影。 那人脚步极快,几乎是跑着冲过来,苏禾听到声音回头,看到了这个跟牛一样撞过来的人,却来不及闪避,被他结结实实撞了一下肩膀。 力道不小,苏禾踉跄了一步,扶住廊柱才站稳。 那人头也不回地埋头狂奔,脚下不停,转眼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苏禾没把这段小插曲放在心上,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膀,收回目光,往净房去了。 比起这点小风波,接下来的情况才难办。 从净房出来的苏禾又又又迷路了。 穿过回廊后的这段路岔路口不少,苏禾出来后走错了道,四周一个人影都没有,想问路都没地儿问。 “嘶……” 苏禾倒吸一口凉气,摸了摸脑袋。 没办法,苏禾只好四处走走瞧瞧,祈祷能遇到个认路的人来解救她。 连着几个方向都没有收获,苏禾叹了口气,正打算折返回头去换一条路试试。 忽然,耳朵里捕捉到了一丝动静。 苏禾停下脚步,屏住呼吸,认真听了听。 是人的说话声。 第四十三章 缠斗 苏禾循着声音慢慢靠近。 她下意识放轻脚步,脚下的青石板换成了泥土,踩上去松软无声。越往前走,声音越清晰,已经能分辨出几个零散的词。 “……东西……好……” “……藏……” 院墙尽头是一小片荒废的空地,堆着些破旧瓦罐。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其中一个正是方才来时撞了她的人,身形瘦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面容普通,是放在人堆里绝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 而另一个男人全身裹在深色斗篷里,兜帽压得极低,连下颌都藏在竖起的领口中,只露出半截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的手腕。 蒙面人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小瓶,他把瓶子递过去,声音低沉:“试试?” 灰衣人接过瓷瓶,拔开塞子凑到鼻端。 苏禾在暗处皱了皱眉。 那瓷瓶让她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有点儿熟悉,可又说不上到底是哪里不对。 灰衣人脸上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先是怔忡,继而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与面容极不相称的、近乎谵妄的笑容。他的瞳孔急剧扩大,眼底迅速布满血丝,整张脸扭曲起来。 “哈……哈哈哈……” 他从喉咙里挤出含混的笑声,脚步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撞翻了一摞破瓦罐,瓷片碎裂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攫住了,面色潮红,额角青筋暴突,呼吸又急又重,胸腔剧烈起伏,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抖动。他挥舞着双臂,口中发出一声声嘶哑的“嗬嗬”声,一拳砸在旁边的老槐树上。 砰的一声闷响,粗糙的树皮应声碎裂,木屑纷飞。他的指关节当场便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树干往下淌,染红了干裂的树皮缝隙。可他却浑然不觉疼痛,反而被那血腥味刺激得更加狂躁,又是一拳砸上去,紧接着第三拳、第四拳,拳拳见血,骨节碎裂的咔嚓声清晰可闻。 苏禾眯了眯眼,觉得这种状态很眼熟。灵光一现,却转瞬即逝。 她没来得及仔细思考。 那人原本摇摇晃晃地在那一片地方徘徊,却不知怎的,突然嘶吼一声,冲向她这边。 苏禾浑身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转身逃走。 那人直接飞扑上来。 苏禾的反应极快,在对方扑到的前一瞬,她双脚蹬地,整个人弹射而出,就地一滚,堪堪避开了那一扑。肩头撞在地上,一阵钝痛传来,她顾不上理会,翻身便起。 灰衣人扑了个空,双手砸在她方才藏身的位置。 苏禾终于想明白了。 这不顾一切发疯的模样,跟林毅如出一辙。 “杀了他。”蒙面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发现了我们,听到了我们的话,绝不能留!” 灰衣人已经再次扑了过来。这人已经完全没有了章法,全凭一股蛮力和本能攻击,拳脚毫无招式可言,但每一击都带着不正常的力道,虎虎生风,打到墙上便是一片龟裂,砸到地上便是一个浅坑。 他的骨头在一次又一次挥舞中不断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这场景与第一次见林毅时被他追着打的样子如此相似。 她是造了什么孽,命里犯这种小人。 一次不够还来第二次,而且一回比一回离谱。 苏禾侧身避开迎面砸来的拳头,那拳头擦着她的耳廓掠过,不敢想落在人身上会是什么样。 她不敢硬接,仗着身形娇小灵活,连连闪避。灰衣人紧追不舍,拳脚如暴风骤雨般倾泻,逼得她退到了院墙根下,再无可退。 又是一拳朝她面门袭来,苏禾眼中寒光一闪,不再躲避。她猛地矮身,那拳头重重砸在她头顶上方的墙壁上,碎砖簌簌落下。 苏禾趁对方一拳打空、身形前倾的瞬间,右手扣住他的腕关节,左手抵住他的肘部,腰胯发力,一拧一带,借着对方自身的冲力将他整个人掼向墙壁。 灰衣人的身体撞上砖墙,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余光瞥见那包裹严实的蒙面人已经趁乱转身逃走,深色斗篷闪过,苏禾心里一急,厉声喝道:“站住!” 可惜她分身乏术,灰衣人如同行尸走肉般不知疼痛,反手一把攥住了苏禾的衣领。苏禾被他拽得一个踉跄,不得不先专心应对这个棘手的疯子。 仓促间抬手格挡,对方的另一只手已经劈面抓来,指甲嵌进她的小臂,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苏禾拧起眉,膝盖猛然上顶,狠狠撞在对方的腹部。 灰衣人终于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再加上手伤,手上的力道顿时松动了一瞬。 苏禾趁机挣脱,反手抽出腰间藏着的短匕。这本是她防身用的,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匕身泛着冷光,她没有犹豫,将匕首狠狠扎进了对方的大腿。 刀锋刺破皮肉的触感从刀柄传到掌心,沉闷而黏滞。她随即拔刀,一道血箭喷涌而出,溅上了她的袖口和衣摆。 灰衣人发出一声惨烈的嚎叫,单膝跪倒在地,却依然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双眼中的赤红血丝毫未减。 他嘶吼着再次扑向苏禾。 苏禾心跳如擂鼓,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咬紧牙关,翻转匕首,用刀柄狠狠砸在了对方的后颈。 一下,两下,三下。 灰衣人的身体终于软了下去,趴在地上不再动弹,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苏禾大口喘着气,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发颤。她顾不得处理手臂上的伤口,猛地抬头望向蒙面人逃走的方向。 那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算什么事儿啊? 她今日是动了揍李鸣两拳的念头,可她还没来得及实践,自己就差点被这疯子揍了。 苏禾缓缓吐出一口气,有些郁闷。 怎么每回迷路都要倒霉? 苏禾这口气松早了。 躺在地上的灰衣人突然开始抽搐痉挛,嘴里涌出白沫,眼睛翻白,嘴唇乌紫,一张脸憋成了紫色。 下一秒,他两脚一蹬,瞪着一双死鱼眼,咽了气。 苏禾:“……” 你不要碰瓷啊! 第四十四章 你方唱罢我登场 空地上只剩下苏禾一个人,还有地上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她的呼吸还没喘匀,手臂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袖口和衣摆上沾着灰衣人的血,匕首还握在手里,刀刃上的血迹正在慢慢变干。 苏禾蹲下身,伸手探了探灰衣人的鼻息。 没有。 她又去摸了摸他的颈脉。 也没有。 她这什么破运气。 “这就死了?”苏禾喃喃道,“你追着我打的时候不是挺精神的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匕首。刀锋上的血迹是扎在对方大腿上时留下的,伤口不深,绝不可能致命。后颈那几下用的也是刀柄,最多砸个晕厥,不可能砸死人。 可人确确实实死了。 苏禾的脸色不太好看。 她站起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脑子里飞速转动。 青瓷小瓶里的东西是什么,她已经能猜个七七八八了。 跟林毅一样疯疯癫癫的,还显露出嗜血倾向,八成是吸食了神仙散,乱了神志。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他完全是咎由自取,平白用这条命陷害了苏禾。 苏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蒙面人已经跑了,她本人出现在这里,又没有不在场证明,要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了这具尸体,祈祷以后都没人发现,要么就只能找到那个蒙面人,让他这个罪魁祸首认罪。 “啊——” 一声尖叫划破长空。 苏禾猛地回头。 空地的不远处站着一个肤色惨白得近乎病态的人,身形瘦小,一张脸白得诡异,面皮随着喊叫的动作抖动了几下,隐约还能看见白粉从脸上掉落,嘴唇却偏偏涂了一抹猩红,衬得那张脸更加瘆人。 此刻他正瞪着一双狭长的眼睛,伸出细长的手指指着苏禾,微微颤抖,脸上的表情夸张,已经有些扭曲了。 “杀人了!杀人了!”那人的声音又尖又细,穿透力极强,“快来人啊!这里有人杀人了!” 苏禾的心猛地一沉。 “等等,不是……” 她刚要开口,那人已经转身跑了出去,一边儿跑一边儿扯着嗓子喊:“有死人!空地那边有死人!杀人了!快来人呐!” 苏禾站在原地,后背生出一股冷汗,攥紧了手里的匕首,一时间进退两难。 如果她现在跑,等于坐实了杀人的嫌疑。如果她不跑,就站在一具尸体旁边,手里还握着凶器,她觉得就这个现场景象,就算是包公来了也得先把她铐起来关押了再说。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最先赶到的是几个附近的僧人,随后是零零散散的香客。 苏禾险些气笑了。 她想问路的时候一个人影都没有,现在被陷害了,所有的人都出现在附近,喊几嗓子就能让他们都过来。 这就是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吗? 僧人们看见地上的尸体和苏禾手里带血的匕首,脸色顿时变了,保持一定的距离,围成一个半圆将她圈在中间。 为首的中年僧人双手合十,劝诫道:“施主,请放下手中利器。” 苏禾深吸一口气,环视一圈,将匕首平放在地上。她抬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沉声道:“人不是我杀的。” 没有人回应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目光中混杂着惊恐、怀疑和隐隐的敌意。 那个肤色惨白的人站在人群后面,探着脑袋往这边张望。苏禾的目光与他对上的一瞬间,他像是受了惊一般猛地缩了回去,但那缩头的动作太过刻意,太过浮夸,像是专门做给她看的。 苏禾眯了眯眼。 这人刚才喊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用了“杀人”这个词,他甚至没有确认发生了什么,甚至没有走近看一眼,就已经下了结论。 再加上这个身形、这个肤色…… 莫非他就是那个蒙面人? 苏禾还没来得及细想,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寺门方向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刑部的人来了。 一队身穿皂衣的捕快迅速封锁了现场,为首的官员约莫四十来岁,面皮微黑,眉宇间有两道深深的竖纹,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他腰间挂着刑部腰牌,步子沉稳,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苏禾和地上的尸体上。 “刑部主事罗其为。”他向周围的僧人出示了腰牌,自带威严,“今日恰好在附近办案,听到动静便过来了。谁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 那个肤色惨白的人立刻从人群里钻了出来,道:“是我发现的。我方才路过这边,亲眼看见这个女人手里拿着刀,站在尸体旁边,刀上还滴着血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又尖了几分,刻意加重了“亲眼看见”这几个字。 苏禾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转向罗其为,声音平稳:“尸体是我发现的,但人不是我杀的,凶手另有其人,是一个全身裹着深色斗篷的蒙面人。我恰好迷路路过此地,亲眼看见他给了死者一只小瓷瓶,死者嗅闻后就发狂攻击我,我不得已还手自卫。死者却在我面前突然倒地暴毙,那个蒙面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罗其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息,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走到尸体旁边蹲下身,仔细查看了灰衣人的面色、瞳孔和嘴角的残留物。 “面色发紫,瞳孔散大,口吐白沫,”他低声道,“的确像是中毒而死的症状。” 苏禾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这个罗其为至少肯验尸,而不是只听旁人一面之辞就下结论。 “大腿上有刀伤,但创口较浅,不致命。”罗其为继续查看,声音平淡,“后颈有钝器击打痕迹,但力度也不足以致死。死者双手指骨大面积碎裂,创口与一旁树干上的血迹吻合,应是反复用力捶打所致。” 他站起来,看向苏禾:“死者生前表现出狂躁、亢奋、不知疼痛的症状?” “是。”苏禾点头,“他闻了那蒙面人给的青瓷小瓶,后数息之内就开始狂笑,然后完全失去理智,力大无穷,而且不知疼痛一般,受伤也面不改色。” 罗其为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正要再问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金属碰撞声。 紧接着,一队人马闯入现场,身上的飞鱼服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腰间的绣春刀随着步伐轻轻碰撞。 锦衣卫来了。 第四十五章 扣押审问 为首的是个同样四十出头的人,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微微上吊,看向罗其为的时候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大步走进现场,身后的锦衣卫们腰佩绣春刀,飞鱼服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气势张扬。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接落在了罗其为身上。 “罗大人手脚可真快。”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这是刑部的案子?” 罗其为面不改色:“本官恰好路过,既是命案,刑部有职责过问。井千户怎也在此?” “巧了。”井千户笑了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锦衣卫也恰好路过。这案子,我们接了。” 气氛骤然紧绷。 罗其为身后的一名刑部捕快忍不住开口:“这明明是刑部先……” “先什么?”井千户打断他,垂眼扫过,不容置疑,“锦衣卫奉旨监察天下刑狱,什么样的案子接不得?罗大人,你的人不太懂规矩啊。” 两拨人马在这片不大的空地上对峙起来,捕快们和锦衣卫们彼此虎视眈眈,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 僧人们早已退到一边,香客们也被驱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胆大的还在远处探头探脑。 苏禾站在两拨人中间,身边还躺着一具尸体,头都大了。 这什么跟什么啊? 戴策那件事之后,她对锦衣卫就没什么好感。 看罗其为方才的行为举止,不像是不明事理的人,让他来管这件事,她还有洗清嫌疑、沉冤昭雪的希望。 交给锦衣卫?白天竖着进了诏狱,晚上就横着出现在乱葬岗了吧。 “井千户,”罗其为的声音依然平静,只眉头那两道竖纹更深了,“此案发生在灵禅寺内,寺中僧人报了官,按程序由刑部管辖。这是规矩。” “规矩?”井千户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罗大人,有些规矩是写在纸上的,有些规矩是写在别处的。这案子锦衣卫接了,你若是觉得不妥,回头可以向你们尚书大人递折子。但今日……” 他拍了拍腰间的绣春刀:“人,我带走。” 罗其为没有动。 “此案既有目击证人,也有嫌疑人,双方各执一词。”罗其为缓缓道,“若是锦衣卫执意要插手,那便两司共同审理。人犯和证人一并带回,各自记录,最终核验对证。井千户以为如何?” 他把“证人”两个字咬得很清楚,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那个肤色惨白的人一眼。 井千户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他沉默了两息,随即笑了笑:“依罗大人所言。” 苏禾和灰衣人的尸体被一起带回了刑部衙门。 审讯室里,光线昏暗。 罗其为坐在长案后,井千户坐在他旁边。 苏禾跪坐在下首,袖口和衣摆上的血迹已经干透,呈现出深褐色,发丝也有些乱了,眉心那点扮观音时点下的朱砂抹开一道半指长的痕迹,看起来有些狼狈。 那个陷害苏禾的人被安排在隔壁房间,由双方各派一人看守。 苏禾将今日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我本是在与朋友们一起用斋饭,期间外出去净房,出来后却迷了路。我实在找不见回去的路,便只好在附近找人求助。” “于是恰巧听见那蒙面人与死者的声音,走近后便看到那蒙面人递给死者一个青色瓷瓶,死者拿近嗅闻后,突然开始大笑,人也变得疯疯癫癫的。后来他突然冲过来,发现了我,那蒙面人下了命令要他杀我,我没办法,在自卫的过程中将匕首扎进对方大腿。” “那个蒙面人趁乱跑了,我也没想到,死者突然在我面前口吐白沫,挣扎了几息就丢了性命。 罗其为一边听一边记录,偶尔抬头问一两个问题。当他听到蒙面人喊出“杀了他”那句话时,笔尖顿了一下。 “你是说,蒙面人命令灰衣人杀你,是因为你‘发现了他们,听到了他们的话’?” “是。”苏禾点头,“原话是:‘他发现了我们,听到了我们的话,绝不能留。’” 罗其为在卷宗上记下了这句话。 问完苏禾,罗其为让人把另一位带了进来。 那人进来时脚步轻快,神态自若,在苏禾旁边站定,丝毫不见慌张。 苏禾冷眼看他。 “跪下!” 黄吉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跪在苏禾身旁。 “姓名,身份。”罗其为问。 “姓黄,单名一个吉。” “黄吉,”罗其为看着他,“今日在灵禅寺,你何时到的空地?看到了什么?” “我就是路过空地时,听见里面有打斗声,悄悄走过去一看,刚好看见他与死者缠斗,后用匕首扎进了死者的大腿,死者倒地后他又用刀柄猛砸灰衣人的后颈,然后死者突然抽搐吐沫,没一会儿就断了气。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 “小的亲眼所见,定然是他杀了那个人。”黄吉指着苏禾,语气笃定。 苏禾冷冷地看着他。 真是说谎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说你站在空地入口亲眼看见了全部过程,”苏禾开口道,“那你告诉我,我是用左手拿的匕首还是右手?” 黄吉愣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右手。” 苏禾微微弯起嘴角,将左臂举到他面前。 血迹在左臂的袖子上。 “这是死者大腿伤口喷出的血溅上去的。”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如果我是右手持刀,血迹怎么会溅到左臂?况且,死者大腿上的伤口在右腿,面对面的情况下,我会在那么紧急的时刻,绕远去刺离得远的那条腿吗?” 当时苏禾右手还在提防灰衣人耍阴招,所以用了左手去刺。 苏禾冷笑:“你说你亲眼看见全过程,怎么我问的问题,你却答错了?” 黄吉的脸色变了。 井千户坐直了身体。 罗其为放下笔,抬起头来。 “你根本没看见事情经过。”苏禾怒视他,“你是在事情结束后才到的,甚至可能是在蒙面人逃走、灰衣人倒地之后你才到的。你根本没有亲眼看见我动手,你只是看见我站在尸体旁边,就要把这罪名安在我头上!” 井千户的脸色沉了下去。 黄吉张了张嘴,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局面那么混乱,这种细节我怎么记得清楚?” 苏禾勾了勾唇,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第四十六章 怀疑 “既然不记得细节,怎么对我对那人做了什么,这么清楚?” 苏禾直直盯着黄吉:“行了,别装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苏禾直指黄吉,“你就是那个蒙面人。” 审讯室里骤然一静。 黄吉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三变。先是一愣,随即变成了被人戳穿的惊惧,意识到现在是什么场合,又强行扭转成羞恼,一副被冤枉的模样。 “你血口喷人!”他猛地转向罗其为,“罗大人,她这是胡乱攀咬!我若是她所说的什么蒙面人,我怎么敢来现场指认?我跑还来不及!” “跑?”苏禾轻轻笑了一声,“你当然不用跑。因为你需要一个死人替你顶罪,一个在场的、活着的、有嫌疑的人。那就是我。” 她不给他反驳的机会,继续说道:“你说你是听见打斗声才过去的。可方才我问过灵禅寺的僧人,那条碎石径上铺着碎石子,踩上去嘎吱作响。你若是从碎石径走过来,蒙面人在空地上不可能听不见你的脚步声。他行事谨慎到蒙了面,会留一个‘恰好路过’的人在附近而不处理?要么他聋了,要么,你就是他。” 黄吉狡辩:“你们打斗的动静那么大,他没发现我也是正常的!” 苏禾绷紧的弦瞬间一松,这家伙不是个有脑子的,那就好对付多了。 “自相矛盾!”苏禾转向罗其为和那位井千户,“在他先前所述中,分明说现场只有我与死者两人在,根本没提到蒙面人。现在这话,不是自相矛盾吗?” 黄吉急了:“我到的时候,确实没看到你所说的蒙面人。方才只是受你诱导,才说错了话!” “可笑!”苏禾怒斥,“你说你看到我二人缠斗在一起,后拿刀刺入死者腿部。而事实是,在我动用匕首防身的前一息,那蒙面人刚刚逃离!若真如你所说,你先是看到我们缠斗,后目睹我伤人,那就应该见到那蒙面人在场,后逃窜离去!” “此人字字句句,以己之矛攻己之盾,可有半分可信?”她补充道,“况且,此人不管是身形还是肤色,与那蒙面人别无二致,我合理怀疑,他就是那个蒙面人。如今所说的一字一言,皆是他自导自演!” 黄吉噌的一下站起来:“你血口喷人!你说那人蒙的严实,又怎知我与那人肤色相同?” 苏禾又侧头看向黄吉:“我并未说过他到底藏得多严密!那人确实蒙面,可惜手腕在抬手间会裸露在外,我亲眼瞧见,那人与你一般,肤色惨白,毫无血色。” “你以为脱了那身衣服,换了一副无辜的面孔,就能把罪名安在我头上。可你犯了一个最根本的错误,你太急了。你急着让这桩案子定案,急着让一个有嫌疑的人被锁死成凶手,因为你怕。” “你怕刑部查下去,查到那个青色瓷瓶的来源。你怕查到你身上搜出什么东西。” 罗其为拍案:“肃静!黄吉,谁允许你站起来了?” 黄吉不甘心地瞪了苏禾一眼,又跪了回去。 “花苏禾,你继续说。” 苏禾看向罗其为:“罗大人,此人身上必定有疑证。他在现场附近更换衣物,衣上难免沾有泥土。还有他当时身上穿的衣物,定然没有被扔远,想必还在那附近。请大人即刻派人搜查!” “好啦!” 井千户站了起来,打断了苏禾慷慨激昂的话,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 他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自己的袖口,看向罗其为。 “罗大人,”井千户一抬手,“借一步说话。” 罗其为抬眼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起身跟他走到审讯室的一角。 苏禾跪在原地,距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罗其为的背影。 他的肩膀线条从放松到紧绷,脊背越挺越直,许久都没有动静。 井千户始终侧对着她,苏禾眯着眼睛看他的嘴形,勉强猜到几个词。 “……不是普通人……” “……宫里的……” “……黄公公……虽然……” “你敢……吗?” 罗其为的背影僵住,久久放松不下来。 井千户的目光扫过跪着的苏禾与黄吉,苏禾迅速收回视线,没再继续看。 井千户收回目光,手臂攀上罗其为的肩膀,一副为他好的样子,继续劝道:“何必硬碰硬呢?” “罗大人,您一心为民,求的就是一个公平公正,我们都知道。可那也得吃饭,也得活着啊。您想想,刑部的案子查得清楚自然是好,可有些案子,查得太清楚了反倒不美了。黄公公作为司礼监秉笔,东厂那边儿也说得上话,哪怕是手下的小喽啰,说到底也是黄公公的脸面,您要是动了他的人,往后您的案子送到宫里,呈不呈得上去,批不批得下来,那就不好说了。” “再者,您总要为家里人考虑吧。”井千户威胁道,“您自己招来祸水不说,要是连累了家里人,那就不好了。” “那个小子,您要保他,也不是不行。死了的那人纯粹是咎由自取,违背禁令,吸食朝廷禁用的药物,这才死的。今日这两位都是无辜的,案子就这么结了,大家都好过。” 罗其为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眉间的竖纹又深了几分。他走回长案前坐下,沉默了很长时间。 苏禾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根据猜到的那点儿零零散散的词句,再加上黄吉身上的特性,不难推测出他是宫里的小太监。 阉党? 就是不知道具体什么身份。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罗其为终于开口了。 “黄吉,你所言矛盾,有杀人之嫌,按律当……” “罗大人!”井千户打断了他。 井千户走到罗其为面前,低头看着他,笑容依旧,只是那语气里的威胁已经不加掩饰。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道:“这个案子,照我们锦衣卫看,是死者自行服用朝廷禁药神仙散导致发狂暴毙,与任何人无关。黄吉的证词虽有出入,但事发突然、情有可原,不予追究。而花苏禾只是恰好路过,却不幸被卷入,也不予追究。” 他拍了拍手,恭喜道: “案子结了。” 第四十七章 安然退场 罗其为仍旧不甘心就这么妥协:“井千户!此案尚有诸多疑点,蒙面人是谁?药物从何而来?黄吉为何做伪证?这些都没有查清……” “查清了又怎样?”井千户转过头看着他,笑容终于褪去,露出一张冷硬的面孔,“沈大人,我刚才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有的人,你查得起。有的人,你查不起。黄吉是宫里的人,是黄公公派出来办事的,你动他一根手指头,就是打黄公公的脸。你们刑部顶头的那几位也未必敢不给黄公公面子,你一个小小主事,担得起吗?”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捕快们的手按在刀柄上,锦衣卫亦是如此。两拨人马再次对峙,僵持下来,矛盾一触即发。 黄吉方才脸上升起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他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看了苏禾一眼,嘴角勾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尽显小人得志的做派。 苏禾微微蹙眉,冷眼盯着黄吉,袖子下的手攥紧成拳。 罗其为盯着井千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指关节捏得发白。苏禾看到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才终于开口:“此案……” 他顿了顿,才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以锦衣卫所断为准。” 井千户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两个锦衣卫上前,将黄吉搀了起来,送他出去。 临出门前,黄吉回头看了苏禾一眼。 那个眼神里带着得意,带着嘲讽,也带着一丝隐隐的后怕。 对今天险些翻了船的后怕。 苏禾对上他的目光,面无表情。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这事儿定了,井千户也不久留。离开前,他在门口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苏禾。 “你很聪明,今天的事,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若是日后让我听到什么风言风语,那就不是普通的牢狱之灾那么简单了。” 审讯室里只剩下罗其为和苏禾两个人。 火焰跳动,投在墙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 沉默了很久。 “罗大人,”苏禾先开了口,“多谢。” 罗其为抬起头看她,目光复杂。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不必谢我。”他的声音干涩,“我什么都没做。” “您做了。”苏禾认真地看着他,“如果不是您坚持查下去,我连这个审讯室都走不出去。我承了您的情,这是事实。” 罗其为的手微微发颤,将桌案上写了一半的卷宗合上,放到了一旁。 他低声道:“这个案子表面上是结了,可你我都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 苏禾没有说话。 “但我不能再查下去了。”罗其为的声音里带着苦涩,“我一个刑部主事,在那些人眼里不过是一只蝼蚁。我若是再往前走一步,死的不仅是我,还有我的家人,甚至还有我手下的这些弟兄。他们都有家有口,我不能让他们跟着我一起冒险。” 苏禾点了点头:“我明白。” 罗其为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他站起来,亲自将苏禾送到了衙门口。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上的灯笼陆续亮起,将路面映出一片暖黄的微光。 “保重。” 苏禾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她走出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刑部衙门的大门。 这件事没完。 苏禾收回目光,迈步离开。 苏禾刚拐过街角,就听见了赵平川的大嗓门。 “都这么久了还没出来,刑部和锦衣卫那帮人该不会用刑了吧?” “你小声些!”王书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把人往回拉了拉,“这是在刑部衙门外面,你嚷嚷什么?到时候你也得进去扒层皮!” 赵平川被他这么一扯,声音倒是低了下去,可脸上的焦躁一点没减:“我这不是急吗?万一苏禾在里面吃了亏怎么办?那帮人审案子,手段黑着呢!” 陈敬之靠在墙边,抱着胳膊,始终没怎么说话,只是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李鸣怎么还没消息啊,他不是有人脉吗?”赵平川又道。 王书一脸衰相:“谁知道呢?” “等。”陈敬之说,“小禾不可能做那样的事,她肯定是无辜的,未必会出事。” 话是这么说,但他垂在身侧攥成拳头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苏禾轻轻勾了勾嘴角,心情好了一点儿,抬脚走进了巷子里。 “等谁呢?” 三个人齐齐转过头来。 赵平川眼睛一亮,三两步冲上来,一把攥住苏禾的肩膀,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遍,嘴里连珠炮似的问:“出来了?没事吧?挨打了没有?那帮王八蛋没为难你吧?” 他将苏禾转了几圈,查看有没有伤处,苏禾被他的动作晃得脑袋都晕了,赶紧按住他的手:“没事儿,一根头发都没少。” 王书在旁松了一口气。 陈敬之同样放松下来,制止了赵平川:“平川你手劲儿大,别把人捏坏了,刚出来还没怎么着呢,倒让你给摇散架了。” 赵平川赶紧撒手,讪讪地挠了挠后脑勺。 陈敬之转向苏禾。 “真没事?”他问。 “真没事。”苏禾迎上他的目光,“让你们担心了。” 陈敬之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在苏禾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没事就好。” “到底怎么回事?”王书往巷子口瞥了一眼,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问道,“那帮人凭什么把你带去刑部?审出什么来了?事情发生的也太突然了……” 赵平川也凑过来,满脸愤懑:“对啊,到底啥情况?” “平川。”陈敬之打断他,使了个眼色。 赵平川一愣,顺着陈敬之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苏禾的脸色虽然平静,但眼底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也对,这么折腾半天,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他立刻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陈敬之道:“先回去再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抱歉。”苏禾捏了捏眉心,叹气道,“你们等我这么久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我今日实在累了,没什么精力,等明日我再与你们细说。” “身体重要。”陈敬之表示理解,“我们送你回去再走吧。” 苏禾没再拒绝。 陈敬之三人一直送她到家门口,苏禾送走他们,一个人进了院子。 院内漆黑一片,苏禾摸索着进了书房,找到火折子。她没有点烛火,只是借着火折子的光,摸到了机关。 机关环环相扣,只有将三处机关都以正确的方式按下才能打开暗格。 苏禾靠近机关的手一顿。 视线落在书房窗外,苏禾收回手,就近抽出一本书册,绕屋子点燃烛火,最后在书案前坐下,翻开。 屋顶的瓦片轻响。 第四十八章 赌命,任性的决定 苏禾被人盯上了。 不难猜到是锦衣卫的人,就是不知道他们是想要杀人灭口,还是单纯盯着她,防止她把黄吉的事泄露出去。 但不管目的是什么,他们的第一步动作只停留在监视上,确认他们暂时没有动手的意思,苏禾抓紧这段暂时安全的时间,常约陈敬之他们一起小聚。 几个刚刚参加府试的考生,他们应当会投鼠忌器,有所顾虑,不敢一次性把人全杀了。 陈敬之他们念及她刚刚经历无妄之灾,对此没有异议,很爽快地答应了。 但也不能一直落下功课,再加上他们也得找活计谋生,不能每天都跟苏禾混在一起,干脆轮着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拖到了放榜的时候。 这一次,陈敬之反超苏禾,成为榜首,苏禾退居第二。李鸣这个走后门的考了第五,王书和赵平川分别是第九和第十。 王书还没来得及感伤自己发挥失常,就为那笔上供用的银子犯了难。 苏禾大手一挥,借给他二十两银子。 王书感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发誓说要给苏禾当牛做马。 “别别别,我可受不起!”苏禾连连摆手,“都是朋友,相互扶持也是应该的。” 陈敬之安慰她:“别有负担,他对别人也是这么说的。” “啊?” 王书面露窘迫,红着脸去捂陈敬之的嘴,可惜他双拳难敌四手,挡住了陈敬之,还有一个赵平川。 “陈兄也曾出手援助过,他呀,也是这么说的。” 苏禾略作思索:“那王兄岂不是要把自己这辈子都卖了?一辈子都给别人当牛做马,好心酸……” “别说了!”王书捂脸。 那日放榜之后,蹲守在苏禾身边的人手似乎撤了下去。但这只是她的个人感觉,并不敢笃定。 家里面只有她一个人,空落落的。苏禾没少在院子里枯坐,不知道两个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因为锦衣卫的监视,她甚至不敢去看望张悦和张怡,对她们的近况不甚了解。 日子好像就要这么无聊又紧张地继续下去,直到某日苏禾收晾好的衣服。 看到那件陪着她在刑部半日游的衣裳,苏禾终于想起了什么。 “我的狗呢?!” 她花了三十文高价买到手的木雕小狗,不见了! 那可是她宁可当冤大头也要买回来的木雕小狗,她就说最近几日都感觉缺了点儿什么,原来不只是缺人,还缺狗! “会不会是我记性不好……也许我已经把它拿出来放在哪儿了?”苏禾嘟囔道。 花尧姝时常夸她记性不错,但苏禾本人并没有这种感觉。相反,她觉得自己经常忘事,背过的书需要频繁复习,记忆力堪忧。 苏禾把自己屋里和书房翻了个底朝天,甚至连灶房都没放过,一点儿木雕小狗的影子都没看到。 反正不可能在花尧姝和花尧姮屋里头,她这点儿边界感还是有的,不可能跑到她们房间里放自己的小破烂。 虽然是个粗糙的“小破烂”,但是她真的很想要啊。 “不会是被押去刑部的时候掉了吧?” 苏禾郁闷极了,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要是真掉在刑部咋办,我又不能跑进去说什么‘我小狗掉了,我要来找它’。”苏禾喃喃自语,“疯了才这么干,小狗小狗,你到底在哪儿呢?” 苏禾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头深深埋在双臂间。 半晌,又抬起头来。 傻、叉、锦、衣、卫! 苏禾承认,这些日子那日夜不断的窥视感让她日渐焦虑,以至于她现在有些神经质。 那种日日夜夜被人窥视,时时刻刻都要提防他们来杀你,让人寝食难安的日子,苏禾真是受不了了。 连着几天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她现在是没戏也要给自己找点戏演,跟个疯子一样在这儿自说自话,还对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物件产生了别样的情感,怎样都割舍不下。 锦衣卫,你赢了。 井千户,你赢了。 黄吉,你赢了。 阉党,你们也赢了。 苏禾做了个有些疯狂、有些冒险的决定。 她决定独自一个人回灵禅寺,找她的小木雕。如果灵禅寺没有,她就沿着当日被押去刑部的路线,一路找过去。如果一路上还没有,那就再说。 如果仍有她没察觉到的锦衣卫,躲在暗处,只等她落单就动手,那就豁出去吧。 正好验证一下,锦衣卫到底有没有还未从她身边撤退的鹰犬。 苏禾进了屋子,把每扇窗都关严实,随后检查了自己身上带着的所有防身物件儿。 “姮姐,你保佑我吧。” 苏禾呼出一口气。 她难得任性一次,希望真遇到危险的时候,花尧姮可以保佑她活下来。 苏禾不免再次思念起她们两个,她现在好像还是没办法坦然地面对那些随手就能碾死她的势力,轻而易举地就能被他们恐吓到。 在刑部时,事关生死,强逼自己冷静几分。等出来了,得以喘息,才生出后怕来。 花尧姝和花尧姮又不在身边,也不可能当着盯梢人的面跑去见萧泠,她没有能商量对策的人,也没有能保她在锦衣卫手底下活命的人,难免开始焦虑。 苏禾嘛,到了生死关头反而能冷静下来。把她吊在那儿,不给个明确的信息说什么时候对你动手,她反而受不了。 确认无误,苏禾又往身上塞了些药粉,这才整装出发。 灵禅寺坐落于西城门外西南方向的一座矮山上,这几日出城去灵禅寺上香祈愿的人依旧不少,苏禾混在人流中,很难分辨身后有没有跟踪的人。 苏禾只好警惕着周围的每一个人,按当日走过的路线,一步步走下去。 走到当时扮观音的地方,苏禾又见到了那位扫地的僧人。 当日苏禾被诬陷时,此人并不在现场,而她只恼过那些不分青红皂白便认定她是凶手的寺僧,对这位却是无甚意见的。 当然,对方对她什么观感,她就不清楚了。 苏禾没打算跟他打招呼。这临禅寺每日来来往往这么多人,对方没有目睹凶案现场,她就只是众多过客之一,对方未必会记得她。 苏禾简单遛了一圈,没看到自己那个木雕小狗,便准备离去。 倒是那位扫地僧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叫住了她:“施主,请留步。” 第四十九章 大黄 苏禾在一瞬间想到了上辈子众多中“扫地僧”的刻板印象,对面前这位僧人叫住她的目的,也产生了难以抑制的好奇。 “您有何指教?” 僧人手中拿着那把熟悉的扫帚:“施主近日恐有血光之灾,还需万分小心。” 啊,居然是这样的废话吗? 苏禾有些失望。 不能给她指一条生路,或者直接帮她解决了这个麻烦,只是把一个她本来就知道的事情同她说一遍,苏禾并不是很想听。 尽管如此,她还是微笑着表达了感谢:“多谢提醒,大师能算到具体会在什么时候应验吗?” 他没有回答,只摇了摇头。 不出所料。 苏禾没有感到意外,轻轻揭过了这个话题:“前几日,我身上带着的一个小木雕不见了,是小狗形状的,大师见过吗?” 依旧摇头。 浪费时间。 连日神经紧绷,又睡不好觉,苏禾的脾气有些失控,被他的反应激得有些恼火。旋即,她又反应过来。 他有什么错呢? 苏禾不愿意让那股莫名的不痛快殃及到无辜的人,强忍着,匆匆道别,离开了这里。 之前碰到灰衣人和蒙面人的地方本就偏僻,少有人来,再加上死过人,人们更是有意避开这里。 胸腔里憋着一口气,堵得慌,四肢百骸犹如有蚂蚁在爬,躁得她想原地打一套拳发泄。 苏禾没忍住,一拳砸在墙上。 “汪!” 苏禾一愣,没想到她发泄一下竟惊扰了……一条狗。 苏禾半举起有些血肉模糊的手,视线在手、墙、狗三者间徘徊。 坏了。 苏禾试探地碰了碰墙上的一点血渍,反而不小心抹开了一点儿。 苏禾:“……” 虽然这地方没什么人来,甚至是已经被废弃了的杂物间,那也是灵禅寺的一部分。在这么庄严肃穆的地方,搁墙上糊了自己的血,太不道德了。 苏禾顿感羞愧。 “汪!” 苏禾又被吸引过去:“大黄你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 大黄后退了两步,盯着她,又“汪汪”叫了两声。 它看起来并没有攻击意图,苏河蹲下来,伸出手:“嘬嘬嘬。” 大黄原地转了两圈。 苏禾继续尝试:“嘬嘬嘬。” 大黄盯着她瞧了两眼,毅然转身。 苏禾:“?” 她已经沦落到狗也嫌弃的地步了吗? 苏禾扭头看向墙上的几点血印子,再回头时,大黄只留了个尾巴尖儿给她。 再不跟上就找不见狗了。 苏禾站起身,追了上去。 大黄嘴里不知道叼着什么东西,苏禾越看越眼熟,眯着眼盯了半天,恍然大悟。 大黄把她的木雕小狗叼走了。 眼看它迈动四条腿跑开,苏禾急忙追上去。 有人在后面追,大黄撒丫子跑得更快了。 结果就是,苏禾跟丢了。 她已经跑出了灵禅寺的范围,来到了侧后方略显稀疏的山林中。 大黄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它的体型有些小,骨瘦如柴,薄得跟张纸片一样,苏禾的视线又受到了干扰,单凭视力很难找到它。 可她也回不去了。 跑出来的距离不算太远,但对于她这个路痴来说,已经是灾难了。就算全神贯注记忆来路,她也未必能记得清,更何况现在她一路上注意力都在大黄身上,没怎么注意身边的情况。 显而易见,她又迷路了。 根据之前迷路必定惹祸上身的经验来看,那位扫地僧所说的血光之灾,离她也不远了。 苏禾不禁反思起来,就算她在这几天的重压之下,变得有些冲动易怒,但在明知道可能有锦衣卫要对她下手的情况下,她真的会不顾一切地跑到这样的树林里吗? 她到底为什么要来灵禅寺? 这些决定做得太过随心所欲,甚至到了反常的地步。 就像被操纵的傀儡一样,她的思想完全不是出于她的本意。 在离开苏大壮和周氏之后,她身上不仅背着自己的志向,也承担着姐妹俩的遗憾和期望,更别说还有长公主萧泠在背后督促,她一直很少懈怠。 苏禾怀疑锦衣卫偷偷给自己下了什么药,才让她失控,做出这样罔顾自己性命的冲动决定。 此刻说什么都太晚了。 苏禾只能先将脑子里翻涌的念头强行压下去,忍着胸口那团烧得她烦躁不安的火,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不出意料的,脚步声出现了。 一左一右,步子很轻,速度却快,正在合围过来。 苏禾的心沉下去,到了这个时刻反而冷静了一些。 跑是跑不掉的,她不认路,体力也拼不过两个成年男人,盲目奔逃只会把后背暴露给对方。 既然对方已经摸到了她的位置,那就只剩一条路。 她垂下眼帘,右手无声地按上腰间的匕首,左手缩进袖口,指尖触到了袖箭冰冷的机括。 左边的人先动了。 一道凌厉的刀风从侧后方劈来,带着冷兵器破空的锐啸,角度刁钻,直取她后颈。 苏禾没有回头,整个人往前一扑,单手撑地,借力翻滚。刀刃擦着她的后背掠过,削断了几缕发丝,断发缓缓飘散在地。 得嘞,发型毁了。 离刀刃那么近,激起了苏禾一身的鸡皮疙瘩。她单膝跪地稳住身形的瞬间,左手抬起,袖箭机括在袖中发出一声轻响,三枚短矢激射而出,直奔对方面门和胸口。 左边那人显然没想到一个半大少年的反应如此迅速,仓促侧身,躲过了两枚,第三枚钉进了他的左肩,入肉寸许。 他闷哼一声,动作却不停,刀势一转,横斩而来,力道丝毫不减,完全看不出那袖箭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苏禾来不及起身,匕首出鞘,反握格挡。 “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对方的力道比她预想的更大,震得她虎口开裂,整条右臂都在发麻,匕首差点脱手飞出去。 苏禾借力后仰,一脚蹬在对方膝上,将他逼退了半步,自己也借势滑出去三尺,后背着地,又连着翻滚了两圈才拉开距离。 还没来得及站稳,右边的人到了。 刀刃直刺她的后心,角度刁钻,时机掐得极准,正是她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间隙。 快、准、狠。 刀刃破开空气的声音尖细而刺耳,苏禾拧腰侧身,剑尖刺穿了她的外袍,贴着肋下擦过,带出一道火辣辣的疼。她顾不上看伤口,左手一扬,早已攥在掌心的粉末劈头盖脸撒了出去。 那是她出门前带的迷药,用曼陀罗花粉和几味草药研磨而成,能迷眼,吸入口鼻更能致人昏沉。 第五十章 斩杀 右边那人立刻闭气后退,但还是被粉末糊了一脸,眼睛刺痛,动作慢了半拍,挥出的刀也为之一滞,原本致命的连招出了断档。 苏禾趁机拉开距离,背靠一棵粗壮的老树,避免腹背受敌。胸膛剧烈起伏,她借着这个间隙飞快地扫视战场。 两个人都身形精悍,出手狠辣,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是练家子。 从左边冒出来的那个左肩上还插着她的短矢,血顺着箭杆往下淌,将深色的衣袖洇得发黑,他却像没事人一样,随手把箭拔了丢在地上,眼神阴沉地盯着她。 另一个还在揉眼睛。 她一个十三岁的少年,个头才到他们下巴,身量尚小,骨架未开,正面对上两个训练有素的锦衣卫,胜算微乎其微。 但微乎其微也是机会,总比全无希望好。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左一右逼了上来。 这一次,他们的策略变了。不再同时强攻,转为一攻一守。 苏禾的脑子飞速运转,思索着对策。 袖箭已经用过了,他们定然会警惕,不会再给她机会。迷药也用过了,但那个人反应太快,没怎么吸入,只是眼睛泛红,但也明显已经适应了。 该怎么办? 她没有时间细想,两个锦衣卫已经欺身而上。 两柄长刀同时攻来,一刀横斩腰际,一刀斜砍腋下。 苏禾往后疾退,后背撞上树干,粗糙的树皮硌得她脊背生疼,再无退路。 她矮身躲过横斩的刀,刀锋擦着头皮掠过,削断了几根发丝;匕首架住下刺的剑,兵刃交击的声响在林间炸开,惊起几只小麻雀。 力量差距太大了。 匕首被剑压得不断下坠,刀刃一寸一寸逼近她的脖颈。 苏禾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手腕在重压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微响。 与此同时,那把刀已经回旋而至,斜劈她的腰侧。 退无可退,挡无可挡。 她猛地撤力,整个人往右侧倒去。原本匕首挡住的刀失去了对抗的力道,刺入她的肩头。 另一把刀锋堪堪擦过她的腰际,划破了层层衣料,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她借着倒地的势头滚了出去,没让肩头的刀直接把她钉穿,单手撑地翻起,左手摸出三根银针,借翻滚的余势甩手射出。 那个本就左肩受伤的锦衣卫挥刀格挡,“叮叮”两声,两根银针被打飞,弹在树干上。第三根扎进了他右手,直没半寸,刚好刺入肌腱之间。 他脸色一变,右手力道骤减,刀差点脱手落地。 另一人看了一眼同伴的手,眉头微皱,语气多了几分不耐:“别拖了,这小崽子花样太多,先废了她两条腿。” 将刀换到左手,那人冷笑:“正有此意。” 苏禾将匕首握得更紧了些,指节发白,血从虎口的裂口中渗出来,刀柄变得湿滑黏腻。 浑身上下多处伤口在叫嚣着疼痛,失血让她头脑发昏,眼前偶尔模糊,反应也慢了些。 两人再次攻来,这次攻势更急更猛,不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每一招都直奔她的双腿,膝盖、脚踝、大腿,刀刀刺要害。 苏禾拼尽全力格挡闪避,匕首和银针交替使用,又给对方添了几道口子。 但她自己身上也多了几处刀伤,左腿上的一道最深,斜斜地划过小腿外侧,皮肉翻卷。 四肢越来越沉重,急促的喘息也无法提供足够的氧气,苏禾胸闷气短,难受至极。 其中一人看准时机,挥向她的膝盖,直取髌骨下方的韧带,若是刺中,这条腿就算彻底废了。 她看到了这一剑。 但身体跟不上反应。胳膊抬不起来,腿也挪不动,整个人像是陷进了一片黏稠的沼泽,只能眼看着那一剑刺来,越来越近。 躲不开了。 就在这时,一道黄色的影子窜了出来。 大黄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它一口咬在那名锦衣卫的小腿上,牙齿深深地嵌进皮肉,撕扯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那锦衣卫吃痛,手上的刀一偏,擦着苏禾的膝盖钉进了土里。 他低头看见一条骨瘦如柴的黄狗挂在自己腿上,怒骂道:“哪来的畜生!” 说罢,他抬腿猛地一踹。 大黄被踹中腹部,发出一声呜咽,四条腿在空中乱蹬了一下,却死活不松口。 那锦衣卫又踹了一脚,靴尖狠狠踢在大黄的后腿上,大黄发出一声更尖利的惨叫,松了嘴。 那锦衣卫踉跄了一步,整个人重心不稳,往旁边歪了一下。 苏禾的瞳孔猛地一缩。 就是现在。 她整个人扑了上去,匕首自上而下,用尽全身的重量,狠狠扎进了那个锦衣卫的脖颈侧面。 一股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溅了她半边脸。 那锦衣卫瞪大了眼睛,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刀从他手中滑落,“铛”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被苏禾压得仰面倒下,匕首抽出后,捂着冒血的脖颈,抽搐了几下,不甘地咽气了。 大黄松了口,夹着尾巴退了两步,一条后腿不能着地,又发出几声痛苦的呜咽。 剩下那个锦衣卫眼睁睁看着同伴被一个半大孩子杀了,眼睛瞬间充血,面部扭曲,暴喝一声,左手刀直劈下来。 匕首卷了刃,苏禾一把夺过死人手里的刀,挡下这一击。 左臂撑着刀背,勉强迎下这一招,苏禾一边后退,一边调整角度。 袖箭机括声轻响,那人下意识躲开,手上的力卸了大半。 苏禾反手拿刀抹向他的喉咙。他闭着眼往后仰头,刀锋只划破了下巴,皮肉翻卷。 手腕一翻,袖箭直入他的腹部。 那人一个踉跄,苏禾顺势一刀下去,没入那人胸口。刀直直向下,碰到盆腔的骨头,才卡住停了下来。 以她现在的状态,只能做到这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