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臣妻》 第1章 故人来 姜柔安嫁进永平侯府那天,京师大雪。 长安城十里红妆,红毯从皇宫一直延伸到侯府,尽显天家气派。 姜柔安是姜太后一手养大的嫡亲侄女,婚仪盛况不逊于公主出降。 这是姜太后对侄女的偏爱,也是给侯府的体面。 淮南王容渊,便挑在这一天起兵谋反。 急报传来时,姜柔安刚拜过堂。 宫里的旨意一到,满堂宾客霎时走了大半。 就连她夫君裴知行,也被火速召入宫中商议对策。 婚仪虎头蛇尾,一片狼藉。 姜柔安静静站在喜堂上,心头五味杂陈: 他回来了。 距离他母妃被逼死,自己被贬去淮南,已经过了四年。 宫里很快传来消息:姜太后令周将军领兵出征,裴知行做他的副将。 “别怕阿柔。” 裴知行临行前轻吻她眉心:“我会努力护住你,你在家好好等我回来。” 他知道,淮南王容渊与姜家是死仇,此番又来势汹汹—— 容渊若胜了,姜柔安,乃至整个姜家,怕都要彻底倾覆。 姜柔安冲他笑,“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至于自己,她已然不敢有任何奢望。 和淮南这一战,朝廷输得惨烈。 眼下朝廷主力都在西北对抗柔然,京师守备空虚。 容渊趁机兴兵北上,一路势如破竹。 短短几天,朝廷节节败退,淮南大军已经直逼京师,在离京三十里的房山驻扎。 姜太后病倒了。 曾经宠冠六宫,权倾天下的女人也抵不过生老病死。 姜柔安奉召入宫侍疾时,姜太后给她一封书信:“他给哀家的信,在信中提到了你……” 她展开来,一目十行的看完,“他让我去房山?” 容渊生母是先帝的顾贵妃,善女工。 姜柔安看到顾贵妃做的布偶异常精致,回头和姑母聊天时,夸赞顾贵妃手巧。 姑母借机搜查顾贵妃寝宫,再以巫蛊之罪将顾贵妃下狱,重刑拷问。 江北顾氏也因此被连根拔起。 容渊记着这个仇,所以信上要求她身穿嫁衣去房山,向他请罪。 否则他将血洗京师,诛杀姜太后。 他完全做得到。 “杀了他!” 姜太后靠在软榻上,将一把匕首塞进她手里,略显暗沉的眸子里满是恨意:“他特意选在你出阁这天起兵作乱,还要你身着嫁衣去向他请罪,必是对你余情未了。” 姜柔安:“姑母……” 姜太后加重语气:“姜家和他,不共戴天!” - 翌日,姜柔安启程去房山。 姑母病着,小皇帝容浔来送她。 先帝驾崩时,容浔才两岁,姜太后立其为帝,统摄朝政。 小皇帝拉着她的衣袖,笑嘻嘻的:“阿姐又要上花轿了吗?” 姜后待人严苛,容浔素来畏惧。 深宫中,除了乳母春娘,也就姜柔安待他最为亲厚。 姜柔安半跪下来帮他整理领口,亲切地唤他小名:“长生,三哥要回来了,到时候你就不用每天早起上朝了。” 容浔听了,眼神发亮:“真的?” 姜柔安笑着点头:“所以长生以后,想吃糖人就吃糖人,想看话本就看话本……” 小皇帝再小,也被架在皇权之上。 不管掌权的是姜太后还是容渊,都希望小皇帝是个可以拿捏的稚子。 或者当一辈子的懵懂稚子。 什么都没有平安重要。 姜柔安从怀里拿了个小荷包塞到他手里:“这个你藏好,若有天你听闻阿姐的死讯,就想办法把这个给三哥,记住了吗?” 容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阿姐要死了吗?” “不是的”,姜柔安笑着安抚他,却又没办法给她个肯定答复:“你记着阿姐的话就成了,阿姐会一直保护你的。” 她牵着容浔的手,将人送到乳母春娘手里:“起风了,回屋里去,别冻着了。” 目送他进殿,姜柔安转身登车出宫。 宫车辘辘出了宫门,一路向南。 她掀起轿帘,雪已经停了,街面上的残雪清扫干净,酒楼茶肆纷纷营业叫卖。 一片人间烟火气。 姜柔安被姜太后接进宫中抚养时,还不大记事。 稍大一点,和皇子公主们一道进上书房读书。 她和公主们每天被拘于宫廷,连风筝都飞不出那四四方方的天。 皇子们却每日出入宫廷,交办事务。 她经常藏在容渊的马车上,悄悄混出宫。 容渊笑她是出来撒欢儿的鸟儿,带她逛小摊,看杂耍,听酒楼说书人讲起“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时,会下意识看她—— 那是他们最美好的时光。 被顾氏一门的惨祸击得粉碎。 - 姜柔安出了城门,一路快马加鞭。 到房山时,是次日晌午。 日光下,大军旌旗猎猎招摇,淮南军的铠甲闪着寒光,与这雪光相映,越发威风。 军营门口重兵把守,姜柔安上前递上那封密信:“妾姜氏,求见淮南王。” 副将瞥她一眼,拿着书信进了营帐。 姜柔安站在军营门口,朔风猎猎,吹在脸上像刀割。 当年他被贬去淮南的旨意下来,她带着他爱吃的点心去掖庭看他。 容渊的胞妹临安公主容沁骂她假惺惺,抬手打翻了食盒。 老鼠从干草里爬出来偷吃点心,须臾毙命。 容沁吓傻了,容渊掐着她的脖子将她按在墙上:“你要把我母妃这一脉彻底斩草除根是不是?” “姜柔安,我到底哪里欠了你?” 他红着眼眶,冰冷的手指几乎嵌进她的脖子里。 姜柔安张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甚至吸不进空气。 朦胧视线里,姑母的人进来拉扯开容渊,将她救走—— 一别经年,他们互为仇雠,该以何面目,去面对彼此呢? 姜柔安不敢深想。 一深想,便万劫不复。 “殿下说了!” 副将折返回来,从头到脚打量着姜柔安,似笑非笑:“殿下说:裴夫人新婚燕尔,未必舍得来。纵使来了,也没这么快。这人八成是赝品,得好好拷问!” 说着,吩咐左右:“吊起来,给我狠狠地打。” 两个士兵上前,冰冷的锁链缠在女人皓腕上。 姜柔安双足离地被吊起来,拎着马鞭的士兵走上来,狠狠向她抽过去。 遽然而来的痛楚,让她痛呼出声。 萧冷的空气瞬间灌入喉管,冻得她浑身打颤。 第二下,第三下已经接踵而来。 生牛皮制成的鞭子,疯狂撕裂她身上的锦缎,继而撕裂皮肉,露出狰狞的血口子。 身上渐渐被冻透了,感受不到疼和冷。 鞭子抽过来时,也仿佛是被撞一下,又一下。 意识昏濛之际,终于有人将她放下来,一左一右架着她,去了军中校场。 不远处,容渊围着玄青色鹤氅,怀里拥着一红衣女子。 他正手把手教女子射箭:“手上用力,下盘要稳,看准……” 说着,人也颇有耐心的手把手教女子弯弓搭箭。 手一松,箭矢嗖一声,正中靶心。 闵柔开心起来,娇笑声如银铃般悦耳:“中了中了!殿下好厉害!” 他依稀还是四年前的样子: 英气,桀骜。 是天潢贵胄惯有的骄矜。 冷风从领口袖口灌入,如同钝刀刮骨。 姜柔安浑身发抖,她带着伤,又受了寒,身体已然到了极限,快要站不住了。 这时容渊身边的副将转过脸来,他看上去很年轻,脸上带着刺青—— 是受过黥刑的留痕。 他是容渊表弟,顾贵妃的侄儿。 “殿下”,顾临川皮笑肉不笑的开口:“她来了。” 第2章 生死场 “跪下!” 姜柔安被拖到校场空地上,顾临川抬脚狠踹在她小腿上,“当年你为老妖婆打击异己,如今起干戈,老妖婆第一个舍弃你!” 容渊专心瞄准,待箭矢中了靶心,才低头看向怀中女人:“手冷了,本王帮你暖一暖。” 像是没看到姜柔安,他专注把玩着美人玉手,放到唇边轻轻呵气。 长风吹起他的鹤氅下摆,猎猎作响。 他搂着女人,心无旁骛的又射出一箭,这才低头看她一眼:“裴夫人来得真快,本王还没想好如何处置你,你就到了。” 说完,人缓缓走过来,用手中的雕花樱木弯弓抬起她的下巴:“不知,裴夫人打算如何请罪?” 姜柔安被迫与之对视,却摇摇头:“妾不知。” 无论如何,顾贵妃的一条命,还有顾家几百口,都是回不来的。 她来这,没有任何筹码。 只有九死一生。 “本王给你个机会!” 容渊朗声道:“你是姜太后养大的,这么些年,姜太后戕害嫔妃,掌控幼帝,牝鸡司晨——桩桩件件你必然清楚得很。” “只要你在朝堂上公布姜太后的一切罪行,过去种种,本王既往不咎。” 如此一来,他便能为生母顾贵妃翻案。 来日他登基为帝,顾贵妃可追封皇后,顾氏族人亦可脱离罪籍,重见天日。 姜柔安知道其中利害。 但…… “殿下恕罪!” 姜柔安缓缓低头:“妾不知姜太后有何罪” 话音未落,啪一声—— 顾临川抬手狠狠给她一记耳光:“表哥,这个贱婢,不用重刑,是不会说实话的!” 容渊弯腰凑近她的脸:“所以为了保全姜太后,你要将我母妃一辈子钉死在耻辱柱上,让巫蛊案压着顾氏族人一辈子?” 他一字一句:“你明知道:我母妃是冤枉的,从她宫里搜出的人偶,和呈堂证供的根本不是同一个。” 姜柔安低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像一只引颈受戮的祭品。 她没有办法。 她不能出卖姑母。 巫蛊案的真相,也永远不可能正大光明记载于史书的。 容渊深深吸一口凛冬的凉气,蓦地笑了: 她是姜家女,是裴家妇。 他于她,算什么呢? 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罢了。 入夜。 容渊靠在矮榻上闭目养神。 营帐里烧着银霜炭,是当地富户进献的上品。 闵柔半跪在地上,给他按摩双腿。 跟这些炭一样,闵柔也是当地富户进献的。 淮南军一路杀到京师附近,威名远扬,前途不可限量。 庶民官吏敏锐察觉:朝廷怕是要变天了。 于是纷纷早做打算,另投新主。 闵柔听阿爹说过: 淮南王前途无量,即便不能登临九五,也是位执掌大权的藩王。 她抬头看向那张年轻英气的面孔,鼓起勇气,双手顺着男人的小腿一路摸索着过去—— 容渊睁眼。 目光如鹰隼般死盯着眼前的女人 容渊天生一副好相貌,骨相英气硬朗,一双狭长凤眸深邃且锋利。 此时纵然落拓,仍掩不住的凛凛威严。 闵柔吓得赶紧低头。 说来也怪,温暖如春的帐子里,只有两人,原本该是旖旎暧昧的,可是却…… “殿下!” 门外有人急报:“殿下,姜氏快不行了!” 不行了? 容渊搁在膝盖上的手倏然握紧。 他知道,军中苦寒,她又带着伤,撑不过几日的。 只是…… 容渊蓦地坐起身,飞奔向关押姜柔安的营帐。 姜柔安蜷缩着,面色如纸,嘴唇发青。 冬夜里,她浑身发抖,抽搐着,脸上毫无血色。 容渊向前走两步,又猛地停住:“让陈栩来!” 陈栩早年供职宫廷,擅长伤寒科。 容渊被贬去淮南,随行的太医,就是陈栩。 年逾六十的太医拎着药箱赶来时,心都凉了半截: 女子本就畏寒,又兼外伤,寒气入体,怕是凶多吉少。 纵然眼下能挺过来,怕也要落下病根儿。 陈太医摸不到她的脉搏,只能摇摇头:“殿下,姜姑娘这脉象——” 看到容渊阴沉沉的脸色,陈栩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能勉励医治。 容渊站在离她很远的地方。 上一次在他眼前受尽折磨而死的,是他生母顾贵妃。 当年,姜后为了给顾贵妃定罪,破了刑不上大夫的惯例,绕开宫人,直接对顾贵妃用刑。 顾贵妃抵死不认,姜后令人将他和亲妹妹带去牢狱,让他们兄妹跪着看母妃受刑。 奇耻大辱! 顾贵妃不堪忍受,撞墙自尽了。 尸骨被烧,被丢弃。 他到淮南,也只能给母妃立一个衣冠冢。 - “尽人事听天命吧!” 陈栩将参片塞进她口中吊住精神,“先给姑娘处理身上的外伤,这几日切勿再受寒。若是子时之前能退烧,或许还有救!” 说完,转身吩咐人煎药去了。 闵柔进来时,营帐里正忙乱着。 侍女们围在床榻边,小心剪开姜柔安的外裳。 破碎的布帛混着血肉,从血淋淋的伤口上揭开,再敷上药粉,就连不省人事的女子也忍不住抽搐了下。 不到一日光景,她已经被折磨得几乎没了人形。 就像当初,顾贵妃做的那两个被揉碎的布偶。 容渊走过去,手指在她脖子上摸索着。 许久后,才感受到一丝跳动。 微弱,却又清晰。 “殿下,先穿上鞋子。” 闵柔扶他坐到椅子上,半跪下来帮他穿上鞋袜:“仔细受凉。” 见容渊没有搭理她的意思,闵柔遂施了一礼:“妾告退。” 从营帐出来时,顾临川正守在门口。 “人怎么样了?” 顾临川问:“死了?” 闵柔不耐烦的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死不了呢,殿下把陈栩都派去了。” 前两日她咳嗽,要请陈太医来看一看,殿下怎么都不肯。 就那狐狸精娇贵! 顾临川重新抬眼看向营帐,许久不语。 - 姜柔安做了个很长的梦。 依稀还是少年时,不留神刮坏了姑母赏的雀羽斗篷,又不敢给姑母知道,央着容渊带她出宫找绣娘修补。 容渊不肯,让她自己修补。 她说不会,容渊笑话她:“男耕女织,你连针线都不会,回头嫁了人,你夫君穿破衣。” 姜柔安被揭短,反唇相讥:“你连耕田都不会,往后你娘子饿肚子。” 容渊大笑:“那正好,本王就喜欢那身量纤纤,不盈一握的。” 她拉着容渊的衣袖,继续求他:“三哥,三哥,做不好姑母要罚我的……” 有人闯进来,粗暴扯掉她身上盖着的杯子,将人拖至外头。 冷风遽然吹来,刮在姜柔安汗津津的身上,冷得她浑身战栗,牙齿咯咯作响。 “先把她赏给二营的兄弟们!” 顾临川扯起她的长发,迫使她仰起头面向众人,扬声道:“各营的兄弟都有份,不用急。” 第3章 毁掉她 做——军妓? 凉风遽然袭来,姜柔安清醒过来,心倏地一沉,“是——容渊的意思?” 问完,并无人应和。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烧了一夜,嗓子也坏了。 顾临川自顾自地吩咐左右:“带走!” 姜柔安被孔武有力的士兵拖拽着,至一处低矮营房前。 她挣扎不过,试图去拔士兵的佩刀。 士兵抬脚狠狠踹在她小腹,姜柔安向后撞到墙上,很快摔在地上。 喉中一阵腥甜,呕出一口血来。 士兵们蜂拥上前,有的打她,有的在撕扯她的衣服—— 闵柔躲在暗处留神着这边的动静,这场景让她暗暗松口气: 殿下再如何,也不会要一个残花败柳吧。 据闻淮南王至今仍未娶妻,也无妾侍,她便是他唯一的女人—— 在姜柔安出现之前。 今日毁掉她,来日的后宫,或者淮南王后院,就少个分宠的人。 她心中得意,转身想回屋时,军营入口一阵马蹄声。 马上的男人挽弓,嗖一声,箭矢没入正在拉扯姜柔安的士兵胸口,血溅四周。 众人受惊不小,纷纷跪下来:“殿下!” 姜柔安蜷缩在角落里。 身穿的素白寝衣是容渊的,本就宽大,又被扯得松散,露出半个后背。 冻得青紫的肌肤上,鞭痕纵横。 她急得用手去拢,手指冻得几乎没了知觉,总不得章法。 容渊回手扇了顾临川一巴掌:“谁允许你自作主张?” 顾临川被打了个趔趄,仍旧挺直背脊:“殿下难道忘了顾家的血仇?殿下如今怜惜这贱妇,那昔日又有谁怜惜过顾家那些女眷们?” 顾贵妃的事,牵连亲族。 顾氏一门的女眷充入军中。 昔日高门贵女,在西北被碾碎成泥。 容渊呵的冷笑了声,“表弟长大了,有主意了。” “既然这样,本王不如将你送回岭南。表弟睿智,想必在那烟瘴之地也能混出个眉目来。” 顾临川用力握拳,按捺下胸中怨气。 容渊是表兄,亦是王上。 他从没有与其争锋的资格。 - 姜柔安偎在炭盆边烤火。 容渊从外进来,带来一阵凉气。 她挣扎着跪起来,嗓子不能发声,她无法致谢,只能垂下头。 随即,颈上一凉。 是容渊的长剑横在其上。 男人眸色幽冷,居高临下俯视着她,冷声问:“谁允许你穿本王的衣服?” 姜柔安此时身上围着容渊的狐皮大氅。 适才被带回来,她冷得受不住,慌不择路地拿来裹住自己。 可这里是淮南军大营。 不是她在宫里的绮云楼,不是裴家,更不是姜家。 这里没有任何东西属于她。 甚至她这条命,也攥在容渊手里。 姜柔安自己解下大氅,内里的中衣,还是容渊的,但—— 不能再脱了! 她抬头看向容渊,轻轻摇头,求他给自己留一分颜面。 容渊的视线向下,落到她双手上。 腕上的勒痕依旧触目惊心,手背上亦冒出冻疮。 倒是她的指甲,染成大红色,喜庆又热烈。 纵然在军中备受折磨,那颜色也未曾褪去半分。 他记得姜柔安以前从来不染指甲,她更喜欢本甲的淡淡光泽。 眼下这抹红,显然是大婚时染的。 女子出阁,一切都用红的: 红鸾帐,红嫁衣,红盖头,金镶红宝石头冠—— 就连指甲这样的细枝末节也没落下。 裴夫人! 容渊手中的长剑转动,一寸寸挑破她的外衣。 姜柔安浑身战栗,却不敢躲。 外衣滑落之际,露出女子冻得青白的胴体,嶙峋的鞭伤—— 靡艳而刺激。 他蓦地笑了:“裴夫人成婚至今日,还来不及洞房花烛吧?” - 淮南军在房山驻扎后,并未向前推进,反而从左右两翼开始围困京师。 容渊封死所有退路,瓮中捉鳖。 隆冬时节,风疾雪骤。 容渊新得了一张琴,遂叫姜柔安过来抚琴。 姜柔安少时和皇子公主一道在上书房,琴棋书画皆得名师点拨,技艺卓绝。 顾临川进来时,手上拿着一封书信。 明黄色封皮,盖着大内的火漆封章。 是朝廷的信件。 容渊一目十行地看完,缓缓笑了:“姜太后请和!” “只要本王撤回淮南,她愿意将甘州,荆州,湘城等十座城池划为淮南地界!” 朝廷内帑空虚,无兵可用,败局已定。 姜太后唯一能抓住的,就只剩下那点表面荣光。 “她这是贼心不死!” 顾临川转头看向姜柔安,眸中闪过一丝狠戾:“殿下不如剁了姜氏,尸身送还给老妖婆,让她歇了这份心……” 话音未落,琴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琴弦断裂的铮铮声。 时至今日,姜太后仍对姜柔安寄予厚望: 男人间的恨意,总是刀兵相见,你死我活。 可是男人对女子的恨,总搀着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也有宽缓的余地。 纵使刺杀不成,可女子的绕指柔,也许能牢牢缠住容渊,缠得他退兵回淮南,保住少帝太后的体面,给朝廷以喘息之机。 姜柔安脸色煞白,正欲起身请罪,却听容渊吩咐: “出去跪着领罚。” 姜柔安起身:“妾遵命。” 容渊目送她出门,随手将信件扔火盆里烧了:“姜柔安还不能杀!” “她是忠门之后,弟弟又在西北手握重兵……” 姜柔安的父亲战死疆场,母亲也受刺激难产而死,只剩下她和家中幼弟。 姜太后收养了姐弟俩。 姐姐入内宫陪伴自己,弟弟早早从军,如今在西北军中已颇有威望。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容渊对姜家的处置,也需拿捏。 若逼得西北军狗急跳墙,那就不妙了。 容渊默默喝了口热茶:“徐徐图之。” - 外头风雪肆虐。 姜柔安浑身发抖,身上的旧伤也勾了起来。 她仰头承接漫天而来的雪花,容渊对皇位志在必得,那她姑母,弟弟,还有裴家—— 要如何熬过这个冬天? 身后一阵踏雪声。 她回过头,一行身着朝廷官服的人朝这边走来。 为首的,正是裴知行。 他来淮南军中议和。 姜柔安至此方意识到:容渊罚她跪在这,不仅仅是为了泄愤。 更是为了打姜太后,和裴知行的脸。 “阿柔!” 裴知行几乎第一时间解下斗篷围住她。 “裴小侯爷。” 营帐里突然传来容渊的声音,“这人来本王军中刺探,被本王发觉,所以罚她军中为奴受苦——怎么,小侯爷认识她?” 第4章 订契约 容渊站在门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裴知行将她抱得很紧,小心拂开她头上的落雪。 像在呵护一件至宝。 新婚夫妇,还真令人唏嘘。 若非他起兵北上,此时他们该是在侯府里温酒赏梅,风花雪月! 何等恩爱! 何等惬意! 容渊面上仍旧笑着,隐在斗篷下的双手用力收紧,死死抠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想起年少时,姜柔安和他分享偷偷看过的话本:这小姐和那书生倾心相爱,那恶人横刀夺爱,害人家劳燕分飞—— 姜柔安叱责恶人棒打鸳鸯,他嘲笑那书生无能。 如今,他们都在话本里找到对应角色。 他横刀夺爱。 他是被姜柔安憎恶诅咒的恶人。 顾临川嗤笑:“小侯爷若喜欢这贱婢,二两银钱卖给你,不值什么。” 姜柔安挣扎着推开裴知行,“我不认得他!” 议和要紧,私事该放到一旁。 裴家是姜太后亲信,如今朝廷式微,裴知行更该早些和她割席。 虽然有些迟了。 之后,她听到裴知行铿锵有力的声音: “她是——我妻子姜氏。” 姜柔安闭上眼: 完了! 醒来时,人躺在药味弥漫的营房里。 裴知行在床边守着她:“阿柔,他同意我带你回京了。” 姜柔安愣了愣,蓦地苦笑:“二两银钱……” 可是裴知行付不起这个价。 为了个女人,得罪未来的新帝,实在不划算。 “裴知行。” 她喃喃道:“我们——夫妻缘尽了!” 夜晚,容渊设宴款待使臣。 姜柔安坐在灯下,隐约听见门口的动静。 她还以为是裴知行,回过头,却看到容渊进来。 “裴知行喝醉了!” 容渊朝她走来,似笑非笑:“裴夫人失望了?” 容渊走近来,借着灯光,看到她身上披着件宝蓝色大毛氅衣。 男款,不是他的,是裴知行的。 于是抓过衣服用力一扯,姜柔安周身一冷,哆嗦了下。 但没有动。 容渊的动作未停,继续剥开她的夹袄,中衣,直至—— 一件小衣。 牙白色,绣着她最爱的秋海棠。 疏疏落落的花,像是从记忆里长出藤蔓来。 缠着他,诱着他。 容渊伸手去摸,她忽然跪下来:“殿下……” 就算一切木已成舟,可她依旧奢望着维持裴知行最后的颜面。 她拿过桌案上写了一半的和离书,双手给他:“和离书写好了,请殿下过目!” 容渊接过,没看一眼,就放灯下烧了,“听说这门婚事是你在你姑母跟前跪了两个时辰求来的,舍得和离?” 宫里一直有他的耳目。 有些被姜太后揪出来,有的藏得更深。 姜柔安抬眼:“殿下不希望妾和离?” “太后赐婚,不得和离!” 容渊嗤笑一声:“否则,便是忤逆不孝,该重重治你的罪!” 姜柔安用力咬唇。 杀人不过头点地,他却要这般羞辱她,羞辱裴家。 容渊将她拎起来丢在床榻上:“小衣很漂亮,裴夫人赠与本王吧。” - 寒夜,烛火茕茕。 姜柔安缩在容渊的黑色玄狐皮斗篷里,周身不着寸缕,长发凌乱披下来—— 像话本里的狐狸精,趁着夜色来到书生的草庵里图谋不轨。 可惜容渊不是书生。 他是手握大权,紧紧扼住大楚咽喉的淮南王。 “军中不适合养病,你先回侯府,回头本王再找你!” 他说完,伸手去摸她的脸,被她下意识躲开,便冷笑了声,“等本王进了京,必会赐裴夫人一座贞节牌坊,以昭其节烈!” 姜柔安沉默了会儿,方道:“殿下——贤明!” “裴夫人过奖。” 容渊不紧不慢地穿好自己的衣裳,转头看向瑟缩在被子里的女人,忽然有了个主意:“不如这样,本王与裴夫人订个契约,如何?” 姜柔安抬头看他,“什么?” “自今日始,一年为期!” 容渊掷地有声:“这一年,你好好为我母妃赎罪。不逃跑,不寻死,任我处置,我饶你姑母和裴家人不死。” “只要他们不触及我大楚律,就能活命。” 姜柔安沉默着,“一年以后呢?” “一年以后,我们尘归尘,土归土!” 他以我自称,以容渊的身份和她约定:“一年后,要么我杀了你,要么我放了你!” 容渊语气坚定沉稳:“决不食言!” 无休止的爱恨纠缠,让人厌烦。 容渊只肯给自己一年时间,除掉她这块心病。 他摸着她的脸,哑然轻笑:“不过一年以后,裴夫人纵然侥幸存活,恐怕裴大人也不愿意要个残花败……” “好!” 姜柔安闭上眼,与她击掌盟誓:“容渊,你切勿食言!” 容渊:“如有违誓,天诛地灭!” 一年后,他若能释然,她海阔天空; 若不能,他两个,碧落黄泉,永不相逢。 - 隔日,朝廷使臣回京。 淮南军又往前推进十里,直逼京师—— 这其实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可惜谁都没法主动打破自己的幻想。 姜太后无奈,只能代执玉玺,让小皇帝效仿尧舜,禅位于容渊。 新帝登基,普天同庆。 姜柔安一直病着。 裴知行请了太医来府中,日日开方诊脉。 裴母很不满。 姜太后名义上在建章宫养病,实则软禁。 姜家大厦将倾,裴家自然要独善其身,以免被砸得粉身碎骨。 裴知行却说:“裴家与姜太后,不是眼下就能撇清的。若因为这个而误了阿柔性命,实在不值。” 裴母气地赶走了他。 裴知行从正房出来,经过花园。 几场雪后,梅花开了,他特意折了红梅,朝两人婚房走去。 姜柔安正在收拾东西。 深冬的阳光从菱花窗格照进来,在她身上洒下一片细碎的浅金。 新房里的红绸彩缎还未撤下,一片喜气洋洋—— 容渊是懂杀人诛心的。 “裴知行。” 她沉默许久,才轻轻开口:“是我对不住你。” 裴知行以为她说的是军营里的事,“阿柔,这不能怪你。太后娘娘都无力改变的事,难道要你一人承担么?” 被蒙在鼓里的人,对未来尚存一丝希冀。 他又说:“我在长安西街置了一处宅子,年后我们就搬过去。买几个奴婢,重新生活。” 姜柔安苦笑:“我并不值得你如此……” “阿柔,你是我的妻!” 裴知行拥住她:“夫君护着妻子,是天经地义,没什么值与不值!” 他宽慰她:“明年!等明年就好了!” 明年! 明年改元崇熙。 是属于容渊的崇熙元年! 他们怎么会好? 只是,姜柔安没料到,还没等到崇熙元年,裴母就坐不住了。 她遣人来请姜柔安去上房。 植莲机警:“小侯爷今儿不在府中,主母又一直不给您好脸色——要不推说身上不好,不去了吧?” 姜柔安笑了笑:“偌大侯府,就只有我们两个。他们若要做什么,难道我们能拦着?” 说着,整肃仪表,朝正房走去。 “请母亲安。” 姜柔安屈膝,正要见礼,裴母先摆摆手:“罢了,我如今也不敢受你的礼。” 轻易便揭开她那不堪回首的过往。 姜柔安跪下来,“母亲恕罪。” “恕罪?如何恕罪?” 裴母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放到桌上:“你是女子,总该有些廉耻心!” 姜柔安抬眸:“母亲……” 话音未落,管家婆子拿着白绫进来:“少夫人!” 裴母看着跪在堂中的女子,字字如刀:“你如今苟活于世,于你,于侯府,都是耻辱,不如体体面面地去。我保证,来日裴家祠堂里,会有你一席之地,不让你做孤魂野鬼!” 这是她最后的仁慈! “恕我不能从命。” 姜柔安抬头,眸中坦荡:“陛下他……” 裴母面沉似水:“动手。” 凉滑的白绫骤然套在脖子上,用力收紧。 植莲尖叫着冲上来,却被丫鬟小厮拖出门。 白绫不断向两头拉扯,姜柔安呼吸不畅,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徒劳地抓着白绫。 “别以为我不知道。” 裴母起身到她跟前,用力扯起她的头发:“你当初费劲心事求来这门亲事,为的就是将知行作为踏板,送你去淮南见你的心上人……” 第5章 被掌嘴 大楚朝,女人不能出仕。 纵使她姜柔安再聪明再尊贵,也须有个男人充作门面。 裴知行心性单纯,且倾慕于她,是最好的人选。 姜太后有意派裴知行去淮南当御史,监视容渊。 所以她才假装对裴知行一见倾心,跪求来如此良缘—— 裴母恨她,也因为此。 昔年姜后盛势,所仰仗的不过是先帝宠爱。 先帝驾崩,诸皇子日渐长成,未必甘愿久居姜太后和小皇帝之下。 裴母试图和姜太后割席,姜柔安却舔着脸嫁过来,将整个侯府牢牢绑在姜太后这座将倾的大厦上。 她焉能不恨? 姜柔安有些费力的摇头—— 裴母所言皆属实,她不敢不认。 她确实利用了裴知行,也连累了侯府。 但,容渊一定回来找她的。 他不会这样轻易放过她。 “夫人!” 小丫鬟匆匆跑进门:“宫里头的常总管来宣旨……” 裴夫人神色一变,正在绞杀姜柔安的两个婆子也惊惧松手。 大内总管,常喜。 是容渊的心腹。 她低头看向姜柔安,后者伏在地上不住的咳嗽,却扔挣扎着将那白绫揉成一团,藏进衣袖里。 免得常喜看到,传到容渊耳朵里。 - 容渊宣召臣妻,寻了个极漂亮的借口: 姜太后凤体微恙,召姜氏入宫侍疾。 姜柔安深吸气:他忙完了,终于腾出手来处理她了。 植莲服侍她更衣时,愁眉深锁。 这些天她服侍小姐更衣沐浴,如何不知道小姐在军营遭遇了什么? 如今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就又被召进宫。 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未知。 姜柔安从镜子里对她一笑:“别老这样丧着脸,没什么大不了。” 不说则已,一说植莲就想哭了。 她是姜柔安的陪嫁宫女,自幼跟在她身边伺候。 可如今姜柔安前程未卜—— 她强忍下泪意:“奴婢马上出府,去找萧大人。” 中书令萧擎,出身寒门。 是姜太后亲手提拔起来的权臣。 伴随着萧擎的快速升迁,一些流言蜚语也甚嚣尘上。 据闻:他和姜太后有些首尾。 半年前萧擎回乡丁忧,如今新皇登基,他应该回朝参拜。 植莲想,现在能求的人,仿佛也就只剩他了。 姜柔安嗯了声,将一封书信和一个小包袱塞给她:“信,你贴身收好,想法子交给萧大人。之后你也不必回府了,包袱里的东西,是给你安身立命的。” 植莲接过包袱,里头沉甸甸的。 是一堆金银细软。 姜柔安离开前,去上房见裴夫人:“我的嫁妆,一半给植莲,一半归侯府。还请主母开恩,放植莲离开。” “我知道您恨我,我也不敢辩解什么。往后,有我一日,便有侯府一日,我会拼尽全力保全侯府的!” 裴夫人冷笑:“你保得住么?” 姜柔安沉默下来,许久后,才轻声说:“若保不住,我以身殉侯府。” 她的命不值钱,换不来侯府平安。 可这条命,却是她仅有的东西。 姜柔安跪在廊下,俯身又拜了一拜:“这段时间,多谢主母收留,柔安铭记大恩。” 说完,登车离去。 乾元殿外,冷风彻骨。 常喜进去通传,半晌没见他出来。 姜柔安哆嗦着,蜷缩起冻僵的手指。 京师的凛冬,再厚重的皮毛裘锦也抵御不住。 她从晌午一直等到黄昏,没等到容渊,反而看到了来此玩耍的容浔。 容浔禅位,改封宣城王。 他还小,容渊就让他一直在宫里住着。 “阿姐!” 容浔笑着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阿姐果然活着。” 姜柔安蹲下来抱他:“对啊,阿姐答应过要一直保护长生的。不过这次,阿姐来得匆忙,忘了给你买糖人了……” 说话时,殿门从里面推开。 是闵柔—— 确切说,是闵贵妃。 她被容渊带进宫,从一届商户女,一飞冲天受封贵妃。 而且还是新帝后宫中唯一的女人。 真正的一枝独秀。 姜柔安松开容浔,跪拜行礼:“妾参见贵妃娘娘。” “裴夫人这身子骨真硬朗。” 闵柔摆谱儿,并不叫起身,只笑着揶揄她:“之前在军营,又是抽鞭子又是跪雪地地,这么快就痊愈了。” 姜柔安谦逊:“娘娘谬赞。” 闵柔:“……” 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没意思。 她扶着宫女要走,不留神踩到容浔刚扔一边的桃木剑,险险摔倒。 心里正没好气,抬腿直接将桃木剑踢下台阶,骂道:“腌臜玩意儿!” “不许踢我的剑!” 容浔气呼呼,冲上去推她:“坏女人,踢我的剑,坏女人!” 姜柔安心中一紧,向前伸手拉住他:“长生,别放肆!” 闵柔气急:“给我掌嘴!” “贵妃娘娘息怒!” 姜柔安赶紧将容浔抱过来:“宣城王年幼无知,妾替她请罪,求贵妃娘娘开恩饶恕,妾感激不尽。” 跟随容浔的小太监也跟着跪下来。 闵柔冷哼:“本宫不屑你的感激,偏要狠狠打这个小畜生!” 刚刚没能拿捏住姜柔安,心里正不爽。 眼下这一时机,她怎能放过? 区区逊帝,莫说掌嘴,便是杀了也没什么。 闵柔的宫女冲上来拉扯容浔,容浔被吓住,瑟缩在姜柔安怀里不敢动。 姜柔安拼命护住他:“宣城王是陛下的亲弟弟,宗亲犯错,该交由陛下裁决,娘娘怎可私自处刑?” 闵柔嗤笑:“你敢教本宫做事!” 说完,吩咐宫女:“连她一起打!” 宫女立即抬手,一耳光狠狠甩在姜柔安脸上。 紧接着又是一下—— 第三掌落下来之前,殿门从里推开:“闹什么?” 容渊出来,众人霎时跪了一地。 姜柔安将头埋得更低,用力咬住唇。 容渊喝了些酒,眼角微微泛着红。 他吸了口凛冬的寒气,“吵嚷什么?” 姜柔安不敢说话,也不想说话。 闵柔想说,但不太敢。 陛下待她是极好的,可那种好,总让她捉摸不住。 尤其在姜柔安的问题上。 四下沉默时,容渊抬头看容浔,“过来!” 容浔:“……” 姜柔安也抬起头,下意识抱紧容浔。 虽然这一举动很多余。 容浔没动。 他对这位取代自己的兄长很是敬畏。 容渊没耐性,直接上前一步,扯着衣领将人拎过去。 姜柔安来不及松手,被他扯了个趔趄。 “刚刚骂谁是坏女人?” 容渊抬手往他额头上戳了一记,“你就是好东西了?天天往夫子茶壶里倒墨汁,把夫子锁在书房里,谁教你的?嗯?” 容浔讷讷道:“没人教臣弟。” “朕告诉你:可以不学习,但不能不尊师!” 容渊板起脸来:“滚回去,抄二十遍《弟子规》。你敢敷衍,朕先赏你一顿板子!” 容浔愣愣的,不敢动。 见容渊没有重罚,姜柔安松口气,温声提醒他:“先回去吧,好好抄。” 闵柔抬起头,乍看这两大一小,倒像是一家三口。 严父慈母娇儿—— 自己倒有些碍眼了。 容渊转身进殿:“你给朕滚进来。” 说的是姜柔安。 厚重的殿门将她的背影关了进去。 闵柔跪在殿外,呵了一声:这是要留宿啊。 一个外命妇,从军营滚到侯府,再滚到乾元殿—— 还要不要脸? 第6章 受重刑 殿里烧着地龙,暖气扑面而来。 紫檀条案上供奉着的牡丹也被熏蒸得香气袭人。 那是顾贵妃最喜欢的花。 时至今日,顾贵妃仍旧是巫蛊案的罪人。 哪怕容渊已经登基,她仍旧没有尊封,不入皇陵宗庙。 容渊只能在暖阁里设神牌,祭拜亡母。 姜柔安收敛心神,循例行跪拜大礼,之后才被叫到榻边坐着。 容渊穿一身玄黑色暗纹袍子—— 但姜柔安记得以前,他喜爱浅色,常服总是选浅蓝,浅紫,象牙白。 重逢后,他更爱深浓的色彩。 “脖子怎么回事?” 容渊一眼看到那道红痕,“怎么弄的?” 姜柔安特意敷了粉,颈上的那道红痕依旧醒目。 她伸手摸了摸,讪笑:“是妾糊涂,想自行了断。可转而一想,妾若死了,谁来和陛下履行一年之约呢?” “等以后陛下要妾去死,妾再死不迟。” 容渊笑了:“你能这样想固然很好,但是……” 他扯开她的衣领:“若是自缢,这勒痕应该在前颈,裴夫人这勒痕……” 环绕着她细白的颈项,显然是险些被人绞杀所致。 甚至后颈没有敷粉,看着更严重。 姜柔安神色一变: 容渊的聪明超乎她想象。 “满嘴谎言!” 容渊捏住她的下巴:“这欺君之罪,该如何责罚?” 姜柔安垂眸:“是陛下明知故问在先。” 军营的事传得沸沸扬扬,裴家自然要抹去她这个污点—— 这个,她不信容渊预料不到。 让她随着裴知行回府,不过是容渊换个法子羞辱她和裴家罢了。 容渊被怼了一句,冷笑:“裴夫人这张嘴啊,伶俐得让人讨厌。贵妃掌你的嘴,是打轻了!” 姜柔安低头整理衣领:“所以方才,陛下不该出去,该让贵妃狠狠责罚妾才对。” 容渊倒吸气:“……” 姿态卑微如羔羊,可是这字字句句,都戳着他心窝子来的。 他怒极反笑,朝外头唤道:“来人……” “陛下!” 姜柔安膝行两步,单手扶在榻上:“妾向您请罪,妾不该顶撞陛下,求陛下开恩——妾不敢了。” 容渊一把拂开她的手:“你真的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姜柔安,朕明明白白告诉你:你的错不在于顶撞朕,而是不该试探朕!” “今日你在言语上占了上风,明日是不是要得陇望蜀,迷惑朕,然后要朕将你姑母放出来?让姜家东山再起?” “痴心妄想!” “朕召你入宫,不是叙旧情,更不是非你不可,而是朕想让你赎罪!” “向朕!向母妃,向江北顾氏赎罪!” 容渊起身下榻,一把拖住她的肩膀,大步朝寝殿走去。 姜柔安骤然被他扔到龙床上,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她真的害怕! 军营那次太过惨烈。 鲜血淋漓的鞭伤,加上初经人事的痛楚,折磨得她几乎疯掉。 容渊的身体像火一样烧过来,暴烈而莽撞。 戾气,在她的温软中一寸寸消弭。 原始而野性的快乐,总是能模糊掉许多东西。 有那么一刻,容渊忘掉自己的母妃,忘掉了外祖家被牵连的上百口人。 仿佛他们之间没有刀光剑影血流成河,仿佛他们只是红尘俗世中最平凡的一对夫妻,互相依存,互相爱慕—— 孔夫子曰:食色性也。 春宵帐暖。 容渊醒来时,宫女太监已经捧着天子冠服在侯在帘外。 他坐起身,连带着她那头的被子也被带起来。 姜柔安畏寒,不自觉地缩缩肩膀,又睡了过去。 连日来的折辱,让她疲惫至极,小脸上没什么血色,眼下带着淡淡的乌青。 容渊回头,她背对着他侧躺,光裸的后背上带着肉粉色的疤痕—— 那是在军营时,他赐她的鞭刑。 要了她半条命。 他将被子覆盖上去。 动作很轻,她还是醒了。 陌生的床榻上雕龙绘凤,奢华精巧中透着天家威严气势。 容渊起身,她不好继续躺着。 姜柔安拢好头发,准备下床时,没找到自己的鞋,索性赤脚踩在地毯上,朝他走过去。 帝王衮服制式繁琐,她跪在他身侧,一寸寸整理龙袍下摆—— 下巴陡然被一只手抬起来。 她抬头仰望他。 两人一站一跪,像隔着楚河汉界般的距离。 容渊勾唇:“裴夫人,甚得朕心,以后便常住乾元殿吧。” 口口声声都在称她裴夫人。 裴知行是扎在他心里的刺,偏偏还要时常触碰。 “是。” 姜柔安点头答应:“陛下留妾在身边,是妾的福气,不胜荣幸。” 她的尊严,裴家的脸面,都是他反复鞭打蹂躏的东西。 既如此,索性随他去。 “只是”,她斟酌着开口:“能否让妾去给太后请安?” 容渊心情不错,没拒绝,也没答应:“朕许你去建章宫外给你姑母磕个头。” 但是不许见面,不许传递消息。 他母妃死在姜家姑侄手里,他不会重蹈覆辙。 他顾惜名声,没有明着处置姜太后。 但,也就是没有明着处置她而已。 暗里,权利会让一切都水到渠成,不必脏了自己的手。 姜柔安心中倏然一紧:“姑母她——尚在人世?” “大胆!” 容渊低头俯视她,言语戏谑:“诅咒太后,犯上不敬。裴夫人久在宫闱,该知道自己该受何惩处吧?” 姜柔安咬住唇看他。 片刻后,她方后退一步,抬手,一耳光狠狠甩在自己脸上。 再抬手,又一下—— 宫里的奴婢说错话,被掌嘴是稀松平常的事。 而她这个不伦不类的存在,还不如奴婢。 第四掌落下之前,容渊才淡淡开口:“行了。” 姜柔安:“……妾谢陛下宽恕。” 容渊与之对视,蓦地一笑:“朕也不想让太后死,她若死了,朕便如同锦衣夜行。便是赢,也赢得毫无趣味。” 动情者心死,弄权者失权—— 比死更难受。 姜柔安跪在地上,愣神时,有东西扑在脸上,遮住视线。 “照着这个花样,绣上十个!” 容渊转身出门:“朕喜欢看你穿。” 姜柔安拿下脸上的一方布帛。 是她在军营时被容渊拿走,绣着海棠花的那件小衣。 午后。 容渊下早朝回来时,还未下御辇,耳边先听到啪一声。 紧接着又是一声,清脆狠戾。 姜柔安跪在廊檐下,双手举过头顶,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势出现在众目睽睽下。 掌刑太监扬起长满利刺的藤条,狠狠抽打她掌心。 监刑的是临安公主的乳娘崔嬷嬷。 容渊行至跟前,众人齐齐跪下。 姜柔安本就跪着,越发低下头,双手握成空拳。 全程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容渊让众人平身,掌刑太监有些无措。 临安公主是容渊胞妹,有自由出入乾元殿的特许。 但是擅自在乾元殿责罚外命妇,有违宫规,若是认真追究—— “先停了吧。” 常喜揣测圣意,斟酌着说:“别惊扰陛下,把人带下去。” 容渊朝正殿走去:“不用停,打到公主满意为止!” 顿一顿,又问:“公主罚你,你服不服?” 第7章 离间计 “服。” 她说:“公主责罚,妾甘心领受。” 语气里辨不出一丝情绪,仿佛应该如此。 姜柔安重新将手摊开,举高。 原本白嫩如葇荑的手掌早已破皮出血,裂着一道道狰狞的血口子。 血水顺着指缝流下来,又黏又涩。 藤条重新落下时,姜柔安闷哼了声,唇瓣被硬生生咬出血痕,才将痛呼声压了下去。 容渊心头一梗—— 过度臣服,是一种忽视。 他于她而言,是初春的败絮,是路边的野草。 哪怕扑了她满头满身,沾脏了她的绣鞋,她也只会笑笑:时令如此,叫人无奈。 然后拂去败絮野草,继续赏花观月。 不涉及姜太后和裴家,她连求都懒得求她。 他从不在她眼里。 也不在她心上。 容渊转身进了殿内。 “皇兄。” 临安公主容沁迎上来,尚未弯下膝盖,就被容渊扶起来:“免礼吧。” 他拉着妹妹在熏笼边坐下来:“这么冷的天怎么还过来?太医说你体虚畏寒,该好好休养。” 当年顾贵妃死后,容渊被贬去淮南,容沁被囚禁在掖庭。 那时她才十四岁。 姜后在宫中一手遮天,她作为罪妃之后,备受宫女太监的凌虐,衣食不周,身子也坏了许多。 就连性格,也失了往日的活泼灵动,变得温默沉静。 容渊唯有这一个胞妹,所以格外优容。 临安公主冲他笑笑:“我昨日梦见母妃,心里不好受,就想跟皇兄一起待会儿。” 除了容渊容沁,顾贵妃还有个尚在襁褓的小儿子容洄,也在不久之后也染上天花,随母妃而去。 如今偌大皇城里,只剩下他们兄妹相依为命。 容渊让人拿了棋盘来:“你以前总缠着朕要下棋,今儿得空,陪你下几盘。” 容沁握着棋子,眼角有着隐秘的得意。 她率先落下一子:“叫吃。” 容渊棋艺超绝,就连先帝都时常夸赞: 棋艺精绝,说明胸有丘壑,皇子该如此。 容沁找他求教棋艺,他总是推拒,今天倒是耐着性一直陪她对弈。 “皇兄又输了。” 容沁收回白子:“是不是故意让着我?” 容渊淡笑:“是你长进了。” 藤条抽打皮肉的啪啪声,混着呼啸寒风一起传入耳中。 姜柔安没忍住,喉中呛了一声,泛着腥甜。 容渊与她仅一窗之隔。 稍微侧过头,就能透过明瓦窗看到女子跪地受刑的身影。 说来,女子当真奇怪。 她明明最爱权势,而他贵为九五之尊,她对他的讨好和顺从,总带着几分敷衍和漫不经心。 总不能让他舒心惬意。 容渊静静凝视棋盘,随即将黑子放入棋局核心。 这一招,容沁满盘皆输。 “呀,我输了。” 容沁沉吟片刻,转头吩咐贴身宫女:“让崔嬷嬷先停吧,姑且饶她这一遭,不必再打了。” 容渊揉捏着指间的棋子:“让她滚去后殿,别出来碍眼。” 至于她为何受罚,容渊没问。 成王败寇,古今如是。 皇宫是个大而冰冷的案板,权利是刀,下位者是鱼肉,任其宰割。 当初的母妃,今日的姜柔安。 容沁眼珠一转,试探着问:“皇兄要留她在宫里住多久?” 容渊揉捏着指间的棋子:“朕还没想好,你觉着呢?” 容沁笑:“我怎么知道?” 顿了顿,又说:“皇兄召她入宫,必然有自己的考量。我什么都不懂,往后还要仰仗皇兄。” 容渊眉宇间越发柔软:“以后,有哥哥在,不会再教你受委屈的。” 他知道,容沁在掖庭那四年,比他在淮南要艰难得多。 容沁没得到答案,却也没有追问。 答案并不总在他的言语里,也不在他的态度里。 闪烁其词,避之不谈,便是他的答案。 容渊留她在乾元殿用过晚膳,之后才着人将她送回去。 常喜带人进来掌灯,他才想起了什么,问:“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殿下是虚症。” 常喜对答如流:“需用温补的药材……” 容渊不耐烦:“姜氏!” 常喜愣住:“……” 太医? 他没让给姜氏请太医。 他明明连赦免姜氏都不肯。 容渊看着他,忽然怒从心起,将手边的茶盏朝他砸过去:“混账!” 姜柔安跪在廊下受罚时,引发高热。 双手更是伤了筋脉,怕是得三五个月,才能恢复如常。 陈栩带着太医们凑在一起开方子,各个面色凝重。 常喜匆忙将他们从太医院找来,委婉暗示他们: 姜氏必须得救活。 否则龙颜震怒,谁也承担不起。 常喜赶去西暖阁时,容渊正在更衣,面色不豫。 他正斟酌着回话,就听容渊问:“人死了没?” 常喜抓住话头,赶紧道:“回陛下:姜氏发着高热,这倒罢了,只是那双手……” “退下!” 容渊有些不耐:“死了就直接拖出去烧埋,不必来回朕!” 他躺在床上,宫女上前来放下层层帷帐。 北风呼啸,夹杂着更漏沙沙声。 他翻过身,伸手抓过帷帐,指间揉搓着轻软的布料—— 蓦地想起淮南。 那时他作为被贬皇子,郁郁不得志。 做梦都想杀回京师,为母妃昭雪,为自己报仇。 现在想来,在淮南那四年也不是全无好处。 最起码,他可以心无旁骛,酣畅淋漓地恨她。 - 姜柔安一直留在后殿养病,难得清净几日。 太医每日轮流请脉,一碗碗药汁灌下去,风寒渐愈,倒是手伤一直不见好。 黑浓的药膏涂了满手,再用纱布厚厚裹上一层。 陈栩蹙着眉:“先这样养着,等开春暖和些,或许会痊愈得快些……” 这算是宫中太医的常见话术。 有些病医不好,就只能拖着,看个人命数。 她的双手,怕是要废了。 陈栩才走,容沁便扶着宫女的手进来了:“你倒是清闲自在,你夫君被罚了,你可知道?” 第8章 耍心机 又下雪了。 容沁浑身包裹在厚实温软的大红色斗篷里,戴着雪帽。 雪白色的狐裘风毛,衬托出一张清丽动人的俏脸。 颇有几分像当年的顾贵妃。 她在主位上坐下来:“你夫君被罚了,你可知道?” 似笑非笑,语带机锋—— 容沁对她,总是这样一副强调。 让她几乎忘了曾经,她们也曾亲密无间,像一对亲姐妹一样并排坐着,躺着,谈一些不方便对长辈说的话题。 那时,一切尚在原点,容沁还是个活泼明媚的小公主。 顾贵妃之死,掖庭四年囚禁,让所有人都失去了本来面目。 姜柔安屈膝跪下去:“妾参见殿下,殿下万福。” “看看吧。” 容沁并未叫起身,而是将一本折子扔给她:“裴知行听闻你受责,特意向皇兄上折请求接你回家。皇兄大怒,当众斥他不孝不悌,罚他跪在午门外。” 姜柔安愣住:裴知行? 她入宫也没多久,而侯府,还有裴知行,于她而言却仿佛很久远了。 像前世那样久远。 她后知后觉的捧起膝盖边的那本折子,手指勾着翻开来,是裴知行的字迹。 臣妻体弱,实不堪侍上之责。伏乞圣主开恩,允其归家调养—— 字字句句,卑微到极致。 “小侯爷这是心疼了。” 容沁垂下眉眼,指甲轻轻刮蹭着镀金镶宝石的手炉:“这凛冬时节,小侯爷这样跪下去,即便不死,那双腿怕是也废了。” 姜柔安心中不安,却又很快回神:“妾受责罚一事,是殿下告诉裴知行的?” 容渊御下极严,乾元殿应该密不透风才是。 除了容沁,没人敢说出去。 容沁轻声笑,眉眼间却带着一丝刻薄,“是啊,裴夫人与小侯爷鹣鲽情深,惹人羡慕。” 姜柔安将奏折缓缓合拢:“殿下以后不要这样了,宣扬内宫之事,会惹陛下不快。” 容渊如今毕竟是皇帝,再宠爱妹妹,也总有底线。 皇权威严,不容冒犯。 莫说是兄妹,便是父子,夫妻,亦不能容。 容沁的僭越,总会消耗容渊和她的兄妹之情。 更何况,过度渲染她和裴知行的事,有损圣誉。 容沁怡然不惧:“你在教本宫做事?” 姜柔安低头:“妾不敢!” 她是害死她母亲,害她外祖家族灭的凶手,再好言相劝,也会被曲解和无视。 她抬起双手,将奏折奉与容沁:“这奏折,还请殿下放回原处吧。” 容沁抿了抿唇,伸手接过奏折,起身向外走去。 行至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向姜柔安。 她仍旧跪在原处,恭送她离开。 那姿态温顺得像一匹臣服的羔羊。 “姜柔安,我不会放过你!” 容沁单手扶着门框,无比笃定:“你做下的那些事情,皇兄会忘,但我不会!” 姜柔安听了,蓦地苦笑: 容渊也不会。 杀母之仇,容渊从未忘却。 那一年契约,她纵然侥幸捡回一条命,却也声名尽毁,无处安身。 - 厚重的帘子被卷起来,复又放下。 留下一室寂静。 姜柔安缓缓站起身,眉心紧蹙。 裴知行待她,是关心则乱。 容沁稍微推波助澜,他便没了章法,轻易让容渊抓到错处,罚他也师出有名。 与上位者的契约,只是下位者的一场豪赌。 赌上位者是否重诺。 就如她和容渊。 容沁插这一脚,让局面变得越发紧张。 眼下她若去求情,恐怕会惹恼容渊; 若不去,他这样跪下去,身体也受不住。 姜柔安沉沉叹口气:容沁还真会给她出难题。 容渊派人来传她时,已经是午后了。 小太监引着她出门,冷风扑面而来,吹得她缩缩脖子,顺着回廊去正殿。 容渊刚批完折子,正靠在御座上闭目养神。 案头放着的,正是裴知行之前的奏本。 姜柔安眉心一跳,随即俯身跪下去:“妾参见陛下。” “起来。” 容渊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 宫女端上茶来,她随手接过,放到容渊案头上。 随后,低眉看向他腰间的荷包,轻声笑:“陛下的荷包旧了,妾给您做个新的吧,陛下喜欢什么花样?” 容渊嗤笑:“你那手针线活,朕委实看不上眼!” 姜柔安倒是好脾气:“那——回头妾去绣房,和那里的绣娘好好学一学。再笨的人,学几天,也总能学出个眉目来的。” “手伤还没好,就急着献殷勤?” 容渊捞过她包裹着厚厚纱布的双手,眉心微蹙:“阿沁罚得有些重了。” 陈栩说,她这双手,往后怕是不能弹筝拨弦了。 已然伤了经络,便是养好了,也没了从前的力气。 她缩回手:“公主是小孩子心性,不打紧的,妾自己养几天就行。” 容渊抬手按了按眉心,终于还是聊到这个话题:“裴知行的事,她告诉你了?” 姜柔安沉默片刻,嗯了一声。 容渊侧脸看她:“不为他求个情?” “他插手皇家的事,本就有罪。” 姜柔安低头:“更何况,妾自问没有这个脸面!” 容渊很讨厌她的从容圆滑。 将他的爱与恨,生生衬托成了一个笑话。 仿佛这些年,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他的独角戏。 他逼近姜柔安的脸:“朕给你个恩典:无论你为谁求情,朕都答应你!” “你想为谁求情?你姑母?还是裴知行?嗯?” 为了姑母,她葬送了他母妃和江北顾氏,至今仍守口如瓶,压着他们不得翻身。 为了裴知行,她抛却了和他的旧时情意—— 到底谁更重要? 容渊很想知道,他逼着她回答:“只能选一个,你选哪个?” “姜柔安,回答朕!” 他抬起头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在他眼眸中,姜柔安渐渐拼凑出最初的容渊—— 少年轻狂,爱与恨都那般浓烈而直白,不加半点遮掩。 “多谢殿下” 姜柔安轻抿着唇,许久才轻声开口:“如果可以,妾想选自己,妾不想再受皮肉之苦!” “妾怕疼,也怕死——别再对妾用刑了,妾求您……” 容渊的笑容渐渐收敛,一把甩开她:“你不敢选!” 他知道:她在隐藏心底的软肋。 也在和他耍心机。 姜柔安跪坐着,垂眸:“这便是妾的答案。” “好!” 容渊静静望着她,似笑非笑:“今儿朕心情好,不但答允你的请求,也赦免裴知行,让他回家休养……” 然而—— 他话锋一转:“所以,你即刻去午门外,传朕的口谕:赦免裴知行,令其归家!” 第9章 龙颜怒 姜柔安指尖微颤,缓缓叩首:“妾遵旨!” 是她自作聪明了。 以为避开一切关于裴知行的话题,就可以保全所有。 可是容渊牢牢按住她,不许她逃。 “外面下雪了,别冻着。” 容渊用自己的斗篷围住她,带子用力系紧:“朕让常喜陪你一道去。” 他素来刻薄,也会拿捏人心。 看向她惨白的脸色,容渊陡然有种报复成功的快感—— 终于,他撕掉了她那张圆融无比的外皮,露出内中的难堪和隐痛。 “裴夫人。” 他伸手捏一捏她的脸颊,继续火上浇油:“去见自己的夫君,可不能哭丧着脸。” 将她的手放到常喜手臂上,语气轻快恣意:“去!” - 午门外,大雪纷飞。 裴知行沉默的跪着,身上落了厚厚一层雪。 他双手紧握,嘴唇泛着病态的青白色。 暖轿落到跟前,抬头望见姜柔安时,他不禁恍惚。 如在梦中。 他的新婚妻子,成婚已有月余,却被一道宫墙隔绝彼此。 “传陛下口谕!” 她踩着积雪走到他身前:“赦免裴知行,令其归家。” 人来得突兀,话也简明扼要。 只当他是个陌生人。 裴知行抬头,她站在风雪中,瘦削的身条裹在石青色男式雀羽斗篷里,像被压弯的一脉瘦竹。 视线掠过衣饰,渐次向下。 她将双手拢在貂绒护手中,看不见伤势。 裴知行听说,那双手被打得惨不忍睹。 他痛心疾首,朝她伸手:“阿柔……” “裴大人,请回吧!” 她退后,面沉似水,声音清朗:“深宫秘事,不是裴大人一届臣子该听该问的!” “我在这里很好,不需要你惦记。和离书我会尽快送到侯府,你权当不曾认识过我吧。” 裴知行满眼惶惑:“阿柔,你——是他逼你的吗?” 曾经在姜太后面前长跪不起,只为嫁他为妻的阿柔,怎会这般诛他的心? “无人逼我。” 姜柔安深深吸气:“比起花前月下,我更喜欢爬上高位,抓住眼前的所有。” 她转过头去:“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就当我对不住你吧。” 重新坐回暖轿中,常喜放下轿帘那一瞬,她像是被抽走了全部力气。 心口遽然一痛,她用力按住,整个人蜷缩在一起。 四年前她葬送了容渊的一切,四年后碾碎裴知行的尊严—— 她要如何偿还? 怎么还得起? 君夺臣妻! 裴知行,要如何忍受这奇耻大辱? 暖轿抬回乾元殿时,常喜伸手扶她:“路滑,您慢点。” 姜柔安抬起头,雄浑巍峨的殿宇,无形中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心中惶惑,脚下发软。 倒下去的那一刻,看到殿门打开,容渊从里面出来迎她。 常喜惊慌不已:“夫人,夫人……” - 姜柔安的手伤崩开了。 太医重新给她包扎,嘱咐她不可忧思过重。 否则肝气郁结,有伤玉体。 “辛苦裴夫人走这一趟。” 容渊打发走太医,将手按在她胸口,似笑非笑:“这里痛不痛?” “妾要与裴知行和离!” 这一次,姜柔安声音无比坚定:“还请陛下恩准。” 容渊不为所动:“朕说过:太后赐婚,不得和离!” 姜柔安蓦地冷笑:“所以,陛下为了羞辱妾,就连自己的名声也不要了吗?” 她一把拨开容渊的手:“陛下以为受辱的只有裴知行么?秽乱宫闱的是我,昏庸无道,君夺臣妻的是你!” “裴知行固然受人耻笑,那你呢?你就是什么圣君明主了吗?” 怒极之下,她浑身打颤,言语失了分寸,甚至忘了用敬语—— 容渊印象中,她头一次如此失态。 姜柔安幼年入宫,受姜太后教诲,在宫里淫浸多年,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 昔日在淮南军营,他想尽法子折磨她羞辱她,她都淡然处之。 如今让她彻底失控的,却是裴知行受辱。 她有多在意裴知行,就有多决绝的抛弃了他们的旧时情意。 有那么一刻,容渊很想问问她: 当初母妃被逼死,他被贬去淮南时,她有没有为他感到愧疚? 她给他端来那盘有毒的糕点时,有没有难过与不舍? 哪怕是一点点? 容渊自嘲的笑笑:罢了罢了,何必自取其辱? “裴夫人未免太高看朕了!” 他用力扼住姜柔安的喉咙,语气微凉,无比平静:“圣君明主?呵,朕这一生,注定是当乱臣贼子的命数。朕既然敢起兵剑指京师,就不怕文人墨客手中的几支秃笔!” “就算朕将这江山治理得再好,百年之后,史官也会想记下朕是如何起兵谋逆,威逼嫡母,篡夺皇位的!” “朕行止随心,不畏人言!所以姜柔安,不要自作聪明,不要妄想那礼法来要挟朕!” “朕不觉得你秽乱后宫,你就仍是贞洁烈女。” “你不是跪着求着都想嫁给裴知行么?好,朕就让你顶着裴夫人的名头,一直到老,一直到死!” “朕要你以裴夫人的身份入侍,便是要时时刻刻提醒你:是你先背叛了朕!” 宫女太监跪在雕花落地罩外头,各个屏声敛气,恨不得地遁。 常喜仗着胆子往里瞟了眼,很快被缠在一起的两道人影,以及那暧昧的粗喘声吓得低头。 他是楚宫里的老人,打小跟在容渊身边伺候,宫里人人都能摸透几分。 姜柔安的性格向来不温不火,比皇子公主们少了几分骄矜。 姜太后对她,不可谓不疼爱,但上位者少有儿女情长,所以她素来谨慎小心,待奴才们也如轻风细雨般温和。 今日也是被逼得太狠了,所以才…… 常喜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觉得膝盖以下全无知觉时,听得里头吩咐:“传水来。” 第10章 衣衫尽 常喜连忙应声,连滚带爬地去了。 随侍的宫女也连忙准备容渊的衣衫,服侍其更衣。 姜柔安趴在软榻上,一只手无力地垂下来,唇角还残存着被咬出来的血迹。 容渊今日,异常的狠戾决绝,半分余地也没留给她。 她出了一身汗,被濡湿的长发粘在脸颊,衣衫尽碎,玉体横陈—— 其实并没有人敢抬头看她。 皇帝的女人,宁可玉碎,亦不容旁人觊觎。 只有周身的凉意,时刻提醒她此刻暴露与人前的羞耻和窘迫。 他毫无顾忌地撕掉了她最后一层遮羞布,日后,她要如何在奴才面前立足呢? “把人扔到后殿!” 容渊换好衣服,到门口时,又吩咐了句:“江宁进贡的大红妆花缎,挑几匹好的赏给裴夫人。跟在朕身边伺候,不能穿得太丧气!” - 姜柔安受辱,容沁趁机献上几个歌舞伎。 乾元殿里夜夜笙歌,丝竹管乐声不绝于耳。 闵柔也过来凑趣。 “臣妾绣了个荷包给陛下。” 她偎依在容渊身边:“绣工不精,陛下当个小玩意儿,可别取笑臣妾。” 荷包还算精致,正面绣着凤穿牡丹的纹样。 凤凰不甚显眼,那朵牡丹却尽态极妍。 容渊摸着上面的绣纹,缓缓道:“你有心了。” 他歪头去叫常喜:“安南进贡的两颗珊瑚树,都拿来赏给贵妃。” 天家富贵,锦绣珠玉皆寻常,唯有外藩进贡最为罕见。 闵柔喜不自胜,连忙叩首谢恩。 带着人,捧着赏赐回自己宫,路过御花园时,远远瞧见临安公主容沁,被乳母宫女簇拥着,正在赏梅。 闵柔连忙走过去,浅浅曲身行礼:“公主万福。” “罢了,您是嫂子,我可担待不起。” 容沁随手折了枝白梅把玩,又看了眼宫女手中的珊瑚树,“皇兄赏的?” 闵柔连忙点头:“我正想去您宫里,将这珊瑚树送给您呢。若非您提点指教,哪有我今日?” 说着,她转头看了眼崔嬷嬷:“嬷嬷,这珊瑚树……” 容沁并不想要,“既然是皇兄赏给你的,你自己留着就行了。” 她宫里不缺这些杂件儿。 容渊极其疼爱她这个妹妹,皇宫御库里的宝贝,都是让她先挑的。 她挑剩下的,容渊才拿来自用和赏人。 “贵妃也不用妄自菲薄。” 容沁笑吟吟:“你是皇兄登基后纳的第一个嫔妃,也是唯一一个。如今皇后之位空着,你争争气,生个一儿半女的,不仅终身有靠,自己也能更上一层楼。” 闵柔听了,若有所思。 起风了,容沁拢紧狐裘斗篷的领口:“天冷了,我先回去了。你自己的事,要好好思量。” 说着,上了一旁的暖轿。 含章殿里,宫女们早已备好精致茶果。 容沁换上家常衣裳,抱着手炉,难得的舒心惬意。 如今她是高高在上的皇妹,人人奉承,衣食供应都是最好的。 不用像以前在掖庭时,寒冬里连一块炭火都要精打细算省着用,闲暇时还要担心远在天边的哥哥。 只是—— 容沁盯着自己精心养护的长指甲,问道:“她最近怎样?” 崔嬷嬷笑道:“她还能怎样,当然是整天浑浑噩噩,羞于见人了!” 容渊心疼这个妹妹,乾元殿的事,她稍作打听,便了若指掌。 就连照看姜柔安的宫女,也对公主知无不言。 “也难怪”,崔嬷嬷将一盏牛乳燕窝奉与她:“陛下当众剥光她的衣服羞辱她,几个人能禁得住呢?她如今的身份,还是侯府少夫人呢。” “陈太医虽然每日照常请脉,但对她的病也没什么法子,只能开些疏肝理气的药,让她好生养着。” 容渊在宫人面前强行临幸,那是一丝体面都不给她留。 怕是连最底层的宫女都不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容沁没心情吃东西,随手挥开:“我不吃。” “这是上品官燕,陛下今日早上送来的。” 崔嬷嬷心疼她在掖庭受苦,熬坏了身子,哄她多吃一些:“太医说您的身子要多多滋补……” 容沁忽然道:“嬷嬷,帮我准备笔墨,我要给她写封信!” 朝为裴家妇,夕作军中奴。委身求富贵,御前露欢颜。 忍顾衣衫尽,名节只等闲。不如随风去,免为人笑谈。 —— 容沁匆忙写完,来不及润色,字迹也潦草。 而那笔划勾挑间,却像是长出了利刃,一寸寸凌迟她的自尊。 姜柔安双手捧着那张宣纸,浑身打颤。 当日在暖阁当众受辱的情形,仿佛在所有人眼前重演—— 他们都看到了,他们都记得。 连自己亦无法忘却。 崔嬷嬷皮笑肉不笑:“殿下说了:拙作不成敬意,给裴夫人慢慢品鉴。还有这白绫……” 她抬手指了指木匣里:“是织造局进贡的上品,给裴夫人留着用。” 说完,略微弯了下膝盖:“裴夫人好好养病,快过年了,陛下保不齐还会召幸夫人,奴婢就不打扰了!” 说完,转身扬长而去。 姜柔安失魂落魄地坐在原处。 一手紧紧攥着那条白绫。 几场雪后,新年将至。 趁着御园里梅花开得正盛,容沁将容渊和闵柔一起约出来,一边赏梅,一边商量如何过年。 “今年梅花开得比往年更艳。” 容沁笑着奉承:“想来是皇兄登基,顺应天意,连花草亦有感知,所以这个年,一定要过得热热闹闹的。” 容渊转头看向她冻得通红的小脸:“你怕冷,再陪你走走,就回含章殿吧。” 容沁:“我不冷,以前小时候……” 说到这,猛然停顿。 容渊沉默地看向远处。 小时候,她和姜柔安经常一起从尚书房跑出去折梅花。 深宫岁月漫长而枯燥,对女孩子而言尤其如此。 所以她俩能在雪地里疯上半天,冻得手脚冰凉,再回到暖阁里一人一碗姜汤。 姜太后不喜欢没规矩的女孩子,公主犯错,怪奴才没有劝谏,姜柔安却没这个福分,甚至要被责怪带坏了公主。 有时罚跪,有时罚抄书。 容沁畏惧嫡母,不敢求情,只能吩咐小宫女偷偷给她送吃的,或者比照她的字迹,帮她写好罚抄的内容,蒙混过关。 “阿柔吃亏在不是公主。” 容沁一边抄,一边愤愤不平:“她若是个公主,就不会被罚了。” 容渊翘着二郎腿坐她身边:“可是不当公主有不当公主的好,譬如说你将来只能离开皇宫嫁给朝臣,而她却可以嫁给皇子,成为皇室。” 容沁晚熟,看不透他的小心思,甚至有些沾沾自喜:“连玩雪都不自由,嫁皇室也没那么好。所以你看,还是当公主更好。” 只是后来,一切面目全非。 冷风吹来,梅枝上的雪纷纷落下。 容沁缩了缩脖子:“皇兄,去畅音阁听戏吧。朝政是忙不完的,总要劳逸结合才是。” 容渊嗯了声:“也好。” 容沁回头使个眼色,闵柔会意,立即上前扶住容渊,往华音阁的方向去。 途径清辉阁时,耳闻得一阵朗朗笑声。 是容浔。 小小年纪的他,正骑在太监的肩膀上攀折高处的梅枝。 圣驾将至,一行人纷纷跪地行礼。 “平身。” 容渊抬手将容浔叫过来,蹙眉道:“堂堂皇子,不学弓马骑射,整日摘花逗鸟,成什么样子?” 容浔:“是给阿姐折的花。” 原来是给姜柔安的! 容渊沉默了一瞬:“又往她那跑?” 第11章 弄青梅 容浔点头,复又摇头:“阿姐说她病了,怕过了病气给我,不见我。” 这当然是托词,姜柔安最近浑浑噩噩,实在没精神。 一旁,闵柔笑着说:“宣城王,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她抬手虚扶了下容沁:“咱们临安公主才是你正经的阿姐,姓姜的不过是臣妇。她见了你,该行礼跪拜。不然便是僭越,该治她的罪!” 容浔看向她,乌黑的瞳仁明亮且坦荡:“可是她对我最好,我喜欢她当我阿姐!” 闵柔讨了个没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心里又骂姜柔安:狐狸精,勾着新帝,又缠着逊帝。 容沁瞥她一眼:“你话太多了!” 她对容浔这个弟弟固然没什么情分可言,但一笔写不出两个容字。 容浔再落魄,也是先帝亲儿子,几时轮到闵柔来说长道短? 公主发话,闵柔不敢挂脸,低头讷讷不语。 容沁上前两步,温声道:“春娘,别纵着宣城王的性子乱来。小孩子淘气,出了汗又着了风,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带他回去吧。” 春娘屈膝:“是,奴婢明白。” 容浔也冲着她施一礼:“臣弟告退。” 一行人离开,容沁才笑道:“皇兄,去听戏吧,别为这点小事坏了心情。” 容渊目送一行人离开,轻轻嗯了声,御驾直奔畅音阁。 畅音阁里,一切已经准备妥当。 地龙已经烧好,暖烘烘的熏着茶香。 小太监递上戏本子,容渊低头翻阅时,容沁欠身凑过来:“皇兄,听《游园惊梦》可好?” 来畅音阁听戏,本就是为了攒局给闵柔制造机会,自然要点些情意缠绵的曲子。 游园惊梦—— 他记得年少时,宫里也经常演这出戏,无聊得很。 后来偶然一次去宫外的戏园子,才明白宫里宫外的戏是不一样的。 譬如这出《游园惊梦》,宫里就比宫外少了许多露骨台词。 男女情爱之事,向来是做得,却说不得,听不得。 区区一出戏,也要阉割后才能登上皇宫这个大雅之堂。 免得污了后宫贵人们的眼。 他喜欢宫外的戏,也带着姜柔安一起去听。 那时她着一身男装,坐在他身边,听得面红耳赤—— 以至于邻座议论纷纷:谁家小郎君,听戏会害羞,莫不是有断袖之癖? 姜柔安感受到异样,捂着脸从戏楼跑出来,钻进他的马车:“你每天在宫外就看这些,回头我就告诉陛下。” 他站在车外笑:“你也听了,仔细你姑母罚你抄女则。” 她沉默下来,许久后,才在车里轻轻唤了声:“三哥……” 容渊蹙眉,强行将自己从回忆里抽离出来。 他翻过这一页:“来一出《失空斩》!” 容沁抬眼看向兄长,他放下戏本,只看着台上。 袅袅茶烟勾勒着他线条刚冷的侧脸,是帝王威仪。 无形中,与她分出了君臣界限。 容沁沉默着,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妹妹,亦是臣子。 - 一连几日阴天,难得出太阳。 姜柔安靠在床上假寐,门声一响,一股清冽香气飘进来。 她睁开眼,看到桑耳捧着一大束梅枝进来。 而且,是她最爱的晚水梅。 她问:“又是宣城王送来的么?” 桑耳眼神闪烁:“啊——是宣城王,他说夫人喜欢,奴婢帮您插起来……” 南窗下的红木雕花桌上,就放着一束晚睡梅枝。 两日过后,依然有些枯萎了。 桑耳将枯枝拔出,再将新摘的晚水梅放进去。 回过头来,见姜柔安盯着梅枝出神,桑耳有些讪讪:“夫人您——不喜欢么?” “不喜欢又如何?” 姜柔安笑了声:“他要送,我难道还敢不收?” 两人都心知肚明。 桑耳说谎,她也懒得拆穿。 但让她夸他送得好,那还是太为难她了。 “罢了,你下去歇着吧。” 姜柔安缩进被子里:“我一个人睡会儿。” 这些日子她时而睡时而醒,颠倒晨昏。 白日里,室内静悄悄的,无人打扰,她闭着眼,不知过多久,又被惊醒。 耳边隐约听到女人急哭的声音:“劳烦您通传一声,小殿下他……” 小殿下? 容浔? - 彼时,花园里。 容浔被两个小太监按着跪倒在雪地里,犹自挣扎着:“放开我……” “贵妃娘娘!” 乳母春娘跪倒在闵柔脚边,磕头如捣蒜:“求您饶了小殿下吧,怪奴婢未曾好好教过小殿下规矩,您要罚就罚奴婢——奴婢代小殿下向您磕头请罪!” 闵柔怀里抱着个雪团似的小狗,斜斜昵了她一眼,冷笑道:“你固然该罚,可这小畜生屡次冲撞本宫,也决不能轻恕。” “今儿本宫就好好教教他规矩!” 伺候容浔的宫人在旁跪着,求着,却唯独不敢上前。 自古逊帝难得善终,容浔地位尴尬,而闵柔却是近日备受荣宠的贵妃娘娘。 孰轻孰重,明眼人都看得出。 “让这小畜生给本宫跪下!” 闵柔曼声吩咐:“跪足两个时辰,才准起身。” 容浔瘦小的身影被按进雪地里,浑身冻得瑟瑟发抖。 一件狐裘大氅突兀的落到他背上,继而,整个人被这温软牢牢包裹起来。 是姜柔安。 乳母春娘像是有了主心骨,踉跄着爬过来:“夫人……” 闵柔嗤笑,视线落到她身穿的大红色团花袄上,讥诮道:“裴夫人这身打扮,可真喜庆啊,还以为你又要上花轿了呢!” 姜柔安无意争辩,将容浔抱起来,放到春娘怀里:“马上带长生回去,请太医!” 春娘抱起容浔准备走时,闵柔的贴身侍婢顿时抬手拦住:“贵妃娘娘没发话,谁敢走?” 姜柔安没回应,抬手一巴掌,狠狠甩她一记耳光。 “带小殿下回宫!请太医!” 姜柔安难得如此疾言厉色:“小殿下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担待得起吗?马上走,贵妃这里我担着!” 容浔的病要紧。 隆冬腊月,一刻也耽搁不得。 她不能和闵柔讲道理,只能以卵击石。 春娘到底向着自己奶大的孩子,有了姜柔安撑腰,也瞬间多出几分勇气,抱着容浔往钦安殿跑去。 钦安殿的宫女太监也纷纷护在他左右,一行人眼看要走。 闵柔急得冲过来:“姜柔安,你反了……” 话音未落,猛然觉得脖颈一凉。 姜柔安手里的金簪子,抵在她的咽喉上:“你敢阻拦他们?” “你试试!” 闵柔的脸色瞬间煞白。 她见过姜柔安最落魄的样子,加上姜柔安一贯少言寡语,所以总以为她好拿捏。 可这最好拿捏的人,竟也向她露出獠牙。 闵柔一时间被吓住—— 金簪子就抵在她咽喉上,须臾就能毙命。 就连身旁的宫人都投鼠忌器,一时不敢上前。 姜柔安久未下床榻,人虚得很,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却异常坚定的盯着闵柔:“放他们走!” 第12章 她求他 春娘到底还是抱着容浔回了钦安殿。 闵柔眼瞧着一行人离去,气得跺脚,却觉得脖子一痛—— 姜柔安手里的金簪越发用力按上来:“贵妃娘娘,做人做事,要留余地!别以为自己一辈子都在高位!” 闵柔瞪着她:“你敢威胁本宫?” 姜柔安声线发冷:“我无意与你争什么,但你若非要和宣城王过不去,那我不会放过你!” “大不了,我们同归于尽!” 闵柔心一凛:自己堂堂贵妃,跟她云泥之别。 她才不要和姜柔安同归于尽。 姜柔安收回手,想要转身离开时,却为时已晚—— 顾临川带着御前侍卫赶来,将这一行人团团围住。 是闵柔的宫女,唯恐自家主子吃亏,所以请来了禁卫军统领顾临川。 闵柔心一松,随即扯开嗓子大喊:“快来人啊,这里有人行刺,快救本宫……” 顾临川看向姜柔安,嘴角露出阴森笑意:“将她拿下!” 姜柔安整个人快虚脱了,侍卫们蜂拥而上,瞬间将她擒住。 “顾统领,快救本宫!” 闵柔吓得花容失色,慌忙躲在顾临川身后:“这贱婢想用簪子刺死本宫,快救本宫!” 顾临川也看到了姜柔安手里的金簪,“行刺贵妃?这样行刺的么?嗯?” 他踱步上前,用力握住姜柔安拿簪的手,反手往她身上用力一刺。 利器瞬间没入皮肉—— 姜柔安有些痛苦地弯下腰,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呃……” 顾临川松开手,金簪啪一声掉进雪地里。 他扬起声音:“裴夫人,在御园之中阴谋行刺贵妃,罪同谋逆,依着大楚律——就地格杀!” 这一天顾临川等很久了。 姜柔安被拖到一旁,侍卫的配刀横在她脖子上—— 却迟迟不敢动。 御前侍卫多半出身世家,对皇室贵戚这些事有所耳闻。 姜家姑娘早年与三皇子过从甚密,当时好些人猜测姜柔安会是未来的三皇子妃。 皇后嫁侄女,贵妃娶儿媳,听上去是天作之合。 巫蛊案之后,容渊被贬淮南,姜柔安琵琶别抱嫁入侯府—— 两人勾勾缠缠至今,爱也罢,恨也罢,容渊终究留了她一命。 陛下留的这条命,谁又敢轻易取之? 提刀的侍卫犹豫不定。 顾临川一把夺过刀来,抬脚踹开那个侍卫:“姜柔安,你去阎罗殿,跟我顾氏一门百余口人忏悔去吧!” 他拎起刀,正要落下,耳边听到首领太监常喜的声音: “陛下驾到!” 顾临川错愕回头,一顶明黄色的暖轿徐徐而来。 轿帘打起,露出容渊的面容。 他靠在轿子里,神色慵懒:“朕原本要去藏书楼寻一本古籍,路过就听见你们在这闹得沸反盈天地,所为何事?” “陛下,陛下您救救妾……” 闵柔第一个跳出来,哭得梨花带雨:“裴夫人试图刺杀妾,幸亏顾统领及时相救。否则,妾恐怕这辈子都见不到陛下了……” 说完,又往御驾前爬了两步:“顾统领可以作证!” 顾临川略微抬头:“确如贵妃娘娘所言,臣有物证!” 说着,将那根金簪双手呈上。 常喜接过来,奉与容渊。 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是上次容渊强幸姜柔安之后,下旨赏她的。 同时赏下来的还有许多红色衣料斗篷。 那时他心里恨着她,故意赏些喜庆的衣服首饰,将她困在和裴知行的新婚燕尔中。 容渊抬头看她,她和众人一起跪在雪地里,身穿着大红色团花袄—— 腰身处却空落落的,小脸瘦成窄窄一条,憔悴支离。 陈栩说她病了好些时日,药石无效。 心病,最是煎熬。 他握着金簪的手微一用力:“你有何话说?” 问的是姜柔安。 “妾冤枉。” 姜柔安膝行至御驾跟前,“贵妃娘娘折辱宣城王殿下,妾不忍见陛下手足受辱,所以一时情急,用金簪逼迫贵妃娘娘放人——形势所逼,并非是蓄意行刺。” 闵柔扭头横了她一眼,觉得姜柔安今天像冲了什么。 平时她像个闷葫芦,认打认罚,今天却陡然变得牙尖嘴利,分毫不让。 容渊抬头:“贵妃?” 闵柔支支吾吾:“宣城王鲁莽,踩到妾的爱犬,还拒不认错,妾一时生气,所以才……” “是贵妃您的爱犬,先冲撞了宣城王。” 姜柔安纠正:“宣城王怕狗,本能地踢开。贵妃不依不饶,非要压着宣城王给您的爱犬道歉。宣城王不肯,就被贵妃娘娘罚跪雪地……” 她固然偏袒容浔,但也不会一味纵着他。 今日之事,她已经从容浔的宫女口中得知内情,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姜柔安又说:“宣城王堂堂皇室,怎可向一条狗屈膝?贵妃令人将宣城王强按在雪地里,肆意折辱——咳……” 她久病不愈,又受了风寒,身子本就虚得很,适才跪在冷风口里说了太多话,只觉一阵气促,咳了两声后,强行忍住—— 御前失仪,亦是重罪。 顾临川:“这只是裴夫人的一面之词……” “宣城王身边的宫女太监皆可作证!” 姜柔安立刻还嘴,“陛下登基以来,仁恕慈悯,兄友弟恭。贵妃娘娘如此折辱宣城王,若教外人知道,恐怕会有宵小之徒,揣测陛下苛待逊帝……” “住口!” 容渊冷声喝止:“朕待宣城王如何,几时轮到你置喙?” 姜柔安低下头:“妾不敢。” 容渊思忖了会儿:“你救下宣城王,有功当赏。但你冒犯贵妃,以卑犯尊,有过,却也不能不罚。” 姜柔安闻言,重重叩头:“妾不求受赏,但求功过相抵,让妾免于责罚!” 容渊微嗔:“姜柔安,你敢命令朕!” “妾不敢!” 姜柔安双手撑地,她的大氅给了容浔,身上只剩下件红色裙袄,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妾是在求陛下:妾风寒未愈,若再受罚,怕是性命难保。” “妾求陛下垂怜,来日,再报陛下圣恩!” 若为别的事,容渊要打要杀,她都由他,但容浔的事不行。 宫里的人一向趋炎附势,若她因为救下容浔而受责罚,宫里人待容浔会更刻薄。 她不但要救容浔,还要全身而退—— 最起码,不在人前受责。 “陛下”姜柔安颤抖着声音,“妾求您——垂怜!” 第13章 风流罪 姜柔安很少求他。 再严酷的责罚,再难堪的羞辱,她都悉数忍下。 可现在她一步步膝行到御驾旁,声声凄切哀婉,求他垂怜。 求他以一个帝王的身份,自上而下地,怜惜她。 “把人绑了!” 容渊将手里的金簪扔到她跟前,冷声道:“押回去,听候处置!” 姜柔安拾起那根簪,藏于袖中。 两个小太监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姜柔安。 粗麻绳在她冻得发青的手腕上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她顺从地背过身,随着太监去乾元殿。 冷风袭来,她尚未梳成髻的长发骤然被风卷起,像张开的网—— 细密缱绻,遮天蔽日。 容渊闭上眼,放下轿帘的一瞬,她回过头来。 却只看到煊赫御驾,静静矗立在雪地里。 闵柔哭着向前跪爬两步:“陛下……” “都跪安吧。” 容渊:“朕没空听你们聒噪!” 顾临川咬一咬牙:对姜柔安的听候处置,便是没有处置。 就像若干年前,姑母在先帝那给她侄儿求个官职。 先帝说暂缓时日,结果,等来了顾家灭族。 顾临川抬头看着御驾离去的方向,用力攥住拳头。 错过这次机会,再想除掉那个女人,就不那么容易了。 容渊,他终究还是背叛了他生母的血海深仇! - 日影西移,昏黄的光透过明瓦窗,照在后殿的地毯上。 宫人们来掌灯,进进出出时,刻意绕开跪在殿中央的身影—— 姜柔安跪了一个多时辰。 容渊原话是将她押送回后殿,听候处置。 意思是她仍旧是戴罪之身,自是不能随意坐卧。 屋里炭火足,她并不冷。 只是跪的时间太久,有些撑不住,委坐在地上。 她缓缓摸向自己的小腿,一点知觉都没有。 桑耳跑来搀扶她:“夫人先起来吧,陛下想必不会怪罪您……” 她摇头,两厢拉扯时,殿门打开。 是容渊来了。 桑耳连忙跪下:“奴婢参见陛下。” 常喜朝她使眼色,她会意,立即爬起来,小步退出去。 “你今日好生威风。” 容渊踱步过来:“威胁贵妃,连顾统领也不放在眼里。” 姜柔安垂首,低眉顺目:“妾知罪。” 她沉默了会儿,缓缓抬起手。 麻绳依旧绑在她手腕上,有些紧,血脉不通,勒得她难受。 容渊伸手,倒不急着给她松绑—— 反而勾住了麻绳的绳结,大步朝内室走去。 像拉着一个囚犯。 容渊觉得真正的囚犯其实是自己。 四年前,四年后,他都走不出她的影子。 姜柔安跪太久,小腿剧痛,踉跄着:“陛下,妾走不动……” 容渊索性将人扛起来,直接扔到床榻上。 “之前在御园,口口声声求朕垂怜!” 容渊捏着她的下巴:“裴夫人是想朕如何垂怜你?嗯?” 姜柔安挣扎着解开帷幕上的束带。 帷幕落下,圈出一方秘境。 随后,她抬手向他腰间,去解他的腰带—— 昏沉的光影里,高高在上的帝王,也轻易沦为一个被情欲支配的男人。 她明白,她利用。 她也彷徨。 金镶翡翠的带钩是造办处不久前才呈进的,形制复杂。 姜柔安许久没能解开,反倒惹他不耐烦,反客为主的将人按在床上:“看来,朕应该让宫里的老嬷嬷,抽空教一教裴夫人侍寝的规矩。” “侍奉朕的人,笨手笨脚的怎么行?” 姜柔安浑身发紧,被他撕掉了浑身的束缚,与之皮肉相贴,总教她莫名生出些怨气来。 或许,还有委屈。 不堪言。 他们之间本就无话可说. 早在顾贵妃被卷进巫蛊案的那一刻,他们就该是陌路人。 是容渊非要把她困在身边,囚禁她,凌辱她。 又不舍得给她一个痛快。 他是不甘心。 “看来不必劳烦嬷嬷们了。” 容渊沉沉笑了声,“朕亲自教你!” - 红烛快燃尽了,晚水梅的香气越发馥郁。 他用力圈住她的腰,亲吻着她的肩膀:“裴夫人学会了么?要不要再来一次?” 姜柔安喘息着,用力摇头—— 却分明感受到男人放在锦被之下的手越发不老实。 他每次都喜欢将她剥得干干净净,一丝不挂。 隔着一层皮囊,怎么也看不到她的心。 他能得到的,也唯有一点掌控感。 这一次,他将这点掌控感发挥到了极致。 姜柔安的床窄小,而他身量高大,躺在上面横不是竖不是。 这里平时只有姜柔安一个人住,枕头也只有一个,他枕着不舒服,浑身难受,不得纾解。 一夜局促,隔天醒来时,他心情倒不坏,甚至主动和姜柔安提起了姜太后:“她的病已经好些了,回头朕安排你去见她。” 姑母? 姜柔安服侍他更衣的双手一顿,她抬头看他:“姑母她……” 容渊哼了声:“你倒不必担心你姑母,前朝那么多人盯着,朕不会拿她怎么样!” 姜太后执掌朝政多年,也不是全无作为。 她广开恩科,提拔寒门学子,在前朝颇得人心。 更何况,本朝以孝治天下。 姜太后是先帝正妻,容渊嫡母,面子情总要有的。 没有实打实的罪证,容渊就合该侍奉她终老。 容渊又说:“你弟弟昨日给朕上折子,说他旧伤复发,年底不能回京述职了。” 姜柔安听到这个,倒是心头一松:“不回来也好,省得陛下看见他生气。” 当年为了征讨柔然,容渊和她弟弟姜时安争执许久。 那已经是先帝时的事情了。 容渊哼了声:“他人不回来,倒是狮子大开口,问朕要了一大笔军饷。这些武将都一个臭毛病:仗打得不怎么样,要钱要粮时倒是大言不惭!” 他用力整了下领口,“朕想好了,他要多少,朕就给多少。明年要是他不给朕打几个漂漂亮亮的胜仗,朕直接剥他的皮,往里头填上粮草,让他这张脸一直丢到阴司地狱里去!” 姜柔安低头将他的腰带扣好,没接话。 这沉默,让容渊心中隐隐不安。 他用力攥住她的手腕,上次两人闹得厉害,许久未见,她清减了许多 容渊抱着她时,像是抱着一堆枯骨—— 硌得他在疼痛里生出些许惶恐:肉体凡胎,脆弱如斯。 流言蜚语也能杀人于无形。 容沁送来的白绫,她一直藏在枕头下。 自戕是重罪,可她若存了死志,一个意外也能轻易解脱。 姜柔安久在宫闱,各种手段见得多了,用起来也得心应手。 所以他适时提及她的姑母和弟弟,让她记住他们的一年约定,然后活下去,等着那天到来。 “怎么不说话?” 容渊审视着她:“昨日在朕面前巧舌如簧,今日哑巴了?” 第14章 红杏闹 容渊哼了声:“他人不回来,倒是狮子大开口,问朕要了一大笔军饷。这些武将都一个臭毛病:仗打得不怎么样,要钱要粮时倒是大言不惭!” 他用力整了下领口,“朕想好了,他要多少,朕就给多少。明年要是他不给朕打几个漂漂亮亮的胜仗,朕直接剥他的皮,往里头填上粮草,让他这张脸一直丢到阴司地狱里去!” 姜柔安低头将他的腰带扣好,没接话。 这沉默,让容渊心中隐隐不安。 他用力攥住她的手腕:“姜柔安!” 上次两人闹得厉害,许久未见,她清减了许多 容渊抱着她,像是抱着一堆枯骨—— 硌得他在疼痛里生出些许恐惧:肉体凡胎,脆弱如斯。 流言蜚语也能杀人于无形。 她身上压着太多的东西,一旦受不住,就会彻底坍塌。 自戕是重罪,可她若存了死志,一个意外也能轻易解脱。 姜柔安久在宫闱,各种手段见得多了,用起来也得心应手。 所以他适时提及她的姑母和弟弟,让她记住他们的一年约定,然后活下去,等着那天到来。 “怎么不说话?” 容渊审视着她:“昨日在朕面前巧舌如簧,今日哑巴了?” 她一如既往的温顺:“您说,妾听着就行。更何况陛下是圣明君主,会处理好的……” 话音未落,容渊已经推开她:“朕说过:朕没那个当圣君的命,也不想当什么劳什子圣君。相反,朕会偏私,会诛忠,会听信谗言,也会公报私仇!” 容渊希望她倾尽所有来求他。 希望她生命里,唯一的内容就是自己。 她逐渐听懂他的话外音,于是笑了:“若真有那天,妾会为了弟弟去求陛下的。自家骨肉,哪能等闲视之呢?” 容渊若要踩着姜家人来泄愤,那她希望自己能挡在姑母和弟弟身前。 如果可以的话。 “所以除非陛下赐死,否则妾不会自行了断。” 有些事只能想想,不会真的去做。 她还有太多的人放不下: 姑母,弟弟,容浔,植莲…… 容渊心下稍安,有欲有求,才好拿捏。 他偏又不服输似的添上一句:“那也得看朕给不给你这个脸面!” 说完,一甩袖离开内室。 姜柔安在她身后缓缓跪下:“妾恭送陛下。” 御驾远去,她也随即摔倒。 掀开寝衣下摆,小腿上青紫一片。 桑耳赶紧扶她起身:“夫人先坐会儿,常总管昨晚就送了药来,奴婢服侍您擦一些……” 被调来服侍姜柔安,算不上美差,但也觉不是苦差事。 姜柔安待人和气,也从不主动使唤奴婢。 每日餐食药饵,桑耳端给她,她就用,迟了也不催促。 桑耳并不是轻狂小人,服侍她倒也尽心尽力。 姜柔安腿伤好了些,就去了钦安殿。 容浔病得不重,喝了两副药后,就退烧了。 小孩子火力旺,加上姜柔安去得快,他纵然受了冻,却也有限。 “陛下已经下旨,把贵妃娘娘的狗送出去了。” 春娘给她端上茶果:“这次,当真要多谢夫人。” 不但护住了容浔,更是帮容浔立了威。 以后谁想欺辱容浔,也需得掂量。 姜柔安把容浔抱在腿上,跟他一起拆解九连环,“下次带长生出去玩,还是注意些吧,免得又惹事端。” 这次是她侥幸。 闵柔在容渊心中分量不重,而且也不是什么原则性大事,所以容渊轻轻放下。 春娘郑重点头:“奴婢知道,夫人也要当心……” 为了救容浔,她得罪了贵妃和顾临川,陛下也对她忽冷忽热。 容浔可以倚靠她,而她没有倚靠! 姜柔安点点头:“嗯。” 容浔的事,闵柔失了面子。 她去找容沁哭诉:“我再不济,也是个贵妃,陛下却处处纵容那个贱妇,由着她踩在我头上。” 容沁穿一身宝蓝色彩绣团花袄,清瘦的面孔不施脂粉,被衬托得愈发瓷白通透。 她靠在熏笼上看书:“那是你没用,不得皇兄喜欢。” 容沁纵然有心扶持她,也得她自己争气才行。 “可也不能由着那贱妇如此嚣张。” 闵柔擦了把眼泪:“她今日欺负我,保不齐哪日就敢欺负公主。唐朝杨贵妃得宠,杨家的奴才就敢鞭打公主……” 话没说完,已经被容沁厉声斥道:“放肆!” “你觉着皇兄也如唐玄宗那么昏庸,为了一个女人方寸大乱?” 闵柔吓得赶紧起身跪下:“妾不敢,妾失言了。” 容沁越发烦躁:“崔嬷嬷,送客。” 闵柔两处不讨好,被赶出去时,脸上还带着泪。 过承安门时—— “臣参见贵妃娘娘。” 顾临川俯身下拜:“娘娘万福金安。” 他今日不当值,所以没穿官服,裹着一身石青色大氅,一手提着鸟笼。 “原来是顾统领”,闵柔说:“起来吧。” 她低头看向他手里的鸟笼,里面是两只色彩斑斓的鹦鹉,叫声清脆悦耳。 是她在家时不曾见过的品类。 于是弯腰逗弄鹦鹉:“好漂亮的鸟儿。” 这是顾临川托人高价所得,原打算献给表妹容沁的。 冬日漫长乏味,养个会说话的小东西,聊以解闷。 可是,倒也没必要送一对。 “娘娘喜欢,不如带一只回去养。” 他说,另一只送给容沁。 闵柔抬头,眼眶泛红,一双眼睛被泪水洗过,越发清澈明亮。 她看向顾临川,有些不敢置信:“当真?” 顾临川打开鸟笼,捉出一只放到她手里:“这小东西会说话,但要耐心多教几遍。” “多谢顾统领。” 闵柔将鹦鹉放入怀中,俏脸上露出笑容:“本宫就喜欢这些会动会叫的。” 容渊不顾她哀求,将她的爱犬送出宫。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她得好好养这只鹦鹉。 姜柔安从钦安殿出来时,天色已晚。 她拢紧了身上的斗篷,快步朝乾元殿走去。 不料想,路过承安门,刚好看到两人一同逗鸟—— 周遭没有别人,唯有闵柔的贴身侍婢。 姜柔安素来敏感,这种时刻,最好回避。 她低头,正准备路过时,闵柔已经察觉到,开口喝住: “站住!” 第15章 报应 姜柔安躲在假山后,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从钦安殿出来,她本想绕近路回钦安殿,没想到会遇上顾临川和闵柔。 两人倒没什么,可她素来敏感—— 当下情境,她快速回避,总比上去行礼问安更恰当。 顾临川心中不安,朝着假山这边走两步。 脚步声逼近,姜柔安心踢到嗓子眼。 这时,闵柔开口:“顾统领……” 她没看到人影,心思还放在鹦鹉上:“多谢你的鹦鹉,本宫会好好养的。时辰不早了,本宫先回了。” 顾临川施礼:“恭送娘娘!” 目送着闵柔离开,顾临川再去假山后,已经空空如也—— 只剩两行脚印,通往乾元殿。 是姜柔安! 顾临川眯了眯眼,只觉得越发留不得她。 姜柔安的嘴巴一向严得很,顾临川和闵柔的事,她没有对任何人讲。 宫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说少做,便能少错。 尤其这种事,稍微言语不慎,就能惹出乱子,她没必要多嘴。 进了腊月,容沁向容渊请旨: 她要请护国寺的僧侣进宫,连续七天,为生母顾贵妃诵经祈福。 容沁心里一直思念生母,若非奸人谋害,顾贵妃本该平安终老,被封太后—— 而现在,她不设神牌,不入太庙,让容沁最为痛心。 “母妃如果活着,她现在应该被封为太后,安享晚年才是。” 她越说越伤感:“若是她知道哥哥当了皇帝,不知道会有多开心。” 母凭子贵,子以母显。 顾贵妃却没能享受到儿子的荣光。 容渊应允了容浔。 不但如此,他还下旨,令在京四品以上的官家命妇斋戒三日后入宫,以及各宫的宫女太监,轮值如佛堂为贵贵妃祈福。 祈福的排场声势浩大,宫中佛堂香烛鼎盛,梵音不绝于耳。 冬日里,佛堂凄冷,香烛熏人。 命妇们又都是养尊处优惯了的,却被叫来为一个罪人诵经祈福,难免有怨言。 一轮诵经完毕,偏殿里有备好的素斋和茶点。 安远伯夫人心直口快,趁着休息的空闲,小声和身边人嘀咕:“没名没分的,凭什么让咱们诵经祈福?” 不慎传到容沁耳朵里。 容沁没留情面:“安远伯夫人赵氏,出言不逊,对贵妃不敬。拉出去,掌嘴二十,以儆效尤!” 安远伯夫人被吓傻了,来不及求饶就被拉了出去。 噼啪声清脆响亮,震慑众人。 有了这个先例,命妇们安分多了。 姜柔安也被要求过来诵经。 她和宫女太监跪在一处,手捧经卷诵读。 诵经之余,在一堆外命妇眼里,看到了裴知行的母亲。 她身穿命妇的官服,头发白了不少,上面装饰简素。 比之上次见面,又苍老了些。 裴知行前不久才被罚跪在午门外,纵然被容渊赦免,怕也会落下一身伤病。 侯府如今门庭冷落,摇摇欲坠。 像是有所感应,她也抬头朝姜柔安看过来。 目光冷寂,像是看着不相干的人。 姜柔安心中愧疚,待一轮诵经完毕,命妇们去厢房歇息时,在走廊上追到裴母:“请留步。” 裴母转过头,只看到她一手扶着窗棂,姿态怪异的朝她走来—— 命妇们跪地诵经时,都配有暄软的蒲团,免得跪伤了膝盖。 姜柔安却没这个夫人。 容浔安排她和宫女太监跪在一起,不设蒲团。 她只能跪在冷硬的砖地上。 一上午过去,膝盖小腿几乎没了知觉。 裴母神色淡淡:“有事?” 姜柔安记挂着他上次被罚跪一事:“她身子怎样?可曾请太医看过?” 自裴知行罚跪至今,已一月有余—— 不知是不是容渊有意为之,这些时日,她都没有再收到裴知行的消息、 “不劳你操心!” 裴母却冷笑了声:“时移世易,如今,裴家能够活命,就该感恩戴德了。” 姜柔安嘴巴动了动:“都是我对不住他……” 容渊夺了他的妻,罚他跪雪地—— 一点点摧毁了他的自尊和身体。 而原本,他本可以不承担这些的。 她千不该万不该,把裴知行牵扯进她和容渊的爱恨纠葛中。 而有些错一旦犯了,连个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你不必在我面前假惺惺。” 裴母面露轻蔑:“你这些日子,也不好过吧?” 想想也知道,容渊至今没有册封她,她在宫里便是名不正言不顺。 无名无分,又被皇帝公主记恨,哪里还有好日子过呢? 安远伯夫人的遭遇,恐怕就是姜柔安在宫中的日常。 看着她苍白的脸,裴母眼角的笑意更浓:“知行被你利用,裴家前途渺茫——你也别急!” “姜柔安,你的报应在后面。” “我且等着看!” 她冷笑着,转身离去。 姜柔安站在原地,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她的话:你的报应在后面! 报应。 她的报应! 她有些失魂落魄的扶住身旁的朱漆廊柱。 身后,一个熟悉的男声:“婆媳俩怎么不多聊一会儿?” 她回过头,看到刚刚下朝赶来的容渊。 他站在回廊下,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裴大人最近可好?” 姜柔安的脸上越发没有血色。 两人隔得不远,只有几步之遥,其中却又过尽了千帆: 顾贵妃,姜太后,裴知行,淮南…… 每一个都是禁忌,每一个都不敢光明正大说出口。 他们之间本就无话可说,早在顾贵妃被卷进巫蛊案的那一刻,他们就该是陌路人。 是容渊非要把她困在身边,囚禁她,凌辱她。 又不舍得给她一个痛快。 容渊用力攥紧手中的药瓶,白瓷瓶生生在他手中碎裂开—— 碎瓷片刺进掌心,他却反而笑出来:他记挂着她被容浔责罚,而她,恰好也记着裴知行午门罚跪的事。 还真是夫妻情深! 他又算什么呢? 容渊转过身,头也没回的离开了。 顾贵妃的法事结束,很快到了除夕。 新帝登基的头一个大节,宫里处处张灯结彩,十分隆重。 姜柔安仍旧住在后殿。 容渊并未放她出宫过年,她没名分,宫宴也不会有她的位置。 尴尬的人,到了节日,愈发尴尬。 夜晚时,容浔从宫宴上偷跑来找她。 虽顶着宣城王的名头,可到底是个小孩家,无人在意。 他长胖了些,圆圆的脸越发讨喜。 姜柔安冲他笑,手指刮了刮他冰凉的小脸:“宫宴热闹吗?都有谁在?” “王叔们都在,还有萧大人……” 第16章 崇熙年 姜柔安愣住:萧大人? 这么所,萧擎丁忧回来了? 那他收到自己的信没有? 若收到信,说明植莲一切安好,日后也会得到他的照应。 若没收到—— 虽然她给植莲准备不少盘缠,可她毕竟是个弱女子,久在宫闱。 囚鸟骤然出笼,吉凶难卜。 植连是陪着她从小一起长大的。 在宫外,姜柔安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 一个无父无母的弱女子,伶仃孤苦,她也男护住她。 愣神时,容浔喂给她一颗粽子糖:“阿姐,过了年就是春天,该玩风筝了。” “好。” 姜柔安宠溺的点一点他的鼻尖:“好,到时候,阿姐一定给你做!” 容浔开心起来,爬上她的美人榻:“那我陪阿姐一起守岁!” 他靠在姜柔安怀里,兴致勃勃说起宫宴上的新鲜菜式和漂亮宫灯,说着说着就开始打哈欠。 姜柔安扯过他的黑貂斗篷来盖在他身上,拍着他睡觉。 一抬眼,看到容渊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身上带着酒气,人也有些醉意。 除夕时,宫人们忙忙碌碌。 就连平时照顾姜柔安的小宫女也被她放出去看烟花了。 偌大皇城,唯独她这一处清净。 她没料到有人会过来,一人独处,所以格外随性: 一身水红色裙袄,衬托着白皙的脸,和肉粉色的唇。 长发编成辫子,用头绳扎起来,不加妆饰,粹质天然。 容渊扶着门框看了她许久,他好久没见她梳辫子了。 自打他淮南起兵,在军营见她,她一直盘着头发,做妇人装扮。 而她的妇人身份,是他赋予的。 愣神时,常喜早已带着人进来,连人带斗篷的将容浔抱走。 姜柔安这才起身跪拜:“妾参见陛下。” 容渊回神,淡淡道了声:“起来。” 他朝这边走来,坐在她日常起居的美人榻上:“吃汤圆了吗?” 楚宫旧俗是除夕夜吃饺子,淮南才吃汤圆。 容渊在淮南呆过四年,就把这一风俗挪到了楚宫。 眼下各处都忙,没人关注到姜柔安这里,她还没吃。 不过她也没什么胃口,懒得生事端,所以随口敷衍了句:“妾吃过了。” 常喜端上醒酒汤,随侍的宫女捧着香炉寝衣等,静候在帘外。 看样子是要在此留宿。 果不其然,容渊很快叫人进来更衣。 趁着他更衣时,姜柔安又添了几盏灯,让殿里更亮一些。 容渊回过头,她正举着火折子,要点头顶那盏八角玲珑宫灯。 宫灯挂得高,她踮起脚,伸直手臂,也还差那么一点—— 掌灯原是奴才们做的,可眼下满屋都是容渊的奴才,便没有她使唤人的道理,只能亲力亲为。 常喜赶紧接过来:“夫人,还是让奴才来吧。” 烛火倏然亮起,光影落到她脸上,添了几分红妆。 灯下看美人,小窗映娉婷。 容渊静静凝视于她,见她回看过来,立即转过身去整理衣袖,“怎么才掌灯?大过年的,唯有你泽丽黑黢黢的。难道蜡烛也成了稀罕物?朕可曾克扣过你的灯烛用项?” “没有。” 姜柔安温声答:“方才宣城王在此歇息,妾为了让他安睡,才熄了几盏灯。陛下也早点歇息吧。” 她上来扶他,向床边走去。 精致的雕花床,铺设着柔软的蜀锦被衾,薰着百合香,说不出的旖旎缱绻。 姜柔安俯视着他躺下来,下床去收拢帷帐—— 不慎碰到了架子上的罐子。 砰一声,罐子落地,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容渊坐起身,看到她蹲在地上捡东西。 他支撑起身子看向她:“什么东西?” 借着灯光,看到一地的小黑丸子。 她重新捡起来,顺便回他一句:“太医院开的药。” 容渊自然不信,太医院的药一向是按日供应,不会一次性给这么多。 他眯了眯眼,讥诮道:“不会是什么毒药吧?” 虽只是句玩笑话,可是被一个帝王说出来,还是颇有些分量的。 “妾怎敢?” 姜柔安有些无奈的笑,她将药丸捡了个七七八八,坐回到床边,随手拿起一颗:“您不信,妾吃给您看。” 说着,直接将药丸放入口中。 “不许吃!” 容渊手快,直接打掉:“该吃的时候不吃,不该吃的时候又乱吃。你啊,总是这样不合时宜!” 楚宫旧俗,正月里禁止吃药,否则新的一年疾病缠身,不吉利。 有些不成文的规矩便是如此,无凭无据,却又被当成清规戒律般遵守。 容渊重新再床上躺下,命令她:“上来。” 姜柔安应了声,很快换了身衣服,爬上了床。 除夕夜,烟花阵阵,点缀着暗黑的天幕,鞭炮声不绝于耳。 “是崇熙元年了!” 容渊攥着她的手,留神听着更鼓声,喃喃道:“阿柔,是崇熙元年了!” 也是他执掌天下,和她的第一年。 姜柔安靠在他身边,将手放到他胸口,闭上眼:“嗯,是陛下的崇熙元年。” 隔天是初一。 容浔知道他歇在后殿,所以早早来请安拜年。 彼时,姜柔安还在梳妆,只有容渊见他。 容渊拿了些糖果给他,他谢恩时,一个小荷包从袖中掉出来—— 月白色,上面歪歪扭扭绣了个柔字。 是姜柔安之前送他的。 容浔愣住,赶紧捡起来,却听容渊问:“什么东西?” “荷包,阿姐给我的。” 容浔说:“阿姐说,如果有天她死了,就让我把荷包给陛下。” 容渊伸手:“给朕看看,是什么东西。” 姜柔安坐在镜前,还没梳完头发,就听到容浔的叫嚷声:“还我,这是我的,你不能拿!” 她赶紧起身跑出来:“长生……” 容渊手里攥着那枚荷包,特意举高,容浔伸手想拿,却总被他躲闪过去。 容浔小脸急得通红,却始终不肯放弃,跳跃着去抢。 “长生,不得放肆!” 姜柔安赶紧拉过容浔,按着他跪下,“宣城王无意冒犯!” 她说着,自己也随之跪下来:“求陛下宽恕。” 一拉一扯间,荷包自然落到容渊的手里。 第17章 他的信 荷包也有些旧了,尤其边角有磨损,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容渊反复看了会儿,才想起来:那是她15岁时绣的,曾经被他嘲笑绣工不精,荷包也的样式也丑陋笨拙。 她有些挂不住脸,一气之下竟将荷包扔了,说以后再不动针线。 容渊觉得内疚,把荷包就捡回来,妹妹长妹妹短的哄了半天,她才将荷包收下了。 过去那么久,她竟然还保存着这件旧物,还让容浔在她死后转交给自己—— 活着时呢? 介意他收下这荷包么? 容渊抬头看向他二人。 姜柔安单手放在容浔肩膀上,是一个下意识护着他的姿势。 容浔的眼睛还盯在荷包上,也想拿回去。 容渊心中陡然觉得无趣: 这二人,都将自己当成洪水猛兽一般,仿佛他是什么可怕的存在。 罢了罢了,估计里面装着的,都是些女子见不得光的小心思,不值什么。 于是,抬手将荷包扔了回去:“朕还不稀罕看呢!” 说罢,起身向外走去。 还扔下句话给姜柔安:“今儿是初一,朕特许你去建章宫给你姑母请安。。早去早回,别逗留太久。” 说着,似笑非笑补上一句:“恐怕你姑母也不想见到你这张脸!” 他起兵攻打京师之际,姜太后放她去淮南军营的目的,绝对不只是保住她的太后尊位。 那个女人心狠手辣,自然希望姜柔安也能继承她的衣钵。 可惜,姜太后,后继无人! 姜柔安愣了愣,随即俯身:“谢陛下。” 说来,她真的很想见一见姑母。 建章宫仍是旧时陈设。 殿内染着浓重的薄荷瑞脑香,烟气熏蒸。 本提神醒脑的,可闻多了,反而觉得头脑发晕。 姜太后的诸皇子嫡母,以往每逢节庆,这里都格外热闹。 今年却不同了。 容渊登基第一年,以姜太后静养为由,不许皇子参拜—— 其实是变着法儿的将姜太后冷藏起来。 一边是顾贵妃的盛大法事,一边是不见天日的姜太后。 如此对比鲜明,前朝后宫,对此都清楚得很。 姜柔安简单环视一遭,随即跪下去拜见:“妾参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姜太后看上去和平时并没多大变化,只是神色有些萎靡。 她一手撑在凤座扶手上,另只手揉着太阳穴。 “起来吧。” 姜太后上下打量她:“听说容渊把你留在身边伺候?” 姜柔安抿唇,有些难堪。 却又无从反驳。 她对这位六宫之首的姑母,始终是又敬又怕。 纵然她将自己从小养大,可回忆起小时,姜柔安也只记得宫女嬷嬷们谦卑温和的样子。 而姑母,从始至终,都高高在上,威严不可侵犯。 以至于,她全部的难堪和委屈,不敢对她吐露半个字。 姜太后像是丝毫未曾察觉:“以外臣之妻的身份,伺候当今皇帝——呵,容渊当真想得出来。” 一边羞辱她,一边羞辱裴家,一石二鸟。 “裴家是不中用了”,姜太后叹息了声:“你弟弟那边可有来信?” 姜柔安点一点头,将之前容渊和自己说的,转述给她:“容渊对弟弟,一切如常。” 姜太后深吸口气:“家里只剩下你们姐弟了,阿柔,你一定要护住你弟弟。” 容渊给的时间有限。 晌午前,姜柔安服侍太后用过膳,就被催促着离开了建章宫。 新年期间,各处都忙着。 唯有姜柔安,因为身份尴尬,而格外清闲。 她回到后殿时,容浔在那里等她:“阿姐,有裴家的书信给你……” 裴家的书信? 姜柔安心中陡然一跳? 裴家? 裴家的信,如何会经过容浔,递到自己手里? 愣神时,容浔已经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 封口的火漆上,印着裴家的族徽。 姜柔安握着那封信,心中紧张:“长生,信是哪来的?” “春娘带我去御花园,在含章殿后面,永平侯的夫人给我的。” 容浔说着,又不太确定,和她比划着:“那个人长这么高,眼睛很大,戴一套点翠头面……” 所描述的,正是裴知行的母亲喜好的装扮。 今日是初一,按规矩,诸位侯爵之家有品级的命妇,都要进宫给后妃公主请安的。 容浔是容渊唯一的亲妹妹,分量非同小可。 裴夫人过来请安参拜,确实说得通。 “阿姐知道了。” 姜柔安摸摸他的脸:“你先出去玩儿吧,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起,记住阿姐的话。” 容浔应了声,被春娘带着离开了。 姜柔安一个人回到内室,撕开信封。 里面短短几行,正是裴知行的笔记。 心中内容很简单:上次被罚跪午门后,裴知行便一病不起。 裴家安排他去温泉庄子上养病,依旧没什么起色。 太医断言:他很难熬过正月了。 所以,裴知行希望她念及夫妻之情,可以去温泉庄子上见他一面,他死而无憾。 —— 轻飘飘的一页纸,却像是有千斤重。 压得姜柔安连手都抬不起来。 裴知行,那个被她利用,被她辜负,被容渊狠狠羞辱的男人—— 当真病入膏肓,药石无医了,所以裴母才冒险给她送来书信,帮儿子完成最后夙愿吗? 姜柔安不敢想。 若他当真不在了,那她欠他的,就永远也没机会偿还了。 姜柔安心中内疚,像是压了块巨石,沉甸甸的直不起腰来。 她将那封信看了又看,才连同信封,一起放入熏笼中烧了。 - 傍晚,容渊回到乾元殿时,姜柔安站在廊檐下等他。 新年期间,宫里到处张灯结彩。 乾元殿更是修饰一新:新漆的廊柱,红得鲜亮,像女子的口脂。 姜柔安围着斗篷,梳着低垂的发髻,显得温柔婉约—— 竟有种说不出的人妻气质。 容渊脚步微微一顿: 少年时,他没有肖想过皇位,但他肖想过姜柔安。 肖想两人三书六礼,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肖想她从自己的表妹变成三皇子妃,理所应当的入住他的府邸,与他朝夕相伴,形影不离。 “陛下。” 他愣神时,姜柔安已经笑着开口,朝他走来:“妾亲自准备了晚膳……” 第18章 设陷阱 新年期间,宫里筵席颇多: 宗室贵胄,文武大臣,甚至还有入京朝贺的番邦人士。 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春节,处处都马虎不得。 隆重,却也累人。 “陛下这几日累了,酒肉也吃得多。” 她随着容渊进殿内,声音温和:“妾准备了几样清粥小菜,不及御膳房的,算是给陛下换换口味。” 容渊看了眼桑耳手里端着的食盒,眉眼带笑:“哦?头次见你如此贤惠,别是有什么好事吧?” 他随手扯开大氅的带子,随后,立刻有宫女太监上来服侍他更衣盥手。 姜柔安趁着这功夫,将几样小菜摆在了膳桌上。 “新年了,陛下就赏妾个脸面吧。” 她扶住他的手臂,声音温软:“妾还是头一次过这么冷清的年呢……” 从前在宫里过年,到处都热热闹闹的。 那时,因为姑母的缘故,所以她在宫中地位不低。 容沁也待她极好,两人又年龄相仿,每逢过年,都一起赴宴,一起守岁看烟花。 今年却没这个福分了。 宫里的新年再热闹,和她仿佛也没什么关系。 姜柔安静静看着容渊,眼中满是期许。 容渊心中蓦地一软:“罢了,朕就陪你吃一些。” 姜柔安微笑,帮他盛了一碗汤。 傍晚,她顺势留在了乾元殿侍驾。 容渊似乎累了,整个人睡得昏昏沉沉的。 姜柔安披着外套,悄声下地—— 她知道容渊的令牌藏在那里,得手后,放到了相对隐蔽的角落中。 裴知行的事,她不能不管不顾。 无论他真的病入膏肓,还是单纯骗她出去见一面,姜柔安都想去庄子上一趟。 有些话,有些事,她总要和他交代明白的。 而且,她觉得自己需要向他道歉,忏悔。 为了当初算计来这门婚事而道歉。 正月里是个好机会,容渊忙着宴请群臣,内宫门禁也比平时松弛许多。 早去早回,应该可以瞒天过海。 做好这一切,姜柔安重新爬到床上,挨着容渊躺下来。 她抬头看向容渊,他背对着她,呼吸匀停,睡得正昏沉。 姜柔安将手搭在他身上,像个有点敷衍的拥抱。 她也闭上眼,一觉到天明。 次日有大蒙亲王觐见,容渊会带他们去校场切磋骑射,然后赐下酒宴—— 粗略算起来,他要等到天黑才能回来。 姜柔安待容渊离开后,回到后殿,让桑耳去御膳房,说自己要亲手为容渊煮汤,让她去亲自看着火候,别煮老了。 桑耳心思简单,姜柔安眼下是没机会离开皇宫的,且背上了魅惑君上的骂名。 既如此,还不如顺从陛下,自己也少吃些皮肉之苦。 姜柔安换了身衣服,乔装一番,直接拿着容渊的腰牌准备出宫。 皇宫正门是各个权贵的轿马坐骑,偏门人少,守卫看一眼姜柔安递过来的腰牌,又反复看了眼姜柔安的脸—— 最终还是选择放行。 顺利出了皇宫,姜柔安狠狠松一口气。 新年期间,京城主街上的店铺酒肆也开门迎客,男女老幼都在庆祝新年—— 是一年之中最热闹的时候。 姜柔安捡了最朴素的衣服穿出来,长发编成发辫,像是哪个大户人家偷跑出来的大小姐。 她没敢耽搁,直接雇了一辆马车,直奔裴家在京郊的温泉庄子。 钱给得足,车夫将马赶得飞快。 不出一会儿功夫,人声渐渐安静下来。 “姑娘”,车夫在前面通知她:“出城门了。” 姜柔安掀起轿帘,果然,京城高大壮丽的门楼已经被甩到身后去。 出了京城,离裴家的庄子就不远了。 马上就能见到裴知行了。 她心里松一口气,人也在位置上安坐下来。 裴知行是因为她,才沦落到这一地步。 夫妻一场,裴知行给她的,是无底线的维护,真诚,专一—— 而她回报给裴知行的,却是谎言,屈辱,利用! 两厢对比,不知他是否会怨她恨她。 姜柔安低头,看向自己握紧帕子的双手。 大婚时染的红蔻丹,早已褪尽颜色,恢复了本甲的寡淡。 她身上手上,如今全都是容渊的痕迹。 沐浴再多次,也根本洗不掉。 姜柔安叹一口气,她估摸着时辰,又一次掀开轿帘—— 几乎与此同时,马车停下来。 而外面,是完全陌生的地方。 姜柔安愣住,正要问个究竟时—— 一把长刀,毫无预兆的劈进来! - 容沁今天带了容浔一道去畅音阁听戏。 她虽恨极了姜柔安,但对容浔却还不坏,而是把他当成普通的幼弟,他喜欢听什么都由着他。 或许是骨肉相亲,都是先帝的儿女,容浔对她也不抗拒,她问什么,容浔就老老实实答什么。 容沁不可避免的问到了姜柔安:“她对你很好么?” “是啊”,容浔坦言:“阿姐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和春娘一样好。每次母后骂我,都是阿姐帮我的。” 他自幼丧母,先帝多病,嫡母严苛。 除了春娘,姜柔安是他最亲近的人。 容沁笑笑,不置可否。 也许容浔说的都是真的,姜柔安的确待他很好。 可是那个女人对别人,又有几分真心呢? 曾经,她也对容渊很好,却转头就污蔑了顾贵妃巫蛊诅咒,害容渊被贬淮南,害试图杀他。 她对容浔好,也不过是为了像她姑母那样,掌控幼弟,进而插手国政罢了。 不过,这仿佛都不重要了。 反正,姜柔安活不过今天了。 这时候,想必宫外的刺客,该得手了吧? 容沁抬头看向戏台,眉头微蹙: 裴母做事,应该不会出纰漏。 容沁相信:她不会拿永平侯府的前途开玩笑。 “叫阿姐也一起来看戏吧。” 容浔突然提议:“我今天一整天都没看到阿姐,让她也来,我想和阿姐一起!” 容沁缓缓喝着茶水:“你先吃些果子,先等等!” 她在等姜柔安的死讯!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乳母崔嬷嬷从外头进来,附在她耳边,低声密语。 容浔听着,眉头越蹙越紧! 随后,她站起身:“去乾元殿!” 第19章 恨相与 “去乾元殿!” 容沁按捺不住站起身。 她不信姜柔安如此命大,竟能逃出生天。 崔嬷嬷却伸手按住她:“殿下别急着出头,先看看情况再说。” 她暂且稳住容沁,缓缓道:“咱们得到的消息,只是姜氏回宫了,别的一概不知,您犯不着这时候过去。” 上次裴知行的事情之后,容渊嘴上虽然没说什么,但—— 他们再想打探乾元殿的事,却没人肯说了。 容渊御下极严。 姜柔安的事,他遮着藏着,不肯让人知道,她们就无从下手。 不过眼下也的确不用她们自己出手。 姜柔安偷溜出宫,去裴家的温泉庄子—— 光是这两项,就足以惹起容渊的不满。 他毕竟是个男人,枕边人心有所爱,他如何能容? 容浔缓缓坐下来,忽而苦笑了下:“我如今面对皇兄,竟也需要谨慎小心了。” 是她一直以来都太过于自信。 莫说是她这个亲妹妹,就连生母顾贵妃,在容渊心中的分量,怕也越来越轻了。 容浔敏感,转过头来看向她们两个。 崔嬷嬷笑了笑,沉默着退到一边。 彼时,乾元殿里。 容渊手上摆弄着那块被盗的腰牌,呵的冷笑了声:“私逃出宫——啧,过了个年,私会夫君,裴夫人本事见长!” 姜柔安觉得可笑: 私会,夫君—— 这两个毫不相关的词汇,硬生生让容渊组到了一起。 “妾本就不是这宫里的人。” 她说,声调极其平静:“至于裴知行……” 姜柔安沉吟着:“上次午门罚跪,他受尽折辱,想必身子也坏了。妾只想看看他怎么样了,是生是死……” 容渊打断她:“死了又如何?” 她难道敢弑君,为夫报仇? 姜柔安沉默下来:“妾不知道……” 她甚至不敢想。 她只想出去看他一眼,求得他的原谅,劝他忘掉自己,好好生活。 被容渊召进宫那天,裴知行不在家,她连最后的话都没交代给她。 终归是夫妻一场。 即便,他们只是拜了堂,做了半日夫妻。 不料想,竟落入他人的陷阱! 幸而,御驾就在附近,及时放出冷箭救下她。 姜柔安被他抓回来,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恐惧。 只有淡然。 她出宫去见自己的夫君,并没有什么丢人的。 容渊要打便打,要罚便罚—— 从来都由不得她。 “陛下。” 她看向御座上的男人,很坦诚的说:“妾与裴知行,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容渊再有权势,也改不掉这个事实。 他握着腰牌的手陡然一紧。 忽然想起当年在淮南,他在校场上,接到了宫中探子的飞鸽传书,上面只有言简意赅的十个字: 姜娘长跪祈,欲嫁裴知行! 欲嫁裴知行! 嫁裴知行! 这是她亲自挑的夫君,不是姜太后逼她的。 那天淮南刚下完一场雨,空气潮湿。 容渊骑着马,在林间不要命似的狂奔。 随从吓坏了,在他身后紧追不舍:“殿下,万万不可,要以大业为重啊……” 大业? 他原想杀回京师,夺得皇位,然后好好问问姜柔安: 为何要诬陷母妃巫蛊?过往的一切情义,是不是都是假象? 而她却早早为自己求来一桩好姻缘,他的问题就全都有了答案: 她是姜太后的亲侄女,自然要为姜太后打击异己。 顾贵妃出身江北大族,树大根深,又有皇子,是姜太后的眼中钉。 她和姜太后一样,爱权势,不爱男人—— 即便爱,那爱的也是裴知行。 而不是他。 那个男人,究竟哪里好呢? 容渊忽然觉得疲惫至极,连折磨她,都没力气了。 他抬手叫过常喜:“朕现在不想看到她,把她待下去。” 姜柔安被人架起来,“陛下也觉得无趣了是么?” 她被人拉扯着离开正殿时,忍不住回头去看容渊。 他偏过头去,始终没看她一眼。 春节过后,万物生长。 朝臣们也纷纷上折子,催促容渊立后,充实后宫。 皇子公主多半早婚。 尤其皇子,宫里老早就安排好教习宫女,充作妾室。 容渊至今尚未婚配,算来竟是姜太后的安排。 期初他被贬淮南时,正是议婚的年纪。 顾贵妃出了事,他被贬淮南,匆忙婚事也就耽搁下来。 姜太后为了他利用婚配,联合外臣,所以下旨,令其为生母顾贵妃守丧三年。 不得婚配,不得育有子嗣。 如此,容渊在淮南,能指望的就只剩下自己。 现在先帝和顾贵妃丧期已过,容渊的婚事也就名正言顺了。 桑耳说起这件事时,姜柔安正在后殿里扎风筝。 给容浔的。 “不知哪家小姐有福气,能被选入宫廷。” 桑耳坐在她对面,“若陛下当真有了新人,夫人是不是也能回家去了?” 姜柔安笑了笑:“也许吧。” 无论容渊如何处置,她是断断不能再回侯府的。 之前去军营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给顾贵妃诵经祈福那次,她又被当众扯下遮羞布—— 哪里还有颜面去侯府呢? 如若容渊天恩浩荡,她想出宫去看看植莲。 然后一路向北,去西北军营找她弟弟江时安。 偌大天地间,也只有他们两个,骨肉相依。 不过,这算是后话。 姜柔安低头继续做自己的风筝,门外有小宫女推门进来,说是临安公主宣召。 她愣住,没敢耽搁,放下手中的活计,随着那宫女出门。 容沁正在含章殿的小佛堂烧香,那里供着生母的排位。 姜柔安一只脚才踏进去,小腿上已经挨了重重一杖。 她一时没站稳,噗通一声跪倒。 崔嬷嬷冷着脸吩咐:“顾贵妃的排位在内,你只配跪行进佛堂。” 罪人就是罪人! 即便容渊赦免了她,容沁也不会轻易放过。 姜柔安不敢违逆,双手提起裙摆,膝行向前,在顾贵妃排位前重重叩首。 她的确是心中有愧的。 她知道顾贵妃的冤屈,却为了姑母而瞒下来,让顾贵妃只能屈居佛堂。 一旁,崔嬷嬷扶着容沁起身。 容沁令人搬来香案,上面放着祭品。 “这是我为母妃求来的长生灯。” 她令人点燃,“今晚,就由你来照看这盏灯。” 第20章 折她骨 姜柔安眼角微微抽搐—— 她扭过头去,却迅速被容渊捏住下巴。 他强迫她与自己对视:“裴夫人不想见夫君了么?” “朕担保,只要你好好侍奉牧仁,朕立刻让你见裴知行,如何?” 她忽而冷笑:“陛下,此言可真?” 容渊:“君无戏言!” “好!” 姜柔安声音里带着一丝果决,和报复的快感:“妾会好好服侍牧仁世子的。” “就像——服侍陛下那样!” 他从来都不肯给她留有情面和余地,每一次,都把她往更深重的深渊里推。 既如此,姜柔安成全他。 也成全自己! “妾只希望,陛下能说话算话!” 姜柔安被嬷嬷带进一个小暖阁,更衣盥洗。 为了迎合牧仁,容渊给她准备的是一套北戎服饰: 短短的兽皮袍子,上面花纹繁复精巧。 长发半披着,发间缀满朱玉。 华丽中又透着一丝野性。 她不太习惯,摸着长长的耳饰出神时,容渊推门进来。 他站在她身后,看向她在铜镜里的光影—— “原本朕也想戳瞎你的眼睛。” 容渊抬手轻抚着她的眉眼:“这样服侍牧仁,你就不会痛苦,甚至可以将他想象成你夫君。” “可是暂时还不成,你还没看到您夫君裴知行呢。现在将你弄瞎,朕岂不成了出尔反尔之人?” 姜柔安沉默着,眼前骤然一黑。 一条彩绣宫绦蒙在她眼上,在脑后打了个死结。 宫绦上缀着银铃铛,跟她脚腕上的铃铛相映成趣。 “去吧。” 容渊说:“不要让牧仁王子久等!” 他说完,略抬了下手。 御前随行的嬷嬷立即走来,一左一右扶住她的双臂。 姜柔安被人搀扶着出门。 一路上,都听见脚腕上的铃铛叮咚作响。 她不知自己要被带到哪里去,更不知牧仁会如何折磨自己。 心中惴惴不安时,耳边是殿门大开的声音。 里面胡人嘈杂的乐曲声,掺杂着水声—— 似乎有很多人。 嬷嬷松手,握住她的肩膀用力一推。 姜柔安撞进一个结实的胸膛里。 她瑟缩着后退两步,正欲揭开眼睛上的宫绦,那人却捉住她的双手,反剪到身后。 细长的带子绕到她双手手腕上。 姜柔安被绑住了双手—— 目不能视时,人会因为未知而恐惧。 尤其她不善于听声辨位,这下更成了无头苍蝇,胡乱挣扎逃窜。 空旷的殿宇中,铃铛哗啦声和乐声水声缠在一起。 小腿似乎被人狠狠一击,她猝然摔在地上。 那人却从身后抱住她,灼热的唇齿顺着肩膀一路向下。 姜柔安觉察到身上的衣料越来越少,喉中发出一声崩溃的哭声:“放开我,求求你放过我吧……我不是逃奴,我没有犯任何错……” 她只是一只囚鸟,为了见夫君最后一面—— 无论他是生是死,都是最后一面。 纵然他病愈后活下来,她也不会再去看他了。 她是他的耻辱,是他的污点。 如无必要,她不会再主动出现在他面前。 “我夫君是永平侯嫡子裴知行,他病入膏肓快死了,我只想见他一面……” “是我对不住他。” “是我害了他,害了整个裴家。” 被扔到床上时,姜柔安意识昏濛,有些语无伦次。 她的隐忍,在此时轰然坍塌。 她对着一片虚空,哭诉着他和裴知行的一切:“他在长安西街置了新宅,准备年后就带我搬过去,重新开始……” “可是容渊要我入宫,我不来不从。” “我好后悔嫁他。” 好痛。 她周身都痛。 身上的牧仁像个疯子,每一下都恨不得将她碾碎成齑粉。 每一口都恨不得咬断她的喉咙。 这深刻入骨的疼痛—— 需要她耗尽全身力气来撑着,她没力气哭诉了。 蒙在眼睛上的宫绦湿透了,洇得她难受。 许久后,她才听到自己哀求的声音:“我送回去吧,求求你……” “陛下答应我,我伺候你,他让我见我夫君。” “劳烦你,帮我解开。” 没有人动,只听到男人的喘息声。 她越发卑微:“求求你……” 终于有人凑过来,却并没有帮她解除束缚。 而是用力扼住她的咽喉:“刚从朕的床上下来,就马不停蹄的去见裴知行,啧%” 姜柔安听到那声音,只觉得如遭雷击—— 容渊! 居然是容渊! 一股前所未有的羞愤和懊恼涌上来。 他假冒牧仁,逼得她发疯崩溃,骗得她将一切心事全部剖白给她。 他将她玩弄于股掌之上。 容渊的手指越发收紧,咬着牙,却带着一丝戏谑:“裴夫人还走得动吗?腿不软吗?” “既然要去见夫君,那还是洗一洗吧,别让裴大人闻到龙涎香的味道!” 眼睛上的宫绦终于被扯开,眼前雾气弥漫。 皇帝御用的温汤池近在咫尺,白玉龙头上水流涌动。 乐师在帘后,纷纷抱着乐器退出。 “你偷了朕的腰牌偷溜出宫,朕原本想打断你的手脚,让你余生都只能像狗一样在地上爬。” 容渊笑着,嘴角却是极刻薄的弧度:“可那又怎样呢?你能忍疼,也不怕死……” 他不是没对她用过刑。 军营里的鞭刑,他要了她半条命。 容沁打废了她的双手,慎刑司的鞭刑同样让她痛不欲生。 可结果呢? 她还是她,是裴知行明媒正娶的夫人。 纵然委身于他,骨子里,也仍旧是别人的妻。 皮肉之苦,并不能让她忘记自己是谁。 她不会因为怕害怕责罚,就彻底把裴知行抛在脑后。 相反,为了裴知行,她能弃掉很多东西。 包括她的贞洁,她的肉体。 裴知行稍有风吹草动,她会立即撇下他,甚至算计她。 所以容渊要折她的骨。 姜柔安的目光死死盯着她。 容渊在她的眼里,第一回,看到了恨意。 雪亮的恨意,毫不掩饰! 这一刻,她一定忘了裴知行,忘了姜太后,忘了她弟弟,植莲—— 满心满眼,都是对她的恨! 这很好,她终于暂且抛开了旁人。 心里眼里都是他! “朕说话算话!” 容渊像以往一样摸她的脸:“你放心,过两天朕一定让你见到夫君。” 他说完,笑着补充了句:“假如,你有脸见他的话!” 第21章 被训诫 陈栩隔天就被召进汤泉宫。 他如今是太医院医正,年纪大了,又是容渊心腹。 能劳动他帮忙看病的人不多。 容沁得到消息时,本以为是容渊病了。 可崔嬷嬷又告诉她:“同时被召去行宫的,还有几个医女。” 说明行宫里有女人。 而且,还是那方面的病。 容沁正坐在室内抄经—— 是一本超度亡魂的经卷。 给姜柔安抄的。 她原本没当一回事:“皇兄如今尚未婚配,后宫里也只有闵柔这么一个贵妃,纵然有女人——” 话头戛然而止。 容渊并非纵情任性之人。 闵柔年轻貌美,也会服侍人。 可从没听她被皇兄伤到需要用医女的地步。 姜柔安—— 她纵然设下天罗地网,可若她福大命大。 崔嬷嬷有些无奈:“奴婢派人找了两天,并未寻到姜氏尸体,连那马夫也没寻见。” “不行。” 容沁按捺不住:“我去一趟汤泉宫。” 她不信姜柔安如此命大,竟能逃出生天。 崔嬷嬷却伸手按住她:“殿下别急着出头,先看看情况再说。” 她暂且稳住容沁,缓缓道:“咱们只是没找到姜氏的尸身,别的一概不知。” 上次裴知行的事情之后,容渊嘴上虽然没说什么,但—— 他们再想打探乾元殿的事,却没人肯说了。 容渊御下极严。 姜柔安的事,他遮着藏着,不肯让人知道,她们就无从下手。 不过眼下也的确不用她们自己出手。 姜柔安偷溜出宫,去裴家的温泉庄子—— 光是这两项,就足以惹起容渊的不满。 崔嬷嬷安抚他:“姜氏她——毕竟也没个名分,不如暂且放她一马。” “等陛下回宫再说吧,犯不着这时候过去,惹不下不快。” 容沁缓缓坐下来,忽而苦笑了下:“我如今面对皇兄,竟也需要谨慎小心了。” 是她一直以来都太过于自信。 莫说是她这个亲妹妹,就连生母顾贵妃,在容渊心中的分量,怕也越来越轻了。 汤泉行宫里。 陈栩搭上姜柔安的脉搏,思忖了一阵,才道:“夫人身体无碍,就是要少些思虑。否则损伤肝气……” 恐年命不永! 这样严重的话,陈栩没有说出口,转而道:“老臣配了些疏肝花露,微甜,夫人多喝些,对身体有好处。” “多谢您。” 姜柔安和以往一样,准备起身送他出门。 没料想,脚腕上的铃铛先随着她的动作,哗啦作响—— 她不喜欢这东西! 容渊给她戴上,是为了欺骗她服侍牧仁。 更会让她时时想起那个屈辱的夜晚: 她和容渊,一明一暗。 那声音折磨着她,让她很快停下任何动作。 像被施了定身法。 看管她的嬷嬷朝陈栩比手:“太医请。” 陈栩不太懂,却还是出去了。 人离开后,姜柔安有些懊恼的坐下身,用力扯着脚腕上的银铃铛项圈—— 她讨厌这东西,像是挂在宠物脖子上的装饰。 没有工具,眼前就是一整套建窑茶盏。 她用力摔了,用瓷片一下下割着银项圈。 仿佛只要摆脱这个项圈,听不到这恼人的铃铛声,她就自由了。 “住手!” 御前嬷嬷回来,厉声何止:“陛下赐的,需妥善保管,你怎敢如此?” 雷霆雨露,莫非皇恩。 莫说是一个银铃铛,就算皇帝赐死,她一介臣妇,也得磕头谢恩。 姜柔安没停,也没理会。 容渊的手段,总能摧毁她的冷静自持。 嬷嬷厉声吩咐:“来人!” 上有容渊授命,御前嬷嬷有权管教,甚至责罚姜柔安。 小太监捉住姜柔安的双手,用力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动弹不得。 嬷嬷板着脸,居高临下站在她面前,代皇帝训诫她:“姜氏,以下犯上,行迹乖张,不思感念皇恩——你可知罪?” 姜柔安轻咬着唇,不予理会。 “姜氏,你试图损毁御赐之物。奴婢亲眼所见,你还不知罪么?” 御前嬷嬷目光森冷,冷冷道:“既如此,就怨不得奴婢了。” 小太监取了拶子来。 姜柔安的手指,被一根根强行塞进夹棍里。 小太监向两边一拉,夹棍瞬间收紧—— 十指连心! “姜氏,这是你罪有应得!” 嬷嬷毫不怜惜:“你盗窃腰牌,私自出宫,陛下圣心仁厚,一一宽恕。您却不知悔改,合该受此重刑!” “啊……” 姜柔安甚至听到骨节轻微的响动声。 她用力咬住唇,太痛了。 容渊在折磨她这件事上,一贯出奇料理。 他没空,就让御前嬷嬷领了圣旨,对她严加管教。 夹棍被收紧到极致,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嬷嬷恐她昏厥,将冷水泼她脸上:“姜氏,你莫要不知好歹!” “我不知好歹?” 姜柔安呵的冷笑:“是,是我不知好歹,我该谢恩!” “谢陛下,将我囚于后宫,谢陛下屡屡重责,横加羞辱,谢陛下……” 她其实最想谢陛下赐她毒酒白绫匕首—— 如果他肯的话。 可他就是给她留了一线希望,让她觉着自己活着,可以保护姑母弟弟,裴家和植莲。 也因这一线希望,他肆意折辱她。 嬷嬷看着她一脸的恨其不争。 容渊进来时,她蜷缩在地上。 原本纤细的手指已经红肿破皮,无力的垂着。 “陛下。” 嬷嬷上前施礼,一脸惶恐:“姜氏桀骜不驯,是奴婢无能。” 容渊抬了抬手:“你们下去。” 屋里只剩两人,他才朝她走过去:“裴夫人不喜欢朕送的礼物?” 说着,他伸脚,踢了踢脚腕上的银铃。 铃声响起,她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 “胡人的舞姬都戴这个,一动一响,活色生香。” 容渊缓缓笑起来:“裴夫人可要保重身体,来日见到裴大人,可别是这副柔弱不禁风的样子,免得裴大人以为朕苛待了裴夫人!” 姜柔安没回应,也没看他—— 只是向后挪了挪,拉开了和他的距离。 恨到极致时,不是撕咬他,而是无言。 她不想面对他,那些羞辱的话,也充耳不闻。 容渊却扯着她的衣领,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来:“躲?想躲到哪里去?” 第22章 被掳走 原本纤细的手指已经红肿破皮,无力的垂着。 “陛下。” 嬷嬷上前施礼,一脸惶恐:“姜氏桀骜不驯,恕奴婢无能。” 容渊抬了抬手:“你们下去。” 殿内只剩两人,他才朝她走过去:“裴夫人不喜欢朕送的礼物?” 说着,他伸脚,踢了踢脚腕上的银铃。 铃声响起,她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 “胡人的舞姬都戴这个,一动一响,活色生香。” 容渊缓缓笑起来:“裴夫人可要保重身体,来日见到裴大人,可别是这副柔弱不禁风的样子,免得裴大人以为朕苛待了裴夫人!” 姜柔安没回应,也没看他—— 只是向后挪了挪,拉开了和他的距离。 恨到极致时,不是撕咬他,而是无言。 她不想面对他。 那些羞辱的话,也充耳不闻。 容渊却扯着她的衣领,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来:“躲?想躲到哪里去?” 姜柔安被他拉扯起来。 身上拢着的寝衣随着他二人的拉扯,几乎滑落到肩膀。 那是容渊的寝衣。 姜柔安来得突然,行宫里根本没有她的衣物用品。 容渊懒得为她置办,直接让她穿自己的。 他肩宽腿长,寝衣也宽大。 穿在她身上时,愈发显得肥大不得体。 人和衣服,都这般尴尬。 是他把她强行放到这个尴尬的位置上,不伦不类,受尽羞辱。 容渊其实很想问问她,裴知行到底好在哪里。 但他始终不敢问。 他是皇帝,至高无上。 沦落到和一介臣子比较高低时,他就已经输得彻底。 何必自取其辱? 容渊说:“十四日圣驾回銮,朕保证,会让你肩上裴知行一面!” 他说得信誓旦旦。 十四日回宫,刚好可以赶上元宵佳节。 姜柔安相信他言出法随,但—— 她忽然有些惊恐的摇头:“不,我不要见他了,我不想见他……” 容渊冲她笑,笑意诡谲:“为什么不见?” 他攥住她枯瘦的手腕:“当初宁可冒险偷溜出宫,宁可将自己当成玩物去伺候巴彦,就为了见他一面,怎么不愿意了?” 姜柔安颤抖着,心里充满恐惧。 容渊会让她见裴知行,却会让两人的见面,变得十分不体面。 甚至充满了羞辱。 她有些失控的摇摇头:“我不见了,不见他了……” 容渊将她抱起来,放到内室的床上:“裴夫人可以出尔反尔,但朕不行,朕不会欺骗一个女人。” “那晚是陛下和我在一起。” 姜柔安用力攥住他的衣袖:“不是巴彦。” 容渊拂开她的手:“朕说是他,那便是他!” 汤泉行宫比照皇宫而建,遵循着前朝后寝的格局。 回宫的日子渐近,嬷嬷会带着姜柔安出来走走。 陈太医也建议她多洗汤泉。 之前在军营中,她虽得以活命,却也落下病根: 手脚冰凉,人也体虚畏寒。 祛除体内寒气,对她的身体有好处。 嬷嬷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口中说教:“汤泉行宫虽不比皇宫,但礼不可废,饮食坐卧,皆有定时,有定处,不可乱了规矩……” 姜柔安沉默以对。 脚腕上的铃铛划拉作响,她由最初的厌倦,渐渐麻木。 不远处,一批身着朱色官服的人迎面走来。 圣驾驻跸汤泉宫,整个朝廷也搬来这里。 行宫比皇宫小,前朝后寝的分界也就不甚清晰。 姜柔安准备回避时,抬手时扯到了手指的伤处:“嘶……” 她哆嗦着,双手颤抖。 嬷嬷训斥道:“姜氏莫要只顾着疼,也需记得自己因何而被重责,并引以为戒。” “宫里的女人,需要有仪态,喜怒不形于色。疼也需忍着。” 姜柔安低头轻吹着手指,正要说什么,再抬眼时,却看清了朱色官服的几人中。 裴知行也在其间。 真的是裴知行。 姜柔安的心快从腔子里跳出来。 他好好的,没有像信中说的那样。 姜柔安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开—— 她越走越快,甚至有些慌不择路。 嬷嬷们紧跟上她:“站住,昨日教你的宫规……” 姜柔安没有理会。 她只是不想让裴知行知道自己也在行宫。 裴知行需要这点体面,在官场立足。 嬷嬷们终于追上她:“姜氏,你今日又坏了规矩……” 姜柔安被嬷嬷们按住,正要带回去时,一个人影突兀跳出—— “那个逃奴,原来陛下把你藏在这里。” 巴彦拦在跟前,上下打量她。 行宫地气暖,不需要围斗篷,她只穿着-宫女穿的淡青色宫妆。 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肩上,并没有佩戴发饰。 素白的一张小脸,不施粉黛,清新简素。 和当日险些被杀,也又被当成逃奴的狼狈样子判若两人。 姜柔安本能地向后躲避。 嬷嬷们立即挺身而出,将她护在身后,斥责道:“不得无礼!” 莫说是皇帝临幸过的女子,便是普通奴婢,也不许外族人如此轻薄冒犯! 嬷嬷久在深宫,规矩仪态刻在骨子里,却不懂朝局战场。 巴彦自小地位尊崇,来了中原也被奉为座上宾,自然不会忍。 他一脚踹开嬷嬷,一把扯过姜柔安的手腕:“大楚的逃奴,你们陛下让本世子好生调教你……” “放开我。” 姜柔安被他攥着手腕,跌跌撞撞往外走。 一个容渊已经让她招架不住,再换成这个粗鲁残暴的北戎人—— 姜柔安不敢想象。 巴彦索性将人扛肩膀上,大步回了自己的居所。 姜柔安被粗暴扔进汤泉池子里。 水花飞溅时,巴彦随之解开衣衫跳下来:“本世子今天也尝尝你们汉人口中的鸳鸯戏水……” 巴彦越发放浪形骸,丑态毕露。 常喜匆匆赶到时,姜柔安的衣服已被撕碎。 她双手紧紧护着胸口,在水中狼狈躲闪。 巴彦似乎也不急着将她吞吃入腹,而是饶有兴致地和她玩起了猫捉老鼠。 戏弄她,惹她自乱阵脚—— 再一把将她按住。 常喜匆匆来时,姜柔安已经被按进水中 “狗奴才,谁许你进来的?” 巴彦随手将岸边的靴子扔过去。 他父王的部落,刚好在西北。 而朝廷大军常年与西北的柔然交战,他父王的立场,就显得尤为重要。 容渊盛情款待,希望他的部落保持中立。 纵然是天朝上国,可既然有求于北戎,就合该低他一等。。 莫说来了个奴才,就算是容渊本人来,他也如此对待。 “世子别光顾着享乐。” 常喜不温不火,将一枚竹筒扔进水里:“北戎王庭来信了……” 第23章 挟天子 姜柔安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 只见巴彦看完信,火速穿上衣服离开。 嬷嬷们拿了一袭毛毯,裹住姜柔安,将人带回住所。 这天刚好是正月十三。 明日圣驾回銮,嬷嬷宫女们忙着收拾东西。 夜已深了。 姜柔安站在宫灯下,双手捧着一本《女则》,正在诵读。 她心里着别的事,声音渐渐低下来。 嬷嬷手里的戒尺很快在她背上重重一击,打得她几乎没站稳,“大声点!” 罚她在行宫不听管束,胡走乱闯。 姜柔安咬牙,转而向嬷嬷浅浅施了一礼:“请嬷嬷赎罪,妾才受过拶刑,手伤未愈。可否通融,让妾免于责罚?” 嬷嬷冷着面孔:“你做错事,合该受罚。若都任意宽免,置宫规法度于何处?” 姜柔安垂眸:“是妾冒失了。” 嬷嬷的态度,亦是容渊的态度。 姜柔安翻开《女则》,重新诵读。 隔日清晨,圣驾回銮。 姜柔安被常喜戴上皇舆。 随后,帘子放下来。 “妾参见陛下。” 她跪下去,行了大礼:“陛下万福金安。” 皇舆内部极其轩敞华丽,容渊穿着一身常服靠在软榻上翻译本棋谱。 他抬头看她,她还是一袭宫女装扮。 青色的衣,素白的脸。 形容愈发清减。 这些日子他极少去看她,把她交由御前嬷嬷看管。 嬷嬷不讲情面,亦不会怜香惜玉,屡屡责罚。 这些天她也不好过。 他放下书,抬手叫她过来:“裴夫人昨晚没睡好吧?要见到夫君了,不高兴么?” 姜柔安瞬间脸色紧绷。 这天还是来了: 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羞辱她的机会。 她心下凄怆,偏偏嘴上又不肯认输:“若陛下肯放我们夫妻永久团员,妾一定叩谢天恩,喜不自胜!” 容渊手中的书本遽然攥紧—— 这时,门外一阵脚步声。 有人跪倒在皇舆下: “臣,銮仪卫指挥使裴知行,奉旨护送吾皇圣驾回銮!” 这熟悉的声音,像一记耳光。 狠狠抽在姜柔安脸上。 她刹那间闭眼。 “朕知道了。” 容渊沉声开口。 他起身,缓步走向门口。 经过姜柔安身边时,锦袍猛地一紧—— “陛下。” 姜柔安拉住他的袍服下摆:“别让他瞧见妾,求您。” 她跪着,仰起脸看他。 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仰望她的神明。 容渊似笑非笑:“裴夫人怕了?” “裴知行是个男人!” 姜柔安声音温和而坚定:“陛下的侍卫内臣皆在,当众打他的脸,便是把他往死路上逼。必须爱,裴知行罪不至此!” 军营那次,已经让他颜面尽失。 再来一次,他会受不住的。 “他若死了,你待如何?” 容渊似乎来了兴致:“谋逆?弑君?为裴知行报仇?” 姜柔安:“妾不敢。” “更何况,即便报了仇,他这条命,也断断回不来了!” “陛下,妾腿麻了,可否让妾先起身?” 容渊俯视着她,好一会儿,才将人从地上拉扯起来。 姜柔安借着他的力道起身,身子晃了下—— 容渊下意识扶住。 他以为她身子虚,跪久了站不住。 却不料,她猛地向前撞向他。 他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被这猝不及防的力道顶得向后退了两步。 随即,一枝金钗,死死抵在他的喉咙。 当日她偷溜出宫,也是带了些首饰的。 女人家,喜欢簪钗也是寻常,无论御前嬷嬷和侍卫都没在意。 容渊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姜柔安!你竟敢!” 弑君谋逆—— 这种事,她竟然真的敢!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容渊咬牙:“姜柔安,弑君是要诛九族的!” 手中的金钗越发向下压了压,姜柔安的声音软得像汤泉宫里的水:“妾不敢,妾只是没办法,裴知行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错!” 金钗若当真刺进他的喉咙,不管他是死是伤,满京城的宗室贵胄们都会知道: 当今圣上掠夺人妻,羞辱人夫。 又遭人妻反抗行刺。 裴知行丢多大的脸,他就陪着一起丢脸! 他们三个,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姜柔安的声音越发卑微:“求陛下,答应妾吧。” 容渊低眉,看向她的手。 她的手指仍旧红肿,充血。 一定很疼,却紧紧攥着金钗不肯松手。 原来,她能为裴知行牺牲的,除了她的肉体,还有她的九族。 她已经彻底成了个疯子,不管不顾的护在裴知行跟前。 “陛下!” 门外,裴知行的声音传进来:“可以启程么?” 姜柔安声音颤抖,眼泪落下来:“陛下,求您——别声张。” 容渊抬手扣住她的手腕,反手用力一拧—— 金钗落地。 姜柔安整个人都被他甩在软榻上。 容渊不但是皇帝,还是骑马打仗的将军。 区区一个她,根本近不得身。 她只是利用了他对她一丝怜惜。 容渊满腔郁郁,朝着外面大声道:“启程!” 大军开拔。 玉珞皇舆在众人护送下,缓缓出了行宫—— 只是,本该四平八稳的皇舆,却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晃动。 姜柔安脚腕上的铃铛哗啦响了好一阵。 她浑身都被容渊绑着,瓷白的胴体遍布红痕。 “有妻如此……” 容渊的眼眶泛着病态的红:“裴知行当真好福气!” 她总能用最恰当,也最决绝的方式来维护他。 姜柔安闭上眼,别过头去。 她没有办法。 士可杀,不可辱。 她不能容忍容渊变相杀人。 末了,他呵呵笑了,“是朕疏忽了,这些天竟忘了让嬷嬷教裴夫人侍寝的规矩。” “伺候朕的人,像条死鱼似的怎行?” 容渊的手冰冷彻骨,与她十指紧扣。 红肿的手指,充血越发严重。 姜柔安:“啊……” 喉中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很快也欧咽了回去。 “无妨,朕亲自教你!” 金钗被塞进她口中:“裴夫人若不想叫出声来,就老老实实给朕咬着。” 金钗是她平时佩戴的,上面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 金子很软,被咬得逐渐变了形状。 姜柔安闭上眼。 到皇宫时,天已经黑了。 銮仪卫停在午安们外,止步于此。 皇舆继续向内。 容沁和闵柔,带着容浔等在乾元殿前。 姜柔安被一袭毛毯裹着,被太监抬下皇舆时,她视线望过去—— 对上了容沁不甘的眼神。 第24章 无视她 那一刻,姜柔安什么都明白了。 容沁介意她的存在。 其一是忘不掉顾贵妃的仇恨,其二,是因为她是公主。 她的过去,她的未来,都甩不脱姜柔安的影子。 就像若干年前,容渊说的那样: 容沁是公主,只能嫁朝臣,甚至嫁番邦。 而姜柔安是贵戚之女,可以嫁皇室,可以生皇子,甚至皇帝。 论出身,姜柔安不敌她。 但她的人生,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是日渐衰落的,姜柔安却又向上走的可能。 元宵节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姜柔安都待在后殿养病。 容渊再没来找过她。 好在,桑耳并没有因为他私自出宫而被责罚。 姜柔安被她精心照顾着,等身体大好时,已经入春了。 是万物生长的季节。 容浔缠着她,一起出去放纸鸢。 他手拿着的纸鸢极其精巧: 竹木为骨,彩绸在上面拼出老虎的图案。 容浔特意给她看:“姐姐送我的。” 姐姐,是容沁。 容沁并不是个刻薄的人。 她对这个幼弟虽没什么情分可言,但身为长姐,总有些责任感在心上,在一切事情上会关照她。 姜柔安不在宫中那几日,容沁带着他玩耍看戏,倒也自在, 她带着容浔把风筝放起来,抬头看向风筝—— 不知怎的,就想起了裴知行。 容渊上次蓄意折辱他,未果,不知后来也有没有找过他的麻烦。 她在宫中,就没见到萧擎,前朝的事也无从打探。 不远处,御辇向这边徐徐而来。 看样子是要回乾元殿的。 姜柔安拉过容浔,循着规矩,在路边跪下。 容渊来时,很快注意到风筝线,遂叫了容浔过去:“前日父子交给你的功课,可做完了?” 容浔:“……还差两篇字。” 除夕之后,朝中其实添了几件喜事: 柔然趁着楚军新年,偷袭漠北大营,却被那里的守军察觉。 无功而返,还有大批人被俘虏。 北戎世子巴彦来朝时,北戎王庭发生巨变: 老汗王遇刺身死,世子巴彦本应立即赶回王庭继承汗位。 但巴彦世子有个心机狡诈,觊觎大位的叔父。 他不敢回王庭,而是继续留在京中—— 那日他掳了姜柔安去汤泉池时,容渊就将这事告诉了他。 世子求容渊继续收留,王叔也希望世子安分呆在京城,不要回去。 自然,楚军的粮草路过定西走廊时,一路畅通无阻。 容渊觉得:刺杀一个老汗王,无比划算。 容渊心情不错,见到某人时,才变了脸色。 天子朝冠上的珠玉冕旒微微晃动,遮住了男人的表情:“下次功课做不好,不许出来玩儿。带你的人也不好好管你,纵得你越发不成样子。” 容浔:“和阿姐一起出来玩,就回去了。” 容渊又向路边看过去。 姜柔安默默跪着,额头触地:“妾不该带长生……” 她猛然改口:“妾不该带宣城王出来放纸鸢,请陛下恕罪!” 刻意强化了称呼,谨守着上尊下卑的规矩。 于规矩上,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但此时,她还是难免有些怕。 怕他当着容浔,直接发落了自己。 容渊握着肩舆扶手的手略微攥紧,随即向上抬了抬。 他无视了她。 常喜扬声吩咐:“起。” 容浔赶紧退到一边:“恭送皇兄。” 御驾远去,直奔乾元殿。 容浔却也没了继续玩的心思,跟姜柔安一起回了后殿。 开始补作业。 姜柔安伏在案上,给备好了爱吃的点心。 更鼓声响了几次,自也有些困了。 她靠在书案上打盹,桑耳上前来搀扶她:“夫人既然累了,去床上睡吧,奴婢陪着宣城王也是一样的。” 姜柔安嗯了声,起身到床上躺下来。 “夫人最近身上总是不自在,容易累。” 桑耳半跪在她床边:“要不,奴婢明天去请陈栩来,给您看看吧。” 姜柔安闭着眼:“我没事,这两日被长生缠着,有点累了……” 她的身子一向是陈栩照看。 可陈栩只听命于容渊。 容渊不发话,陈栩便不会有主动来。 别的太医,又有谁是她一个没名没分的臣妻能请得动的? 姜柔安翻了个身,又交代了句:“若旁人和你问起我,就说我最近很好。” 这个旁人,自然也包括容渊。 桑耳帮她盖上被子,悄声退出去了。 月末,是容沁的生辰。 当年顾贵死时,她才十四岁,被关入掖庭,直至容渊登基。 错过了十五岁及笄礼。 容渊为了弥补妹妹,特意命礼部早早备下盛宴。 “妹妹还想请一些世家贵女入宫。” 容沁听着礼部司官汇报完及笄礼流程,转而向容渊说:“皇兄宫里,至今只有贵妃娘娘一人。没么想,不如借此机会,多找些人入宫,皇兄也看着挑一挑。” “若有喜欢的,即刻纳入后宫,为皇家开枝散叶。” 皇子公主多半早婚。 尤其皇子,宫里老早就安排好教习宫女,充作妾室。 容渊至今尚未婚配,算来竟是姜太后的安排。 期初他被贬淮南时,正是议婚的年纪。 顾贵妃出了事,他被贬淮南,匆忙婚事也就耽搁下来。 姜太后为了他利用婚配,联合外臣,所以下旨,令其为生母顾贵妃守丧三年。 不得婚配,不得育有子嗣。 如此,容渊在淮南,能指望的就只剩下自己。 现在先帝和顾贵妃丧期已过,容渊选嫔妃充后宫,也就名正言顺了。 容渊摆弄着手中的银铃铛,笑了下:“朕原本还想多叫一些世家二郎入宫,给妹妹择婿呢。” “妹妹暂时不想出宫。” 容沁低头玩着手中的帕子:“皇兄,长幼有序,您先选妃,然后再给妹妹择婿吧。” “更何况,皇兄去淮南,一别四年。妹妹好容易和哥哥团聚,只想留在宫中,多陪着哥哥。” 容渊嗯了声:“好。” 有些心不在焉。 容沁的视线随即落到他手中的银铃铛上:“这是什么?哪里来的?” 印象中,永远并不喜欢这些小东西,也不爱摆弄珠玉。 这个银铃铛看上去也不甚起眼。 第25章 羞辱她 容渊闻言,将那枚银铃铛攥在手里,敷衍着说:“给狗戴的。” 其实是西域胡姬的装饰,他喜欢,随手给姜柔安戴上了。 但她很讨厌,想尽办法解开丢掉。 为此还受了御前嬷嬷的责罚。 上次被容浔重责,她的双手就不能弹筝,也不大灵便了。 御前嬷嬷对她用了拶刑,她怕是又要养些时日。 那日她跪在路边时,他特意看了眼她的手—— 她将手拢在袖中,却误以为他要责她,赶紧叩头请罪。 那日在皇舆上,他将这个铃铛扯了下来。 容浔从他的神态中,隐约猜出:这个银铃铛可能和姜柔安有关。 不过她没问。 上次她设计诱杀姜柔安,必然会被容渊查个底朝天。 她也不怕被查到。 她为了母妃复仇,也为自己的前路扫清障碍,没什么不应该的。 但,追问太多,对自己没好处。 大家心照不宣就是了。 容渊不主动说,她也就绝口不提。 转而说起另一件事:“皇兄,及笄礼之前,我想请皇觉寺的僧侣入宫,给母妃做一场法事超度。” 她有些唏嘘:“母妃走了这么多年,没有追封,不入太庙——她儿子已经是皇帝了……” 容渊沉默了片刻:“好。” 从乾元殿出来,容沁去了后殿。 姜柔安午睡才醒。 她脸色不好,身上只穿了件象牙白的暗纹寝衣。 一头黑发屁三者,衬托着一张脸越发憔悴支离。 细看,她的容貌和姜太后还是有几分像的。 早年时,姜太后如日中天,宫人们也奉承着姜柔安,夸她长得像姑母,是个有福气的。 如今风水轮流转,姜太后失去权利,退居建章宫。 姜柔安的福气,也变成了晦气。 “妾参见临安公主。” 姜柔安半跪下来:“殿下万福金安。” 容沁并未让她起身,只是走到她跟前:“你命真大,本宫布下天罗地网,都没能让你死在宫外。” 姜柔安越发垂眸:“那日,陛下刚好路过……” 容沁没说话,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 她不想听下去。 不想听她说她有多么幸运,才能躲过她买通的杀手。 更不想听,她说容渊不让她死,反而救了她,带她去汤泉行宫陪伴圣驾。 听起来像炫耀自己的恩宠,嘲笑容渊忘了杀母之仇。 也嘲笑她失手,没能要了她的命。 这一巴掌打得极重,姜柔安伸手捂住。 她将另一条腿也跪下来:“妾言语有失,惹殿下不快,罪该万死……” “可你至今还活得好好的。” 甚至是毫发未损。 容沁抬起她的脸:“收起你这副楚楚可怜的面孔,我不是皇兄,不会受你蒙蔽。” 姜柔安吸气:“妾不敢。” 她的小伎俩,其实从来都骗不过任何人。 容渊对她,或许也只是有些不甘心罢了。 少年时的缺憾,至今仍然困着她。 “殿下也不必急着取妾的性命”,姜柔安如实告诉她:“其实,陛下和妾,早有约定。” “一年之后,陛下便不会留妾在身边了。” “他或许会赐死妾,或许会放了妾。” 她断断续续的说,说到最后,甚至笑了下:“若他赐死妾,就不要公主动手。若他放了妾,公主再下手,就容易多了。” 末了,又道:“所以殿下,您是在不必费心思置妾于死地,就当妾的血很脏,会染了您的手吧。” 容沁耻笑:“你信他的话?” 姜柔安对上她的视线:“为何不信?君无戏言!” “当年他被关在掖庭,你给他送来有毒的糕点是,他也说要杀了你。” 容沁摊手:“可结果呢?” 有的人,仿佛天生好命。 哪怕隔着一层杀母之仇,依旧可以被原谅,可以在仇家手里活命。 容渊爱她,裴知行爱她。 她何德何能? 她只是个毒妇! - 钦天监很快敲定了黄道吉日,皇觉寺的僧侣入宫,做超度法事。 顾贵妃明面上没有翻案,没有追封,不入太庙。 但她儿子是皇帝,一切便都顺理成章了。 姜柔安一身素服,踏进摘星楼。 众人的视线,霎时间向她汇拢—— 她穿一身月白色暗纹绣袄,配石青色细褶罗裙。 一头青丝盘成堕马髻,简单插一对银簪。 将养了好几日,她脸上难得有的几分血色,也在此时褪尽。 容浔为了顾贵妃的体面,下令让在京三品以上的诰命夫人,进宫为顾贵妃诵经祈福。 裴知行的官职,刚好卡在三品。 姜柔安不敢不来。 “呦,是裴夫人啊。” 安远伯夫人笑嘻嘻,“听闻您一直在宫里照顾姜太后,太后如何?” 僧侣们还没到,诵经祈福尚未正式开始。 姜柔安温默从容:“还好,劳您记挂。” 安远伯一向与裴家不睦。 如今容渊登基,姜太后退居建章宫。 裴家的门头塌了半边。 安远伯夫人四下搜寻着。 最终在角落里找到了裴知行的母亲。 “您有福气”,她笑着揶揄,“娶的儿媳如此孝顺,自己的正经夫君病了,却一头扎进宫里……” 边说,边和众人挤眉弄眼。 裴母目光冷寂,一语不发。 她身穿命妇的官服,头发白了不少。 比之上次见面,又苍老了些。 裴知行前不久才被罚跪在午门外。 纵然被容渊赦免,怕也会落下一身伤病。 侯府如今门庭冷落,摇摇欲坠。 众人相视而笑,眼神里又带了些许鄙夷。 昔年三皇子和姜家姑娘的那笔风月账,又有谁不清楚呢? 再加上裴知行之前被罚跪午门的事—— 林林总总加起来,早已被编排成好几个版本。 侯府如今,是里子面子皆无。 姜柔安心中愧疚,正要上前—— 这时,贵妃仪驾到了。 命妇们齐齐跪下去:“参见贵妃娘娘。” 闵柔扶着宫女的手进来,心不在焉的说了声平身。 视线落到姜柔安身上,似笑非笑:“你居然也来了?” 姜柔安屈膝施一礼:“见过贵妃娘娘。” “你该站哪里呢?” 闵柔刻薄:“站本宫身边么?” 姜柔安扯一扯嘴角:“回贵妃娘娘:一切流程都有规矩,妾会遵循礼制,不敢僭越。” 第26章 春意闹 上次御花园的事,姜柔安被容渊罚了鞭刑—— 闵柔对此却一无所知。 她只知自己的爱犬,因为姜柔安而被送出宫。 就连自己的颜面,也被姜柔安一介臣妇踩在脚下。 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哦,原来裴夫人竟也知道礼制。” 闵柔一脸不屑,似笑非笑:“那你在乾元殿……” “贵妃娘娘!” 姜柔安猛地跪下:“妾求您……” 她说得露骨,扯掉姜柔安的遮羞布。 也揭了容渊的短。 君夺臣妻! 闻所未闻! 闵柔初涉宫闱,不懂忌讳。 姜柔安垂首,越发卑微:“今日为陛下和公主的生母祈福,妾一定专心诵经,一敬佛祖,二敬陛下……” 闵柔纵使再愚笨,也听出几分门道来。 容渊下旨为生母做法事,万一闹起来,谁都落不到好。 “罢了”,闵柔说:“你站门口的位置。” 那里,刚好对应姜柔安的品级。 她道了谢,赶紧回到自己位置上。 午后,摘星楼附近的配阁里,准备了素斋和茶点。 前来诵经的诰命们在此休憩,下午继续祈福。 姜柔安在配阁旁的假山后,等候裴母。 “他最近怎样?” 上次她在皇舆中威胁容渊,容渊必然咽不下这口气的。 不处置她,不代表不处置裴知行。 也许是容渊有意为之,这些时日,她再没收到裴知行的消息。 好消息坏消息都没有,让她心中难安。 “不劳你操心!” 裴母冷笑:“时移世易,如今你已不是知行的妻。他的一切,都不与你相干。” 姜柔安嘴巴动了动:“是我对不住他……” 容渊夺他的妻,罚他跪雪地—— 一点点摧毁了他的自尊和身体。 而原本,他可以不承担这些的。 她千不该万不该,把裴知行牵扯进她和容渊的爱恨纠葛中。 而有些错一旦犯了,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不必在我面前假惺惺。” 裴母面露轻蔑:“你这些日子,也不好过吧?” 容渊至今没有册封她,她在宫里便是名不正言不顺。 贵妃跋扈,不好相与。 皇帝和临安公主亦视她为仇雠。 今日她无名无分受尽羞辱,来日人头落地也未可知。 看着她苍白的脸,裴母眼角的笑意更浓:“知行被你利用,裴家前途渺茫——可你也别急!” “姜柔安,你的报应在后面。” “我且等着看!” - 闵柔从摘星楼离开时,脸上带着些许嫌弃。 上次御花园的事,她曾经去找容沁哭诉,却被容沁三言两语打发出来。 容沁虽恨姜柔安,却并不愚蠢。 她可以适当扶持闵柔,分薄姜柔安的宠爱,却不会沦为闵柔对付姜柔安的工具。 自此,闵柔对这位公主的感情也就渐渐淡了。 她是个很现实的人。 诵经祈福是个苦差事,要一动不动的在那跪着,一跪就是一上午—— 纵然有暄软的蒲团,可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也是十分煎熬的。 尤其摘星楼里香火鼎盛,熏得她眼睛疼。 法事做完,她片刻也没有停留,直接回自己宫。 过承安门时—— “臣参见贵妃娘娘。” 顾临川俯身下拜:“娘娘万福金安。” 他今日不当值,所以没穿官服,裹着一身石青色大氅,一手提着鸟笼。 “原来是顾统领”,闵柔说:“起来吧。” 她低头看向他手里的鸟笼,里面是两只色彩斑斓的鹦鹉,叫声清脆悦耳。 是她在家时不曾见过的品类。 于是弯腰逗弄鹦鹉:“好漂亮的鸟儿。” 这是顾临川托人高价所得,原打算献给表妹容沁的。 宫中岁月漫长乏味,养个会说话的小东西,聊以解闷。 可是,倒也没必要送一对。 “娘娘喜欢,不如带一只回去养。” 他说,另一只送给容沁。 闵柔抬头,眼眶泛红,被摘星楼的香火熏,甚至都流了眼泪。 她是贵妃,地位最尊,诵经时也在最前,离那些香烛最近。 首当其冲。 她看向顾临川,有些不敢置信:“当真?” 顾临川打开鸟笼,捉出一只放到她手里:“这小东西会说话,但要耐心多教几遍。” “多谢顾统领。” 闵柔将鹦鹉放入怀中,俏脸上露出笑容:“本宫就喜欢这些会动会叫的。” 容渊不顾她哀求,将她的爱犬送出宫。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她得好好养这只鹦鹉。 “这鸟儿娇贵得很,冷不得,也热不得。” 顾临川和她讲起鹦鹉的饮食习惯,说到滔滔不绝时,一旁假山后人影一闪—— 他顿时愣住! 外臣和宫妃挨在一处说话,不合规矩。 万一被有心之人拿来做文章,也是个不小的隐患。 方才那个人…… 姜柔安躲在假山后,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从钦安殿出来,她本想绕近路回钦安殿,没想到会遇上顾临川和闵柔。 两人倒没什么,可她素来敏感—— 当下情境,她快速回避,总比上去行礼问安更恰当。 顾临川心中不安,朝着假山这边走两步。 脚步声逼近,姜柔安心踢到嗓子眼。 这时,闵柔开口:“顾统领……” 她没看到人影,心思还放在鹦鹉上:“多谢你的鹦鹉,本宫会好好养的。时辰不早了,本宫先回了。” 顾临川施礼:“恭送娘娘!” 目送着闵柔离开,顾临川再去假山后,早已空空如也—— 只剩青苔上的两行脚印,通往乾元殿。 是姜柔安! 顾临川眯了眯眼,只觉得越发留不得她。 姜柔安的嘴巴一向严得很,顾临川和闵柔的事,她没有对任何人讲。 宫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说少做,便能少错。 尤其这种事,稍微言语不慎,就能惹出乱子,她没必要多嘴。 姜柔安心里想着,快步朝后殿走去。 桑耳早已备好了膳食,都是些春日里的时新蔬菜—— 为着顾贵妃法事,宫里禁食荤腥。 以往喜欢的菜式,陡然没了胃口。 甚至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搅得她五脏六腑都不得安宁。 姜柔安捂着闷闷的胸口,纷纷桑耳:“都撤了吧,我不想吃了。” 桑耳过来查看她的脸色,忽然意识到什么:“夫人,您是不是……” 姜柔安抬头看着桑耳,陡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桑耳进宫多年,伺候过有孕的嫔妃。 有些事,她比姜柔安懂得还要多。 姜柔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用力摇了摇头: 不可能的! 一定不会的! 第27章 窥春情 “姜氏,你一介臣妇,舔居内廷……” 管事的上下打量她:“不害臊也就罢了,竟还有脸要钱?我看你是疯了吧?” 周围的人也随声附和:“就是,让临安公主殿下知道了,怕不是又要赏你一顿嘴巴子。” 众人一阵哄笑。 那声音极其刺耳,像一把钝刀,用力刮着她的皮肉。 姜柔安用力握拳:“不管我是谁,桑耳服役于宫廷,都合该拿银子。宫女每月的月银都是有定例的,不管服侍的是谁,都该有银子拿。” “更何况宫里的宫女都有定数,府库也按月拨下银两,不会因为谁服侍的人不体面,就扣掉月俸!” 虽然只是几两银子,但桑耳将来出宫归家,这些银子就是她傍身的本钱。 莫说是几两,便是一文也不行。 “赵管事,内府库每月采买,拨款,都经过你的手。其中的油水足够你赚得盆满钵满,桑耳的这几两银子,还望您大人大量,悉数给足!” 姜柔安坚定伸出手去:“桑耳是乾元殿宫女,在乾元殿一日,就该给一日的钱。今日公主生辰,各种赏赐,怎么内侍省竟有让人白干活的道理。” “我知道以往宫里这种事并不罕见,我不敢管,也没资格管。但事情既然落到我家桑耳头上,我就不能不管。” 赵管事被她一通反驳,气得脸红脖子粗。 偏偏她说得句句在理,是自己理亏—— 也是他平日里欺负宫女成了习惯,这次倒是碰到了个硬茬子。 赵管事将手里的钱袋子用力往地下一掼,狠狠啐了一口:“得,当我打发叫花子了!” 姜柔安没言语,弯腰捡起钱袋:“多谢赵管事,下月例银,劳烦您,莫要忘了桑耳那一份!” 拿着钱出了内侍省,姜柔安才松一口气: 算是保住了桑耳的腰包。 过了这年,要是容渊天恩浩荡,将她逐出宫,或者直接赐死—— 那么不光是她,就连桑耳都得到解脱了。 跟着她这样一个身份尴尬的主子,连奴才都过得艰辛。 天色晚了,她的双腿膝盖还在痛着,走不快。 为了早点回后殿,她选了条御花园西北角的小路—— 她自幼在宫里生活,知道哪里门禁宽松。 西北角的小门是侍卫们值宿时进出的地方,常年开着,但需要挑没人的时机。 她悄悄的,避开众人的视线,应该无碍。 唯一的不好处,就是那里人迹罕至,所以一到了晚上,灯烛照应不到,黑黢黢的。 她快些通过,应该不成问题。 心里想着,腿上也直奔西北角。 侍卫们正是交班的时候,她抄近路,从假山内部穿梭—— 却猛地被一阵喘息声惊住。 姜柔安的一颗心在腔子里几乎要跳出来。 她不敢再动,屏住呼吸。 短暂的怔忡之后,确实面红耳赤。 那声音,是男女之间—— 本以为是宫女和侍卫按捺不住,姜柔安站在原地换了会儿,正准备离开时,听到娇软的女生:“陛下他——竟是中看不中用的。把我带进了宫,却让我日日守空房……” 姜柔安倒吸口气:“……” 这声音,居然是闵柔。 她褪去衣衫,藏身在山洞里,浑身都被男人紧紧抱住。 灯被熄了,朦胧月色照进来,洒在顾临川光裸的上身,肌肉结实有力,却又满是伤疤—— 多半是在流放岭南时留下的,也有一些是随容渊淮南起兵时留下的。 他府下头,狠狠咬住闵柔的脖子:“本将军中用吗?” 闵柔不语,只是咯咯笑起来,极其欢悦。 姜柔安:“……” 尴尬得恨不得地遁。 寻着机会,赶紧溜回后殿。 顾临川和闵柔的事太过于突兀跳脱。 以至于姜柔安一整夜都在想这件事。 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到置之不理。 别人的事,与她无干。 闵柔如此,也不是她有资格指摘的。 只是他两个还是太过于鲁莽,万一被发现,又是一场风波。 姜柔安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隔天,容浔来找她。 这些日子她一直被师傅拘在书房里读书,好容易放他出来散淡半日,姜柔安带他去御花园走走。 “你的纸鸢怎么没带出来?” 姜柔安笑着问:“今日天气好,适合放纸鸢,不喜欢了吗?要不要阿姐做个新的给你?” 容浔低头:“唔,喜欢……” 有些心不在焉。 姜柔安抬手扶正她的头冠:“师傅批评你了?” 容浔摇摇头,忽然抬头看向她的脸:“阿姐,你腿还疼么?” 细长的眼睛里满满都是心疼。 姜柔安愣住,忽而摇头笑笑:“好端端的,腿怎么会疼?” 容浔却摇摇头:“我知道,公主罚你了。” 他有些生气,连长姐也不叫了。 摘星楼外,姜柔安被公主重责的事,根本瞒不住别人。 容沁这样,为的就是让她生命扫地,没脸见人。 容浔日日在皇宫里,早就听宫女太监说过。 他还听说:阿姐是公主的仇人,也是陛下的仇人。 所以他们兄妹一直折磨阿姐复仇。 姜柔安摸了摸他的小脸,说:“这都是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管!” 容浔固执:“可是大人也会觉得疼啊。” 以前给姜太后下跪,一会儿都受不了。 阿姐却被罚跪了一个下午。 还要被公主掌嘴,被人嗤笑。 “放心吧,阿姐没事。” 姜柔安试图让他宽心:“宫里的事一贯如此,做不好事,被打被骂也是寻常,阿姐没事的。” 容浔咬着唇,他只知道阿姐被罚会很痛。 而且阿姐那么好,为什么要被罚? “要是有一天,阿姐能带我出宫生活就好了。” 容浔低头踢着地上的石子,有些懊恼:“出宫了就不用被罚了,到时候阿姐天天带我去吃馄饨和小糖人。” 姜柔安笑了笑,没有言语。 她若是命好的话,倒真的有可能会去宫外生活。 但,容浔是不是离开皇宫的。 他是先帝的儿子。 他做过皇帝。 容渊绝对不会放他离开宫廷。 她感慨时,身边的容浔忽然语出惊人:“或者我重新当皇帝也行……” 第28章 他的柔 “要是我重新当皇帝就好了!” 容浔有些苦恼。 之前他并不知皇帝为何物,只觉得每日上朝下朝,会见群臣—— 着实累得很。 但他当皇帝时,经常能见到阿姐,也没人责罚阿姐。 如果当皇帝能让阿姐少吃苦,那他还是愿意的。 姜柔安被吓了一跳,几乎本能地蹲下身来捂住他的嘴:“不准胡说!” 她极少对容浔如此疾言厉色。 深宫中,容浔无父无母,嫡母薄情。 她看着容浔,像是在看幼年时的自己: 没有父母,初入宫闱,处处谨慎小心。 再加上别的原因,所以总是格外地关照和亲近他。 但是,方才的话,却是万万不能说的。 万一被有心人听了大做文章,被容渊猜忌,那就不妙了。 “以后不允许说这样的话,知道吗?” 姜柔安警告他:“现在的皇帝是三哥,于公,他是君,你是臣。于私,他是兄长,你是幼弟。长兄如父,所以你一辈子都要尊敬他。” 容浔盯着她,似懂非懂。 却还是点一点头,被她紧紧捂住的嘴巴艰难动了动:“知道了。” 姜柔安失笑,松开手:“你明白就好。” 她带着容浔去了牡丹苑。 容浔到底是小孩子,便是有了烦心事,也很快能自我开解。 他跑去玩了,姜柔安坐在石墩上,闲闲编了个草环,戴在自己手腕上。 像个翡翠镯子。 身后,却在此时传来一阵重重脚步声。 姜柔安回头,赶紧起身跪下:“妾参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言语间,想到昨晚的事,不由将头埋得更低。 简直不敢抬头看她。 闵柔穿一身素色流仙裙,挽着披帛,扶着宫女的手缓缓而来:“裴夫人不是最喜欢海棠么?怎么跑到牡丹苑了?” 海棠—— 姜柔安心中一紧:“回贵妃娘娘的话:眼下并不是海棠花开的时节,而且,牡丹快谢了。再不看,就要等来年了。” 闵柔举目望去: 牡丹却是已经开到盛极,隐隐有衰败的兆头。 马上就轮到芍药开了。 闵柔拨弄着花枝,有些心神不宁。 许久后,才说:“听说你昨日,在内侍省大闹一场,还打压了赵管事?” 姜柔安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果不其然,那块帕子丢在假山处,被闵柔寻得。 她千防万防,却被闵柔另辟蹊径。 如果赵管事将一切告诉闵柔,那闵柔可以推算出她离开内侍省之后,在宫门落锁前回到住所的路径。 各处门禁几时落锁,有谁经过,哪里可以避开守卫—— 顾临川值宿内宫,必然一清二楚。 姜柔安有些尴尬的笑笑:“娘娘,您说笑了……” “本宫几时与你说笑?” 闵柔气息不稳,正要说什么,却见容渊带着几人遥遥走过来。 赶紧俯身:“妾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容渊穿一身白色团龙纹便服,身边只带了常喜和几个宫人。 他抬手扶闵柔起身,转头也看了姜柔安一眼:“裴夫人的耳朵能听见了?” “谢陛下垂询。” 姜柔安越发埋头:“已经无碍了。” 离上次摘星楼的罚跪和掌嘴,已经过去了十多天。 她渐渐能听到声音了。 再重的伤,假以时日,也总能愈合。 曾经一个老宫女说的:人活着,皮肉总会重新长出来。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姜柔安不可避免地想起顾贵妃。 越发埋头。 容渊又说:“公主为何下令责打,你可知道?” “妾知道。” 暖风吹来,拂起她的衣袖。 露出里面的草环。 她这般悠闲。 仿佛他的一切行为,都不曾在她心里留下任何痕迹。 她心中没有他,悠闲得有些可恨。 容渊别过头去,看向闵柔:“你是朕的贵妃,身份高贵,不要老是同这些不检点的女人在一起,没得降低自己的身份。” 闵柔低头:“是。” “走吧。” 容渊向她伸手:“先陪朕回乾元殿。” 两人相携着走远。 闵柔回过头时,姜柔安仍旧跪在原地。 她不知怎的,就想起她第一天见到容渊时。 爹爹说淮南王不但年轻有为,一表人才,还大权独揽。 将来纵然不能登基称帝,也是雄霸一方的诸侯。 跟了这样的男人,不愁没有好的前程,还能让闵家飞黄腾达。 所以她顺从爹爹的话,穿上自己最好看的衣裳,戴上最漂亮的首饰,跟着爹爹一起进了淮南军大帐。 当时是晚上,帐中灯火幢幢。 容渊一脸数日行军,未曾梳洗,胡子长出来,显得人有些落拓。 他喝了酒,整张脸泛着红,隔着灯火朝她脸上看过来—— 他的眼睛比灯火一样亮,堂而皇之地照在她脸上。 闵柔想,那时候,自己的面孔,也一定是很好看的。 愣神时,爹爹按着她跪下:“快见过淮南王殿下。” 随后,又毕恭毕敬的对着容渊介绍:“这是小女阿柔,年方十六……” 她跪下,有些笨拙的行礼。 却听见容渊轻声喃喃着她的名字:“阿柔……” 他像是有些神志不清醒:“阿柔,你叫阿柔?” “妾小名叫阿柔。” 她跪着,给他解释:“家里的父母爹娘都这样叫。” 容渊笑了笑:“阿柔……” 然后,她就被留下了。 从淮南军中的宠姬,到新帝的贵妃。 她觉得容渊是喜欢自己的。 或许喜欢这个人,或许喜欢这个名字—— 总归是有让他喜欢的点,所以才被留下,不然干嘛不直接退掉? 但实际上,容渊对她并不好。 总是很冷淡。 尤其在姜柔安出现之后。 她偶然一次,听到公主称呼姜柔安,也叫阿柔—— 至此,闵柔才恍然惊觉: 原来此阿柔,非彼阿柔。 姜柔安才是他们认识最久,羁绊最深的人。 容渊不喜欢她,却还是留下了她。 容渊不知道,他随便一留,随便一个应许,便是一个女人的一辈子。 他不知道,或许也不在意! - 御驾消失得无影无踪。 姜柔安才缓缓起身,转身时,看到躲在牡丹花从中的容浔。 她愣住,“长生……” 抬手将人叫过来:“在那藏多久了?怎么不出来?” 第29章 离别苦 闵柔很快进了殿内。 里面隐约传来男女调笑的声音。 姜柔安再次抬头看向殿内,两人的身影映在窗上,交叠在一起。 闵柔一直留在乾元殿,直到次日天明。 容渊换好朝服朝冠,准备上早朝时,姜柔安仍旧等在门口。 春寒料峭,她身上围着雪青色披风,脸色不好,人看着也憔悴。 “陛下。” 她循例跪下:“陛下,宣城王的事……” 容渊坐在肩舆上,呵的冷笑了声:“宣城王是宗室,是朕的亲弟弟。他的事,几时轮到裴夫人一个臣妇来操心了?” 姜柔安低头:“妾不敢,只是——大楚宫规:皇子要十岁以上,才能出宫建府,宣城王还不满十岁……” 当年容渊也是十四岁才出宫开府的。 容浔年纪太小,春娘又是一个孤身女人—— 这一大一小出宫去,姜柔安实在不能放心。 容渊终于冷冷瞥她一眼:“裴夫人是想用宫规祖制来压朕一头么?” 姜柔安垂下眉眼:“妾不敢。” “你不敢?” 容渊却越发逼近:“你口口声声维护逊帝,为的是不是将来,容浔重新登基,你好博一个从龙之功?嗯?” 这个女人,一贯的无利不起早。 容浔性格单纯,易受其蒙蔽,但他可不是。 这话位面太过于严重了。 姜柔安立即口头在地:“妾不敢,妾绝对没有这个想法!” 容渊自上而下地俯视她—— 自他登基以来,她经常跪着: 被罚跪,见了皇帝贵妃和公主也要磕头请安。 她总是跪姿标准,恭恭敬敬,礼仪上让人跳不出任何错误。 但,她却一边跪着,一边把诛九族的事情全做了。 挟持天子,威胁贵妃。 她敢这样无法无天,无非是仗着他喜欢她,每次都给她留三份情面罢了。 这次,容渊不准备留了。 姜柔安很快被侍卫带到一旁,御驾直奔朝堂。 他不想和她多说。 贵人少言。 说得多了,就会透漏更多,容渊不屑跟她废话。 姜柔安失魂落魄地看着御驾离去的背影,有些撑不住的做到了地上。 跪着求着,都不能让容渊改变心意。 甚至连一点口风也探听不到。 身后,闵柔也已经从乾元殿出来了。 “裴夫人又来找陛下了。” 她笑着调侃:“啧,您是要打起精神,否则来日新人入了宫,陛下怕就把你忘到脑后去了。到那时,你既没有名分,有没有恩宠,可怎么办呢?” “总不能回到裴家去吧?裴家难道还能要你?” 姜柔安转过头去:“贵妃娘娘还是管好自己的事吧,妾将来如何,不需贵妃娘娘记挂。” 她和顾临川的事,姜柔安并不打算说出去,也以为没资格评价。 当初她父亲将她献给容渊,图的是她在宫里步步高升,荣耀满门—— 但是,靠一个女人侍奉君上换来的富贵荣华,又能持续多久呢? 更何况,闵柔被当成物件送过来,就不能要求她像个女人一样三从四德。 姜柔安懒得与人置气,但长生的事,让她内心焦灼。 人在烦躁时,往往就有些口不择言,行为也少了耐性。 她朝着闵柔施了一礼:“贵妃娘娘,妾告退!” 说完,转身走向后殿。 闵柔看着她清瘦的背影—— 不知怎的,就想起她第一天见到容渊时。 爹爹说淮南王不但年轻有为,一表人才,还大权独揽,将来纵然不能登基称帝,也是雄霸一方的诸侯。 跟了这样的男人,不愁没有好的前程,还能让闵家飞黄腾达。 所以她顺从爹爹的话,穿上自己最好看的衣裳,戴上最漂亮的手指,跟着爹爹一起进了淮南军大帐。 当时是晚上,帐中灯火幢幢。 容渊一脸数日行军,胡子长出来,显得人有些邋遢。 他喝了酒,整张脸泛着红,隔着灯火朝她脸上看过来—— 眼睛比灯火还亮,堂而皇之地照在她脸上。 随即,很快又收了回去。 爹爹按着她跪下:“快见过淮南王殿下。” 随后,又毕恭毕敬的对着容渊介绍:“这是小女阿柔,年方十六……” “阿柔?” 容渊轻声喃喃着她的名字:“阿柔……” 再度朝她看过来,点头又摇头。 人像是有些神志不清醒:“阿柔,你叫阿柔?” “妾小名叫阿柔。” 她跪着,给他解释:“家里的父母爹娘都这样叫。” 容渊笑了笑:“阿柔……” 然后,她就被留下了。 从淮南军中的宠姬,到新帝的贵妃。 她觉得容渊是喜欢自己的,或许喜欢这个人,或许喜欢这个名字—— 总归是有让他喜欢的点,所以才被留下,不然干嘛不直接退掉? 但实际上,容渊对她并不好。 总是很冷淡。 尤其在姜柔安出现之后。 她偶然一次,听到公主称呼姜柔安,也叫阿柔—— 至此,闵柔才恍然惊觉:原来此阿柔,非彼阿柔。 姜柔安才是他们认识最久,羁绊最深的人。 容渊不喜欢她,却还是留下了她。 容渊不知道,他随便一留,随便一个应许,便是一个女人的一辈子。 他不知道,或许而言不在意! 闵柔有些无奈地苦笑了下,转身扶着宫女的手,准备回宫了。 姜柔安回到后殿,靠在椅子里茶饭不思。 桑耳给她披了件外衣:“这时候,一早一晚还是凉的。夫人为了宣城王奔波,却也不能不顾及自己的身子……” 被调来服侍姜柔安这么个尴尬的人,算不上美差。 但也绝对不是苦差事。 姜柔安待人和气,也从不主动使唤奴婢。 每日餐食药饵,桑耳端给她,她就用,迟了也不催促。 桑耳总以为她温柔又软弱,甚至可欺—— 直到,她去内侍省,从一向油嘴滑舌的势利眼赵管事手里,帮她讨回了几两月俸。 原本这事在宫里也是寻常,桑耳对此也没什么指望。 但她损失了银钱,难免面上愁苦。 姜柔安见了,屡次追问,才得知原委。 事情是晌午告诉她的,钱是晚上要回来的。 桑耳对她的服侍和体贴,换来的除了每月几两月俸,还有她不计后果的维护。 桑耳是个知道好歹的人,知她为容浔的事犯难,忍不住道:“要不,奴婢想个办法,往宫外传个信儿吧?夫人上次见的萧大人,咱们能不能求他帮忙?” 第30章 贱骨头 “宣城王自请出宫守陵,稚子孺慕,诚孝可嘉!” 萧擎和她并肩站在宫门口:“比起他,你的处境更加不妙!” 说完,他朝着远处的顺贞门扬了扬下巴:“看,新人入宫了。” 姜柔安转过头,两乘轿子缓缓抬进门。 左侍郎韩廷之女,韩荷衣,封为昭仪; 李尚书之女,李润,封为婕妤。 容浔出宫守陵,新人入宫—— 这样的安排,不知是不是刻意为之。 姜柔安轻笑了下:“我的处境,谁来都是一样的。” 容渊和公主讨厌她,宫里就永远不缺踩她的人。 换谁都一样。 萧擎静静看着她:“你原本可以不这样的。” 姜柔安:“什么?” 萧擎嗤笑:“何必装蒜?” 她能从容渊手底下活命,就一定能想法子过得好。 这世上很多东西,都要去争得。 包括那个男人的宠爱和怜惜。 “你是女子!” 萧擎强调:“骨头可以硬,身段却要软。” 姜柔安却笑了:“你要我舍下一切,和她们争宠么?” 不等萧擎回答,她又笑着摇摇头:“不可能的,永远不可能。” 她能放下身段。 可以卑躬屈膝,也可以把眼泪,当成向他索取的武器。 但眼泪流多了,就成了屋檐下的雨水,看着恼人。 越是得力的武器,越不能随意使用。 要流在旱地上,泪水也成了甘霖。 姜柔安绕开这个话题,问:“植莲如何?还在做学徒吗?” “她最近忙着物色铺面。” 萧擎说:“她想开一家自己的胭脂铺子,说将来你若是出了宫,可以去她那,她养活你。” 姜柔安莞尔:她对自己真好。 分别之前,姜柔安从袖中拿了几张制香方子:“不知道她能不能用得上,带给她吧。” 容浔出宫,姜柔安了却一桩心事。 隔天,她被叫去含章殿问话。 容沁歪在南窗下的美人榻上,着一袭鹅黄色百蝶穿花罩衫,红绫褶裙一直拖到脚榻上。 小宫女半跪着,正在帮她捶腿。 “容浔出宫的事,是你挑唆的?” 她缓缓刮着茶水上的浮沫:“裴夫人这手越伸越长,连宗室的事也能插手了,也越来越有你姑母的风范。” 被皇兄冷落多日,都能蛊惑的皇兄听她的话—— 今日能插手宗室,明日就能插手朝堂。 容浔不得不防。 姜柔安跪在地中央:“妾不敢,宣城王出宫一事,是陛下权衡之后才应允的。” 容沁缓缓喝了口茶水,吩咐殿中伺候着的小太监:“桂生,替本宫教训她。” 小太监桂生屈膝应声,随即绕到她身后。 姜柔安回过头,尚未回神时,她那双因为下跪而向后弯折的小腿上,被搭上一根竹杖。 桂生抬脚用力踩在竹杖上,反复碾压—— “啊……” 姜柔安毫不意外的惊叫出声。 小腿像断了一样,疼得她眼冒金星。 桂生颇有技巧,脚下踩着竹杖,在她承受不住时,便松一松力气。 让她缓一缓,再用力狠踩。 如此,几个回合下来,姜柔安已被折磨得冷汗涔涔,痛不欲生。 崔嬷嬷在旁讥诮道:“殿下问你话,你不老实说,还敢东拉西扯,甚至拿陛下来压我们公主,凭你也配?” “再敢胡乱敷衍公主,就不是压杠这么简单了!” 小腿上的竹杖终于撤下来。 姜柔安痛苦伏地,大口喘着粗气。 容沁:“想好怎么说了么?” 容浔还不到十岁。 一个黄口小儿懂什么? 又怎会平白无故上折子要离宫守陵? 容浔平时只听春娘和姜柔安的话,而春娘是个老实人。 姜柔安却是个会筹谋的。 “的确是妾让宣城王离开的。” 姜柔安如实回奏:“妾多年来看顾宣城王,出此下策,只为了让他远离纠纷,并无他意。” 容沁又问:“只有这些?” 姜柔安低头:“妾不敢撒谎。” 容沁想了想,似乎也挑不出毛病。 于是放下茶盏:“受了责,挨了罚,才知道厉害——果然是根贱骨头。” 她从崔嬷嬷手里结果一本奏折,啪一声扔到她膝边:“你弟弟的消息,你还不知道吧?” 消息从容沁口中说出来,姜柔安心里有种不好的感应。 她抓起奏折的手隐隐发抖,翻开来看: 半月前,姜时安在西北打了败仗,损失近万兵丁,丢弃辎重,粮草亦被劫走大半。 朝臣们坐不住,联名上折,弹劾姜时安。 弹劾的罪名如滚雪球一般,从兵败辱国,到靡费公帑,再到养敌自重,图谋不轨。 可姜柔安知道:弟弟继承父亲衣钵,少年从军,一步一个脚印地立功升迁。 他或许一时失策损兵折将,但奏折上的罪名,全都是无稽之谈。 容沁欠了欠身,“皇兄已经派人去西北了,我大楚固然没有因为一次败仗就砍了将军的,但若是把他调回京城……” 而京城已经变了天。 朝中不再是姜太后的天下。 姜时安此时回京,只会成为容渊的眼中钉。 容沁扬唇,红胭脂在嘴角描画出无比犀利的弧度:“你虽有本事蛊惑皇兄,但你姑母和弟弟的死活,你总不能不管不顾吧。” 姜柔安抬眸与她对视,她眼睛里是明晃晃的威胁。 时移世易,如今她早已不是曾经不谙世事的小公主。 亦不是掖庭内父死母亡,兄长流放,无依无靠的皇女容沁。 她是陛下唯一的亲妹妹,是大楚最尊贵的临安公主。 除了弟弟,姑母退居建章宫。 如萧擎所言:容渊会奉养姑母终老,但不意味着容沁不能用自己的方式让姑母难过。 只要事情不闹到前朝,容渊也会睁只眼闭只眼。 毕竟这是他唯一的亲妹妹。 姜柔安将奏折送还:“妾明白,日后定如公主所言,安分守己,不敢有半分逾矩。” 容沁嗯了声:“退下吧。” 姜柔安站起身,离开含章殿。 外面脉脉春光,正是一年最好的时景。 新人入宫,宫里派发了赏银,各处的宫女太监各个喜气盈腮,排队领取。 路过迎春轩时,不慎和一个小宫女撞了个满怀。 姜柔安躲闪不及,只听一阵脆响—— 小宫女手里端着的翡翠兰花摆件掉在地上,摔个粉碎。 “哎呀,你是哪个宫的?” 那宫女盯着满地碎屑,怒道:“这可是陛下刚赏赐给我们昭仪的,就被你砸了。” 说话时,眼睛将姜柔安从头到脚瞄了个遍—— 一身素色衣衫,发髻低垂,颇为简素。 便料定她是哪个宫的粗使宫女。 因此态度越发倨傲:“问你呢,你是哪个宫的?” 姜柔安不愿报出身份。 尤其是在容渊的嫔妃跟前。 正想回避时,身后一个温和的女声:“香吟,你在闹什么?” 姜柔安回过头,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 第31章 受杖责 很美的女子。 一袭橘红色宫妆衬得她肤色如雪,长发挽起来,搭配一套翡翠头面,清新可人。 她人长得年轻,眉眼标致,气质温婉,书卷气十足。 之后,姜柔安听到香吟唤她昭仪,便知道她就是容渊才选入宫的韩昭仪,韩荷衣。 香吟指着地上:“这个宫女把陛下赏赐的翡翠摆件砸了。” 韩荷衣低头,见满地碎屑,惋惜道:“这可是一整块翡翠雕成的,在宫外可不多见呢。” 说着,弯腰拾起一大块:“太可惜了。” 至此,姜柔安只得半跪下来:“方才不曾留神,撞到了昭仪的摆件,望昭仪恕罪。” 韩荷衣缓缓摇着团扇:“你是……” 上下打量她时,却发现她并未着宫女服色。 也没有自称奴婢。 不像是个普通宫女。 韩荷衣转过头看向香吟,温声道:“这种事,本宫初入宫,也不知如何处理。你去乾元殿一趟,问问陛下:底下人打碎御赐之物,该如何处置。” 香吟领命而去。 韩荷衣温声说:“你下次做事要当心些,御赐之物不得轻易损毁。” 过会儿,又问:“可有伤到自己?” 姜柔安摇头:“谢昭仪体恤,并未伤到自己。” 香吟很快去而复返,“回昭仪的话:陛下此时忙着批折子,没空,让昭仪将人教慎刑司处置就是了。” 韩昭仪沉吟着道,“原本打碎东西是寻常,但毕竟是陛下御赐之物。若责罚太轻,陛下怕会以为本宫不放在眼里。” “叫慎刑司的掌刑嬷嬷来,将她打二十板子,回头请太医给她瞧瞧。” 扔下一句话,韩昭仪扶着宫女的手,转身回迎春轩。 昭仪下令责打,慎刑司不敢耽搁,很快来拿人。 姜柔安手脚被绑,纤弱单薄的身条趴上长登。 小太监牢牢按住她的肩膀。 竹板毫无预兆的落下来—— 姜柔安瞬间攥紧手指,却发觉手上没什么力气。 上次在汤泉行宫受过拶刑后,双手就也一直如此,动辄酸痛,也握不紧。 杖责之苦无处宣泄,化成喉咙里的痛呼:“啊……” 刑杖重重落下,她的五脏六腑都随之震颤。 冷汗冒出来,濡湿了她的鬓发。 本就毫无血色的唇,被咬出一排齿印,狼狈至极。 剧痛一丝丝抽走她的力气,她渐渐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额头抵在长凳上,耳边是小太监的声音:“十七,十八,十九……” 最后一杖落下来,姜柔安已没了声息。 慎刑司的刑杖,有时是能要人命的。 姜柔安很快被两个小太监架起来,一路朝后殿而去。 她的双腿早没了力气,随着小太监的力道,机械地向前挪。 浸染了血的衣料摩擦着伤处,走一路,痛一路。 姜柔安低垂着头,脚下的砖缝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回到后殿,人已经不省人事。 好在晚间时,韩昭仪派了太医过来,也给开了药。 桑耳给她上了药,不眠不休地守了她一夜。 待她退了烧,才放下心来,出去煎药备膳。 她伏在自己的枕头上,恍恍惚惚的,仿佛又回到小时候: 因为淘气,被姑母罚抄经书。 书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得她眼睛疼。 窗外有人在唤她:“阿柔,阿柔。” 她抬眸望去,只见外面春光灼灼,绿意盎然。 良辰美景如斯,却一个人也没有。 姜柔安缓缓睁开眼,是自己熟悉的床榻—— 以及桑耳的声音: “夫人还没醒,昭仪要不还是先回吧。” 紧跟着,是韩荷衣的声音:“不妨事,让她先歇着,本宫在这等等也是应该的。” 韩荷衣略带歉意:“原是本宫的过失,没问清楚夫人的身份,就擅自动了杖刑,希望夫人别有事才好。” 桑耳给她上茶,闻言扯一扯嘴角:“夫人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韩荷衣微笑颔首:“那就好。” 她将手中的包裹推给她:“本宫带了些官燕给你们夫人,算作赔罪。” 桑耳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杖刑是过分了些,但不知者无罪,也不好苛责她。 更何况她如此诚恳,倒不像贵妃公主那般倨傲。 如此,桑耳对她印象便好多了。 韩荷衣在后殿中坐下来,顺便打量起后殿的陈设。 后殿与乾元殿仅一墙之隔,墙上开着小门,来往方便。 这里原是逊帝容浔每日读书听讲的地方。 容渊登基后,帝师一职空缺,后殿也随之空下来。 姜柔安入宫后,一直住在这。 后殿装修不算奢华,却足够雅致。 容渊也赏下来不少东西:乌木螺钿梳妆台,整套的定窑茶器,雕花落地罩上悬着一品月影纱,用玉勾拢起一半。 里面的床上,若有若无卧着个人影。 这位裴夫人,在宫中的地位,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她愣神时,殿外一阵脚步声—— 是容渊。 他还穿戴着朝服朝冠,身边只跟了常喜一个。 韩荷衣俯身参拜:“妾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容渊的视线在她身上打量了会儿:“平身吧,你怎么在这?” “妾是来和夫人赔不是的”,韩荷衣温声说:“因为翡翠兰花的事,妾昨日冒失了,只当夫人是寻常宫女,所以擅自责罚。今日得知夫人身份,特意过来赔不是的。” 她回头朝里看了看:“夫人还睡着,想是昨日伤得不轻。” 容渊朝里望去,床榻上的人影兀自趴着,一动不动。 她脸朝里,只余一捧青丝拖在枕畔。 韩荷衣重新跪下来:“陛下,妾初入宫,就犯了错,还请陛下宽恕。” 容渊收回视线:“你是朕亲封的昭仪,她不过是一介臣妇。她有错在先,你责罚她是应该的,无需请罪。” 韩荷衣有些意外:“陛下……” “走吧。” 容渊拉她起身:“朕记得玉作坊还有几件玉器,朕陪你挑几件。” 韩荷衣被容渊拉出后殿。 到门口时,她回头看。 床榻上的人影仍旧俯卧,半点没有动过。 新人入宫后不久 容沁抽空在流觞亭,备一些小食,宴请新人。 “贵妃身体不好,不能来。” 容沁笑盈盈:“就我们三个热闹一下,前日送你们的贺礼还喜欢么?” 韩荷衣笑着点头;“多谢殿下,那把琴,妾身很喜欢。” 容沁送礼,总是投其所好。 韩昭仪善音律,就送一把古琴。 李润好珠玉,就送了些首饰簪钗。 两人各得其所。 容沁慢慢摇着团扇,享受难得的惬意。 亭下的花影里,有人穿梭而过—— 姜柔安。 容沁喊住:“裴夫人。” 第32章 解衣衫 韩荷衣和李润面面相觑。 以往待字闺中时,倒是听了些流言蜚语。 如今一切竟舞到了眼前。 姜柔安深吸气:“……” 本想快些经过,谁想还是没躲过。 她回过身,从容走上石阶,进了亭子里:“妾参见殿下,参见韩昭仪,李婕妤……” “原来是裴夫人。” 韩荷衣站起身,略带歉意:“上次的事,真是过意不去。我那日去后殿看你,凑巧陛下来了,就把我带出来了……” 容沁回头看她一眼: 姜柔安被杖责的事她听说了,没想到还有后续。 姜柔安强笑:“一点小事,昭仪不足挂齿。” 容沁闲闲地问:“你怎么又跑出来了?” 轻描淡写,却又绵里藏针。 暗示她是个见不得光的东西。 不该跑出来。 姜柔安越发垂首:“之前从藏书楼借阅几本香谱古籍,方才还了回去。” 这固然是托词。 她身子才养好了些,是去了宫门口,想见萧擎一面。 很失望,今日萧擎不当值。 容沁轻笑,不放她走,亦不许她起身。 而是转脸和旁边的韩昭仪笑道:“听说你闺名叫荷衣?” 韩荷衣微笑颔首:“是。” “皇兄告诉我的”,容沁说:“皇兄说:荷衣蕙带绝纤尘,是个清丽脱俗的好名字,所以移植了几缸荷花到你宫里。” 她笑着打趣:“来日荷花开了,你要做东,请我喝李婕妤到你宫里去吃酒。” 话题一聊起来,仿佛就有说不完的话。 姜柔安却还在底下跪着。 容沁在用这种方式,向新人介绍她的存在。 崔嬷嬷带着小宫女端上茶点。 见容沁向她使眼色,她立刻会意,低头蹙眉道:“殿下的鞋子上,怎么沾了青苔?” 容沁低头一看。 果然,茜色蜀绣鞋面上,沾了几点绿。 是刚刚在芍药圃的石子路上沾染的。 “裴夫人。” 崔嬷嬷似笑非笑:“劳驾您,把公主的鞋子擦拭干净。” 两个新人相视一眼,却又纷纷低头。 殿下如此,未免有些折辱人。 韩昭仪站起身:“殿下,妾身宫里还有些琐事要处理,就先回去了。” 容沁:“是什么事啊?” 韩荷衣:“……” 她是个实心眼。 信口编一个谎可以,再去圆谎就难了。 容沁低头,看向姜柔安:“裴夫人不愿意?” 姜柔安:“……妾不敢。” 她跪着膝行两步,掏出绢子来,躬身擦拭她的鞋面。 蜀绣的丝线纹路复杂,且缀有珠玉。 她擦得仔细。 唯恐被挑出错处。 许久后,她才缩回手:“已经擦干净了,请殿下过目。” 容沁晃了晃鞋尖:“确实干净了。” 她伸手,伸筷夹了一块玫瑰乳酥:“御膳房新制的,你也尝尝,算本宫赏你的。” 姜柔安抬头,却见她松开筷子。 酥脆的糕点落在她跟前,碎成好几块。 她抬起头,容沁也在看着她,微笑:“怎么,裴夫人很嫌弃?” “嫌本宫赏的点心,不如皇兄赏得体面?” 姜柔安低头:“妾不敢。” “那便吃吧。” 容沁勾一勾唇:“你若是想等皇兄来替你做主,本宫也不介意陪你等着。” 姜柔安沉默了会儿,才轻声道:“妾不敢有那个妄想。” 她伸手捡起碎一地的点心,放入口中。 那一刻,她想起少年时,被容渊偷偷带出宫,街边的有耍猴的驯兽师。 时移世易,她就像是那只猴子。 被人羞辱,观赏,取乐,肆意折辱。 碎在地上的点心,像一块块炙热的炭火。 每一块,逼着她生吞下去。 “李婕妤。” 容沁转头看向李润:“少帝时期,你祖父被贬去滁州。如今陛下登基,你祖父得以回京,你也入了宫。往后,日子就好过了。” 李润笑着点头:“公主说的是。” 之后,转头看向姜柔安。 其实明眼人都知道: 少帝两岁登基,一直是个傀儡。 所以根本没有少帝时期,只有姜太后时期。 李润嘴角冷笑,并未言语。 姜柔安忍着恶心,捡起地上的点心。 包括每一块碎渣,也伴着尘土一起吃下去。 “殿下”,她抚了抚胸口,强行压下胃里的翻涌:“妾可以走了么?” 容沁:“走吧,本宫还要和韩昭仪李婕妤叙话。” “妾告退。” 姜柔安从地上起身,小步退出流觞亭。 刚走两步,路过浮光阁时,容渊恰好在哪。 姜柔安猛地顿住脚步。 随即,屈膝行礼:“妾参见陛下。” “朕方才真是看了一出好戏!” 容渊一身玄黑色暗纹长跑,长身玉立,倚在窗边:“可惜这出戏的结尾,太不尽如人意。” “朕一直以为,裴夫人会绝地反击!” 浮光阁地势高,窗口刚好对着流觞亭。 方才的一切,容渊尽收眼底。 隔得远,听不见他们聊了什么,但也总能猜个七八分。 “宫里的规矩。” 姜柔安说:“尊卑有别,下不僭上。她是公主,妾不敢不遵从。” 容渊蓦地笑了。 她懂得尊卑,也知道规矩。 她能忍下一切耻辱,可为了裴知行,她敢把金钗横在他的咽喉。 他是皇帝,是九五之尊—— 所以她在皇舆内挟天子的那一刻,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那个能让她将九族抛之脑后的男人,真有那么好么? 容渊嘴角的笑容一寸寸冷下去 “好,姜柔安,很好。” 他点头,回头看向她:“现在,朕命令你:褪去衣衫,来朕这边。” 姜柔安抬头,不可置信。 “没听见朕的话么?” 容渊负手而立,转头冲她扬了扬唇:“裴知行不在,裴夫人还有何顾忌?” 姜柔安轻咬着唇,伸手向自己的衣带。 腰间陡然一松,泪水随之滚落。 过往的屈辱已经让她颜面扫地,他却总能够在她的临界点再推上一把。 伺候的奴才们早已转身,站成一排。 身影将阁里围得密不透风。 随即,冰冷的手指捏住她的下颔:“朕高估裴夫人了、” 原来她的金钗,她的杀意,只敢对着他一个人 她不过是仗着他对她的情分,所以肆意妄为。 甚至利用这个,来维护裴知行的颜面、 他对她而言,究竟算什么? 压抑许久的话,容渊却从不敢问。 一问,便万劫不复,满盘皆输。 容渊死咬着唇,抱住她,用力吻了上去。 像一头误入陷阱的兽。 带着满腔的恨意和不甘,甚至还有嫉妒,拼命撕咬。 绝望,暴烈,嗜血…… 第33章 杀机现 假传圣旨的小太监疯狂拍打宫门:“顾统领开门……” 他只是为了区区几两银子,把姜柔安给骗过来。 不想把命搭在这里。 却被顾临川一箭穿胸。 小太监的身体顺着宫门滑下去。 血染透了灰色宫服。 人在地上抽搐两下,很快没了声息。 姜柔安咬牙:“混账!” 是她大意了。 她和顾家有着血海深仇。 又亲眼目睹了他和闵柔的事,顾临川怎么会轻易放过她? 眼下容渊不在宫中,顾临川宿卫宫廷。 整座皇宫都在他掌握之中。 就算杀了她,容渊顾惜生母族人,也会饶他一命。 如此一来,他和闵柔的秘密。 还有闵柔肚子里的孩子,都能高枕无忧。 姜柔安没犹豫,大步朝宫外跑去—— 她想要活命。 慌乱中,她想起弟弟曾经教过她: 被人用箭矢指着,不可走直线,否则便极易瞄准。 她循着记忆,朝有人的街巷跑。 长长的罗裙绊到她的脚。 有箭矢重新落到她身边,铮铮作响。 她下意识躲避时,肩膀早中了一箭。 痛得钻心。 她跑不动了,成了现成的靶子。 顾临川那里数箭齐发—— 她再也没能躲过。 顾临川站在阙楼上,眼瞧着那个人不动了,吩咐属下:“把人拖回来!” 如果没断气,那还是要…… 却见宫门外,一顶马车狂奔而来。 马夫下车,将人抱上车里。 顾临川的眉头一紧:“那是谁?” 属下眯着眼睛看了会儿,不认得。 那是辆很普通的马车。 载着姜柔安绝尘而去。 - 容渊深夜回宫时。 乾元殿里外灯火辉煌。 “微臣参见……” 顾临川站在殿前,俯身跪下去:“嘶——” 容渊抬脚,稳准狠地踹在他肩膀上。 这一脚力道十足。 顾临川禁不住,整个人向后仰了过去。 容渊又觉着不解气,追上去抬脚踹在他小腹上。 顾临川蜷缩着。 不敢反抗,也无需辩解。 姜柔安的事,他和容渊都心知肚明。 他也眼睁睁看着容渊的心,越来越偏向姜柔安。 “混账!” 容渊有些打累了:“堂而皇之地在朱雀门杀人——谁给你的胆子?嗯?” 顾临川挣扎着跪起来,一脸愤愤。 “微臣冤枉!” 顾临川用力整理下身穿的铠甲:“当时确实以为有人叛逃,所以微臣才按宫规行诛!” 他知道,只要自己不承认。 只要他咬死是姜柔安主动叛逃,容渊就不会将他怎么样。 容渊扯起他的衣领,一直将人扯到自己跟前:“以后办差,睁大你的狗眼!” 他死死盯着顾临川的眼睛,目光如鹰隼般锐利:“顾临川,这时朕最后一次警告你:别把朕当成傻子!” “也不要以为你是母妃的嫡亲侄子,朕就会一辈子纵容你!” 顾临川离他太近。 能分明感受到他身上的杀气。 他心中一慌,挣扎着跪下来:“是微臣失职,还请陛下恕罪。” 容渊抬脚踹开他:“滚开!” 常喜战战兢兢站在乾元殿里:“陛下稍安勿躁,已经派人去找了……” 顾临川的人只说是人被救走,坐马车离开—— 可长安城那么多的马车,便是逐一排查,也要费些功夫。 更何况,按他们说的,姜柔安伤成这样,怕是有性命之忧。 容渊坐在御座上,浑身发紧—— 他知道这次,姜柔安不可能无缘无故跑出去。 那个女人不是傻子,同样的亏,她绝不会吃第二次。 朱雀门死的小太监,是在乾元殿当差的—— 他心里估摸着,总能拼凑出七七八八的真相来。 唯独没想到,顾临川如此大胆! - 街上一连几天兵荒马乱。 每日都有大批官兵拿着画像上街寻人。 酒楼茶肆亦深受其扰,数日不曾好生营业。 甚至连出殡的逝者,也被开棺验尸。 宫里下的命令,衙门口不敢有半点马虎。 临安公主和韩昭仪,李婕妤从围场回来那日,三辆车驾就因此被塞在路边。 许久没有向前移动。 崔嬷嬷站在车前向远处张望,好一会儿,前去探路的小太监才骑马折返回来,身边还带了常喜。 常喜原本在重点排查一家医馆。 听闻是公主嫔妃的车驾,不敢马虎,当即赶来为其开路。 “常总管”,李润在车里笑盈盈:“能劳动您,是宫里丢了什么要紧的人么?” 常喜嘴严,索性顾左右而言他:“适才挡了婕妤的驾,是奴才的罪过,希望不要误了婕妤回宫。” 宫里的事,李润已经听容沁说了个七七八八,当下卖弄道:“依我说,您若要寻人,也别光去酒楼茶肆,也去各位侯爵贵戚家里瞧瞧。” “养得起府医的,和姜氏关系近的。” “比方说,永平侯府,裴家。” 常喜:“为了奴才的差事,劳您费心!” 心里却在想: 万一,当真从裴家把夫人给搜出来,恐怕裴家要彻底完蛋! 就算姜柔安当真在永平侯府,除非容渊下令。 否则他绝对不去! - 植莲蹲在灶旁,小心翼翼扇着火。 热汤咕噜咕噜响,顶着砂锅盖子,香气也飘了出来。 炖的紫参乌鸡汤,给姜柔安补身子的。 她小心翼翼倒出来一碗,用托盘捧着去客房。 萧擎是朝廷新贵。 他眼下住的宅子,是昔日姜太后赏,坐落于寸土寸金的东四直街。 府邸占地不小,萧擎亦身居高位。 本该装修得堂皇富丽。但萧擎中馈乏人,房子也未曾好好打理,看着甚是潦草。 午后,蛐蛐在草丛中叫个不停。 姜柔安趴在床上,睡得昏沉沉的。 她裸着上身,背部被紧紧包扎起来,伤口仍旧渗着血。 萧擎的府医虽比不上太医,但也给她用了最好的金疮药,人也退烧了。 但,如此重的箭伤,落下病根是难免的。 府医嘱咐: 日后阴雨天,怕她要难过,需得热敷才行。 植莲动作极轻地放下碗,坐到床边,用帕子给她擦汗。 姜柔安睁开眼。 这两天浑浑噩噩,像是死过一次。 “小姐。” 植莲看着她,刚开口,就忍不住落泪:“当日奴婢就不该让你入宫,是奴婢不好……” 第34章 宫门血 假传圣旨的小太监疯狂拍打宫门:“顾统领开门……” 他只是为了区区几两银子,把姜柔安给骗过来。 不想把命搭在这里。 却被顾临川一箭穿胸。 小太监的身体顺着宫门滑下去。 血染透了灰色宫服。 人在地上抽搐两下,很快没了声息。 姜柔安咬牙:“混账!” 是她大意了。 她和顾家有着血海深仇。 又亲眼目睹了他和闵柔的事,顾临川怎么会轻易放过她? 眼下容渊不在宫中,顾临川宿卫宫廷。 整座皇宫都在他掌握之中。 就算杀了她,容渊顾惜生母族人,也会饶他一命。 如此一来,他和闵柔的秘密。 还有闵柔肚子里的孩子,都能高枕无忧。 姜柔安没犹豫,大步朝宫外跑去—— 她想要活命。 慌乱中,她想起弟弟曾经教过她: 被人用箭矢指着,不可走直线,否则便极易瞄准。 她循着记忆,朝有人的街巷跑。 长长的罗裙绊到她的脚。 有箭矢重新落到她身边,铮铮作响。 她下意识躲避时,肩膀早中了一箭。 痛得钻心。 她跑不动了,成了现成的靶子。 顾临川那里数箭齐发—— 她再也没能躲过。 顾临川站在阙楼上,眼瞧着那个人不动了,吩咐属下:“把人拖回来!” 如果没断气,那还是要…… 却见宫门外,一顶马车狂奔而来。 马夫下车,将人抱上车里。 顾临川的眉头一紧:“那是谁?” 属下眯着眼睛看了会儿,不认得。 那是辆很普通的马车。 载着姜柔安绝尘而去。 - 容渊深夜回宫时。 乾元殿里外灯火辉煌。 “微臣参见……” 顾临川站在殿前,俯身跪下去:“嘶——” 容渊抬脚,稳准狠地踹在他肩膀上。 这一脚力道十足。 顾临川禁不住,整个人向后仰了过去。 容渊又觉着不解气,追上去抬脚踹在他小腹上。 顾临川蜷缩着。 不敢反抗,也无需辩解。 姜柔安的事,他和容渊都心知肚明。 他也眼睁睁看着容渊的心,越来越偏向姜柔安。 “混账!” 容渊有些打累了:“堂而皇之地在朱雀门杀人——谁给你的胆子?嗯?” 顾临川挣扎着跪起来,一脸愤愤。 “微臣冤枉!” 顾临川用力整理下身穿的铠甲:“当时确实以为有人叛逃,所以微臣才按宫规行诛!” 他知道,只要自己不承认。 只要他咬死是姜柔安主动叛逃,容渊就不会将他怎么样。 容渊扯起他的衣领,一直将人扯到自己跟前:“以后办差,睁大你的狗眼!” 他死死盯着顾临川的眼睛,目光如鹰隼般锐利:“顾临川,这时朕最后一次警告你:别把朕当成傻子!” “也不要以为你是母妃的嫡亲侄子,朕就会一辈子纵容你!” 顾临川离他太近。 能分明感受到他身上的杀气。 他心中一慌,挣扎着跪下来:“是微臣失职,还请陛下恕罪。” 容渊抬脚踹开他:“滚开!” 常喜战战兢兢站在乾元殿里:“陛下稍安勿躁,已经派人去找了……” 顾临川的人只说是人被救走,坐马车离开—— 可长安城那么多的马车,便是逐一排查,也要费些功夫。 更何况,按他们说的,姜柔安伤成这样,怕是有性命之忧。 容渊坐在御座上,浑身发紧—— 他知道这次,姜柔安不可能无缘无故跑出去。 那个女人不是傻子,同样的亏,她绝不会吃第二次。 朱雀门死的小太监,是在乾元殿当差的—— 他心里估摸着,总能拼凑出七七八八的真相来。 唯独没想到,顾临川如此大胆! - 街上一连几天兵荒马乱。 每日都有大批官兵拿着画像上街寻人。 酒楼茶肆亦深受其扰,数日不曾好生营业。 甚至连出殡的逝者,也被开棺验尸。 宫里下的命令,衙门口不敢有半点马虎。 临安公主和韩昭仪,李婕妤从围场回来那日,三辆车驾就因此被塞在路边。 许久没有向前移动。 崔嬷嬷站在车前向远处张望,好一会儿,前去探路的小太监才骑马折返回来,身边还带了常喜。 常喜原本在重点排查一家医馆。 听闻是公主嫔妃的车驾,不敢马虎,当即赶来为其开路。 “常总管”,李润在车里笑盈盈:“能劳动您,是宫里丢了什么要紧的人么?” 常喜嘴严,索性顾左右而言他:“适才挡了婕妤的驾,是奴才的罪过,希望不要误了婕妤回宫。” 宫里的事,李润已经听容沁说了个七七八八,当下卖弄道:“依我说,您若要寻人,也别光去酒楼茶肆,也去各位侯爵贵戚家里瞧瞧。” “养得起府医的,和姜氏关系近的。” “比方说,永平侯府,裴家。” 常喜:“为了奴才的差事,劳您费心!” 心里却在想: 万一,当真从裴家把夫人给搜出来,恐怕裴家要彻底完蛋! 就算姜柔安当真在永平侯府,除非容渊下令。 否则他绝对不去! - 植莲蹲在灶旁,小心翼翼扇着火。 热汤咕噜咕噜响,顶着砂锅盖子,香气也飘了出来。 炖的紫参乌鸡汤,给姜柔安补身子的。 她小心翼翼倒出来一碗,用托盘捧着去客房。 萧擎是朝廷新贵。 他眼下住的宅子,是昔日姜太后赏,坐落于寸土寸金的东四直街。 府邸占地不小,萧擎亦身居高位。 本该装修得堂皇富丽。但萧擎中馈乏人,房子也未曾好好打理,看着甚是潦草。 午后,蛐蛐在草丛中叫个不停。 姜柔安趴在床上,睡得昏沉沉的。 她裸着上身,背部被紧紧包扎起来,伤口仍旧渗着血。 萧擎的府医虽比不上太医,但也给她用了最好的金疮药,人也退烧了。 但,如此重的箭伤,落下病根是难免的。 府医嘱咐: 日后阴雨天,怕她要难过,需得热敷才行。 植莲动作极轻地放下碗,坐到床边,用帕子给她擦汗。 姜柔安睁开眼。 这两天浑浑噩噩,像是死过一次。 “小姐。” 植莲看着她,刚开口,就忍不住落泪:“当日奴婢就不该让你入宫,是奴婢不好……” 第35章 风月账 植莲一直后悔。 或许那日,常喜去永平侯府时,她应该趁着最好时机,抓着姜柔安一起从侯府后门逃出来。 投奔萧大人,去西北找姜时安,去她在南省的乡下老家—— 都是一条出路。 是她太懦弱,眼睁睁看着她羊入虎口。 姜柔安扯一扯嘴角:“你好容易见到我,哭什么?没有体己话要和我说么?” 植莲用力擦一把眼泪:“萧大人每次都骗我,说你在宫里一切都好……” 她也是笨。 或者说,她潜意识里更愿意相信她在宫中一切安好。 “他是怕你在外头干着急。” 姜柔安挣扎着,抓过植莲的手,用力攥在手里:“植莲,我们相伴多年。你过得好,我也安心。” 植莲自小就有主意,人也聪明通透。 如今她手握一笔钱财,萧擎稍微指点护佑,她便能过得不错。 姜柔安又问:“萧大人说你想开家胭脂铺——可有合适的地方?” 植莲却摇摇头:“奴婢昨晚上,已经求了萧大人,让她帮您重新办户帖。以后,您跟奴婢一起,回奴婢的老家去……” 种地养鸡,洗衣做饭,这些活植莲都会。 不会也能学,总能养活两人。 两人隐姓埋名,重新生活。 “您跟着奴婢走。” 植莲说:“有奴婢一口吃的,就饿不到您。” 两人隐姓埋名,重新生活。 姜柔安淡淡笑着:“植莲,你带我真好。” 可她走不了。 容渊不傻。 他一定要找到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容渊多的是手段,逼她现身: 姑母,弟弟,裴家,甚至是容浔,她都放不下。 只是他的耐心还没耗尽而已。 - 萧擎这两日也没有上朝。 赶上休沐,加上告病,他在府上歇了五日。 等姜柔安伤好一点时,他过来看姜柔安。 彼时,她坐在床上,身上披着件家里丫鬟穿的淡青色衫子。 植莲才帮她梳洗过,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肩上。 素净的面孔未加妆饰,反而凸显出惊艳的五官。 淡极生艳,令人移不开眼。 顺便给她带了街上的小馄饨:“刚煮好的,吃吧。” 姜柔安自然没什么胃口:“你怎么知道顾临川要杀我?” 容渊不在宫中,按说,他的马车不应该出现在朱雀门外。 萧擎轻松一笑:“这很难猜?” 他每日进出皇宫,路过哪个门,该见到哪个侍卫,他心里有数。 容渊不在皇宫,宫里侍卫忽然换了一大半—— 他一猜,就是冲着姜柔安来的。 容渊不在宫里,这是个难得的时机。 “是啊,对于萧大人而言,什么都不难猜。” 姜柔安恍惚笑笑,又问“我弟弟如何?之前听说,他在西北打了败仗?” 萧擎脸上笑意微敛:“陛下已经派人去西北查了,还没结果。” 年前他问容渊要了一大笔军饷,容渊如数给了。 加上北戎王族的支持,粮草提前运至战场。 姜时安却一败涂地,让容渊脸上也无光。 “陛下已经派了宗将军去战场。” 萧擎说:“你弟弟大约性命无虞,但这位置却没那么容易保住。” 宗将军,宗山岳。 当年姜时安初上战场时,就跟着宗将军。 去年春,宗将军上折起骸骨,眼下被重新派去西北—— 容渊或许无人可用。 也或许,他不信任别人。 “也许……” 姜柔安沉吟许久,才缓缓说:“也许西北战败,是有人故意为之。” 目的是要取她弟弟手里的兵权。 萧擎:“我想到了一个人。” 姜柔安:“……” 她也想到了。 但,没有确凿证据,轻易不能指控。 “我该回宫了。” 姜柔安说:“劳烦萧大人,明日送我一趟。” 萧擎:“好。” 大内门禁森严,她一个人回不去。 次日上午,一乘小轿入宫—— 这是曾经姜太后给萧擎的特许,容渊登基后也延续下来。 乾元殿内。 萧擎行礼跪拜:“那日事情紧急,臣不得不冒险带走姜姑娘。如今她身子好些了,臣特意将人送还。” 姜柔安跪在他身后,声音很轻:“陛下,妾回来了。” 容渊靠在御座上,沉声吩咐常喜:“带裴夫人去偏殿,传陈栩。” 他知道她伤得不轻。 顾临川诱她去宫门,为的就是取其性命,不会留有余地。 常喜将人带出去。 人离开,萧擎才听到容渊咬牙切齿的声音:“萧擎,你好大的胆子!” 明知道姜柔安就在他府上,却眼睁睁看着他派出去的人,一批又一批—— 却拒绝上报! 明明他随之可以入宫,随时都有机会说的! “陛下恕罪。” 萧擎压低身子,却又不卑不亢:“姜姑娘之前情况不好,有性命之忧。臣不得不留在府中。她今日好些了,这才送她回来。” 容渊握着龙椅扶手的手发紧: 性命之忧? 既是性命之忧,他更应该把人接回来。 容渊又说:“姜氏毕竟是内宫之人,你私自藏匿,便是有罪!” 萧擎:“她是裴知行的妻子。” 所以他将她藏起来,最多是行为不检。 而非是觊觎内宫女眷。 姜柔安没有名分。 她在容渊身边,得宠失宠,都是臣妻。 既如此,容渊就不能用藏匿内宫女眷的罪名来治他。 容渊听到此,忽而笑了:“朕听闻:昔日姜太后曾经动过将她指婚给你的念头?” 萧擎:“是,臣不敢欺瞒陛下。” 容渊伸手拿过桌案上的茶水,缓缓喝下去,已经凉透了。 却恰好平复他心内的焦躁。 他放下茶盏:“可惜后来,她苦苦哀求,嫁给了裴知行。” 萧擎:“陛下——明察秋毫。” 人不在,也留一双双眼睛盯着她。 容渊:“……” 原本心情平复了些,被他三言两语,又拱起火来。 游走在姜家姑侄间的男人,学得和她们一样可恶。 容渊转过头去:“你跪安吧。” 萧擎叩首:“臣告退。” 他站起身,小步离开。 容渊待在原地。 片刻后,泄愤似的将案上成山的奏折推到。 一室狼藉。 响晴的光影里,细长的影子缓缓靠近,蹲下来去拾地上的折子。 容渊沉着脸:“好容易逃出这座皇宫,怎么又回来了?” 第36章 稚子心 “陛下不让妾回来,那妾该去哪呢?” 姜柔安蹲在地上整理折子:“陛下若觉得厌烦了,也给妾一处容身之处吧,免得妾离开皇宫,露宿街头。” 容渊嗤笑:“你怎会露宿街头?想捡你回家的人多得是!” 且都是重臣显贵。 姜柔安低头整理折子:“那陛下就下旨,将我送出宫吧。” 容渊咬牙:“你越来越大胆!” “妾不敢。” 她说:“那日在宫门外,妾也怕,怕死,怕疼……” 可一排弓弩手就站在阙楼上,每一支箭矢都瞄准她。 不想死,就只能拼命地跑。 好在,这条命算是捡了回来。 姜柔安把整理好的折子放到书案上—— 他却在这时捉住她的手,放在掌心,反复摩挲着。 唯恐是一梦。 姜柔安冲他勾唇一笑:“陛下,那日狩猎如何?” 她那样温柔,自然—— 仿佛之前顾临川对她的猎杀从未发生过。 她一直没有提。 提了也无益。 当年巫蛊案之后,顾家全族被灭。 顾临川算是顾氏一族中唯一年轻可用之人。 容渊眷恋生母,必然会庇佑生母族人。 顾临川若真一箭射死她,至多只会被训斥几句。 而不是以命相抵。 容渊像是散尽全部力气,整个人向前倾倒。 额头抵在姜柔安的手背上。 失而复得?还是劫后余生?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一刻,只是想这样挨着她。 一动不动,只感受她活人的体温。 - 姜柔安养了几日,日渐好转。 “陈太医给的膏药,不知效果如何” 桑耳吹了吹她的伤口:“可不要留疤才好。” 姜柔安笑:“好歹捡回一条命。” 至今她仍觉着心有余悸: 幸亏还好那日天热,桑耳犯困,就没叫她和自己一起。 否则,她的下场和乾元殿的小太监一样,都会被顾临川灭口。 桑耳端着药离开,出门时,容渊迎面而来。 男人一身清爽利落的银色便服,身边也只带了常喜。 她正要俯身行礼时,容渊已经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自己走进来。 姜柔安已经穿好衣服,正在桌边做针线。 有脚步声,她当是桑耳,随口说道:“把剪刀递我一下。” 容渊四下看看,连个剪刀的影子都没找到。 于是,开口问:“你放哪了?” 姜柔安回头,一脸错愕:“陛下。” 随即起身—— 却被容渊按住:“坐着吧。” 她又瘦了些,肩膀上的骨头摸起来硬邦邦的。 而她年少时明明丰腴美丽,肩是软的,手也是软的。 一别经年,风疾雪骤。 也模糊了他们的本来面目。 容渊缩回手:“肩上的伤怎么样了?” “托陛下的福,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姜柔安起身给他倒了茶水:“过几日就是陛下的万寿节了,也是登基以来的第一个生辰,大喜的日子。” 容渊笑笑:“你是因为要见到容浔了,所以高兴。” 就连桌上的活计,都是给容浔做的蹴鞠球。 容浔—— 还真是活在他的心尖儿上。 姜柔安:“是有段日子没见他了。” 也多亏他被送出宫,远离了这些风波。 容渊放下茶盏:“行,等他回来,朕先让他去你那。” 万寿节当日。 容渊在寝殿更衣时,小太监来回话,说是后殿的桑耳求见。 他对着穿衣镜,头也没回:“让她进来。” 桑耳进来时,手里捧着托盘。 “奴婢参见陛下。” 桑耳俯身跪拜,却将托盘高高举起:“夫人为陛下的万寿节备了贺礼,特意吩咐奴婢送过来。” 容渊自顾自整理衣袖:“她准备了什么?” 常喜伸手接过打开。 小盒子里放着一枚翡翠扳指。 “夫人说:这是萧大人送她回宫那日,在荣宝斋挑的。比不上宫里的名贵,给陛下随便戴着玩儿。” 彼时,容渊的拇指刚好空着。 之前的玉扳指赏了容浔。 他本应再去内库挑几个,可一直不得空,就没有去。 容渊低头整理自己的腰带带钩:“她伤成那样,还有空买这个?哪来的钱?” 桑耳笑着回话:“陛下的万寿节,夫人一早便惦记了。刚好那日有机会出宫,所以就直接买了。” “夫人那日仓促出宫,身无长物,唯有头上戴着陛下赏的几支金步摇,就拿去换了扳指。” “夫人自觉羞愧,不敢面呈陛下,特意让奴婢过来。” 容渊想到她一脸窘迫站在荣宝斋,就想笑。 但又忍住了。 “罢了。” 容渊挥退她:“常喜,赏她吧。” 桑耳大喜:“奴婢多谢陛下。” 陛下亲自叫常喜打赏,钱不会少的。 桑耳接过沉甸甸的一包,开开心心的走了。 “陛下”,常喜捧着那扳指:“奴才服侍您戴上?” 容渊背过手:“宫外那些杂件,能有什么好得?” 顿了顿,又道:“拿来给朕瞧瞧。” - 新帝的第一个万寿节,办得极其盛大。 各路藩王,外臣纷纷回京贺寿。 容浔从皇陵回来,简单去容渊跟前点个卯,就直奔后殿。 “阿姐!” 远远的,小小孩童一路跑来,撞入她怀里。 容浔紧紧抱着她的腰,抬头看她:“阿姐,想不想长生?” 姜柔安摸着他的小脸:“怎会不想?阿姐每日都盼着长生来。” 容浔比以前瘦了些,皮肤也黑了。 但人长得似乎也比从前更壮,更结实。 皇陵空旷人少,最适合小孩子跑跑跳跳。 春娘说:“小殿下这段时间很好,他渐渐的喜欢跟师傅学骑马射箭。每日吃得香,睡得好,比在宫里更舒心了。” 皇陵冷僻,相对应的好处,便是更自由。 容浔不爱受拘束,待在皇陵更自在些。 赶上天好,姜柔安带容浔去花园玩。 眼下,公主嫔妃都在筵席上,各处的奴才也多半侍奉在侧。 偌大的花园里,倒是格外清净。 容浔挨在她身边:“阿姐,听说贵妃有孕了?” 第37章 小畜生 姜柔安有些错愕,没想到小孩子居然会关心这个。 “是啊,不过,这不是你小孩子该打听的。” 姜柔安掂了掂手里新作的蹴鞠球:“拿去玩吧,玩累了再去阿姐那吃点心。” 几个小太监簇拥着容浔,越跑越远。 春娘转头看向姜柔安:“其实,夫人也该有个自己的孩子……” 无论男人如何,孩子总是自己的。 姜柔安笑笑,无奈中带着几分释然:“名分不正,如何生孩子呢?” 她在宫里如此尴尬,除夕新年,乃至万寿节—— 所有节庆都不能出场。 嫔妃不是嫔妃,宫女又不是宫女。 莫名生个孩子,被人耻笑么? 春娘说:“若生了孩子,陛下会给的。” 臣妻离皇妃,也不过是一道圣旨的距离。 有了名分,她的日子也就好过了。 姜柔安随手拨开眼前的一枝嫩柳:“春娘,你在宫里这么多年,生了孩子却没名分的宫女,见得少么?” 春娘一时错愕:“……” 春娘从没把姜柔安当成普通宫女。 她是姜太后的侄女,为国捐躯的辅国将军姜思简的女儿。 她弟弟还在西北为国效力。 她怎么会和宫女一样? 此时,不远处一阵吵闹声。 其中伴随着容浔的声音。 姜柔安和春娘对视一眼,随即快步循声而去。 芍药圃附近。 闵柔扶着两个宫女,惊魂甫定。 她指着容浔骂道:“你这小畜生,难道是要害死本宫府中胎儿吗?” 容浔和太监们跪了一地。 闵柔仍旧不解气:“把这群死太监给我拉到慎刑司去,狠狠打板子……” 至于容浔,闵柔正要开口,就看到姜柔安和春娘匆匆赶来。 “参见贵妃娘娘。” 两人齐齐跪下:“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闵柔呵的冷笑了声:“好啊,我还以为你们两个死了呢!” 她抬手指着容浔:“这个小畜生,见了本宫非但不行礼,反而用蹴鞠球砸本宫的肚子——龙胎若有闪失,你们两个贱婢负担得起么?” 姜柔安回头看着容浔:“长生?” “阿姐,我没有!” 容浔膝行两步蹭到她跟前:“我根本没看到贵妃娘娘过来,我也根本没砸到她……” 闵柔按捺不住,立刻打断:“你还敢犟嘴?” 她气得浑身发抖:“万一让你这小畜生砸到,本宫肚子里的孩子还能活么?” 闵柔固然莽撞,却不是傻子。 一想到刚刚向自己飞来的蹴鞠球,想到容浔的眼神。 就觉得厌恶又恐惧。 她咬咬牙:“本宫今日非要教训这个小畜生……” “贵妃娘娘!” 姜柔安膝行两步,匍匐至她脚边:“妾替她向娘娘赔罪,求娘娘高抬贵手,饶她这次……” 话音未落,闵柔已经抬脚狠狠踹过来。 “你再敢求情,本宫连你一起治罪!” “妾不敢!” 姜柔安挣扎着跪好:“只是,今日是万寿节,普天同庆的喜日子。贵妃娘娘若在今日责罚奴才,恐怕会冲撞陛下!” “更何况,贵妃娘娘的龙胎无恙就好。” 她语气微变,抬头和闵柔对视。 像一种无声的交易: 闵柔放容浔一马,她继续隐瞒闵柔和顾临川的事。 否则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 最终,交易达成。 闵柔转身回宫。 “妾恭送贵妃娘娘!” 姜柔安伏地叩首,做足了礼数。 片刻后,容浔跑来扶她起身:“阿姐,你被她踹得疼不疼?” 姜柔安摇摇头,她起身:“你玩球时要注意周边,贵妃娘娘身怀有孕,不能受惊,也不能被撞。” “万一贵妃龙胎不保,我也保不了你!” 容浔抿了抿唇:“我知道。”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阿姐,我真不是故意的。” 姜柔安看着他无辜的嫩脸,觉着自己方才对他太过于严厉了。 他那么小,冒冒失失也是有的。 于是伸手扶正他的发冠,说:“好,阿姐知道。” 阿姐只是担心,若闵柔的孩子真没了,他会受牵连。 姜柔安搂过他的肩膀:“走吧,回阿姐那去。” 她带着容浔回来,傍晚时,容渊才派人来请。 万寿节大宴,诸王大臣都在,容浔也不能缺席。 筵席散后,还有畅音阁听戏,热闹非凡。 容浔坐在一群大人中间,百无聊赖时,悄悄离开。 他想回去找姜柔安,路经瑶光殿—— 这是一处空置许久的宫殿。 在畅音阁附近,戏子们时常练习吹打,格外恼人,所以没人愿住。 今日,里面却亮起了微弱的灯光。 容浔走过去,里面却传来闵柔的声音: “今天真吓死我了。” 闵柔抚着胸口,仍旧心有余悸:“那个小畜生,球离我这么近——还好我身边的宫女得力,不然,咱们的孩子……” 早就化为一摊血水了。 顾临川摸着闵柔的肚子,温声道:“那小畜生也未必是故意的,而且他明日就要回茂县,不足为虑。你宽宽心,一切事我会解决掉。” 闵柔一身月白色寝衣,眉宇间有些愠色:“小畜生也就罢了,姜柔安如今也敢话里话外威胁我。” 她说着,隐约有些担忧:“你说,要是她真的说出去……” “她不敢说!” 顾临川异常笃定:“如果她敢说,容渊早就知道了。” “再说,就算她说了又怎样?无凭无据,咱们也可以反告她污蔑。” 私底下,顾临川对容渊敬意全无,直呼其名。 被那个狐狸精迷了心窍,忘了生母,忘了外祖家灭门之恨的昏君! 想到这,顾临川忍不住扼腕叹息:“只可惜,上次没能取她性命,让她活着回来。” 闵柔沉默着,朝他走去,用力抱住他。 深宫寂寞。 顾临川是她唯一的温暖。 “好啦,如你所说:无凭无据,姜柔安说了也没人信!” 闵柔微微笑,沉浸在幸福里:“临川,你等着吧,明年,我们的孩子就生出来了。” “还在就算长得像你,旁人也说不出什么。” 容渊和顾临川,可是嫡亲的表兄弟。 顾临川凑上去,亲了亲闵柔的肚子。 这是他们的孩子。 两人用力抱在一起。 容浔咬了咬牙,悄无声息的转身,直奔后殿。 半路上,有人突兀拦住去路:“臣——恭请宣城王金安!” 容浔愣住:“萧大人?” 第38章 纵火案 瑶光殿走水时,姜柔安正在后殿收拾东西。 万寿节一过,容浔就要回茂县。 再回来,就又要等大节日了。 春娘在旁边陪她说话,门外的桑耳换跑进来:“夫人,您快出看看……” 姜柔安愣了一瞬,抬头朝着西南方向望去。 目光所及之处,火光冲天,伴随着阵阵强忍的烟气。 姜柔安的心狠狠一沉: 那时畅音阁的方向。 此时容渊,还有一种王公亲贵都在那里听戏,若是那里起火,后果不堪设想。 她来不及多想,快步朝那走去。 春娘惦记着容浔,也跟了过来。 一路上,不断有提着水的宫女太监从她们身边掠过,乱成一团。 姜柔安脚下一刻未停,直奔畅音阁。 走得近一些,才发现起火的并不是畅音阁,而是瑶光殿。 容渊和公主嫔妃,还有一群亲贵大臣早已经从畅音阁中撤出来。 他站在相对安全的地方,冷冷盯着火场。 姜柔安回过头,到处找容浔。 却没寻见人。 之后,她听到众人一片噤声: 漫天火光中,几个精干的御前侍卫,从火场里救出两个衣衫不整的年轻人—— 是顾临川和闵柔。 皇帝大宴宾客,无暇顾及后宫。 顾临川放心地来,闵柔也纵情任性—— 却被一场火,烧穿了所有。 “陛下!” 顾临川扑通跪倒在地,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只是重重口头在地。 容渊咬牙,抬脚狠狠踹过去:“你个混账!” 与皇妃私通,丢人现眼! 更将这一切舞到众人跟前。 丢了他母妃的脸! “把人拖下去!” 容渊冷冷吩咐:“革去一切职位,先打五十大板!” 说完,他转头看向闵柔。 闵柔哆哆嗦嗦,还浑身发软,整个人偎依在宫女怀里。 被容渊目光直视,她差战战兢兢跪下来:“陛下……” “闵氏……” 容渊沉吟着,却说:“带下去,看管起来。” 虽未有处置,然而—— 闵氏,这一称呼,已足够说明: 自今以后,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贵妃。 两个嬷嬷上前,将瘫软在地的闵柔架起来—— 她分明感受到,众人的视线纷纷落到她身上。 尤其容浔。 他藏在一群宫女太监身后,探头出来,朝她吐了吐舌头。 满是恶劣与嘲弄。 闵柔忽然发疯一样大喊:“是他,是他放的火,容浔,你这个小畜生,你不得好死,陛下……” 她早就知道: 这个小畜生对她没安好心。 白天那个球没能砸到她的肚子,晚上就一把火,引得所有人都来,亲眼目睹了她和顾临川。 姜柔安循声望去,很快在人群中发现他。 小小的孩子,一脸茫然无措地瑟缩在春娘怀里。 “皇兄,臣弟冤枉。” 容浔跑出来,到容渊面前跪下:“臣弟没有放火。” 容渊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你随朕去乾元殿。” 说完,转身离开了。 容浔从地上爬起来,也跟在御驾后面,朝乾元殿而去。 姜柔安心里陡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万寿节虎头蛇尾。 原本看戏的王公贵胄们纷纷出宫。 姜柔安待在原地,愣神时,身后有人唤她:“姜姑娘。” 萧擎站在她身后。 夏夜,晚风清凉,吹动他身穿的朱色官服。 他问:“宣城王聪明机灵,不会有事的。” 姜柔安却摇摇头:“我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做。” 闵柔至此,她这辈子的富贵路算是走到头了。 所以她之前的话,就有几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味道。 或许,她当众指控容浔,并非毫无缘由。 她回头看向萧擎。 这个被她姑母说成多智近妖的年轻男人。 萧擎淡淡笑了,答非所问地说了句:“他只是小孩子。” 不到十岁的孩子,极致的天真和残忍。 - 乾元殿外。 姜柔安站久了,双腿发酸。 她靠在朱漆廊柱上,愣神时,殿门终于从里面推开。 容浔走出来:“阿姐。” 姜柔安伸手迎他,他顺势拉住那只手。 送他回钦安殿的路上,姜柔安顺便问他:“皇兄问了你什么?” “皇兄问我有没有纵火。” 容浔一一如实告知:“我说没有,只是今日贵妃又为难我和阿姐,所以贵妃出事我高兴,冲她扮鬼脸……” 萧大人告诉他: 假话要掺在真话里说,才能瞒天过海。 姜柔安:“皇兄还问了什么?” 容浔:“皇兄还问起火时我在干什么,我说我在假山后捉蛐蛐。起火后,春娘来找我,我就跟春娘走了。” 见姜柔安一直没出声,他又问:“阿姐,你也不相信我吗?” 姜柔安沉默了会儿,说:“阿姐是在害怕。” 害怕自己没办法护住他们任何一个。 “阿姐不用怕。” 他凑上来,抱住姜柔安的腰,言语依旧是一副孩童模样:“以后贵妃再也不能欺负我们了,她会被打入冷宫么?” 姜柔安:“暂时还不知道。” 容浔盯着她的脸看了会儿,忽然意识到: 萧大人说得也不全对。 他说贵妃出事阿姐会高兴,但实际上阿姐并没有。 萧大人,其实和他教自己的一样: 假话掺在真话里说,让人真假难辨。 - 顾临川和贵妃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容渊处理起来却轻拿轻放: 顾临川受廷杖五十,革职查办; 闵柔被挪去偏远的惠风阁,衣食用度,依旧按贵妃规格供给。 至于她肚子里的孩子,容渊态度不明。 但明眼人都知道: 容渊希望她生下这个孩子。 这就让人觉着,仿佛闵柔有朝一日,仍旧可以凭借肚子里的孩子翻身。 李润背地里和容沁嘀咕:“陛下如此处置,莫非是要让那个贱人生下野种,当成皇长子……” 意识到容沁面色不善,她心中突地一跳,讷讷不敢再说下去。 容沁目光冷冷:“怎么不说了?” 闵柔肚子里的孩子就算不是皇子,也是顾临川的孩子。 算是她外祖家的后代。 岂是李润一个小小婕妤可以议论的? 李润赶紧跪下来,扇了自己一记耳光:“妾身一时嘴快,失言了,求公主恕罪。” 容沁抬抬手:“崔嬷嬷,送客。” 第39章 贬为奴 顾临川和闵柔的事,宫里人一时间猜忌纷纷,却不敢摆到明面上来。 容渊懒得理这些,万寿节之后不久,他出宫巡视农桑。 或许是吸取上一次的教训,他把姜柔安也带上了。 一行人微服简从,小车从宫门出发,直奔京郊。 远离宫禁,空气里都是泥土气息。 姜柔安掀开轿帘,路边是碧绿的麦苗在随风舞动。 夜晚时,两人宿在行宫里。 过了端午,就一天比一天热。 再加上赶路的缘故,姜柔安一整日都没胃口,晚膳也只喝了两口粥。 容渊和当地大臣议事时,桑耳请了陈栩过来,给她请脉。 姜柔安靠在矮榻上:“陈太医,我是怎么了?” 陈栩心事重重的收起脉枕:“夫人您是——身怀有孕,还不到两月。” 陈栩收回手,细细嘱咐着孕妇注意事项。 桑耳为她感到开心: 贵妃私通侍卫,孩子血统存疑。 所以姜柔安肚子里的孩子,严格来说,算是容渊第一个孩子。 有了这个孩子,夫人无论如何,都该有个名分吧? 桑耳千恩万谢的打发走陈太医,转过头看向姜柔安,“夫人——夫人有喜,您不开心么?” 姜桑耳被她问住。 不该开心么? 就连陈栩都说:她身子弱,寒气重,不易有孕。 眼下能怀上,实属不易,要好生养着。 姜柔安转过头去。 许久后,她才起身,朝着容渊的屋子走去。 此时朝臣们已经悉数离开,容渊靠在椅子里,正在翻一本地方志。 “陛下。” 她进去,浅浅行了个礼:“参见陛下。” 容渊头都没抬,随口道了声:“起来,晚膳用得如何?” 是当地献上的有些地方菜,不知她是否吃得惯。 姜柔安莞尔一笑:“挺好的,吃起来很新鲜。” 她沉吟了会儿,继续道:“陛下,妾想先回宫去了。” 容渊这才抬头看她:“好容易带你出来走走,怎么这么急着回去?” 姜柔安嗯连胜,说:“宫外太热,妾有些受不住。” 外头不比宫里:时刻有冰块供应,还有井水湃的瓜果。 容渊嗤笑:“娇气!” 嘴上说着,却不忍拂她,派了马车来,先一步将其送回宫里。 送走姜柔安,陈栩在外头求见。 容渊没有理会。 隔天清晨,才让陈栩过来请平安脉。 陈栩将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陛下,今日怎么不见裴夫人?” “她昨日回宫了。” 容渊淡笑:“她受不得暑热。” 陈栩心中蓦地一慌:“昨日,裴——” 原本习惯和旁人一样称呼她为裴夫人,可是一想到她肚子里怀着容渊的孩子,又觉得不妥,于是当即改口:“姜氏可曾将喜脉一事告知陛下?” 他特意来这一趟,一来是告知容渊。 二来,也是讨容渊的示下。 姜柔安身份尴尬,容渊若不留,那他身为太医,也要再做打算。 容渊心中一凛:喜脉? 姜柔安怀孕了? 他忽然朝着外头高声吩咐:“备马,朕要回宫!” 此处离皇宫有百里之遥,容渊的内侍近臣纷纷跪求,不肯让他骑马反悔。 容渊没理会,自己去马厩挑一批快马,慌得内侍们纷纷纵马跟上。 容渊片刻未停,到了驿站便立即换马继续前行。 两日的路程,硬是被她压缩到一日。 赶在皇宫落锁之前,容渊纵马进了宫。 守门侍卫正要追上去盘问,一见到容渊那张阴沉的脸,加上后面跟着的大内侍卫,顿时跪了下来:“参见陛下……” 容渊直奔后殿。 里面静悄悄的,桑耳不在。 他大步走去寝殿。 床帏半卷,露出姜柔安蜷缩在床上的身影。 容渊缓缓踱步过去:“姜柔安。” 他有些粗暴的扯起她的手臂—— 却在此时惊觉,自己的双手微微发抖。 姜柔安原本昏睡着,被他一拉扯,牵扯到小腹的疼痛,人也缓缓醒过来。 她看到容渊满是怒容的面孔,缓缓扯出一丝笑:“陛下……” 容渊低头,脚榻上放着一个空空的罐子。 他知道,那里面原本装着一些陈栩给她开的丸药。 多半都是活血祛瘀的。 眼下,罐子已经空了。 容渊掀开被子,只瞧见一片绯红—— 他用力咬牙:“姜柔安,你竟敢!” 没有他的允许,她竟然私自服药,打掉了他们的孩子。 她竟然如此大胆! 如此处心积虑! 姜柔安扯一扯嘴角,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哭还是笑:“陛下,妾是裴夫人!” 她没名分! 就算在他的后宫里待再久,也是一介臣妻。 裴夫人,不能给皇帝生孩子。 容渊双目血红,他用力扼住她的脖子:“那也是朕的孩子,你竟敢私自处置,姜柔安!” 他手指越收越紧,眼睁睁看着她的脸,在自己手下变得惨白—— “陛下饶命啊!” 桑耳从屋外跑来跪下,磕头如捣蒜:“您饶了夫人吧,夫人也只是一时糊涂,奴婢求您了……” 伺候姜柔安这么久,总是有几份感情的。 姜柔安虽然身份尴尬,但是待她极好,桑耳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掐死。 容渊充耳不闻,满心满眼都在姜柔安身上。 此时只想杀了她。 让她给自己的孩子陪葬! 姜柔安渐渐停止了挣扎—— 这样也好! 再也不用顶着臣妻的名分,生活在容渊的后宫里。 对她,对裴知行,对容渊,都是一种解脱。 真好啊。 恍惚中,身子跌回到床上。 容渊在最关键时松开了手。 姜柔安胸中一阵气促,扶着床不断咳嗽起来。 朦胧视线里,是容渊摔门而去的背影。 一连三日。 没有太医过来,连御膳房的人都没来过。 姜柔安整日浑浑噩噩,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噩梦连连。 桑耳一直在旁守着她:“夫人,你怎么这么傻?” 姜柔安闭着眼,却有泪水滑落。 如果可以,她不会放弃自己的孩子。 但,她不能把裴家的脸面踩在脚下。 裴知行—— 她已经欠了他太多。 打掉这个孩子,是她给裴知行最后的体面。 容渊如果要将她活活困死在这里,她也只能认了。 她不知等了多久,才等到常喜过来。 带来容渊的一道旨意: 姜氏桀骜不驯,屡屡触犯天颜,着,将其贬为宫婢,以示教训。 第40章 御前婢 以后她不再是裴夫人,只是一个普通奴婢。 姜柔安缓缓闭眼,靠在桑耳怀里,再也没有力气说话了。 她不知容渊出于何种心态下这道圣旨。 只觉得,两人的纠葛让人觉得累。 累到她已经没心思去揣测圣意了。 既然贬为奴婢,便不能再有宫女侍奉。 桑耳很快被管事的带走,送去她原本呆的织绣司。 姜柔安在后殿养了些时日,也很快被御前嬷嬷带去清心院。 宫里重尊卑,讲规矩。 无论她之前身份如何高贵,一朝被贬为奴,一切就都要按着奴婢的规矩来。 嬷嬷教导她时,亦不会留情面。 她双膝跪地,手上捧着托盘—— 里面放着的却不是茶器,而是个实心秤砣。 她用力咬着牙,却根本端不稳。 连双臂都在发抖。 啪—— 嬷嬷手里的戒尺很快落到她后背上:“端稳!这若是主子的名贵茶器,被你砸了,轻则一顿板子,重则以命相抵!” 背上火辣辣的疼。 姜柔安用力咬住唇:“奴婢知道,谢嬷嬷教诲。” “先端半个时辰!” 嬷嬷吩咐道:“什么时候手不抖了,什么时候起来。” 容渊散朝后,刚好经过这里。 他抬一抬手,轿夫们心照不宣地停下。 清心院半开的宫门里,姜柔安仍旧跪着,脊背挺直,手里端着托盘。 嬷嬷居高临下地站在她跟前,说着宫女的规矩。 说一条,她应一条:“多谢嬷嬷教诲。” 眉眼谦卑恭顺。 容渊看着她,心里发紧: 所以,她宁愿为奴为婢,甚至宁愿去死,也不愿意生他的孩子。 她宁愿牺牲掉他们的孩子,也要给裴知行遮羞。 另一边,御前嬷嬷已经见到了圣驾,立即走上前来,规规矩矩地跪拜:“奴婢参见陛下!” 姜柔安回过头,随着嬷嬷一道向他叩头在地。 手里的托盘却一刻不敢放下,始终捧着。 容渊原本只想看看,被嬷嬷发觉,也就随口问:“这个奴婢调教得如何了?” 嬷嬷恭顺回道:“虽有些粗笨,倒也乖觉,肯受教。” 容渊的视线随即落到她身上:“朕瞧着她也学得差不多了,明日便叫她去御前吧。” 去御前? 姜柔安怔了怔,随即苦笑: 容渊倒真的肯抬举她。 御前宫女,原本也不是谁都能当的。 陛下如此说,嬷嬷心中即便还有疑虑,却还是恭顺应答:“是,陛下,姜氏要不要取个名字,方便称呼?” 御前宫女都有个简单的名字,叫起来顺口。 有的是在家时父母取的,有的则是进宫后陛下赐予。 容渊想了想,道:“便叫她阿柔吧,明日朕散朝后,让她过去侍奉。” 嬷嬷深深叩首:“奴婢明白。” 姜柔安随之道:“妾——奴婢多谢陛下赐名。” 容渊没再搭理,御驾直接转头回了乾元殿。 过了一日,他从朝堂上回来时,一眼看到了站在殿中侍奉的姜柔安。 确切说,眼下该是他的奴婢阿柔: 素颜,梳着简单的发辫,低眉顺眼地站在朱漆廊柱旁。 浅绿色宫装包裹着单薄的身量子,静静立在那,像一丛瘦竹。 他的脚步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她随即屈膝:“奴婢参见陛下。” 容渊没搭理她,照旧走向内室,准备换下繁重的朝服。 走到一半,发现她没跟上来。 他回过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不耐烦。 姜柔安愣了愣,赶紧跟上去:“奴婢该死,方才……” 方才只顾着想等下如何奉茶,如何研磨—— 却偏偏忘了,容渊散朝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更衣。 常服是早已准备好的,挂在内室架子上。 嬷嬷吩咐过: 贴身侍奉的活儿暂且用不到她,自有年长有经验的宫女来做。 但她需要在旁边学着。 她原本有诸多规矩孩没学会,但陛下开口要人,嬷嬷自是不能回绝。 除了让她多看多学,嬷嬷孩告诉她:不论你从前是谁,身份如何,一朝贬为奴,就要亲近侍奉,不得有非分之想。 否则犯了禁忌,宫规法度绝不容情。 姜柔安站在那,看着他伸开双臂,任由御前宫女替他换上简便的袍子—— 觉着自己像根木桩,站得腿脚发酸。 容渊更衣完,姜柔安才奉上茶水。 茶叶,水温,都是嬷嬷和同僚教过的,并无错漏。 她站在书案前,开始研磨时,常喜推门进来。 视线在姜柔安脸上转了一圈,随即躬身回话:“陛下,裴大人在殿外求见……” 说完,他分明意识到殿内诡异地安静下来。 姜柔安捏着磨石的手指发紧: 这个档口,裴知行过来,必然是为了自己。 她被贬黜,入了奴籍,与裴知行的婚姻自动解除。 粗略算下流程,官府的人大约今日,就该去永平侯府宣告此事了。 从此后,她为奴,裴知行为宦—— 裴知行可自行另娶。 两人再不相干。 “让他回去,朕暂且不想见他。” 容渊说着,忽而一笑:“不过常喜,你顺便问问裴大人,可有看上哪家姑娘?若有合适的,朕即刻下旨赐婚。” 圣上赐婚,是莫大的恩典。 尤其对于永平侯府这样的没落人家,若能和高门联姻,对侯府的前途或许更有助益。 容渊不想亏待裴家。 常喜领命而去。 容渊握着笔冷笑:“民间俚语有云:升官发财死老婆,乃是男人三大幸——裴知行也算是圆满。” 姜柔安头埋得更低:“陛下仁慈,裴知行和永平侯府都会铭记圣恩,以图报效。” 言语得体,不卑不亢。 论起圆滑妥帖,没有人比姜柔安更会说,更会做。 却只有容渊知道,她是棉里藏锋。 性子软,心硬。 容渊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个孩子。 他手指用力,细狼毫笔杆咔嚓一声断裂。 姜柔安研磨的手微微一抖,随即被人拖过手腕。 容渊一手扯着她,另只手在书案上随手一挥。 一堆奏折和文房四宝应声落地。 姜柔安整个人被他抱起,丢在书案上。 惊惧之下,她失声尖叫—— 御前伺候的规矩,嬷嬷教了很多,但唯独没教这一条。 第41章 犯禁忌 姜柔安被摆在书案上。 坚硬的木头硌得她骨头疼。 身上的衣衫被他褪去,曝于人前的羞耻逼得她蜷缩起手脚。 容渊的手指像冰凉的蛇信,游走于她的每一寸肌肤。 随即,发髻上的玉簪被他拔下,递到她嘴边:“给朕咬着。” 姜柔安瑟缩着,别过头去:“不……” “不咬也可以!” 容渊似笑非笑,嘴角扬起一丝刻薄:“朕不介意你叫出声,就当是听鸟叫。” 空旷的殿内,只听到衣带窸窣声。 姜柔安手脚冰冷,低低祈求:“奴婢愿意,愿意咬着,求陛下……” 违逆他的后果很严重。 她怕他。 更怕殿外的裴知行。 恶到极致令人恐惧。 善到极致,同样令她愧不敢面对。 殿中伺候的人不约而同的背过身去,退到帘外。 玉簪被她咬碎,发出一声脆响—— 也是这声脆响,让容渊醒了神儿。 他用力将人翻过身去,唯恐被她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嫉妒,甚至是扭曲。 他是皇帝,怎可如此? - 殿外,裴知行听闻常喜的话,并未离开。 而是朝着乾元殿的正门跪下来。 双手捧着一份奏折:“臣此次来,是想求陛下赦免我妻。这本奏折,劳烦总管代为转呈。” 昨日的奏折,被容渊驳回。 裴知行并未气馁,重新写一份呈上。 常喜面露难色:“裴大人这奏折一旦呈上去,陛下若要发怒……” 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陛下龙颜震怒,受苦的仍旧是姜柔安。 常喜是个厚道人,斟酌着词句:“其实啊,有时候两人之间有缘无分,若分开随是无奈之举,但好歹能落个两处相安……” 两处相安。 这四个字深深打动裴知行。 阿柔在宫里日子不好过,陛下和公主视她为仇雠,后宫嫔妃奴才,又如何不会踩上一脚? 这次她被贬为奴,就不知是谁的手笔。 常喜叹了口气:“裴大人如今也算是年轻有为,若心仪哪家姑娘……” 直接指出来,容渊必然赐婚。 他另娶佳人,侯府蒸蒸日上—— 这才是姜柔安想看到的。 裴知行却只是苦笑:“罢了,总管代臣谢陛下好意,臣暂时还没想好。” 在京的高门千金那么多,可,裴知行眼里没有她们。 又如何能利用这一道圣旨,将她们当做自己家族升腾的踏板呢? 他不忍负佳人。 裴知行一脸惨笑,起身离去。 姜柔安被丢去寝殿。 她不敢睡龙床,蜷缩在宫女守夜的席子上。 小产后,她一直没有好好养着,便被御前嬷嬷带去教导规矩,又被容渊命令来乾元殿当值—— 本就亏虚的身子,越发疲惫。 等容渊进来时,她正在打瞌睡。 不敢睡,唯恐容渊有吩咐。 容渊进来更衣沐浴,折腾一番才重新睡到床上。 姜柔安也照规矩坐到那张毯子上。 毯子很薄,坐着并不舒坦—— 却又要求人坐姿端正,保持几个时辰。 宫规森严—— 以往姜柔安只是耳闻目睹,今日,却一一尝遍了。 剥去姜家贵女,侯府少夫人这一重重身份,她和宫里最普通的奴婢没有任何不同。 容渊用这种方式,彻底将她和裴知行剥离开,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姜柔安愣神时,忽然听到容渊的声音:“上来。” 她抬头,看到容渊背对着外头。 龙床空出来半边。 姜柔安愣着,没敢动,“奴婢不敢。” 容渊没动,似笑非笑的声音从里头传来:“要朕亲自下床去请你,你才上来?”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姜柔安看向那半边床榻,沉吟着,爬了上去。 她真的累。 若一晚上不睡,怕撑不到明日一早。 她背对着容渊躺着,却又觉着这样不敬。 于是转了个身,平躺。 容渊不耐烦:“你动来动去,让朕怎么睡觉?” 姜柔安:“……奴婢知罪,奴婢不动了。” 她直挺挺躺着,一觉至天明。 醒来时,明黄色的床幔卷起半边。 容渊的朝服朝冠已经穿戴了七七八八。 姜柔安心中一沉: 宫女上龙床已经犯了禁忌,又误了差事,嬷嬷不会轻饶过她。 当下来不及想别的,立即掀开被子下床,跪到地砖上:“奴婢迟了,罪该万死,求陛下念奴婢初犯,宽恕奴婢……” “陛下,奴婢求您!” 姜柔安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抖:“求您宽恕……” 容渊冷笑着整理冠上的缎带:“朕这等小事,怎及你睡觉要紧?” 不轻不重的阴阳她一句,容渊转身上朝去了。 姜柔安看着他的背影,只觉着浑身发冷。 完了! 第一日当差,就屡屡犯禁—— 没有容渊下令宽免,她是要被重责的。 很快,姜柔安被押去宫女住的清心院。 嬷嬷令她跪在院中,双手捧一本女戒,高声诵读。 每读完一句,嬷嬷手中的藤条便往她身上狠狠抽一记。 再读,再抽。 淡绿色宫装渐渐渗出血痕,嬷嬷却并未动容,狠狠抽上一记,诘问道:“初次当值,便蓄意勾引,失了本分,你可知你该当何罪?” 不当值的宫女也被叫过来,看她受罚。 一为教训,二为羞辱。 姜柔安咬住唇:“奴婢——愿受责罚!” - 容渊散朝时,服侍他的是御前宫女平宁。 他朝殿中看一眼:“阿柔呢?” 平宁微怔,随即屈身答道:“阿柔今日被嬷嬷带走,怕是——以后都不能来乾元殿当值了。” 容渊抬头看她,猛然想起来,宫里头确实有规矩: 宫女们皆受御前嬷嬷管教。 皇帝极少亲自发落御前宫女。 御前嬷嬷会根据皇帝的眼神态度,代行宫规,对宫女严加惩戒。 受过惩戒的宫女,会被发落到别出去。 宫女上龙床,除非有皇帝恩旨,讨皇帝欢心—— 否则,一顿责打是免不了的。 所以姜柔安早上才会怕成那样,口口声声求他饶恕。 以前有裴夫人的身份遮掩,不该御前嬷嬷管。 现在她只是普通宫女,御前嬷嬷就有了责她的资格。 容渊倒吸气: 他忽略了。 他习惯了凡事亲力亲为,却忘了宫里的规矩。 晌午时,热浪逼人。 姜柔安跪了一上午,那本女戒被她翻来覆去读了无数次,嬷嬷才终于肯放她回屋。 宫女居处窄小逼仄,她伏在自己的床上,一动不敢动。 稍微动一下,便牵扯背上的伤口。 屋外头,宫女站在廊檐下闲谈:“听嬷嬷说,那位明日便要被送浣衣局了?” 第42章 没分寸 “头一天当值,便爬上龙床,还误了差事,惹奴婢下。嬷嬷罚她去浣衣局,当真便宜她了,要我说,应该重打五十板子,关到掖庭才对,让她不知羞。” 宫女们嬉笑起来:“人家以前可是姜太后的嫡亲侄女,心气儿自然高了。” 一人反驳:“那也是落魄凤凰不如鸡,陛下和公主都瞧不上她,她不收敛,反而狐媚邀宠,受责罚也是应该的。” …… 嬉笑怒骂,全然没将屋内醒着的人放在眼里。 姜柔安无奈地苦笑,去浣衣局,仿佛也没什么不好。 左不过是被人践踏,为奴为婢—— 只不过方式不同罢了。 姜柔安将脸贴在枕头上,迷迷糊糊睡过去。 她在清心院养了三天,身上稍微好一点,嬷嬷便押着她前往浣衣局。 “要怪就怪你不争气。” 嬷嬷边走边数落她:“既是奴婢,就该知道安分守己。一味儿地攀高枝,只会登高跌重!” “到了浣衣局要是再不老实,你就等着被打死,抬去火场烧成灰吧。” 姜柔安低头看着脚下的砖缝:“多谢嬷嬷教诲,奴婢知道。” 嬷嬷回头不悦地看她一眼: 长了一张巧嘴,会说软话。 但就是做起事来,总也没个分寸。 嬷嬷白了她一眼,转头继续向前走。 宫墙转角,临安公主的仪驾遥遥而来。 嬷嬷赶紧停在原地,拉着姜柔安跪到路边。 姜柔安的事,容沁原本听了个七七八八,却不懂眼下是何情形。 被嬷嬷如实回奏,她才笑了笑:“噢,这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送浣衣局是不是太严苛了?何况,阿柔出身高贵,未必受得起那个苦。” 姜柔安心下发紧: 容沁恨她极深,绝不会无缘无故帮她说话。 如此情形,只怕—— 果不其然。 下一句,容沁紧跟着说:“不如让她跟了我去,到我的含章殿去当差。” 嬷嬷有些犹豫:“这——主要是这婢子轻狂,怕冲撞殿下。” “轻狂?” 容沁却笑了:“哪里轻狂?依我看,分明是你们不会调教人,反倒怨怪奴婢不懂事。把她交给我带回含章殿,不出两个月,保管调教得有模有样!” 嬷嬷很为难。 若是个普通奴婢,公主既然开口,那必然是先送与公主。 但,这个阿柔却不一样。 这时,崔嬷嬷上前来,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殿下都开口了,又有何不可呢?大不了,回头让我们殿下,亲自向陛下讲明就是了。” 本就是个该遣送浣衣局的奴婢,被送去含章殿,也算是一步登天了。 崔嬷嬷朝后面使了个眼色。 立刻有两个小太监上前来,一左一右架起姜柔安。 容沁抬一抬手,仪驾朝着含章殿的方向而去。 “本宫有点好奇,你到底做了什么,让皇兄龙颜震怒,竟要将你一贬再贬!” 容沁坐在高高的花梨木肩舆上,向后靠着软垫,俯视着姜柔安的头顶:“到了遣送浣衣局这一地步,难道和裴大人有关?” 她的私事和隐痛,就这样被容沁当成闲话说出来。 甚至还要她跟着一起聊。 姜柔安低头:“是奴婢做错了事情……” 话音未落,原本守在仪驾身边的崔嬷嬷已经回过头,抬手给她一记耳光:“混账!” 突如其来的一下,姜柔安有些懵。 小产后又受了刑责,身上带伤,禁不得这一下,整个人摔倒在地。 耳边嗡鸣作响—— 不过,还有声音,不至于听不到声音而触怒主上。 崔嬷嬷居高临下站着:“大胆贱婢,御前嬷嬷没教过你规矩吗?一则,公主问话,奴婢答话前,要先说上一句:回殿下的话——” “二则,咱们殿下自然知道你做错了事,殿下问的是你做错了什么,你竟敢拿些废话来搪塞殿下?” 容沁轻摇折扇:“罢了,嬷嬷回去后再管教她,本宫还想早些回去歇晌呢。” 崔嬷嬷含笑应承,仪驾直接回去含章殿。 容浔有睡午觉的习惯。 回到含章殿后,沐浴更衣后,简单吩咐了崔嬷嬷几句,就直接睡了。 醒来时,已经下午了。 崔嬷嬷服侍她更衣时,她向帘外看了眼。 姜柔安仍旧跪在庭院里。 毒辣辣的日头下,她整个人有些打晃。 姿势稍有不端正,身后的小太监立刻拿起藤条抽打她的背:“跪直了!” 美其名曰:教她规矩。 容沁坐在镜前:“她跪多久了?” “快两个时辰了吧,也挨了不少打。” 崔嬷嬷打开首饰匣供她挑选,有些迟疑:“不过,殿下当真想将她留在自己宫里?” 这样的女人,留着也是个隐患。 万一哪天陛下对她心软了,再将她要回去,殿下难道还能不给? 若是让她得宠,将来再生个一儿半女—— 崔嬷嬷不敢想象。 她贴在容沁耳边:“要不,咱们还是……” 话音未落时,门外帘声轻响—— 是大内总管常喜。 “奴才参见公主。” 常喜一甩拂尘,恭恭敬敬俯身拜下去:“公主万福金安。” 容沁看他一眼,“你来做什么?” 她不待见常喜。 之前听乾元殿的奴才说:他总是明里暗里照拂姜柔安。 虽然,这可能是容渊授意。 “奴才是为了阿柔来的。” 常喜说:“这个奴婢之前在乾元殿做了错事,陛下的意思,原本是将她送去浣衣局,吃一吃苦头,以示训诫,再教她回来当差。想必是御前嬷嬷话没说明白,让殿下误会了。” 言外之意: 这个奴婢不能留她这儿。 “总管莫不是在说笑吧?” 容浔笑了笑:“宫里的规矩:被责罚过的宫女,不能再派去乾元殿当差。” 所以御前选派的人,也须层层筛选: 家世,品貌,性情,都要经过重重考量。 若有人坏了规矩,就只能被遣送—— 免得因为受罚而怀恨在心,危害圣躬。 常喜越发弯腰:“话虽如此说,可陛下也有自己的思量:阿柔出身高门,其父为国捐躯,原该比其他宫女更为优容。” 容沁面色微沉—— 其实她早就明白: 所谓宫规,不过是上位者一句话而已。 容渊不想处置这个贱婢,总能找出借口来。 常喜笑容可掬:“自然,殿下肯花时间调教她,也是她的福分,但……” 第43章 被纹身 台阶可以给容浔。 人,他必须要带走。 她纵然不愿意,可终究皇命难违。 常喜若带不走这个贱婢,恐怕下一步,就要由容渊亲自过来要人了。 容沁将手中的玉钗随手扔到桌上:“皇兄要的人,我自然不好跟他抢。只是,常总管,能不能再等两个时辰?” 她向他保证:“日落前,我亲自把阿柔送回乾元殿,如何?” 常喜:“……” 没料到容器会拖延,他一时也没了主意。 容沁勾一勾唇:“总管放心,既是皇兄要的人,我怎会伤她性命呢?” “皇兄总不至于这两个时辰都不肯给我吧?” 常喜无奈,只能转头回去复命。 “混账!” 容渊手里的茶盏砰一声砸他身上。 慌的常喜赶紧跪下:“陛下息怒:殿下说只要两个时辰,且保证不会伤及阿柔性命,所以奴才才肯。” 容渊有些焦躁的来回踱步—— 两个时辰不算短,容沁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殿下好歹是陛下亲妹妹。” 常喜跪着求:“陛下若一味儿偏袒阿柔,也会令殿下寒心,陛下就依她一回吧。” - “殿下,她又昏过去了。” 小宫女来回话时,容沁正在看宫女们演皮影戏。 闻言只是淡淡吩咐:“泼醒她,让芸娘继续。” 刺骨冷水劈头浇下来,姜柔安被呛住,连连咳嗽了一阵。 她跪了两个时辰后,被带进殿内。 崔嬷嬷差人,粗暴扯掉了她身上的衣衫,将人捆在廊柱上。 袒露于人前的羞辱,更让她羞怯。 刺青师芸娘坐在她跟前的矮凳上,手里的银针沾了颜料,在火上烤了一阵,随即狠狠刺在她腰上。 “唔……” 姜柔安用力咬唇,身体本能想挣扎躲避—— 可容沁将她捆得很紧,细麻绳几乎勒进她的肉里。 稍微一动,浑身都在痛。 唯有一双手尚且自由着,却拼尽力气也攥不住。 随后,芸娘又一针落下来。 剧痛让她大口喘息着,却像是怎么也吸不进空气似的,眼前阵阵发晕。 崔嬷嬷在旁看着她,似笑非笑着讥讽:“一个奴婢,倒是娇气起来了。若送去浣衣局,恐怕没几天,你这小命也就该没了。” 姜柔安有些无力地垂下头,嘴角还漫着一丝苦笑:“那也没有什么不好。” 左不过,她也就这一年光景。 或许会死在容渊手里,或许会被他的嫔妃和妹妹弄死—— 时间越久,姜柔安越不敢奢望活着。 她知道,即便容渊放过她,容沁也不会。 等容渊厌弃了她,容沁也就该动手了。 就如同眼下。 刺青是个漫长又痛苦的过程。 姜柔安疼得死去活来,被泼醒无数次,才堪堪熬到芸娘停手。 宫女们终于解开她身上的绳索,将人放下来。 剧痛使她出一身的汗,根本站不稳。 小宫女一左一右将她拖出去。 外殿放着容沁的穿衣镜。 姜柔安在镜中,看到了自己苍白落魄的样子: 外裳被剥,身上只剩一件裹胸的小衣。 一截细白的腰身上血迹斑斑,依稀可见一行刺青—— 闻着顾贵妃自尽的日期。 像是将她一辈子都钉在了耻辱柱上。 “怎么样?” 容沁从屏风后出来:“过来让本宫看看。” 宫女们随即将她拖到容沁身边,容沁坐在一张椅子上,伸手摸着她腰上的刺青—— 碰一下,姜柔安身上便痛一阵,痛得她冷汗淋漓:“殿下……” 她喘息着开口:“求殿下,饶了奴婢吧。” “饶你?” 容沁反问,一边用帕子擦拭她腰间的血迹。 姜柔安痛得弯下腰去,但却躲不开。 就如同她身在宫中,躲不开容渊对她的折磨和羞辱。 “饶你?本宫明明没有把你怎么样,如何饶你?” 容沁吃笑着,将手中的绢子丢掉,另外命宫女端水来洗手:“你所受的苦,远不及我母妃十分之一,你倒是有脸来向我求饶。” 她随手抓过姜柔安的衣服,丢到她跟前:“不过没关系,反正你以后还要在乾元殿当差。本宫不急,慢慢陪着你玩儿。” “姜柔安,等我把我母妃所受之苦全部施加到你身上,那时我就让你去死。” “现在你可以滚了!” “滚回乾元殿去。” “本宫倒是想知道,下次你恬不知耻爬龙床时,皇兄看到你腰间的纹身,会不会对你厌恶透顶!” 姜柔安沉默着,在众目睽睽之下穿起自己的衣裳。 随后,向容沁告辞。 她浑身没力气,挣扎着离开含章殿,人已经无力地摔倒在路边。 累得很,她浑身都没力气了,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人是在清心院醒来的。 时间已经是次日上午了,嬷嬷给她端了碗药,让她照常去御前当值。 腰上的纹身确实不那么痛了,睡一晚后,人也有了些力气。 姜柔安挣扎着坐起来,看着窗外的灿烂天光—— 莫名苦笑。 她竟然还活着,每次被折磨,她都觉着自己随时会死,会命不久矣。 但每次,她都侥幸。 竟然在容渊手下,活了小半年。 这天,容渊散朝回来时,一眼就在乾元殿见了她。 还是一身淡青色衣衫,规规矩矩站在廊柱前。 面色苍白而恭顺。 更完衣,她跪着给他敬茶:“昨日的事,奴婢多谢陛下……” 她可以去浣衣局,可以留在容渊的乾元殿,甚至可以去掖庭,去杂役房—— 但,她绝不能留在容沁那里。 容沁是真的会取她性命。 容渊面色微冷,呵的一笑:“谢朕什么?嬷嬷打你打轻了?” 姜柔安垂下头:“您心里清楚,奴婢心里也清楚。” 容渊:“朕不喜欢油嘴滑舌的奴婢。” “是。” 姜柔安小声应承:“奴婢不说了。” 容渊今日早早批完折子,特意叫了李润过来侍奉。 姜柔安按照御前大宫女的吩咐,准备李润喜欢的点心茶水。 “婕妤请用茶。” 她用小托盘托着茶盏,恭敬奉上。 李婕妤却转头去看容渊临帖:“陛下这幅字好,回头送与臣妾可好?” 容渊一脸宠溺的笑:“上次送你一幅匾额,怎么又要?” “陛下的恩典,自然怎么都不嫌多。” 她撒娇似的扯一扯容渊的衣袖:“妾身也不白要陛下的赏赐,陛下想要什么,妾身也为陛下去做,可好?” 容渊却笑起来,放下笔,搂过李润,在她耳边密语。 不知说了些什么,李润被逗得咯咯直笑。 两人相拥着,你侬我侬。 姜柔安仍旧跪在地上,双手举起的茶盏不好再收回来—— 可久而久之,手臂实在酸得受不住。 她悄悄放下,却很快被李润察觉:“咦,这茶不许本宫喝了么?你倒是越来越会偷懒了!” 第44章 聪明误 “奴婢不敢。” 姜柔安试图动一下胳膊,实在酸得抬不起,只能等道:“茶凉了,奴婢给婕妤倒新的来。” 李润瞥她一眼:“在陛下身边伺候,也这样不当心么?” 姜柔安低头:“奴婢不敢,方才婕妤一直……” 话音未落,猛然觉察到自己犯了忌讳: 主子说话,她应该点头应是。 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方才居然顶嘴了。 姜柔安赶紧改口:“方才是奴才当差不用心,婕妤请恕罪。” 李润转头看着容渊,轻笑:“这婢子倒是长了张巧嘴,认罪倒快。难怪前些日子,把公主殿下气得牙根儿痒痒,陛下,您也越发纵着这个婢子了。” 容渊光顾着写自己的字,连头也没抬:“那依爱妃看,要如何责罚这个贱婢呢?” 李润闻言讪笑:“陛下这么问,妾身倒没主意了。只是瞧着这丫头实在惫懒,怕陛下用着不顺手。” 容渊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所以呢?” 李润心中蓦地一紧:“乾元殿有乾元殿的规矩,妾身不敢插嘴。莫说是乾元殿的奴婢,便是乾元殿的一砖一草,也没有妾身多嘴的份儿!” 她还不算太蠢。 别的不行,看颜色还是会的。 容渊不喜,她也就不敢多说了。 “没你多嘴的份儿,却也没见你少说半句。” 容渊撂下笔,走到宝座上坐下来:“你瞧朕的奴才不顺眼,朕便让你代为管教。” 他欠了欠身:“今日这个奴婢既然得罪了你了,便由你做主惩戒。若这个奴婢下次再犯,那便是你训导无方,朕连你和她,一道责罚,你觉着如何?” 挑刺儿挑到乾元殿来,还真是稀罕事儿。 李润面色惨白,噗通跪下:“陛下,妾身是您的嫔妃,是您敕封的婕妤啊……” 自古刑不上大夫。 她纵然有错,也不能同这个贱婢一道受责罚。 否则,岂不辱没了她的身份? “所以”,容渊转动着指间的扳指:“朕封你为婕妤,召你入宫,是要你来朕的乾元殿挑三拣四的?” 李润这才彻底怕了,跪在地上叩头如捣蒜:“妾身不敢,妾身知罪……” 她怎会知道,才几日光景,这位皇帝便突然转了性子呢? 这回她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原本想狠狠教训姜柔安,结果吃亏的是自己。 容渊自顾自的端起茶盏:“滚回自己宫去,把女则抄上一百遍。” “妾身遵旨,妾身多谢陛下。” 李润爬起来,赶紧小步退出去。 她退出去,殿中只剩容渊和姜柔安。 还有一众木头似的奴才。 容渊随手翻开一本书,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没恩准起身,姜柔安也就只能一直跪着。 许久后,姜柔安才听到他和常喜吩咐:“屡次犯禁,扣掉她这个月的例银。” 常喜:“是,奴才记下了。” 李润被罚的事,很快传到容沁耳朵里。 彼时,她正坐在桌边插花,李润的宫女跪下下边哭诉,吵得她脑仁生疼。 无外乎都是那几句话,颠来倒去说个没完。 容沁轻笑了声:“说来说去,其实也是你们主子没有用。” 在乾元殿惹是生非,没脑子的东西。 罚她朝女则也算是轻的。 小宫女跪着上前两步:“可若是让那姓姜的得宠……” “那就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容沁摆弄着手里的一枝芍药,稍微用力,花梗断了。 - 之后几日,容渊一直未曾召嫔妃伴驾。 西北那边战局不稳,姜时安虽然被免职,却仍旧在军前效力。 宗将军代执帅印,第一场仗却也打了败仗—— 连连两位将军折损于此,容渊动了御驾亲征的心思。 但很快被大臣们劝阻: 陛下才登基不到一年,根基未稳。 此时御驾亲征,很容易导致京师动乱—— 毕竟,上一任皇帝,还在皇陵守孝呢。 哪怕他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也难免招人忌讳。 容渊也很快打消了这一念头。 散朝后,他直接召了几位大臣来乾元殿议事。 所以,今日的茶点,要准备多分。 姜柔安站在御茶膳房里,清点着杯碟茶器时,小太监来门口催促。 她赶紧应了声,端着托盘去正殿。 正殿当中的桌上放着巨型沙盘,上面零星插着几个大楚旗子。 容渊和他们商量了一个上午,正口干舌燥时,门外帘子一响,宫女们捧着茶点鱼贯而入。 姜柔安走在最末尾,不经意的抬头,看到靠南窗位置坐着的,正是裴知行。 她瞬间愣住,手里的托盘有些颤抖了下—— 好在,茶水没有溢出来。 她茶点忘了,裴知行也是武官。 在这种情形下见他,姜柔安无论如何,内心都不能平静。 她只能强撑着,走过去,将茶水点心放到他身边: “裴大人,请用茶。” 没有多余的客套,中规中矩,和最普通的宫女没有任何分别。 裴知行抬头看她,她却只是低眉,小步退了出去。 午后,蝉鸣声不绝于耳。 姜柔安站在廊柱边,盛夏的热浪扑在脸上身上—— 浑身都热,唯有手脚冰凉。 她如今,终于不再是裴夫人了。 可即便如此,她的出现,对于裴知行来说,仍然算是一种凌迟。 提醒他难堪的过往。 “阿柔。” 身后,裴知行轻声唤她。 那声音有些恍惚,仿佛他们成婚那日。 他亲吻她的额头,唤她的乳名阿柔,承诺自己会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一晃,他仍是那个风光霁月的裴大人,永平侯嫡子。 而她已经沦为奴婢。 “裴大人。” 她客气道:“您怎么出来了?” 裴知行:“我出来同你说几句话,他若不容,可立即将我治罪!” 他眉目间尽是坦荡。 和放弃一切的孤勇。 姜柔安心里着急:“不要乱说!” 这里毕竟是乾元殿,周围都是容渊的眼睛耳朵。 她急得想上去捂他的嘴,可如今,他们的身份早已是云泥之别。 她没这个资格了。 情急之下,她只能低头哀求:“奴婢求您——不要再说了!” 第45章 夺妻恨 “可你从来不是奴婢!” 裴知行说,他压低声音:“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 他看向殿内的方向,冷笑着:“他是爱而不得,所以拆散我们!” 亏他是个皇帝! 尽是些地痞流氓似的小人做派! 裴知行暗中握了握拳—— 夺妻之恨! 而且,容渊竟然将他珍爱的妻子,贬为奴婢,让她端茶倒水。 可是之前,他明明一点委屈都不舍得让她受。 哪怕她去军营,声名狼藉,他也没舍得说一句重话,没责怪她一句。 容渊凭什么? 他凭什么? “不要说了……” 姜柔安急得给他跪下,双手拉住他的官服下摆:“裴大人,奴婢求您——求您多顾及一下自己,顾及一下侯府和您的母亲……” 永平侯府艰难撑到今天不容易,她答应裴母的事,任何时候都作数。 有侯府一日,便有她一日。 侯府没了,她跟着殉葬。 她急得几乎落下泪来:“裴知行,算我求你,求你好好的,任何时候都不要再为我做任何事,求你……” 眼泪忍不住落下来。 姜柔安泣不成声。 她一向很少落泪,尤其没有在裴知行面前哭过。 但是眼下,容渊就在殿内。 稍微一抬头,就能看到裴知行和御前宫女—— 暗通款曲?私相授受? 甚至苟苟且且? 她已然沦为奴婢,自是无所谓的,但是裴知行不能。 只要摆脱了她这个奴婢,他还可以娶名门闺秀,振兴侯府,做裴母心中最优秀的儿子。 唯独不该把命搭在她身上。 她根本不值得。 姜柔安跪在地上,被往事和愧疚折磨得站不起身。 不知过了多久,朱红色的身影才消失在自己视线里。 朝臣们离开乾元殿时,已经是日薄西山。 该点灯了。 姜柔安拿着火折子进屋,从外到里,一一点亮—— 最后,才轮到容渊御座旁的一盏雀登枝宫灯。 错落有致的烛台,托起九根蜡烛。 她专心点灯时,冷不防一双大手伸过来,用力攥住她的手腕—— 力道又快又狠,她的手也被烛火烫了一瞬。 “还有心思点灯?” 容渊似笑非笑:“今日见了前夫,哭得梨花带雨——呵,两人背地里推心置腹,互诉衷肠,只恨自己不能长一双翅膀飞出皇宫去吧?” 他说着,视线下移,落到她的小腹上。 即便被迫侍奉在自己身边,可她的心依然留给裴知行。 连她的肚子,也干干净净的,只肯怀裴知行的孩子。 而他的骨肉,却被她一副药化成一滩血—— 甚至,她早早就攒下了活血祛瘀的药。 他的孩子,才有一点消息,她就迫不及待的流掉。 姜柔安垂眸,跪下来:“奴婢不敢。” 顿了顿,又说:“奴婢是宫女,宫女叛逃,按律可处斩,奴婢不想当逃奴。” “你少跟朕装聋作哑!” 容渊冷笑:“你不是怕死,也不是怕疼,你是怕裴知行会因此而付出代价,怕侯府遭受灭顶之灾!” 她总是拼命护着其他人,那他呢? 他们多年的感情而后羁绊,又算什么? 他又有哪里比不过裴知行? 姜柔安被他推出去,整个人跌在地毯上。 宫灯半明半昧的光影里,她脸上都是苦笑:“陛下,奴婢不愿欠任何人的……” “那你欠朕的呢?” 容渊一把捏过她的下巴,目光炯炯,一直盯进她的眼睛里:“姜柔安,你有没有算过,你到底欠朕多少?” “你到底欠朕多少?” 容渊像是怒到极点,过往的委屈也一起翻涌而来,几乎将她彻底吞没。 他的母妃,他外祖一家,他过往和她拥有过的时光。 还有他的孩子。 因为裴知行的面子,而被她彻底扼杀,化成一滩血水的孩子。 她欠他的又该如何偿还? 就算将她贬为奴婢,甚至千刀万剐,可然后呢? 他失去的,一样还是找不回来。 容渊像只失控的猎豹,一直将人拖到寝殿,全然不顾她的挣扎和哭求。 人被丢在龙床的一瞬,姜柔安几乎本能的侧身滚到一边去。 这样不合规矩。 春宵一度之后,他固然可以潇洒走人。 而她却要被嬷嬷责打,被同僚嗤笑。 甚至被公主忌惮,反复折磨。 上次受责的伤才刚刚好,她怎会明知故犯? 容渊却一把将人捉回来,随便扯下她腰间的豆绿宫绦。 那样软的带子,他用起来却如此得心应手,轻而易举便将她的双手捆在身后。 “不要。” 她哭着求:“奴婢求您,求陛下……唔!” 男人粗暴的咬上来,将她的哽咽声堵在喉咙里。 嘴唇很痛,身上也很痛。 她却依然在怕。 怕自己腰上的纹身,落入他的眼。 他会折磨她,也会折磨自己。 身上的衣服一件件减少,姜柔安几乎本能的闭上眼。 随即,她觉察到身上的男人明显顿住。 白皙纤细的腰身上,清清楚楚的纹着一行红色的字。 是顾贵妃自戕的日期。 先帝德祐四年九月十九。 桂花开满的季节。 容渊伸手摸着那个刺青。 他分明感受到姜柔安在他手底下瑟瑟发抖,她害怕他。 更害怕先帝四年,那场惨不忍睹的往事。 他们是这件往事的一部分。 也是幸存者。 姜柔安很快被丢出帐外。 嬷嬷当她故态复萌,罚她跪在殿外请罪。 夏夜,月似流光般皎洁。 她跪在正殿石阶下,微垂着头,双手相交放到小腹。 御前宫女素来如此:便是受罚,也该要有仪态。 姜柔安想:容沁终究还是有些手段的。 腰上的纹身,会在容渊每一次情不自禁时,提醒他母妃之死。 久而久之,两人的关系就慢慢淡下来。 算是一劳永逸的做法。 西方渐渐露出一抹鱼肚白。 姜柔安实在撑不住,身子向一边歪下去。 她隔着薄薄的裙摆摸向自己的小腿,几乎没什么知觉了。 这时,殿门从里面打开。 容渊一身朝服朝冠,准备早朝去了。 “奴婢参见陛下。” 姜柔安挣扎着跪好,额头扣在冰凉的砖地上:“奴婢知罪,求陛下宽恕,求陛下……” 第46章 他无罪 容渊面色紧绷。 被朝冠上的珠玉冕旒挡着,看不清表情。 他背着手下台阶,旁若无人的经过她身边,上了御辇。 许久后,才扔下一句话。 “滚回你的清心院,朕回头再发落你!” 说完,御驾直奔前朝。 姜柔安深深吸气:不知是喜是忧。 陛下这般吩咐,是不需要御前嬷嬷代为管教。 眼下的责罚可以免了,但,他对她,不会比御前嬷嬷好哪里去。 姜柔安跪伤了膝盖,又受些风寒,从夜里开始咳嗽。 嬷嬷给她煎了两副药,喝过之后才觉着好一些。 养病期间,一个和脸生的小宫女来找过她。 给她塞了一封书信,和一小包东西。 封面依然是熟悉的字迹: 吾妻柔安亲启。 “奴婢在内侍省当差,名唤春棠。” 春棠简单的自我介绍玩,又说:“早年在家受过永平侯府的恩惠,至今才寻到机会报答裴大人。” “夫人不相信奴婢,总应该相信裴大人。” 里面其实只是些简单的金疮药,和活血化瘀的药膏。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看上去,真的像是裴知行的手笔。 姜柔安将那封信接过来,反复看了看,拿出火折子,直接烧掉了:“这里没有什么夫人,只有乾元殿的宫女阿柔。东西我也不会要的,你自行处理。” 春棠愣住:“可是夫人在乾元殿屡遭刑责,这些药您一定用得上的……” “多谢!” 姜柔安打断她:“但我不会要的。” 见春棠不死心,她又说:“私相授受的罪名,你承担得起么?” 春棠愣住:“夫人难道会出卖我?” “宫里到处都是眼睛,不需要我出卖,你早就落入旁人眼里了。” 姜柔安别过脸去:“我就不送你了。” 春棠哑然无语,转身离开。 出了清心院,立即有几个乾元殿太监将她团团围住:“春棠姑娘,跟我们走一趟吧。” 春棠瞬间脸色一白:“……” 姜柔安被叫去乾元殿时,春棠刚受过刑。 人被小太监抬上来,软趴趴的倒在地上,身上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姜柔安瞳孔微微放大,呼吸发紧。 短暂怔忡后,她强撑着,跪地行礼:“奴婢参见陛下。” 容渊着一身玄黑色暗纹常服,靠在御座上,闲闲摆弄着套在拇指上的扳指,问:“这个贱婢,你可认识?” 姜柔安不知道春棠有没有招供,但若无确凿证据,容渊或许不会叫她来这一趟。 若是不承认…… “朕在问你话!” 容渊瞥她一眼,语带讥诮道:“御前嬷嬷没教你回话的规矩吗?” 姜柔安稍加思索,便赶紧口头在地:“回陛下的话:奴婢——不认得她。” 容渊:“昨日,她去清心院找过你?” 姜柔安深吸口气:“是的。” 她沉默了下,又说:“昨日是奴婢头一回见她,觉着脸生,所以她的话,奴婢一字未听,也一字不信。” 容渊就知道: 这个奴婢一贯滑头,推卸起责任来,也颇有一手。 他索性摊开来,与她明言:“是裴知行派她来的。” 这也是他今天找她来的目的。 所以裴知行这个人,是她如何巧舌如簧,都绕不过去的。 她淡淡笑了声:“所以,奴婢不知,陛下想问奴婢什么。” 装聋作哑,却又不轻不重的将他顶了回来。 容渊抿了抿唇,原本的三分怒火,被她勾起来七分。 “朕想问你:一个外臣,私自买通内宫宫女,私相授受,把手伸到朕的御前,是何罪过?该受何惩戒?” “陛下。” 姜柔安开口,惨淡一笑:“奴婢,只是个奴婢,前朝重臣的事,几时轮得到奴婢置喙?” 容渊:“朕特许你开口,让你说!” 姜柔安语出惊人:“好,依奴婢的看法:裴知行无罪!” 容渊手里的扳指倏然攥紧,勒得他指节发痛。 她真敢! 为了裴知行,她真有这个胆量。 他耐着性子:“为何无罪?” “奴婢曾是他的妻子,亦是他的故人。” 姜柔安不疾不徐,道:“故人落魄,裴大人不忘旧情,不媚上,不欺下——如此之人,不该受惩戒。” 容渊呵的冷笑了声:“可他犯了欺君之罪!” 乾元殿的一草一木,都是他的私人专属。 不容一个臣子觊觎。 莫说他将姜柔安贬为奴婢,就算直接处死,也轮不到裴知行。 他总想让裴知行趋炎附势离她而去,让她知道当初选择裴知行是个多可笑的错误。 可是每一次,每一次裴知行都那样坚定而固执的选择她。 每一次他都没有让姜柔安失望过。 自己反而被衬托得像个跳梁小丑,是拆散他们恩爱夫妻的恶人。 “姜柔安,欺君之罪你懂么?” 他咬着牙:“裴知行犯的是欺君之罪!” 姜柔安抬头,毫不避讳的直视他:“欺君之罪固然可恶,可陛下你呢?” 当初召她入宫,名义上,是服侍卧病在床的姜太后。 而实际上呢? 她未曾有机会视膳问安。 裴知行或许欺君,但他也一样欺民,欺臣。 容渊沉默好久,才缓缓笑了:“阿柔,你平时总是闷声不吭。可每次涉及到裴知行,你都格外能言善辩。” 她全部的耐心,温柔和才学,都是用来维护裴知行的。 维护他的性命,他的尊严。 有那么一刻,容渊突然有些惧怕。 他不敢动裴知行。 一旦动了,姜柔安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春棠很快被御前太监拖走。 殿中只剩下他两个人,一坐一跪,界限分明。 “陛下,裴知行心痴意软,在朝堂上亦无建树。” 姜柔安说:“如此平庸之辈,并不能妨碍到陛下,您没必要将他当做眼中钉。” 容渊嗤笑:“这么个窝囊废,你不照样喜欢得很?” 姜柔安:“奴婢最初,想嫁的就是个无能,容易操控的男人。” 裴知行刚好符合这个要求。 容渊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沉默许久,才轻笑:“所以,朕该说你聪明,还是蠢呢?” 姜柔安低头,没有辩解。 而是问:“陛下,能否——饶春棠一命?” 她只是个传信的信差。 是一个无辜被卷进他们和裴知行,三角关系中的一个可怜人。 “随便你!” 容渊没再理她,起身拂袖,朝着暖阁走去。 姜柔安有些支撑不住,向后用力坐到地上。 盛夏最热的时节,她浑身发冷,感受不到一丝丝暖意。 龙颜震怒,乾元殿内外安安静静,宫人们屏声敛气,谁都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掌灯时分,常喜拿了火折子,塞进姜柔安手里。 第47章 帝与奴 姜柔安抬头与之对视,常喜却朝里面扬了扬脸。 示意她进去掌灯。 容渊生气,本就是由她惹起的,自然她进去更合适。 更何况,别人进去,轻则被训斥。 重则,挨板子,甚至杀身之祸都是有可能的。 常喜也不想牵连无辜。 姜柔安还想求他,却又实在没那个脸面,接过火折子,硬着头皮去了。 寝殿很安静。 月色从菱花窗格照进来,屋内像是笼着一层银色的纱。 容渊坐在床上,手上转动着那枚翡翠扳指。 宫外的货色,比不上内造的精致。 但她挑最好的买,翡翠温润,绿意厚重—— 在宫里生活那些年,她也算是见识过好东西。 “陛下。” 她对着窗边的人影屈膝参拜:“奴婢进来掌灯。” 姜柔安很温和的声调,却又带着几分疏远。 他为帝,她为奴—— 本就隔着天与地的距离,她半分不敢造次。 容渊没回应,只是淡淡开口:“过来。” 不知是何意味。 昏暗房间里,姜柔安连看他脸色行事都做不到。 她心里发紧,双膝跪下:“奴婢不敢,陛下……” 说话间,床上的人影已经起身朝这边走来。 姜柔安还没来得及起身,人已经被他用力钳住手腕,用力拖到龙床边。 被扔到那张床上时,姜柔安怕得浑身都在发抖:“求陛下不要,奴婢不想再挨打了……” 她不能,不可以,也没这个资格。 上次御前嬷嬷对她的责罚,她历历在目。 当众罚跪,诵读女则,被藤条抽打的疼痛,她没有一时一刻不记得。 纵然没了裴夫人这层遮羞布,她也不该沦落至此。 她宁愿被容渊赐死。 “求陛下饶了奴婢……” 她哽咽着,眼泪顺着眼角滑进头发里,耳边却只听到男人的粗喘声。 以及布帛被撕裂的声音,那样刺耳。 容渊似乎被她的声音弄烦了,随手将她薄薄的外裳团起来,塞进她嘴巴里。 胡乱挣扎的双手被捆起来,另一头系在龙床的雕花栏杆上。 姜柔安像一条案板上的鱼,被她翻动着,两面香煎。 她用力咬住口中的布料,咬得牙齿酸痛。 更鼓声响了,容渊兴致未减—— 他好久没有同她这般亲热了。 两人剥去一切有形的,无形的舒服,彼此坦陈。 朦胧中,他的手摸向她的腰部—— 她明显颤抖了起来。 纵然看不清,可他们两个却都不约而同地急着。 那里,纹着顾贵妃去世的日子。 他们都没办法忘却。 容渊支撑着身子半坐起来,粗粝的手指在纹身的边缘摩挲着。 却被她很快翻过身去。 她受不了这样的凝视。 容渊却一把揽过她的细腰,进而用力掐住她的脖子:“姜柔安,你在躲什么?你觉得你逃得掉?” 月色下,姜柔安头发散乱,泪水流了满脸。 嘴巴仍旧被堵着,她说不出话来,却只能用力摇头。 她知道自己躲不掉,也没有想躲。 她只是不想让容渊看。 看一次,便痛一次。 容渊却一把松开她,大手继续向下—— 这次,落到纹身的下方。 “也许这里,也该也有个纹身。” 容渊轻声笑了:“阿柔,你觉得该纹什么好呢?” 说完,他伸手扯掉她口中塞着的衣裳。 连她的双手也一并解开。 姜柔安转头望向窗外的月色,她知道容渊想纹什么。 她眼看着他坐起身,穿好衣服,吩咐外头守着的宫人:“传芸娘。” “陛下!” 姜柔安强撑着起身,用力抱住他的腰:“奴婢求您不要,不要传芸娘……” “不然奴婢会痛死的,算奴婢求您,求您开恩!” 她很少对他服软。 更多时,都是表面顺服,言语挑衅,不动声色地反击他。 眼下她却全线崩溃,哭着,求着,看上去可怜透了。 容渊回头看着她,她人缓缓挪下床来,跪在他脚边:“奴婢求陛下饶恕,求陛下开恩……” 他轻笑:“可是,你想过朕的孩子么?” 不等她回答,容渊已经摇了摇头:“不,你没想过,你心里想的,只有裴知行的脸面。为了她的脸面,哪怕朕的孩子折进去,你也在所不惜。” 此时她哭着跪着求他,可容渊心里清楚得很: 就算时光能倒流,就算她能料到今天,她依然不会留下那个孩子。 春棠的事,被姜柔安糊弄过去,她觉得身边安稳了好长一段时间。 容沁来乾元殿时,容渊尚未下朝。 姜柔安正在擦拭地面。 抹布被她拧得七八成干,将黑金砖地擦得锃亮—— 这是要在容渊散朝之前干完的活儿,不能有一丝马虎。 容沁扶着崔嬷嬷的手进来时,一眼看到她跪在地上认真擦拭的样子。 她冷笑了声:“你干起粗活儿来,倒是有模有样的。” “回殿下的话。” 姜柔安跪起来,规规矩矩地答:“这本是奴婢分内的事,多谢殿下夸赞。” 容沁自己在御座下方的椅子上坐下来,问道:“皇兄要多久才能散朝?” 姜柔安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帝王行踪,是不能说给任何人。 御前伺候的人,第一要求就是嘴巴要闭得紧。 而且,宫里有一宗罪: 窥伺帝踪。 见她一直没开口,容沁笑了声:“怎么,伺候皇兄,架子大起来了,本宫的话也假装听不见了?” 姜柔安垂首:“奴婢不敢说,还请殿下莫要为难奴婢。” 说完,深深叩头下去。 夹在这对兄妹之间,一言一行,总能被人寻到错处。 果不其然,容沁呵得冷笑了声:“你倒是会敷衍本宫。” “奴婢不敢。” 姜柔安额头抵在砖地上,不敢抬头:“泄露帝踪是重罪,奴婢不敢说!” 容沁缓缓摇着折扇,没等答话,御驾已至门外。 容渊回来了。 西北战局形势不好,他这几日一直忙着,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 进门时,容沁已经先一步迎上来:“参见皇兄,皇兄万福。” 容渊嗯了声:“平身。” 他自顾自地去里间换了身衣裳,出来时,容沁正在喝茶。 “前两日我差太医去看过临川了。” 容沁放下茶盏:“皇兄这五十大板,可把他打得不轻。职位也丢了,现在整天在家里茶饭不思的。” 容渊冷笑:“那是他罪有应得,朕留他一命,已经是看在母妃的面上。” 和闵柔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扫他的脸。 “我瞧着也是。” 容沁毫不避讳地道:“表弟这个人,太过于浮躁,不适合出来当差。他虽是母妃的侄儿,可咱们好吃好喝养着他就是了。” 这件事上,兄妹俩倒是难得一心。 两人相视一笑,容渊又说:“对了,听说临川派人去西北寻找家人?还找到了他姐姐?” 第48章 教训她 “是有这么回事。” 容沁也就着这个话题聊起来:“他前日和我说过,阿璇当年被押送西北,她母亲用贴身藏着的一串翡翠珠帘贿赂官兵。官兵放了阿璇一条生路,最后她饿晕在一家农户门口,之后就被收养了。” 顾璇是顾贵妃娘家侄女,比容渊小两个月。 也是容渊的表妹。 只是顾璇常住洛阳老家,与容渊兄妹并不亲近。 巫蛊案发生事,她刚过及笄之年,和族中女眷一起被发配西北军中。 “表哥已经派人去接了”,容沁想起这个,又问:“她这些年一定过得很艰辛,回头我得去库里挑点好东西,送给表姐。” 母妃的族人,在当年的巫蛊案中,被杀的被杀,流放的流放—— 至今已经所剩无几了。 母妃的族人,也就成了母妃的遗物,让她倍加珍惜。 容渊嗯了声:“别光送东西,也要时常接她进宫里玩儿。临川是个粗鄙武人,不比你们女孩子在一起有得聊。” 他说完,思忖着,又补充了句:“朕也想见见这个表妹。” 容沁笑笑:“妹妹尽快安排。” 顾璇是月底进宫的。 以贵戚女的身份,和容沁同住在含章殿里。 之后,两人一道来乾元殿请安。 顾璇的眉宇间有几分像顾贵妃当年的模样。 她穿一身嫩黄色时新宫装,发髻如云—— 只是流落乡野多年,看上去有些怯生生的,不像大家闺秀那般舒展。 容沁挽着她的手,亲自教她宫中的礼仪 姜柔安站在桌边侍奉茶水时,听到她声音温和,给容渊和容沁讲述着这些年的经历:“养父母虽然穷,待我却是极好的。若没有他们,便没有我的今日……” 容沁笑着安抚她:“再不容易,如今也都过去了。以后你就在我宫里,陪我多住几日……” 母妃的亲侄女,自然也该是她的姐妹。 “公主说得对”,容渊靠在御座上:“以后就把宫里当成自己的家,也可以让公主带你来乾元殿坐坐。” 顾璇含羞带笑:“多谢陛下。” 午后,容沁在畅音阁安排几场戏,请容渊和嫔妃们同看。 顾璇自然也在其列。 前不久顾临川才出了丑,容渊兄妹怕顾璇被看轻,所以格外抬举她。 就连看戏的座椅,也将她安置在容渊身边。 一度越过韩荷衣和李润这两个嫔妃。 姜柔安侍立在桌边,默默切开一枚梨子—— “阿柔做事也越发不当心了。” 容沁靠在椅背上:“御用的果子,要先削皮再切块。你随手一切,莫不是在敷衍皇兄?” 姜柔安醒过神来,,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跪下请罪:“奴婢方才不当心,服侍陛下不周。” 她双手撑地,叩首:“求陛下恕罪,殿下宽恕。” 容渊的视线还停留在戏台上,没空理会,只淡淡道:“自己出去罚跪。” 姜柔安咬唇:“奴婢遵旨。” 她站起身,正要退出去时,听顾璇说:“只是一枚果子而已,陛下姑且饶她这回吧。” 容渊这才转过身来,冲她笑:“表妹不知:这贱婢顽劣,饶了这次,还有下次,无穷无尽。” “可这次也就是不留神而已。” 顾璇轻笑:“陛下,等她下次错了,再罚也不晚。” 容渊沉默了下,转头向姜柔安:“还不谢顾姑娘恩典?” 姜柔安边走到顾璇身边跪下来:“多谢顾姑娘维护之恩。” 顾璇抬一抬手:“起来吧。” - 夜晚,姜柔安在寝殿值夜。 身后的床上有了些动静,她如以往般跪下来:“陛下有何吩咐?” 容渊抬一抬手:“熄一盏灯。” 指着床边的一盏落地灯。 姜柔安起身走过去,吹灭红烛。 她回过身,容渊也正在看他。 对视了有一会儿,姜柔安才走到床边去跪下:“奴婢想求陛下一件事。” 容渊的视线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你只是个奴婢,有什么资格?” 即便没有被应允,她仍然固执地道:“奴婢求陛下:不要接近顾姑娘。” 容渊嗤笑:“朕应该赏你几面镜子,好好照照,免得忘了自己是谁。” 犹如一记劈面儿来的耳光,狠狠甩在她脸上。 姜柔安低头,“奴婢知道,奴婢是阿柔,也是陛下的乾元殿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贱婢。至少此刻,奴婢的心向着陛下。” 容渊翻了个身,倚在枕头上,打断她:“在不涉及裴知行的前提下,向着朕,是么?” 姜柔安:“……” 仿佛每次涉及裴知行,两人都会陷入死局。 一切解释都变得无力。 隔着一层透明的明黄色窗幔,她脸色越发苍白。 容渊蓦地笑了,陡然生出一种报复的快感:“还是你觉着,你只要说几句甜言蜜语,朕就会对你旧情复燃,感激涕零?” “姜柔安,你休想!” “朕不需要你惺惺作态!” “你只是个奴婢,奴婢就要做好自己的差使,不要妄想插手干涉主子的生活。” “若你下次再犯,朕不介意让慎刑司的嬷嬷拎着鞭子来教你!” “不过下次,朕连小衣都一件不会给你留!” …… 姜柔安跪在帘外,只觉得浑身瑟瑟发抖。 时间仿佛回到被顾临川诱杀的那一日: 箭矢追着她,逃不掉,躲不过。 她的真心被他弃之如敝履。 羞愤之下,她从地上起身,头也不回地向外走。 容渊的手从窗幔中伸出,用力勾住她的细腰: 一个奴婢,却还是这样爱使性子—— 应该被狠狠教训。 第49章 被抓包 两人挣扎着,撕扯着,压到了床幔。 明黄色的纱落下来,覆在两人头上身上。 轻轻软软的一层,像被猫抓了下,抓得人心里发痒。 静夜里,透光的床幔如水波一般,随着两人的律动翻涌着,久久未曾止息。 容渊的手臂孔武有力,牢牢控住她白软的腰。 “阿柔,阿柔……” 灼热的唇从肩膀滑到锁骨,再到颈项。 他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念着心底里最真实的声音。 姜柔安被他吻得仰起头来,浑身紧紧绷着—— 久违的肌肤相贴,用力冲撞着他。 她总是很难承接住他,腰腿都是软的,像被他肆意摆布的玩偶。 容渊并不介意她的无力,反而乐得指引她,教导她,然后留下一身的指痕。 像是盖上了他的玺印。 龙玺所至,皆是他的疆土。 但其实,这天下和身边的女人一样: 明面上归顺他,臣服他,私底下却各怀鬼胎。 容渊可以征服这天下,而这个女人—— 他抬眼望去。 她蜷缩在他身边,浑身未着寸缕—— 这是他的习惯,每次开始前,都将她剥得干干净净。 床幔覆在她身上,呈现出一抹柔白。 或许是容渊的格外关照,所以隔天,姜柔安并未被御前嬷嬷惩戒。 她下了值,却并未回清心院休息,而是站在乾元殿外的角落里。 她在等萧擎。 每月的初一和十五,萧擎都会入宫和容渊议事。 今日刚好是十五,她要在这守株待兔。 快中午时,那抹朱红色的影子才出现。 “萧大人。” 姜柔安开口唤他,随即,循着宫规行礼:“奴婢参见萧大人。” 许久未见,再相逢时,她已换了身份。 萧擎眸色复杂:“姜姑娘……” 旧时称呼,像是刻在骨子里,从不因为她的身份变迁而更改。 姜柔安在此时,忽然想起当初的姑母,任由她跪了好久,都没有见她。 落魄的样子,的确不愿被人瞧见。 若不是为了顾璇的身世,她也不想来找他。 萧擎朝她走过来,视线落到她身上的淡青色宫女服制上:“最近——可还好?” “我很好。” 姜柔安冲他笑笑:“萧大人无需记挂我,只是有封信,想拜托萧大人,送去西北,给我弟弟。” 她拿出一个封好的信件:“萧大人,能否帮我这个忙?” 话音未落时,身后忽然传来一把鲜亮的女声。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便如此私相授受!” “真是好不要脸!” 姜柔安回过头,正是韩荷衣和李润。 两人结伴来乾元殿,没想到竟遇上这样的事。 李润走上前来,伸手去抢姜柔安手里的信:“拿来给本宫瞧瞧……” 姜柔安本能地躲过去,随即半跪下来:“奴婢参见韩昭仪,参见李婕妤。” “本宫要看信!” 李润说着,伸手过来:“拿来。” 姜柔安攥紧信封:“这是奴婢写给弟弟的家书,不值得一看。” 李润嗤笑:“值不值得,可不是你一个奴婢说了算的,本宫现在就想看。” 旁边,韩荷衣轻摇团扇,温声道:“阿柔,你若是给弟弟写信,大可直接和陛下讲明,陛下又岂会不允?” 她看了萧擎一眼道:“萧大人毕竟是外臣,你这样瓜田李下的,何必呢?” 温声细语,却又暗藏深意。 稍微一动脑,便能让人明白个大概。 李润居高临下地站在姜柔安跟前:“既然是家书,那就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你这贱婢如此遮遮掩掩,莫不是这家书有问题?” 她回头吩咐自己的太监:“来人,将这封信给本宫抢过来,本宫倒想看看里面都是些什么东西。” 小太监很快上前,一左一右压住姜柔安。 “不要……” 姜柔安挣扎着,越发攥紧那封信:“婕妤在乾元殿里动粗,就不怕陛下迁怒么?” 李润浑不在意:“本宫疑心宫里有人私通,查一查又怎么了?你若问心无愧,也不怕本宫检查。” 说话时,那封信已经被小太监抢过,双手奉到李润跟前。 李润正要伸手接过—— 却被人抢先一步。 萧擎将那封信拿在手里:“婕妤不把心思放到陛下身上,反而惦记着别人写给小将军的家书——您伺候的是陛下,不是小将军。” 李润恼羞成怒,却又语塞:“你……” 这时,旁边的韩荷衣轻咳嗽了声:“萧大人这样说,便是无端造谣了。本宫和李婕妤都是陛下的嫔妃,自然心里眼里都是陛下。今日遇到大人和阿柔,心存疑虑,想要查个明白,也无不可。” 比起李润的焦躁,韩荷衣明显冷静又细腻。 她转头看向姜柔安:“按理说,你的家书,旁人不该看,也没必要看。但本宫听闻,你弟弟前不久才打了败仗,被降了职。战场局势复杂,你又在这时候写信,难免教人揣测。” 字字句句,都在扩大事态。 甚至将她和弟弟,往内外勾连,通敌祸国的方向引导。 自从两人初次见面,韩荷衣赐她杖刑开始,姜柔安就从不敢小瞧她。 越是厉害的人,越和风细雨,人畜无害。 但一出手,便非死即伤。 姜柔安双膝跪下来:“昭仪言重了,奴婢的弟弟虽然兵败,至今却仍在军前效力,可见他能力欠缺,但立场却毋庸置疑。陛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若无端生了揣测,那岂不是在质疑陛下的用人之道?” 韩荷衣神思一顿,另一边,萧擎已经揣好信件:“二位娘娘如今地位尊贵,实在没必要与姜姑娘为难。更何况朝中局势风云变幻,姜家的今日,未尝不是你们的来日。” 这话别人说起来像无稽之谈,可被萧擎说出来,多少还是有些分量的。 一个在姜太后时期得势,在新帝登基后仍然春风得意的权臣—— 若他想对付宫外的韩家和李家,还是轻而易举的。 韩荷衣到底知道轻重,久久未曾答言。 眼睁睁看着萧擎带着那封信,堂而皇之地进了乾元殿、 随即,她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姜柔安,似笑非笑:“本宫一直低估你了!” 第50章 她有趣 “昭仪说笑了。” 姜柔安恭顺垂首:“奴婢只是一个宫女,不值得昭仪高估。” 韩昭仪眯了眯眼,只觉得这宫里越发复杂了: 贵妃才倒下,姜氏被贬为奴婢—— 看似最平静如水的时候,却来了一个顾璇。 她抬抬手,让姜柔安离开了。 李润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急:“姐姐怎么就让她这么走了?妹妹敢打赌,那封信一定有问题,不然她怎么会这么掖着藏着的?” 虽没心眼看到,但她已经给那封信编排出好几个版本。 一个比一个生动有趣。 “不然呢?” 韩荷衣笑笑:“你和我都是嫔妃,站在这里和一个奴婢起争执,岂不是太抬举她了?” 至于萧擎,他是外臣,她两个更是没必要与之树敌。 她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好了,妹妹别生气,咱们去公主那里坐坐。” 李润却不大愿意—— 公主最近一直很抬举那个顾璇,对他们疏远了很多。 无利可图,李润自然不愿意主动凑上去讨好。 韩荷衣却拉她一把:“走吧,公主那里热闹些。” 她不敢得罪萧擎,但不代表公主也不敢。 - 顾璇在宫里颇受宠爱。 皇帝和公主护着她,各处就不大敢怠慢。 她每天和容沁一起住在含章殿里,容沁有时会陪她出去走走,熟悉一下宫里各个地方。 有些话上面虽未名言,但底下人多好也该有些颜色。 宫里贵妃失宠禁足,韩荷衣和李润地位不高—— 顾璇的存在,就现在极其惹眼。 底下人看得出容沁的意思: 她是想把顾璇,推上皇后的宝座。 那个位置总要有人坐上去,比起别人,容沁宁愿是和母妃流着同一血脉的顾璇。 姜柔安跟乾元殿的几个宫女,一起在御花园摘花插瓶。 容渊喜欢鲜花,乾元殿每日都要供应。 她挑着最好的剪下,放到篮子里—— 忽闻身后一声咳嗽。 她回过头,正是容沁和顾璇。 身后带着崔嬷嬷和一众宫女太监。 “奴婢参见公主殿下。” 姜柔安跪下来:“参见顾姑娘。” 容沁叫别的宫女起身继续做事,却唯独命她继续跪着:“听说前段时间,你在乾元殿与李婕妤发生争执。你好生威风,连萧大人也帮你?” 姜柔安早就猜到这事瞒不住。 容渊的嫔妃和容沁,互相利用,针对的人只有她一个。 “奴婢不敢”,姜柔安叩头在地:“是奴婢给弟弟的书信,李婕妤要看……” 容沁打断她:“你不敢给她看?” 姜柔安:“……” 涉及顾璇,她的确不敢。 这个理由,却不能对容沁名言。 身后,容渊乘坐肩舆遥遥而来。 众人一同跪下。 容渊让众人平身,转头看向顾璇:“盛暑天气,别热坏了。” 顾璇屈身行了一礼:“谢陛下关怀,臣女并不热,只是怕过些日子蔷薇花谢了,就没的看了。” 容渊笑笑,伸手摸了摸蔷薇花枝:“你若喜欢,朕命人移植一些去含章殿,免得你还要跑出来。晴天还好,若刮风下雨,岂不要受罪?” “皇兄偏心!” 容沁笑得娇俏:“妹妹素来喜欢凤仙花,也不见皇兄移一些到含章殿。阿璇一来,皇兄竟这般细心了。” 她瞥了眼一旁侍奉的姜柔安,又笑着说:“原本想另择一处住所给阿璇,现在看来竟不必了。我要继续和阿璇一起住,如此,陛下的皇恩,我也能沾一沾!” 容渊负手而立:“你若吃醋,不如自己寻个驸马。” 上次围场选婿的事虎头蛇尾,容沁的事情也就暂且搁置了。 她若愿意嫁人,自然是世家子弟随她挑选。 容沁掩唇而笑:“陛下,自古长幼有序,哪有哥哥尚未娶亲,妹妹就先嫁人的理?” 至于韩昭仪和李婕妤,他们是皇妃。 可说穿了,也不过是容渊的妾室罢了。 册立皇后,才算是娶亲。 容渊在石凳上坐下来:“不过阿璇一直在你那挤着也不是个办法,也不方便,是该给她换个地方。” 容沁;“皇兄想给她换哪里?” 移居的事容沁也想过,但阿璇毕竟初入宫闱,许多规矩不清楚。 容沁怕底下人有疏忽,所以一直没提。 陛下钦此居所,一切就不一样了。 容渊沉吟了会儿:“住到后殿去吧。” 容器倒吸气: 那时姜柔安曾经住过的地方,他竟然真的舍得? 愣神时,听到容渊又说:“后殿离乾元殿最近,往来方便。择日不如撞日,等下就收拾东西吧。” 容沁:“后带你可是个好地方,阿璇,你有福气。” 顾璇亦有些受宠若惊:“嗔怒多谢陛下。” 容渊抬了抬手:“起来,尝尝御膳房新制的茶点。” 说完,视线往姜柔安身上一扫。 她侧着身,正和宫女们一道准备茶点。 一碟糯米方糕,上面点缀着桂花,芬芳馥郁,她放到顾璇身边。 顾璇温声道谢:“有劳阿柔姑娘。” 容渊一展折扇:“表妹无需客气,她本就是个奴才,服侍你是应该的。” 姜柔安眉眼低垂:“陛下说得是,奴婢不敢受顾姑娘的感谢。” 容沁回头看她一眼,似笑非笑:“阿柔做事总是不尽心,让她贴身服侍,当真是皇兄抬举她。” 容渊缓缓喝着茶:“阿柔虽没用,但——有趣!” 所以她不舍得放手。 哪怕明知道她心里有裴知行,他也固执的将她抓在手里。 就像小时候最爱的黄鹂鸟,父皇和师傅嫌他玩物丧志,让他放掉。 他却偏偏不肯,掖着藏着也要养。 姜柔安比那只黄鹂鸟更重要,更令人爱不释手。 黄鹂鸟不会咬人。 但姜柔安会。 她会咬人,也会剜心。 容渊在经过许多事之后,也学会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有趣?” 容沁略一挑眉:“皇兄不妨说说,怎么个有趣法呢?” 容渊:“她如何有趣,朕自己知道就行了。” 容沁转头看着姜柔安。 眸色越发狠戾。 乾元殿的人亲自帮顾璇收拾东西,迁往后殿。 姜柔安看着自己住了几个月的地方,有些愣神。 御前嬷嬷呵斥道:“快些收拾,顾姑娘今晚就要搬过来的。” 姜柔安回过神来,开始清扫屋内。 她离开后,后殿一直空着。 身子有些许破败。 有新人要住进来,里面的旧物自然被一一清理。 她住过的痕迹,也渐渐消失。 容渊进来时,奴才们知趣的退出去。 姜柔安后知后觉的回头,后殿离只剩下他们二人。 第51章 假千金 后殿曾是她的囚笼。 锁着她的难堪,她的禁忌,她的隐忍。 也是在这座囚笼里,他将她彻彻底底地变成一个女人。 她怔愣着,竟忘了行礼。 容渊向里走了两步,抬头看着空荡荡的室内:“先帝活着时,曾让一个很得宠的妃子在这住了三个多月。” 直到他厌弃了,才将人挪回自己宫里。 而他却用这座后殿,软禁了臣下的妻子。 帝王的任性,如出一辙。 姜柔安像是散尽了浑身的力气,艰难扯出一丝笑:“那个妃子有福气。” “顾姑娘,也是个有福气的——唔。” 话音未落,脖子上骤然一紧。 容渊用力掐住她的喉咙:“所以朕今天,想让阿柔再享受一下这个福分——如何?” 姜柔安被他扔到那张熟悉的床上。 簇新的锦被和枕头,他却仿佛依然能闻到血腥的气息。 那是他尚未成型的孩子,未知男女。 也未能长成。 从淮南一路到京师,他杀过许多人,有过诸多的谋求算计。 但他没能护住自己的孩儿。 罪魁祸首就在他身下,瑟瑟发抖,求他宽恕。 “姜柔安,朕要你永永远远,都为那个孩子赎罪,忏悔!” 姜柔安早已全线溃败。 她伏在那张旧床上,一动不动,任由他扯开腰间的宫绦。 身子失去束缚,心也空荡荡的,没有着落。 给顾璇准备的卧室,被两个人捷足先登。 一晌贪欢,一夕荒唐。 容渊捏着她的下颔:“阿柔,恕罪就要有赎罪的样子,朕教过你许多次的。” “你没兴致?” 他反问,随即轻笑:“无妨,没兴趣,朕走就是了。” 容渊起身,有条不紊地穿起衣服。 忽然听到她的声音:“陛下别走!” 容渊恍若未闻,她不得不太高声音:“奴婢求陛下留下来……” 她此时衣衫不整,双手还被她反绑在身后。 他若走了,御前嬷嬷手里的藤条会抽烂她的背脊。 姜柔安不想挨打。 容渊自顾自地穿好衣服,正要下床时,她已经吻住他的脖子。 吻在跳动的脉搏上。 “奴婢愿意伺候陛下,愿意乖乖赎罪。” 她怕容渊走,温热的唇牢牢贴着他脖颈:“奴婢求陛下留下来,求陛下垂怜奴婢。” 容渊起身下床,起身离开时,身后砰一声。 姜柔安从床上滚落,重重摔在地上。 “奴婢求陛下。” 床边还放着一支尚未被收走的金凤钗,她挣扎着,自己咬在口中。 他早就碾碎了她的自尊,折了她的傲骨。 谄媚逢迎,奴颜婢膝。 她什么都能学会。 但她永远不会爱他。 永远不会。 - 顾璇很快移居后殿。 她多半时间都和容渊在一起,就连侍奉笔墨的活儿也揽过去。 加上她待人温和,乾元殿上上下下都很喜欢她。 姜柔安从内库领取茶叶回来,顾璇正坐在暖阁里,和小宫女一起学习缠花。 是宫里最时新的样式,她手里正摆弄着一支缠丝牡丹。 “阿柔姑娘回来了。” 顾璇笑着叫她:“这个你会么?要不要过来一起做?” 姜柔安浅浅施礼:“奴婢还有分内之事没做,不能陪姑娘一起。” 顾璇:“你好像不太喜欢我?” 她在乾元殿是个异类。 名分是宫女,却比嫔妃伴驾的次数还多。 她对别人和和气气,对自己却总是冷若冰霜。 容渊散朝时,顾璇正走在椅子里抹眼泪。 教她缠花的小宫女正在安抚她:“姑娘别哭了……” “这是怎么了?” 容渊走过来查看:“莫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顾璇摇摇头:“臣女只是有点想家了……” “才不是呢。” 小宫女在旁帮呛:“分明是那个阿柔,进进出出,老是给顾姑娘脸子瞧。” 顾璇微嗔:“我原本也不是这里的正经主子,阿柔姑娘瞧不上我也是应该的。” 娇娇软软的语气,越发惹人怜爱。 “那是她没良心。” 容渊笑笑:“亏得你之前还为她说情,纵得她不成样子,看来是该给她个教训。” 顾璇顺势靠在她怀里:“臣女只是听闻:阿柔姑娘是陛下的贴身爱婢,所以不敢等闲视之,谁想到……” “爱婢也是婢!” 容渊摸着她的手背,修长的手指在她细腻的肌肤上轻轻划着:“今日便由你来处置这个贱婢,也好啊教她长长记性。” 午后,乾元殿周遭格外清净。 宫女太监们来回穿梭,用粘杆粘走吵人的夏蝉—— 早已习惯性忽略掉石阶下的女子。 姜柔安正在罚跪。 炽烈的太阳晒得她肌肤发痛,汉白玉丹墀上的雕龙似乎活跃起来—— 她撑不住,缓缓坐到地上。 廊下纳凉的监刑太监立即跑来,低声呵斥:“谁允许你坐下的?陛下吩咐:要顾姑娘恩准你起身,才许你起来。” 他手中拂尘一甩:“可莫要逼着奴才对你动粗。” 姜柔安双手撑着地面,额头上汗水淋漓。 她用尽力气想站起来,却实在做不到。 监刑太监正要上来拉扯她,却听到身后一个笑盈盈的声音:“天儿热,这位公公先去纳凉吧,我陪她说几句话。” 顾璇摇着团扇,莲步轻移下了台阶。 小宫女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为她打伞遮阳。 监刑太监点头哈腰地离开了。 顾璇踱步过来。 精致的绣鞋上缀着亮闪闪的明珠,耀目的光划过姜柔安的眼睛。 她下意识侧过脸去 “入宫前,哥哥告诉我:姜家的女儿都有魅惑帝心的本事。” 顾璇把玩着团扇的白玉扇柄:“如此看来,哥哥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姜柔安轻撤下嘴角:“他是你哥哥么?” 说完,她抬头与顾璇对视。 顾璇脸上有瞬息而过的紧张,却被她轻易捕捉。 姜柔安轻声笑:“顾临川根本不是你哥哥,你也根本不是顾璇。” 真正的顾璇,早就在顾家女眷被发配时,死在了西北军中。 姜太后那时权倾朝野,底下人怎敢敷衍了事? 顾氏一族没有漏网之鱼。 顾临川命大,女眷们却没有如此幸运。 姜柔安又说:“真正的顾璇,死在被发配西北军中的第二年!” 第52章 被暗杀 但是顾临川不甘心。 姜太后因为皇帝宠爱而登临后位,继而执掌大权。 顾临川也如法炮制。 顾氏族中姐妹死伤殆尽,他就自己挑一个姐妹,送入宫中。 一为窃听圣意,二为荣耀顾氏—— 姜柔安不相信顾临川只有这两个原因。 顾璇紧抿着唇,半晌才开口:“我听不懂你的话,但身为宫女,以下犯上,污蔑主子,该受怎样的责罚,你心里该有数吧?” 姜柔安:“我是为你好。” 为人棋子,与虎谋皮,又能有什么好下场呢? 容渊不是任人摆布的性子。 当年被贬淮南,他尚且能绝地反杀,攻下京师。 区区一个顾临川和顾璇,根本斗不过他。 “为我好?” 顾璇嗤笑:“原来当年,诬告顾贵妃巫蛊,害了顾氏一族的人,也会有好心,真是稀奇!” “不过我今日懒得和你计较,陛下还等着和我一起作画呢。” “所以你可以起来,回你的清心院了。” 顾璇说完,扶着宫女的手转身,向殿内而去。 殿门打开,扑面而来的清凉之气。 过门槛时,顾璇心神恍惚,脚下猛地绊了一跤:“啊……” 姜柔安回过头,看到一身黑色外袍的容渊急急向殿门口而来:“阿璇。” 袍子上的暗线龙纹随着阳光涌动,整个人金龙绕身。 恰是天生的帝王相。 “阿璇,怎么了?” 他关切地盯着顾璇的举动,随即,将人打横抱起来:“传御医。” 殿门很快关上。 隔绝了殿外的暑热,和姜柔安的眼神。 姜柔安痴痴扎在原地,许久后,才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回了清心院。 或许是顾璇得宠的缘故,半个月后,容渊下诏: 顾临川官复原职。 私通皇妃,可大可小。 容渊将这件事当作家事,私下处理。 这一举动让很多人看出来:容渊顾惜母妃族人。 顾璇得宠,登临后位并非不可能。 顾临川的仕途,也远远没有走完。 姜柔安在乾元殿翻晒书籍时,刚好看到顾临川从房中出来。 他重新穿上铠甲,面上神采奕奕。 眼底的戾气,却甚于以往。 顾临川也瞧见了她,狞笑了下,随即将手放到脖子上。 轻轻比了个‘诛杀’的手势。 迟早,他都会要了这个女人的命。 为了姑母,为了自己,为了顾氏一族。 姜柔安朝他略微颔首致意。 顾临川大步离开。 姜柔安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自从被顾璇罚跪之后,姜柔安很少被叫去御前伺候。 多半时间,她都在殿外。 难得好天气,她把御书房里的书拿出来翻晒,整齐摆在案上。 在一堆经史子集中,姜柔安翻到一本话本。 《柳厢会》。 她不由愣住: 这时自己少时看的书,写的才子佳人的老套故事。 是容渊带她出宫时,她从一个小书坊埋得。 怕被他发现,所以藏进点心匣子最底层。 却还是没能逃过他的眼:“妹妹是想把这书和点心一道吃进肚子里么?” 姜柔安一下子羞红了脸:“三哥前日交予陛下的十篇字,其中七篇是我代笔……” 聪慧又狡黠。 从不肯吃一点亏,也不受人辖制。 他敢检举她看杂书,她就敢揭发他欺君。 嫁给裴知行后,这些书并没有带走,跟她的一些闺中旧物放在一起。 容渊称帝,搜检各宫。 这些旧物也随之被翻出来。 姜柔安随便翻开,最后一页,还有她闲时写下的标注: 青梅竹马,百年永偕。 不知道这本书是怎么被放进御书房的。 姜柔安苦笑了下,随即合上书,将整本塞进自己的衣服里。 下了值,姜柔安将书带回清心院,藏进自己的枕头里。 顾璇的生辰到了,容渊在宫里替她操办。 筵席上缺人手,姜柔安也就被叫了过去。 兰芳阁里,仙韶院的歌舞伎早已翩翩起舞,动人的腔调唱着新制的宫词,丝竹管乐之声不绝于耳。 容渊似有醉意,整个人歪在椅子上,一手托着额头,另只手将顾璇的手握在掌中。 两人时而低头密语,看着着实亲密。 韩昭仪原本在欣赏歌舞,余光瞥见姜柔安端了醒酒茶上来,忽而一笑,随即执杯:“妾恭祝陛下与顾姑娘两心相悦,百年好合。” 顾璇微笑着起身,举杯到:“多谢昭仪祝福,臣女有今日,全凭陛下抬举。” 容渊笑着,也饮了杯酒:“昭仪很会说话。” 一派祥和。 姜柔安不动声色地将醒酒汤放到容渊的主桌上。 准备退下时,韩昭仪轻笑:“阿柔姑娘对陛下一贯尽心,见陛下和顾姑娘有了醉意,提前备上醒酒汤。倒是妾的不是,不该一直灌酒。” “无妨。” 容渊不以为意:“今日阿璇生日,纵然喝醉,也是一份喜气。” 视线落到那盅醒酒汤上,他略微蹙眉:“撤下去。” 姜柔安:“是,奴婢遵旨。” 她端起汤盅,重新送回御膳房。 路上,有人颈后骤然一痛—— 手中的汤盅啪一声掉在地上,摔个粉碎。 “唔……” 姜柔安短暂的叫喊声,碑额很快扼杀在喉咙里。 一只大手用力捂住她的嘴,将人用力拖向人迹罕至的假山。 姜柔安拼命挣扎,奈何夜晚,多数宫人都在兰芳阁伺候。 周边没人,她闹出动静也是徒劳。 僻静荒凉出,一只大手用力扼住姜柔安的咽喉。 极度缺氧时,她脑中一片空白。 越过那人的脸,她看到天上展开朵朵烟花—— 是为顾璇庆生放的烟花。 听说是容渊早就准备好的,请宫人们共赏。 而她却在皇宫的一个小角落里,被人扼住咽喉。 手边就有假山上的石块,可关键时候,手上无力,根本拿不动。 姜柔安胡乱踢蹬着双腿,却被那人狠狠扇了一耳光。 打得她头昏眼花,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也许,她会在今晚死去。 死在顾璇生辰那日,漫天烟花下。 更像是顾贵妃显灵,在向她索命。 姜柔安逐渐放弃了挣扎,双手也松弛下来。 侍卫们赶来时,她已然没了知觉。 嘴角却带着几分释然。 第53章 如蝼蚁 深夜,姜柔安跪坐在地上。 衣衫沾满尘土,颈上却是一片刺目的青紫色。 她睡得昏沉沉的,小宫女扶着她,将她的衣袖挽起来。 紧急召来的太医给她施针。 恍惚中,气息忽然窜进肺腑里—— 姜柔安猛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咳……” 意识恢复时,才发觉自己被带来兰芳阁。 容渊和嫔妃们都在。 筵席也还没撤,满阁都是酒肉香和胭脂香。 “阿柔。” 坐在上手的容渊唤她:“刚刚,你可曾看清了将你掳到假山处的人?” 刚刚…… 姜柔安沉思了会儿,记忆才渐渐回笼。 毕竟是夜晚,僻静的假山处,并无灯光,连烟花的光亮都照不到那里。 她摇摇头:“奴婢没看清,只是那人力气大,像是个男性……” “这不需要你说。” 容渊打断她:“女子没有一路拖拽的力气。” 只是时间太过于巧合: 顾临川刚复职,顾璇的生辰,她险些被人掐死在假山后。 “你再想想呢?” 一旁,韩荷衣神情关切:“最近可曾得罪过什么人?万一放走可疑人等,你自己危险不说,我们也不能安心啊。” 姜柔安仍旧摇头:“奴婢——不记得了。” 她是真的不知道。 御前宫女每日的活动范围固定。 若非陛下允许,不可随意到别处去。 在皇宫里,她能接触到的人不多。 这时,宿卫皇宫的侍卫进来回禀:“适才行凶的小太监已然查明身份:是御膳房的李贵。” “他口中藏毒,早在臣等赶到假山时,就已自尽。” “至于是否受人指使,臣等还在细查。” 容渊醉意更浓,双手把玩着顾璇的手指。 嫔妃公主各自心怀鬼胎,谁也没出声。 片刻后,容渊才开口:“那就都下去吧,顾姑娘的生辰,竟遇到这样的晦气事。” 他摆了摆手,令众人退下,拉起顾璇:“烟花还没放完呢,朕陪你去看看。” 顾璇原本愣神,闻言莞尔一笑:“多谢陛下体恤,只是阿柔姑娘刚刚……” “她只是个奴婢。” 容渊揽过她的肩膀,眼尾带笑:“纵然被刺杀,也不及阿璇一年一次的生辰重要。” 他接过宫女捧上来的斗篷,披在顾璇肩膀上。 像个细致又体贴的人夫。 姜柔安低下头来。 为了顾璇的生辰了,兰芳阁里特意铺设了波斯北戎进贡的羊绒地毯。 厚实温软,上面钩织着北戎特有的繁复花纹。 看得人眼花缭乱。 是啊,她只是个奴婢。 也是只蝼蚁。 蝼蚁的生死,怎配影响新欢的生辰之喜? 容渊总是能用最诛心的话,提醒她当下的处境。 只是,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起了当年: 容渊是皇子,她是贵女。 她起码像个活生生的人。 而不似现在,日渐枯槁,行将就木。 容渊还惦记着烟花,牵着顾璇离开时,路过她身边,忽然想起来:“为着阿璇的生辰宴,她的贴身宫女忙了好些天,所以朕许了她们休沐。明日,你去后殿服侍阿璇。” 姜柔安抬头,恍若未闻。 只是怔怔看向她。 “改一改你做事毛躁的毛病,好生服侍。若再敢冒犯,朕绝不轻饶。” 扔下一句话,容渊带着顾璇离开了。 姜柔安跪在原地,忽然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骨头。 整个人无力的坐到地上。 韩荷衣看着她,蓦地想起自己初见姜柔安。 她打碎了自己的翡翠兰花,跪地认罪,却没有报出自己的身份。 韩荷衣也佯装不知,将人送去慎刑司赏了二十杖。 隔天,容渊就出现在她的后殿。 他分明是去看她的。 只是碍于自己在,所以遮掩着,冷言冷语几句便拉着自己走了。 如今她遇刺,容渊竟漠不关心起来了么? - 翌日清晨。 姜柔安捧着顾璇的衣物,站在后殿的落地罩外。 顾璇昨日大约累了,仍旧高卧不起,任由她站得双腿发酸。 后殿的卧房已经被布置成另一番模样: 顾璇喜欢蔷薇,织绣司将蔷薇花绣在她的窗幔上,日日用香料薰着。 听服侍顾璇的小宫女说:有时候连蝴蝶都会落到窗幔上,久久不舍得离开。 她愣神时,里面的顾璇忽然轻轻咳嗽了声:“进来。” 姜柔安连忙打起精神来,低头进去,在床边跪下:“奉陛下旨意,奴婢服侍顾姑娘。” 顾璇伸了个懒腰:“你把头抬起来。” 姜柔安不敢违逆,抬头。 露出脖子上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色。 她肤色白,一点点淤痕都格外醒目。 顾璇叹息了声:“陛下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你昨日险些被人扼死,今日就忙不迭的命你来服侍我。” 姜柔安温和一笑,抬着头,却不敢抬眼。 仍旧是一副低眉顺目的卑微模样,答道:“昨日陛下便说了:奴婢只是个宫女,不配影响阿璇姑娘。” 她服侍顾璇更衣,随后备了温水,双手举起沉甸甸的黄铜水盆,在顾璇面前双膝跪地—— 如普通宫女一般,恭请顾璇梳洗。 贴身宫女的活儿极其琐碎,一整个上午,姜柔安都要寸步不离的跟着她。 端茶递水,甚至洒扫侍奉。 顾璇来了兴致,令小宫女采了凤仙花捣碎,命姜柔安给她染指甲。 她倚在美人榻上,一只手平放着,在姜柔安面前伸开。 姜柔安小心翼翼伺候着,忽然听见顾璇漫不经心的问了句:“你弟弟还没给你回信吧?” 她猝然一惊,手一抖—— 鲜红的凤仙花汁染到了顾璇的手指上。 顾璇却怡然微笑,收回手来:“之前哥哥截获了一封去往西北的信件,里面的内容有提到我……” 之前,姜柔安的确给弟弟写信,除了打听他的近况,便是拜托他回寄真正的顾璇离世时,西北军中的记档。 有了西北军的记档,才能揭穿顾璇的假身份。 和顾临川的算计。 她一直在等弟弟的回信,可是—— 那封信竟一直没有寄出么? 顾璇笑起来:“很意外?” “你很怕?” 姜柔安反问:“你很怕那封信会被寄出去?” 假的永远是假的。 再理直气壮,虚张声势,也变不成真的。 顾璇勾起唇角:“我有何可怕?倒是你,身为宫女,私自与外人通信,陛下知道了……” 说话时,她抬眼看向外头。 不知何时,已经下起雨来。 明黄色的轿子正朝这边徐徐行进。 顾璇微微一笑,续上了方才的话:“陛下知道了,按照宫规,恐怕要将你送去慎刑司——哦不,是大理寺,严加审问!” 慎刑司是责罚宫女太监的地方。 宫女与外臣私传信件,认真追究起来,两人都该去大理寺严加审问。 容渊从外头进来时,带来一阵水汽。 顾璇在门口迎他:“下雨了陛下还过来,万一着了风可怎么好?” 第54章 鸳鸯错 “你换了新人服侍,朕怕你不习惯,所以过来看看。” 容渊站在门口,转头看向外面的雨幕:“昨日阿璇生辰时,风轻日暖,今日便天降甘霖——阿璇真乃我大楚之福星。” 顾璇眉眼带笑,伸手整理他的衣领:“陛下既这样说,那阿璇就一直陪着陛下。” “若陛下安好,大楚江山安好,阿璇愿把自己所有的福分,全部献上……” 容渊打断她:“不许说这样的傻话。” 随后,他看到了顾璇手指上的凤仙花汁。 一片刺目的红。 他抬眼朝姜柔安看去。 姜柔安手里,还拿着染指甲的毛刷。 她跪下请罪:“是奴婢做事不当心,求陛下饶恕。” 说完,双手撑地,叩首。 顾璇抢先开口:“不妨事,我去洗干净就行了。” 说着,她又劝:“说来也是陛下的不是,阿柔姑娘昨日遇刺,惊魂甫定,今日便来服侍我,心神恍惚也是寻常。” 容渊笑了声:“那确实是朕的不是,选了这么个贱婢服侍,让阿璇受委屈。” 他今日刚好批完了折子,没别的事。 所以顾璇提出要去御花园的千鲤池看水禽时,他一口答应下来。 千鲤池平时只养着几尾锦鲤。 昨日因为顾璇生辰的缘故,在池里放生了几只水禽:白鹭,朱鹮,绿头鸭。 甚至还有一对鸳鸯。 顾璇喜欢这些,所以请了专人喂养。 她站在池边:“陛下瞧,那对鸳鸯总是能凑到一起。” 旁边的小宫女也跟着凑趣:“是啊,民间都拿鸳鸯来代指夫妻爱侣呢。” 容渊坐在轿子里,没去水边。 轿帘敞开,刚好可以看到一吃风光。 他默默看着,朝姜柔安望去。 她侧身站在池边,帮顾璇撑伞。 自己却被小雨淋湿,淡青色宫装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单薄的身条。 脸色也越发苍白—— 上次在朱雀门中了箭,陈栩说过: 往后的阴雨天,她怕是要受苦。 顾临川的箭伤到了她的骨头,最惧湿冷。 加上小产后亏了气血,她未必撑得住。 容渊别开视线,修长的手指紧紧扣着拇指上的扳指。 “先回吧,雨越下越大,别冻着了。” 顾璇应了声:“知道了。” 她回过身,扶着小宫女的手,正准备走时—— 身后扑通一声。 本来撑在自己头顶的那把伞落入池中。 姜柔安落水了。 宫女们吓一跳,齐齐后退时,容渊已经快步上前,纵身跃进去。 雨天,池水冰冷刺骨。 姜柔安掉进去时,其实人已经没了知觉。 后背一直隐隐作痛,她撑不住了,加上雨天地面湿滑—— 她掉进去时,没感觉到冷。 也没什么求生的欲望。 容渊很快抓住了她,却分明感到她在不停的下坠。 没一点活人气,像个死物儿。 “姜柔安。” 他挣扎着浮出水面,大手紧紧扣住她的手腕,厉声呵斥:“你给朕上来,朕命令你……” 姜柔安没听见,也没回应。 她恍恍惚惚,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的上元节。 长安城里里外外都是繁华炫目的灯,红得耀眼。 她被包围在一片喜庆热闹中,却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目之所及,只有一片大红。 她在这一片红色中心生畏惧,像只无头苍蝇般胡走乱闯,想找出个人来,让自己心安。 可她什么都找不到,整个人被淹没在一片火红里。 恐惧又孤单。 - 姜柔安落水的事,很快传到容沁耳中。 她特意将顾璇叫到含章殿去问话。 “你跟本宫说实话!” 容沁坐在主位上,虽一身锦衣华服,眼下却仍带着淡淡乌青,显然是一晚上没休息好。 她难得对顾璇如此声色俱厉:“昨晚姜柔安差点被扼死,还有今日落水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顾璇顿时有些急了:“殿下怎么会怀疑到我头上?” 她刚进宫,没有根基。 虽然得容渊喜欢,可涉及人命,谁都会审慎行之。 容沁:“那是顾临川?” 除了这对兄妹,容沁想不出别人。 而眼下顾临川才复职不久,顾璇也还没有登上皇后之位—— 这时候若贸然去动姜柔安,实在是下策。 顾璇:“他——我也不太清楚。” 思忖了会儿,又道:“指不定是那个贱人自导自演,故意勾着陛下怜爱,也未可知……” 容沁倒吸一口气—— 若是这样,那就太可怕了。 姜柔安已经沦为奴婢,却还能让御膳房的小太监陪她演戏,那说明她在宫中还有股隐形势力。 不过仔细一想也不太对: 姜太后退居建章宫,姜时安降职,她也被贬为奴婢。 应该不会有人继续为她卖命了吧? 至于那个太监李贵,容渊没有继续查下去。 也许是他单纯的色胆包天,觊觎姜柔安美貌? 强迫不成便想杀人灭口? 容沁想一晚上,也没个眉目。 “无论如何,在你当上皇后之前,都小心些。” 容沁提醒她:“韩昭仪和李婕妤也不是好相与的,别被他们抓住把柄。” 顾璇点点头:“我知道。” 从含章殿出来,顾璇坐在轿辇上回后殿。 经过千鲤池时,遥遥望见对岸的小琼楼里,端着东西的宫女进进出出—— 姜柔安被救上来之后,就近安排在小琼楼里。 听小宫女说她受了凉,有些严重。 顾璇抿了抿唇:“先去乾元殿。” 容渊正在御书房里找东西,翻了许久没翻到,人也变得焦躁。 小太监站在梯子上,将架子上的书册翻了个遍—— “这御书房原是阿柔姑娘打理的。” 小太监说:“陛下要不将她叫过来问问……” 容渊冷声打断:“什么都指望她,朕养你们这群废物做什么?” 小太监噤声,赶紧继续找东西。 雨过天晴。 顾璇从外头进来时,穿一身银白色广袖衫子,领口疏疏落落绣着几朵海棠。 搭配碧色罗裙,在炎炎夏日里尤为清凉可人。 “臣女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被恩准起身后,她才走过去,挽住容渊的臂弯:“陛下才受了风寒,怎么就下床了?” 第55章 桂花糖 容渊被她扶着坐到椅子上:“朕没那么娇气。” “可陛下是万金之躯,怎可轻易涉险?” 顾璇从宫女手中接过茶水,双手奉与他:“陛下不心疼自己的身子,臣女心疼,下次可莫要如此。” 容渊笑了笑,接过茶水来:“刚刚朕打发人去给你送东西,你没在后殿里。” 顾璇嗯了声:“去公主那里坐坐,回来时经过小琼楼。” 她细细打量容渊的脸色,温声轻笑:“本想进去看看阿柔怎么样了,可又实在没脸进去。阿柔终归是服侍我时落水的,……” 容渊有些漫不经心的打断她:“做奴婢的,自己愚笨以致于落水,难道怪得了主子么?” 顾璇挨着他坐下来:“话虽如此说,可若不是臣女雨天非要去看水禽,她就不会落水了。” 她用团扇掩面,叹息道:“倒增添了我的罪过。” 恰在此时,小太监将书架翻了一遍,特意过来回话:“陛下,并没有那本……” “没眼色的东西!” 容渊抬头瞪他一眼:“朕和顾姑娘说话,哪来你插嘴的份儿?” 顾璇连忙上去劝:“陛下息怒,底下人做不好事,赶出去就是了。” 边说,边朝着小太监摆摆手。 小太监连滚带爬的出去了。 “这些奴才越发不懂事。” 容渊伸手,摸着她的发辫:“阿柔的事,你也不必挂在心上,指不定是她自己躲懒,故意跳下去也未可知。” 顾璇笑了笑:“陛下倒也不必如此揣测吧?” 容渊只是笑而不语。 - 姜柔安在小琼楼醒来时,已经是黄昏时分。 昏睡太久,只觉得头脑发沉。 一个脸生的小宫女在旁服侍她喝药。 容渊传了口谕,让她这两日不必去当值了。 之前睡太久,此时身上虽没什么力气,但也睡不着。 不知道给自己喂的什么药,口中满是酸苦,苦得她直犯恶心,想吐。 幼时在宫中,最惧吃药。 乳母莫娘抱着她温声细语的哄,然后在她喝完药时,奖励她一颗平时不给吃的松子桂花糖。 末了还要夸上一句:“姑娘真厉害,长大了。” 从小亲自哺育,喂养大的孩子,只隔着一层肚皮,和亲骨肉无甚分别。 后来乳娘病了,她塞钱给宫中太医,让他们用最好的药。 却还是没能留住乳母的命。 奴婢不可以死在宫里。 宫里的贵人们嫌晦气,不吉利。 所以乳母尚有一口气没咽下去,就要被抬走。 她跑去求姑母开恩,让乳母留在宫中,莫要在人死之前,还要受颠沛流离之苦。 姑母那时忘了因为什么事而烦心,闻言只是冷冷道:“宫里没这规矩,莫说是你的乳母,便是皇子公主的乳母,也要被送出去的。” 芳时将她带到殿外:“皇后娘娘正心烦,姑娘就不要打扰了吧。” 宫里一应事宜皆是皇后做主。 皇后上面,只有皇帝。 可是先帝病弱,不常见人。 便是容沁这个亲女儿,也极少能见到父皇。 更遑论姜柔安这个寄养在宫中的贵戚女。 她跟在前来抬人的小太监身后,一直拉着乳母的手,求小太监走慢一点,别颠簸了乳母。 也让自己和乳母多呆一会儿。 小太监也是一脸无奈:“姑娘您好歹也体谅体谅我们,万一人真在宫里没了,主子们是要问罪的。” 到时候,轻则一顿板子,重则直接处死。 皇权之下,人人皆是蝼蚁。 身居高位的贵妃,无依无靠的太监,都一样。 “好姑娘,别为难这些底下人。” 乳母拉着她的手,笑了笑,然后叹气:“姑娘明年及笄……” 女子十五岁及笄,便是成人了。 若在民间,也该有媒人上门提亲了。 姜柔安有个战死沙场的父亲,和正位中宫的姑母。 这样的身份,配与皇子做正妃,绰绰有余。 她和三殿下容渊关系最好,可帝后谁都没提这一茬,又哪有她一个乳母说话的份儿? 皇后姑母的心都放在前朝后宫,而不是女儿家的小情小爱上。 被抬到宫门口时,乳母用最后的力气告诉她:“姑娘没事儿时啊,多往顾贵妃宫里走动。若能入了她的眼,没准会和陛下提一提……” 婚姻大事,女儿家怎好轻易开口? 这是乳母最后交代她的话。 之后,宫门打开。 隔绝了生与死。 乳母去后的第二年,巫蛊案发,顾氏族灭。 所以,乳母一定想不到: 她没当上三皇子妃,反而沦为一个人人践踏的奴婢。 人在病中,身心俱损,便会越发回忆前尘。 姜柔安蜷缩起来,泪湿枕衾。 容渊进来的动作极轻,她还以为是小宫女,所以没动,直到—— 龙涎香的气息袭来,她才惊讶坐起。 姜柔安默默平复了心境,缓缓下榻:“奴婢参见陛下。” 容渊抬了抬手,随手将一个罐子放到她的药碗边:“御茶膳房新制的桂花糖,阿璇不喜欢,赏给你吃。” 姜柔安半跪着没动:“陛下深夜赏赐,奴婢感愧万分。” 容渊豁然抬头看她。 性子温和之人,绝少发怒,却最会阴阳怪气。 他在榻边坐下来,“还有一宗:朕懒得等慎刑司,所以直接来问你。” “御书房失窃,你可知道?” 姜柔安:“……” 柳厢会—— 这本书她偷偷拿走了。 御书房的经史典籍浩如烟海,且他又不看这些杂书。 姜柔安以为不会被发现的。 更何况,那本就是她的书。 心里想着,嘴上便下意识说出来:“那本就是奴婢自己的东西……” 他不假思索,立刻怼她一句:“但钱是我花的!” 姜柔安在宫里的月银,是姜太后按郡主的份例供给。 看似不少,可逢年过节要赏人,偶尔让小太监从宫外带个东西,还要被诓: 一枚茶鸡蛋二两银子,一个柳枝编的花篮要四两。 就连一个寻常的竹雕扇坠,也要一两。 她还傻得跑来拿给他看:“只要一两银子诶。” 他气得直笑她是败家婆娘:“谁娶了你,金山银山也早晚给你败光。这破玩意搬一筐来,也不值一两。” 第56章 她没种 “你这个小杂种,你还我孩儿……” 贵妃一见他,便有些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味道。 她不顾自身病痛,冲上去想要厮打容浔。 春娘赶紧挺身上前,将容浔护在身后:“贵妃娘娘请保重玉体,宣城王若有过错,陛下也不会轻纵的。” 容渊有些烦躁的摆摆手:“将贵妃扶到床上去。” 他低头看向容浔:“这件事,朕只问你一次:你有没有?” “臣弟没有。” 容浔低头:“臣弟害怕贵妃娘娘。” 他说完,春娘也趁势膝行上前一步:“陛下,小殿下还这么小,每天只知道胡打海摔的玩儿,怎么会懂这些事呢?” 容渊:“你让他自己说!” 容浔低头:“臣弟无话可说。” 顿了顿,又道:“贵妃娘娘一直不喜欢臣弟……” 闵柔有些气恼:“你说这些做什么?” 容浔没还嘴,有些郁闷的垂下头—— 如此,倒显得闵柔盛气凌人。 “陛下,您可要彻查。” 闵柔哭声不减:“这是臣妾的第一个孩子。” 不管孩子的父亲是谁,都是她肚子里的一块肉。 却这样不明不白的没有了。 容浔道:“贵妃娘娘不要污蔑臣弟,臣弟什么都不懂……” 话音未落,却听容渊问他:“你昨日晚上在那里?” 容浔“……” - 姜柔安等在容浔的院子里,一直有些惴惴不安。 贵妃的事来得蹊跷,容浔又牵扯进去—— 她本意是不愿意相信容浔跟这件事有牵扯的。 七岁小孩,本就该是最无忧无虑的年纪,更不该有如此深重的心机。 和如此狠毒的心肠。 夕阳西下,将她纤弱的身影拉得老长。 容浔刚牵着春娘回来,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她:“阿姐……” 他快走两步,抱住姜柔安的腰:“阿姐,我回来了。” 小脸上满是过关之后的轻松和释然。 “怎么样?” 姜柔安蹲下来:“皇兄和贵妃有没有为难你?” 容浔一眼一板,如实回答:“贵妃娘娘想打我,春娘拦下来。皇兄问了我几句话,我据实回奏,他就让我回来了。” 这样说来,就没事了。 毕竟容渊不是傻子,小孩子的一点伎俩还是看得清的。 姜柔安想,或许是自己把容浔想得太坏了。 他小小年纪,骤然被送到这种地方,性子沉稳些,并不意味着他会主动害人。 而且还是去害一个孕妇。 姜柔安回头看向春娘,春娘也点点头:“咱们小殿下确实是冤枉的,贵妃娘娘想要泼脏水,陛下也不是傻子。” 被她一说,姜柔安才彻底放下心来。 不管外面的事情怎么样,只要容浔不卷进去就好。 祭陵事毕,圣驾回鸾。 姜柔安也不得不离开容浔回宫。 闵柔小产后,在宫里坐起了小月子。 容渊以此为由,将她所居的宫殿封禁起来,不许旁人打扰—— 如此行为,和对姜太后如出一辙。 表面是令其安心养病,实则是软禁。 闵柔这一辈子,恐怕也没有得宠的可能了。 容沁得到消息后,也只是跟李婕妤感叹一下:“宫里向来如此,贵妃最初进宫时,是后宫里的一枝独秀,眼瞎落到这个地步,也是令人惋惜。” 李婕妤却道:“不过陛下觉着,贵妃小产这事——当真只是意外么?” 容沁回头看她一眼:“不然呢?” 李婕妤不语,只是附在她耳边耳语一阵。 顿了顿,又说:“妾听闻,裴夫人一向嫉妒贵妃娘娘身居高位,若她对贵妃动了歪心思……” “不会的。” 容沁直接否决了她:“裴夫人不会做这样的事。” 她自小和姜柔安一起长大,对她总是有几分了解的。 当初姜柔安污蔑母妃,为的是权。 如今害贵妃小产—— 对她自己毫无益处,反而给新人铺了路。 姜柔安没这么蠢。 容沁低头继续插花,突然手一抖—— 一枝芍药落到她脚边。 李婕妤笑着帮她捡起来:“殿下好好的,怎么走神了?” 容沁笑笑,接过她手里递过来的花,笑道:“只是想到一些往事,无碍的。” 其实方才,容沁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万一,姜柔安也怀孕了呢? 这样的话,她除掉闵柔肚子里的孩子,似乎就顺理成章了。 容沁叹了口气随手将花插在瓶里:“陛下回宫后,可有召幸过你?” 李婕妤笑得有些不自然:“有裴夫人在,哪轮得到妾身?” 容沁听了,一张俏脸顿时沉下来。 隔天,容沁去乾元殿时,一眼看到守在门口的顾临川。 男人仍旧一身银光铠甲—— 看似威风凛凛,神色里却又带着几分惆怅。 见到她过来,才俯身施礼:“臣给殿下请安。” “表哥起来吧。” 容沁对生母的族人一贯客气和蔼:“皇兄可在里面?” 顾临川点头:“是。” 容沁正要进去,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对了表哥,听说你派人去西北寻找顾氏族人?可有什么进展?表姐找到了吗?” 要及时往里添灯油,才能让灯芯一直燃着。 容沁为了折磨她,病没有给她蒲团,她跪在冷硬的地上。 而且要一直跪一晚。 姜柔安深深吸一口气:“是,妾遵旨。” 无论皇帝还是公主,于她而言,都没分别。 她除了遵从,没有第三条路。 容沁叫来两个小太监看着她:“如果灯油没了,灯熄了,就立刻掌她的嘴。” 小太监屈膝应答:“是。” “好好跪在这儿。” 容浔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向我母妃忏悔。” 说完,扶着崔嬷嬷离开了。 姜柔安跪在原地,膝盖疼痛之余,心中却又疑窦丛生: 容沁把她叫过来,拘谨于佛堂,当真只是为了折磨她么? 现在她越来越看不懂容沁。 不过眼下,她也顾不上别的。 她要盯着眼前的长生灯,及时添加香油。 不然,容沁不会放过她。 初春日,到了夜里,佛堂里幽冷无比。 姜柔安来时,没料到会被拘禁,所以穿得单薄。 此时寒意冒上来,她冻得牙齿打颤,下意识抱紧双臂—— 真冷。 这样跪一晚上,莫说是膝盖难保,就连一场风寒,也是在所难免。 容沁对她,总是丝毫不留余地。 一夜过后,西方露出鱼肚白。 容沁倒是信守承诺,让小太监传话让她回乾元殿。 “夫人……” 桑耳站在含章殿门口,看到人影从里面出来,立即上前扶住她:“夫人这是怎么了?被公主动刑了吗?” 姜柔安摇摇头,用力扶住桑耳的手:“扶我一把……” 她真的站不住了。 桑耳不得不搂着她的要,半托半扶,声音立更带了哭腔:“夫人又被罚跪了么?” 第57章 践踏她 宫里失窃不是小事。 按理说,姜柔安应该立即上报。 可宫里一向禁止看这些杂书,嬷嬷知道了,少不得一顿责罚。 可是若不说—— 姜柔安陷在两难境地里。 她又翻了翻别的,两根簪子,一块帕子也不见了。 清心院的宫女住所是每八人一间,另外七人和她并不相熟,也少有来往。 她得罪皇帝而被贬黜,公主亦恨她厌她。 宫人们趋炎附势,自然也将她视为洪水猛兽。 无缘无故查问人家,好像也不太好。 姜柔安犹豫再三,决定先放一放。 此时出头,必然要被嬷嬷责罚。 若隐而不发,总有几分侥幸。 她选择了后者,简单收拾一下,出门去乾元殿上值。 狭长的宫道上,刚好顾临川从德贞门进来。 姜柔安脚步一顿—— 本能想逃避,却还是停住。 他已经看到自己,逃是逃不过的,只能站定,单膝跪下去:“奴婢参见顾统领。” “呵,原来是阿柔姑娘。” 顾临川放慢脚步,踱步上来:“听说你前日又是落水,又是险些被人掐死,怎么现在还没咽气儿?” 他怪声怪气的道:“老话说,贱人命大,还真是如此。” 姜柔安斟酌着,正要答言时,顾临川已经抬脚,狠狠踹在她肩膀上。 她不受力,向后砰一声撞在宫墙上。 随即,顾临川脚穿的长靴狠狠踩在她手上。 姜柔安倒吸凉气:“……” “我跟你好像有很多笔帐要算一下!” 顾临川弯腰,凑近她的脸:“我们顾家,我姑母——你还指使容浔那小畜生纵火,害得闵柔被囚禁,至今毫无消息……” 他怀疑,闵柔已经被容渊秘密赐死。 失贞的皇妃只有死路一条。 而她肚子里还怀着自己的骨肉。 一尸两命。 姜柔安之于他,是新仇又添旧怨。 “你信口雌黄,瑶光殿的火根本不是容浔放的!” 姜柔安分明感受到手指被他用力的碾,痛得钻心,她喘息了一阵,“当年,也是先帝要灭你们顾氏,没有我,顾氏一样不会有好下场……” 龙玺始终在先帝手里。 他若想保顾贵妃,顾贵妃根本不可能被送进慎刑司,受尽酷刑,被逼自尽。 顾临川朝她身上又是一脚:“污蔑先帝,是大不敬之罪。” 姜柔安浑身疼,手指颤抖着,蜷缩起来。 这时,御驾从墙角转出,朝这边而来。 顾临川不敢放肆:“参见陛下。” 姜柔安也挣扎着爬起,跪下路边。 “临川,不是朕说你。” 容渊靠在轿子里,又有些恨其不争:“又不是小孩子,总是当众动手。万一被同僚瞧见,告到朕这里,朕也不能一味儿的偏私啊。” 顾临川扯一扯嘴角:“是,是臣鲁莽了,下次不会再对这贱婢动粗。” 容渊:“都起来。” 又问:“你今日不当值,怎么也进宫来了?” “臣放心不下阿璇,怕她初入宫不懂事,惹陛下生气。” “怎会?” 容渊笑:“阿璇心思纯良,比你这个当哥哥的还稳重些,朕很喜欢她。” 顾临川谦恭道:“得陛下喜欢,是阿璇的福分。还有一事,就是臣的折子……” 御驾缓缓前行,姜柔安也跟在乾元殿宫女后头。 她听到容渊打断顾临川:“去西北的事你就别想了,战局复杂,朕不会让你涉险。顾家如今只剩你和阿璇,所以朕要将你们两个留在身边。” “万一你两个出岔子,朕将来拿什么脸,去见九泉之下的母妃?” 顾临川:“陛下……” 容渊强势道:“此事无需再议。” 顾临川也只能暂且压下去。 容渊在乾元殿设了筵席,让顾临川和顾璇小聚。 饭后,聊起前朝的事,顾璇才站起身:“陛下,哥哥,前朝的事,我不方便听,先去偏殿等着。” 容渊点点头:“朕晚些过去。” 说着,转头吩咐宫女太监们要好生服侍。 江宁进贡了新料子,嬷嬷们取了几匹上好的供她挑选。 顾璇一一赏看:“夏日应穿浅色,看上去清凉些,葱绿和嫩黄的留下。可红色的也好——阿柔,你觉着呢?” 姜柔安跪在地上,正在给她染指甲—— 那日顾璇的指甲染到一半,就去千鲤池看水禽。 她还惦记着,所以把姜柔安叫来偏殿。 美其名曰: 给她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顾璇半开玩笑似的:“若再像上次那样,把花汁弄到我手上,我可不会轻饶了你。” 姜柔安低眉顺目:“奴婢会万分小心的。” 顾璇的双手柔弱无骨,她小心翼翼地托着。 另只手用毛刷沾了花泥,一点点敷在她指甲上。 动作轻缓柔和,像是在呵护一件名贵的青花瓷。 听闻顾璇的话,她回头看了眼,温声说:“奴婢愚见:红色的也好,可以做下裙,搭配浅色穿。” 顾璇勾唇:“好,就听阿柔的,留一匹银红色。” 嬷嬷依言将她选中的缎子送去织绣司制衣。 殿内只剩两人时,顾璇才问:“那晚上,陛下歇在了小琼楼?” 姜柔安指尖颤动了下,然后答道:“是。” 那件事瞒不住,容渊也没想瞒着。 更何况,她病时照看她的宫女,也不知是谁的眼线。 所以没必要撒谎。 姜柔安温声说:“这其实不重要,无论陛下夜宿何处,奴婢始终是奴婢,要跪着伺候您,被您随意赏罚。” 顾璇的一句话,一滴泪,就能让他在乾元殿的石阶下跪两个时辰。 不但要跪着,还要弯腰,低头。 像被折成几段的细柳。 即便如此,顾璇仍要时刻提防,是因为顾璇本就是冒名顶替。 她根本不是真正的顾璇。 所以没有底气。 否则,光是顾这一姓氏,便能保她一世荣华。 至于容渊—— 床笫之欢只能当下取乐,销不了往日仇怨。 床上只分男人女人。 床下,便分出了皇帝和奴婢。 姜柔安并不是个天真的人。 容渊对她的恨,是日复一日的刻骨铭心,一条条人命叠加起来的。 销不掉。 她也不敢指望。 顾璇眉头微蹙,只觉着姜柔安越是谦卑温顺,便越是可怕。 她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这般能忍。 老话说,会咬人的狗不叫。 容渊进来时,她已经帮顾璇染好了指甲,正低头收拾东西。 宫女们倒茶时,她悄声退出殿外。 容渊回过头,看到她拿东西的手指一片红肿,手背亦破皮出血—— 被顾临川的皮靴来回碾压造成的。 容渊别过脸去,把玩起顾璇的玉手:“阿柔今日当差还算得力,指甲染得不错,想不想要什么赏赐?” 第58章 醋意浓 “想不想要什么赏赐?” 姜柔安人已经退到了门口,闻言又折返回来,跪在两人跟前:“服侍顾姑娘,是奴婢分内之事。” 她停顿了下,又道:“陛下天恩,奴婢万分感激。只是眼下,奴婢不知该讨什么赏,陛下能否宽限奴婢,待奴婢想好,再去讨赏?” 顾璇嗤笑:“陛下听听,阿柔越发刁滑,竟学会了放长线。” “奴婢不敢。” 姜柔安深深叩首:“顾姑娘若不喜欢,奴婢便不求了。” 容渊摆摆手:“罢了,你退下吧。” “奴婢告退。” 这次,姜柔安是真退下了。 出殿门时,隐约听见顾璇的声音:“阿柔这丫头,陛下若喜欢,不如也给她个名分吧。” 她拥着容渊在榻上坐下:“以后她伺候陛下,就更名正言顺。” 容渊结果她递上来的茶水,浅浅啜了口:“当奴婢都能惹出这些事来,当了妃子娘娘,怕不是要翻天!” 顾璇闻言,笑了笑,没再提这个。 他终究是忌惮着姜太后的前车之鉴。 所以对姜家女百般防备,纵然男女情好,也始终不舍得给个名分。 没有名分,将来即便生了皇子,也居于人下,难以翻身。 姜柔安躲在廊柱后,拿出绢子来按在手背的伤处。 她想系紧,可是单手实在不好弄。 手指打结时,头上一个声音:“我来吧。” 是萧擎。 姜柔安愣神时,手已经被他拉过。 手背破皮出血,手指也肿得不成样子—— 他却清晰记得四年前,这双手纤细白嫩,能弹出动听的琴曲。 那时她养在姜太后身边,眉目温和沉静。 是个大家闺秀的样子。 认识久了,才发现那张温柔的皮囊下,裹着一身反骨。 柔安,柔安—— 人如其名:温柔婉约,随遇而安。 柔而不顺,安而不怠。 “这次到底是因为什么?” 萧擎沉吟许久,还是忍不住问出来:“什么事惹他如此动怒,连一丝体面也不给你留?” 姜柔安说得笼统:“犯了一点错,惹他生气。” 萧擎:“……” 说了等于没说。 她压低声音,又问:“裴知行近来可好?” 萧擎:“还好,调职了。看陛下的意思,像是打算外放。” 外放是件好事。 离开京城的是非,去地方做点实事,攒些履历,回京也好升迁—— 世家子弟多半如此。 萧擎利落的用帕子系住她的手掌:“裴家再落魄,也比你强,多关心一下自己吧。” 裴家虽曾是姜太后党羽,但毕竟不曾牵扯进顾贵妃巫蛊案。 容渊对侯府的心结,还在姜家姑侄身上。 这一点,并非不可解。 姜柔安缩回手,手背还在抽痛。 她忽而苦笑:“萧擎,我是不是很没用?” 想护的人护不住,还把自己作成这副模样。 甚至,她还牵连了无辜的人。 姜柔安低头,眼前升腾起一片水雾,模糊了脚下的地砖,和他被风拂起的官服袍角。 她想起过去的很多事,越想,心越痛,越不能释怀。 帕子系在手上,她连个拭泪的东西都没有。 萧擎后知后觉的拿出帕子来:“那封信……” 话音未落,有人朝这边走过来。 “萧大人几时到的?” 容渊走过来,很快望见那双发红的眼睛。 像只可怜的兔子。 他再看萧擎,眸色一冷,随即呵的轻笑了声:“萧大人既然喜欢这个贱婢,不如朕赏了你,如何?” 萧擎鬼使神差的,竟当真抬起头来:“陛下此言,可当真?” 容渊的手倏然握紧。 “陛下!” 姜柔安忽然开口:“奴婢不愿意,求陛下留奴婢在宫中伺候。” 她膝行几步,爬到容渊脚边,双手攥住他的袍袖,哽咽着:“求陛下收留奴婢。” 容渊低头,她红红的眼睛,正在仰望他。 像垂死挣扎的白兔,在仰望猎鹰。 “奴婢求陛下。” 求陛下不要迁怒萧擎,不要迁怒弟弟…… 她想求的太多,多到不敢说出口。 “萧大人听见了么?” 容渊蓦地冷笑:“这个奴婢不愿意,朕劝萧大人也清醒些:好歹是朝廷肱骨之臣,少年得志的中书令。” “萧大人若要娶亲,京师贵女随意挑选。何必非要个忘恩负义,趋炎附势的贱婢?” 扔下句话,他头也不回的进殿。 萧擎缓缓抬头,姜柔安跪在不远处。 她比萧擎更先起身,不动声色的离开。 晚间,容渊点了姜柔安去寝殿值夜。 批完了奏折,也写完了字,但他靠在御座上,迟迟不愿起身。 常喜委婉催促两次,他才堪堪动身。 寝殿内,龙床早已铺设好。 姜柔安跪坐在宫人值夜的席子上等他。 单薄的身量裹在淡青色宫女服里,像一片轻灵的叶子。 “奴婢服侍陛下安寝。” 她行礼之余,按部就班的服侍他更衣。 很久没当这个差使了,顾璇不喜欢她,容渊已经许久不叫她去殿内当差了。 这大半个月,她都在殿外和御书房伺候。 姜柔安骤然被唤过来,竟有些手生了。 好巧不巧的,容渊的腰带是织造局新进上的。 金镶芙蓉石的宝相花带钩,看着小巧精致,形制却十分复杂。 姜柔安费力解了半天,带钩竟纹丝不动。 她求助的看向常喜,常喜一脸爱莫能助。 他也不会解。 平时这些细致活儿都是宫女做的,今日宫女都被打发出去了。 姜柔安急得一脑门子汗,偏生双手又没什么力气。 容渊原地站着,只觉得有东西在自己腰间若有若无的抓弄着。 像初夏的蝴蝶落到颈脉上,美丽又敏感。 让他心痒。 “姜柔安!” 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你故意的是不是?” 姜柔安不敢抬头:“奴婢没有,奴婢不是故意的,陛下恕罪……” 容渊却根本不听解释,反而字字诛心:“做奴婢做得不耐烦了,像勾搭萧擎,做中书令夫人是吗?” “姜柔安,你休想!” “你是奴籍,这身份莫说是做正妻,便是与萧擎做妾也不够资格!” 只要他想,可以一辈子攥着她,让她老死宫中。 即便天恩浩荡放她出宫,自古良贱不婚—— 她只能被重新发卖,被主人任意婚配给另一个奴才。 然后,世世为奴。 姜柔安定了定神:“陛下多虑了,奴婢偶遇萧大人,只是想打探弟弟的近况,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打探亲人?” 容渊讥诮:“原来阿柔还记得自己有亲人啊?” 他的手指修长而冰冷,抚上她的脸颊时,“为了亲人,阿柔是该好生筹谋,别走错了路。” 第59章 求不得 皇帝便是皇帝。 萧擎一介臣子,再厉害,也只能转述她弟弟的命运。 而容渊,才是能掌控她弟弟命运的人。 姜柔安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他太高不可攀,她新生畏惧。 她握着带钩的手在发抖,“陛下,奴婢解不开……” 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哭腔。 容渊抬手,揉捏着她泛红的耳尖—— 她最敏感的地方。 仅次于小衣下的酥山。 常喜悄声退到落地罩外,背过身不敢看。 夏日的宫女服制极其简便,容渊的手轻车熟路探进去,轻易剥落。 那一把杨柳细腰,瞬间点燃了他。 被反复蹂躏的伤口,会渐渐变得麻木—— 直至无视。 姜柔安被他吻得仰起头,修长白腻的颈上,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 她轻吟着:“疼,陛下……” “怎么不叫三哥了?” 容渊还在想小琼楼那晚,像是在诱哄着她:“阿柔,叫声三哥给朕听听……” 先帝诸子中,他排行第三。 所以她随着公主郡主,唤他三哥。 当然,这是她心情好时。 若心情不好,便唤他殿下,揶揄他。 姜柔安用力咬住唇,固执着不肯开口。 生怕自己一开口,记忆便拢不住,潮水似的一股脑地袭来—— 越发衬托出她今日黯淡。 人在落魄时,就连过往的回忆,也心生畏惧,不敢触碰。 容渊捏着她的下颔:“怎么不叫?嗯?” “奴婢不敢。” 姜柔安疼得吸气:“陛下……” 容渊的心冷了一瞬,旋即笑了:“知道自己的是奴婢就好。” 随后,他真把她当成奴婢对待,半点不肯迁就她。 常喜传了水,站在帘外恭请主子沐浴—— 这是惯例,容渊有洁癖。 嫌别人脏,更嫌自己脏。 他试探着问:“这阿柔姑娘……” 容渊转过脸去,姜柔安睡得昏昏沉沉。 小脸上的潮红尚未褪去,小巧的唇亦比平时多了几分水润。 一头青丝散开来,还有几绺压在自己手边。 这样亲近地挨着,让他心生恻隐。 如姜柔安所想的那样: 床笫之欢销不了往日仇怨。 却总能在短时间迷惑他,让他忘掉很多。 他抬手,掀开被子,刻意忽略她腰上的刺青,赫然发觉她小腹上红了一片。 甚至破了皮—— 容渊扶了扶额角,恍然察觉,是被那枚芙蓉石的宝相花带钩磨出来的。 他先前,不曾宽衣。 容渊淡声吩咐:“叫宫女进来服侍。” 翌日清晨。 容渊醒来时,姜柔安已经同宫女太监一道跪在帘外。 御前嬷嬷一早告诫她: 身为奴婢,勤谨侍上是本分。 姜柔安不敢躲懒。 容渊心情不坏,姜柔安跪地为他整理衣摆时,他忽然问:“昨日给顾姑娘染指甲,朕说要赏你,你说没想好——现在可想好了?” 姜柔安低头,眼珠一转:“陛下能再宽限奴婢几日么?” 容渊笑:“你喜欢放长线钓大鱼……” 说着,直接伸手在她额头上一戳:“刁奴!” 明明没怎么用力,却见她身子晃了下—— 还真是娇弱。 姜柔安却很快跪好:“奴婢不敢,只是……只是得陛下赏赐实属不易,奴婢才不敢轻易浪费。” 她像是笑了下:“毕竟,奴婢手脚粗笨,也不是每次都能服侍好陛下和顾姑娘。” “行!” 容渊说:“朕就再宽限你几天,只是你的要求,不能有违我大楚律例。” “否则朕非但不允,还要将你问罪!” 说完,他抬手整了整朝冠,转身上朝去了。 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吩咐小太监:“将朕枕头边上的小盒子赏她。” 她—— 自然是指姜柔安。 她向着他的背影叩头致谢:“奴婢叩谢陛下隆恩。” 从乾元殿出来时,迎面遇上顾璇。 女子高坐在肩舆上,一身簇新的彩绣海棠外裳,搭配红罗细褶裙。 头顶的赤金凤尾珠冠上镶珠嵌玉,熠熠珠光衬托着女子明艳动人的面孔, 越发贵气卓然。 姜柔安脚步一顿,随即在路边跪下:“奴婢参见顾姑娘,姑娘万福。” 肩舆停下来,顾璇问:“你拿着什么?” 姜柔安指尖微颤,不敢隐瞒。 她将双手向上举过头顶,打开盒子,奉与她看。 是那枚金镶芙蓉石的宝相花带钩。 顾璇认得,是容渊新制的。 昨日还见他配在腰间。 这么个小东西,放到宫里倒是不值什么。 只是这东西原该装饰在腰间,更衣时不必可少。 皇帝将这等物件赏给一个屡屡爬床的小宫女—— 颇有几分风流韵致。 顾璇淡漠温和的神情里,多了几丝裂痕。 好在姜柔安在她跟前,向来只有下跪低头的份儿,所以她没看到。 顾璇俨然一副中宫之主的口吻:“你伺候得力,陛下赏你也是也应该的,好生收着吧。” 她身旁的小宫女青杏捂嘴偷笑:“姑娘有所不知:这贱婢惯会如此,头次当差就爬上龙床,让御前嬷嬷赏了好一顿竹板子呢。” 顾璇闲闲摇着折扇,笑道:“那是以前,你何必翻旧账?” “现在也一样。” 青杏有主子撑腰,越发得意忘形,直接啐了一口:“一女侍二夫的下贱坯子,混到现在连个名分都没有呢。” “听说怡红院里最当红的姐儿,伺候恩客一晚,能得几百两,也能买这么个小玩意。” 姜柔安缓缓放下手:“青杏姑娘见多识广,连秦楼楚馆里的行情也一清二楚。” 青杏一时语塞:“你……” 她虽仍旧跪着,语气却多几分威仪:“姑娘将奴婢比作妓女没什么,若将陛下比作恩客,便是大不敬了。” 事涉容渊,青杏不敢轻易开口。 而是往后缩了缩,挑拨到:“姑娘您听,阿柔脾气越发大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主子呢。” 顾璇轻笑:“阿柔以前确实是主子。” 青杏不屑的撇嘴:“那是以前,现在她就是个奴婢。在姑娘面前,只有下跪磕头的份儿。” 她缓步上前,居高临下看着姜柔安:“既然是奴婢,怎配有这样大的脾气?在陛下和公主面前,你也敢这样?” “奴婢不敢。” 姜柔安垂下眼睑:“奴婢方才只是讲道理,并未放肆。” 顾璇抿着唇,呵的冷笑了声:“阿柔这张嘴,越来越会说话了。” 之后,是漫长的沉默。 可姜柔安清楚的知道:纵然她再巧言机辩,也敌不过顾璇所仰仗的滔天权势。 她沉默了一瞬,重重叩头:“惹姑娘生气,是奴婢的过失。” “奴婢认打认罚,只求姑娘能消气。” 顾璇轻蔑瞥她一眼,随即吩咐道:“走。” 轿夫抬着肩舆继续前行。 “滚开!” 青杏经过她身边,抬脚狠狠踢在她身上:“别挡了我们姑娘的道!” 夜晚,姜柔安被叫去乾元殿伺候时,才从容渊口中得知: 顾璇已经出宫,搬回顾府了。 “你越来越放肆。” 容渊站在书案后头,正在临摹一幅画,漫不经心的训斥了一句:“看来上次罚跪,并没让你长记性。” “以为朕宠幸你几日,便能和阿璇分庭抗礼了?” 第60章 敲打她 姜柔安跪在乾元殿里。 龙涎香的气息薰得她头脑发涨。 长街上的事,容渊显然已经知道。 并将原因归咎于自己。 她不知该如何辩解,只是道:“奴婢不敢有这样的想法,至于顾姑娘离宫归家……” 姜柔安忍了又忍,忍不住道:“陛下若不舍得,可以不放顾姑娘回去的。” 毕竟她只是一介臣女。 容渊若不许开宫门,顾璇就根本走不了。 是他留不住人,反过来却怪自己。 只是无端被卷进他和顾璇之间,姜柔安亦觉着委屈。 虽然,她没有这个权利。 容渊嗤的一声笑了,“阿璇是贵客,又不是阿猫阿狗,朕如何能强人所难?” 姜柔安一噎:“……” 顾璇不是阿猫阿狗。 她是。 所以被拘禁起来,肆意羞辱打骂。 姜柔安忽然觉着:青杏在长街上说的话也没什么不对。 她和秦楼楚馆的姑娘们没什么分别。 都是拿来发泄的物件儿,区别只是所有人不同罢了。 她没必要,也不应该顶撞青杏。 容渊搁下笔:“怎么不说话了?” “奴婢知罪,不敢申辩。” 姜柔安温声道:“日后,青杏姑娘再拿奴婢和青楼妓子相比,奴婢一定老是听着,不再辩驳。” “陛下要责要罚,奴婢谨领。” 容渊提起笔:“过来。” 姜柔安一怔,见他示意,便拎起裙摆,膝行着跪到书案边。 容渊正在临摹的是一幅牡丹图,花开得如火如荼,色彩鲜明艳丽。 他停下笔来,抬手唤过常喜:“拿去装裱好,送去顾府,给顾姑娘,顺便问她几时回来,朕派人去接。” 常喜双手捧着画,小心翼翼地离开殿内。 心中暗暗纳罕: 顾姑娘前脚才走,陛下的礼物就紧跟着到了。 倒是颇得圣心。 容渊抬头看向书案后跪着的女人,猛地挥手—— 姜柔安只觉颈上骤然一凉。 她下意识闭眼。 原本修长白皙的颈上,多了一道刺目的红痕。 是作画用的朱砂。 姜柔安浑身紧绷,吓得瘫坐在地。 容渊拂袖,在笔洗里涮了涮笔,清水瞬间染红。 “今儿算是给你个警戒,再敢冒犯顾姑娘,朕拆了你全身的骨头!” 容渊抬步向寝殿走去:“滚进来!” 容渊命她值夜。 这次,是正儿八经的值夜。 他可以很宠她,在床笫之间迁就她。 但他必须给她设了一道不容冒犯的界限: 他可以给,她不可以取。 姜柔安跪坐在帘外的席子上,一夜未眠。 早上服侍容渊更衣时,她忽然说:“先前,陛下许诺奴婢的恩典,奴婢现在想到了:下月初皇陵祭祀,奴婢想和陛下一同去。” 皇陵祭祀原本无需皇帝亲临,宗室王公亦可担当此任。 但这是容渊头一年登基,所以先帝周年祭,他不会假手于人。 姜柔安打听到,礼部等各处都已经在准备了。 容渊仰起头弄着朝冠上的缎带:“胡闹,黄陵祭祀这种事,莫说是你,便是后妃公主都没资格去。” “可奴婢是宫女。” 姜柔安颇有耐心地帮他扣好腰带:“陛下去皇陵,也需奴才服侍。” 容渊瞥她一眼:“你是想去见容浔。” 姜柔安笑了,并未辩驳:“陛下圣明。” 距上次万寿节,已经过去许久,她总惦记着。 再有几个月,到了年底,容渊也该给她个了结。 算一下,这次见容浔,或许就是最后一次了。 纵然容渊最终饶她一命,可皇陵层层守卫,想见他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想想,时间竟过得这样快。 一年,眨眼便已过半。 容渊甩手:“那也要看朕高不高兴。” 人拂袖而去。 姜柔安下了值,像以往般回清心院。 身后忽然有人催促:“快点让开,别晦气了……” 她回头时,下意识向墙边靠拢。 身后,两个小太监正抬着一副门板,急匆匆向宫门口跑去。 门板上躺着个年轻宫女,有进气没出气。 竟然是先前服侍顾璇的青杏。 姜柔安紧跟着走两步:“她怎么了?” “绞肠痧,不能死在宫里。” 昨日还牙尖嘴利的人,今日突然行将就木—— 姜柔安扶着宫墙,心里五味杂陈。 青杏走后,容渊亲自给顾璇挑选新宫女。 服侍顾璇算是个美差,每月月俸和乾元殿大宫女齐平。 而顾璇温柔和善,性子也好,贤名在外,不少宫女跃跃欲试,心生期许。 容渊精挑细选,最终定了一个名唤秋荷的宫女。 秋荷生的模样好,看着人也机灵。 容渊定了她,直接派她去顾府,接顾璇回来。 顾璇并未拿乔,大大方方回来了。 甚至还给容渊带了个荷包:“臣女自己绣的,不成敬意,陛下当个小玩意儿。” 荷包极其精巧,绣着海水云龙纹。 庄重不失雅致。 容渊摸着上面的花纹,笑:“你用心绣的,自然珍贵。” 顾璇拿过荷包来,低头帮她系在腰间。 之后,有外臣求见,顾璇才从里头出来。 去往后殿时,远远看到姜柔安和小宫女一起,正在打扫凋落的蔷薇。 嬷嬷似乎对她不大满意,冷脸训斥着。 她不敢违逆,在嬷嬷面前弓着身子,唯唯诺诺。 顾璇嘴角微扬,扶着秋荷回后殿。 去皇陵的事,容渊还是应允了姜柔安,带她同去。 启程蹬车时,嫔妃公主立在乾元殿外恭送。 顾璇也在—— 她虽无名分,却备受皇帝爱重。 前朝后宫都在揣测:顾姑娘也许是未来的皇后。 姜柔安跟在容渊身后,一道登车。 皇舆渐渐远去,李润忍不住和身边的韩荷衣抱怨:“怎么哪里都少不了她?” 自然指的是姜柔安。 自打她进宫,姜柔安就没离开过御前。 要么被容渊养在后殿,被贬为奴婢,也要在御前伺候。 韩荷衣冲她笑笑:“陛下喜欢,谁又奈何呢?” 两人窃窃私语时,被旁边的容沁听闻。 她回头看了两人一眼,浅笑了声:“二位若有话,大可以去皇兄跟前说个明白,私下嚼舌根算什么本事?” “公主说的是。” 韩荷衣连忙低头认错:“原是我二人的不是,再不敢多言了。” 容沁没理会,拉着顾璇去自己宫里喝茶。 御驾出了宫门,一路向西。 天子出巡,界面早已打扫干净,黄土铺路,沿街店铺纷纷关闭。 一行人马安安静静,只闻得侍卫的马蹄声,像打着拍子。 姜柔安站在廊柱前出神时,一个软软的包袱砸过来。 她本能地接住,听到容渊的声音: “把衣服换了。” “你也不想让容浔知道你被贬为奴的事吧?” 第61章 恨我么 包袱里是一套柳黄色衣衫。 祭陵之事极其庄重肃穆,所以衣上并未绣花。 款式清减素雅,比姜柔安身穿的宫女服色,更能遮掩她的身份。 她也不想让容浔知道太多,所以屈膝谢恩:“奴婢谢陛下思虑周全。” 拿着衣衫正要去屏风后—— 忽然意识到不对:皇舆上只有容渊的床榻,没有宫女的。 皇陵离着并不远,天黑之前就能到。 而且,去屏风后头,要经过容渊的御座。 她不敢,一时犯难:“奴婢——想借屏风一用。” 容渊漫不经心,随手将书翻过一页:“得寸进尺。” 姜柔安:“……” 她躲到柱子后头,轻手轻脚的解开衣带,换上容渊准备的衣衫—— 尽量不发出声。 四下无人,可在宽敞明亮的地方解衣,她还是面红耳赤。 越紧张越出错,连裙带也系不好,偏生容渊还在不耐烦地催促:“好了么?” “好了好了……” 她胡乱应承,浑然没意识到那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近,自顾自从柱子后转出来。 那样近的距离,连她衣上布帛的纹理亦清晰可见。 嫩黄的衣,红红的脸。 是他少年时的情之所钟。 惊惧之下,她向后退了一步:“陛下……” 却被他快一步拉住裙带—— 一拉一扯间,裹在她身上的外裳摧枯拉朽般,向两边散开来。 甚至露出里面的小衣,犹抱琵琶。 她颤抖了下,倏然间,衣襟里开出一枝海棠。 枝蔓在瞬间生长,诱着往更深处陷进去。 姜柔安回过神来,用力拢上—— 可裙带还被他抓在手里。 姜柔安的小脸一直红到了耳根,却不敢松手:“陛下……” 她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的裙带。 男人却越发逼近来,一副似笑非笑的腔调:“你勾引朕的手段一点不高明。” “奴婢没有。” 姜柔安连连向后退,却被他一把勾住细腰。 整个人都被她卷入怀里。 姜柔安被他裹挟着,知觉一阵天旋地转。 继而,膝盖知撞上了什么,整个人向后倒下去。 胸口的海棠被他一把揉碎,随手抛在一旁。 “阿柔,阿柔……” 他喃喃唤着她的名字,哪怕在淮南最恨她的那几年,他都不曾想过: 有朝一日,他会把她贬为奴婢,让她整日卑躬屈膝,跪在自己和主子们脚边,动辄得咎。 阿柔。 这个亲昵的小名,也成了宫里人人可以称呼的一个代号。 她归他所有,却又不属于他。 如今的遗憾里,夹杂着过往的深情。 男人的动作暴烈又体贴。 姜柔安浑身汗湿,发髻也乱了。 待容渊从她身上挪开,才挣扎着起身—— 宫女侍寝的规矩向来如此:不可多留,亦不可狐媚勾引。 所有的规矩和枷锁,都是套在奴婢身上的。 她背过身穿起自己的衣服,身后,容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唤她:“姜柔安。” “奴婢在。” 她半跪在床边:“陛下……” 他打断她:“恨我么?” 抛却皇帝和奴婢的身份,他很想知道她心中所想。 他不等她回答,又补充了句:“朕给你这个资格。” 姜柔安沉默了一瞬,才缓缓道:“没有,奴婢只是觉着,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造化弄人罢了。” 很多时候,她都只希望容渊处置了她,然后重新生活。 而这个处置,可以是放生,可以是赐死。 甚至可以是凌迟。 唯独不是现在这样。 她不怕他作践自己的身体,她怕他陷进来。 “不过陛下也不必多想。” 姜柔安起身服侍他穿衣:“半年后,您和奴婢,就全都解脱了。” 容渊抬头,看向女子温柔的面孔,忽然笑了声:“你不怕朕反悔?” 信用,是下位者取悦上位者的。 姜柔安的手猝然一抖。 她抬头与之对望,容渊摸着她的脸颊:“阿柔,朕教给你一个道理:不要相信他人的承诺!” “尤其是自己不能掌控的事。” - 夕阳西照,一行人马赶至皇陵。 容浔一身冠服,率领众恭候在门口。 才十岁不到的孩子,眉宇间已经有了几分大人样。 他朝着皇舆俯身下拜:“臣弟,宣城王容浔,参见吾皇,恭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容渊搀扶他起身,拉着他的手向里走。 顺便问他皇陵近况,打探他的课业。 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 姜柔安望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艰难扯了扯嘴角。 容渊和宗室们的住处早已打点好。 姜柔安住在容渊的配殿里。 容浔应承完容渊,很快过来找她:“阿姐……” 他换了身银白色便服,发冠也换成轻省的双龙红缨冠。 外人面前的稳重,倒她这里已经荡然无存。 他跑过来,用力抱住她。 不说话,只是将小脸埋进她胸口。 像小时候那般亲昵,带着几分患得患失的恐惧。 “许久不见。” 姜柔安摸着他的头顶,冲他笑:“长生长壮了。” 记得他小时候,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起初他只能抱住她的小腿,再抱大腿,现在都能抱到她的腰了。 春娘端茶过来:“小殿下早几天就说夫人一定会来看他,奴婢还有些将信将疑,竟被小殿下说中了。” 姜柔安坐在椅子里,将容沁抱在腿上:“春娘,你们最近好不好?” 春娘点头:“小殿下到了这,人也活泼了。” 皇陵偏远,不及宫中繁花似锦。 但胜在清净,且没那么多繁文缛节。 孩子在这里跑跑跳跳,比宫里自由得多。 “就是时常想念夫人。” 春娘叹了声:“老是巴望着夫人来看他。” 姜柔安笑笑:“我这回,陪他住几日。” 祭陵一事颇为繁琐。 容渊和一干宗室到皇陵后,需斋戒三日,沐浴熏香之后方可祭拜。 这几日,姜柔安一直和容浔在一起,参与他的日常。 容浔功课不佳,骑射却格外敏捷。 用小儿特用的弓箭,几乎百发百中。 姜柔安擦着他额头上冒出的细汗:“长生越来越厉害,连阿姐都不会这些个。” 容浔咧嘴冲她笑笑:“陛下会这些吗?” “会的。” 姜柔安说:“三哥会的东西很多,他小时候,先帝管得特别严。” 容渊在先帝诸皇子中,排行靠前,也是最早出来办差的。 先帝对公主们不上心,但对皇子的管教却极其严格。 容渊从来都在他的皇位候选人里,所以对容渊总是格外严格些。 等他长大了,可以出入宫廷到外头去办差,才有了些自由。 容浔摸着自己的小弓箭:“那——阿姐觉得,他会的,我能学会么?” 第62章 有刺客 姜柔安脸上的笑容僵住。 她理解小孩子的好胜心和攀比心。 但,皇帝不是给人拿来战胜和攀比的。 皇帝需要所有人的臣服。 尤其是容浔。 “长生就是长生,不用跟任何人比。” 姜柔安摸着他的脸颊:“三哥是皇帝,亦是兄长,长生要永远尊敬他。” 容浔挠挠头:“我只是随便说说。” 空荡荡的小院里,他挨着姜柔安坐下来:“其实,比不比得过陛下都不要紧,只是阿姐总陪着陛下,很少陪我。” 就比如此次祭陵,她也只能小住几天,便随圣驾回銮。 但他知道,这不是阿姐的错。 春娘说:阿姐让他守陵,是为了他好。若和阿姐在一处,两人都会受委屈。 容浔知道,阿姐在宫里也不好过。 他甚至亲眼见过容渊和那些女人是如何折辱阿姐的。 所以他讨厌容渊,恨不得他立刻去死。 没有他,自己和阿姐就可以像之前一样。 相依为命,永不分离。 姜柔安抱住他:“阿姐对不住你。” 和他聚在一起是错,分开亦是错。 “没事的阿姐。” 容浔抬起头来冲她笑:“阿姐,我们去骑马,我新学的。” 在皇陵骑马是容渊给的特许。 理由是宣城王年幼守陵,弓马课业却不得荒废。 姜柔安也会骑马。 大楚对女子的约束,比历代要宽容一些。 尤其贵族男女,踏春出游,打马球,都需骑马。 姜柔安挑一匹枣红色小马,翻身上去。 侍卫们簇拥着两人,沿着东门出去。 方圆百里内,亦隶属皇陵,不许耕种进入,容浔平时就在附近跑马。 虽然是皇家重地,但没有那四四方方的宫墙约束,视线辽阔,风也自由。 姜柔安在宫里拘太久,宫外的每一寸光阴,她都想发挥到极致。 她的马越来越快。 嫩黄色的衣摆随之上下翻飞,像一只招摇的蝴蝶,肆意驰骋在林间。 “阿姐,等我……” 身后的容浔紧追不舍:“阿姐小心,骑太快会摔下来的!” 姜柔安回头冲他笑—— 许久后,容浔一直记得她那日的笑容。 明艳,爽朗,透着旺盛的生命力。 那是他生平最恨容渊的时刻。 恨不得将他剥皮拆骨,挫骨扬灰。 姜柔安纵马前行,林间几只孤雁忽然扑棱棱飞起来—— 她立即拢住缰绳。 马儿却似受了惊吓,跃起前蹄,长鸣一声。 姜柔安久未骑马,竟因这一下而失去平衡,东倒西歪。 马儿原地打转,险些将她甩下去。 “啊……” 姜柔安心中惊恐,双手却用力扯紧缰绳不敢松开。 耳边的马蹄声渐行渐近。 一条长臂用力托住她的腰,用力向旁边一带。 姜柔安浑身腾空,还没回过神来,人已经稳稳坐到容渊马上。 背后紧贴着他的胸膛,整个人惊魂甫定:“陛下……” 容渊一手抱着她,另只手控马,怒道:“谁允许你出来骑马的?” 折腾时,容浔和侍卫们都到了。 众人纷纷下马,跪了一地。 容浔抬头,只见姜柔安脸色煞白。 纤细的腰间,赫然横着容渊的手臂。 “不关他们的事!” 姜柔安很快开口:“是奴——是我自己想出来逛逛,陛下勿要迁怒……” 容渊面色冷峻,立即调转马头,朝皇陵行进。 容浔看向两人的背影,单纯明亮的眼神里,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暗影。 身后,侍卫们上前:“宣城王,先回府吧。” 容浔没做声,起身上马,折返回去。 容渊的马渐渐慢下来: 蓝天,密林,不知名的野花—— 远离宫里的纷纷扰扰,只有他们两个,难得的清静自在。 姜柔安才问:“陛下出来打猎?” “朕出来松一松筋骨。” 容渊声音不悦:“却被某个不开眼的扰了兴致……” 姜柔安像是有心灵感应似的,迎着风轻笑:“陛下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容渊:“在心里骂你几句不算什么,在朕心里,早就将你凌迟无数次了。” 过于坦白,反而使人放松下来。 姜柔安笑了声:“陛下还是太仁慈了。” “所以,你是在向朕炫耀么?” 容渊缓缓停下马:“炫耀你有本事让朕发善心,留你一条命?” 姜柔安十分坦然:“这并不值得炫耀。” “因为陛下是皇帝,随时随地都可以反悔,要了奴婢这条命。” 因为他是皇帝,做什么都没人质疑。 她抬眼望去,隐约能望见先帝陵寝内,神道碑的尖尖。 那是他长眠之所。 顾贵妃巫蛊案之前,先帝就已经找人绘制陵寝图纸。 姜柔安在御书房侍奉时,曾经翻看过那张图。 地宫里只有两个位置。 一个是先帝自己。 另一个位置该给中宫皇后,也该给未来帝母。 自那时起,先帝或许就已经决定除掉顾贵妃了。 世家坐大,皇权式微—— 前朝便亡于此。 江北顾氏赫赫扬扬几十载,顾贵妃成也家族,败也家族。 比起一个没有子嗣,家族凋零的皇后,顾贵妃更不容于先帝。 或者说,是不容于大楚。 先帝足够狠心。 哪怕顾贵妃十五岁入侍潜邸,为他生了两子一女。 他还是在任由顾贵妃受尽酷刑,死在慎刑司。 看似后妃争宠倾轧,内种席卷着的,是一场对世家的猎杀。 - 回皇陵时,天色已晚。 容浔站在门口等姜柔安—— “阿姐……” 他第一时间迎上去,意识到容渊冷沉的神色,这才俯身一拜:“臣弟参见皇兄。” 容渊没理会,随手将手中的马鞭扔给侍从,自己朝里走起。 姜柔安扶他起身,笑着安抚他:“没事,跟阿姐进来……” 一路回到她住的配殿,姜柔安推开门—— 眼前赫然一个黑影。 借着月色,只见那人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 姜柔安被吓住。 随即,耳边响起容浔尖利的叫声: “有刺客!” “快来人抓刺客!” 第63章 看穿她 姜柔安的配殿很快被侍卫们塞满。 灯光亮起来,映着侍卫们手持的佩刀,令人心生恐惧。 祭陵大典在即。 此时闹刺客,谁都休想独善其身。 容渊得知此事时,刚换了衣服,便直接赶来。 姜柔安正在检查屋子: 房里什么都没少,甚至连窗子都完好无损。 容浔心里害怕,详细向侍卫首领描述着刺客的样貌:“蒙着面,看不清,大约是个男的……” 说话间,众人簇拥着容渊进来。 众人一同拜下去。 容渊环视一遭,问道:“可有什么结果?” 侍卫首领羞赧:“臣已率人包围行宫,正在注意搜查……” 然而,方才正是侍卫交班之际。 若那人速度够快,极有可能翻墙而逃。 而皇陵的外围有大片密林,搜检起来更是不易。 容渊抬头,忽然看向姜柔安:“阿柔。” 她回过神来:“陛下……” “你好好想想。” 容渊问:“刺客出现在你房里,你来皇陵这些天,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姜柔安下意识摇头—— 她初次来皇陵,怎会有仇敌? 若说是仇敌,也该在宫里。 只是这件事,她总觉着从里到外都透着古怪。 此刻若想行刺容渊,方才的密林里,人多手杂的御茶膳房,似乎都是不错的地点。 她这里离容渊虽近,但门口朝外,人来人往。 实在不够隐蔽。 容渊沉默了会儿,抬手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一把椅子:“你坐下……” 指的是姜柔安。 “谢陛下。” 姜柔安凑过来坐下,悄悄揉一揉被吓得发软的双腿。 容渊将手放在她坐的椅子扶手上:“房间里可少了什么东西?” 姜柔安目光飘忽,被他问第二遍时,才定了定神:“好——好像有几两银子不见了……” 容渊抿了抿唇,这时,一个侍卫从外面进来。 手上拿着一套夜行衣和斗笠—— 容浔一眼认出来:“这就是那个刺客穿的,我看见了……” 侍卫回禀:“这是在西墙根儿那边找到的,臣等已经派人沿着西方一路追击。” 物证被呈到容渊面前,他掀开来看。 都是些寻常衣料,不足为奇。 只是翻动时,一股若有若无的木樨香扑过来—— “陛下放宽心,想必是附近的毛贼,趁着天黑来盗窃。” 姜柔安扯一扯嘴角:“兴许是见到御前侍卫们的身手,吓得落荒而逃。” “不如算了吧,祭陵在即,莫要节外生枝。” 容渊没理会:“把这个房间好好搜一搜。” 他将那套夜行衣和斗笠扔地上,面色越发冷沉:“雁过留声,人过留痕——都给朕仔细搜!掘地三尺也得找出一点痕迹来。” 姜柔安盯着侍卫们的动作,心中惶惑不安。 手指也下意识缠在一起。 容渊静静盯着她,似笑非笑:“阿柔在害怕么?” 姜柔安抬眸与之对视—— 只觉得他笑里藏刀。 姜柔安的屋子不大,东西也不多。 侍卫们从里到外,大到床榻家具,小到衣服摆件—— 每一件都被细细筛查,连只虫儿都逃不过去。 最后,侍卫们无功而返。 姜柔安的脸上,终于恢复一点血色。 容渊吩咐道:“给朕包围这间房,继续加派人手向皇陵四周追索,绝不放过一人。” “这……” 侍卫首领面露难色:“陛下,若臣等此次随驾谒陵,务必要护陛下安全。” “若继续加派人手,皇陵守备空虚。万一贼人趁虚而入,危害圣躬……” 结果不言而喻! “朕不惧贼人。” 容渊说:“继续加派人手,找不到人,你们提头来见!” 侍卫首领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来:“臣遵旨。” 他带领侍卫们纷纷退出,配殿陡然空旷下来。 常喜瞄了眼两人的神色,带容浔离开。 容浔不放心,扯了扯姜柔安的衣角:“阿姐……” “阿姐没事。” 她像是刚回过神来,摸摸容浔的头发:“跟着常总管去,好好休息。有陛下在,不会有事的。” 容浔被常总管拉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房里只剩两人。 烛光将房中照得亮如白昼。 也衬得姜柔安脸色苍白。 她缓缓站起身:“陛下早些安置吧,明日还要祭陵……” 按规矩,容渊今晚不能召她侍寝。 容渊抬眸,盯着她,“你这次出来,带了几两银子?” 姜柔安:“奴婢——奴婢记不清了……” 容渊打断她,向外厉声吼道:“常喜,进来!” 他看着匆忙推门而入的老太监,略抬了下手,“给朕狠狠掌她的嘴。” “一直打到她说实话为止!” 姜柔安沉默着跪下去:“奴婢知罪。” 她撒谎了。 她跟随容渊来皇陵,根本没带银子。 她只是害怕,怕那个刺客真的是裴知行。 私闯皇陵,罪同谋逆。 是要牵连九族的。 她谎称丢了银子,就是为了尽快消弭此事。 涉及裴知行,她不敢赌。 只是,她低估了容渊的精明。 他一眼便看穿了她。 是夜,姜柔安跪在寝殿门廊下。 双臂向上伸直,高高举着那件夜行衣和斗笠。 黄杉的宽大袍袖滑落下来,露出两截细弱的藕臂。 裴知行是容渊的逆鳞,但她不能不触。 万一。 万一真的是他呢? 她连赌一把都不敢。 常喜出来时,她已然跪了小半个时辰,膝盖钝痛,双臂酸疼。 整个人摇摇欲坠。 常喜伸手扶她一把:“阿柔,陛下赦免你了。” “奴婢多谢陛下。” 她朝着门口谢恩,正准备回配殿时,常喜拦住她,朝着容渊的门口扬一扬脸。 示意她进去伺候。 她愣住:“……” 明日祭陵,容渊今晚上不该如此。 常喜无奈:“咱们陛下的性情你最清楚,莫说是明日祭陵,便是明日天塌地陷,他要,你也得去。” 姜柔安沉默了一瞬,扶着墙进殿。 容渊坐在床榻上。 他已换上白色暗纹寝衣,长发披着。 线条锋锐的五官,在烛光下显得柔和些。 姜柔安环视一遭,没看到奴婢值夜的席子。 找不准自己的位置,她暂且跪下来:“奴婢多谢陛下宽恕。” 说完,一阵步履窸窣声。 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依旧是那副要笑不笑的腔调: “这次,不求朕垂怜了?” 第64章 连环计 很奇妙,也很诡异。 明明是因为裴知行而爆发的争与罚,两人却都没有主动提这三个字。 一来,容渊没有实证; 二来,姜柔安不敢。 一提,没罪也能扣上三分罪。 他像是横在两人中间的影子,挥之不去。 即便没有宣之于口,两人也能心照不宣地想到他。 姜柔安下巴被他虎口卡住,逃脱不得。 她垂下眼睑:“皇陵重地,奴婢不敢。” 但是容渊敢。 容渊并不是个重规矩的人,尤其今晚。 裴知行的影子阴魂不散,他迫不及待想要做点什么,向那个虚无的敌人示威。 他必须立刻办了姜柔安。 姜柔安很快被丢到床上去,浑身剥得赤条条的。 如此荒唐之举,刺激得她浑身发抖。 容渊在她身上一向恣意挥洒,在皇陵也不曾收敛。 她几乎本能地伸手抱住男人精壮的腰背—— 忽然想到了先帝。 那年他由着姑母逼死顾贵妃,绞杀顾氏全族,让容渊痛不欲生时,一定不曾想过有朝一日,容渊会在他的陵寝做出如此大不敬之事吧。 或许,他根本不在乎。 翌日清晨,容渊照计划祭祀祖陵。 仪式完成后,御驾回銮。 姜柔安拉着容浔的小手,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 此次一别,或许就是最后一面。 “阿姐交给你的东西要好好收着,交代你的事也不要忘了。” 姜柔安捧着他的小脸,强忍泪意:“还有,也不要老是想着阿姐,长生要自己学会长大。” 她能陪着他一起走的路,似乎也就这么一小段了。 往后,只有他一个人。 容浔很难过,咬牙忍者。 唯独拿上手,固执的抱着她的腰,不舍得松开。 常喜婉言催促:“小殿下,莫要误了回宫的时辰,陛下还等着呢……” 万一等急了,又要发火。 姜柔安不得不掰开容浔的手:“长生,阿姐去了……” 她整理仪容,扶着常喜的手,登上皇舆。 回宫时,天色渐晚。 姜柔安直接回清心院。 赫然发现自己的东西都不见了。 值房里,她自己的铺位上,只剩一副被褥。 她转过头,发现同屋的小宫女们窃窃私语,甚至偷笑—— 姜柔安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身上没什么值钱东西。 且即便盗窃财物,也没有整锅端的道理。 这些天发生太多的琐碎小事—— 说起来似乎都无伤大雅,但总觉着哪里蹊跷。 姜柔安在枕头上辗转一夜,隔天便找到御前嬷嬷,上报失窃一事。 御前嬷嬷却将她带到乾元殿—— 宫里人难得这样整齐。 韩荷衣和李润,容沁和顾璇都在。 容渊高高坐在宝座上。 跟前就放着姜柔安的包袱。 她愣了愣,不动声色地跪下:“奴婢参见陛下,参见公主……” 一一拜见后,容渊转头看向容沁:“你特意让朕召集众人,还把阿柔带过来,到底所为何事?” 容沁摇着折扇:“前日有人去含章殿,向妹妹揭发阿柔私下看杂书。” 说着,她从崔嬷嬷手里接过一本书来—— 正是姜柔安那本失窃的《柳厢会》。 她心头一跳: 几天前失窃的一本书,这时候却翻出来,恐怕她是被人放了长线。 宫里人的心机,织成一张细细密密的网。 铺天盖地网罗过来时,她才惊觉: 自己太过于疏忽大意了。 “清心院容不下这等腌臜玩意儿。” 容沁又说:“妹妹索性连同阿柔的东西,也一并封存。” 顾璇单手支颐:“一本书而已,” “顾姑娘有所不知。” 李润笑起来:“宫里不允许看这些杂书,纵然是宫女,也都是好人家的姑娘,谁会看这种淫秽东西?啧啧……” 她拿着帕子掩起口鼻,一脸嫌弃。 韩荷衣温声道:“这也只是揣测,阿柔姑娘出身大族,姑母又是太后,她怎会如此?莫不是有什么误会吧?” 她甚至笑了笑,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这种事还是要查清楚,否则,不但冤了阿柔,就连咱们太后娘娘,也跟着面上无光。” 若论起皇帝公主最痛恨之人,除了姜柔安,便只剩下建章宫里那位太后娘娘了。 引风吹火这种事,她信手拈来。 容沁瞥她一眼,似笑非笑:“昭仪的意思,是本宫构陷阿柔?” 韩荷衣立即低头:“妾身不敢。” 容沁转头:“阿柔,这本书是你的么?” 姜柔安:“……是奴婢的。” 事已至此,她不能不认。 随后,她听到容渊的声音:“朕赏她的。” 姜柔安错愕抬头,与之对视。 容渊拿过那本书,随手翻了两页,又说了一遍:“朕赏的。” 容沁:“皇兄,您赏她这个做什么?” 容渊挑眉:“一本书而已,不能赏她么?” 李润有些急了:“那可不是寻常的书,里面都是些……” 她猛然顿住,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是些什么?” 容渊目光沉沉,似笑非笑:“婕妤见多识广,不防给我们讲一讲。” 李润起身跪下来:“妾身也只是听旁人胡诌两句,并未亲眼所见” 容沁深深吸气: 所以,他是要利用帝王威仪,将这件事强行压下去。 “好。” 容沁说:“既然这样,那便索性将阿柔的包袱检查一遍,免得里面再有什么惹人误会的玩意儿。” 容渊抬一抬手,算是允了这事。 随后,两个女官上来,将包袱打开,里面的东西被一一检视。 姜柔安心中发紧: 难以名状的羞耻漫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私人的东西,甚至她的小衣—— 暴露于众人之前,正在被女官反复查验。 之后才被放到一边。 没有隐私,没有尊严。 只因为她是奴婢。 是人下人。 “陛下。” 女官将一条帕子递上去:“上面绣有字迹……” 字迹—— 姜柔安心中瞬间一震。 她不善女红。 为数不多的几条手帕,都是桑耳之前给她绣的,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字迹? 容渊接过那条海棠花的绣帕。 帕子留白处,绣着几行小字: 裴郎渐行远,妾心长戚戚。 何时锦书至,以慰妾相思。 第65章 露吻痕 裴郎,锦书至,妾相思—— 写尽了患难夫妻的不离不弃,相望相守。 字字句句,都像是长出藤蔓来,抓扯着他的情绪。 容渊深深吸气,好久才将内心的滔天恨意压下去:“一条破绢子而已,不值一看。” 他抬手一扬,帕子飘飘悠悠,落回到女官跟前。 如此,便是不予追究的意思。 女官继续检视其余物品。 确定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这才报给容渊。 “既然这样,就别都杵在这儿了。” 容渊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角:“都退下吧。” 众人起身,依次行礼告辞。 容沁面色阴沉,扶着崔嬷嬷的手下台阶—— “殿下。” 崔嬷嬷忽然拍了拍她的手背,朝着身后的方向:“您看……” 容沁回过头,乾元殿正殿屋檐下,年轻男人一身戎装守在那。 她的心遽然缩紧。 是他! 早就听说他回京了。 除了皇陵闹刺客的事,容渊很快将御前侍卫撤换一大半。 没想到,就有他补充其中。 薛相宜! 容沁心念翻转间,人已经回过身去,想要走到他身边去—— 却又戛然而止。 随后,她佯装看向身后跟着的韩荷衣,没话找话似的道:“今日天太热……” 韩荷衣笑着应承,说笑间,一同下台阶,各自回宫。 另一边。 姜柔安落于人后。 她要收拾自己散落一地的私物。 也是在这时,她看到了那条帕子。 桑耳绣工精妙,审美亦佳。 帕子上的海棠只有疏疏落落几朵,余下大面积留白。 彼时,留白处却绣着四行小字。 姜柔安倒吸气: 值房丢书,皇陵遇刺客,还有今日的绣帕—— 三件小事,却被无形的手串在一起。 看似毫不相关,却又缺一不可。 皇陵刺客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旨在惹起容渊疑心。 恰在这时候,她因为《柳厢会》被人揭发,拔出萝卜带出泥地翻出这条帕子来。 虚虚实实,真是好谋算! 她沉默着收好东西,向他屈膝施了一礼:“奴婢告退。” 容渊看着她一步步向后退,离他越来越远。 心里的恨意也越发按捺不住。 他豁然起身,朝着她走过去:“姜柔安!” 散朝后就被容沁叫到这儿,他还来不及更衣。 身穿的朝服朝冠格外冗余,他却顾不得,一把钳住姜柔安的手腕:“你不给朕一个解释?” 容渊很少这般失态。 纵然发怒,也带着掌控全局的气定神闲。 眼下,他青筋暴突,攥着她的那只手隐隐颤抖着。 姜柔安垂下眼来,强作镇定:“陛下想让奴婢解释什么?” 帕子的事么? 姜柔安不善女红,而绣帕上的字迹,勾挑有致,绣工极佳,远不是姜柔安能修出来的水准。 绣帕上用的是江宁制造贡上来的天蚕丝,造价昂贵,也不是宫女能得的。 种种破绽,他们都明白。 她知道容渊想听什么,却固执地不愿说出口。 他的女人栽赃给她,凭什么要她自证表忠心? 凭什么? 这样的淡漠,一点点燃起容渊的怒火 也将人逼入绝境。 他用力攥着她的手腕,硬生生将人拖入寝殿。 白昼宣淫—— 容渊不是第一回。 每次都是和姜柔安。 他像只惊鹿,在陷阱里横冲直撞,却又越陷越深。 姜柔安被他折腾得浑身痛,却始终不愿迎合他。 看着他失控发疯,她莫名有种报复的快感。 她受够了他的喜怒无常和也阴阳怪气。 人有所长,亦有所短。 他们仿佛都抓住彼此的软肋。 然后用自己擅长的方式,折磨对方,撕咬对方。 姜柔安手脚发软,腰上更是酸得提不起一丝力气。 她蜷缩着,闭眼休息。 容渊不依不饶,握着她白软的腰肢:“在裴知行身下,你也这样了无生趣么?” 姜柔安豁然睁开眼,冷冷看着他。 他呵的笑了:“呦,刚刚像条死鱼一样,一听到前夫的名字,就回魂了——嘶!” 姜柔安挺身昂首,用力咬在他脖子上—— 用力之大,像是要把他脖子咬断。 “松开!” 容渊命令她,她恍若未闻,他不得不掐着她的脖子,逼得她不得不松口。 随后,他攥着她的手指,在自己脖子上摸索着。 最终定格在他的颈脉上:“是这里。” “姜柔安,咬这里才能血溅三尺,一口毙命。” “记住了么?” 姜柔安还想去咬,容渊直接将她翻过去,恨恨骂了句: “疯狗!” “再敢咬朕,朕屠了裴家满门。” 姜柔安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精疲力竭。 她昏沉沉的,不知自己何时睡过去。 醒来时,不知时辰,外面已经日薄西山。 寝殿里安静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她起身,挣扎着从地上拾起自己的衣服穿好。 简单整理一下自己的长发,姜柔安拿上包袱离开 时辰晚了,今日也不该她当值。 而且,宫里各处即将落锁。 不及时赶回清心院,嬷嬷必然会责罚她。 她一路急行,好巧不巧的。 却在宫道转角遇上韩荷衣和李润。 顾璇入宫后,一直颇得容渊爱重。 就连容沁也因为表姐妹的亲缘,和顾璇更为亲近。 所以她两个便经常结伴。 “奴婢参见昭仪。” 姜柔安循着规矩,跪到路边:“参见婕妤。” 韩荷衣笑笑:“是阿柔姑娘。” 说着,上下打量她。 一身浅绿色宫女服制虽穿得整齐,但见她云鬓蓬松,还有那脖子上…… 寝殿里的穿衣镜,这时候是收拢的。 她没地方照,带了痕迹而不自知。 韩荷衣拿团扇捂住口:“呀,阿柔姑娘脖子上怎么有块红印子?” 姜柔安闻言,顿时心中一惊。 下意识扯一扯领口,试图遮住。 李润眼尖,很快瞧见了。 随后,她一把扯开姜柔安的衣领,嘴上却哥咯咯笑了:“昭仪姐姐一口一个姑娘的唤她,殊不知,人家背地里可浪得很!” 姜柔安的衣领被她扯开。 微凉的风自领口灌入,虽然不冷。 而那羞耻和难堪,却如同钝刀子割肉,反复凌迟着她的尊严。 她用力护住领口,听李润继续说:“况且,她早已嫁为人妇。听说以前,连陛下也声声唤她裴夫人——哪有半点姑娘家的玉洁冰清呢?” 之前在乾元殿,李润总想寻她的错处,好生折辱一番。 《柳厢会》的事,被容渊拦下。 她心里憋着股火,趁眼下发泄:“你每日看那些淫书,想必从中学得不少奇淫技巧。不如同我们说说,你往日是如何邀宠媚上的?” “奴婢没有。” 姜柔安咬牙:“求您放开奴婢……” 韩荷衣在旁假意劝:“妹妹息怒,莫要和她一个奴婢计较。” 李润垂眸看了眼地上跪着的女人,倒真松开了手。 随后,她吩咐:“来人,把她给本宫按住!” “本宫今日,要亲自剥开她的衣裳。” “看看她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第66章 衣带香 “放开!” 姜柔安挣扎着:“奴婢是御前的人,婕妤不能如此!” 却很快被李润的两个小太监钳住,用力按在地上。 李润趾高气扬地站在她跟前:“你敢拿陛下来压本宫?真以为陪着陛下去一趟皇陵,便能与我比肩了?” 再如何,她也是个奴婢。 还是个陛下和公主都不喜欢的贱奴。 既是奴婢,自然随便主子发落。 李润伸手便上来解她腰间的宫绦。 韩荷衣不轻不重地劝道:“妹妹也给她留点体面吧,传出去,让阿柔姑娘如何做人呢?” “一个爬床贱婢,也配谈‘体面’二字?” 李润不屑的轻嗤:“和她姑母一样,都是些见不得人的下贱坯子。” 姜柔安闻言,陡然抬头:“婕妤请慎言!” 先帝和容渊都不曾废黜姜太后的位分。 既如此,她便是大楚名正言顺的皇太后,不容妃妾羞辱谩骂。 李润冷笑:“本宫偏要说,你待如何?” 一个奴婢,倒是敢命令主子了? 她冷笑,用力扯开姜柔安腰间的系带。 衣裳被向两侧撕扯时,姜柔安几乎本能地弯腰,蜷缩起身子: “你会有报应的!” 大庭广众下,肆意撕扯女人衣裳。 连街边的痞流氓都不如。 李润却越发恣意,将她的衣裳剥落至肩膀。 露出其中的青紫色掐痕,咬痕。 她却犹觉不足,竟伸手向姜柔安颈后。 想要扯开小衣裳的系带。 这时,韩荷衣赶紧拉扯她:“妹妹快住手,使不得……” “姐姐别管!” 李润拂开她,正要继续施暴时。 御驾不知何时而至。 容渊高高坐在肩舆上,自上而下地俯视众人。 慌得两人连忙跪下:“妾身参见陛下。” 姜柔安很快穿好衣服,用力护住领口。 容渊的视线在她身上掠过,人有些慵懒地靠在肩舆上:“方才挺热闹的,怎么朕以来,就冷场了?” 指的是李润。 李润脸色煞白,犹自辩解道:“方才,这奴婢出言不逊,顶撞妾身。妾身气不过,才动了手……” “如此说来,竟是朕的不是了。” 容渊笑,眸色中刀锋隐隐:“朕御下无方,所以乾元殿的宫女言行无状,冲撞了婕妤。” “当街凌辱御前宫女——你可知你所犯何罪?” 容渊鲜少对嫔妃发火。 纵然是之前的闵柔,众目睽睽之下与人私通,容渊也处理得极其体面。 而眼下,容渊怕是不想给自己体面了。 李润匍匐着,爬到御驾前:“陛下,妾身再也不敢了,求陛下开恩,饶妾身一回……” 说罢,俯身叩头如捣蒜。 就连一旁的韩荷衣也惊惧着上前:“陛下,妹妹只是一时冲动,您饶她这回吧……” 容渊唤过常喜:“在西北角给李氏找一间屋子吧。” 韩荷衣的脸无意识抽搐了下。 皇宫西北角,是一排平房,专用来囚禁被废为庶人的嫔妃的。 也就是冷宫。 进了那,这辈子怕也就到此为止了。 她转眸看向李润。 李润面如死灰,瘫坐在地。 小太监很快上来拿人,一左一右将人架起来,朝西北而去。 韩荷衣惊魂甫定,愣神时,忽然听到容渊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昭仪如此温柔娴静之人,怎会日日与李氏那等刁妇为伍?” “古人云:道不同,不相为谋——在昭仪这里似乎就变了?” 一副平静淡漠的强调。 却任谁也不敢等闲视之。 韩荷衣双膝跪着,只觉浑身冷汗直冒。 容渊居高临下地审视,像一记耳光,劈面扇在她脸上。 明明入宫以来,她伴驾的次数屈指可数—— 却仍被容渊轻易看穿。 她强撑着扯一扯嘴角:“是妾身识人不明,原也不曾想到她是这种人,以后……” 想来,她和李润也没有以后了。 容渊冷笑着,御驾继续前行。 长街上恢复之前的平静。 韩荷衣才松一口气。 她扶着宫女的手起身,回头看向姜柔安。 姜柔安已经站起来了,衣冠整肃,面容沉静—— 依旧是旧日低眉顺眼的模样。 韩荷衣惊魂甫定,随即轻笑:“本宫低估你了。” 原以为李润纵然有错,也不过是被申斥几句,或者被罚俸降位。 容渊却直接将人置于死地。 确切说,是生不如死。 落到那般境地,还不如一条白绫体面。 姜柔安勾唇浅笑:“昭仪贵为嫔妃,实在不必费心估量一个奴婢。” “阿柔莫要妄自菲薄,不可不是普通的奴婢!” 韩荷衣缓缓上前,衣袂间的香气也在向她贴近—— 姜柔安忽然道:“昭仪身上的香气很特别……” 她眯眼,细细分辨:“是瑶华清露香,但香气过于厚重,应该是又加了一味——檀香?” 调香是风雅之事。 亦是京城贵女的消遣之一。 宫里御用调香师会专门抽空教她们,姜柔安也学过。 凡在宫里出现过的香料,她都钻研过。 甚至还和植莲一起调弄出唇脂。 韩荷衣错愕:“什么?” “凑巧。” 姜柔安轻笑:“那本《柳厢会》,还有绣帕上,都沾染了昭仪身上的香气……” 她当时便闻到了。 书和绣帕遗失已久,必然染上贼人的气息。 姜柔安原本还想花心思查一下宫中领用香料的记档—— 没料到,踏破铁鞋无觅处。 她自己送上门来。 韩荷衣神色陡然一变:“本宫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姜柔安低头:“您心里清楚就好。” 偷走《柳厢会》,揭发她看杂书,只是前奏。 韩荷衣真正要亮出来给容渊看的,是那方绣帕。 也或许,她还想将这件事嫁祸给容沁和顾璇。 顾璇一直得容渊爱重,又是顾家人,极有可能是未来皇后。 后位悬而未决,谁不想争一争那个位置? 韩荷衣的算计,也算是蛇打七寸: 勾起容渊对她的不满,又让公主和顾璇惹了嫌疑。 若不是书本和绣帕被她常用的香料渗入纹理,或许姜柔安也会认定是公主和顾璇陷害她。 如今看来,公主只是被利用了。 韩昭仪的温婉神态里,逐渐现出几道裂痕。 第67章 马球会 “昭仪好自为之。” 姜柔安施一礼:“奴婢告退。” 从她身边经过。 步履极快,没有片刻停留。 之后,她照常去乾元殿。 顾璇的宫女秋荷站在廊庑下喂养鸟雀。 顾璇常在乾元殿伴驾,她的身价也水涨船高。 俨然成了乾元殿副总管。 “小声些。” 她看到姜柔安走过来,直接吩咐:“陛下正在午睡,莫要打扰。” 姜柔安步子一顿,随即恭顺点头:“是。” 秋荷见她手里捧着托盘,上面放着一件黄色衣衫,遂问道:“那是什么?” 姜柔安:“……” 衣衫是之前去皇陵时,容渊给她的。 衣衫用的料子是江宁新贡上的织花缎子,尊贵无比,远不是宫女所能穿的。 她不敢留,更不敢扔。 又恐被有心人翻出来,徒生是非。 秋荷神态倨傲:“问你话呢,怎么哑巴了?” 姜柔安:“奴婢……” 窗内突然传来顾璇的声音:“秋荷,你嚷什么呢?” 秋荷一路小跑进去,片刻后折返回来:“姑娘让你进去。” 姜柔安拾阶而上,进入殿内。 殿中央放着冰鉴,盛夏里散发着一丝丝清凉。 顾璇端坐在桌边点茶。 林林总总的茶器摆满一桌,茶香是容渊最爱的太平猴魁。 茶烟袅袅后,氤氲着她的茶红色衣裙,和云髻高鬟上的赤金红宝凤钗。 整个人越发显得丰盈富丽,再不复初入宫时的青涩。 权利是很滋养人的。 姜柔安垂下眉眼,俯身跪下:“奴婢参见顾姑娘。” “起来吧。” 顾璇淡淡道:“虽然没过了明路,没有名分,可到底是伺候陛下的人,不必整日向我跪来跪去,我可不敢当。” 姜柔安只觉得尴尬。 她定了定神,将身形压得更低,额头抵在地砖上:“宫里的尊卑,是陛下定的,奴婢不敢僭越。” 顾璇自顾自地品茗,晾着她。 许久后,才缓缓道:“起来吧,这衣服是怎么回事?” 姜柔安:“陛下先前命奴婢穿的,没有记档,奴婢不敢留着。” “若姑娘不嫌弃,可否代为转交?” 顾璇笑了声:“你也太过于小心了,前两日为了你,陛下连李婕妤都废了,还会在意区区一件衣服?” 宫里嫔妃不多,陡然折损一个,自然惹人注目。 秋荷说:李润被下旨挑断了手筋。 不仅如此,关押她的黑屋子也上了锁,锁孔灌入铁汁—— 这是最严厉的惩罚。 这辈子除非是死,否则她别想从里面出来。 姜柔安垂眸道:“姑娘说笑了,李婕妤被废,陛下自有考量——奴婢自问没这个脸面。” 顾璇笑:“有没有这个脸面,可不是你说了算的……” 话音未落,里面传来容渊的咳嗽声。 他醒了。 御前人赶紧进去伺候。 顾璇也起身去了。 “阿柔姑娘来了。” 顾璇说:“前日陛下赏她的衣裳,她洗干净了送回来,说是不敢留着。” 容渊没睡好,脸色也就有些难看。 他任由宫人们服侍他更衣,随意坐在椅子里。 顾璇递了盏茶给他:“我倒觉得阿柔姑娘过于小心了,一件衣服而已,何须送来送去呢?” 容渊起身到殿外,姜柔安已经不在了。 殿中托盘上,放着那件嫩黄色衣衫。 去皇陵不能穿得过于冶艳,他千挑万选,帮她定了嫩黄色。 娇而不妖,很适合她。 可她并不愿留着。 迫不及待地还回来。 仿佛他给东西,能沾染晦气似的。 容渊脸色微沉:“她人呢?” 旁边小太监躬身回道:“秋荷姑娘打发她去晾晒茉莉,说是顾姑娘想做一个花瓣枕头给陛下安寝。正午时翻晒,才能晒得透。” 彼时,阳光最烈,在外稍微久站都能中暑。 翻晒干花这种苦差事,自是人人想躲的。 顾璇愣住,随即无奈道:“秋荷也是不懂事,御前宫女,几时轮到她来使唤?” 她扬了扬脸,冲那小太监道:“你去把秋荷叫过来。” 小太监正要去,却被容渊叫住:“算了吧。” “这怎么行?” 顾璇道:“纵然是服侍我的宫女,也不能不懂尊卑。阿柔再如何,也不是她配使唤的。陛下若一味纵容,来日指不定她会干出什么事来。” 容渊却转身坐到御座上:“你要翻晒茉莉,也是为了给朕做枕头。既这样,阿柔去做,也是为朕做的……” “所以,秋荷这样安排,又哪里不对了?” 顾璇有些无奈的笑:“陛下怎么这样能辨?” 容渊不动声色地喝茶:“朕只是实话实说,秋荷是你的贴身宫女,自然处处为你想。你无故责罚,岂不伤她的心?” “我是怕委屈了阿柔姑娘。” 顾璇轻笑:“阿柔好歹伺候过陛下,没名分已经委屈了,怎好让她顶着烈日干这种苦活儿累活儿?陛下难道不心疼阿柔?” 容渊摩挲着茶盏:“她总然你伺候过朕,却也只是个奴婢!” 凭什么要他心疼? 便是心疼,也该是裴知行来心疼才是。 顾璇笑了笑,没说什么。 七日后,是个凉爽日子。 容渊为了放松筋骨,叫一群官宦子弟和王公女眷到崇安宫打马球。 大楚有打马球的传统,除了男子,嫔妃公主亦可上阵。 容沁也爱玩儿这个。 她穿也一身紧窄的大红色彩绣胡服,骑着快马,手执球杆。 在场上英姿勃发,尊贵又张扬。 贵妇们坐在两步的楼宇中为她鼓掌喝彩,顺便聊上两句:“临安公主殿下今年也有十八了吧?听说还没有指婚?” 宁远伯夫人笑道:“临安殿下若想嫁,自然是要嫁给薛侍卫的,你们看……” 她抬手指向球场。 一身玉色胡服的年轻人,正和容沁争一个球。 两人你追我抢,倒是热闹。 而且,容渊特意举办球会,原本也是让人放松,顺便为她二人故人重逢提供也一个契机。 看得某位贵妇忍不住笑:“这个薛侍卫也真是的,竟也不知让一让公主。” “让来让去也没意思,酣畅淋漓地玩一场才好。” 坐她旁边的夫人笑道:“听说两人的婚事,是当初顾贵妃相准。薛侍卫又是公主的儿子,两人年龄相仿,却偏偏出了那事儿……” 夫人说到兴头上,一眼便望见端着茶点进来的姜柔安。 第68章 欲折柔 马球会,各宫都忙着。 御前的人就被抽调出一些过来,关照入宫赴宴的诰命夫人们。 姜柔安也是被临时抽调过来的。 她捧着茶水进来,夫人们的神色明显变了: 众人纷纷看向她身穿的宫女服色,温顺的眉眼—— 各个神色复杂。 有人抱有同情,有人幸灾乐祸。 这可是姜太后的嫡亲侄女。 听说和陛下有染。 后来又触怒陛下,被贬为奴婢。 一夕之间,从云端跌落进泥潭里。 还真是令人唏嘘。 记得之前姜太后盛势,入宫来的命妇们也奉承她。 夸她长得美,侄女随姑,将来必然有福气。 如今朝局骤变,容渊登基。 姜太后软禁建章宫,她也在宫里为奴为婢,任人驱使。 她的福气,也变成了晦气! 那位夫人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眼,继续和身边人道:“若非顾贵妃遭人诬陷,冤死在慎刑司,临安公主和薛侍卫早就成一桩好事了。” 旁人感叹:“虽是如此,可现在也不晚。陛下要赐婚,还不是一道圣旨的事儿?” 众人说笑着,同时抬手指向球场:“你们看,殿下赢了!” “我就说,薛侍卫装装样子,哪里真会抢殿下的风头呢?” “是啊,险胜才更有趣味,薛侍卫也是会哄人。” 球场上,容沁拔得头筹。 她挥舞着手里的绣球,彩绸的飘带随风招摇。 一如此时她的身份与处境: 尊贵无比,又繁花似锦,烈火烹油。 姜柔安一直缄默,弯腰将茶水摆上贵人们的膳桌,然后悄声退出来。 在台阶处,见到了个熟悉的身影。 裴修远。 裴知行的弟弟。 但他是庶出,和裴知行同父异母。 姜柔安短暂愣了一瞬,转身准备离开时,却被他叫住:“……喂!” 深宫里,连一个称呼也马虎不得。 她曾经是裴修远的大嫂—— 哪怕只有半日,裴修远也做不到像其他人一样,对她直呼其名。 姜柔安沉默了一瞬,不得不转过身来,弯下膝盖:“奴婢参见裴公子……” “起来。” 裴修远伸手想拉她起身,却又觉得不合礼数。 于是负手而立:“我大哥让我带句话给你……” 他说着,向四周看了眼:“他说他知道你在宫中艰难,让你暂且再忍耐些时日。他会想法子救你出去的……” “不行。” 姜柔安立即打断他:“你转告他: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裴家老侯爷多年来卧病在床,裴母多年来独自支撑侯府,也已耗尽心力。 如果这时候,裴知行再出点什么事,裴家就真完了。 裴修远却很笃定:“大哥说他有个万全的办法……” “她没那么容易被骗。” 姜柔安打断他:“如果此事牵连到你家人,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的。” “你转告裴知行,就说我自己会保重的。” “你们在外面好好的,我也安心!” 裴修远:“可他想做的事,轻易不会变的。” 终究是夫妻一场。 更何况,当初为了嫁裴知行,姜柔安在姜太后跟前跪了好几个时辰—— 裴知行不会负她。 姜柔安心里阵阵发痛: 他总是惦记着自己,想着过去。 可她回不去。 宫阙深深,他们夫妻早已缘尽。 这时,身后一阵脚步声。 “你们在做什么呢?” 一个清脆的女声,带着几分威严。 姜柔安回过头,看向迎面过来的人,慌忙跪下: “奴婢参见公主,公主万福金安。” 裴修远亦躬身行礼:“臣参见公主。” “本宫来得不是时候。” 容沁冷笑:“打扰你们叔嫂相会了。” “殿下说笑了。” 姜柔安扯一扯嘴角:“奴婢是御前宫女,一身一命,皆属于陛下,不敢与裴公子攀亲。” 容沁低头瞥她一眼:“知道自己是奴婢,嘴还这么快,本宫几时许你开口了?” 姜柔安抿了抿唇,向她叩首:“奴婢知罪!” 容沁手里刚好有根球杆。 她随手扔给裴修远:“既然裴大人在这,那就替本宫好生教训这个贱婢。” 区区一个贱婢,搅得后宫不得安宁,还能让裴知行痴心不改—— 她凭什么? “臣不敢!” 裴修远高举起球杆,双手奉还:“姜氏在御前侍奉,是陛下的人,臣不敢肆意惩罚。” 容沁挑眉:“既是本宫让你动手责罚,出了事,自然也是本宫担着。” 裴修远不卑不亢:“请恕臣不能从命,于私,姜氏曾入过裴家的门,臣不愿在大庭广众之下责打故人。” “于公,姜氏是御前宫女,纵然有错,也轮不到臣动手责罚。” “除非,公主领了圣旨来,臣方能遵从陛下旨意!” 容沁眯了眯眼:“你敢拿皇兄来压本宫?” 裴修远:“臣不敢。” “殿下。” 姜柔安匍匐着,膝行至容沁脚边:“奴婢愿去慎刑司领罚,求殿下不要牵扯裴公子……” 裴知行已经被卷进来,她不能再拉扯上裴修远。 不然,裴家就真的没活路了。 裴修远低头看她一眼,似有不忍:“姜氏并无打错,公主又何必咄咄逼人?” 容沁面露鄙夷之色:“本宫做事,难道还要向你解释?” 裴修远低头道:“臣并无此意,只是无故责打宫人,传出去,也会累及皇家清誉。” 更何况,今日王公贵胄都在—— 无故责打姜柔安,传出去她如何做人? 又教外人如何看待皇家? “好。” 容沁收回球杆:“裴公子不愿动这个手,那就只能让本宫自己的人来了。” 球杆被扔到小太监桂生手里:“给本宫打。” 桂生接过,不由分说,挥起一棍,朝姜柔安背上砸过去。 花梨木球杆,沉甸甸的颇有分量。 姜柔安用力咬唇,“奴婢知罪,求殿下——求殿下饶恕……” 讨饶时,另一棍已经落下来。 姜柔安终究承受不住,趴在地上。 容沁居高临下看着她,冷笑: 她不但要让姜柔安挨打,不但要让她皮开肉绽,还要让她的故人亲眼看着。 她要让姜柔安颜面扫地,再没脸活着。 裴修远跪下来:“臣斗胆,想为姜氏求个情,免她这顿责打。” “毕竟,她不曾犯错。” 容沁没理会,只是踱步到姜柔安跟前:“阿柔,你自己说:你错了没有?本宫责你,你是否冤枉?” 第69章 惜故人 姜柔安咬唇:“奴婢——罪不至此!” 容沁初次见她顶嘴,有些意外。 愣神时,容渊带着顾璇和宫人们路过这里—— 他刚好站在转角处。 只能看到站在风口的容沁,不知道里头的情形。 “殿下。” 顾璇轻笑着,浅浅施一礼:“殿下怎么站在风口处?” 容沁勾一勾唇:“正在调教一只不懂事的小畜生。” “什么小畜生?” 容渊说着,人朝这边走来。 姜柔安跪伏在地,背上渗出斑斑血迹。 裴修远跪在原地没动。 容渊面色冷沉:“住手!” 桂生立即停下来。 容沁抬眸看他:“皇兄……” 容渊视线一直在姜柔安身上。 他看着她双手撑地,艰难挪动着身躯。 真像一只可怜的小畜生。 容渊吩咐道:“把人带下去。” 身后的小太监正要上前,容沁已经挺身站出来,拦在前面。 人是她下令要打的,凭什么被轻易赦免? 容渊面色森冷:“让开!” 容沁却寸步不让:“陛下可以派人将我拉开……” 她甚至看了眼容渊的身后:“陛下身后这么多人,难道奈何不得一个区区女子么?前日为了这个贱婢,李婕妤被废了,下一个,也该轮到我了。” 容渊并未做声,只是上前去,用力钳住她的手腕—— 公主千金玉体,岂是太监能碰的? 所以容渊亲自动手,她便还是他的亲妹妹。 “殿下。” 顾璇连忙上去,搂住容沁的肩膀:“殿下,有外人在,别任性……” 连哄带劝,将她拉到一旁。 小太监终于得空,把姜柔安带出去。 裴修远也躬身施礼:“臣告退。” 悄声退出来。 “陛下——当真仁慈!” 容沁面带讥诮,甩开他的手,转身向外。 她心里有气,一路上阴沉着脸。 崔嬷嬷紧跟着哄她:“殿下别生气,阿柔纵有手段,却也不过是个宫女。况且殿下打也打了……” 正说着,容沁的脚步猛地一顿—— 跟前的近月亭上,薛相宜一身紧窄的黑色胡服,站在朱漆廊柱边。 他站的位置地势高,视角正对着回廊。 刚刚她恰好在那凌虐宫女—— 没错,就是凌虐。 她讨厌姜柔安。 也嫉妒她。 她风光时,姜柔安借着姜太后的关系,在宫里养尊处优。 她落魄时,姜柔安踩着她母妃和外祖家几百口的尸骨,照旧风光无限—— 凭什么? 容沁从不粉饰内心的阴暗。 所以方才,薛相宜眼里的自己,一定面目狰狞,异常丑陋吧? 球场上与之争逐嬉戏的乐趣渐渐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破罐破摔的颓然。 容沁高昂起头,旁若无人地走过去。 俨然一副公主派头。 却被他叫住:“臣参见公主!” “薛侍卫”,容沁转过头,笑中带着几分骄矜,明知故问道:“你不去球场,站在这做什么?” 薛相宜强笑:“球场太热,且刚打了一场,就过来清净一下。” 他问:“公主怎么不去那边?” 问完,顿觉后悔。 她方才明明在回廊下杖责宫女。 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薛相宜追悔莫及。 容沁却笑了,毫不掩饰地道:“刚刚教训了个贱婢,这会儿本宫乏了,准备回宫歇息。” 说着,当真撇下薛相宜,朝着含章殿而去。 崔嬷嬷频频回头,看向薛相宜:“殿下方才,对薛侍卫是否太过冷淡?” 他特意等在去往含章殿的路上,必然是有话同她说的。 薛相宜此人,生得斯文清俊,一表人才。 当年的顾贵妃,如今的容渊,都十分看好,本就有意撮合他们。 容沁冷笑:“他是侍卫,我是公主,难不成要我哄着他?” “我没那个意思。” 崔嬷嬷耐心道:“只是他待你,情意颇深。” 当年巫蛊案,薛相宜年纪小,且无官职,帮不上什么忙。 这些年,他一直未曾成婚。 容沁恍恍惚惚向前走着,喃喃道:“喜欢我么?” 崔嬷嬷笃定:“自然是喜欢的。” 容沁嘴角上扬,弧度里却盛满苦涩。 薛相宜自然是喜欢她的。 但也只喜欢四年前,没有被囚掖庭,活泼开朗的临安公主。 而不是如今这个凶神恶煞,凌虐宫女的毒妇。 薛相宜记忆里的公主,早已死在掖庭。 - 姜柔安被安置在偏殿里。 有常喜关照,陈栩过来把了脉,开了药。 容渊来时,医女正在处理她背上的伤。 她趴着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医女正欲起身行礼,容渊却抬手制止,走到她身边去。 姜柔安似有所感,终于抬起头来:“陛下……” 她伸手抓住他的衣袖:“陛下,奴婢求您——放奴婢出宫吧。” 身上的每一处伤口,都叫嚣着,试图将她彻底吞没。 她受不住了。 “奴婢好痛,浑身都在痛。” 她声音里透着几分疲惫和潮湿:“求您放了奴婢吧,就当放生了一只鸟——奴婢会离开皇宫,离开京城,再也不回来。” 她第一次这样求他,卑微又无助。 因为裴修远在场。 她的事,可能会传到裴家。 容渊摸着她的脸,像是沉思许久,才缓缓说:“放你也可,但有个条件。” “你得给朕生个孩子。” 姜柔安知道自己不该求容渊。 可是屡次的羞辱折磨早将她逼得濒临崩溃。 她没办法再忍下去。 哪怕赌上那一丝丝侥幸,也要为自己争取一次。 “奴婢实在受不了了。” 她拉着他的衣袖,连嘴唇都是苍白的,泪珠簌簌而落:“求陛下饶了奴婢吧。” 容渊并未拒绝,只是说:“那给朕生个孩子。” 他又说:“这是朕的条件,孩子生下来,朕就放你走。” “皇子公主都可,将来朕会把孩子记在中宫皇后的名下,好生抚养。” 他那样认真,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或者揶揄。 不知是为了报复她之前流掉的胎儿,还是刻意刁难—— 容渊是真的把这件事,当成一个条件摆到台面上来:“孩子一落地,朕立刻放你走。从此,咱们尘归尘,土归土,再不相逢!” “你也不许见那个孩子,朕甚至不会让他知道,还有你这么一个生母!” 第70章 太贪心 姜柔安的眼睛倏然黯淡下去。 眼底一片死寂。 她蓦地笑了:“奴婢就知道,陛下不会同意……” 他嗤笑:“阿柔,你莫要颠倒黑白,朕没有不同意,朕只是有条件而已。” 向来没有谈不拢的买卖,只有谈不拢的价码。 他的价码就摆在这。 是她姜柔安不肯。 竟然倒打一耙。 “所以呢?” 姜柔安笑了,一脸颓然:“有何区别?” 用一个无辜的孩子,换取自己的自由—— 以一身换一身。 容渊打得一手好算盘。 等孩子生下来,她还走得了么? 皇家少有亲情,小孩子没有生母庇护,会过得多艰难? 就像容浔,父皇多病,嫡母凉薄,生母早逝—— 这些年他是如何一步步走来的,姜柔安太清楚。 她怎舍得让自己的孩子重蹈覆辙? 容渊伸手,摸着她平坦的小腹:“办不到么?” 可当初她打掉他们的孩子时,却没有任何犹豫。 她还是没有忘记,她是裴知行的夫人。 所以于她而言: 扼杀他的孩子,比孕育他的孩子更容易。 哪怕被贬为奴婢,她也如此严防死守。 守着自己的心。 也守着自己的肚子。 她的一切都只属于裴知行。 而他只有硬抢来的一副躯壳。 纵然在这副躯壳上留下再多痕迹,她也不会忘记自己的本来面目。 裴夫人—— 她好似很喜欢这个身份。 姜柔安有些激动地道:“那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一个无辜的小生命,不该沦为她换取自由的筹码。 “好。” 容渊说:“既然你不愿意,那朕换一个:你去杀了裴知行,然后朕放你出宫,以后我们恩怨两清?” “或者你揭发姜太后构陷嫔妃,为我母妃洗清冤屈——如何?” 姜柔安没说话,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她不舍得让裴知行蒙羞,不舍得让裴知行去死。 更舍不得让姑母晚年身陷囹圄。 他们之间那点仅存的青梅竹马之情,和裴知行,和姜太后比起来—— 一文不值! 容渊呵的一声笑了,“朕个给你了你三条路,你都不肯选。” “阿柔,你太贪心:想保全裴知行的性命,保全你姑母的后世虚名。却连一个孩子,都不舍得给朕。” “所以阿柔,你说,朕凭什么这么轻易放过你?” 姜柔安面色如纸,亦无力反驳。 容渊拂袖,将她甩开。 她骤然跌回矮榻上,背上的伤口如撕裂般。 痛得她不能自已。 容渊背过身:“朕今日从公主手中救下你,是因为王公贵胄和女眷们都在,朕不想公主落得个凌虐奴婢的恶名。” 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来,看向榻上的女人:“阿柔,是你先负了我!” 每一次都是。 他总是被她排在最后,甚至踩在脚下。 两人从青梅竹马,到反目成仇,是她太凉薄。 怪不得他! - 此事后,容沁一直抱病。 太医轮流请脉,却一直没成效。 顾璇从含章殿回来,蹙眉道:“殿下情况不大好,太医说犯了肝气。虽说无大碍,可也时间久了,怕会勾起别的病。” 她斟酌着开口:“要不把阿柔送过去,由着她出出气?毕竟,这事儿是阿柔惹起来的。” 容渊伏在书案上,正在批阅奏折。 他闻言抬头,看向顾璇。 顾璇适时递上来茶水,温声道:“这事原本也轮不到我开口,我只是怕陛下和公主的兄妹之情生分了。” “毕竟,姑母也只有你们两个孩子了。” 这是她入宫以来,头一次提起顾贵妃。 容渊不置可否,沉默了会儿,才说:“朕晚些去含章殿看她。” 容沁这几日卧病,连作息也是乱的。 下午服了药,小憩了会儿,醒来时已是日薄西山。 崔嬷嬷进来服侍她更衣,悄声告诉她:“陛下来看您了,怕打扰您睡觉,一直在外头等着。” 容沁一怔—— 随即趿拉着绣鞋到外间,隔着半透明的湘绣玉堂富贵屏风,一眼看到坐在正堂的人影。 容渊着一身黑色常服,手边放着一盏冷透了的茶。 此时,他手里正在把玩着一根球杆。 容沁沉默了下,随即撤回来更衣。 简单整理也仪容,她这才出去:“参见皇兄。” 容渊让崔嬷嬷将人扶到座位上:“身子可好些了?” 几日不见,容沁略瘦了些。 加上刚睡醒,未曾梳洗妆扮,面上看起来是憔悴了些。 她垂眸摸了下自己的脸,道:“托皇兄的福,不打紧。” “那便好。” 容渊将手里的球杆扔给常喜:“给公主。” 容沁看着递到跟前的球杆,眉心一跳:“皇兄这是何意?” 容渊沉默地坐着,喝起那盏冷茶。 常喜向她解释:“陛下说了:公主的病,是被阿柔那个贱婢气出来的,所以今日陛下特意将人带过来,任凭公主发落。” “陛下的意思是:公主打完了,心里的气消了,身上的病也就该好了。” 容沁没接球杆,转头看向容渊。 容渊淡淡道:“那个奴婢此时就跪在台阶下,随妹妹处置。” 容沁起身走到门口。 姜柔安果然在石阶下跪着,上半身被细麻绳紧紧捆着。 像一只被献祭的羔羊。 引颈待戮。 姜柔安沉默跪着。 她盯着眼前的石阶,不悲也不喜。 剩的只是麻木。 容渊在裴修远面前伤了妹妹的面子,妹妹不依。 他总要付出点什么让妹妹舒怀。 而她就是被付出去的物件儿。 既沦落为一个物件儿,那么,便不该有人的悲喜。 否则便是在自寻烦恼。 “妹妹不必顾惜这个奴婢。” 容渊靠在椅子里,倦怠中又带有几分坦然:“便是将她打死,也不过是草席一卷,送入火场……” 宫里头的太监宫女,多半都是如此命数。 尤其姜柔安是获罪被贬为奴婢,姑母不理世事,弟弟远在天边。 她若去了,尸身是断断不能保留的。 容渊抬眼看向常喜。 常喜会意,立即上前,双手将球杆等于容沁。 容沁伸手接过来,却笑了声:“是啊,哥哥把她带过来,原本就是为了给我泄愤的,自然是我怎么舒服怎么来。” 她握着手中球杆,转头缓缓走向容渊:“可是哥哥,我当真可以随意发落她么?” “可以。” 容渊说:“朕把她带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第71章 溯洄井 容沁:“发落完之后呢?哥哥还会如从前那般待我么?” 这一次,容渊没有回答。 而他的沉默,恰恰是最好的答案。 有些事,本就是他们兄妹之间心照不宣的。 当年他们两个如何情投意合,倾心相许—— 容沁全看在眼里。 眼下。她可以立即叫人把姜柔安拖出去,打得皮开肉绽,甚至活活打死—— 但之后,她就永远活在自己和哥哥之间。 再也挥之不去了。 容渊把姜柔安绑了带过来,是尽兄长之谊。 她若真动手,便是不知分寸。 她逼容渊做选择,容渊也同样在逼她: 一头是姜柔安的性命,一头是他们的兄妹情谊。 只能二选其一。 容渊向来会拿捏人心,如今竟也开始拿捏她了。 容沁的手一松—— 球杆啪一声掉在地上。 她说:“你带她走,马上离开我的含章殿。” “好。” 容渊心里一松,站起身:“明日朕会亲自下旨:临安公主,另加八千户食邑!” 容沁:“多谢陛下。” “妹妹休息吧,朕回去了。” 容渊温声说,之后,起身离开。 路过姜柔安身边时,步履一刻未停。 常喜走上来,替她解开身上的绳索。 原先的小太监将她捆得太紧,血液骤然流通,她一时竟有些不自在。 御驾已然离开含章殿,她赶紧跟上去—— 只是,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望去。 容沁站在门口,许久未动。 姜柔安脚步微顿,被身边人催促,这才转头离开。 之后几日,她难得过上几天安生日子。 她很少去殿内伺候,御前嬷嬷一直让她在殿外侍奉洒扫, 顾璇依旧以表妹的身份,常待在乾元殿伴驾,常与容渊成双入对,一起赏花品茗。 她的大宫女秋荷在外炫耀: 说陛下已经让顾姑娘学着管理宫中庶务,俨然是未来皇后的派头。 只是最近李婕妤被废入冷宫,容沁也总闷闷不乐—— 于是,顾璇提议去圆觉寺上香祈福,顺便去看圆觉寺的木芙蓉。 “听秋荷说:圆觉寺还有一口溯洄井。” 顾璇提起这个,颇有几分兴致:“据说是寺内最为神秘之处,相传入井内可通阴阳……” 容渊没等听完就笑了:“这也是秋荷告诉你的?” 说完,抬头看向秋荷。 秋荷小脸带笑:“奴婢也是听宫里的姑姑们说的,偶尔姑娘闷了,奴婢便说上几句,给姑娘解闷罢了。” “你很会说话。” 容渊唇角上扬:“既如此,朕便带你们去瞧瞧,免得你们惦记着。” 顾璇满意点头:“让公主和韩昭仪也一道去吧,人多热闹些。” 宫里这几个人,掰着手指都能数过来,谁也不能落下。 - 御驾择日出宫。 姜柔安也在随扈名单里。。 她其实并不想去。 宫女生涯,压抑而辛苦。 昔日的故人成了她的主子,她整日跪在他们脚边殷勤侍奉,动辄得咎。 甚至像一只小畜生一样,被他们踢来踢去。 这样疲惫,她需要喘口气。 他们却不遂她的心意,偏偏要将她时刻绑在身边。 她站在宫女队伍里,随着众人一道走着,心下却一片茫然。 过胡同口,眼前是一座壮丽的宅门—— 姜府! 那是她的家。 父母早逝,弟弟年幼,而她又是女儿身,没办法顶门立户。 所以府邸虽被修得富丽堂皇,日常却只有老管家和几个下人照看。 她这辈子,大约是回不去的。 被编入奴籍,事事都要听主子安排。 哪怕容渊不在了,她还会有新主子,是一辈子受人摆布的命数。 姜柔安看向那座府邸,许久不舍地离开。 下午时,御驾抵达圆觉寺。 圆觉寺是皇家寺院,平时只对达官显贵开放。 内里香火繁盛,人却不多。 尤其今日,皇帝携嫔妃公主前来祈福赏花,寺院里里外外更是打扫一新。 主子们上香时,仅留侍卫和贴身宫女服侍。 姜柔安和一众粗使宫女,被派去整理主子们的庭院。 在外头,宫女们也放松许多,边干活边闲聊,甚至聊到了此次佛寺进香:“听说是顾姑娘想看木芙蓉,所以陛下特意带她过来的。” 另一个宫女颇感兴趣:“这么说,公主和韩昭仪,竟是沾了顾姑娘的光儿?” “是啊,顾姑娘方才还要陛下陪她一道去看溯洄井呢,听大师说那口井有些说法。” …… 溯洄井? 姜柔安听到这三个字,心头一跳: 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愣了愣,趁着人不注意,悄悄溜出来。 寺院已经清场,各处守卫的大半是宫中侍卫。 姜柔安以前和姑母来过圆觉寺,依稀记得僧侣通道,是可以避开侍卫的。 她一路折来绕去,正要去前院时,身后,一个威严的男声陡然响起: “放肆!” “谁允许你在国寺里胡走乱闯的?” 姜柔安回过头,俯身跪下:“奴婢参见陛下。” 身后是一片开得繁盛的木芙蓉。 木芙蓉之后,站着身穿一身白色常服的容渊。 身边只带了常喜一人。 容渊走近两步:“你不好生当差,一个人跑出来做什么?” 宫女不能随意走动,且不能一个人单独行动。 无论在宫里,还是随皇帝出巡。 不过,容渊似乎也没有追究的意思。 姜柔安定了定神:“奴婢特意来寻陛下。” 容渊:“为何找朕?” “奴婢希望陛下多多提防顾姑娘。” 姜柔安说完,觉着周围安静了好久。 仿佛连风也停滞了。 姜柔安犹豫了下,没等他开口,继续说:“奴婢的弟弟,以前曾经和奴婢说过,真正的顾家千金,早在发配西北的第二年,就去世了。” 死在西北军营里的,才是真正的顾璇。 陪在容渊身边的那位,不管是顾临川主动安排,还是资源冒名顶替,都必然对容渊有所谋求。 有谋求,就必然有算计。 需要格外提防。 以前她拿不出证据,只能忍着。 且总觉得容渊对顾璇,有几分逢场作戏的疏离。 可眼下,容渊对顾璇越陷越深,且顾临川位高权重—— 她总是有种不好的感应。 容渊却转过头去,信手折花:“告诉朕这个做什么?” 第72章 他救她 姜柔安:“……” “朕喜欢她这个人,不在乎她是真是假!” 他设置笑了笑:“阿柔,你在宫里这么久,竟如此天真。” “朕早就知道顾璇是假的。” 她入宫那日,在畅音阁听戏。 姜柔安做错了时,要被责罚时,是顾璇出来求情—— 自那时起,容渊便清楚: 她是个冒牌货。 顾璇想装贤良淑德,却忽略了人性。 顾家血脉,在巫蛊案中历尽坎坷,必然会对姜柔安才充满怨恨,怎会主动求情? 好人的前提,得先是个人。 人不能违反人性。 除非,她不是真的顾璇,并未经历过当年的血洗。 所以才可以这般的云淡风轻。 “朕是皇帝,代天牧民。朕看上的人,假的也能变成真的。相反,朕不喜欢的人,纵然是真的,也能变成假的。” “朕喜欢顾璇,所以她就是名副其实的顾家千金,是朕的表妹。” “也是大楚未来的中宫皇后。” 他声音平和,并未饭怒,也没有冷嘲热讽。 像在说着一件不相干的小事情。 却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姜柔安浑身内外一片冰冷: 是啊,他是皇帝,冷静又刻制。 他身边的女人也是精挑细选,身家清白—— 被他允许,才能来到他身边。 顾璇也一样。 姜柔安低头:“是奴婢多虑了。” “不过,你特意将这件事告诉朕,算你忠心可嘉。” 容渊说:“朕便不计较你到处乱走了。” “多谢陛下。” 姜柔安深深跪拜:“既这样,奴婢不打扰陛下,先去当差了。” 容渊一直看着她的背影。 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拇指上的扳指。 一行人在寺院呆了两日。 进香祈福,吃过素斋,观赏过木芙蓉—— 顾璇格外喜欢这里的景致,“比宫里清净,连花都开得更旺盛些。” “佛门重地,自然和宫里不一样。” 容沁摸着一朵开得正盛的木芙蓉,说:“听说大楚的先祖早年打天下时,就曾在圆觉寺避难。大楚开国以来,这里便成了一等一的吉祥地。” 容渊摸着枝头柔嫩的花朵:“这里的木芙蓉是特意从南省移植来的名品灵素。” 他转头笑着看了眼容沁,继续说:“这品种,放眼京中,除了圆觉寺,便只有顺义公主府有。” 也就是薛相宜的家里。 容沁知道他一直有意撮合,所以勾一勾唇,很快转移话题,和顾璇聊起宫里新制的胭脂 - 在寺中小住两日,容渊准备隔日回銮。 姜柔安在房里收拾东西时,一个小沙弥来找她。 说是容渊请她去溯洄井。 她心下疑惑,打量着那个小沙弥,迟迟不肯动身。 “当真是陛下寻我? 姜柔安上下打量那人:“若是陛下寻我,该是御前的人过来。” 小沙弥无奈,从衣袖中拿出一颗夜明珠来:“夫人……” 这称呼一出,姜柔安便知道: 他是裴知行派过来的。 那颗夜明珠,是安南国的贡品。 只有一颗,姜太后赏了她。 当年她分割自己的嫁妆时,一些方便兑换的银票和首饰都给了植莲。 这颗夜明珠归侯府。 就放在她和裴知行的新房里。 姜柔安拿着那颗夜明珠,去了溯洄井,纵身跳下去—— 井下的密道,姜柔安是听姑母说的。 她浑身湿透,在井中摸索好久,才终于挣扎着摸开一道暗门—— 裴母经常来圆觉寺上香,偶然从住持口中听说了井下密道。 裴知行亲自来勘察过,便想出了这个主意。 还特意让裴修远转告她,让她莫要灰心,自己一定会救她。 姜柔安借着夜明珠的光,在黑暗中穿梭许久,才到圆觉寺外的密林。 四周一片漆黑。 姜柔安攥着夜明珠,愣神时,身后是熟悉的男声: “阿柔!” 裴知行举着一盏琉璃灯。 火光划过女人柔白的面孔,他几乎不假思索,用力将人拥入怀中:“阿柔,终于出来了……” 只要从那个男人身边逃离开,她就不再是宫里卑微的奴婢阿柔。 而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纵然沦为奴籍,被迫断绝夫妻关系,她也依然是他爱的女人。 “阿柔,阿柔……” 裴知行抱着她瘦削的身量,胸口闷得厉害—— 他从弟弟那里得知她被公主责打,知道她活得艰辛。 裴知行没有一刻不想救她。 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姜柔安被他那样抱着,久违的怀抱,让她感觉很温暖。 她下意识抱住他的腰,许久未动。 “对不起,裴知行……” 话才说出口,她的眼泪已经止不住。 随即,是铺天盖地的愧疚。 她明明一点都不爱他,却讲台拉进自己和容渊的恩怨里。 君夺臣妻的耻辱,是他原本不必承受的。 如果没有他,裴知行会在裴母安排下,迎娶名门闺秀,建功立业,封妻荫子。 可惜没有如果。 所以,她欠裴知行的,要如何偿还? 裴知行用斗篷裹住她的身子:“阿柔,我们先离开这,马车就在那边……” “裴知行!” 姜柔安打断他:“我不能和你走。” 她甚至解下他给她披上的斗篷:“我来见你,只是想和你说明白:裴夫人这一身份,我根本不在乎,我也不想和你扯上什么关系。” “当初我跪求姑母赐婚,不过是为了侯府权势罢了,我心里从来没有你。” “如今侯府败落,我更是不屑……” 裴知行用力攥住她的手腕:“难道你想像现在这样,当一辈子奴婢,人人践踏?” “我会想法子争宠的。” 姜柔安用力甩开他:“我会留在这座皇宫里,我会想办法向上爬,我会像我姑母一样得宠,我要想办法当皇后……” “我是个无情无义的女人,你以后权当不认识我!” 裴知行没说话,只是举起琉璃灯。 光照在她脸上时,她下意识别过头—— 裴知行却拉着她不放。 她脸上没有一丝对权欲的渴望,只有强装出来的绝情和悲悯。 裴知行知道,这不是她的心里话。 她只是太害怕连累他和裴家。 裴知行不说话,只是用力拉住她的手:“跟我走。” 他力气大,姜柔安被他托着走两步—— 身侧,却陡然有了些许火光。 星星点点,向这边逼近。 姜柔安心中大震: 溯洄井下的密道,也许不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他追来了。 第73章 真荒唐 容渊站在溯洄井边出神。 因是夜晚,随侍的宫女内侍众多。 一盏盏宫灯将这里照得如白昼般亮堂。 他摸着井边碑文上的铭文字迹,“当年太祖皇帝打天下时,遭人背叛。情急之下,不得不入圆觉寺避难。” “老住持心善,引他到一口井边,告知井边的密道,太祖皇帝因此脱困。” “后来天下初定,太祖将圆觉寺抬为皇家寺院,为这口井赐名为溯洄井,还亲自立了碑,铭了文。” 常喜弯腰在旁边听着,心里紧绷着。 面上却不得不赔笑:“要不怎么说,咱太祖皇帝逢凶化吉,乃天命所归。” 容渊勾一下唇:“太祖皇帝希望人人都如你这般,所以对外宣称这口井是祥瑞,护佑大楚江山。” 几代人口口相传,这口井便成了最神秘的吉祥之地。 井下的秘密,知道的人不多。 裴母经常来圆觉寺上香,给永平侯祈福,估计她由此得知,告诉了儿子。 裴知行便起了这个念头。 不远处,御前侍卫上前来回话。 “陛下,人带回来了。” 容渊怔了怔,随即起身回禅房。 身后的一行人提着灯紧跟在身后,像一条辉煌的长龙。 虽是盛夏,夜晚却还是有些凉的。 姜柔安被侍卫按着,跪倒在地。 碎发黏在脸上,宫女的素色裙衫紧贴着身,勾勒出单薄的身条。 窗子没关,偶尔有风吹来,冷得她浑身颤抖。 门外脚步声传来,她回过头。 恰好与他对视。 灼灼火光照着她脸上的不安和颓然。 容渊转头问御前侍卫:“就她一个?” 捉奸成双,应该两个人一起带回来才是。 侍卫低头:“当时只看见阿柔,并未见别人,臣已经派人到处搜索,相信不久便能有结果。” 容渊这才走进来。 随风翻飞的袍角带来一丝檀香。 每一步,却又似踩在姜柔安心里,压得她抬不起头来。 她知道他介意什么。 所以这次的事,她在劫难逃。 常喜屏退闲杂人等,姜柔安也顺势坐到地上: “奴婢私自出逃,罪该万死……” 容渊并未理会,而是道:“佛门重地,朕不想对你用刑,但你也不要逼朕!” 他抬起姜柔安的下巴:“朕问你:裴知行呢?” “奴婢不知道……呃!” 话音未落,呼吸骤然收紧。 容渊用力扼住她的喉咙:“阿柔,为什么要这样?” “是朕先认识你,先爱上你,为什么你可以嫁给别人?可以在短短时间里爱上裴知行?” 铺天盖地的委屈席卷而来,却都化成一声声质问。 姜柔安被他掐着,摇晃着,有些头晕目眩。 要如何解释她和裴知行的事呢? 过往的无数次,她都想解释,想堂而皇之地告诉他,自己究竟有多在意他。 但是她不敢。 眼前便横着顾贵妃的一条命和身后名,横着顾氏一族。 她什么也不敢说。 更怕他不信,将自己归为贪慕权势,满嘴谎言的小人。 她真的很爱他。 却也很怕他。 他忘不掉母妃和外祖家,她也永远不会背叛姑母。 被强行划分在两个阵营里的人,要多大的用力和力量,才能拥抱彼此呢? 她如此胆怯,胆怯到连爱他都不敢承认。 “朕再问你一遍:裴知行到底在哪?” 容渊咬着牙,额上青筋暴突:“姜柔安,告诉朕!” 姜柔安不说话,只是殷殷看他。 眼神里有悲悯,有哀求,有无奈。 许久后,容渊终于松手。 她像是一片叶子,轻飘飘落到地上。 姜柔安捂着胸口,剧烈咳嗽一阵,用手抓住他长袍的下摆:“奴婢求您,饶了裴知行,他不会再来了……以后都不会了!” 犯错的从来都是她,而不是裴知行。 裴知行只是不舍得自己曾经的妻子,在宫里为奴受苦,受人践踏罢了。 他是最无辜的人。 “奴婢一人做事一人当。” 她喘息着,又说:“以后,奴婢一心一意,一身一命,全都属于陛下。” 容渊俯视着她,似笑非笑:“条件是朕放过裴知行?” 既然谈条件,那便是交易。 可她有什么资格跟他做交易? “为什么?阿柔,为什么?” 容渊握着她虚软的身子:“为什么要这样如此待我?” 他眼里有深深的绝望和迷乱。 像是误入陷阱的兽类,暴躁又痛苦:“他到底哪里好?” 而自己又有哪里不好? 他占尽先机,他又争又抢,凭什么裴知行后来者居上? 凭什么? 姜柔安被他甩在矮榻上。 她周身冰冷,恰好平复他由内而外的燥热。 撕扯开那层薄薄的宫女服制,海棠花依然开得艳丽。 姜柔安一丝力气也没有,光裸的肌肤被他一寸寸熨烫着,啃咬着—— 容渊似乎比她自己还了解她的身体,知道怎样让她痛,也知道怎样让她自在。 “裴知行平时也这样么?” 他摇着姜柔安的耳垂,呵地笑了:“能像朕这般,彻彻底底地满足你么?” 姜柔安闭上眼。 极致的欢愉与痛楚并存,折磨得她几乎分不清是梦是醒。 不知过多久,恍惚睁眼时,看到禅房里的观音像。 菩萨低眉,俯视着她,和地上的凌乱衣衫。 姜柔安重新闭上眼。 真荒唐。 天亮后,御驾回銮。 姜柔安被绑住手脚,封了嘴巴,塞进一乘小轿里。 回了宫,直接被关进小琼楼。 门口有重兵把守。 晚膳是容渊亲自送来的。 都是她爱吃的菜式。 因为他来,屋子里才掌上灯,亮起来—— 容渊不允许她掌灯。 天一黑,她只能活在黑暗里。 小宫女亲自将菜摆好后,躬身退出。 容渊颇有兴致地帮她盛一碗汤:“以后你的膳食,朕得空便送了来。不得空,便委屈你先饿着。” 他不来,她便要饿肚子。 久而久之,她会习惯性地等他盼他。 “尝尝这道红参鸡汤。” 容渊用汤匙盛起,吹凉了才递到她嘴边:“御膳房炖了两个时辰呢。” 姜柔安别过脸去:“疯子。” “不喝?想让裴知行来喂你?” 容渊扳过她的脸:“也可以,不过他来喂你的话,朕就要在你身上加几道锁链,省得你又跑。” 姜柔安咬唇,觉着他疯癫的样子真可怕。 这次,容渊索性连汤匙也不用,直接捏起她的下巴,将鸡汤灌了下去。 她有点呛到,伏在床上咳嗽个不停。 容渊用帕子擦拭她嘴角:“记得小时候,你刚进宫没多久,我们一起陪母后娘娘用膳——你也这样咳嗽。” “母后觉着你失了仪态,不懂礼数,罚你站在门口,不许吃饭。” 第74章 曝其尸 皇室女眷,规矩仪态刻在骨子里。 轻易不可失态。 姜太后对她和公主们一样严厉。 那时他回头看她,她站在门口,眼圈红红。 像只楚楚可怜的白兔。 他怕小兔子被饿死,偷着给她喂了块糯米甜糕。 噎得她脸红脖子粗,却抬脸冲他笑。 小阿柔很容易讨好。 一块糕,一片果,都能让她满足,觉得三哥最疼她。 姜柔安别过脸去,连过往的回忆也不敢触及。 容渊继续喂给她东西吃:“陈栩说你气血亏虚,要多多补养。” 她像个没生气的布偶,被他任意摆布着。 饭后,容渊才离开。 房里的几盏灯也因此而熄灭了。 姜柔安坐在黑暗里,周遭静悄悄的,她什么也看不到。 眼睛看不到,心里就难免胡思乱想: 想姑母,想弟弟,也想自己被打掉的孩子—— 要是孩子还在,她此时,肚子也大起来了。 他们的孩子,不知会像谁多一点。 姜柔安靠在枕头上,心里发空。 - 顾璇站在乾元殿廊檐下出神。 姜柔安被囚,对她而言并非好事。 从前姜柔安在乾元殿当奴婢。 她和容渊之间,自己总能时刻盯着。 眼下小琼楼被包裹得密不透风,是她的耳目所不能至的。 因为未知,所以惶恐。 除此外,她的宫女秋荷也出事了。 殿内。 秋荷趴在长凳上,已经没了声息。 容渊吩咐人泼醒:“朕再问你一次:是不是裴知行买通你,让你唆使顾璇去圆觉寺的?” 那晚上,在圆觉寺后头的山林里,御前侍卫并未搜寻到裴知行的影子。 那一带林地广泛,夜路难行,侍卫们寻人破费力气。 裴知行跑了。 但他的尾巴还在。 秋荷就是裴知行的人。 所以她在顾璇面前夸赞圆觉寺的木芙蓉,吹嘘溯洄井如何神奇。 为的就是引他去圆觉寺。 只要进了寺院,姜柔安便会在溯洄井中消失,并煽动人将此归为天意,免于追查。 若那日他没有带姜柔安一起,恐怕裴知行会顺着溯洄井,直接进寺院。 然后—— 容渊呵的冷笑: 可惜裴知行不知道,溯洄井下的密道,他一早便知。 秋荷转醒过来,咳嗽了声:“奴婢——奴婢不知道陛下在说些什么” 常喜拿了张供状,递到秋荷跟前,好言劝道:“秋荷姑娘,画了押,您便能继续伺候顾姑娘,家里的人也可平安了。” 语气温柔,却又毫不掩饰地威胁。 一个出身贫苦的小宫女,等闲是无人在意的。 秋荷蜷缩起手指:“奴婢——奴婢实在不知,求陛下饶命……” 容渊从御座上起身,“如此,你是铁了心要维护裴知行了?” 秋荷的头垂下去:“奴婢冤枉。” 她刚受过四十廷杖。 那是多数男人都熬不过来的重刑。 而她那般纤弱,却硬生生扛了过来,没有吐露裴知行半个字。 让他想起姜柔安—— 曾经也是个娇滴滴的俏小姐,却为裴知行忍下很多。 裴知行—— 他到底有多好,才会让她们舍己护他? 容渊双手紧紧攥着。 许久后,才道:“好,你忠心为主,朕成全你!” 秋荷很快被拖出去,杖毙于石阶下。 容渊给京畿衙门下了道谕: 宫婢秋荷,乃柔然细作,潜入大内,欲窃军情,篡夺神器。 朕多番教化,伊却不知悔改,无奈将其处死。 特将其暴尸十日,以作惩戒。 过往行人议论纷纷:“原来是柔然细作啊,那是死有余辜。” “倒是可惜了,年纪轻轻的姑娘。” “谁说不是呢。” “有什么可惜?柔然犯我大楚疆土,他们的细作自然也是贼人……” 裴知行站在熙熙攘攘的朱雀街。 一抬头,便能看到女子的身体被高高吊在牌楼上。 偶尔有风吹来,女子的绿衣随风飘舞,连双脚也晃一晃。 仿佛她还活着一般。 裴知行隐在袖中的手越发攥紧: 容渊他—— 竟歹毒至此。 人都死了,还要暴尸,泼脏水! 而远在大内的容渊并未感受到裴知行的恨意。 他批完折子,顾璇适时递上一碗燕窝汤来:“陛下累了,好生歇一歇吧。” 容渊接过,浅尝了口,转头问常喜:“御膳房那边准备好了么?” 他要去小琼楼。 常喜躬身回道:“已经准备好了。” 容渊嗯了声。 顾璇站在书案边,见缝插针地说了句:“陛下对阿柔姑娘很上心。” 容渊抬眸看她一眼,“嫉妒了?” “若说一点不嫉妒,那自然是假的。” 顾璇笑容得体:“只是陛下是皇帝,对臣女也给足了体面和荣光,臣女不敢多求什么。” “阿柔温和乖顺,她若能让陛下开怀,也是大功一件。” 容渊勾唇:“朕喜欢你通透。”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到门口时,留了句话:“下午顾临川入宫,你们兄妹聚聚。” 说完,直接踏出门槛,去小琼楼。 顾璇看向他的背影,缓缓屈身:“恭送陛下。” - 小琼楼里一片死寂。 容渊推门进来,有一丝风飘进来。 是楼中鲜有的新鲜空气。 “阿柔,朕来瞧你,顺便和你说个稀奇事儿。” 容渊走进来,将床架子上悬着的另一半帷帐也拢起来。 姜柔安穿一身睡衣,长发侧披在肩上。 昨日容渊一整日没来,她便也一整日未曾进食。 小脸上没血色,嘴唇干裂。 像被烈日蒸干的花,了无生气。 容渊将她抱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用随身带的一把玉梳给她梳头。 秋荷的事,自然也一字不落地告诉她。 末了,忍不住点评:“裴大人是个聪明人,秋荷也安排得天衣无缝。任谁也想不到,她的出现,就是为了救你。” “要不是朕查到她父母是永平侯府的佃农,恐怕也要被她骗过去。” “早在去年冬,她母亲病故,裴知行赏了她一笔丧葬银子,连那块地也一并赏了她家。” 容渊摸着她垂顺的黑发:“他比朕想象中的要聪明:春棠不管用,就换了秋荷——下一步,莫不是要派冬梅来?” 他笑起来,眼底是肆无忌惮的恶意。 姜柔安垂下眼睑:“秋荷很可惜。” 或许她只是单纯想报答裴知行,却连这条命都搭上了。 容渊应了声:“裴大人也当真冷血,连替秋荷收尸都不肯。这会儿,人还在牌楼上吊着呢!” 第75章 惹情丝 容渊的眼里满是嘲讽和鄙夷。 甚至还有那么一分得意: 她的裴知行,终于也被他挑出一丝错处来。 她的心之所爱,原来也不过如此。 姜柔安蓦地嗤笑:“你是恨他不肯自投罗网,所以心中懊恼,言语尖酸吧?” 他恨透了裴知行,却不愿意寻个错处加以处置。 而是要将他的缺点掰开来,揉碎了,放到姜柔安跟前。 让她明白当初嫁给他,是个多么可笑的错误。 容渊并未否认:“还是阿柔理解朕。” 姜柔安沉默下来。 她脑海里还记得秋荷的样子: 年轻丰盈,一身绿衣娇俏灵动。 跟在顾璇身边时,带着些大宫女的威仪。 姜柔安没资格评价裴知行的所作所为。 他是侯府世子,秋荷是个普通佃农的女儿。 如此悬殊的身份,以至于他对秋荷的一点点好,都显得恩深似海。 需要秋荷肝脑涂地,牺牲性命来报答。 她沦为裴知行的棋子—— 执棋者和棋子,关系并不平等 所以秋荷生如蝼蚁,死亦为人所用。 令人惋惜。 “你把秋荷放下来吧。” 姜柔安说:“她罪不至此。” 更何况死者已矣,身后也该留些体面。 容渊有些漫不经心:“裴知行若知道他舍身为你,结果你不关心他,反而更同情一枚棋子——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姜柔安却并不顺着他的话题,而是道:“给秋荷一点颜面吧。” 容渊没说话,伸手拿起桌上的丝带给她束发。 他的手惯会舞刀弄枪,摆弄起薄软华贵的发带来,手指笨得直打结。 费了老大的力气,终于在她发上系了个死结。 “饿了吧?” 他将手放她肩膀上:“朕这就命人传膳。” 门从外头打开。 宫女太监捧着一道道精致餐食鱼贯而入。 他在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逼她忘掉裴知行。 口头上的东西可以虚与委蛇,但饥饿不行。 她会难受,会像灾年的流民一样,为了果腹而将一切置之度外。 御苑里的驯兽师便是如此对待猎鹰,称为熬鹰。 猎鹰被磨去了野性,从此为主人马首是瞻。 姜柔安很饿,胸口却堵得慌。 容渊颇有兴致地坐她身边,陪她一道用膳。 甚至还帮她盛汤,介绍新的菜式:“这是你平时爱吃的绣球干贝,新来的御厨做的,尝尝看。” 耐心的样子,像是从前喂养他心爱的鹦鹉。 姜柔安几乎没胃口,很快就饱了。 饭后,容渊在小琼楼留宿。 红绡账里,被翻红浪。 容渊在她身上总有着用不完的精力。 将她折磨得死过去,再活过来。 姜柔安浑身是汗,小脸红得像熟透的蜜桃,沾了晨露,诱人采撷。 她身上疼,喘息声里,却分明带着几分饱足后的低吟—— 容渊在床笫之间一贯恣意。 什么荒唐透顶的方式他都一一尝试,然后用最恰当的手段撩拨她。 “比起朕,裴知行如何?” 容渊握住女子纤巧的下巴,揶揄道:“朕到过的地方,裴大人也到过么?” 当初从淮南军营回京,到他召她入宫。 这期间,她一直待在永平侯府。 明明新婚燕尔,却被他捷足先登,裴知行一定很气恼。 姜柔安闭着眼,没搭理他。 但容渊知道她醒着。 于是便不依不饶:“朕在问你话!” “怎么不说了?说啊!” “朕命令你说!” 他越发焦躁:“姜柔安!” 姜柔安仍旧没看口,却觉得胸口居然一痛:“嘶……” 她疼得倒吸气,蜷缩起身子。 “没听到朕的话么?” 容渊虎口用力,钳住她小巧精致的脸颊:“以为装死就可以不用回答了?嗯?” 姜柔安被他逼得受不住,终于说:“裴知行没有……” 容渊登基那几日,她一直在侯府养伤。 裴知行顾惜她的身体,并未强求。 之后入了宫,她与裴知行,便是天涯陌路。 容渊沉默了一瞬,旋即轻笑:“裴大人很识时务,知道把你干干净净的留给朕。” 姜柔安垂下眼睑。 长睫毛遮住眼底的思绪,和难以名状的羞耻。 一夜放纵。 姜柔安隔天醒来时,浑身酸疼。 床榻的另一侧是凉地,容渊早已离开了。 小琼楼里一片冷清,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 昨夜的热闹繁华,皆是因为他而存在。 他离开,留下一室寂静。 姜柔安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她挣扎着下地,试图推开那扇窗—— 去很快被外面挡了回来。 容渊不许她开窗。 井底的青蛙,尚且有个可以观天的洞口。 而她什么也没有。 - 容渊散朝后,并未再来小琼楼。 他多的是消遣: 请说书人来宫里听个乐子,叫嫔妃一道听戏,让小太监们一起斗蛐蛐。 甚至亲身上阵去打马球。 不能太把那个女人放在心上,不然受苦的是自己。 容沁趁此提出册立皇后一事:“阿璇入宫许久,一直没名分,传出去对她不好。” “她让你来说的?” 容渊立在廊檐下,专心逗弄鸟雀:“真巧,朝中也有人如此催促朕。” 皇后之事悬而未决,朝臣难免多家揣测。 这阵子不少人跃跃欲试,试图将自家女儿送入宫来,角逐一下那个位置。 容渊却不紧不慢,乐得看他们上蹿下跳。 权当是斗蛐蛐。 容沁笑:“是呢,大家都如此,皇兄怎么一直拖着?” 她一脸探究:“皇兄不喜欢阿璇?还是另有人选?” 容渊终于转头瞥她一眼,道:“你是朕的亲妹妹,朕给你荣华富贵,让你受人敬仰。你的心应该向着朕。” “而不是帮着外人,来试探朕,诘问朕。” 这是责备,也是警告。 责备她亲疏不分,也警告她不准插手立后。 容沁的脸色瞬间变白。 她走到容渊跟前跪下来:“我如今只有哥哥一个亲人,哪里敢不向着哥哥说话?” “至于阿璇,我也只是看在母妃的面子上,才格外抬举罢了。” “如今我与阿柔,早已水火不容,我只怕她一朝得势……” 就像若干年前,容渊说的那样。 她是公主,将来是臣下之妻。 而姜柔安是贵女,将来,却可能是皇后,甚至太后。 容沁在向下走,而姜柔安却有向上的可能。 她的前途无量里,藏着容沁的重重危机。 容渊自然知道她心中所想。 自他登基,姜柔安入宫,容沁屡次折磨羞辱。 所以容沁才害怕,害怕会被人以牙还牙。 更害怕会再次流落掖庭。 “你多虑了。” 容渊叹息了声,说:“阿柔不是这样的人。” 第76章 点绛唇 姜柔安怀孕,又服药滑胎的事,宫里几乎没人知道。 她为了隐蔽,并未请太医,这件事也就没有记档。 若不是陈栩说明,容渊也不会知道她怀孕。 他也好,天家权势富贵也罢—— 姜柔安都不曾放在心上。 她太在乎裴知行,哪怕被贬为奴,心心念念的也还是他。 心有执念的人,是没有精力去报复别人的。 容渊知道,姜柔安不是那种人。 她的心也从来不在宫里。 容渊低头,摸着手上戴着的扳指,脑海里却想着她躺在自己身下,万念俱灰时的样子。 容沁离开后,他回到殿内更衣。 顺便吩咐常喜:“把姜柔安带过来。” 姜柔安被囚多日。 骤然被召见,她像个呆愣愣的木头人。 宫女服侍她洗漱更衣,她被搀扶着,离开小琼楼时,被光晃得几乎睁不开眼。 秋日里,过了午后,阳光仍旧明媚地刺眼。 姜柔安走了好久,才看到一辆马车。 车帘半掩,露出里面男人的深蓝色袍角。 见她过来,一身常服的常喜弯腰给她拿了脚凳,让她上车。 姜柔安脚踩上去,一时没站稳—— 一只大手猛地自车内伸出,稳稳扯住她的衣领。 她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拉进去。 随即,车帘落下。 常喜挥鞭,马车顺着漫长宫道,向宫门徐徐而来。 车内不算宽敞,一圈深青色绒布座椅。 容渊的手还扯在她衣领上。 他缓缓松开时,姜柔安也在座位上坐好。 好久没有出来了。 像一只蛐蛐,从一个罐子被挪到另一个罐子。 哪怕没能摆脱牢笼,可也觉着新鲜。 她向外望去:“——这是要去哪?” 容渊轻描淡写:“出宫看看。” 姜柔安倒吸气:“……” 出宫? 她从不敢妄想,容渊会带她出去。 到朱雀门时,天色隐隐发暗。 守卫一时没认出常喜,照例要拦下检查。 容渊安坐在车内,小声道:“检查。” 简单二字,却吓得姜柔安本能地弯腰趴下。 马车内并不宽敞,她这一趴,就趴到了容渊腿上。 他蓦地笑起来:“你这毛病还没改!” 姜柔安回过神来,有些啼笑皆非:“陛下故意诓骗奴婢!” 以前容渊还是皇子时,她经常偷偷坐他的马车出宫。 那时,守卫每次都例行检查。 容渊会提示她,让她趴下来,避开侍卫的视线。 久而久之,似乎成了肌肉记忆。 容渊出入乘坐马车,以至于先帝都有些看不下去:“老三年纪轻轻,便如此骄奢,出入都坐马车。四弟五弟他们都骑马进出,就他,一点活跃气也没有。” 实情就只有容渊和身边的人知道: 别的皇子出入皇宫,不用带一条小尾巴,容渊需要。 他需要一个宽敞的空间,把姜柔安夹带出宫,再赶在宫门落锁之前把人送回来。 至于骑马,还如何带人呢? 姜柔安恍然笑笑:“奴婢忘了,如今陛下是皇帝了。” 他带她进出皇宫,再也不用偷偷摸摸。 只是,时移世易,她不再是他的表妹。 而是他的奴婢。 姜柔安掀开轿帘,高而深广城楼被甩在后头。 到了主街,渐渐热闹起来。 小商贩沿街叫卖,酒肆茶楼飘着香气,戏园子里也穿出来若有若无的曲子。 是她和容渊曾经一同走入的人间烟火。 马车在惜颜胭脂坊停下来。 容渊拉她一道下车:“今天买点女人用的东西给你,看看外面的胭脂,跟宫里内造的胭脂有何不同。” 傍晚,胭脂坊里依然很热闹。 学徒在帮人介绍胭脂。 柜台前,一个年轻女子正在拨算盘。 姜柔安看清她的脸,顿觉:“植莲!” 植莲抬起头:“小姐!” 她不顾手头的东西,快速朝她跑过来—— 却在看到容渊的那一刻,停下脚步:“陛……” 容渊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容公子今日来你的铺子里看看,可有什么上好的胭脂,本公子买给夫人用?” 植莲瞬间明白过来:“有有有,您这边请……” 边说,边将人往里让。 姜柔安头一次来植莲的胭脂铺子 铺面很大,占据着主街最繁华的地段。 二层小楼,楼下开着铺子,楼上是植莲的住处。 后面还有个小院子,种了些花。 看得出,植莲把胭脂坊,把自己的生活经营得有声有色。 为了看起来成熟些,植莲穿上深颜色的衣服。 脑后的辫子也给盘了起来,越发显得精干利落。 “小姐。” 植莲拉着她的手,有些喜极而泣:“我很想你……” 宫里头的事,萧擎不会全都告诉她。 但是植莲问得多,隐约能推出来,小姐在宫里艰难。 她用力拉住将柔安的手,“能不能住一晚,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姜柔安站在二楼栏杆上,看着小院里繁盛的花木,答非所问地道:“你过得好,我也很开心。” 曾经跟她相互扶持陪伴的人,在这三千世界里,有了安身之所—— 容渊让她来看着一切,为的是多一条套在她脖子上的锁链。 她不能破坏植莲的幸福安慰。 “你好好开这个胭脂铺。” 姜柔安冲她笑:“说不准哪天,我真的要到你这里来讨生活……” 一来,想安慰植莲; 二来,她也没办法掐灭自己心中的那一点希冀。 万一呢? 万一容渊某天厌倦了,真的决定放她离开呢? 侯府她是回不去的。 或许,她真会来植莲这里,帮她扫地擦窗,调制胭脂。 植莲擦擦眼泪:“我也盼着你来,小姐,会有那天的。” 姜柔安笑着点头:“嗯。” 在楼上呆得久了,常喜上来催促。 姜柔安应了声,下楼时,容渊站在一排柜子前,正在试用胭脂。 “这个红的好看。” 他打开一盒,用手指指腹沾了一点胭脂:“过来,我给你试试。” 姜柔安向后一缩:“……不敢劳烦您。” 他帮她梳个头,都能将发带打成死结。 帮她试胭脂,不晓得会把她的嘴巴涂成什么样。 大庭广众,姜柔安不想当显眼包,“买一盒回去慢慢用。” 容渊不肯,硬是捏起她的下巴:“别动。” 沾了胭脂的手指指腹按在她唇上,向旁边勾描着,动作轻柔,又小心翼翼。 像她小时候看烧窑的匠人,在素胚上作画。 姜柔安抬头,男人认真专注,一如当年在上书房和师傅下棋时。 那时,一切尚未发生。 他还是那个春风得意的三皇子。 容渊还没涂完,时而提醒她:“别动啊……” 指腹勾挑时,红胭脂在她唇上完美闭环。 植莲捧了镜子来:“小姐看,陛——容公子的手很巧,画得多好看?” 红润饱满的唇形,点缀着那张素净秀气的面孔。 容渊勾唇,很满意自己的手法:“好看!” 离开前,容渊选了一堆胭脂水粉,常喜留下一锭银子。 植莲站在门口,目送马车离开。 回过头,却看到店门口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裴知行。 第77章 邀殊宠 裴知行倚在门上。 穿一身浅紫色袍服,气质清贵。 他也在看向马车的背影。 植莲心中一紧:“小侯爷……” 她一直忙着照看容渊和姜柔安,竟没有注意到他什么时候来的。 方才那一幕万一被他看到,也真是—— 尴尬又无奈。 植莲的神情有些不自在:“小侯爷,您什么时候来的?” 植莲并不了解裴知行这个人。 后来容渊登基,姜柔安奉诏入宫,侯府日渐衰落。 夺妻之恨。 于男人而言,是奇耻大辱。 人心总难免倾向弱者。 植莲看向他的神情里,也就多了几分同情和唏嘘。 裴知行回过神来,脸上恢复了以往的温和从容。 “是植莲啊。” 他温声笑笑:“方才路过,听府里人说,是你的铺子,所以进来看看。” 植莲顿觉尴尬。 果然,方才容渊和姜柔安在这里试用胭脂,登车离开—— 全程被他看在眼里。 她笑了笑:“进来喝口茶吧,我最近刚调制了新的胭脂,您带些孝敬老夫人。” 裴知行却摇摇头:“不必麻烦了。” 稍微沉吟了下,他问:“他们两个——常来?” 虽未指名道姓,但两人却心照不宣地懂得。 植莲抿了下唇:“小侯爷,您莫要为难我。” 窥伺帝踪是重罪。 她不愿将容渊和姜柔安的事情,告诉裴知行这样一个敏感的人。 裴知行恍惚了下,随即笑笑:“抱歉,原不该问你这样的问题——裴某告辞。”。 - 马车停在小琼楼外。 窗里漆黑一片,侍卫们如一尊尊石像,矗立在深夜里。 容渊拉开车帘:“下车。” 常喜安放好脚凳。 姜柔安看向黑沉沉的夜色,心生畏惧。 而容渊是这一切的主宰。 她只能求他。 “奴婢不要。”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陛下,奴婢不下去……” 下了车,她又要被关进小黑屋。 像一只被关进匣子里的虫,蠕动着,见不到一丝光亮。 何其恐怖? 她不想在一间黑屋子里逐渐腐烂。 暗夜里,容渊岿然坐着不动。 却分明觉察到她在靠近。 像一只轻灵的猫儿,蹭到他怀里,吻着他的下巴,喉结。 动作生涩,却努力地勾缠着他。 她不想被关进黑屋子里。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你看清楚!” 容渊用力掐住她的下颔,迫使她抬头与自己对视。 车内的风灯发出微弱的光,照着两人的面孔。 一个冷硬,一个惊慌—— “看清楚!” 容渊说:“我是容渊,不是裴知行……” 姜柔安打断:“奴婢知道!” “奴婢求陛下。” 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甚至,她分明觉察到自己的骨头,一寸寸软下来。 她被他驯服。 抛却一切,只为换一口新鲜空气。 马车在小琼楼外头停了许久。 容渊后悔没有选更宽敞一些的马车。 狭小轿厢里,两人仅仅相贴。 姜柔安浑身是汗,却死咬着唇,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 容渊抱着她,前不久才精心帮他涂上的胭脂,被他一点点啃噬干净。 酣畅淋漓之后,只剩下疲惫,和难以名状的空虚。 姜柔安的骨头真的软了。 她靠在容渊胸口,白软的娇躯蜷缩起来,被他的云纹斗篷遮住。 容渊的手指在她脸上游走,指腹温柔地刮过她的眉骨,鼻梁—— 迟早,她会属于他。 全身心地归属他。 之后,一连几天,容渊都不见踪影。 就连小琼楼外的守卫也换了几波。 崇熙元年的夏末,西北战场局势越发紧张。 每日战报纷至沓来,有时候清晨到,有时深夜才来。 局势紧迫,战报要随时来,随时拆开看。 容渊也需及时作出分析,给西北的宗将军回信。 柔然攻势愈加凶猛,朝廷这边自然不能无动于衷。 朝中已有往西北增兵的打算,多名贵胄子弟,常立于乾元殿门外,自请赴西北。 午后,容渊召见他们时,赫然在其中发现裴知行的身影。 男人一身朱红色官服,站在最后。 眉眼低垂,却不卑不亢—— 容渊不知怎么的,总觉得他和从前有了些变化,却又说不清是哪里。 几人站在乾元殿上,向帝王表忠心: 此一去,必然忠心为国,誓死保我大楚疆土,以报吾皇大恩。 唯独裴知行,朝着御座深深作揖:“陛下,若臣立功归来,可否允许臣,向陛下求一个恩典?” 容渊抬眸看他,心里隐约猜到他想要什么。 面上却还是沉沉一笑:“说。” “若臣立功归来,希望陛下,赦免吾妻姜氏,允其脱离奴籍,出宫还家!” 吾妻姜氏! 脱离奴籍,出宫还家! 容渊藏在书案下的双手陡然攥紧—— 时至今日,他对姜柔安仍然没有死心。 明知道会招来猜忌,却仍然开了这个口。 吾妻姜氏—— 这四个字,他说得那样自然,还当她是妻子。 裴知行就这样固执地爱着她。 同僚们纷纷侧目。 裴知行恍若未见未闻,只是向着御座的地方躬身:“臣此去,必当鞠躬尽瘁,誓死报效吾皇。还请陛下答允:若臣立功回来,赦免吾妻。” “若臣战死,也恳请陛下,赦免吾妻,除奴籍,恢复良籍。” “陛下若能应允,臣,虽死无憾。” 他向上叩首。 分明是卑微的姿态,却一步步将容渊逼到了墙角。 比起高官厚禄,区区一个女人,一个奴婢,他不能不应。 否则便动摇军心,于战局不利。 裴知行,颇有手段。 容渊咬着牙,却呵的笑了:“裴大人的志向,便仅止于此么?” 裴知行:“人各有志,让陛下见笑了……” “好!” 容渊一反常态的痛快:“不管你是否归来,朕都放了姜柔安。” 商议完出征事宜,众人退出乾元殿。 仍旧是裴知行走在最后。 容渊盯着他的背影。 那目光,似乎能在他背上剜两个洞。 当晚,姜柔安被叫到乾元殿侍奉。 第78章 难割舍 许久不来,这边的一切都让她恍惚。 被囚小琼楼的那几日,整座皇宫,都让她有种不真实感。 她站在西次间门口,里面隐约传来水声。 容渊在沐浴。 宫女太监捧着巾栉寝衣等物进进出出,并无一人理会她。 姜柔安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自打顾璇进宫,她就很少进殿内伺候,这里此时已经没了她的位置。 比起旧人,她更像是容渊的一件旧物。 被他束之高阁。 偶尔想起,再翻出来细细打量赏玩。 容渊出来时,她站在朱漆廊柱前,有些怔忡。 身上仍旧穿青绿色宫女服制,站在金碧辉煌的殿宇中,像一片轻飘飘落下的叶子。 “陛下……” 她回过神来,跪下叩拜:“奴婢参见陛下。” 容渊淡淡道了声:“起来。” 随即,自己往寝殿走。 姜柔安跟了上去。 她心事重重,浑然未曾察觉前面的人停下转身—— 就那么直直撞过去。 姜柔安变了脸色:“奴婢该死!” 正要跪下请罪时,容渊已经用力握住她的下颔。 她比以前清减了许多,下颔尖尖的,一双眼睛却显得大而空洞。 容渊看着她,鬼使神差地道:“朕放了你,好不好?” 姜柔安抬眸看他,一脸错愕。 放了她? 是什么意思? 允许她离开皇宫,再也不回来了? 怎么突然这般好心? 还是别有用心? 姜柔安拿不稳他的心思,试探着:“陛下……” 却听容渊轻笑了声:“朕同你开玩笑的!” 姜柔安:“……” 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她才像是那个玩笑。 容渊笑意微敛:“不高兴了?” 她低头:“奴婢不敢……” “朕是不会放过你的!” 容渊用力扣住她的后颈,将人勾到自己怀里:“无论碧落黄泉,朕都要同你在一处。” “阿柔,你这辈子,都休想摆脱朕。” 放她出宫的念头,仅仅在心中过了一瞬,便即刻推翻。 他非君子,没有成人之美。 他的阿柔也不容许任何人觊觎。 纵然她和裴知行有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她也只能属于他。 除非裴知行有本事,将她重新抢过去。 容渊知道,他不能失去她第二次。 姜柔安抿了下唇。 他一开始就在试探她。 或者说,是在逗弄她。 像是试探着给小狗一块骨头,小狗还没吃到,他就很快收回去。 姜柔安陡然生出些许怨气,怎么都压不住。 她可以认命,甚至可以为了一口自由的空气而邀宠媚上—— 却唯独不能忍受自己已经屈服时,他拿自己此时最想要的自由,来戏耍自己。 容渊倒是难得好脾气:“是朕的不是,不该同你开这种玩笑。” 他用力抱住她,额头抵在她额头上:“阿柔,别同朕置气,朕也没办法……” 容渊没办法松开她的手。 纵然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他也要用力攥紧。 若没了她,这浩浩山河,会少很多兴趣。 漫漫余生里,他会一点点将这万里江山在她眼前铺展开来,告诉她哪里有山,哪里有水,哪里有花。 - 小琼楼的守卫虽然撤去,姜柔安解了禁足。 但她身边却多了个名唤白芍的宫女。 姜柔安只觉着荒唐: 她本就是宫女,白芍服侍她,岂不是奴婢的奴婢? 容渊却不大理会她,他难得有空,带她一道去畅音阁听戏。 去畅易阁路上,恰逢容沁和顾璇,还有韩荷衣在赏菊。 “皇兄。” 容沁笑着走过来,在瞧见姜柔安的一瞬,脸上笑意微敛,随即俯身:“参见皇兄。” 被她牵头,就连顾璇和韩荷衣也走过来,俯身下拜:“参见陛下。” 姜柔安不动声色地随着众人一道屈膝还礼。 “皇兄,菊苑的花都开了,不去看看么?” 容沁笑着邀请他:“我们正商议着酿些菊花酒,等明年重阳时启坛呢。” 容渊勾一勾唇:“你们看吧,朕准备去听戏。” 容沁闻言,歪着头笑:“有什么好戏,皇兄能否赏脸,让我们跟着一道去听听?” 说着,目光瞟了姜柔安一眼,似笑非笑:“阿柔姑娘别小气,好歹帮我们求求情,别把好戏都留给自己看。” 姜柔安被她说得一阵尴尬:“殿下说笑了,奴婢没这个意思……” “别老自称奴婢了。” 容沁笑盈盈:“奴婢若当得好,比主子说话还管用呢……” 话音未落,容渊已经打断:“罢了,想去就去,朕又没拦着你。” 说着,自顾自地往畅音阁去。 身后众人面面相觑,却又纷纷跟上。 因为临时加进来三个人,所以畅音阁的座椅也临时调整: 原本给姜柔安准备的座椅,被挪到最后。 白芍扶着她坐下来,帮她剥果仁,切水果。 容渊翻看戏本子,正在点戏:“新排的曲目,姑且看个新鲜。” 戏台上的小旦水袖轻扬,唱腔哀婉绮丽—— 听得姜柔安有些昏昏欲睡。 趁人不备,她悄悄捂嘴打了个呵欠—— 刚好被身边的韩荷衣看个正着。 她笑了下,一副很温柔体贴的语气:“阿柔累了,秋日的确是个容易犯困的季节,要多休息才是。” 姜柔安:“……” 一脸尴尬之余,连忙强打精神,坐直了身子。 “多谢昭仪关怀” 姜柔安笑了笑:“奴婢习惯了站着伺候人,突然被赐了座,确实多有不适。” 只是总是被她明里暗里地挤兑陷害,姜柔安再好的性子,也难免有了几分懊恼:“只是,昭仪是不是不喜欢陛下赏的戏,不然怎么一直盯着奴婢瞧,不专心看戏呢?” 韩昭仪的脸色瞬间变白:“……” 一向老老实实的人,突然便长出了獠牙,总会令人始料未及。 韩荷衣压根儿没料到她竟然会还嘴。 容沁回过头,还没等说话,已经被容渊抢了先:“累了便回去。” 说的自然是姜柔安。 她站起身来:“奴婢告退。” 说完,小步退出畅音阁。 姜柔安回小琼楼,势必要经过芍药圃。 几个小宫女当差间隙,正在闲聊:“虽然危险,但也是个难得的立功机会。” “大好男儿,谁不渴望建功立业?永平侯府本就是军功起家,裴大人自然也要上战场咯。” 有人笑着附和:“是啊,去战场是历练一番,回来就能升官了。” 第79章 她不配 姜柔安愣在原地: 裴知行居然去西北了? 裴母竟也舍得? 当初,裴母给裴知行的规划却并不是这个,而是让他从文官做起。 在文官上做出些政绩来,以后承袭侯府爵位。 一辈子四平八稳,顺风顺水。 只是遇到她,裴知行的生活,便再无平静可言。 小宫女互相咬着耳朵,“未必会升官,裴大人临走前曾经求过陛下:要用军功,来换取乾元殿的阿柔姑娘脱离奴籍。” “要是裴大人能活着回来,阿柔姑娘八成又能回永平侯府,风风光光的去当她的少夫人了。” 小宫女们听了,只觉纳罕:“侍上竟有如此痴心之人。” 有人表示歆羡:“咱们阿柔姑娘还是有福气,裴大人对她这样好,哪怕她伺候过皇帝,也不嫌弃她。” “要是有人也这么对我,我就算为她死了也情愿。” 姜柔安身子一晃,险些跌倒。 所以,近日来容渊对她温柔,一切的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都是裴知行亲赴战场,用自己的生死,为她换来的。 裴知行—— 他为何要对她这样好? 上次在圆觉寺的后山,她明明已经跟她讲清楚了的,他为何要犯傻? 她不值得! 一点都不值得! 姜柔安站着,心口隐隐发痛,她用力捂着,人也弯了腰。 “娘子没事吧?” 白芍连忙扶住她:“我们先回去。” 这一声,惊动了花丛里除草的几个小宫女。 几人面面相觑,随即四散而逃。 白芍扶着姜柔安去小琼楼:“我去请太医……” “不必了。” 姜柔安叫住她:“我没事……” 她只是被关得太久了,加上骤然听到裴知行上战场的消息,所以心神不稳。 太医纵然来了,也医不得心病。 姜柔安蜷缩在床上—— 她像是被裴知行逼到了死角: 若他从战场平安归来,她得赦出宫,要如何面对他呢? 若他死了,她又怎对得住侯府? 怎对得住裴母? 更何况,她至今仍不知容渊是何心思。 姜柔安蜷缩起手脚来,只觉得浑身发冷。 容渊来时,小琼楼没有掌灯—— 是姜柔安不允许。 白芍坐在床边的脚榻上,借着朦胧月光,看着她将自己蜷成一团。 目光瞥见龙纹袍子时,白芍才站起身: “奴婢参见陛下。” “起来。” 容渊坐到床边,将手放到姜柔安肩膀上:“阿柔。” 姜柔安躺着没动,心下一片冷寂。 许久后,意识到容渊没有要走的意思,她才道:“裴知行去西北了?” 容渊嗯了声,说:“朕昨日送他和大军离开的。” 还有一件事姜柔安不知道: 在城门口,裴知行离开前,当着三军和一众贵胄子弟,又提了姜柔安的事。 “臣此去,不求功与名,只求代妻赎罪。” 裴知行一身铠甲,重重叩头:“伏乞陛下圣恩,无论臣是生是死,都赦免吾妻姜氏,脱奴籍,入良籍,允其出宫。” “臣将为此肝脑涂地,报效圣恩!” 众目睽睽之下,容渊渐渐明白: 裴知行想将自己对姜柔安的深情,演绎成一段人尽皆知,口耳相传的神话。 也逼得他不敢反悔。 这是容渊第一次如此透彻地了解裴知行: 兼备文臣的谋略,和武将的勇气。 阿柔的眼光,确实好。 姜柔安隐约猜到,来日裴知行要面对的是什么。 容渊不会轻易放过她,裴知行却偏偏盯着她不放——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若他所求,容渊根本给不了,那他就只剩下一条死路了。 姜柔安声音发颤:“陛下打算如何做?” 容渊反问:“阿柔觉着呢?” 见她没说话,容渊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朕可以给他权利,给他高官厚禄。” “但朕舍不得你!” 他曾经设想过的,将她还给裴知行。 往后,两人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可他根本做不到。 这样的念头,在心里多停留一瞬,都让他感到心痛。 容渊说:“朕是皇帝!” 所以那些是非对错,道德理法,根本约束不了他。 莫说是区区夺妻之恨,就算他诛了裴知行九族,他也该叩头谢恩。 权利面前,不分对与错。 倘若今日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是裴知行,他也会如此。 “阿柔,你在宫里长大,不该如此天真和执着。” 容渊从不吝于在她面前表达自己的卑劣:“朕不是良善之辈,否则当初,朕会一直老老实实待在淮南,而不是起兵造反。” 姜柔安咬住唇,觉着他一点不像当初的三哥。 但是当年的三哥又何其懦弱? 保护不了母亲和妹妹,眼睁睁看着外祖家彻底倾覆而无能为力。 容渊从不惧怕骂名。 他通透又卑劣。 他宁愿被人痛恨,也不要回到五年前的无能为力。 裴知行既然想把事情闹到大庭广众,那他也不介意让他知道,何为帝王权利。 容渊缓缓笑了: 裴知行这个人,还是太自以为是了。 -大军开拔后,京畿周围暴雨不断,以致冲毁河堤。 良田房屋被毁,百姓无处安身。 今年的口粮,明春的种粮,都没有着落。 容渊对此很难放心。 尤其河工修筑,内中贪腐层出不穷。 所以他没有待在宫里等折子,而是亲临现场,傍晚方起驾回宫。 车驾过牌楼时,已经快要宵禁了。 街上还有零星几个小贩支着摊子叫卖。 容渊靠在轿子里闭目养神,忽然想起什么,唤过常喜:“买点吃的来……” 深夜,姜柔安在小琼楼彻夜难眠。 她晚膳还没用,迷迷糊糊睡了一觉。 醒来时,小琼楼里亮起了灯。 容渊坐在桌边,白芍正在弯腰备膳。 都是些民间吃食,做工简单,用料却极其扎实。 容渊坐在桌边,正在搅拌一碗热腾腾的咸豆花。 这些天常在外奔波,他看上去落魄很多: 黑色袍子上溅上泥水,已经干涸成浅褐色。 头发乱了,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倒难为他这么个有洁癖的人了。 姜柔安走过去时,他随手将碗推给她:“太晚了,懒得折腾御膳房,所以从宫外带了些,顺便让那些小贩早点收摊回家。” 第80章 贪吃鬼 萧擎和姜太后的事,在宫中其实并不算什么秘密。 就连桑耳这样的底层小宫女都清楚得很。 既然是姜太后的人,那么粗略算起来,也就是姜柔安的人,总能帮得上忙。 更何况萧擎是权臣,比他们宫里的这些奴才们强多了。 姜柔安愣了愣,“私自往宫外传信,被发现了是要重责的,会连累了你们。” 桑耳跟着她,并没有过几天舒心日子。 若为了这个就将她推上风口浪尖,姜柔安还是不忍心。 而且,容渊现在准备将容浔迁出皇宫。 但新王府的选择和装修,也要花些时间,多则三五个月,少则—— 骑马也要一个月吧。 她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以改变这一切,犯不着急不可耐的让桑耳去冒险。 十五那天,新妃入宫。 左侍郎家的女儿韩荷衣,封为昭仪; 李尚书的女儿李淑,封为婕妤。 韩荷衣沉稳端庄,李淑活泼灵动—— 两者一动一静,让容沁很满意。 她照例备上厚礼,前去探望。 李淑热情款待之余,又要请她去花园走走,顺便旁敲侧击的打听起姜柔安的事:“太后娘娘进来如何?听说太后病到今日,一直都是有裴夫人在照料?”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 李淑离八卦更近了一步,就想知道真相。 容浔淡淡瞥她一眼:“你入宫是来服侍陛下的,不要把心思都放到别的地方。太后如何,与你无干。” 回避这个话题的同时,亦觉得有些丢人。 替皇兄感到丢人。 君夺臣妻—— 闹得宫里宫外沸沸扬扬,她这个妹妹还要帮他遮掩。 姜柔安这根刺,在她心上竟扎了这么久了。 恰在这时,对面亭子里。 姜柔安正带着容浔缓缓走下来—— 狭路相逢。 “妾参见公主殿下。” 姜柔安半跪下来行礼:“参见李婕妤。” 容沁深吸气:这个人还真是不禁念叨。 才说她几句,转眼间,人就到眼前了。 容浔随之跪下:“给长姐请安。” 语气却没了往日那般热络。 容沁就知道:姜柔安一回来,容浔和她之间的姐弟情分,便远了一层。 这个女人,就是有魅惑人心的本事。 哥哥,容浔—— 甚至被戴了绿帽子,受尽屈辱的裴知行,也愿意为了她而上折求皇兄放她回家。 这样恶毒的女人,她何德何能? 容沁用力攥了攥手中的绢子,笑得有些勉强:“长生,今日出来多久了?这时候,该回去用膳了吧?” 言下之意,是希望她离开。 姜柔安也看向容沁:“长生,先和春娘回去好不好?” 容浔站起身,朝着容沁作了一揖:“弟弟告退。” 春娘拉着他,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行渐远。 “裴夫人很有本事!” 容浔似笑非笑:“就连容浔那样的小孩子,都能被你迷惑,处处听你的话!” 姜柔安低头,越发谦卑道:“宣城王年幼时,和妾在一起的时间较多,所以关系才亲近些。殿下才是宣城王的亲姐姐,宣城王心里都明白的。” 容沁呵的笑了声,伸手捞过路边的花枝。 忽然,视线落到李婕妤的裙摆上:“婕妤这裙子很美,可惜裙摆上的流速有些乱了。” 李婕妤低头看: 果不其然,方才走了太多路,裙摆的细线流苏也缠在了一起。 她正要吩咐宫女帮自己整理,却听到容沁丹丹开口:“裴夫人心思细致,你帮李婕妤整理一下吧。” 李婕妤愣住,不晓得容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却能从中品到容沁的敌意。 不是对她,是对姜柔安。 三品外命妇,到了皇宫竟被她当成宫女使唤。 “是。” 姜柔安沉默了下,恭顺应声:“谨遵殿下懿旨。” 她站起身,正要走过去,就听容沁开口:“本宫让你起来了吗?” 姜柔安:“……” 容沁是要她跪着爬过去,像条狗一样,匍匐在李婕妤脚下。 她要让容渊的新妃明白: 她只是一个可以被随意作践的人。 姜柔安深深吸气,随即重新跪下,跪行到李婕妤脚下。 容沁给她的屈辱,她唯有忍受。 夜晚时,姜柔安梦到了先帝,也想起一些往事。 先帝多病,不常见人。 莫说是姜柔安这个外戚,就连容沁这个亲女儿也很少见到父皇。 倒是成年皇子们,时常被他查验功课。 容渊偶尔提起先帝,也说他父皇气度宽宏,人君气宇。 姜柔安唯一一次私下遇见先帝,是在顾贵妃头七那日晚上。 她避开旁人,偷溜进顾贵妃生前住的凤藻宫,给她烧些纸钱。 她活着时可怜,死后,只盼着她在九泉之下体面些。 有脚步声进来,她吓得赶紧熄了火,躲进屏风后—— 宫里私烧纸钱是重罪。 尤其巫蛊案之后,宫里人人自危,她也不得不处处谨慎小心。 来人是先帝和贴身太监。 “听说贵妃死前,受了不少苦。” 先帝喟叹:“贵妃自潜邸时侍奉朕,给朕生了二子一女,却落得这样下场——若她知道是朕授意皇后找机会除掉她,想必她到了阎王殿,都会恨朕吧?” “皇后做事,手段也太过于激烈了些,怎么也该给贵妃一个体面的。” 太监唯唯诺诺:“都是个人命数罢了——更何况,贵妃一心向着母家,不与陛下同心同德……” …… 姜柔安站在屏风后,听得浑身发冷。 巫蛊案,顾贵妃枉死狱中,江北顾氏覆没—— 一切的一切,先帝都知晓,也都默认! 他想除掉如日中天的顾家,却将自己的两个女人推出来互相撕咬—— 只为了他的皇位更稳固,为了下任皇帝不再受世家的掣肘 或许是她太过于激动,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她被发现了。 不得不上前跪拜:“臣女参见陛下。” 先帝神色如常,不愠不怒,像个寻常人家的长辈一样温和:“是阿柔啊,这么晚了还不歇息么?” 姜柔安浑身发抖,她以为自己会被先帝灭口。 却听先帝说:“老三要去淮南了,这一去也不知何时能回来。你平时和他要好,去送送他吧。他爱吃御膳房做的白糖糕,多给他带一些。” “记住,要小德子做的,别人做的他不喜欢。” 姜柔安照做了。 上位者杀伐决断,下位者的日子却仍要持续下去。 结果—— 先帝不爱姑母,不爱贵妃,也不爱容渊。 他最爱的是大楚江山,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哪里需要就下在哪里。 第81章 他死了 她很温柔。 也极其聪明。 知道在何时何处,该做出退让。 “陛下让妾跟着一起去,妾很感激,确实不该自己做主。” 姜柔安抱着他,将脸贴在他脊背上:“陛下别生妾的气,万一气坏身子……” 容渊面色微沉:“你管呢?” 他抬手想将她的手臂拨开,却又顾着她肩上的伤。 不敢使用蛮力,只能吩咐道:“放开朕!” 姜柔安抱着不动:“妾不放!” “不知道抗旨不遵是什么罪过?” “妾知道!” 姜柔安说:“大不了,叫慎刑司的嬷嬷,再抽我二十鞭子就是了。” 容渊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一角。 上次的二十鞭,也是为着容浔的事。 她跪着求他,他又恨她求他,所以才下旨让慎刑司嬷嬷对她动刑。 没伤筋动骨,却照旧让她痛苦万分。 他心蓦地一软,嘴却还硬着:“你就是欠打!” 姜柔安没说话,越发用力的抱住他的腰。 忽然说:“陛下也瘦了。”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容渊登基这半年,也很累。 祭陵那天,队伍早早出发。 姜柔安照计划,穿上小太监的衣服,端着茶盏到容渊的轿辇中。 容渊出来祭陵,路上并不能闲着。 要批的奏折也一道带上了。 她坐在书案边帮她研磨,心里想着的,却还是刚刚自己上车时,该不会被人瞧出来吧? 愣神时,眉间突然一凉—— 嘶! 她愣住,本能的向后躲。。 却见容渊手执朱笔,似笑非笑看着她。 姜柔安下意识伸手往额头上擦,却被容渊拦住:“别擦,自己照照去。” 她满心疑惑,转头找来随身带着的菱花镜。 对镜一看,自己的眉间多了一点红。 小而圆润。 像花钿一般。 “怎样?” 他拿着笔,有些洋洋自得:“朕的手法还不错吧?” 姜柔安摸着额头,不舍得抹去:“多洗陛下赐新妆。” 容渊笑笑,继续低头披着子。 将近黄昏时,皇舆抵达茂陵。 皇陵已经预备好了下处,容渊有专门的殿宇。 趁着宫人备膳时,姜柔安换了身衣服,去看望容浔。 容浔比以前瘦了些,皮肤也黑了。 但人长得似乎也比从前更结实。 春娘说起来有些欣慰:“小殿下刚来时虽然有些不适,这么长时间也适应了。每天按时用膳,按时学习,比在宫里更舒心。” 姜柔安把容浔抱到自己腿上:“那就好,你们在这里过得好,我在宫里也能安心。” 春娘嗯了声:“夫人近况如何?” “我很好”,姜柔安微微笑:“若不好,哪能抽空来祭陵呢?” 原本,黄陵祭祀,就没有他的份儿。 春娘笑笑,眼里担忧之色丝毫未减。 可贵妃公主都不是好像与的。 更何况现在还有新人。 她的处境又能好到哪去? 陛下表面上待她好,可始终不曾给她个堂堂正正的名分。 以臣妻的身份留在他的后宫—— 这实在谈不上好。 姜柔安却不大在意这个,她心思都在容浔身上:“有没有很想阿姐?” 容浔冲她笑笑,手里抓着的麻糖,半天才肯吃一口。 好半晌,容浔才终于问她:“阿姐,听说贵妃怀孕了,是真的吗?” “是啊。” 姜柔安摸摸他的脸:“不过,这不是你小孩子家家该打听的。” 容浔垂眸吃起了麻糖。 长睫毛遮盖了眼底的心事。 随后,常喜过来,说是皇帝赐宴,请宣城王。 容浔起身随着常喜向外走。 路过一个房间,里面灯火通明。 宫女太监正进进出出的往里拿东西—— 那是闵柔的房间。 她的容渊唯一的贵妃,容渊祭陵只带了她一个。 容浔一边随常喜走着,一边看着窗格上映着的人影—— 忽然想起前几天,看守皇陵的一群宫女内侍,在小心翼翼准备贵妃娘娘的下处,说是贵妃有孕,万万马虎不得。 他还想起乳母春娘和下人聊天,为他而感到担忧:“陛下有了自己的子嗣,保不齐看小殿下不顺眼,将来可怎么办才好?” 陛下的子嗣…… 容浔想得入神,不留神脚下绊了一跤。 “哎呦,您小心些。” 常喜赶紧扶他一把:“等下见了陛下,可要稳妥些。” 容浔冲他笑,没有言语。 阿姐以前说过:话说多了,容易暴露内心。 有些时候,管住嘴最好。 到了宴席上,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容渊赐宴,看守皇陵的宗室不只有容浔一个。 但容浔地位最尊,和皇帝关系最近。 他坐在皇帝下首。 容渊对他不薄,嘘寒问暖之外,也赏了诸多物件。 只是酒过三巡时,容浔偷偷跑出来了。 他一向聪明,一个多月的光景,足够他摸清楚这里每一栋房子。 闵柔住的那间,地气最暖,朝向也要好,紧邻着容渊的住所。 他趴在后门上,侧耳细细听。 里面有男人的声音。 “你好好把孩子生下来。” 顾临川信誓旦旦,将手摸着闵柔的肚子:“一切事,我会解决掉。” 闵柔一身月白色寝衣,愁眉不展:“如果姜柔安……” “她不敢说!” 顾临川异常笃定:“如果她敢说,容渊早就知道了。” “再说,就算她说了又怎样?无凭无据,咱们也可以反告她污蔑。” 私底下,顾临川对容渊敬意全无,直呼其名。 被那个狐狸精迷了心窍,忘了生母,忘了外祖家灭门之恨的昏君! 闵柔沉默着,朝他走去,用力抱住他。 深宫寂寞。 顾临川是她唯一的温暖。 “我会把他生下来的。” 闵柔微微笑,沉浸在幸福里:“还在就算长得像你,旁人也说不出什么。” 容渊和顾临川,可是嫡亲的表兄弟。 顾临川凑上去,亲了亲闵柔的肚子。 这是他们的孩子。 容浔抿了下唇,悄声离开了。 他站在皇陵空荡荡的院子里,沉默许久,去找姜柔安。 太医正在给姜柔安请脉,等他离开,容渊才进去:“阿姐。” 姜柔安拉过他:“筵席散了吗?三哥有没有问你功课?” 容浔用力点头:“三哥还赏了好些东西。” 他沉默了会儿,才试探着问:“阿姐,我前几日看话本,有嫔妃与外男私通,还坏了孩子……” 第82章 白高兴 “这是什么?” 只是无心一问,常喜的心却瞬间提了起来。 他尴尬地笑:“这是——陛下的陈年旧物,不要了的。” 姜柔安正要看究竟,容渊忽然开口:“阿柔。” 她闻言,便扔下常喜这一茬,笑着走过去:“奴婢参加陛下。” 常喜循着这个空档,赶紧出门。 彼时,容渊的书案上,仅放着那只空盒子。 他抬手,把姜柔安的手捉过来,把玩着那几根因为长久劳作,而有些粗糙的手指:“上次在植莲那带的胭脂还好用吗?” 容渊像是在没话找话:“要不要再带一些?” 姜柔安:“还好,陛下是不是累了?” 总觉得容渊今日的样子不太对。 却又说不好是哪里。 她如今的身份,又不好直接开口问。 容渊笑了,“嗯,最近手头有些紧。西北要军饷,京畿要修堤,银钱上有些缺口。” 他抬手摸了下她的手背:“不过这不用你操心,朕会想法子解决。” 姜柔安听了,也就没说什么。 容渊让她回小琼楼歇息,她也就没犹豫,转身从乾元殿出来了。 彼时,容沁和顾璇正在千秋池边看水禽。 那也是姜柔安的必经之路。 她硬着头皮走过去:“奴婢参见公主,参见顾姑娘。” 白芍随着她一道跪下来。 容沁瞥她一眼,自顾自地给水禽喂食米谷:“前两天还把韩昭仪怼得说不出话来,今日便又是这副奴才相。” 姜柔安颔首:“奴婢不敢。” 韩昭仪屡次害她,她也就失控了那么一次。 自问,不算什么大罪。 容沁看了眼她来的方向,道:“从乾元殿来?” “回殿下的话,是的。” 她那样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坦然。 却让容沁莫名感到不爽。 还是她身边的崔嬷嬷说:“罢了,你退下吧。” 姜柔安:“是,奴婢告退。” 说着,起身带着白芍小步退下。 崔嬷嬷还在安抚容沁:“殿下莫要跟她这种人生气,反正她也快要出宫了……” “嬷嬷怎么这般天真?” 顾璇轻笑:“阿柔姑娘是陛下看中的人,哪那么容易放出宫去?你看现在,她有了自己的殿宇,有了自己的宫女。” “将来她封妃封嫔,甚至当皇后都是有可能的。” 错嬷嬷一脸错愕:“可他当众答应过裴大人,君无戏言啊!” 裴大人当众提这样的要求,想必也是这个意思,怎么还会有变数? 容渊是皇帝,他不会在天下人面前撒谎的。 顾璇笑盈盈:“话是这样说的,不过真的去做,便有不少操作空间。譬如说,陛下口头上放阿柔出宫,随便挑个宫女塞进轿子里,抬到永平侯府。” “到那个时候,裴家难道还敢和陛下分辨真假阿柔?” 她摇头,笑:“裴家只会叩谢圣恩。” 仗着权利,便能指鹿为马,颠倒黑白。 容渊说谁是姜柔安,谁便是姜柔安。 崔嬷嬷:“……” 她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过去十多年里,她大半时间都用来精心抚育公主。 却从未想过: 自己服役半生的宫廷里,还有这样荒诞的游戏规则。 她真是白高兴一场。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一切观念,都被重刷一遍。 “宫里女人就是这样子。” 顾璇继续往水里投喂:“陛下不喜欢的女人,说进冷宫就进冷宫,像李婕妤那样,听说现在连口饭都吃不上。” “韩昭仪的处境,却也和冷宫没差,就连一个区区奴婢,都敢指着她的鼻子嘲讽。” “陛下喜欢的女人,便可放肆。” “比如阿柔。” 容沁本就心烦意乱,被喋喋不休的声音弄得厌烦,当即打断她:“好了,这样好的季节,说这样的话题,晦气不晦气?” 说完,将手里的米谷一股脑倒进千秋池里:“嬷嬷,我们去那边坐,这儿太晒了。” 崔嬷嬷忙应承着:“好。” 说着,扶她到旁边亭子里坐下来。 顾璇看着一行人的背影,也随之追上去:“好啦,不说殿下不开心的了。” - 重阳节前,永平侯薨了。 裴家是靠军功起家,挣来爵位的同时,身上也难免落下伤病。 姜柔安在侯府呆的时间不长,只记得老侯爷常年在上房养病,屋子里药味熏人。 侯府中大小事情,甚至事关朝中官员的往来,皆由裴母一手料理经办。 他的死,姜柔安倒不意外。 却难免有些唏嘘: 裴知行才走了没多久,老侯爷便过世。 父子俩竟没有见到最后一面。 终究是缘薄了。 姜柔安惋惜之余,随即,滋生出浓重的羞耻,和罪恶感。 若不是她,裴知行不会自请上战场。 他是老侯爷寄予厚望的儿子,却为了一个女人,而错过了父亲的最后一面。 来日他回京,慈爱的父亲,早已化为冰冷的墓碑和排位。 裴知行要如何面对亡父呢? 姜柔安左思右想,却始终不能释怀。 愣神时,身后门帘轻响。 白芍连忙跪下请安:“奴婢参见陛下。” 顺便拉一拉姜柔安的裙角,令其回神。 姜柔安随之起身跪倒:“陛下……” “起来。” 容渊拉她起身,径直走向里间:“怎么一个人在发呆?” 姜柔安笑笑:“没事,刚刚——想到了父亲。” “你对老将军有印象么?” 容渊问完,猛然察觉到:她心里想的父亲,可能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而是前不久才死去的永平侯。 若非他君夺臣妻,又将她贬为奴婢,那她的确应该唤老侯爷父亲。 裴知行—— 这根最敏感的神经,被她无意中挑动。 甚至险些绷断。 容渊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大半,似笑非笑,有些口不择言的道:“你想的不是你父亲,而是裴知行的父亲。” “你想要做什么?让朕把他从西北召回来奔丧么?” “你倒是很会为他着想。” 第83章 别逼朕 她很温柔。 也极其聪明。 知道在何时何处,该做出退让。 “陛下让妾跟着一起去,妾很感激,确实不该自己做主。” 姜柔安抱着他,将脸贴在他脊背上:“陛下别生妾的气,万一气坏身子……” 容渊面色微沉:“你管呢?” 他抬手想将她的手臂拨开,却又顾着她肩上的伤。 不敢使用蛮力,只能吩咐道:“放开朕!” 姜柔安抱着不动:“妾不放!” “不知道抗旨不遵是什么罪过?” “妾知道!” 姜柔安说:“大不了,叫慎刑司的嬷嬷,再抽我二十鞭子就是了。” 容渊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一角。 上次的二十鞭,也是为着容浔的事。 她跪着求他,他又恨她求他,所以才下旨让慎刑司嬷嬷对她动刑。 没伤筋动骨,却照旧让她痛苦万分。 他心蓦地一软,嘴却还硬着:“你就是欠打!” 姜柔安没说话,越发用力的抱住他的腰。 忽然说:“陛下也瘦了。”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容渊登基这半年,也很累。 祭陵那天,队伍早早出发。 姜柔安照计划,穿上小太监的衣服,端着茶盏到容渊的轿辇中。 容渊出来祭陵,路上并不能闲着。 要批的奏折也一道带上了。 她坐在书案边帮她研磨,心里想着的,却还是刚刚自己上车时,该不会被人瞧出来吧? 愣神时,眉间突然一凉—— 嘶! 她愣住,本能的向后躲。。 却见容渊手执朱笔,似笑非笑看着她。 姜柔安下意识伸手往额头上擦,却被容渊拦住:“别擦,自己照照去。” 她满心疑惑,转头找来随身带着的菱花镜。 对镜一看,自己的眉间多了一点红。 小而圆润。 像花钿一般。 “怎样?” 他拿着笔,有些洋洋自得:“朕的手法还不错吧?” 姜柔安摸着额头,不舍得抹去:“多洗陛下赐新妆。” 容渊笑笑,继续低头披着子。 将近黄昏时,皇舆抵达茂陵。 皇陵已经预备好了下处,容渊有专门的殿宇。 趁着宫人备膳时,姜柔安换了身衣服,去看望容浔。 容浔比以前瘦了些,皮肤也黑了。 但人长得似乎也比从前更结实。 春娘说起来有些欣慰:“小殿下刚来时虽然有些不适,这么长时间也适应了。每天按时用膳,按时学习,比在宫里更舒心。” 姜柔安把容浔抱到自己腿上:“那就好,你们在这里过得好,我在宫里也能安心。” 春娘嗯了声:“夫人近况如何?” “我很好”,姜柔安微微笑:“若不好,哪能抽空来祭陵呢?” 原本,黄陵祭祀,就没有他的份儿。 春娘笑笑,眼里担忧之色丝毫未减。 可贵妃公主都不是好像与的。 更何况现在还有新人。 她的处境又能好到哪去? 陛下表面上待她好,可始终不曾给她个堂堂正正的名分。 以臣妻的身份留在他的后宫—— 这实在谈不上好。 姜柔安却不大在意这个,她心思都在容浔身上:“有没有很想阿姐?” 容浔冲她笑笑,手里抓着的麻糖,半天才肯吃一口。 好半晌,容浔才终于问她:“阿姐,听说贵妃怀孕了,是真的吗?” “是啊。” 姜柔安摸摸他的脸:“不过,这不是你小孩子家家该打听的。” 容浔垂眸吃起了麻糖。 长睫毛遮盖了眼底的心事。 随后,常喜过来,说是皇帝赐宴,请宣城王。 容浔起身随着常喜向外走。 路过一个房间,里面灯火通明。 宫女太监正进进出出的往里拿东西—— 那是闵柔的房间。 她的容渊唯一的贵妃,容渊祭陵只带了她一个。 容浔一边随常喜走着,一边看着窗格上映着的人影—— 忽然想起前几天,看守皇陵的一群宫女内侍,在小心翼翼准备贵妃娘娘的下处,说是贵妃有孕,万万马虎不得。 他还想起乳母春娘和下人聊天,为他而感到担忧:“陛下有了自己的子嗣,保不齐看小殿下不顺眼,将来可怎么办才好?” 陛下的子嗣…… 容浔想得入神,不留神脚下绊了一跤。 “哎呦,您小心些。” 常喜赶紧扶他一把:“等下见了陛下,可要稳妥些。” 容浔冲他笑,没有言语。 阿姐以前说过:话说多了,容易暴露内心。 有些时候,管住嘴最好。 到了宴席上,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容渊赐宴,看守皇陵的宗室不只有容浔一个。 但容浔地位最尊,和皇帝关系最近。 他坐在皇帝下首。 容渊对他不薄,嘘寒问暖之外,也赏了诸多物件。 只是酒过三巡时,容浔偷偷跑出来了。 他一向聪明,一个多月的光景,足够他摸清楚这里每一栋房子。 闵柔住的那间,地气最暖,朝向也要好,紧邻着容渊的住所。 他趴在后门上,侧耳细细听。 里面有男人的声音。 “你好好把孩子生下来。” 顾临川信誓旦旦,将手摸着闵柔的肚子:“一切事,我会解决掉。” 闵柔一身月白色寝衣,愁眉不展:“如果姜柔安……” “她不敢说!” 顾临川异常笃定:“如果她敢说,容渊早就知道了。” “再说,就算她说了又怎样?无凭无据,咱们也可以反告她污蔑。” 私底下,顾临川对容渊敬意全无,直呼其名。 被那个狐狸精迷了心窍,忘了生母,忘了外祖家灭门之恨的昏君! 闵柔沉默着,朝他走去,用力抱住他。 深宫寂寞。 顾临川是她唯一的温暖。 “我会把他生下来的。” 闵柔微微笑,沉浸在幸福里:“还在就算长得像你,旁人也说不出什么。” 容渊和顾临川,可是嫡亲的表兄弟。 顾临川凑上去,亲了亲闵柔的肚子。 这是他们的孩子。 容浔抿了下唇,悄声离开了。 他站在皇陵空荡荡的院子里,沉默许久,去找姜柔安。 太医正在给姜柔安请脉,等他离开,容渊才进去:“阿姐。” 姜柔安拉过他:“筵席散了吗?三哥有没有问你功课?” 容浔用力点头:“三哥还赏了好些东西。” 他沉默了会儿,才试探着问:“阿姐,我前几日看话本,有嫔妃与外男私通,还坏了孩子……” 第84章 不满足 萧擎和姜太后的事,在宫中其实并不算什么秘密。 就连桑耳这样的底层小宫女都清楚得很。 既然是姜太后的人,那么粗略算起来,也就是姜柔安的人,总能帮得上忙。 更何况萧擎是权臣,比他们宫里的这些奴才们强多了。 姜柔安愣了愣,“私自往宫外传信,被发现了是要重责的,会连累了你们。” 桑耳跟着她,并没有过几天舒心日子。 若为了这个就将她推上风口浪尖,姜柔安还是不忍心。 而且,容渊现在准备将容浔迁出皇宫。 但新王府的选择和装修,也要花些时间,多则三五个月,少则—— 骑马也要一个月吧。 她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以改变这一切,犯不着急不可耐的让桑耳去冒险。 十五那天,新妃入宫。 左侍郎家的女儿韩荷衣,封为昭仪; 李尚书的女儿李淑,封为婕妤。 韩荷衣沉稳端庄,李淑活泼灵动—— 两者一动一静,让容沁很满意。 她照例备上厚礼,前去探望。 李淑热情款待之余,又要请她去花园走走,顺便旁敲侧击的打听起姜柔安的事:“太后娘娘进来如何?听说太后病到今日,一直都是有裴夫人在照料?”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 李淑离八卦更近了一步,就想知道真相。 容浔淡淡瞥她一眼:“你入宫是来服侍陛下的,不要把心思都放到别的地方。太后如何,与你无干。” 回避这个话题的同时,亦觉得有些丢人。 替皇兄感到丢人。 君夺臣妻—— 闹得宫里宫外沸沸扬扬,她这个妹妹还要帮他遮掩。 姜柔安这根刺,在她心上竟扎了这么久了。 恰在这时,对面亭子里。 姜柔安正带着容浔缓缓走下来—— 狭路相逢。 “妾参见公主殿下。” 姜柔安半跪下来行礼:“参见李婕妤。” 容沁深吸气:这个人还真是不禁念叨。 才说她几句,转眼间,人就到眼前了。 容浔随之跪下:“给长姐请安。” 语气却没了往日那般热络。 容沁就知道:姜柔安一回来,容浔和她之间的姐弟情分,便远了一层。 这个女人,就是有魅惑人心的本事。 哥哥,容浔—— 甚至被戴了绿帽子,受尽屈辱的裴知行,也愿意为了她而上折求皇兄放她回家。 这样恶毒的女人,她何德何能? 容沁用力攥了攥手中的绢子,笑得有些勉强:“长生,今日出来多久了?这时候,该回去用膳了吧?” 言下之意,是希望她离开。 姜柔安也看向容沁:“长生,先和春娘回去好不好?” 容浔站起身,朝着容沁作了一揖:“弟弟告退。” 春娘拉着他,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行渐远。 “裴夫人很有本事!” 容浔似笑非笑:“就连容浔那样的小孩子,都能被你迷惑,处处听你的话!” 姜柔安低头,越发谦卑道:“宣城王年幼时,和妾在一起的时间较多,所以关系才亲近些。殿下才是宣城王的亲姐姐,宣城王心里都明白的。” 容沁呵的笑了声,伸手捞过路边的花枝。 忽然,视线落到李婕妤的裙摆上:“婕妤这裙子很美,可惜裙摆上的流速有些乱了。” 李婕妤低头看: 果不其然,方才走了太多路,裙摆的细线流苏也缠在了一起。 她正要吩咐宫女帮自己整理,却听到容沁丹丹开口:“裴夫人心思细致,你帮李婕妤整理一下吧。” 李婕妤愣住,不晓得容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却能从中品到容沁的敌意。 不是对她,是对姜柔安。 三品外命妇,到了皇宫竟被她当成宫女使唤。 “是。” 姜柔安沉默了下,恭顺应声:“谨遵殿下懿旨。” 她站起身,正要走过去,就听容沁开口:“本宫让你起来了吗?” 姜柔安:“……” 容沁是要她跪着爬过去,像条狗一样,匍匐在李婕妤脚下。 她要让容渊的新妃明白: 她只是一个可以被随意作践的人。 姜柔安深深吸气,随即重新跪下,跪行到李婕妤脚下。 容沁给她的屈辱,她唯有忍受。 夜晚时,姜柔安梦到了先帝,也想起一些往事。 先帝多病,不常见人。 莫说是姜柔安这个外戚,就连容沁这个亲女儿也很少见到父皇。 倒是成年皇子们,时常被他查验功课。 容渊偶尔提起先帝,也说他父皇气度宽宏,人君气宇。 姜柔安唯一一次私下遇见先帝,是在顾贵妃头七那日晚上。 她避开旁人,偷溜进顾贵妃生前住的凤藻宫,给她烧些纸钱。 她活着时可怜,死后,只盼着她在九泉之下体面些。 有脚步声进来,她吓得赶紧熄了火,躲进屏风后—— 宫里私烧纸钱是重罪。 尤其巫蛊案之后,宫里人人自危,她也不得不处处谨慎小心。 来人是先帝和贴身太监。 “听说贵妃死前,受了不少苦。” 先帝喟叹:“贵妃自潜邸时侍奉朕,给朕生了二子一女,却落得这样下场——若她知道是朕授意皇后找机会除掉她,想必她到了阎王殿,都会恨朕吧?” “皇后做事,手段也太过于激烈了些,怎么也该给贵妃一个体面的。” 太监唯唯诺诺:“都是个人命数罢了——更何况,贵妃一心向着母家,不与陛下同心同德……” …… 姜柔安站在屏风后,听得浑身发冷。 巫蛊案,顾贵妃枉死狱中,江北顾氏覆没—— 一切的一切,先帝都知晓,也都默认! 他想除掉如日中天的顾家,却将自己的两个女人推出来互相撕咬—— 只为了他的皇位更稳固,为了下任皇帝不再受世家的掣肘 或许是她太过于激动,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她被发现了。 不得不上前跪拜:“臣女参见陛下。” 先帝神色如常,不愠不怒,像个寻常人家的长辈一样温和:“是阿柔啊,这么晚了还不歇息么?” 姜柔安浑身发抖,她以为自己会被先帝灭口。 却听先帝说:“老三要去淮南了,这一去也不知何时能回来。你平时和他要好,去送送他吧。他爱吃御膳房做的白糖糕,多给他带一些。” “记住,要小德子做的,别人做的他不喜欢。” 姜柔安照做了。 上位者杀伐决断,下位者的日子却仍要持续下去。 结果—— 先帝不爱姑母,不爱贵妃,也不爱容渊。 他最爱的是大楚江山,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哪里需要就下在哪里。 第85章 情难续 “陛下让妾跟着一起去,妾很感激,确实不该自己做主。” 姜柔安抱着他,将脸贴在他脊背上:“陛下别生妾的气,万一气坏身子……” 容渊面色微沉:“你管呢?” 他抬手想将她的手臂拨开,却又顾着她肩上的伤。 不敢使用蛮力,只能吩咐道:“放开朕!” 姜柔安抱着不动:“妾不放!” “不知道抗旨不遵是什么罪过?” “妾知道!” 姜柔安说:“大不了,叫慎刑司的嬷嬷,再抽我二十鞭子就是了。” 容渊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一角。 上次的二十鞭,也是为着容浔的事。 她跪着求他,他又恨她求他,所以才下旨让慎刑司嬷嬷对她动刑。 没伤筋动骨,却照旧让她痛苦万分。 他心蓦地一软,嘴却还硬着:“你就是欠打!” 姜柔安没说话,越发用力的抱住他的腰。 忽然说:“陛下也瘦了。”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容渊登基这半年,也很累。 祭陵那天,队伍早早出发。 姜柔安照计划,穿上小太监的衣服,端着茶盏到容渊的轿辇中。 容渊出来祭陵,路上并不能闲着。 要批的奏折也一道带上了。 她坐在书案边帮她研磨,心里想着的,却还是刚刚自己上车时,该不会被人瞧出来吧? 愣神时,眉间突然一凉—— 嘶! 她愣住,本能的向后躲。。 却见容渊手执朱笔,似笑非笑看着她。 姜柔安下意识伸手往额头上擦,却被容渊拦住:“别擦,自己照照去。” 她满心疑惑,转头找来随身带着的菱花镜。 对镜一看,自己的眉间多了一点红。 小而圆润。 像花钿一般。 “怎样?” 他拿着笔,有些洋洋自得:“朕的手法还不错吧?” 姜柔安摸着额头,不舍得抹去:“多洗陛下赐新妆。” 容渊笑笑,继续低头披着子。 将近黄昏时,皇舆抵达茂陵。 皇陵已经预备好了下处,容渊有专门的殿宇。 趁着宫人备膳时,姜柔安换了身衣服,去看望容浔。 容浔比以前瘦了些,皮肤也黑了。 但人长得似乎也比从前更结实。 春娘说起来有些欣慰:“小殿下刚来时虽然有些不适,这么长时间也适应了。每天按时用膳,按时学习,比在宫里更舒心。” 姜柔安把容浔抱到自己腿上:“那就好,你们在这里过得好,我在宫里也能安心。” 春娘嗯了声:“夫人近况如何?” “我很好”,姜柔安微微笑:“若不好,哪能抽空来祭陵呢?” 原本,黄陵祭祀,就没有他的份儿。 春娘笑笑,眼里担忧之色丝毫未减。 可贵妃公主都不是好像与的。 更何况现在还有新人。 她的处境又能好到哪去? 陛下表面上待她好,可始终不曾给她个堂堂正正的名分。 以臣妻的身份留在他的后宫—— 这实在谈不上好。 姜柔安却不大在意这个,她心思都在容浔身上:“有没有很想阿姐?” 容浔冲她笑笑,手里抓着的麻糖,半天才肯吃一口。 好半晌,容浔才终于问她:“阿姐,听说贵妃怀孕了,是真的吗?” “是啊。” 姜柔安摸摸他的脸:“不过,这不是你小孩子家家该打听的。” 容浔垂眸吃起了麻糖。 长睫毛遮盖了眼底的心事。 随后,常喜过来,说是皇帝赐宴,请宣城王。 容浔起身随着常喜向外走。 路过一个房间,里面灯火通明。 宫女太监正进进出出的往里拿东西—— 那是闵柔的房间。 她的容渊唯一的贵妃,容渊祭陵只带了她一个。 容浔一边随常喜走着,一边看着窗格上映着的人影—— 忽然想起前几天,看守皇陵的一群宫女内侍,在小心翼翼准备贵妃娘娘的下处,说是贵妃有孕,万万马虎不得。 他还想起乳母春娘和下人聊天,为他而感到担忧:“陛下有了自己的子嗣,保不齐看小殿下不顺眼,将来可怎么办才好?” 陛下的子嗣…… 容浔想得入神,不留神脚下绊了一跤。 “哎呦,您小心些。” 常喜赶紧扶他一把:“等下见了陛下,可要稳妥些。” 容浔冲他笑,没有言语。 阿姐以前说过:话说多了,容易暴露内心。 有些时候,管住嘴最好。 到了宴席上,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容渊赐宴,看守皇陵的宗室不只有容浔一个。 但容浔地位最尊,和皇帝关系最近。 他坐在皇帝下首。 容渊对他不薄,嘘寒问暖之外,也赏了诸多物件。 只是酒过三巡时,容浔偷偷跑出来了。 他一向聪明,一个多月的光景,足够他摸清楚这里每一栋房子。 闵柔住的那间,地气最暖,朝向也要好,紧邻着容渊的住所。 他趴在后门上,侧耳细细听。 里面有男人的声音。 “你好好把孩子生下来。” 顾临川信誓旦旦,将手摸着闵柔的肚子:“一切事,我会解决掉。” 闵柔一身月白色寝衣,愁眉不展:“如果姜柔安……” “她不敢说!” 顾临川异常笃定:“如果她敢说,容渊早就知道了。” “再说,就算她说了又怎样?无凭无据,咱们也可以反告她污蔑。” 私底下,顾临川对容渊敬意全无,直呼其名。 被那个狐狸精迷了心窍,忘了生母,忘了外祖家灭门之恨的昏君! 闵柔沉默着,朝他走去,用力抱住他。 深宫寂寞。 顾临川是她唯一的温暖。 “我会把他生下来的。” 闵柔微微笑,沉浸在幸福里:“还在就算长得像你,旁人也说不出什么。” 容渊和顾临川,可是嫡亲的表兄弟。 顾临川凑上去,亲了亲闵柔的肚子。 这是他们的孩子。 容浔抿了下唇,悄声离开了。 他站在皇陵空荡荡的院子里,沉默许久,去找姜柔安。 太医正在给姜柔安请脉,等他离开,容渊才进去:“阿姐。” 姜柔安拉过他:“筵席散了吗?三哥有没有问你功课?” 容浔用力点头:“三哥还赏了好些东西。” 他沉默了会儿,才试探着问:“阿姐,我前几日看话本,有嫔妃与外男私通,还坏了孩子……” 第86章 新人笑 萧擎和姜太后的事,在宫中其实并不算什么秘密。 就连桑耳这样的底层小宫女都清楚得很。 既然是姜太后的人,那么粗略算起来,也就是姜柔安的人,总能帮得上忙。 更何况萧擎是权臣,比他们宫里的这些奴才们强多了。 姜柔安愣了愣,“私自往宫外传信,被发现了是要重责的,会连累了你们。” 桑耳跟着她,并没有过几天舒心日子。 若为了这个就将她推上风口浪尖,姜柔安还是不忍心。 而且,容渊现在准备将容浔迁出皇宫。 但新王府的选择和装修,也要花些时间,多则三五个月,少则—— 骑马也要一个月吧。 她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以改变这一切,犯不着急不可耐的让桑耳去冒险。 十五那天,新妃入宫。 左侍郎家的女儿韩荷衣,封为昭仪; 李尚书的女儿李淑,封为婕妤。 韩荷衣沉稳端庄,李淑活泼灵动—— 两者一动一静,让容沁很满意。 她照例备上厚礼,前去探望。 李淑热情款待之余,又要请她去花园走走,顺便旁敲侧击的打听起姜柔安的事:“太后娘娘进来如何?听说太后病到今日,一直都是有裴夫人在照料?”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 李淑离八卦更近了一步,就想知道真相。 容浔淡淡瞥她一眼:“你入宫是来服侍陛下的,不要把心思都放到别的地方。太后如何,与你无干。” 回避这个话题的同时,亦觉得有些丢人。 替皇兄感到丢人。 君夺臣妻—— 闹得宫里宫外沸沸扬扬,她这个妹妹还要帮他遮掩。 姜柔安这根刺,在她心上竟扎了这么久了。 恰在这时,对面亭子里。 姜柔安正带着容浔缓缓走下来—— 狭路相逢。 “妾参见公主殿下。” 姜柔安半跪下来行礼:“参见李婕妤。” 容浔随之跪下:“给长姐请安。” 语气却没了往日那般热络。 容沁就知道:姜柔安一回来,容浔和她之间的姐弟情分,便远了一层。 这个女人,就是有魅惑人心的本事。 哥哥,容浔—— 甚至被戴了绿帽子,受尽屈辱的裴知行,也愿意为了她而上折求皇兄放她回家。 这样恶毒的女人,她何德何能? 容沁用力攥了攥手中的绢子,笑得有些勉强:“长生,今日出来多久了?这时候,该回去用膳了吧?” 言下之意,是希望她离开。 姜柔安也看向容沁:“长生,先和春娘回去好不好?” 容浔站起身,朝着容沁作了一揖:“弟弟告退。” 春娘拉着他,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行渐远。 “裴夫人很有本事!” 容浔似笑非笑:“就连容浔那样的小孩子,都能被你迷惑,处处听你的话!” 姜柔安低头,越发谦卑道:“宣城王年幼时,和妾在一起的时间较多,所以关系才亲近些。殿下才是宣城王的亲姐姐,宣城王心里都明白的。” 容沁呵的笑了声,伸手捞过路边的花枝。 忽然,视线落到李婕妤的裙摆上:“婕妤这裙子很美,可惜裙摆上的流速有些乱了。” 李婕妤低头看: 果不其然,方才走了太多路,裙摆的细线流苏也缠在了一起。 她正要吩咐宫女帮自己整理,却听到容沁丹丹开口:“裴夫人心思细致,你帮李婕妤整理一下吧。” 李婕妤愣住,不晓得容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却能从中品到容沁的敌意。 不是对她,是对姜柔安。 三品外命妇,到了皇宫竟被她当成宫女使唤。 “是。” 姜柔安沉默了下,恭顺应声:“谨遵殿下懿旨。” 她站起身,正要走过去,就听容沁开口:“本宫让你起来了吗?” 姜柔安:“……” 容沁是要她跪着爬过去,像条狗一样,匍匐在李婕妤脚下。 她要让容渊的新妃明白: 她只是一个可以被随意作践的人。 姜柔安深深吸气,随即重新跪下,跪行到李婕妤脚下。 容沁给她的屈辱,她唯有忍受。 夜晚时,姜柔安梦到了先帝,也想起一些往事。 先帝多病,不常见人。 莫说是姜柔安这个外戚,就连容沁这个亲女儿也很少见到父皇。 倒是成年皇子们,时常被他查验功课。 容渊偶尔提起先帝,也说他父皇气度宽宏,人君气宇。 姜柔安唯一一次私下遇见先帝,是在顾贵妃头七那日晚上。 她避开旁人,偷溜进顾贵妃生前住的凤藻宫,给她烧些纸钱。 她活着时可怜,死后,只盼着她在九泉之下体面些。 有脚步声进来,她吓得赶紧熄了火,躲进屏风后—— 宫里私烧纸钱是重罪。 尤其巫蛊案之后,宫里人人自危,她也不得不处处谨慎小心。 来人是先帝和贴身太监。 “听说贵妃死前,受了不少苦。” 先帝喟叹:“贵妃自潜邸时侍奉朕,给朕生了二子一女,却落得这样下场——若她知道是朕授意皇后找机会除掉她,想必她到了阎王殿,都会恨朕吧?” “皇后做事,手段也太过于激烈了些,怎么也该给贵妃一个体面的。” 太监唯唯诺诺:“都是个人命数罢了——更何况,贵妃一心向着母家,不与陛下同心同德……” …… 姜柔安站在屏风后,听得浑身发冷。 巫蛊案,顾贵妃枉死狱中,江北顾氏覆没—— 一切的一切,先帝都知晓,也都默认! 他想除掉如日中天的顾家,却将自己的两个女人推出来互相撕咬—— 只为了他的皇位更稳固,为了下任皇帝不再受世家的掣肘 或许是她太过于激动,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她被发现了。 不得不上前跪拜:“臣女参见陛下。” 先帝神色如常,不愠不怒,像个寻常人家的长辈一样温和:“是阿柔啊,这么晚了还不歇息么?” 姜柔安浑身发抖,她以为自己会被先帝灭口。 却听先帝说:“老三要去淮南了,这一去也不知何时能回来。你平时和他要好,去送送他吧。他爱吃御膳房做的白糖糕,多给他带一些。” “记住,要小德子做的,别人做的他不喜欢。” 姜柔安照做了。 上位者杀伐决断,下位者的日子却仍要持续下去。 结果—— 先帝不爱姑母,不爱贵妃,也不爱容渊。 他最爱的是大楚江山,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哪里需要就下在哪里。 第87章 患无医 姜柔安几乎没来得及挣扎,整个人直直落入水中。 扑通! 她不会水,胡乱挣扎着:“救命……救我……啊!” 深秋水凉,冻得她瑟瑟发抖。 冷水灌入口鼻,很快封印了她的感官。 像是有只无形的手,一直在拉着她下坠,耳边却仿佛传来胡琴的声音—— 是篝火盛会那边传来的。 是为容渊庆贺的乐声。 庆贺他狩猎满载而归。 也庆贺他新的佳人。 容渊自顾自的饮酒,欣赏歌舞,尚且不知道小湖那边的事。 只是目光向周遭一扫,并没看到姜柔安。 适才还坐在那里的。 苏舜锦裹着一袭大红妆花段的斗篷,正在给他倒酒:“陛下……” 火光映着少女年轻俏丽的面孔。 她才十五岁,正是娇花含苞初绽的年纪。 年轻清纯,却又活力满满。 容渊蓦地想起姜柔安。 他母妃被逼死,顾氏全族被灭那年,她也是十五岁,即将行及笄之礼。 那时他正在到处搜罗给她的成人礼。 一直没寻到好的,就耽搁下来。 容渊酒后微醺,手指摩挲着戴着的翡翠扳指,有些意兴阑珊。 “妾敬陛下一杯。” 苏舜锦向他举杯:“多谢陛下在猎场上屡屡关照,还赏了一只白兔给妾当爱宠。” 明快的声音,将他从思绪里拉出来。 他恍惚摇摇头,抬手与苏舜锦碰杯,一饮而尽。 篝火盛会很晚才散去。 苏舜锦回去就病了。 她本是娇养于深闺的小家碧玉。 围场条件再好,终究风露霜寒,她回去后就犯了咳疾。 容渊带她回来时,特意看了眼附近姜柔安的营帐。 此时里面亮着灯。 他沉默了一瞬,没有理会,直接吩咐随性太医来给苏舜锦医治。 负责煎药的宫女太监,加上太医,将营帐塞得满满。 比起这里,不远处,姜柔安的住处显得尤为冷清。 白芍在酒宴上不见了她,到处找人时,才在后湖里听到挣扎的水声—— 她赶紧喊来巡夜侍卫,把姜柔安救上来。 姜柔安浑身湿透,小脸白得没一丝血色。 巡夜侍卫将人水淋淋地送回营帐后,直接离开了。 跟在姜柔安身边的只有白她一个人。 白芍手忙脚乱地服侍她换下湿衣服,擦干头发。 姜柔安却仍旧觉着冷,浑身发抖,瑟缩着。 她身上冰凉,唯有额头滚烫。 白芍见她发热,在帐子里点了两个炭盆后,起身去召太医。 出巡在外,带的太医并不多,且都在容渊的帷帐里,为苏舜锦诊治。 白芍只好去容渊帐外求见—— “西边帐子里的姜娘子落水,引发高热。” 白芍说着,将一锭银子塞进小太监手中:“劳烦公公进去通传一声,好歹拨一个太医过去,给姜娘子请脉……” 话音未落,恰好容沁从里头出来。 崔嬷嬷抬一抬手里的玲珑宫灯,往白芍脸上看了眼:“是你啊,你不陪着姜氏,跑到这边来做什么?” 白芍膝行两步上前,央求道:“姜氏落水,眼下人已经昏迷了。劳烦殿下和嬷嬷帮奴婢通传一声,好歹叫个太医去看一看……” 容沁与崔嬷嬷对视一眼—— 姜氏落水? 容沁面露不屑: 容渊刚得了新宠,她便落水昏迷。 明明使尽浑身解数怔忡,却偏偏装出一副人淡如菊的样子来。 崔嬷嬷皮笑肉不笑:“我说白芍,你怎么不知好歹,没眼色?如今苏姑娘才是陛下心坎儿上的人,苏姑娘的事儿,自然是一等一的要紧事儿。” “姜氏再如何,也是个奴婢,原不配使唤太医。” 宫规向来如此: 皇家招募太医,为的是皇帝和后妃,以及皇子公主。 宫女若想得太医诊治,需得主子额外开恩。 眼下,容渊显然没空搭理姜柔安。 崔嬷嬷居高临下地站在白芍跟前:“我劝你也别痴心妄想,赶紧回去吧。若惊扰了陛下和苏姑娘,莫说是你,就算是姜氏,也吃罪不起。” 白芍被她一席话堵了回来。 却还是没有走,而是继续求道:“嬷嬷,人命关天,好歹让太医过去,赏几粒丸药,先让姜氏退了烧也成啊……” 崔嬷嬷道:“不中用,若要姜氏得到医治,那也得苏姑娘大好才行。” 她甚至回过头去,朝着帐外的小太监们道:“苏姑娘病着,陛下正心焦。你们且长点眼,莫要在这个档口触怒陛下。” 白芍闻言,正要分辨,却见之前的小太监,已经将她送出去的银子塞了回来:“姑娘还是回去吧。” 一个不得宠的奴婢,比起陛下心尖儿上的新宠,显然是微不足道的。 白芍:“……” 本想一直跪着,等常喜或者容渊出来—— 可转而一想,帐子里只留姜柔安一人也不妥。 就算暂时没有太医,她也得暂且照料着。 免得她醒来,身上没力气,一口水也喝不到。 于是,白芍从地上起身,大步回了营帐。 姜柔安只着一身寝衣,小脸烧得通红。 白芍倒了杯凉茶给她喝,她就着白芍的手喝了些,哑着嗓子道:“不要到处求人了,没人会来的……” 想想也知道,容渊刚得了新宠,不会在意她这边。 奴才们趋炎附势,又有公主推波助澜。 她只能听天由命。 姜柔安朝着白芍扯一扯嘴角:“我没事,睡一会儿就好,哪有那样娇贵呢?” 她只是个奴婢啊。 最要紧的,便是认清自己的身份。 撑过去也就罢了,撑不过,也是她的命数。 姜柔安闭上眼,泪水却滚滚而落。 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 “白芍,我想我阿娘,我想回家……” 她想家,想自己的家。 倘若父母健在,她不用进宫生活,或许会和父母去往西北,看大漠孤烟。 或许留在姜府,每日读书品茗,做一个乖女儿,好姐姐。 不必被卷进顾贵妃巫蛊案,不被容渊记恨。 可以好好寻个人嫁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 自幼失怙的人,仿佛注定要比别人坎坷些。 她是女子,女子的天地太小了。 被困深宫的鸟儿,连翅膀都被折断了。 第88章 他救她 姜柔安断断续续地哭。 连眼泪都是滚烫的。 白芍将带来的厚衣服厚被子全都给她盖上渥汗,一边将打湿的锦帕搭在她额头上降温。 “娘子再坚持下”,白芍半跪在床边安抚她:“太医待会儿就来了……” 她摸着姜柔安濡湿的黑发,忍不住叹息了声: 真可怜! 原本也是高门贵女,侯门之妻。 竟落得如此,奴婢不是奴婢,嫔妃不是嫔妃的尴尬境地。 动辄被晾在一边,连她的性命也无人在意。 或许是她的声音太过于温柔。 姜柔安也被她安抚到,渐渐止住了哭声,迷迷糊糊睡过去。 迷蒙里,额头依然滚烫,痛苦半点未减。 白芍抿了抿唇,还是出门去了。 已经深夜了,里面依旧灯火通明,窗格上人影憧憧—— 太医显然还在。 白芍犹豫了下,还是朝那边走过去。 这时节落水发烧也是致命的,姜柔安此时还没退烧,她无论如何都得求一副药给她吃下去,先把烧退了。 陛下的新欢在内,前来求见的又是个不起眼的奴婢,御前侍卫们不予理会。 白芍在外面急得团团转,只能求侍卫帮忙通传一下常总管。 侍卫却冲她冷笑连连:“常总管是陛下心腹,你说想见便能见了?再说,常总管每日都在陛下跟前侍奉,求见他,跟叨扰陛下有何分别?” 更何况,谁会为了一个奴婢的生死,冒着得罪公主的风险? 白芍急得跺脚:“可是人命关天,姜氏真的快不行了……” “我不管你姜氏王氏!” 侍卫不为所动:“扰了陛下和苏姑娘养病,不会有你好果子吃!” “再说,一个奴婢,也值得你如此?她死了,你就不必伺候了,正好乐得清闲!” “快回去吧,别在这儿碍眼。” 白芍被气个半死,正要辩驳时,先察觉不对—— 她回过头,只见姜柔安的营帐,已经从里面着起火来。 隔着厚厚的毡布,也能看到里面火光冲天。 烟气从窗缝里冒出来,味道呛人。 营帐走水不是小事。 且姜柔安的营帐,离容渊的住处并不远。 这样一来,侍卫们不敢隐瞒,留一人进去通禀,其余人等纷纷赶过去提水救火。 “陛下,西侧营帐走水……” 容渊刚换上一身寝衣,准备就寝。 闻言瞬间愣住:“……” 西侧营帐,那是姜柔安住的地方。 他不假思索,立即起身出来—— 火势已经很大了,侍卫和宫女太监们忙成一团。 白芍脸色煞白:“陛下,娘子还在里面,她还发着烧,昏迷着……” 容渊大步朝她的营帐走去。 身后跟来的常喜连忙跪在他身前:“陛下当心危险,侍卫们会救出姜氏的……” 容渊抬脚踹开他:“让开!” 苏舜锦上来拉扯他,也被他一把挥开。 他加快步子朝西边营帐赶去,口中命令道:“快救人,她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都得跟着陪葬!” 好好一个人,怎么突然就发烧昏迷,住处还起了火? 该不是那个女人又在耍花样,以此博取他的怜惜吧? 容渊冷笑了声: 他就知道,姜柔安最有心机。 眼见他有了新欢,所以闹了这一出。 然而,真到了营帐外时,容渊的心已经提了起来—— 他一脚踹开拦在跟前的侍卫,自顾自地往里冲。 常喜和侍卫们知道劝不住,也只能隔着拿了棉被打湿,簇拥着她一道进入火场。 里面的东西已经烧得七七八八,尤其床上的被褥已经烧成灰。 浓浓烟气里,容渊到处搜寻时。 常喜忽然道:“陛下……” 他扯住容渊的胳膊,指向角落里。 姜柔安蜷缩在地上,浑身脏污,像个流浪猫。 白芍给她搭在额头上的湿帕子,被她拿下来捂着口鼻。 热浪,烟气,熏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一只大手突然将她扯过—— 她恍恍惚惚地,落到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火还在燃烧着,尤其殿内铺着地毯,且是木质结构,极易引燃。 容渊抱着她,也不得不左右躲闪,避开火焰。 热浪频频袭来,甚至有侍卫倒下去。 原本用来庇护容渊的湿被子也失去之前的作用。 容渊咬着牙,终于在滚滚浓烟中寻到出口时,帐篷上的横梁砸了下来—— 一个侍卫扑过去挡下来,顺便将容渊推出火场。 容渊早已力竭,一下没站稳,单膝跪到一片焦土上,又硬又烫。 他忽然想: 昔日她在烈日下的乾元殿被罚跪时,应该就是这样的滋味。 且又多几分耻辱。 区别是,他很快被人救走,而她却要跪足了时辰,才许起身。 他对她并未有多少怜惜,却又不舍得她死。 恨与欲纠缠久了,他似乎也忘了当初将她困在身边的初衷。 有人围上来,他艰难抬了抬手臂,将怀里的女人送出去—— 他没力气了。 几个随驾的老嬷嬷用毛毯围住姜柔安,将人抬去附近的值房。 容渊来得匆忙,忘了穿鞋子,双脚,乃至小腿上多处烫伤,根本走不了路。 常喜传来暖轿,顺便分了两个太医去照看姜柔安。 营帐里重新忙乱起来。 苏舜锦端着茶盏在旁小心翼翼侍奉着。 容沁也在。 她早已经卸了妆安寝了,此时也裹着也一身披风过来—— 别的也就罢了,她实在担心哥哥。 终究是骨肉情深。 她对容渊,怨归怨,却不能不顾她的安危。 “皇兄也太冒失了!” 容沁半跪在榻边,看着他的伤势:“自古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万金之躯,怎可轻易涉险?” 尤其,是为了那个女人而涉险,更不值得。 容渊靠在软垫上,腿脚的伤处此时越发痛得灼人。 太医给容渊包扎伤处时,侍卫那边已经将火势扑灭。 火场封存。 侍卫们检查现场时,除了姜柔安被烧毁得零零碎碎,还捡到了一枚赤金缠花,镶嵌翡翠石的领扣。 这似乎不是姜柔安的东西。 侍卫作为物证,直接呈上去—— 皇帝近旁的营帐起火,无论如何都要给一个交代的。 哪怕是一点细微物证,都不能放过。 “陛下。” 侍卫在矮榻旁跪下来,双手向上举着一个托盘:“这是在火场发现的。” 翡翠早已被烧得炸裂,但那赤金缠花的样子却极为精巧。 容沁抬眼望过去,心中突得一跳—— 她下意识回头,却看到身后空空。 崔嬷嬷呢? 嬷嬷怎么不见了? 第89章 她死了 姜柔安烧了一晚上。 西方露出一抹鱼肚白时,才渐渐退了热。 白芍摸了摸她的额头,浑身松了劲儿:“谢天谢地,总算是退烧了。” 在旁照看的老嬷嬷叹息了声:“烧是退了,太医说怕也会落下病根儿,以后一到春秋交际时,都不会好过。” “以后是以后。” 白芍扶着半昏迷的女人,给她为了些温水:“眼下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 想来她也真是命大,先是落水,又遭火焚—— 这处境,还真是水深火热。 “说的也是”,老嬷嬷笑道:“阿柔也是命大!” 她正弯腰收拾营帐里的水盆杂物,营帐的门突然从外面被破开: “都别动!” 进来的是几个御前侍卫,手持的佩刀已出鞘。 几人在营帐里搜罗一番,查无所获,才纷纷离开。 白芍吓一跳,掀开一道窗缝往外看。 却发现外面多了许多巡逻的人,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 容渊一夜未睡,有些疲惫的靠在矮榻上。 容沁在他的营帐里已经跪了快一个时辰:“皇兄,这不可能,崔嬷嬷不会做这样的事……” 她说着,眼泪滚滚而下:“我已经失去母妃了,难道还要让我失去崔嬷嬷吗?” 她俯身磕头:“妹妹求您,饶了崔嬷嬷吧。” “妹妹宁愿被削去封号,废为庶人,也不想失去崔嬷嬷……” 容渊始终闭着眼。 对他的哭诉也充耳不闻—— 直到,她说宁愿被削去封号,废为庶人。 他睁眼,嗓子有些喑哑:“你被关在掖庭那四年,朕没有一日不想好好补偿你。如今你却说你宁愿被废为庶人,阿沁,你是公主,是朕的亲妹妹……” “可是崔嬷嬷一手把我养大!” 容沁跪着,仰起脸来看着她,泪水流了满脸:“掖庭那四年,是崔嬷嬷护着我,陪着我走过来的……” 除了没能把她生出来,崔嬷嬷和她的亲生母亲并无分别。 崔嬷嬷和姜柔安无冤无仇—— 之所以这样做,只是因为嬷嬷心疼她,希望她将来可以过得好,可以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容沁哽咽了一阵:“你把我送出宫吧——只要不杀崔嬷嬷,从此我跟她一起,回她的老家去,我这辈子都不再踏入皇宫半步,也不再报复阿柔。” “我只想让她活着,我只有她!” 容沁从未哭得如此可怜。 自打容渊登基,她便是大楚最尊贵的临安公主。 她想要的一切,都会有人双手奉上。 她讨厌姜柔安,屡次折辱打骂,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那样骄矜尊贵的人儿,此时却哭肿了眼,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皇兄我求你,求你放过崔嬷嬷这一回……” 容渊终究不忍,抬了抬手:“把她扶起来。” 苏舜锦上前去:“殿下先起来吧……” 扶着她起身时,常喜进来通禀: 崔嬷嬷已经找到了。 在围场后湖里。 遗体泡了一整夜,所以盖着一幅白缎。 容沁只觉得眼前一黑,彻底没了知觉。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小时候: 崔嬷嬷从宫外探亲回来,给她带来泥塑的兔儿爷和宫里的野果。 还把她抱起来,用力亲了亲她的脸蛋,掂了掂她:“小殿下又长肉了,白白胖胖,像个雪团,将来和贵妃娘娘一样美丽。” …… 崔嬷嬷放完那把火候,直接投湖自尽了。 她并不是个多恶毒的人,她只是恨: 自己最疼爱的小殿下,被姜柔安欺骗,被姜太后幽禁,受尽苦楚。 而如今,姜柔安又成了悬在小殿下头顶的剑。 她必须除掉姜柔安。 姜柔安死了,自己也不敢独活。 若在值房里上吊,恐怕火吓到小殿下。 她取了后湖,清清静静的,一个人走了。 小殿下有皇兄护着,有薛相宜这个好归宿,她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崔嬷嬷没料到姜柔安会逃出生天 所以离开时,她嘴角上带着笑。 姜柔安安抚他:“好啦,别难过,阿姐带你去茶膳房,做你爱吃的桂花酥。” 她拉过容浔的手,却在半路上,遇到了怀了孕的闵柔—— 上次顾临川诱杀姜柔安未果,闵柔倒也没有执着于取其性命。 如顾临川所言: 无凭无据,姜柔安纵然说了,容渊也未必可信。 而当日在乾元殿,趁着容渊酒醉,闵柔也将戏做足了,可以瞒天过海。 她心里并不怎么怕,也不太想理会他们两个。 只是—— 容浔盯着她肚子的样子,总让闵柔感到不舒服。 孩子的眼神澄澈至极。 而被盯着的人心中有鬼,便就难免挂相。 “你老是盯着本宫做什么?” 闵柔有些不满的白他一眼:“小孩子家家的,不要乱看,要懂得尊卑。” 与她而言,容浔是不配直视自己的。 姜柔安垂下眼眸,温声提示他:“长生,不得无礼!” 容浔别过头—— 却是一脸的不服不忿。 闵柔嗤笑了声:“从前宣城王在宫里,就没和你学到什么好。到了皇陵,更成了野孩子,没规没矩的。” 说完,扶着宫女的手径直离开了。 容浔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直至她的身影彻底消失。 - 三日后,容渊携贵妃,率领宗室前往皇陵祭拜。 这种场合,姜柔安是没资格去的。 她和所有宫女太监一样,待在茶膳房准备茶点—— 却听得一阵不同寻常的声音:“快些准备茶水,送到贵妃住处,陛下也在那……” 姜柔安回过头,只看服侍闵柔的宫女脸色煞白,吩咐众人。 她想,贵妃代执凤印,陪皇帝祭陵,本是件很风光的事,她怎会如此? 宫女太监们纷纷去了贵妃住处。 姜柔安去找容渊时,半路上遇到被乳母春娘牵着的容浔。 这才隐约得知了原委: 贵妃在陪着容渊一同往供桌上摆放贡品时,有老鼠从供桌底下钻出来。 贵妃孕中娇弱,哪里见过这场面? 当即吓得花容失色,向后狠狠跌在地上。 当时就见了红。 祭陵也只能草草结束。 乳母春娘说:“贵妃娘娘这一胎,怕是保不住……” 心里却有种莫名的轻松。 如果容渊一直没有孩子,那么对于容浔来说,也并不是一件坏事。 第90章 受冷落 春娘并不是多恶毒的人,但自己带大的孩子自己疼。 如果将容浔和贵妃的孩子放在一处由她挑选,那她一定选自己亲手养大的。 姜柔安听了,只是不解:“好好的,供桌底下怎会有老鼠?” 祭祀先帝的大事,神堂里里外外都要清扫干净。 别说几只老鼠,就算是几粒灰尘,也会被清扫干净。 否则,要被责罚的就是一大批人。 春娘说:“不知道是怎么钻进去的,估计平时神堂总有僧道念经,所以也不曾听闻。赶上陛下和贵妃去献祭时发生这种事,也算是贵妃命薄吧。” 姜柔安不知怎的,下意识看向容浔。 容浔挨在春娘身边,也在看着她。 两人对视时,容浔的眼神里纯净得不掺杂一丝杂质。 姜柔安想: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毕竟,他只是个七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 “好了”,姜柔安拉过他:“你今日也累了,跟阿姐一起去吃点心吧。” 她拉着容浔准备回房间歇息,半路上,却被常喜拦住。 “陛下有请宣城王。” 常喜提醒:“即刻去贵妃娘娘的住处!” 闵柔的这一胎没保住。 她在一阵阵剧痛中,想起昨日容浔对自己的种种冒犯,便一口咬定是他故意放了老鼠,害了自己的孩子。 多人在场,容渊不好偏私,所以竟将容浔叫过去问话。 彼时,闵柔披头散发,被宫女搀扶着,抱住容渊的大腿:“陛下,妾的孩儿实在命苦,妾不信宣城王是无辜的。” 容浔进来时,按规矩跪下去:“臣弟参见皇兄,参见贵妃娘娘。” 第38章 “你这个小杂种,你还我孩儿……” 贵妃一见他,便有些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味道。 她不顾自身病痛,冲上去想要厮打容浔。 春娘赶紧挺身上前,将容浔护在身后:“贵妃娘娘请保重玉体,宣城王若有过错,陛下也不会轻纵的。” 容渊有些烦躁的摆摆手:“将贵妃扶到床上去。” 他低头看向容浔:“这件事,朕只问你一次:你有没有?” “臣弟没有。” 容浔低头:“臣弟害怕贵妃娘娘。” 他说完,春娘也趁势膝行上前一步:“陛下,小殿下还这么小,每天只知道胡打海摔的玩儿,怎么会懂这些事呢?” 容渊:“你让他自己说!” 容浔低头:“臣弟无话可说。” 顿了顿,又道:“贵妃娘娘一直不喜欢臣弟……” 闵柔有些气恼:“你说这些做什么?” 容浔没还嘴,有些郁闷的垂下头—— 如此,倒显得闵柔盛气凌人。 “陛下,您可要彻查。” 闵柔哭声不减:“这是臣妾的第一个孩子。” 不管孩子的父亲是谁,都是她肚子里的一块肉。 却这样不明不白的没有了。 容浔道:“贵妃娘娘不要污蔑臣弟,臣弟什么都不懂……” 话音未落,却听容渊问他:“你昨日晚上在那里?” 容浔“……” - 姜柔安等在容浔的院子里,一直有些惴惴不安。 贵妃的事来得蹊跷,容浔又牵扯进去—— 她本意是不愿意相信容浔跟这件事有牵扯的。 七岁小孩,本就该是最无忧无虑的年纪,更不该有如此深重的心机。 和如此狠毒的心肠。 夕阳西下,将她纤弱的身影拉得老长。 容浔刚牵着春娘回来,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她:“阿姐……” 他快走两步,抱住姜柔安的腰:“阿姐,我回来了。” 小脸上满是过关之后的轻松和释然。 “怎么样?” 姜柔安蹲下来:“皇兄和贵妃有没有为难你?” 容浔一眼一板,如实回答:“贵妃娘娘想打我,春娘拦下来。皇兄问了我几句话,我据实回奏,他就让我回来了。” 这样说来,就没事了。 毕竟容渊不是傻子,小孩子的一点伎俩还是看得清的。 姜柔安想,或许是自己把容浔想得太坏了。 他小小年纪,骤然被送到这种地方,性子沉稳些,并不意味着他会主动害人。 而且还是去害一个孕妇。 姜柔安回头看向春娘,春娘也点点头:“咱们小殿下确实是冤枉的,贵妃娘娘想要泼脏水,陛下也不是傻子。” 被她一说,姜柔安才彻底放下心来。 不管外面的事情怎么样,只要容浔不卷进去就好。 祭陵事毕,圣驾回鸾。 姜柔安也不得不离开容浔回宫。 闵柔小产后,在宫里坐起了小月子。 容渊以此为由,将她所居的宫殿封禁起来,不许旁人打扰—— 如此行为,和对姜太后如出一辙。 表面是令其安心养病,实则是软禁。 闵柔这一辈子,恐怕也没有得宠的可能了。 容沁得到消息后,也只是跟李婕妤感叹一下:“宫里向来如此,贵妃最初进宫时,是后宫里的一枝独秀,眼瞎落到这个地步,也是令人惋惜。” 李婕妤却道:“不过陛下觉着,贵妃小产这事——当真只是意外么?” 容沁回头看她一眼:“不然呢?” 李婕妤不语,只是附在她耳边耳语一阵。 顿了顿,又说:“妾听闻,裴夫人一向嫉妒贵妃娘娘身居高位,若她对贵妃动了歪心思……” “不会的。” 容沁直接否决了她:“裴夫人不会做这样的事。” 她自小和姜柔安一起长大,对她总是有几分了解的。 当初姜柔安污蔑母妃,为的是权。 如今害贵妃小产—— 对她自己毫无益处,反而给新人铺了路。 姜柔安没这么蠢。 容沁低头继续插花,突然手一抖—— 一枝芍药落到她脚边。 李婕妤笑着帮她捡起来:“殿下好好的,怎么走神了?” 容沁笑笑,接过她手里递过来的花,笑道:“只是想到一些往事,无碍的。” 其实方才,容沁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万一,姜柔安也怀孕了呢? 这样的话,她除掉闵柔肚子里的孩子,似乎就顺理成章了。 容沁叹了口气随手将花插在瓶里:“陛下回宫后,可有召幸过你?” 李婕妤笑得有些不自然:“有裴夫人在,哪轮得到妾身?” 容沁听了,一张俏脸顿时沉下来。 隔天,容沁去乾元殿时,一眼看到守在门口的顾临川。 男人仍旧一身银光铠甲—— 看似威风凛凛,神色里却又带着几分惆怅。 见到她过来,才俯身施礼:“臣给殿下请安。” “表哥起来吧。” 容沁对生母的族人一贯客气和蔼:“皇兄可在里面?” 顾临川点头:“是。” 容沁正要进去,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对了表哥,听说你派人去西北寻找顾氏族人?可有什么进展?表姐找到了吗?” 要及时往里添灯油,才能让灯芯一直燃着。 容沁为了折磨她,病没有给她蒲团,她跪在冷硬的地上。 而且要一直跪一晚。 姜柔安深深吸一口气:“是,妾遵旨。” 第91章 卿心计 苏舜锦不舍得那只兔子。 她害怕的捂住眼睛。 容渊的箭便也失了准头,擦着白兔的脊背,稳稳钉在土里。 白兔毫发无损,却又受了惊—— 她开心得立刻翻身下马,将白兔捧在手心里。 也将年轻帝王对她的迁就和疼爱稳稳接住。 她是贤妃。 且一入宫便后来者居上。 其中的风光惬意自是不必细说。 “陛下,您给小兔子赐个名字吧。” 苏舜锦将小东西双手碰到容渊跟前:“这是您头一回赏赐妾身,于妾身而言,意义重大。” 甚至大过她眼下的贤妃之位。 和苏家所得的一切恩赏。 容渊就她的手摸了摸那个小东西,沉思了会儿,才说:“那日是初七,就叫小七吧。” 苏舜锦却很高兴:“好,就叫小七。” 她捧起桌上的小白团子,朝着他拜下去:“多谢陛下赐名,妾身也会永远记得那日。” 那日,是八月初七。 她来到陛下身边,小七也来到她身边。 …… 顾璇站在门口,下意识握紧双手。 她入宫来,从不是为了争这些浅薄的宠爱。 可后宫里乱花迷人眼,而容渊许诺给她的皇后之位,却如空中楼阁。 顾璇抿了抿唇,摆出一个温良的笑容,推门进去时—— 苏舜锦也朝她这边看过来。 “呀,我来的不是时候,不知道贤妃娘娘在。” 顾璇跪下去,端端正正的施礼:“臣女参见陛下,参见贤妃娘娘。” 对从前的韩昭仪和李婕妤,她很少这般行大礼。 她有皇帝和公主撑腰,且她两个入宫早,见识过容渊宠她的样子,也不敢计较。 苏舜锦初来乍到,地位又高—— 顾璇摸不清深浅,暂且维持着礼数。 “不必拘礼”,容渊抬了抬手,让常喜搬了把椅子来给她坐下来:“去看过公主了?” 顾璇点一点头:“公主还是闷闷不乐,还让我把薛侍卫的鹦鹉,给还了回来。” 容渊:“……” 这副绝情断爱,看破红尘的样子,的确让人难以接近。 崔嬷嬷的死,看似是为容沁着想。 实则却是将她推入另一个深渊。 这个老妇,也着实可恶! 容渊嘴角微沉,不自觉的攥紧拳头。 天色渐晚时,容渊出门。 薛相宜仍旧戍卫在乾元殿廊檐下。 一脸的沉重与颓然。 在他的脚边,正放着那只被容沁退还的鹦鹉。 他总是想帮着她,护着她,可五年前顾贵妃喊冤横死,她被关掖庭时,他手中无权,母亲也只是不得宠的公主。 且为了避险,特意躲到温泉庄子上。 薛相宜看着她受苦,却无能为力。 如今,她痛失乳母,他依然只能远远看着,连半分安慰也给不到他。 “臣参见陛下!” 薛相宜俯身施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容渊抬了抬手,说:“你同朕去一趟含章殿吧。” “谢陛下。” 薛相宜松一口气—— 无论如何,能远远看她一眼,也是好的。 含章殿里里外外都静悄悄的。 深秋里,本该是赏菊的季节—— 以往,莳花局会定期送鲜花到各宫去,供主子们清赏。 容沁喜欢花,她的宫里总是花香不断,甚至代替了熏香。 眼下却是一片寂寥,她不允许莳花局再来送花,甚至连原有的喜庆一些的盆景也令人收了起来。 一丝喜庆的颜色也不见。 守在廊檐下的小宫女连忙俯身跪下:“奴婢参见陛下。” 薛相宜止步于廊下,没再往里进。 容沁正坐在桌边抄经。 殿里早早点上了灯,灼灼灯光下,她褪去了先前的盘金彩绣的华贵衣裙,摘了赤金镶嵌宝石的凤冠—— 只穿一身白色衣裙,长发也是随手编个辫子,垂在肩上。 像是在为崔嬷嬷守孝。 容渊进来时,她并未起身,自己抄自己的。 大宫女慧心站在书案前,帮她研磨。 “殿下……” 见容渊进来,慧心连忙跪下施礼,顺便扯一扯容沁的裙角。 容沁不为所动,继续写自己的。 容渊:“罢了,你们都退下。” 慧心施了一礼,赶紧带着小宫女们离开。 空旷的殿宇中,只剩他们兄妹二人。 容渊自己寻了个地方坐下来:“你这两日不肯见人,吃得也少,到底是要闹什么?” 容沁笔耕不辍:“我的亲人逝世,我连伤心的资格也没有么?” 她冷笑连连:“杀母仇人,尚且被皇兄怜惜。崔嬷嬷待我恩深义重,我不能为她做点什么?” 容渊:“你只是想为崔嬷嬷做点什么么?还是摆出一副守孝的姿态,逼着朕为你退一步?” 容沁的手一抖,笔锋乱了。 笔下的字也不伦不类。 容渊从来都是极其聪明的。 聪明到极致,所以轻易洞穿别人的想法,只是多半时候,都懒得戳穿。 他又说:“朕知道,你想逼着朕处置了阿柔,但朕劝你,最好死了这份儿心!” “阿柔至今仍旧是奴婢,崔嬷嬷自己失了分寸,围场纵火——朕不追究,已经是对她的恩典了。” 他语气并不重。 对一个正在伤心的人说重话,太过于残忍。 尤其这个人,还是自己的亲妹妹。 但她的伤心里,掺杂了太多的执念。 将阿柔彻底毁掉的执念。 容渊不允许,他要给她一个准话,破除她的执念。 崔嬷嬷固然疼她爱她,但同时崔嬷嬷也不够聪明。 间接带坏了她。 “崔嬷嬷活着时,应该也劝过你,不要和朕起争执。你往日最听她的话,怎么就把这句话忘到脑后去了?” 容沁握着笔,有些阴阳怪气:“我不敢和陛下起争执,来的这半日,一直都是陛下在说,我在听,未曾出一言违逆,皇兄还不满意么?” 容渊:“你退还了薛相宜的鹦鹉。” 这是将所有人的好心,全都屏退在外的意思。 容沁:“不喜欢……” “不喜欢他的人,所以也不稀罕他送的东西。” “薛家本就是个破落户,怎配得上我?” …… 崔嬷嬷生前,很看好薛相宜。 “咱们贵妃娘娘看好的人,哪里会有错呢?” 崔嬷嬷又说:“薛家在落魄,好歹有顺义公主撑着,薛相宜若想娶亲,不愁没人嫁。” “可她就是至今未娶!” 第92章 听墙角 容沁一听到薛相宜这个名字,就总会想起她母妃,想起崔嬷嬷—— 全都是不好的事。 尤其崔嬷嬷。 要不是为了她安安心心的出宫和薛相宜结婚,或许她不会这么忙着置姜柔安于死地。 以至于失了章法,自己也不得不投水自尽。 崔嬷嬷用她自己的血,染红了容沁的嫁衣和盖头—— 她怎么忍心就这出宫嫁了他呢? 容沁紧紧攥着笔,眼泪无声的落下来。 容渊于她,是骨肉至亲,她任何时候都不会背叛哥哥。 但崔嬷嬷对她的疼爱,却深入肌理。 是她过去近二十年,每时每刻都能够觉察到的。 容沁低头,看到墨迹被泪水阴湿—— 这样的经文供奉到佛前,是大不敬,神明要怪罪她和崔嬷嬷的。 她将那张纸拿开,重新抄录。 手里的笔却在此时被抽走。 容渊说:“朕并不想和你翻旧账,只是想你明白:崔嬷嬷的死,不是任何人造成的。” 怪不得他,更怪不得阿柔。 只怪她见识浅。 以为除掉姜柔安,便能万事大吉—— 但,这话太过于残忍,容渊没有说出口。 容沁固然有算计和逼迫,可她的伤心也是切切实实的。 他不想在她伤口上撒盐。 “经文你可以继续抄,但不要为难自己。” 容沁将笔挂在笔架上:“至于崔嬷嬷,你已经为了她做了许多,保全了她家的富贵。崔嬷嬷对得住你,你也对得住她。” 如今这个局面,只怪造物弄人罢了。 “薛相宜很担心你,他就站在廊下。你可以闭门不出,不去见他。” “但也不要折磨自己,朕和薛相宜,都很关心你。” 他是兄长,薛相宜是爱人。 怎能不被她牵动呢? 容沁抿了抿唇,却还是硬下心肠:“让他走吧,我不想见他。” “陛下若一定要我嫁他,也不是不可。您只管下旨来,我自然遵旨行事。” 不过,若等到容渊下旨,那他们之间的那点兄妹之情,也就彻底消失。 只剩下君臣关系了。 门外,薛相宜缓缓闭上眼。 有些话他一直都没有机会对容沁说。 他根本不在乎容沁如今变成什么样子。 与他而言,她永远是那个跟在母妃身后,开朗善良的年轻姑娘。 哪怕是对姜柔安的种种,也是事出有因。 她待人,一向都很好。 - 姜柔安回宫后,风寒未愈,一连咳嗽好久。 身体虚的人,本就禁不住接二连三的打击。 病了几日后,人也越发消瘦。 容渊带她去围场,本意虽是护着她,却好心办了坏事。 甚至折损了崔嬷嬷的命。 白芍蹲在廊下煎药,药罐子里咕噜咕噜,煮沸的药汤顶得药罐盖子一翘一翘的。 她用手巾垫着,将汤药倒了出来,端进屋子里:“晾一会儿再喝,还烫着呢。” 姜柔安应了声:“多谢你……” 一开口,便是止不住的咳嗽。 白芍连忙帮她拍着背:“娘子小心些……” 说着,倒了杯茶给她。 姜柔安喝了水,缓了好一会儿,才强笑道:“我这一病,连累你了。” 她没名分,又病着,小琼楼的一切都要靠白芍操持照看。 白芍笑笑:“人活一世,谁没个三灾八难的呢?” 更何况,将来裴知行回朝之日,也是她出宫重获自由的日子。 如此一来,她倒是比姜柔安更盼着裴知行:“也不知道仗什么时候能打完,裴将军要是回来……” 说着,猛然意识到自己戳到她的伤心事,赶紧闭了嘴:“我瞎说的,您别往心里去。” 姜柔安笑着摇摇头。 其实对裴知行,她早就看淡了。 她确实利用了他,对不住他,被他恨被他怨是应该的。 裴知行愿意谅解她,甚至为了她的自由而努力,是她的幸运。 虽然她配不上。 白芍沉默了一阵,道:“裴大人——固然很好,可那日,娘子帐篷起火,陛下冲进去,也是舍了命的……” 那晚火势大,且旷野有风,本就危险。 侍卫们不会冒险去救一个奴婢。 若容渊不去救,她就只能葬身火海。 白芍不太懂男女情事,但她知道: 一个人若是愿意为另一个人付出最宝贵的东西,那他必然是在意她的。 于容渊而言,最宝贵的,除了皇位,便是性命。 当然,裴大人也很好。 她这么说,其实是想让姜柔安放宽心: 即便将来不能出宫,留在容渊身边,其实也没那么糟。 姜柔安垂眸,“我知道他不会轻易放我出宫,只是可怜了裴知行。” 她叹息:“裴知行,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若不遇到她,裴知行也会有个风光霁月的人生。 姜柔安没再说下去。 白芍服侍她喝完药躺下来,眼瞧着外面要下雨了。 她想把廊檐下的炭和药罐子收进来,明日还要用。 匆忙赶到门口时,却见廊檐下赫然立着个身影: 容渊面色阴沉,静静立在那。 她被吓住,双腿一软:“陛下……” 话音未落,容渊已经转身离开。 压根没往里看一眼。 白芍:“……” 她悄声干完手头的活儿,回到屋里时,姜柔安头向里。 一动不动,像是已经睡着了。 白芍抿了下唇,就没有将容渊的事告诉她。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刚刚在围场大火中捡回一条小命,让她清净清净吧。 白芍这样想着,自己倒头躺在外间的矮榻上。 连日来照顾一个病人,当真有些累了。 姜柔安这一病,到了重阳节才停药。 苏舜锦给合宫上下都赏了自己亲制的重阳花糕。 连她这个乏人问津的小琼楼也没落下。 按照宫规,主子赏赐,奴才该去谢恩的。 姜柔安对镜发愁,不愿意和容渊得牧仁打交道。 “不碍事的”,白芍宽慰她:“听说这位贤妃娘娘性子单纯,为人也极好,你无需多虑。” 姜柔安嗯了声,简单梳洗一下,去漪澜殿。 却在漪澜殿外的宫道上。 遇上了容渊。 姜柔安愣了一瞬,随即和白芍一起跪倒:“奴婢参见陛下……” 容渊一身宝蓝色海水龙纹外袍,面容清冷:“你跑出来做什么?” 姜柔安只觉得一阵尴尬—— 仿佛她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即便小琼楼撤去守卫,她也不该出来。 可她原本不该这样。 她是堂堂正正的裴夫人。 把她变成如今这个不伦不类的存在的容渊,却也是在围场大火中,不顾一切冲进去,将她救出来的容渊。 她纵然想怨,都觉得无力。 第93章 恃君宠 “回陛下的话:今儿是重阳节,贤妃娘娘赏了花糕,奴婢特意过来谢恩。” 姜柔安越发压低身形,额头触地:“那日在围场,陛下救护奴婢,奴婢也一道谢过。” 虽然,她宁愿他不要救自己。 但这样的话,若放在容渊跟前说,便有些得了便宜又卖乖了。 她不敢说,只能向上叩首:“奴婢谢陛下救命之恩。” 按理,她应该一早就去谢恩的。 但和她火场逃生,伴随着的是崔嬷嬷投水自尽—— 崔嬷嬷的死因,别人不知道,她却是心知肚明。 她纵火那晚,姜柔安其实一直清醒着,只是身上没力气,所以蜷缩在床上闭目养神。 崔嬷嬷悄悄进来时,以为她睡着了,所以关紧门窗。 随后将火油倒在地上,那时御膳房用来引火的。 她借着给公主生活煮茶的由头,也拿走一些。 却用在了姜柔安身上。 “你做什么?” 她挣扎着爬起来与之争执,几乎本能的想逃离帐篷。 崔嬷嬷却用力将她推到,同时掀翻了白芍点燃的烛火。 火势迅速蔓延,姜柔安又实在没力气,根本跑步出去。 容渊负手而立,目光平视前方:“你不必谢朕,朕也是不想有人死在围场,免得晦气了。” “至于贤妃,你也不必道谢。她喜欢清闲自在,你去了,她还要劳心劳神受你的礼。” 恰好,姜柔安也不想去。 当下立即应允:“奴婢知道了,这便回小琼楼自省。” 她站起身,小步退下。 青绿色的背影在秋风中愈发孤寂萧索。 一场病下来,她又瘦了,再也回不去过去的丰盈。 容渊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宫墙转角,才继续前行。 顺便问常喜:“最近太医去看过她吗?” “去过了。” 常喜回话:“阿柔除了落水受凉和受些惊吓外,暂时倒没别的症候,细细养着便是了。” 时间越久,常喜便越是明白: 无论容渊面上如何冷落她,他们底下人对她都需有个底线。 这个底线,就是一定要保住她的命。 姜柔安可以死在容渊手里。 且只能死在容渊手里。 容渊沉默着,没再说话。 他也没有去看苏舜锦,而是直接回了乾元殿。 顾璇眼下不在宫中。 三日前,顾临川借着接妹妹回家过年的由头,让她出宫回家了。 乾元殿肃清了之前的脂粉气,难得清净了一回。 晚上是重阳夜宴。 容渊照旧在紫宸殿大宴群臣,宴会结束时,已经过了子时了。 常喜给他披上一件鹤氅:“陛下当心风凉……” 他放下暖轿上的布帘,准备吩咐人起驾回乾元殿时,容渊带着几分醉意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去小琼楼。” 常喜:“……摆驾小琼楼。” 小琼楼紧邻千秋池。 推开窗便能望见一潭秋水,以及水里面扑棱着翅膀的水禽。 也因为这里水汽重,所以早早点上火盆。 白芍在火盆里考了几个栗子,坚果香很快传出来。 她敲开栗子,剥出金黄色的果仁来,被烫得直呵气—— 姜柔安看着她笑了。 小时候她也喜欢这样吃东西。 餐桌礼仪复杂,她吃不饱,乳母就喜欢在火盆里烤些东西给她。 避开姑母和教习姑姑的眼,让她有吃有玩。 宫里并不自由。 天家的富贵与气派,是需要抹掉人的活泼与跳脱来成就的。 容渊来时,小琼楼早已熄了灯。 白芍早已在外间的榻上睡了,姜柔安睡眠浅,只留一盏孤灯,靠在床边看那本《柳厢会》。 眼下她也只有这一本书可以看,翻来覆去地读。 门外人影幢幢,她放下书,起身走到窗边,才看到煊赫仪驾如一条黄龙一般,朝着小琼楼而来。 姜柔安愣了下,随即披上件外衣,迎了出去。 “奴婢恭迎圣驾。” 她小步下了台阶,跪倒在沾满霜露的青石板地面上:“不知陛下降临,有失远迎,请陛下恕罪。” 轿帘掀开,一股浓重的酒香飘出来。 是他爱喝的竹叶青酒。 容渊酒后身子发沉。 他扶着常喜的手下了暖轿,径直进去。 身后,捧着天子冠服的宫女太监也一道鱼贯而入—— 今儿已经很晚了,容渊自然要在这留宿的。 常喜扶他进屋时,也给了姜柔安一个眼神。 示意她进来伺候。 姜柔安深深吸气,起身跟了进来。 白芍已经起来掌灯,殿中亮堂许多。 容渊坐在她的床踏上,被子是乱的,上面带着女人的余温。 枕边倒扣着那本《柳厢会》—— 他随手拿起来,只见书页泛黄,甚至装订线都有些松散了。 “又在宫里看杂书。” 他嗤笑:“亏你还是个大家闺秀!” 姜柔安刚好倒茶过来,心里后悔没有早些把书藏起来。 被他职责,也只能硬着头皮强辩:“陛下之前说了:这书是陛下赏奴婢的,那自然是可以看的。” 买书的钱是他付的。 在人前金口玉言,将书赏她的也是容渊。 他被堵得死死的。 容渊将书扔到床里,她就会顶撞他,一次又一次。 仗着他不舍得取她性命。 这样一想,心中生厌,连她的茶也不想喝了:“御前嬷嬷就教你这样顶撞么?” “奴婢不敢。” 她早已习惯了容渊的喜怒无常,当下在他脚边跪下来:“是奴婢的错,陛下莫要计较,喝口茶醒醒酒吧。” 容渊这才想茶盏接过来—— 趁着这个空挡,常喜将男人的寝衣放到床边,落地罩上的帘子放下来。 一方狭小空间,圈出了两人。 便给了两人一种彼此归属的错觉。 姜柔安恍惚了下,随即温声道:“奴婢服侍陛下更衣……” 她并不是个矫情的人。 和容渊这半年,她仿佛什么事都经历过。 在流言蜚语中打了个滚,之后,仿佛便生出了一种直面一切的勇气。 她不畏人言,顺应容渊的意思,在他来时,做一个温顺的女人,服侍他,陪伴他。 容渊像是累了,坐着没动。 姜柔安为了迁就他,不得不挪动膝盖,膝行着跪倒脚榻上,伸手解开他腰间的带子—— 容渊却在这时伸手,用力捏住她的下巴。 琉璃宫灯的炫目灯光打在她脸上。 瓜子脸,远山眉—— 虽不是倾国倾城,却是难得的大气端方,且不失温婉。 姜柔安被他这样打量着,有些不自然。 “陛下……” 她有些气息不稳,却听到容渊说:“服侍朕,你心甘情愿么?” “你觉着裴知行是最好的?” 第94章 他心虚 容浔低头:“臣弟无话可说。” 顿了顿,又道:“贵妃娘娘一直不喜欢臣弟……” 闵柔有些气恼:“你说这些做什么?” 容浔没还嘴,有些郁闷的垂下头—— 如此,倒显得闵柔盛气凌人。 “陛下,您可要彻查。” 闵柔哭声不减:“这是臣妾的第一个孩子。” 不管孩子的父亲是谁,都是她肚子里的一块肉。 却这样不明不白的没有了。 容浔道:“贵妃娘娘不要污蔑臣弟,臣弟什么都不懂……” 话音未落,却听容渊问他:“你昨日晚上在那里?” 容浔“……” - 姜柔安等在容浔的院子里,一直有些惴惴不安。 贵妃的事来得蹊跷,容浔又牵扯进去—— 她本意是不愿意相信容浔跟这件事有牵扯的。 七岁小孩,本就该是最无忧无虑的年纪,更不该有如此深重的心机。 和如此狠毒的心肠。 夕阳西下,将她纤弱的身影拉得老长。 容浔刚牵着春娘回来,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她:“阿姐……” 他快走两步,抱住姜柔安的腰:“阿姐,我回来了。” 小脸上满是过关之后的轻松和释然。 “怎么样?” 姜柔安蹲下来:“皇兄和贵妃有没有为难你?” 容浔一眼一板,如实回答:“贵妃娘娘想打我,春娘拦下来。皇兄问了我几句话,我据实回奏,他就让我回来了。” 这样说来,就没事了。 毕竟容渊不是傻子,小孩子的一点伎俩还是看得清的。 姜柔安想,或许是自己把容浔想得太坏了。 他小小年纪,骤然被送到这种地方,性子沉稳些,并不意味着他会主动害人。 而且还是去害一个孕妇。 姜柔安回头看向春娘,春娘也点点头:“咱们小殿下确实是冤枉的,贵妃娘娘想要泼脏水,陛下也不是傻子。” 被她一说,姜柔安才彻底放下心来。 不管外面的事情怎么样,只要容浔不卷进去就好。 祭陵事毕,圣驾回鸾。 姜柔安也不得不离开容浔回宫。 闵柔小产后,在宫里坐起了小月子。 容渊以此为由,将她所居的宫殿封禁起来,不许旁人打扰—— 如此行为,和对姜太后如出一辙。 表面是令其安心养病,实则是软禁。 闵柔这一辈子,恐怕也没有得宠的可能了。 容沁得到消息后,也只是跟李婕妤感叹一下:“宫里向来如此,贵妃最初进宫时,是后宫里的一枝独秀,眼瞎落到这个地步,也是令人惋惜。” 李婕妤却道:“不过陛下觉着,贵妃小产这事——当真只是意外么?” 容沁回头看她一眼:“不然呢?” 李婕妤不语,只是附在她耳边耳语一阵。 顿了顿,又说:“妾听闻,裴夫人一向嫉妒贵妃娘娘身居高位,若她对贵妃动了歪心思……” “不会的。” 容沁直接否决了她:“裴夫人不会做这样的事。” 她自小和姜柔安一起长大,对她总是有几分了解的。 当初姜柔安污蔑母妃,为的是权。 如今害贵妃小产—— 对她自己毫无益处,反而给新人铺了路。 姜柔安没这么蠢。 容沁低头继续插花,突然手一抖—— 一枝芍药落到她脚边。 李婕妤笑着帮她捡起来:“殿下好好的,怎么走神了?” 容沁笑笑,接过她手里递过来的花,笑道:“只是想到一些往事,无碍的。” 其实方才,容沁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万一,姜柔安也怀孕了呢? 这样的话,她除掉闵柔肚子里的孩子,似乎就顺理成章了。 容沁叹了口气随手将花插在瓶里:“陛下回宫后,可有召幸过你?” 李婕妤笑得有些不自然:“有裴夫人在,哪轮得到妾身?” 容沁听了,一张俏脸顿时沉下来。 隔天,容沁去乾元殿时,一眼看到守在门口的顾临川。 男人仍旧一身银光铠甲—— 看似威风凛凛,神色里却又带着几分惆怅。 见到她过来,才俯身施礼:“臣给殿下请安。” “表哥起来吧。” 容沁对生母的族人一贯客气和蔼:“皇兄可在里面?” 顾临川点头:“是。” 容沁正要进去,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对了表哥,听说你派人去西北寻找顾氏族人?可有什么进展?表姐找到了吗?” 要及时往里添灯油,才能让灯芯一直燃着。 容沁为了折磨她,病没有给她蒲团,她跪在冷硬的地上。 而且要一直跪一晚。 姜柔安深深吸一口气:“是,妾遵旨。” 无论皇帝还是公主,于她而言,都没分别。 她除了遵从,没有第三条路。 容沁叫来两个小太监看着她:“如果灯油没了,灯熄了,就立刻掌她的嘴。” 小太监屈膝应答:“是。” “好好跪在这儿。” 容浔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向我母妃忏悔。” 说完,扶着崔嬷嬷离开了。 姜柔安跪在原地,膝盖疼痛之余,心中却又疑窦丛生: 容沁把她叫过来,拘谨于佛堂,当真只是为了折磨她么? 现在她越来越看不懂容沁。 不过眼下,她也顾不上别的。 她要盯着眼前的长生灯,及时添加香油。 不然,容沁不会放过她。 初春日,到了夜里,佛堂里幽冷无比。 姜柔安来时,没料到会被拘禁,所以穿得单薄。 此时寒意冒上来,她冻得牙齿打颤,下意识抱紧双臂—— 真冷。 这样跪一晚上,莫说是膝盖难保,就连一场风寒,也是在所难免。 容沁对她,总是丝毫不留余地。 一夜过后,西方露出鱼肚白。 容沁倒是信守承诺,让小太监传话让她回乾元殿。 “夫人……” 桑耳站在含章殿门口,看到人影从里面出来,立即上前扶住她:“夫人这是怎么了?被公主动刑了吗?” 姜柔安摇摇头,用力扶住桑耳的手:“扶我一把……” 她真的站不住了。 桑耳不得不搂着她的要,半托半扶,声音立更带了哭腔:“夫人又被罚跪了么?” 姜柔安笑着:“你好好当差,不必担心我……” 容沁报复她,她可以忍受。 但不希望身边的人受牵连,尤其是桑耳。 “奴婢知道。” 桑耳倒想起来:“昨日崔嬷嬷叫奴婢过去,描了好几个花样子,还赏了奴婢一些银钱……” 说着,她觉着有些奇怪。 公主重责了姜柔安,公主的奶娘却重赏了她。 这对主仆要做什么? 姜柔安温声说:“既然赏了你银钱,你安心收着就是了。” 女孩子家,不能没有银钱傍身。 而且,容沁和崔嬷嬷待宫人甚好,给赏钱也素来大方。 桑耳不受她连累就好。 含章殿离乾元殿并不远。 两人到门口时,远远望见御驾去往朝堂。 第95章 剪不断 小兔子的事,容渊其实一直记得的。 容沁早就说过,阿柔让造办处做了个漂亮的兔子窝,她甚至私底下还和容渊打趣:“阿柔要当嫦娥仙子,也养一只玉兔。所以三哥你快给她捉一只兔子,莫要误了阿柔飞升。” 姜柔安守着漂亮的兔子窝,一直等容渊带一只小兔子回来给她养。 而她不知道的是,容渊纵马行围时,他五弟汉中王容济一时失手,弓箭竟擦着容渊胯下的马而过—— 马儿受惊,瞬间高抬前蹄,长鸣不止。 围场上的马匹都经过训练,性格温顺,才敢牵到皇子跟前。 容渊压根儿没见过这样的事,所以毫无防备。 他直接从马上跌了下来。 幸好草地暄软,没有伤到筋骨。 但先帝却临时叫停围猎,吩咐皇子们都不许到密林中去。 御前侍卫也将围场的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 结果并没发现什么端倪。 容济一直磕头请罪,称自己失手。 先帝也没说什么,只让他下次当心。 兄弟阋墙,皇子相争—— 这种事,先帝一直很忌讳。 不出一个月,容济就被派去汉中就藩。 而那时,柔然和大楚的关系,还不像现在这般战火连绵。 朝堂上的风,只有那么一丝丝能吹到闺阁贵女的耳中。 围场的事被先帝瞒得密不透风,姜柔安也只知道容济离京就藩—— 这其实是除太子外,诸王的必经之路。 容济只是走得早了点而已。 所以她没有在意。 小兔子她也没得到。 容渊自然不愿意承认自己落马,跌份儿。 他让人去市面上搜罗火兔,可毛色不好,他看不上。 只能让常喜去内库挑了上好的兔皮,装聋作哑塞给姜柔安。 气得姜柔安一连好几天都不理他。 容渊现在想起这些,只觉得有些好笑:“自己都没养过,就敢胡乱指教别人。仔细办了坏事,得罪了贤妃。” 姜柔安低头扣好他的腰带:“大不了挨一顿板子,有什么要紧?” 也不是没挨过。 她早就不是从前那个娇弱的闺阁弱女子了。 容渊却有些不自在起来。 他伸手托起她的下巴—— 她也就顺着他的力道,仰起脸来。 仍旧是那猴子那个清秀平和的面孔,眼睑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 奴婢不得直视帝王,这条宫规,她始终铭记。 容渊抿了下唇:“朕有说过让贤妃罚你么?” 姜柔安扯一扯嘴角:“宫规如此!” 贤妃与奴婢,中间隔着的,不仅是身份上的天差地别,还有君心所向。 被皇帝厌弃的女子,过得不好才是寻常。 而她已经很努力的在当下境遇了,自我开解,甚至自我安慰了。 贤妃若要责她,容渊也只会睁只眼闭只眼。 因为贤妃是新宠,不是李婕妤那样不得宠的旧爱。 “宫规?” 容渊嗤的笑了声:“原来你也知道宫规啊!” 她犯过的宫规,若当真记录在案,能从年头翻到年尾。 从哪开始翻起呢? 容渊眯了眯眼,细算起来,该从她小时候偷偷溜出筵席去捉蛐蛐,还是从她和自己私相授受,暗通款曲算起呢? 还真是—— 剪不断,理还乱。 姜柔安沉默下来。 宫规是给奴才定的。 上位者是宫规执行者,他们不需要遵守。 去年冬天,她踏入淮南军营时,便都明白了。 容渊离开后,小琼楼陷入从前的沉寂。 姜柔安仍旧喜欢靠在床上,翻看之前那本《柳厢会》,以此打发漫漫时光。 苏舜锦的小七,这两日也已经好多了。 按照姜柔安教的,不碰生水,小东西渐渐有了些食欲。 “多亏那个丫头。” 她双手捧着小七,满心满眼都是失而复得的喜悦:“本宫得赏她点什么。” 旁边的小宫女撇撇嘴:“您要赏她什么?她本就是御前宫女,为娘娘分忧也是分内之事。” “再说,她是个是非之人,咱们别搭理她吧。” 苏舜锦脸上的笑意渐渐僵了—— 她其实是个不大听闲言碎语的人,但是在围场时,她曾见过容渊奋不顾身的将她从大火中救出。 为此,容渊的小腿和双脚被严重灼伤。 太医每日三次来给换药,都是血肉模糊的一片。 只不过陛下自己强撑着,所以也没什么人知道罢了。 那个女人,倒真是个特别的存在。 苏舜锦沉默了下,突然问:“素衣,你说,要是我被困在大火里,陛下愿不愿意救我出来?” 她向来不爱和人攀比。 但一想到容渊,想他纵马驰骋的身影,便觉得这样一个男人,的确很难不动人心弦。 所以她下意识想和姜柔安比一比,甚至和全后宫的女人都比一比。 被叫做素衣的宫女笑道:“会愿意的吧,您是他的贤妃,是他宫里位份最高的。” 除了这个,仿佛也就没什么了。 君心向来难测,容渊的后宫人不多,却复杂了些: 尚未册封的表妹,被他舍身相救的爱婢。 还有她这个新宠。 想起来便有些头疼。 苏舜锦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罢了,不想了,只要陛下最宠爱自己就好。 重阳一过,天越发冷了。 秋菊傲霜,却也敌不过凛冬将至。 顾临川去含章殿请安时,容沁的殿阁里已经拢上火盆。 容沁靠在榻上,小宫女跪在旁边给她捶腿。 “臣参见殿下!” 顾临川俯身行礼,不等她开口,便迫不及待的抬起头来:“殿下,臣先前派去西北的人回来了。” “照西北军中的将士所言:裴知行早就死了。” “死在了溱潼关的大火中。” 消息紧急,他几乎第一时间进宫来说给容沁。 容沁豁地坐起身来:“你说什么?” “和裴知行同一批去西北的将士们,已经被分成好几股,融入守军之中。臣不知道裴知行在哪一支部队里,档案上,裴知行也在照旧领用军饷。” 顾临川对此事,也有些不确定:“他的死,只是流言,暂时还不确定。宫里这边,可有什么风声?” 容沁怔怔的,然后摇头:“溱潼关的大火,是怎么回事?是真的吗?” 第96章 “臣也说不好。” 顾临川说着,咬一咬牙:“但是,这种事也没必要拿来骗人,这恐怕也不是空穴来风。” 容沁倒吸气:“……” 当年裴知行离开时,反复和容渊哀求,要将姜柔安除奴籍,恢复良籍,交还给永平侯府。 容渊是答应了的。 在见奔赴西北的将士们见证下,容渊答允了裴知行的请求。 现在裴知行却生死不明…… 假如他真的死了,那么无论容沁,还是姜柔安,都必要要疑心是容渊下的手。 容沁站起身,缓缓扶着宫女的手走到床边。 隔着明瓦窗,她看向庭院中的一片寂寥—— 依他对容渊的了解,裴知行也应该已经死了。 容渊是绝对不可能吧姜柔安还给裴知行的。 碍于将士们在场,他不得不答应,所以事后,他必然要找借口赖掉这个约定。 让裴知行去死,就是最好的借口。 活人是没办法和死人履行约定的。 他甚至还可以给自己一个台阶,给姜柔安恢复良籍。 然后,堂而皇之的收入后宫。 容沁抿了抿唇,忽而冷笑了声: 那个蠢女人,似乎还在小琼楼里,傻傻的等,痴痴的盼。 盼着那个男人回京,好与她再续前缘。 真是够讽刺的! 容沁想到这儿,转身看向顾临川:“我猜人已经没了!” 顿了顿,又说:“我有九成的把我。” 剩下那一成,在于没有实证。 而容渊必然会瞒着裴知行的死讯。 但他能瞒一日,瞒不了百日。 西北战事一切顺利的话,到明春也就该打完了。 到时候,将士们纷纷返京。 裴知行不出现在凯旋的将士中,就要出现在为国捐躯的将士名单里。 容渊无论如何,都要给裴家一个交代。 那时,一切就都瞒不住了。 顾临川低头,道:“殿下想要如何处置姜柔安?” “哪里需要本宫处置?” 容沁冷笑了声:“要是裴知行真的死了,不需要本宫出手,她自己就会了结了自己!” 她从小和姜柔安一起长大,了解姜柔安的品性。 自皇兄登基,她在宫里,日日受辱,各种鞭笞折磨,她悉数忍下,除了放不下姑母,剩下的就是裴家。 姜柔安誓死也要守护裴家的。 裴知行若死了,她也没脸活下去的。 “你再着人去西北。” 容沁说:“这次不要只听人说,要细细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重新坐到矮榻上,沉默了也一瞬,随即嘴角浮起一抹冷笑:“或者,你可以举报裴知行的上级吃空饷。” 如此一来,他的上级为了证明清白,就要拿出人数来。 反之,就是在作证裴知行确实已经不在人世。 更何况,裴夫人是永平侯府的嫡子。 如今老侯爷去世,他应该回京承袭爵位的。 这样闹一闹,事情迟早会传到姜柔安耳朵里。 顾临川眼珠一转,觉得这的确是个绝妙的法子。 而且光明正大, 他笑了起来:“殿下高明,臣佩服得五体投地!” 容沁笑了笑,眉宇间颇有些得意。 交代完这事儿,她又问:“阿璇几时回宫?” “也就这两天吧。” 顾临川有些懊恼:“眼下宫里又来了个贤妃,听说颇受宠幸?” 容沁轻轻放下茶盏,言语间,颇不以为意:“一个贤妃而已,再受宠,也就是个嫔妃。” 甚至,她在容渊心中的地位,还要排在姜柔安之后。 而姜柔安又不可能成为皇后。 顾璇的身份刚刚好。 容沁又说:“总是争那些浅薄的宠爱有什么意思?” 嫔妃再受宠,说穿了也不过是个妾罢了。 还不是要在中宫皇后面前俯首帖耳? 容沁又说道:“阿璇是个聪明人,不应该纠结这些个。你们两个都是母妃的亲侄子亲侄女,本宫自然那乐意抬举你们。” “可你们自己也要争气,你就罢了,外朝的事我插不上手,但阿璇的事,我还是能帮上忙的。你回去好生开导她,让她莫要任性。” 宫里已经有了位贤妃,顾璇若这时候就多出去,那么来日,怕是容渊早忘了她这个人。 “臣知道了。” 顾临川伏在地上,深深叩首:“多谢殿下指点,臣感激不尽。” 容沁抬一抬手:“起来吧,外面的事儿,要随时说给本宫知道。” 顾临川应声,转身离开了。 剩下容沁一个人坐在殿里。 她低头,摸着自己腰间挂着的荷包。 那是几年前在掖庭时,崔嬷嬷给她绣的,为了庆贺她生辰。 用的是最不起眼的布帛,连丝线的颜色也少得可怜,寥寥绣上几朵小花。 “真是委屈殿下了”,嬷嬷对她一脸慈爱,把她露在怀里:“好孩子,咱们无论在哪,都要保重身体。老话说,花无百日红。姓姜的今日得意,不见得以后都得意。” 那时,她靠在嬷嬷怀里,觉得踏实又幸福。 而这为数不多的幸福,也因为姜柔安烟消云散了。 容沁用力咬紧牙: 她不会让姜柔安好过的! 顾临川那边很快有了行动。 朝堂中有不少参奏西北将领吃空饷的,要求彻查。 同时,还有人上折,要求裴知行回京,承袭其父永平侯的爵位。 理由是孝道不可违。 裴知行没有见到其父的最后一面,已经是莫大的不孝。 所以那位大臣要求裴知行立即回京,在永平侯百日祭礼前承袭爵位,以尽他的孝道。 容渊看到奏折上的字迹,缓缓笑了—— 要求查西北军饷,和裴知行回京的奏折,都是平时和顾临川走得近的。 他这个表弟自然是觉察到了什么,所以才率众上折。 为了,就是查验裴知行的生死。 容渊随手将折子扔到一旁,没有批复。 门外的小太监进来,在常喜身边耳语几句。 是苏舜锦来了。 抱着她最爱的小七,站在殿外。 此时离冬天,就只差一场雪了。 苏舜锦畏寒,早早穿上冬天的大毛斗篷。 她梳着宫里最时新的高髻,头上的凤钗在暖阳下光辉夺目。 一张年轻俏丽的面孔,被衬托得越发娇媚动人。 远远的抱着小兔子,倒真像是月里嫦娥。 第97章 苏舜锦低头摸着小兔子的绒毛,时而蹭蹭自己的脸颊。 小脸上荡漾着安逸和满足。 她如今拥有皇帝的宠爱,后宫的高位。 闲暇时,还有小七的陪伴。 觉着余生足矣。 素衣在旁边凑趣:“咱们小七身体恢复好了,待会儿陛下见了,一定高兴。” 苏舜锦含笑点头:“嗯。” 这是陛下送她的第一份礼物,珍贵无匹。 常喜推门出来,一路下了台阶,屈膝施了一礼:“贤妃娘娘,陛下说他眼下正忙着,改日再去瞧您。” 西北战事吃紧,容渊忙碌也是常态。 苏舜锦并未放在心上,仍旧淡淡笑着:“既然这样,那本宫就先回去了。” “不过劳烦常总管转呈陛下,说小七已经大好了,本宫一定会照顾好它的,让陛下莫要挂心。” 常总管点头:“奴才一定会的。” 苏舜锦这才抱着小七离开了。 在长街转角处,迎面遇上容沁。 容沁仍旧穿得很素: 一袭雪青色细褶罗裙,搭配浅蓝色绣袄。 衣上没有绣花,只在领口袖口勾了一圈万字文。 她扶着小宫女的手,略弯了下膝盖,客气道:“贤妃娘娘万福。” “快起来。” 苏舜锦抬手扶住,一脸关切:“殿下最近身上怎么样了?其实早就该去看看你,陛下说你身上不好,不许搅扰,这才没能过去。” “劳您记挂”,容沁说着,视线落到她怀里的小兔子上:“皇兄送你的?” 早在围场时,就看到她将兔子抱在怀里,一刻也不舍得放下。 后来崔嬷嬷去了,她什么心情都没了。 如今见了苏舜锦,细细打量,倒是个妙人儿。 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秀气。 尤其那双眼睛,澄澈得像被水洗过。 苏舜锦含笑点头:“嗯,猎场上得来的,难得这兔子通体雪白,实在好看,我就养了下来。” 容沁抬头看一眼她来的方向,道:“皇兄在忙?” 苏舜锦点头:“应该是为了西北战事。” 容沁听了,嘴角上扬。 无声中扯出嘲讽的弧度:不过是借口罢了。 若是姜柔安的事,莫说是忙,怕是刀山火海,他也要去闯一闯的。 火海,他在围场已经闯过了。 还差个刀山。 容沁抬头对上她那双澄澈的眼睛,顿觉惋惜: 如此单纯善良的女子,本应该嫁一个满心满眼只有她的夫君,恩恩爱爱,幸福终老。 而不是被容渊拘在宫里,成为某人的影子。 容沁笑着摸了摸她怀里的小兔,笑道:“皇兄忙归忙,贤妃娘娘也莫要委屈自己。想法子寻些乐趣,好打发时间。” 毕竟,容渊以后,或许都没有时间和精力分出来给她了。 她存在的最大价值,便是在围场时,教容渊拿来挑动一下姜柔安的思绪。 然后便抛诸脑后。 苏舜锦到底年轻,不大听得懂她话里的惋惜,甚至朝她笑:“我有小七陪着……” 边说,边摸着小兔的耳朵:“有这个小东西陪着我,我就知足了。” 容沁笑笑:“我还有事,先走了,回头再请你去我宫里喝茶。” 说完,径直离开了。 秋日里,小琼楼也冷了。 正午的阳光照进来,才会好一些。 白芍在廊下少了热水,想沏一壶应急的菊花茶。 花茶是姜柔安和她一起做的,花朵反复漂洗,再用灶火烘干,简单的工序,却将茶香味留住。 容沁过来时,白芍连忙放下手头上的一切,端端正正地跪下行礼: “奴婢参见殿下。” 容沁算是宫中好伺候的主子。 她性格好,对嫔妃很和气,待下人也宽容大度,含章殿的宫人也总有赏赐。 但白芍知道,容沁唯一看不顺眼的,便是姜柔安。 城门失火,难免殃及池鱼。 白芍不得不谨小慎微,免得被挑出错处。 “起来吧。” 容沁自顾自迈进门槛:“我和阿柔有话说,你不许进来。” 白芍:“……是。” 她回头看向那间屋子,心中戚戚: 怕不是有什么好事吧? 姜柔安坐在窗下,正在帮白芍整理丝线。 身后猛然一个声音:“你倒是颇有闲情逸致,竟还在这整理丝线。” 姜柔安回过头,看她那一身素服,心中一凛—— 她一早便知,崔嬷嬷的死,容沁无论如何,是要算在自己头上的。 尤其崔嬷嬷呕心沥血抚养容沁,她更是难以释怀。 “奴婢参见殿下。” 姜柔安坐起身,在她脚边跪下来:“殿下万福。” 容沁并未理会,任由她跪着,自己进屋里来,到处查看。 小琼楼地方不大,胜在视角很好。 姜柔安在这里住久了,东西多,也就有了几分烟火气。 容渊苛待她是真。 但,她稍微顺从一些,就能换来许多。 容渊对她的恨,更多来源于裴知行。 眼下,裴知行越走越远,自然轮到容渊越走越近了。 容沁冷笑:“你在这里住着,奴才不像奴才,主子又不是主子,是不是也在盼着有朝一日,裴知行会接你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说完,回头看向姜柔安。 姜柔安仍旧跪着,脸色却越发惨白:“奴婢不敢……” 容沁打断:“如果裴知行死了呢?” 姜柔安豁然抬头,与她对视。 她脸上挂着肆无忌惮的笑意:“本宫的意思是,如果裴知行死了呢?” 姜柔安胸口发紧,向后跌坐在地上。 却用力摇摇头:“怎么会?” 如今西北正是用人之际,容渊再怎么糊涂,也不会公报私仇。 更何况,裴知行不是无名小辈。 他是永平侯府嫡子,纵然死了,也该有个说法的。 不可能这样悄无声息。 容沁却仍旧笑着,缓缓朝她这边凑过来:“上月初四,裴知行一行人抵达溱潼关,当晚便生了一场大火……” “无凭无据,我为何要信你?” 姜柔安像是有些无奈:“殿下,生死之事,便不要拿来开玩笑了吧?” 毕竟,裴知行也是个无辜的人。 容沁嗤笑,有些不屑:“本宫为何要与你开玩笑?你若不信,且等着吧,朝臣们已经上折子个皇兄,让他召裴知行回京承袭爵位了。” “就是不知道,皇兄敢不敢批复这本奏折,同意裴知行回京。” 第98章 如果裴知行尚在人世,那容渊于情于理,都该让裴知行回来一趟的。 反之—— “战事要紧。” 姜柔安说:“陛下纵然不让裴知行回来,也是为了战局考量,殿下没必要五段揣测……” 说话时,她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也渐渐低下去。 甚至有些底气不足。 容沁不是个信口开河的人。 她纵然讨厌自己,也不屑于编瞎话来骗她。 容沁这样说,想必不是空穴来风。 姜柔安心里发沉,她了解容沁,却也了解容渊。 他纵然恨极了裴知行,可自他登基至今,除了罚裴知行在午门外常跪,之后便没再针对过永平侯府。 当年那门婚事,也是自己主动求来的,又有太后赐婚。 裴家只是奉旨办事。 容渊没道理赶尽杀绝。 “裴知行不是说过,等他回来,就让皇兄赦免你,允许你出宫回家么?” 容沁的樱唇一张一合:“皇兄不舍得你,就只能对他痛下杀手了。” 姜柔安呼吸紧促:“陛下会这样做么?” 她用力无助自己的胸口,自我安慰似的摇摇头:“不,你骗我!” “你若想知道真相,那就自己去查。” 容沁甚至指引她:“你可以给你弟弟写信,你弟弟也在西北。或者,你可以去皇兄那里,看看每一期的阵亡将士抚恤单……” 朝廷对阵亡将士的抚恤做得很严格细致。 阵亡将士要及时上报,朝廷会发放抚恤金,由其家属认领。 将士名单,抚恤金的数目,都由容渊过目,然后记录在案。 裴知行若真的不在人世,那老侯爷的爵位,还有侯府的抚恤,都不可能如此无声无息。 “我猜,皇兄在如何,也变不出一个活的裴知行来。” 容沁眯了眯眼:“将来,或许裴知行的名字,会出现在某一张阵亡将士的单子上。” 但他的死因,绝不是战死沙场。 甚至他根本就没到过西北。 “裴知行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容沁离开前,嘴角仍旧挂着笑:“姜柔安,本宫很期待你自己去揭开这一切!” 白芍跪在廊下:“奴婢恭送殿下。” 容沁离开后,她立即起身进来。 却见姜柔安坐在地上,她赶忙将人扶起来,只觉得姜柔安的身子沉重,压得她几乎承接不住。 白芍看着那张几乎没有任何血色的面孔:“殿下和你说了什么?” 姜柔安扯一扯嘴角:“没——没有事。” 白芍显然不信。 她一贯淡漠,很少会因为别的事而变脸。 但是公主来了一趟,她就像是被抽走了魂儿似的。 “白芍,我有些累了,想一个人躺会儿。” 她说着,撇开她的手,踉踉跄跄奔向床榻。 白芍弯腰帮她缷去簪钗,将被子给她盖上,“奴婢在外面坐着,有事你就喊奴婢一声。” 姜柔安点一点头:“嗯。” 床帏放下来,小小空间里,就只剩下姜柔安自己。 容渊晚上时才过来。 彼时,小琼楼里里外外静悄悄的。 一丝人声也没有。 白芍伏在桌边做针线,见他来,起身跪下:“参见陛下……” 说着,转头看了眼床榻。 容渊并未在意,随便朝她摆一摆手,示意她离开,自己朝床边走去。 撩开帷帐,姜柔安闭眼躺在里侧。 身穿的外裳却没有脱,头发上也还绑着辫子。 容渊勾唇,抬手刮刮她的脸颊:“装睡都装不像。” 姜柔安缩缩脖子,心中却失了往日的平和。 她甚至不敢动,生怕被他瞧出自己的失态。 “陛下”,她翻了个身—— 好在,小琼楼里只点着一盏灯,床榻这边灯光昏暗。 她看不清容渊,容渊也看不清她。 两人隔着什么,才好隐藏自己。 “这么这么早就歇下了?” 容渊的手顺着她的脸颊,一路向下,摸索过她的手来:“手也是冰冷的。” 姜柔安低头,温声道:“年年都如此,眼下也快入冬了……” 容渊把玩着她的手,细细摩挲着,远不似从前那般纤细柔嫩。 为奴为婢的这几个月里,她做过很多粗活,还要受管事嬷嬷苛待。 他把她从高贵的将门千金,变成任人践踏的奴婢。 也磨损了她的本来面目。 静夜使人变得柔软,过往的爱恨情仇也就不再浓烈。 容渊尽量让自己保持清醒着,却还是劝道:“还是要好好保养身子,明日朕让太医来,给你开些滋补的方子,你要按时吃。” 姜柔安应下来:“奴婢知道了。” 容渊顺势歇在小琼楼里。 隔天醒来时,姜柔安还睡着。 整个人蜷成一团,缩在被子里。 白软的身子,倒真像一只玉兔。 容渊莞尔,捏了捏她的脸颊,她没动静。 又在装睡! 容渊脸上笑意微敛,照旧起身更衣。 到了门外,他才问白芍:“这两日可有发生什么?” 白芍:“昨日,临安公主来过……” 然后,姜柔安就变了许多。 容渊倒吸口凉气:“……她来做什么?你可知道?” 白芍摇摇头:“殿下不准奴婢进去,她离开后,阿柔便似丢了魂儿一般。” 容渊:“朕知道了。” 说完,大步向台阶下走去。 他离开后,姜柔安才缓缓起身。 她想,或许容沁说得对: 裴知行无论是生是死,她都该查个究竟。 躲在小琼楼里听别人言三语四毫无作用,她应该回乾元殿。 白芍从外头进来时,她正在换衣裳。 气色虽不大好,人却已经难得有了些精神,不似昨日那般颓然。 白芍过去帮她:“其实你早应该如此,能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呢?” 陛下也好,公主也罢,总不至于生吃了她。 姜柔安冲她笑笑:“这些日子,多谢你照顾我。” 尤其先前在围场,白芍为了她,到处求医问药,还在容渊的帐篷外面跪了很久。 这个情分,她一直记在心上。 白芍笑:“这都是奴婢分内之事,你无需谢我。” 姜柔安想,若是自己能早点查清裴知行的事,白芍也可以早日出宫,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说:“我想吃燕窝红枣羹,你帮我做点,多煮一些。” 第99章 夜晚,容渊散朝时,姜柔安正在廊下等他,手上端着和朱漆托盘。 快入冬了,宫女的冬衣她还没有去领,只着一袭单薄的衣衫。 冷风吹来,她缩一缩脖子,回头和身后的白芍说:“要不你先回去吧,不用陪我在这儿等着。” 白芍:“陛下快回来了吧……” 说话间,就看到煊赫御驾在向这边靠近。 白芍随即笑了:“陛下回来了。” 姜柔安莞尔,带着白芍一起迎上去:“奴婢参见陛下,恭祝陛下万福金安。” 容渊下轿:“你怎么来了?” 边说,边拉她起身,径直走入殿内。 殿内早早拢上火盆,暖意扑面而来,甚至伴随着梅花的香气。 “白芍做了红枣莲子羹,奴婢吃着不错,特意送来一碗给陛下。” 姜柔安放下托盘,摸一摸上面的白瓷碗,说:“幸好,还热着。” 她转头看向容渊:“奴婢先服侍陛下更衣。” “不必了。” 容渊抬手摸了下她的脸颊,“你身子还没好,不宜操劳,歇着吧。” 说完,转身自己进了暖阁。 脸上的笑意,也在转身的一刹那,彻底消失殆尽。 记得上次,还是新年时,她也是这样在乾元殿的廊檐下等他,给他准备了几样家常小菜。 却是为了盗取他的腰牌,出宫去见裴知行。 如果容渊没有算错,她这次来,应该也是为了裴知行。 御前宫女服侍她换了衣服,他才换了副神态,去殿里找姜柔安。 她弯腰站在火盆边,正在烤火。 容渊自己拿起那碗燕窝红枣羹,听到姜柔安说:“陛下的乾元殿,仿佛变了许多。” 长久不来,看眼前的一切,仿佛都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容渊笑了笑:“今儿怎么想起到朕这儿来了?” “奴婢在小琼楼呆得无聊,想重新回乾元殿当差。” 姜柔安试探着问:“陛下,可还愿意接受奴婢?” 容渊继续低头吃着东西:“朕也刚好想和你说:太医说你身体不好,到了冬天恐怕会更受罪,所以朕想送你去汤泉行宫养一阵子,明年开春再接你回宫。” “朕也可以陪你过去住上几日,如何?” 不轻不重地将她定了回来。 姜柔安:“……” 她沉默了会儿,才说:“奴婢多谢陛下恩典。” 容渊嗯了声,“朕会让那边准备一下,让你尽早住过去。” 姜柔安没有理会。 愣神时,常喜进来通禀: 贤妃娘娘在殿外求见。 容渊放下碗来,道:“叫她进来。” 姜柔安随即退到一旁。 殿门打开,苏舜锦裹着一身大红色彩绣盘锦斗篷,抱着小七笑盈盈进来:“陛下今日终于有空见臣妾了……” 说着,她俯身下摆:“臣妾参见陛下。” 容渊抬一抬手:“平身。” 宫人们上来服侍苏舜锦解下斗篷,她抱着小七凑到容渊身旁,年轻娇俏的脸上带着笑和欣慰:“陛下瞧,小七如今已经大好了。” “那是你伺候得好”,容渊摸了下她手里的白兔,又说:“天冷了,你也不用每日过来,万一受了风寒,又要自己受罪,朕得空自然会去看你的。” 苏舜锦撇嘴,却是娇嗔道:“陛下嘴上说得好听,却一连好几天都不去漪澜殿。臣妾不来,就见不到陛下……” 说话间,御前宫女已经备好茶水,饶过姜柔安,直接奉与苏舜锦。 苏舜锦直接放到一旁,视线却很快落到姜柔安身上。 她眼睛一亮:“咦,你便是阿柔吧?听素衣说,就是你教她如何照顾小七。本宫照你的法子,小七才好多了。” 然而,素衣当初的话,却并没有这么好听。 苏舜锦挑着好听的:“说来,本宫该多谢你。” 姜柔安愣了一瞬,随即走过来,双膝屈起:“回贤妃娘娘的话,您的爱宠有福分,奴婢不敢居功。” 苏舜锦并不介意她的谦逊,随手从腰间解下一个小荷包来:“这个赏你,算是谢你救了本宫的小七。” 素衣接过来,递到她跟前。 姜柔安接过,然后跪下,深深叩首:“奴婢多谢贤妃娘娘赏赐。” 荷包绣工精巧,里面沉甸甸的,满满一把金瓜子。 姜柔安退到一旁,却听容渊说道:“你回去吧。” 她愣住:“……” 回去? 是让她赶紧离开,给贤妃腾地方的意思? “奴婢告退。” 姜柔安未敢辩驳,低头退出殿内。 “阿柔姑娘不想走。” 苏舜锦看着她的背影,说:“陛为何将她赶走?” 她入宫时间不长,但关于姜柔安的事,隐约听说过几句闲话。 素衣说她身份尴尬,奴婢不是奴婢,妃子又不是妃子。 或许当一辈子宫女,老死宫中的命数。 这样想来,她也是有几分可怜的。 容渊转头看她,似笑非笑:“你不知道么?” 苏舜锦小脸一红:“陛下……” 容渊站起身,自顾自走到书案边,端起剩下的半碗莲子羹,有些无奈的笑: 她讨好自己,连法子都懒得换一下。 她可真会敷衍人。 他想着,心中实在不受用,抬手拿给常喜:“拿去扔了,朕没胃口。” 常喜:“是。” 边说,边端着托盘离开了。 苏舜锦隐约觉察到,他不高兴了。 却不知他不高兴的缘由,所以连诱哄他,都不知从何处下手。 殿内一时有些安静的诡异。 苏舜锦摸着小七的绒毛,竟直接走到书案前,把小七放到书案上:“小七,去陛下那边,你的命可是陛下救的呢……” 说着,把小兔子放到地上。 小兔子竟真的听她指挥,朝容渊而去。 容渊内心烦躁,抬手一挥:“滚开!” 小兔子发出一声悲鸣,被容渊扫出三尺之外,甩到地毯上。 苏舜锦愣住,连害怕都忘了。 随即她抱起小七,却分明感到小七身子无力,红红的眼睛也失去神采。 容渊回头看她,她也在看向容渊。 一双秋水眼中水光潋滟,满是委屈。 自她入宫以来,头次受这样的委屈。 更无助的事,她不知道容渊为何突然变了性情。 第100章 苏舜锦含着委屈,抱着小七缓缓跪下来:“妾身知罪。” “陛下不喜欢这小东西,以后妾身不带它过来了。” 容渊看着她,神色中带着几分不忍—— 他并不是个会对女人发脾气的人。 无论对他的嫔妃,还是对公主,他都算是个好脾气的人。 苏舜锦也是凑巧撞到枪口上。 容渊眼下没什么心情安抚她,淡淡道:“你回宫去吧,朕想见你,自然会去找你。” 苏舜锦的眼泪落下来,很快没入小七的绒毛里。 今日是她自讨没趣,不该过来的。 她抱着小七,起身快步向外走去,连礼仪也忘了。 素衣匆忙向容渊施了一礼,快步跟上去。 苏舜锦抱着小七躲在暖轿里,眼泪越发汹涌肆意。 她用帕子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似的。 素衣跟在暖轿外头,温声安抚她:“陛下估计是为前朝的事烦着,不是冲您,您也别往心里去。回头陛下气消了,自然来找您的。” 苏舜锦沉默着,没有应声。 她哭的不是受了容渊的白眼,而是两人的距离那么远。 她不知容渊心中所想,容渊也不会主动和她讲明。 回到漪澜殿,苏舜锦就病了。 太医每日轮流诊脉,殿阁里药香弥漫。 小七也病了,每日呆呆的,也没什么精神。 苏舜锦说小七是被容渊吓到了,所以她把小七放到自己枕边,每日好生安抚,却收效甚微。 素衣说:“要不叫阿柔过来,帮您照看几天?奴婢觉得,她会侍弄小七。” “不成。” 苏舜锦说:“她是御前宫女,和陛下关系匪浅,如何能过来帮我干这些活儿?” 宫中一向规矩多,等级森严。 她虽然年轻单纯,却也知道不能坏了规矩。 容渊已经对她不满,若她再坏了规矩,只会惹得他龙颜震怒。 素衣闻言,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为着苏舜锦的病,她去了乾元殿几次,恰好容渊每次都不在。 倒是在小琼楼外头,看到明黄色的暖轿—— 宫里向来是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只是素衣没想到:姜柔安这个旧得不能再旧的人,还在容渊的心尖儿上站着。 彼时,小琼楼里,白芍正在收拾东西。 准备陪姜柔安一起去汤泉行宫。 姜柔安坐在床上出神。 不知道容渊走出这样的决定,是一时兴起,为了她的身子着想,还是心虚了。 若是后者,那就说明: 裴知行真的死了,所以容渊心虚,迫不及待的送她离开。 “阿柔,你去行宫好好养一养身子。” 容渊从常喜手里拿过斗篷来,亲自帮她围上:“你小产后,身子一直亏虚。汤泉宫人少清净,你养一养,对身体有好处。” 姜柔安抬眸看向他:“奴婢不想去……” 这样的话,她这些天和容渊说了无数遍,但容渊却还是一意孤行,要将她送走。 “身子要紧。” 容渊带着几分敷衍的意味,转头叫过白芍:“这次去了,一定要好生照看她。有什么事儿,随时让人给朕传话过来。” 名义上是服侍,实际上,多少带点监视的意思。 姜柔安只觉得心一寸寸沉下去: 裴知行,怕是真的凶多吉少。 容渊送她上车时,她忽然道:“陛下,您与奴婢的约定,可还记得?” 容渊的神色顿时僵住。 当初在淮南军营时,他曾经和她约好: 一年为期,届时,他要么杀了她,要么放了她。 时间过得这样快,一年时间,倏然而过。 容渊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他抬眼看着她:“阿柔……” “奴婢希望陛下言而有信。” 姜柔安看着他,嘴角上扬,似乎轻轻笑了下:“陛下,您不会骗奴婢的,对吧?” 容渊轻咬着牙:“阿柔,你想说什么?” “奴婢想说的,方才都已经说完了,就这些。” 姜柔安朝着他玩下膝盖,屈身施了一礼,随即踩着脚凳,钻入暖轿中。 马车缓缓驶向宫门口。 容沁站在长街一角,盯着那辆车的背影,缓缓笑了起来: 皇兄为了隐瞒裴知行的死,还真是会找借口。 她愣神时,浑然没意识到,身后的来人。 常喜轻轻咳嗽了声,容沁回过神来。 她转过身,俯身参拜:“参见皇兄。” 容渊坐在暖轿里,并未下车,甚至并未让她起身,只是道:“朕是没想到,妹妹的手越伸越长,竟直接伸到西北战场去了。” 容沁一听就明白了,说的是她派人去西北战场,调查裴知行的事。 于是便笑了笑:“皇兄说的哪里话?妹妹并不关心朝局,对权利也没有任何向往。只是一位故人,去了战场后,久未来信,所以托人打听一下。” “朕警告你,不要轻举妄动!” 容渊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尤其,不要拉上顾临川一起。” 免的顾临川打着临安公主的名号,在西北安插眼线。 容沁并未领会他的意思,只是面露讥诮:“皇兄,纸是包不住火的。” 眼下匆忙送姜柔安离宫,也只能瞒得一时。 总之,他总不能变出一个活生生的裴知行给她。 谎言迟早要被拆穿的,或早或晚而已。 容渊用力握拳:“包不包得住,是朕的事,不劳烦公主操心!” “还有,你若再敢插手西北战场的事,朕不会放过你。” 容渊并不喜欢多事的女人。 哪怕这个人是他亲妹妹。 “阿沁,不要以为朕的忍耐是没有限度的。” 扔下这句话,容渊命人起驾,回了乾元殿。 太医恰好等在乾元殿,例行请脉。 他顺便过问一下苏舜锦的事—— 之前素衣来乾元殿求见过,说贤妃身上不大好。 那是他忙着,没见。 “贤妃娘娘是肝气郁结,臣开了几副药,收效甚微。” 太医躬身,站在他跟前,温声说:“这其实也算是心病,若娘娘自己能开怀,那自然无碍。” 苏舜锦心思细腻,别人待她的好,她能开心好久。 可别人对她的坏,也一样能伤她至深。 容渊对此颇有些无奈,他转头叫过常喜:“你从朕的内库里,挑几样好东西,送去漪澜殿。顺便传朕口谕,让贤妃好好养着……” 第101章 苏舜锦病中时,各种赏赐源源不断的流入漪澜殿。 本就豪华的殿宇,越发珠光宝气,富丽堂皇。 素衣为了哄她开心,特意挑了好的展示给她看:“这是波斯进宫的羊绒毯,回头奴婢给您铺在床边,小七睡在上面一定很舒服。” “还有这个翠玉屏风,也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 苏舜锦躺在床上,有些兴致缺缺。 她忽然痴痴地问:“你说,陛下那日为何突然便恼了我?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事让他不悦?” “陛下的心,咱们哪里猜得透呢?” 素衣有些无奈,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不过无论如何,咱们自己的身子要紧。太医说您病中不宜多思,要放宽心,好生保养才是。” “不过陛下终究是记挂你的,不然也不会送来这些东西,陛下是盼着您早点好起来呢。” 苏舜锦转过头,摸了摸小七的兔头,什么也没说。 - 另一边。 姜柔安被送出宫后,于黄昏时抵达汤泉行宫。 她来得仓促,所以行宫这边准备得并不十分充分。 不过也恰恰是因为在行宫,所以没那么多规矩,她和白芍也可以自在些。 白芍是第一次来汤泉宫,所以看什么都觉得稀罕,每天撺掇她到处玩。 姜柔安虽然不愿意,但也半推半就随她去了—— 其实内心里,她并不愿意相信裴知行已经死了。 容渊和容沁这对兄妹,有时候她不知道该相信谁。 人在迷茫时,做什么都容易出错。 她眼下,似乎也只能暂且待在行宫里。 “姑娘你瞧,这时节还有菊花呢。” 白芍看到花,有些兴奋:“这里倒比宫里更有意思了,宫里这时节,菊花谢了,梅花还没开,到处都光秃秃的。” 姜柔安勾一勾唇,“喜欢你便多走走看看吧。” 毕竟也不是每年都有机会来这里。 白芍冲她一笑:“姑娘不喜欢待在这里么?你常来这里吗?” 姜柔安摇摇头:“不常来。” 上次来时,还是正月里。 那时,她和容渊闹得并不愉快,还有北戎的巴彦世子牵涉其中。 他们两个,都狠狠伤害了对方。 或者说,他们的关系,自重逢后,就一直很畸形: 互相依存,却又互相撕咬。 伤她至深的人,在火海中,同样对她舍命相护。 她纵然想恨,却也恨不起来。 行宫远离朝廷,皇帝不来,这里便形同空置。 所以就连这里当差的人,也都比皇宫更为散漫一些。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第一场雪。” 白芍随手折了枝花:“在这样暖和的地方赏雪,一定非常有趣。” 姜柔安过这一身青缎披风,坐在汤泉池边。 初冬的太阳暖融融照在她身上脸上,她朝着白芍笑了下:“也快了,早晚会下的。” 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和难以察觉的疲惫。 白芍脸上的笑容一僵,凑到她身边来坐下:“你惦记着陛下?还是裴大人?” 那日容沁来小琼楼,白芍并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 裴知行的死讯,一星半点都没传到她耳朵里。 她甚至胡乱猜测了下,然后道:“陛下过几日忙完手头上的事,或许就回过来看您的。” 姜柔安苦笑了下:“随便他吧。” 现在她只想搞清楚裴知行的现状。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夕阳西斜,白芍扶她起身:“起风了,咱先回去吧,该用晚膳了。” 姜柔安人在行宫,衣食用度却极其优渥。 哪怕是初冬时节,依旧有南省运来的新鲜时蔬,还有在太医指引下炖煮的药膳,琳琅满目摆了一大桌子。 她没什么胃口,浅尝几口就饱了。 饭后,她早早躺下,却并没什么睡意。 深夜时,她隐约听见白芍平稳的呼吸声。 她躺着无聊,索性起身,穿上外衣,裹着披风,小声出门去。 行宫的门禁不算严,原本守在那的小宫女不知跑哪里偷闲躲懒去了。 姜柔安推开门,月色正好。 温泉行宫载重着诸多花木,枝条的影子投在地上墙上—— 她无心观赏,只想到处看看,看看哪里守备松懈,她得想法子离开一段时日。 每日被关在这里,和笼中鸟,井底蛙没区别。 她不能一直被关下去。 愣神时,隐约听见南墙下有人小声交谈:“……就是那位?” “可不,不知什么原因,让陛下给发配到行宫来了,听说她至今的身份,仍旧是个奴婢呢。” 另一人笑了:“可你看她那吃穿用度,和主子没分别,哪里像个奴婢了?每日送来那些个上等食材,不都是为了她?” 守卫嗤笑:“那又有什么用?一点食材而已,宫里的主子娘娘们吃得更好——这个姜氏啊,也是可怜,她心里指不定还盼着裴大人回京,来接她出宫呢。” 裴大人! 裴知行! 姜柔安一下子愣住,心里砰砰跳个不停,下意识朝着墙边靠拢,细细听下去。 他们,似乎知道裴知行近况。 “那她是等不到啦。” 墙外人叹息:“裴知行早死了,还没到西北,直接折在了溱潼关。” 溱潼关! 姜柔安听到这三个字时,扶着墙的那只手忽然绵软无力。 按着大军形成,裴知行等人抵达溱潼关时,恰逢京畿附近水患泛滥。 如此算下来,裴知行竟然死在了老侯爷前头。 不是裴知行没见到老侯爷最后一面,而是老侯爷白发人送黑发人。 姜柔安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紧,那人的声音,偏偏声声入耳:“他也是太不会做人了,非要和陛下争一个女人,陛下如何能容他?” “溱潼关那场火,众人都毫发无损,唯独折了个裴知行。” 旁边人似乎不太相信:“裴大人当真死在溱潼关?他不是战死西北么?听说陛下还赏了裴家上上上下……” 他轻笑:“我表弟就是和裴大人同一批奔赴西北的,他的消息还能有假?裴知行的尸身早已被烧成炭——只不过被曹大人压着,没人敢走漏风声。” “啧啧,听说陛下下旨,让其弟裴修远承袭老侯爷的爵位,倒是便宜那个庶子了。” 旁边人慨叹:“人各有命吧,裴大人也是个痴心人。听说,他的遗物里,就有颗被火烧得不成样子的夜明珠,那是他夫人的裴家,他走哪都带着。” 第102章 清晨,白芍醒来时,如以往般更衣梳洗。 她自己收拾妥当,隆起雕花落地罩上垂着的纱幔,准备服侍姜柔安起身—— 却见她的床榻空空如也。 白芍顿时一惊,正要转身向外寻找时,却见两个嬷嬷,一左一右架着她,从外面进来,嘴上道:“好端端的,娘子不知为何,竟在南墙边坐一宿,身上都冻透了,快请太医来……” 姜柔安像一尊木偶,眼睛里没了神采。 嬷嬷扶她在床边坐下,她就顺从的坐下,眼泪却在止不住的流。 白芍一边让小宫女去请太医,一边抽出帕子帮她擦眼泪:“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跑出去,还冻得浑身发冷?” 姜柔安没有说话,自顾自的向里躺下来。 这一刻,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裴知行。 想她们第一次见面,在马球会上。 萧擎说:裴家在淮南颇有些人脉,老侯爷又是太后心腹,所以太后有派裴知行到淮南担任御史的意思,毕竟是自己人,用着放心。 那时,她看着球场上肆意洒脱的年轻人,道:“我若嫁与此人为妻,你能帮他争取到淮南到御史这一官职么?” 萧擎异常笃定:“可以!” 那时,他是姜太后最信任的臣子。 有权插手官员任免,也有劝服姜太后的信心。 可是他们谁都没想到,容渊的动作那样快。 所以裴知行受尽屈辱,又在一场大火中殒命。 姜柔安只觉得心脏抽痛,痛得她蜷缩起身子,喃喃唤着他的名字:“裴知行,裴知行……” 是我对不住你。 当初不该嫁给你,让你沦为我和容渊的牺牲品。 - 汤泉行宫的事,容渊很快就知道了。 这阵子,姜柔安一直表现出一副认命的温顺样子,突然病倒,除了裴知行,他想不到其他理由。 容渊也知道,裴知行的死讯是瞒不住的。 所以姜柔安离宫后不久,他便将裴知行的名字,填进了阵亡将士名单里。 随后,对永平侯府的抚恤和封赏,她也做到了极致。 容渊将白芍写来的信扔进火炉里烧掉了。 随后,他走到窗边,伸手推开床。 天阴沉沉的,就快要下雪了。 温泉行宫那边不会太冷,但姜柔安的心里,一定落满了雪。 她的裴知行再也回不来了。 也因为此,他会用另一种方式,永永远远的活在姜柔安心里。 活人是争不过死人的。 他在她心里,这辈子都比不过裴知行。 甚至,她会因此而恨他: 若非他横刀夺爱,君夺臣妻,裴知行不会冒犯去了西北,也就不会死了。 “陛下,把窗子关上吧。” 顾璇说着,抬手掩上窗,关切道:“当心受凉。” 她是昨日进宫的,歇了一晚上,去拜会了一下贤妃,今日便过来伺候笔墨。 冷风戛然而止,容渊仍旧站在窗边没有动。 不知道这会儿姜柔安在做什么。 “陛下在想阿柔姑娘?” 顾璇试探着问:“既然陛下关心她,就该将她接回来。老话说,见面三分情,两个人老这么分开,感情也就淡了。” 她又说:“其实,阿柔姑娘也不是不知感恩的人,陛下对她的好,她也是记在心里的。更何况,裴大人的事,原本也怪不到陛下头上。” “阿柔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她自己会想明白的。” 容渊转过身,自顾自走到御座上坐下来:“怎么突然关心起阿柔来了?” “臣女不是关心她,臣女只是关心陛下。” 顾璇笑着给他递上一盏茶水,一如既往的端庄持重:“阿柔姑娘若回来,陛下的这颗心也就该落地了。陛下安心,臣女才安心。” 容渊结果茶水,闲闲刮着上头的浮沫—— 其实他也很想把姜柔安接回来。 自他登基以来,两人从未分开这么久。 他再恨她怨她,有一点需得承认: 那就是他必须时时刻刻见到她。 她作为臣妻,被他养在后殿;她作为宫女,也要时时刻刻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骤然送她出宫,想必她心里,也有诸多疑影儿。 容渊沉默着,许久没给回应。 他低下头,摩挲着手上的翡翠扳指—— 只是眼下,他有些不敢面对她。 裴知行的死,他无论如何,都是有责任的。 哪怕溱潼关的大火和他无关,裴知行的死因,也是因为他登基,强行抢走了姜柔安。 他的新婚妻子,被新帝在淮南军营中碾碎成泥。 他咽不下这份奇耻大辱。 容渊沉沉叹一口气:“朕再想想。” 顾璇勾唇,又说:“其实这半年,阿柔在陛下身边,也受了不少委屈。陛下若要接她回来,大可多派几个人,也算是给她脸面。” 她沉默了会儿,又说:“裴知行既然已经死了,那——陛下便不要计较她嫁过人的事了。接她回来,也给她个名分吧。” 深宫之中,名分是很要紧的。 宫规森严,落到奴婢身上,却是更是苛刻。 阿柔为奴受苦的这些时日,人也被折磨得只剩一把骨头。 容渊深深蹙眉: 名分暂时还要搁在一旁,依着姜柔安的心性,她是断断不会再裴知行才死没多久,就坦然回到他身边,跟他共享荣华的。 但,将人接回来还是可以的。 裴知行的死,他的确该给她一个交代。 而且,他们的一年之期快到了,容渊还是想留住她。 他心里想着,便吩咐下去,令人准备了一副煊赫仪驾,去汤泉宫接人。 - 傍晚时,宫门落锁前,姜柔安乘坐的暖轿入宫里来。 好几个御前侍卫护送着,直奔乾元殿。 容渊站在台阶上等她。 为了不张扬,也为了裴知行的事,他给她的暖轿,也是极其素净的雪青色,上面并无装饰,朴素到了极致。 京城已经落了第一场雪。 姜柔安带着雪帽,怀里捧着手炉。 她握了握藏在袖中的匕首,眼神愈发坚毅。 白芍给她安放脚凳:“陛下在拿等着呢,请下车吧。” 姜柔安坐在原地,没有动。 白芍:“……” 她随后看向台阶上的容渊。 容渊沉默了一瞬,随即拾阶而下,朝着她的暖轿走来,一把掀开轿帘…… 第103章 容渊承认自己很卑劣。 裴知行才死没多久,他就想把姜柔安据为己有—— 确切说,是永远占有。 就如此刻,他看向姜柔安的轿子,莫名想到她大婚时的喜轿。 不知裴知行当初是如何掀开轿帘,将人请出来的。 但是眼下,她该是自己的了。 容渊嘴角带着笑,走过去,掀开轿帘—— 眼前突然寒光一闪。 他尚未回神时,一把匕首已经没入自己的腹部。 剧痛让他面部痉挛抽动。 容渊不可置信的看着她:“阿柔……” 姜柔安手中利刃,面色有种如一般的沉寂和孤冷。 “裴知行死了。” 她看着他,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清楚:“不是死在西北战场,而是死在溱潼关的大火——对不对?” 容渊错愕:“……” 他几乎来不及辩解,便用力按住腹部的伤处。 疼痛让他几乎直不起腰来。 众人在旁,他勉励支撑,用力将人从轿辇中拉出来,朝殿中走去。 好在是初冬,他本就穿着厚重的黑色鹤氅。 他随手扯过大氅的一侧,遮盖住自己的伤口,和她持刀的手。 远远看去,像是他在牵着她的手,一同向乾元殿而去。 只是—— 太痛了。 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容渊身上冷汗直冒。 北风吹来,更是凛冽刺骨。 他一步步走着,直到两人一同进殿。 直到乾元殿厚重的门扇在他们身后关紧的一瞬,他才支撑不住,倒下去。 匕首抽离他的身体,仍旧握在姜柔安手里。 殿内伺候的宫女太监顿时慌作一团,下意识把姜柔安按住。 另有一部分人想冲出殿内去叫人—— 却被容渊挡在殿门口。 他脸色发白,浑身颤抖着:“都不许动,常喜……” 常喜早在殿外时就已发觉异常,被容渊眼神示意,才没敢声张。 他用力扶住容渊,吩咐身后一个稳妥的小太监:“叫陈栩来,悄悄的,别惊动旁人。” 容渊流了很多血,双目通红:“混账!” 众目睽睽之下,她竟敢谋逆。 “你骗我!” 姜柔安被人按着跪倒在地,声音里却带着几分哽咽:“你根本就没打算让裴知行活着——人是被你烧死的,却还要装成是战死疆场。” “容渊,你好卑鄙!” 容渊咬牙: 裴知行,还是为了裴知行。 为了那个男人,她连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不顾了。 当众刺王杀驾,她是想逼他杀掉她。 容渊支撑着向她而去,慌得常喜连忙拦住:“陛下,不可!” 一刀下去,容渊依然如此。 再靠近,恐怕性命难保。 到那时,怕是宫里宫外都要彻底乱了。 “滚开!” 容渊一把挥开他:“给朕滚开!” 他踉跄着朝她而去,却实在提不起力气,半跪在她身边,跟她相对:“他死了,所以你也不想活了么?生而为人,你要为他付出所有么?” “朕没有杀他!” “溱潼关的大火,不是朕做的。” 姜柔安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有区别么?” 因为他不喜欢裴知行,因为他把裴知行当成眼中钉,所以多的是臣子甘当他的爪牙,将裴知行置于死地。 也让他坐收渔翁之利。 逢君之恶罢了。 姜柔安眼前升腾起一层水雾,模糊了他的面容。 裴知行终究,还是折在了容渊手里。 他补偿侯府再多,也换不回裴知行的一条命。 人死如灯灭。 从此,世间再无裴知行。 容渊呵的笑了,冷汗涔涔冒出来,他面色惨白,却红着眼眶:“你从不相信我!” 所以他解释再多都是徒劳。 于她而言,裴知行有多纯良无辜,他就有多无耻歹毒。 “所以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他有些激动地扯过她的手,放到自己的颈脉上:“朕教过你:伤在这里,才能一击致命,你为什么不刺在这里?为什么?” 姜柔安有些恼羞成怒:“放开!你放开我!” 用力挣扎时,容渊的血越流越多。 冬衣早已被染透,还在大片蔓延。 陈栩很快过来,常喜和另一个小太监架起容渊。 这一次,他没有挣扎,顺从地朝寝殿那边走去。 却吩咐身边的宫女太监:“把她绑起来,关到偏殿去。” “今日之事,谁敢传出去半个字,朕就要谁的命!” 寝殿里腥气弥漫。 容渊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被,牙齿咬得发酸。 在淮南时受过那么多伤,却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痛。 常喜在他伤口上小心翼翼洒着药粉:“殿下这几日务必卧床静养,不可轻易挪动。老臣这几日会随时侍奉在侧……” 虽未刺中要害,但那刀伤深。 且冬季并伤口不易愈合。 陈栩重重叹气: 两个不省事的冤家,每次都在天寒地冻的时节闹事。 害他这把老骨头也要盯着风雪奔波。 - 次日。 乾元殿外,顾璇求见。 她在御前一贯的脸,等闲小太监不敢回绝。 但也不敢轻易放人进去。 最后还是常喜出来:“陛下此时不想见人,天儿冷,顾姑娘早些回吧,别动坏了身子。” 一页忙乱,老太监的脸上也难掩疲态。 顾璇笑盈盈:“听说陛下今儿没上早朝,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可曾请了太医?” “没有的事儿。” 常喜笑:“昨日阿柔姑娘回来,陛下陪她,就晚了会儿,所以就……” 皇帝遇刺这种事儿,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易说出口的。 顾璇笑了笑:“如此,便也罢了。” 她从身后小宫女的手里端过一个托盘来:“我炖了些滋补的汤,烦请常总管转呈陛下。” 常喜接过来:“好……” 话音未落,顾璇突然看向他的袖口:“常总管这衣服怎么脏了?是沾染了什么吗?” 常喜低头看过去,赭红色袍袖上,确实有个黑褐色的圆点。 那是容渊的血。 第104章 昨日,他帮陈栩处理伤口,还没来得及换衣裳。 顾璇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 常喜笑着掩饰过去:“不知是哪里弄的,幸好陛下没瞧见,否则御前失仪的罪过是免不了的。也多些姑娘提醒,奴才马上换身衣服去。” 顾璇勾一勾唇,笑而不语。 容渊昨日发了一晚上高热,喝了两副药,到早上才褪去一点。 常喜捧着托盘进来,“顾姑娘送来的……” “倒了吧。” 容渊闭眼靠在床上。 一夜过去,他脸色越发苍白如纸。 也因为高热的缘故,容渊嘴唇干得起了皮。 小宫女捧着一碗御膳房送来的热汤,小心翼翼服侍他喝。 他换了会儿,问陈栩:“朕几时能下地行走?” “再等两日。” 陈栩说:“若要牵扯到伤口,怕是老臣也回天乏术。” 容渊闭上眼,他不能一直窝在乾元殿养病。 皇帝久不上朝,各部难免揣测。 他沉默了一阵,“午后,让萧擎来。” 一则,萧擎位高权重; 二来,萧擎会为了姜柔安,保守秘密。 容渊重新躺下来,伤口仍旧在抽痛。 他闭上眼:“她吃了么?” 常喜扯一扯嘴角:“已经派人,给阿柔送了膳食。” 容渊嗯了声,再没了动静。 - 傍晚,萧擎来时,乾元殿内点着浓重的龙涎香。 氤氲迷雾里,他眼前赫然是一面明黄色纱帘。 容渊端坐在帘后,轻轻咳嗽了声。 萧擎晃了晃神,随即跪道:“臣参见陛下!” “平身吧。” 容渊有些费力地抬一抬手:“明日准备送往西北军的粮草,可有打点妥当?” 萧擎回道:“一切均已备妥,臣已指派了稳妥的人,明日出发,一月之内便能抵达西北。” 容渊点一点头,西北战事正是最紧要的时候,粮饷万万不可缺。 他捂着口又咳了两声:“入冬后,石堤停休,之前的难民安置,也需你费心。如有任何不妥,随时来回朕。” 说着,常喜自帘内出来,手捧托盘。 托盘上放着的,正是进入大内的腰牌。 有这个腰牌,萧擎随时可至乾元殿外。 萧擎双手接过:“臣,多谢陛下信任!” 容渊:“退下吧……” 话音未落,门外小太监进来回禀:“陛下,临安公主,还有贤妃,韩昭仪都来了,在殿外要见陛下……” 听那语气,仿佛不是轻易打发走的。 萧擎下意识回头—— 他早已嗅到,今日的乾元殿,比以往不一样了。 公主嫔妃齐聚于此,内种必有猫腻。 “陛下”,萧擎道:“臣这就去殿外,让她们都回去。” 眼下圣躬违和,公主嫔妃们纷纷来探视,本就寻常,但—— 萧擎一贯敏锐。 乾元殿里燃着的厚重香料,像是在遮掩着什么。 陛下要遮掩,他便也要帮着遮掩。 容渊:“不必了。” 他扶着常喜的手起身:“朕出去一趟……” “陛下!” 常喜垂眸,下意识看向他的腹部。 陈栩说过,这两日不能轻易挪动的。 “无碍。” 容渊说着,扶着常喜的手,自帘后走出来,朝殿外而去。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雪。 寒风凛冽刺骨,吹得他身上的狐裘斗篷也张了起来,像一面扬起的帆。 “陛下!” 苏舜锦几乎第一个跑过来:“妾身听说陛下受伤了,到底伤在哪里……” 上次的事,她固然生气,可她到底是个心痴意软的人。 听闻容渊遇刺,她便乱了阵脚,不管不顾地来了。 熟料—— 容渊抬起手,一巴掌狠狠甩在她脸上。 啪! 苏舜锦没防备,被他一张扇倒在地。 “朕不过偶然抱恙,你便冒冒失失,没了规矩!还信口雌黄,诅咒圣躬!” 容渊低头俯视着她,神色发冷:“先摸摸你的腔子上,有几颗脑袋?” 容沁愣住,随即小跑过来将人扶起,却为她不平:“贤妃担心皇兄的身体,所以才乱了方寸,皇兄何必如此?” 好歹也是有品级的贤妃,当众被掌掴,教她颜面何在? 容渊不屑:“既然是贤妃,就该守规矩,懂分寸。大惊小怪,蝎蝎蜇蜇,成何体统?” 他叫过身边的小太监:“将贤妃带回去,禁足漪澜殿。非召不得出,亦不许人探视。” 苏舜锦十分委屈:“陛下……” 容渊挥一挥手,小太监已经上前来。 这是她最后的脸面。 再不走,就需得人像押解犯人一样,将她押解回漪澜殿了。 苏舜锦低头落泪,咬着唇,转身朝漪澜殿而去。 “朕不过身体抱恙,歇了一日,你们便大闹乾元殿。” 容渊啊的视线居高临下地俯视众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朕要驾崩了呢。” 他双手背到身后,用力握拳:“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都给朕滚回去!” 容沁心中不是滋味—— 但见皇兄如此郑重,便隐约察觉到什么。 她没再言语,只是俯身行了个礼:“皇兄好生养着吧,妹妹先回去了。” 随后,韩昭仪也离开了。 乾元殿前终于清净了。 容渊转身进殿,整个人几乎瘫到。 常喜连忙扶住他,将人架到床上去。 伤口绷开了,陈栩赶紧给他换药:“陛下定要小心谨慎,方才的事,万不可再做了。” 伸手打人,呵斥众人,都于伤口不利。 容渊:“知道。” 苏舜锦是被人利用了。 万一她把自己遇刺的事叫嚷出去,有心人便会以护驾的名义,私自率军入宫—— 那时,一切就不容易掌控了。 他是皇帝。 所以他时时刻刻,都应该是英明神武,掌控全局的。 他不能有一刻松懈。 换完药,他吩咐常喜:“把她带过来。” 常喜迟疑:“陛下,这……” 容渊加重语气:“带过来!” 他执意要见人,常喜不得不从。 当即对着两个小太监,情圣吩咐两句。 随后,门外一阵脚步响—— 偏殿离这儿并不远,顺着一道回廊便可到了。 姜柔安双手被绑到身后,脚上也系着铁链—— 怕她再生不轨之心,所以那铁链收得极短,短得她几乎不能走路。 小太监被打发出去,唯独常喜站在容渊身边,不敢离开。 “你也出去。” 容渊说着,甚至轻笑了声:“难不成她还能吃了朕?” 常喜:“……” 无奈之下,还是退到帘外去,时刻关注着里头的动静。 姜柔安抬起头,视线毫不避忌地迎上他的视线。 她好久没有这样看过他了。 奴婢不得直视天颜,这是宫里的规矩,她时刻谨记。 可是裴知行的死,让她挣开了一切束缚。 她忘了尊卑,忘了宫规。 只记得裴知行的仇恨。 容渊扯起唇角,轻笑:“朕早就教过你的,要刺中颈脉,才能一击即中。” “阿柔,你真没用。” 姜柔安瞪着他,忽然想上前来,用力掐住他的脖子—— 他分明在嘲笑她,嘲笑她对他,恨得不彻底,手下留情了。 她按捺不住,起身想过去。 奈何脚上的链子太短,且容渊已经抬腿,将她踹出一箭之地。 第105章 容渊重伤在身。 用力踹人时,自己也牵动了伤口,痛得他眼前一黑。 可谓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姜柔安被他踹得向后倒去。 她用力支撑着,伏在地上喘息了一阵,才喃喃道:“是你杀了他……” 裴知行根本不是战死。 甚至还没有到西北,他就死于那场大火。 姜柔安其实早就该想到的: 既然容渊不可能把她交给裴知行,那裴知行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死了,就没有人让容渊兑现承诺了。 “朕杀他?” 容渊却只是咬牙冷笑:“朕杀他做什么?他也配让朕来杀?朕不但不杀,相反,朕还想给他封侯拜相……” 姜柔安有些失控的打断:“你撒谎!” 心中极致的痛处,让她暂且忘了规矩礼仪,甚至忘了她姑母弟弟和植莲。 此时此刻,她就像裴知行的也遗孀。 怀着满腔孤勇,执意为裴知行讨一个公道:“除了你,没人能杀得了裴知行!除了你,没人能把裴知行的死,从意外变成战死!” 战死疆场—— 这是容渊给裴知行最后的体面。 也是给众人一个大肆旌奖侯府的理由。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容渊都不屑于杀掉裴知行。 裴知行纵然活着,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他死了,才是真麻烦。 更何况,除了阿柔的一丝怜悯和愧疚,裴知行什么都没有。 所以容渊准备抬举他,给他高官厚禄,满门荣耀。 他希望裴知行连这一丝怜悯都得不到! 活人并不可怕,死人在令人难以忘怀。 所以容渊怎会杀他? 只是瞧着姜柔安癫狂的样子,他却也不屑于解释,甚至露出一脸恶劣的笑意:“就散他是朕杀的,又能怎样?” “没错,他是死于溱潼关大火。甚至他死时,身边还带着你裴家的夜明珠。” 容渊甚至站起身,缓缓行至她跟前,有些费力的扯起她的衣领:“那天在常喜手中,你不是看到了么?夜明珠都烧得和黑炭一样,你说,裴知行会被烧成什么样子?嗯?” 当时他让常喜处理掉夜明珠,生怕被她看到。 现在却反过来,他恨不得让她知道,裴知行死得有多惨。 这个骂名他既然背了,那便将自己的委屈,磨成利刃。 再狠狠刺向她。 就像是她刺向自己的匕首,那样不留情面。 她从未信任过他,他又何必给她留有余地? “溱潼关天干物燥,大火足足烧到了凌晨。” 容渊笑了,笑容里身子有些扭曲:“所有人都在看着,却没有人能救他。阿柔,你说,他死得该有多惨!” 姜柔安一直盯着他,眼睛里的愤怒,渐渐被他描绘的裴知行的死状冲散。 取而代之的是痛苦,甚至是绝望。 她忽然用力摇头:“不会,不会的,你胡说……” “朕没有胡说!” 容渊紧追不舍:“虎威将军曹鼎,还有他的一种袍泽均可作证,需要朕从西北调回来几个证人给你么?” 她仍旧摇头:“容渊,你告诉我,这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场梦……” 就像过往无数次,她从梦中醒来,裴家和裴知行都还好好的。 梦里的一切惨状,都和梦外毫不相干。 只要她能醒过来。 但这一次,她好像是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了。 容渊仍旧笑着,却红了眼眶—— 他亲眼看着,她的一悲一喜,无不与裴知行息息相关。 以后,他的影子,也会继续横在两人之间,挥之不去。 裴知行活着,容渊便争不过他。 他死了,为了姜柔安而葬身火海。 自今已往,他都是姜柔安心里,那个如明月般皎洁的少年郎。 容渊还能拿什么与之相争呢? 皇权不能决定人心所向。 阿柔此后,只是裴知行的阿柔。 不再是他的。 这辈子都不会是。 容渊另只手摸着她的脸:“你这张脸确实好看,但是好看又如何?宫里从不缺美人,朕早就厌恶你了!” “朕把你留在身边,就是为了折磨你。” “朕享用过你的身体,受过你的谄媚奉承。” “现在朕厌倦了,你也该滚了!” 如此伤人的话,伤人的事,原来他也会说会做。 容渊向帘外开口:“常喜。” “陛下。” 常喜自帘后走出来:“陛下有何吩咐?” 容渊已经甩开她,走回到床边,侧身坐着。 腹部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他一手撑在床榻上,别过脸去: “送她去掖庭杂役房,朕不想再看到她!永远都不想!” 常喜愣住: 掖庭是收押罪人家眷之所。 杂役房更是掖庭辖下,最艰苦的地方。 哪里的奴才便是宫里的人下人,什么苦差事都要做。 各宫的宫女太监,皆有权差遣杂役房的人。 容渊这样处置,是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 当众谋逆,本该诛九族的。 除了她本人凌迟处死,就连姜太后,甚至裴家都要受牵连。 姜柔安却在此时冷笑了声:“这次没能取你性命,是我无用。” “下次,我一定不会饶了你!” 容渊身上已被冷汗濡湿,身上黏黏的,伤口一抽一抽的疼。 他转过头与她对视。 姜柔安的眼睛异常明亮,死死盯着他。 哪怕被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拖出去,她却依然昂着头:“容渊,我不会原谅你!” “下一次,我一定让你血债血偿!” 一番话,听得常喜心惊肉跳,连忙眼神示意小太监,让他们动作快些。 如此拖泥带水,万一陛下龙颜震怒,不但姜柔安性命难保。 恐怕他们这些做奴才的,也难免受池鱼之殃。 厚重的殿门开了又关—— 沉闷的声响之后,容渊颓然倒在床上。 常喜走过去,赫然发现他龙袍的腹部,早已被鲜血染透。 他心中大骇,失声唤道:“陈太医……” 之后,容渊又开始持续发高热。 乾元殿伺候的人不眠不休的守着他,服侍他喝药,换干净的巾帕。 萧擎每两日来一次,汇报朝中冗务—— 只是,如此诡异的氛围,到底被他嗅出点什么。 容渊歪在帘后,看着男人四处打量,冷笑着问他:“在找她?” 第106章 “在找她?” 萧擎听到上方的声音,连忙低头:“臣不敢!” 虽然,恰好被容渊说中。 他受这么重的伤,按着姜柔安的性情,不会坐视不理的。 可最近一直没在乾元殿看到她,要么她已经死了。 要么,容渊的伤就是她刺的。 加上裴知行战死的消息,萧擎推测的后者。 容渊倒是直言不讳:“她不在这儿。” 顿了顿,又说:“她被贬去掖庭,在杂役房。” 裴知行惊得倒吸气:“……” 那种地方,不知道她能坚持多久。 容渊果然够狠! 他却像是洞穿了萧擎的心思,甚至笑着问了句:“觉着朕狠毒?” 萧擎:“臣不敢!” 容渊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角。 陈栩说,人身上的经络都是相通的。 一个地方的伤,能惹起另外一个地方的病痛。 他这刀伤虽未命中要害,伤口却很深,需要将养。 怕是要等到年底。 他支撑着额头:“当下你赞襄朝政,别的都可以暂缓行事,圆滑处之。唯独西北军的粮饷,不可以有半点差池!” “臣知道。” 萧擎郑重点头:“昔年先帝便曾说过,柔然兵强马壮,然而西北冬季漫长,草料补给不够。若想取胜,只能趁此一举收复。” 若拖到明春,牧草长起来,便无意给了柔然喘息的机会。 容渊嗯了声:“你记着朕的话,退下吧。” 他前脚刚走,顾璇站在殿外求见。 这次,容渊没有拒绝她。 养了这几日,他脸色虽然仍旧不好,但伤口到底恢复了些。 虽然暂时不能上早朝,日常行走坐卧却还算有些力气。 “陛下终于肯见一见臣女了。” 顾璇笑盈盈上前施礼:“陛下万福金安。” 容渊靠在暖阁里,向上抬了下手:“起来吧,朕前日偶感风寒,太医说,这时节病气容易传染,所以就没见你们。” 他又指了下跟前的座椅:“坐吧。” 顾璇坐下来,一脸关切:“陛下如今可大好了?” “比之前强多了。” 容渊说:“你见到朕,便可放心了吧?” 顾璇唇角微扬:“陛下圣体康泰,是天下人之福。” 容渊嗯了声,随手翻开一本棋谱。 宫女端上茶水来,顾璇随手接过,先给容渊奉茶,然后才试探着问:“听说所陛下将阿柔发落去杂役房了?” “那种苦地方,她可受得住?” 容渊不动声色地翻过一页:“你从何得知?” 顾璇如实说:“我来时,见杂役房的刘管事,带着宫女们在御花园清雪。” 容渊心思一动:“外面下雪了?” 他推开窗,冷风直扑进来。 入冬以来的头一场雪,雪花洋洋洒洒,搓绵扯絮般落下来。 乾元殿外的庭院里,被覆上厚厚一层积雪。 时而有风吹来,吹得松柏枝上的雪簌簌而落。 顾璇从后头给他披了件斗篷:“这是今冬的头一场雪,老话说,瑞雪兆丰年,明年一定是个好年景。” 容渊看着雪景,神色怅然。 那时,他还想着,先送姜柔安去汤泉行宫养养身体,也免得宫里的闲言碎语飞到她耳中、 他计划等第一场雪落下来,他就去看她,陪她在汤泉行宫小住几天。 如今,都成了泡影。 雪天很美。 但那美,是属于主子的,却不属于奴婢。 掖庭奴婢们一早就从冷得似冰窖似的屋子里出来,奉命清扫各处积雪。 罪奴衣食菲薄,这样冷的天,在外面稍微站一会儿,浑身由里到外就全都冻透了。 姜柔安才来没多久,手上便已生了冻疮。 她有些麻木地握住扫把,学着其他宫女的样子—— 却很快惹来管事太监的嗤笑:“呦,看你这扭腰晃胯的样子,是不是还当自己是乾元殿的宫女,可以随时爬上龙床啊?” 刘管事绕着姜柔安,口中啧啧:“这细皮嫩肉的,要不要奴才给您也找个宫女侍奉?” 姜柔安咬住唇,没应声,继续干自己的活儿! 这样冷处理,倒让刘管事讨了个没趣。 他手里的鞭子当即朝她挥过去:“我跟你说话,你还敢装聋作哑,你在傲气什么?陛下把你贬到这儿来,就是要你为奴受苦,当人下人的!” 皮鞭在破旧的粗布麻衣上扫过,留下一道裂口。 那痛感,让姜柔安仿佛又回到一年前,她以裴夫人的身份,去淮南军营的时候。 寒风凛冽中,容渊也赏了她一顿鞭刑。 生牛皮制成的鞭子先是撕裂贴身穿的红嫁衣,继而割开她的皮肉。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忍过去,就能够保全裴家—— 如今裴家依然在。 老侯爷去世后,次子裴修远承袭爵位。 但裴知行却死了。 她这一年以来的小心谨慎,虚与逶迤,都成了一场空。 裴知行还是死了。 姜柔安心下一片冰冷。 眼泪有落下来,滴水成冰。 姜柔安晚上什么都没吃。 她蜷缩在角落里,墙灰簌簌落下,呛得人直咳嗽。 杂役房宫女的住所,连几块黑炭也要省着用,连阳光仿佛都不屑于照进来。 姜柔安收紧领口,用力搓着手,却还是冷。 愣神时,同屋的小宫女唤她,说是刘管事叫她。 姜柔安愣了愣,起身出到院子里,往西过一个小门,才是刘管事的屋子。 此时里面点着灯,炭火噼啪地燃烧着。 小屋子里暖融融的,地上还摆着狼藉的酒菜。 姜柔安照规矩行礼:“见过刘管事。” 刘管事靠在火炕上,呵得醉醺醺的,双眼发红:“阿柔啊,晚上罚你不许吃饭,你可莫要往心里去……” 他似乎喝多了就,舌头打结:“这宫里就是这个规矩,谁做错了事谁受罚。” 姜柔安不知道如何跟一个醉酒的人沟通。 而且,他醉酒之际叫自己过来,显然是别有用心。 她客气道:“刘管事吃醉了酒,早点歇歇吧,奴婢先告退了。” 略施了一礼,她转身准备离开。 却不料,原本醉酒的人,陡然变得敏捷起来,一把冲过来,抢先一步拦在门边:“我让你走了么?” 浓重的酒气喷在姜柔安脸上,让她嫌弃地皱起眉头。 向后躲闪时,刘管事却用力扑过来,将她捉住:“阿柔姑娘且放心,到了这杂役房,以后咱家自然照看着你……” “你当不上娘娘了,咱家也能疼你呢。” 他是这里的管事。 治下的奴婢皆要看他的脸色行事,向来没人敢拒绝。 浓烈的体味和酒气,让姜柔安胃里一阵翻涌。 她用力推搡他:“放开我……” 刘管事却已经拥着她朝炕上去:“你别瞧不起太监,太监也是人,还是男人。” 他一面压住她胡乱挣扎的双腿,一面解开自己的衣裳:“一样让你舒服咯……” 第107章 “放开我!” 姜柔安尖声叫嚷时,下意识回避自己的视线。 看一眼刘管事的身子,都觉得羞辱了自己的眼睛。 她朝外面大声喊:“救命,救救我……” 此时天色尚早,杂役房的奴婢们多半都没睡。 却也没人敢出来管这个闲事。 刘管事扑上来开始撕扯姜柔安的衣服,呵呵狞笑着:“救你?那个回来救你?你还指望谁来救你?” 陛下厌弃了她。 将她贬到杂役房不闻不问,就连裴家那位小侯爷也战死了,谁还会来救她? 也因为如此,姜柔安才落到他手里。 这等艳福,也轮到他了。 凭他什么高门贵女,落到这掖庭杂役房,就得对他俯首帖耳,不得违逆。 姜柔安很快没了力气。 连日来的遭际,已经让她身心俱损,再没有力气去抗衡刘管事。 情急之下,她伸手向一旁,抓起刘管事之前丢掉的酒壶。 用尽力气,狠狠砸向他的后脑。 砰—— 粗瓷酒壶碎裂开,瓷片四溅。 姜柔安身上越发沉重,刘管事闭着眼,头耷拉下来。 惊惧之下,她来不及查验一下刘管事是生是死,便推开男人的身体,仓皇跑出来。 屋外,风雪更甚。 朔风夹杂着雪粒子打在脸上,沙沙的疼。 小院里漆黑一片,只有门口挂着的两盏灯笼,被风吹得转过去,再旋回来。 姜柔安用力抱紧双臂,她想起去年,裴知行被罚跪午门时,也是这样的雪天。 他朱红色的官服上落满了雪,冻得嘴唇发乌。 都是因为她! 他才落得个葬身火海的惨烈下场。 她亏欠他的,这辈子也无法偿清。 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下来,姜柔安心里一片悲凉 姜柔安没去管刘管事的死活。 她挪动着冻得发麻的双腿,回到宫女们的值房。 翌日清晨,刘管事来上值时,头上缠着厚厚的棉布。 他看向人群中的姜柔安,更是带了几分厌恶。 随后,他衣服公事公办的语气,吩咐姜柔安去西南角的水井边铲冰。 小宫女们面面相觑,各自心照不宣。 铲冰是个苦差事。 各宫日常所用的水,多半来自于西南角的那口井。 每日打水的人多,就难免洒水。 天一冷,水和雪冻在一起,很快形成坚冰。 姜柔安不断呵着气,暖着自己冻得发僵的手指。 之后挥起铁铲,用力砸向冰面。 冰面坚硬,铁铲也只崩开一角,反而震得她手心发麻。 姜柔安再挥一下—— 像一个机械的木偶,重复着同一动作。 之后,她不知怎的,下意识回过头去。 萧擎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 朱色官服在茫茫白雪中,红得亮眼。 她愣了愣,随即放下铁铲,向他走过去。 萧擎迎上去,先握住那双满是冻疮的双手。 随后,他从袖中拿出上好的药粉来,细细洒在冻疮上。 有微微的刺激感,她却浑然感受不到疼,而是问:“你来瞧我,被人发现怎么办?” 她是因为行刺,才被容渊贬到杂役房来的。 罪名虽未公开,但容渊恨她至深。 也必然会盯着她身边的每个人。 裴知行因为她,已经丧命,她不能再把萧擎牵扯进来。 “他现在没精力管这些。” 萧擎让她放心:“他现在已数日不能上朝,朝臣们议论纷纷,他要稳固朝局,不会关注到你。” “他命我赞襄朝务,每隔两日便入宫一趟,告知前朝的事。” 萧擎用一条巾帕裹住她的双手,系了个活节。 他抬起眼,对上姜柔安深潭似的眸子。 隆冬时节,她只穿一身单薄的粗布棉衣,身量瘦削,病骨支离。 寒风将她的脸颊冻得通红,嘴唇却是惨淡的白。 是他从不曾见过的落魄模样。 “你这又是何苦?” 萧擎忽然有些恨其不争:“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又能换来什么?” 姜柔安沉默了一瞬,随即扯一扯嘴角:“萧擎,裴知行死了。” 这一点,萧擎自然知道。 姜柔安勾唇,眼前却又升腾起一片水雾:“难道,我还能继续留在他身边,装聋作哑,伺候他,甚至以色侍他么?” 萧擎:“战场上刀剑无眼,这并不是你的错……” “你不必安慰我。” 姜柔安打断他:“裴知行不是死在战场上的,而是死于溱潼关的大火里。” 萧擎眉峰一簇,错愕道:“你说什么?” “两个月前,裴知行和一众贵胄子弟自请去西北。” 姜柔安有些哽咽,强行压下去心里的恨意,继续说:“路过溱潼关时,驿站大火,只烧死了裴知行一个。” “容渊隐瞒了他的死讯,秘不发丧。却将他的名字,填进阵亡将士名单里。” 姜柔安深深吸气,将眼泪忍了回去:“萧擎,若我所料没错,裴知行的遗骨应该没有运回京师。” 萧擎:“……” 她说的没错 西北那边给的说法: 敌将纵火烧城,裴知行身先士卒,为掩护众人断后,死于大火。 尸骨和当地军民混在一起,无法收敛。 也为了嘉奖裴知行,所以朝廷给侯府诸多封赏。 而姜柔安口中的一切,萧擎却是初次听说。 他想,自己应该好生查一下这件事。 姜柔安有些释然地呼出一口白气:“裴知行为我而死,我难道还能侍奉在容渊身侧吗?” 人死不能复生。 而她,却只能用漫漫余生,来向裴知行,向整个裴家来赎罪。 她不配过得好。 “无论如何,你要保重自身。” 萧擎看着她被风吹乱的鬓发,下意识伸出手去,想替她理顺。 却还是缩了回来,转而将自己的貂绒护手塞给她:“我这次入宫,帮你带了些药和吃的用的,已经拜托杂役房的宫女送到你屋里去了。” “这阵子我会经常入宫,每次都路过灵枢门。你若有事,可以去那里等我,一切我会打点好。” 姜柔安冲他笑笑:“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这腌臜地方,他不宜久留。 顿了顿,又说:“倘若,你这两日去裴家吊唁,劳烦你——帮我给裴知行上一炷香。” 他因她而死,她无以为报。 甚至,她连宫门都出不去。 连一炷香,也要拜托给萧擎。 “我一定会的。” 萧擎算着时辰,是该离开了。 他沉吟许久,还是走上来,用力抱住她冰凉的身子。 “阿柔,要保重自己。” 萧擎说:“就算裴知行当真死在溱潼关的那场大火中,也并不是你的错。” “更何况,当初你嫁给他,是我出的主意。” “所以这份罪过,应该我和你共同承担。” 第108章 她的肩膀太瘦弱。 只有一层皮包骨,根本承担不起裴知行的一条命。 萧擎分享她的悲喜,一承担她的罪恶。 姜柔安眼泪落下,在他的朱色官服上洇湿了一个圆点。 萧擎离开时,在德胜门遇到了刘管事。 刘管事常年待在掖庭,并不认得外臣,更不曾见过萧擎的面。 只匆忙瞧了眼他身穿的官服,确认他的官级,便匆匆施了一礼,随即准备离开。 脑后至今仍在隐隐作痛,他要去教训一下那个贱婢。 却听萧擎朝他开口:“站住!” 刘管事回过身来:“大人在叫我……” 话音未落,萧擎已经抬腿,稳准狠地踹在刘管事的心窝上。 他虽是文臣,可毕竟年轻,到底有几分力气。 尤其刘管事一个死太监,在掖庭固然可以呼风唤雨。 可在前朝重臣面前,跟条狗没分别。 刘管事被他踹得连连后退,撞到宫墙上。 随即,喉中一阵腥甜。 毫无预兆地突出一口血来。 萧擎的脸色阴沉可怖:“听说你老家在河间府,父母是佃农,还有个刚过完十四岁生辰的弟弟刘友。” 说是听说,可没一项错漏。 刘管事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来:“大人,大人饶命……” 朝中的超一品大臣,想要捏死一户农人,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萧擎冷笑,抬手摘了他头戴的黑布幞头。 刘管事顿觉头围一凉,脑后被砸伤的地方尤甚。 “被砸过一次,就要吃个教训。” 萧擎随手将幞头扔进雪地里:“否则,下次就该狗头落地了。” 刘管事眼珠一转,瞬间想明白。 虽说落魄的凤凰不如鸡,但到底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姜柔安当了十几年的高门贵女。 她的人脉,几乎从前朝蔓延至后宫。 刘管事如梦初醒半,赶紧磕头求饶:“是是是,是奴才有眼不识泰山,往后一定不敢了,求大人莫要迁怒我家人,奴才往后一定将她供起来,不敢动她一手指头。” “知道分寸就好。” 萧擎扔下一句话,转身离开。 刘管事看着他的背影,再摸摸自己的脑袋。 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 白芍也来看过姜柔安几次。 还给她带来了几件冬衣。 彼时,姜柔安站在水井边,正在给管事嬷嬷打水盥洗—— 杂役房的宫女向来如此:只要一睁眼,便是做不完的差使。 刘管事分派的差使昨晚了,还有上面几层主子要伺候。 每日从早忙到晚,人也变得麻木不堪。 “娘子才进来几日,怎么就变成这副模样?” 白芍有些心疼地握住她的手:“这里真不是人呆的地儿。” 姜柔安见到她好端端站在这儿,又惊又喜,随即苦笑了下:“不是人呆的地儿,可那些人,不也一样呆着么?” 更何况,她如今再不用被刘管事针对,日子已经好过多了。 只是杂役房实在太冷。 哪怕做完手头的活,她也要找点事情做。 多活动一下身子,才能有点热乎气。 顺便,也让冗杂的体力劳动占据自己的全副身心。 腾不出半点来想裴知行。 姜柔安拉她进屋,想给她烧水煮茶。 白芍下意识帮忙:“我来……” “你歇着吧。” 姜柔安冲她笑笑:“以往总是你照顾我,今日你来便是客,怎好劳动你?” 更何况,掖庭的一切用具都粗糙得很,比不得御前和小琼楼。 姜柔安怕脏了她的衣服。 好在,萧擎给她带了些点心,还有一小罐茶。 给同屋的宫女分了一些,也还有剩余。 刚好拿来招待白芍。 炉火升起来,屋里就暖和多了。 代价是姜柔安没有炭火去装填手炉了。 她盯着火苗苦笑: 还是第一次过这样窘迫的日子。 好在白芍并未受她连累,仍旧回到御前侍奉。 白芍凑过来跟她一起烤火,顺带着说起乾元殿的事儿:“陛下身体一直不怎么好,反反复复的发热……” 姜柔安自顾自地倒水沏茶,没有答话。 “贤妃被禁了足,顾姑娘也不常来,乾元殿都比从前冷清多了。” 白芍关切地看向她:“等我回去,想法子和陛下提一提你,或许他心软,就同意你回乾元殿侍奉了?” 以往,两人闹别扭也是常有的事。 陛下的心思难以捉摸,但姜柔安毕竟是他冒着风险从火场里救出来的。 不该这么轻易弃如敝履。 容渊被刺之事,白芍并不知道。 除了乾元殿紧身侍奉的人,宫里无一人知晓。 容渊把这件事瞒得很好。 哪怕是白芍,也只当是她侍奉时不当心,触怒陛下。 何况,她受了这些日子的磋磨,再大的罪,也该赎完了。 “多谢你”,姜柔安递了杯热茶给她:“但你千万不要提我,我也并不想想回去。” 白芍错愕:“为什么?” 姜柔安摇头:“总之,你不要提起我就是了。” 顿了顿,又说:“万一提了,陛下把你也贬到这里来,那可如何是好?” 白芍嘴巴张了张:“……” 会这样吗? 姜柔安笑了笑,又强调一遍:“千万别踢提我,万一你也被贬过来,谁还能给我送冬衣呢?” 白芍想到这,倒是无可辩驳。 “别瞎胡闹。” 姜柔安将手放到她肩膀上:“你年纪也不小了,说不准什么时候,上头有恩典,就会放一批宫女出去,你应该会在名单里。” 宫里放人,向来是年长者优先。 放走一批旧人,再收入一批年轻的新人。 白芍若能出宫,也是件好事。 如此,白芍便没有再说什么。 她陪着姜柔安在掖庭带了一上午,下午时,回乾元殿当值。 白芍是个不太起眼的二等宫女,站在外殿的朱漆廊柱前随时听宣。 容渊今日难得去梅园转了一圈,令人折了梅花来插瓶。 回殿中时,路过白芍身边—— 她不知怎的,下意识低头。 却听容渊淡淡开口:“今日去掖庭看她了?” 白芍愣住,随即跪地行礼:“回陛下的话,奴婢——的确掖庭看望阿柔。” 瞧着容渊心情不错,她心中无形中,也生出几分勇气来。 也把姜柔安的话抛到脑后。 “杂役房苦寒,奴婢还想为阿柔求个情。” “若陛下气消了,可否赦免阿柔,让她回来伺候?” 第109章 容渊脚步微顿:“她让你来求朕的?” 白芍愣住:“……” 从未料到容渊会这样问。 而如实相告,和谎称姜柔安让她求情的差别,她无法估量。 至此,她才发觉: 其实她并不了解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甚至连姜柔安因何被贬的原因都不知道。 贸然求情,或许真的不是上策。 白芍权衡之下,如实相告:“阿柔不敢奢望回来伺候,是奴婢可怜她在杂役房受苦……” 话没说完,容渊已经冷哼一声,转头向殿内走去。 白芍跪在原地,不知所措。 容渊到暖隔里,挨着熏笼坐下来。 今儿是初五。 去年今日,姜柔安着一身红嫁衣,与裴知行大婚。 他也选在这天,从淮南起兵。 彻底掀翻了她姑母的朝廷,和她的岁月静好。 至此,她从高门贵女,侯府少夫人,沦为失节臣妻,御前宫女。 直至今日杂役房的罪奴。 他没想过让她死,却也从未让她过得好。 白芍的求情,虽未获准,却也并未因此受责备。 姜柔安一直待在杂役房里。 有萧擎照看,她日子也不算太难过。 最起码,刘管事并未再为难她。 几场雪后,天儿越发冷。 姜柔安和杂役房的宫女们一同往各处发放炭火—— 这样的累活儿,便是连低等太监也不愿沾手,就推到杂役房这边来。 沉甸甸的一篓银霜炭,是要送去畅音阁的。 各宫主子们虽只是偶尔听一次戏,炭火供应却要十分充足。 姜柔安耸了耸肩,暗暗活动一下发酸的臂膀。 路过梅园,容沁正在折梅花。 崔嬷嬷走后,她和顾璇也疏远了许多,自己也待在含章殿很少出门。 她折了些枝条遒劲的梅枝,准备送去母妃和乳母灵位前插瓶清供。 远远望见一行灰衣宫女,便想到了姜柔安—— 确切说,她一直未曾忘却。 容沁早就知道她被贬去杂役房了,却并不知她为何被贬。 且天一冷,容沁自己身上也不大好,就没有理会。 只是越是深恨的人,就越是喜欢自己送上门。 于是,公主令下,刘管事立即带着宫女们上来行礼,一脸谄媚:“殿下可有何吩咐?” “没什么大事。” 容沁抬手向枝头一指:“那枝花开得太高本宫够不到,所以请你的人过来帮忙。” 刘管事陪着笑脸:“这种事何须她们?奴才便可代劳……” 话音未落,立即被容沁的贴身宫女啐了一口:“呸!不知深浅的奴才,被你那双脏手碰过的东西,我们殿下还能要么?” 宫里的主子分成三六九等,奴才亦然。 刘管事分管杂役房的罪奴,根本入不得公主法眼。 姜柔安跪在最末,头埋得更低。 这时,一个颐指气使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过来,自己趴到树下去。” 姜柔安抬头看向容沁,一眼便知她的意图。 奴婢可以端茶倒水,陪睡暖床。 亦可做主子的人形脚凳。 姜柔安垂下眼,拎起棉袍下摆爬过去。 膝盖在雪中划出长长的沟壑。 冻僵的双手撑在雪地里,凉意从指尖一直渗透进骨头缝里。 姜柔安倒吸气:“请殿下踩着奴婢……” 容沁扶着宫女的手,抬脚便踩在她背上—— 那一瞬,她用力咬住唇。 浑身又冷又痛。 好在容沁已经折到心仪的梅枝,很快从她背上下来:“早听说你去杂役房了,这次又犯的什么事儿?” 姜柔安交握起冻僵的手掌:“奴婢伺候陛下出了差池……” “什么差池?” 姜柔安:“……” 容渊既然没把刺杀的事说出去,那她就没必要说。 免得再生事端。 容沁微一挑眉:“本宫在问你话!” 姜柔安垂首:“奴婢不敢说。” 容沁倒吸气,呵得冷笑出声:“你倒是敢敷衍本宫了!” 姜柔安却只是无奈:“奴婢有难言之隐……” “大胆!” 容沁的宫女呵斥道:“公主问话,奴婢据实答话,这是当奴才的本分,你竟敢扯什么难言之隐?” 更何况,奴才哪有什么难言之隐? 宫女一身一命,都该是主子的。 在主子跟前要脸面,存私隐,那便是自寻死路。 姜柔安知道规矩。 但这诛九族的罪,她是不会主动认的。 容沁蹙眉:“为了裴知行?” 她知道,裴知行死因蹊跷。 容渊瞒得再好,姜柔安却也不是个蠢人,总会察觉到一丝端倪。 除了这个,她暂且也想不到别的。 “殿下恕罪。” 姜柔安俯下身,将头扣进雪地里:“奴婢不能说。” 容沁倒吸气:“……” 一阵冷风袭来,连同枝头的雪簌簌落下。 容沁裹着厚实温软的狐裘,却仍觉得冷。 她握了握怀里的铜镀金镶宝石手炉,“罢了,本宫也懒得站在冷风口里与你分辨。你先去办差,晚上,本宫再命人去治你的罪。” 她扶着宫女的手坐进暖轿里,回含章殿了。 留下一地跪着的人,面面相觑。 姜柔安缓缓闭眼。 她被贬黜,容沁终归是要来踩上一脚的。 只不过是早一点晚一点的差别而已。 - 入夜。 姜柔安被关进堆着杂物的暗房里。 几个小太监死死按住她,尤其将她的双手按在跟前的长凳上。 惨淡灯光下,她看到桂生翘着二郎腿,正坐在她跟前的椅子上喝茶。 刘管事哈着腰,赔笑脸。 殷勤伺候公主身边的掌事太监之余,忍不住看向脸色惨白的姜柔安,眼里是掩不住的幸灾乐祸: 这可是公主赐下的刑罚,与自己无干。 凭谁也怪不到自己头上。 “殿下说了。” 桂生缓缓放下茶盏:“你今儿冲撞殿下,是不敬之罪。殿下也很恼火,命我从你身上卸下点什么。” 他上下打量着姜柔安:“你自己说,该从你身上卸下什么,才能既让殿下消气,又不耽误你日后当差呢?” 姜柔安却只觉得无力又荒唐。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顾贵妃死于先帝对世家的绞杀,崔嬷嬷也不是她害死的。 所有的人命,却都算在她一个人头上。 凭什么? 桂生却懒得理会她心底的不甘,转头吩咐小太监:“手脚利索点。” “早点干完,早点回去和殿下复命!” 第110章 凄厉的痛呼声,从暗房传出来。 惊得杂役房的宫女噤若寒蝉,战战兢兢。 就连原本在旁幸灾乐祸的刘管事,也下意识避开视线。 姜柔安冷汗淋漓,面容因为极度痛楚,变得有些扭曲起来。 此时,放在长凳上的双手,指尖一片血红。 小太监并未停手,她眼睁睁看着他拿着钳子,用力夹住自己的指甲—— 血滴落到暗房的灰土地上,没发出任何声音。 原本按着她的小太监随着桂生回含章殿。 就连刘管事也离开了暗房。 姜柔安倒在地上,身上因为剧烈的疼痛,时而抽搐着。 暗房的窗纸破了个洞,冷风灌进来—— 她好像又回到了一年前,在淮南军营受过重刑后,被扔进没人的空屋子。 一样的冷,一样的痛。 一样的濒死。 姜柔安用力保住自己,在冷风中闭上了眼。 可她还是冷,还是疼。 哪怕是在梦里,仍旧会因为指尖剧痛,而浑身发抖。 “疼……” 她口中喃喃念着:“好疼,我受不了了。” 每次她以为自己的境遇已经坏到不能再坏时,解下来的一切,都会将她推进更残酷的深渊里。 姜柔安在昏濛中,终于察觉到一丝暖意。 却给她一种回光返照似的错觉。 她渐渐平静下来,很坦然的接受自己即将死去。 容渊坐在暗房的稻草上,用力抱紧她。 温热干燥的手指拂过她的脸颊,她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骨。 常喜掌灯,太医跪在边上,将她的十根手指一一包扎。 一粒丸药,就着温水喂进她口中。 她一直在呛,容渊用力拍着她的后背。 许久后,她才止了咳,也缓缓睁开眼。 周遭的一切,都让她感到熟悉又陌生。 唯独眼前这张脸,深入骨髓。 她的爱与恨,痛与悔,欢愉与毁灭,都和他紧紧扣在一起。 抛不开,忘不掉,挥之不去。 容渊单手搂着她,另只手给她喂水:“你再喝些……” 话音未落,姜柔安已经推开他手里的茶杯。 指尖的痛楚传来,痛得她浑身痉挛。 却异常固执地推开他。 就连身披的貂绒大氅也用力拨到一旁—— 她不穿他的衣服。 逼仄的暗房里,孤灯如豆。 而她的眼睛却闪着坚决的光亮,拒他于千里之外。 容渊很清楚地在她眼睛里看到了恨意。 他知道,此时此刻,裴知行的影子,就横在两人中间。 所以她甚至连句话也不肯好好说:“陛下万金之躯,莫要踏足这等肮脏污秽之地。” 常喜眼见着两人剑拔弩张起来,忍不住为他们捏一把汗,斟酌着从中劝和:“阿柔,陛下得知你受责罚,特意过来,你莫要……” 莫要不知好歹! 只是,他隐约觉得,后四个字若说出来,阿柔会越发不依。 容渊抬头看她: 一身土灰色粗布棉衣,头发散乱,苍白而憔悴。 印象中,容渊头次见她落魄至此。 容渊看着她,抿了抿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朕去哪,几时轮得到你一个奴婢置喙?” 姜柔安轻嗤,语气尖酸:“陛下的事,自然不该奴婢管。只是陛下不自重,不自爱,不知耻,所以奴婢看不上。” 她似乎忘了一切,只记得他杀了裴知行,所以言语尖酸,不留情面。 甚至连他对她的一丝怜惜,也成了她取笑他的把柄。 笑他贵为帝王,高高在上,此时却受困于情爱。 她知道,这样的话足够伤到容渊。 至亲至疏夫妻。 她和容渊虽无名分,却最了解对方。 所以总有法子戳到对方软肋。 姜柔安缓缓笑了,她甚至向他弯了下膝盖:“奴婢明日还要当值,先告退了,陛下也早些回去吧。” 转身,准备离开时,身后一阵踉跄脚步声。 姜柔安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容渊攥住她的手腕,用力将人甩到身后的土墙上。 灰尘簌簌而落,呛得她咳嗽起来。 容渊用力按着她。 隔着薄薄一层棉絮,甚至能摸到她嶙峋的瘦骨。 几日不见,她在被磋磨得几乎没了人形。 却仍在深深恨着他。 裴知行死了。 她心里的那根弦也彻底断了。 所以不愿再保重自身,不愿再对他虚与委蛇。 她在用自己的一身血肉,来跟他置气。 用自己的肉身之苦向裴知行恕罪。 容渊按着她的双手微微发抖,声音亦然:“阿柔,朕带你回乾元殿——只要你向朕认罪,朕就赦免你,允许你回御前……” “阿柔,你过来求朕。只要你求朕,朕就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再不用受人欺凌!” 姜柔安勾一勾唇,嘴角扬着嘲讽的弧度:“奴婢没这样大的脸面。” 轻飘飘一句话,陡然点起态度怒火:“姜柔安,你有什么资格恨朕?裴知行不是朕杀的,可就算是朕又如何?” 他越发激动,“朕是皇帝,君要臣死,不死不忠。” “他的身家性命本来就是朕赐予的——满朝文武都一样!” “朕赐予,朕收回——你为什么恨朕?你凭什么?” 他发疯一样地摇晃她,质问她。 姜柔安被他折腾得头重脚轻,强撑着冲他扯出一丝笑:“所以呢?” 所以,因为他是皇帝,她就要对他俯首帖耳,不得违逆? 她用力摇头,哑着嗓子:“裴知行的事,我不会原谅你,永远不……” 除非裴知行能够活过来。 容渊的目光渐渐暗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深的绝望。 他咬着牙冷笑:“姜柔安,你记住你说的话!” 这一次,容渊没有纠缠,没有强迫。 直接离开杂役房。 姜柔安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暗房门口。 视线里,是男人快速离去的背影。 她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 - 宫道上寒风凛冽。 常喜小跑着追上去:“陛下龙体要紧,仔细受凉……” 边说,边将手中的大氅披在他肩膀上。 帮容渊整理系带时,他赫然发现容渊脸上,多了两行水迹。 常喜错愕之余,很快低下头去,装没看见。 容渊打小时,就是常喜在旁侍奉。 比起流泪,他更讨厌被人看见自己的眼泪。 “夜深了,咱回寝殿吧。” 常喜见他没动,斟酌着继续劝道:“陛下对她,已是仁至义尽。如今处境,也是阿柔自己的选择。” 容渊立在黑暗里,缄口不言。 风吹来,吹得脸颊上的泪痕一阵刺痛。 他的视线看向眼前的一片虚空,“她宁愿在这里受尽折磨,也不要回到我身边。” “她说她永远不会原谅我!” 第111章 容渊站在长风凛冽的宫道上。 心下一片凄惶。 时移世易,他早已不敢指望姜柔会爱自己。 可现在,姜柔安却连自己也不爱了。 裴知行死了,也带走了她的三魂七魄。 只剩下一具肉身,和一缕魂,固执而浓烈地恨着他。 她没有寻死,却也不肯好好活着。 容渊的胸口剧烈痛着,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反复揉捏着。 痛得他几乎弯下腰去。 “陛下,您万万要保重龙体。” 常喜用力扶着男人摇摇欲坠的身体,陈栩也紧追上来,将手搭在男人晚上。 随即,他向常喜使了个眼色,两人一道将人扶进暖轿里,抬回乾元殿。 - 姜柔安受罚后,便染上风寒。 刘管事唯恐她过了病气给其他宫婢,命她在先前受刑的暗房里养伤,暂时不许回房间去。 只是被萧擎警告过,刘管事心存顾忌,也不想他死在自己治下。 所以他给她添了炭盆,让杂役房的宫婢们轮番给她送水送饭。 姜柔安裹一身破毡,浑浑噩噩地烧了几日。 某次夜里醒来时,透过暗房的小窗,她看到外面已经下雪了。 雪天不太冷,她支撑着走到门口。 推开门,破败的小院已经被雪覆盖,失去了本来面目。 雪还在下,像初春的柳絮。 她伸手接起一片雪花,想起自己少年时,最喜爱这样的雪天。 那时她还是养尊处优的高门贵女。 雪天于她而言,是围炉赏雪的风雅,是和容沁一起折梅花,堆雪人的悠闲惬意。 如今,只剩下扫雪铲冰的苦役。 姜柔安扯一扯嘴角,却想起裴知行。 烈火烧身的痛苦,和自己如今,似乎相差无几。 她关上门,蜷缩在火盆前,烤着自己冻得通红的双手。 等她风寒病愈,重新回杂役房挡拆时,恰好赶上宫里的贵人施粥。 一口大锅支在摘星楼门口,里面熬着热气腾腾的腊八粥。 各宫领取完,才轮到杂役房。 姜柔安站在队伍的最后头,听前头的小宫女私下闲聊:“张公公说这腊八粥是陛下的表妹顾姑娘赏下来的,不但宫里有,连宫外的广安门也支了棚子施粥。” 旁边的小宫女夸赞:“顾姑娘人可真好,这样冷的天,喝一碗腊八粥,确实舒服。” “是啊,这粥还是顾姑娘自掏腰包置办的呢,听说是为了给陛下祈福。” “顾姑娘当真是温柔体贴,难怪陛下喜欢。” “要是顾姑娘来日登上后位,想必咱们奴婢们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 摘星楼二楼的轩窗里,顾璇裹着一袭厚厚的貂皮斗篷。 小宫女在她手炉里添了块炭火,重新塞给她:“眼下最后一波奴才也来了,是杂役房的。” 顾璇低头喝茶,有些漫不经心:“嗯。” 随即,她起身走到窗边。 姜柔安站在队伍最后排,穿一身灰色布衣—— 完全隐没在一堆奴婢里。 若不仔细分辨,还真找不出这个人来。 她伸手从小太监手里接过热腾腾的粥碗,笑着道谢,随后走到避风处的台阶下,慢慢喝起来。 热腾腾,甜丝丝的粥下肚,身上似乎也暖和了些。 她捧着粥,愣神时,身边多了个人—— 萧擎手里也捧一碗粥,和她并排坐着:“身上好些了么?” 姜柔安愣了愣,下意识看向周围。 萧擎笑笑:“无妨,反正你的处境,也不会更坏,索性自在些吧。” 姜柔安怔忡一瞬,随即笑了。 也是,她已沦落至此,再坏,还能坏到哪去呢? 姜柔安笑笑:“劳你记挂,我已经好了。” 萧擎扯一扯嘴角: 病是好了,可她的痛苦并没有结束。 身在杂役房,他再护着她,她依然备受折磨。 他的视线从她失去指甲片,长满冻疮,甚至有些变形的手指上挪开,捡些开心事来说:“你弟弟在西北很好,又打了胜仗。” 见她一脸希冀,萧擎又说:“但是年前,他或许没办法回来述职。陛下说,想趁这个冬天,一句歼灭柔然。” 每一个冬季,都是肃清边境游牧部落的绝佳时机。 而去年的冬季,容渊自淮南起兵。 姜太后失权,退居建章宫,大楚错失一个大好时机。 所以这次,容渊想一鼓作气。 他再受困与儿女情长,却始终不曾忘却自己是个皇帝,拓土开疆是他的本分。 姜柔安沉默了一瞬,道:“不回来也好,否则见我这副样子,他该如何自处呢?” “可他不会永远不回来。” 萧擎问道:“你的事,他迟早会知道,难道你打算一辈子留在杂役房?” 姜柔安扣着碗沿的手指发紧,半晌才轻声道:“我也不知道。” 只是她一见到容渊,便会想起裴知行。 她没办法面对他。 更没法面对裴知行的死。 萧擎转过头去,看着她憔悴苍白的侧颜。 一场风寒过后,她越发消瘦,五官的棱角也凸显出来。 “我这阵子经常梦到裴知行。” 姜柔安低头,看着不远处的一棵罗汉松,喃喃道:“当年马球会上,我打定主意嫁给他,所以故意在他面前丢了自己的帕子,帕子上绣着他最爱的荷花。” “他捡到了,追过来还我,我们相识。之后,我也像顾璇这样,在宫外施粥,还特意把施粥地点,选在他每日下朝的路上……” 一来二去,他们熟识。 裴知行眼里的她,一定是温婉善良的。 她忽然停下来,苦笑道:“其实一直被骗,也是很可怜的,你说是不是?” 萧擎也罕见地沉默下来,许久才吐出一句话:“我说过,这件事是我和你一起造成的。如果你把裴知行的死当成一宗罪,那我和你共同承担罪责!” 姜柔安却摇摇头:“和你并没有关系。” 细论起来,出了自己,仿佛都很无辜。 她唯独没办法把自己摘出去。 萧擎重重叹一口气,没有和她争辩,而是道:“你暂且忍耐一下,除夕前后,我想法子把你救出去!” 姜柔安错愕:“你说什么?” 萧擎:“阿柔,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你便是要赎罪,可你每日在这里为奴受苦,又有什么意义?” 除夕前后,来宫里赴宴的王公贵胄众多,所以守备不会特别严格。 “不行的。” 姜柔安拒绝他:“萧擎,别为我费心了。” 第112章 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 这次,只要姜柔安消失,容渊会第一个怀疑萧擎。 她害得裴知行丢掉性命,已经痛悔不已。 若她再逃,连累了萧擎,植莲,甚至姑母—— 又教她如何自处呢? 姜柔安冲他笑笑:“我知道你看不得我受苦,但,个人有个人的命数。更何况,杂役房里那么多宫女,这些苦,她们吃得,我便也吃得。” “更何况,熬过这个冬天就好了。” 到了明春,万物复苏,她就不用再受冻了。 “多谢你为我想着,你送来的药也很管用。” 姜柔安喝下最后一口粥:“我去上值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摘星楼位于内宫,他是外臣,不宜久留。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时,萧擎在身后叫住他:“你对陛下……” 萧擎抬起头,看向她平静如深潭的一双眸子:“当真看淡了么?” 这一次,姜柔安不知如何作答。 她垂下眉眼,许久后才轻笑了声:“萧大人,不要再问我这样的问题。” 萧擎:“……抱歉。” 姜柔安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萧擎坐在原地发愣,怔神时,御前的一个小太监匆匆跑过来:“萧大人,可叫奴才好找。” “陛下醒了,在乾元殿等着见您呢。” 萧擎站起身,将空碗放到台阶上,随他一道见驾。 容渊这几日偶感风寒。 加上腹部伤口正在痊愈,难免困乏,白日里也会睡个午觉。 此时他刚醒,一张好看的脸却紧紧绷着—— 这段时日,他一贯如此,脾气比从前差了许多。 御前宫女服侍他时,也不得不小心翼翼,屏气敛神,唯恐有个差池,小命难保。 容渊穿了身深蓝色的常服,领口袖口缀满龙纹。 帝王气势,不怒自威。 顾璇也在旁伺候着,给他递了杯热茶。 萧擎进来时,俯身拜下:“臣参见陛下。” “平身。” 容渊说:“今日的茶不错,给萧大人一杯。” 茶水是顾璇准备的。 容渊最爱的太平猴魁里,加了些山楂桂圆,多了些酸甜味道。 她说是以前在农家时,养父母教给她的,可以开胃健脾。 萧擎浅尝了口,听到容渊问他:“常喜说你早早便来了,怎么这半天都不见你?” 他固然允许萧擎每个两日,来乾元殿见他。 但未经他允许,就随意在内宫走动—— 如此恣意,的确让容渊不爽。 他最不喜臣子僭越。 萧擎倒是从容不迫:“臣本想站在殿外等陛下醒来的,只是听闻顾姑娘再摘星楼施粥,为陛下祈福,所以就过去讨了一碗。” “臣喝了暖身,也给陛下和顾姑娘积了福,也算是功德!” 容渊嗤笑:“你倒是振振有词!” 和那个女人一样,长了一张贫嘴,无理也能辩三分。 萧擎勾一勾唇,正要说什么,却被旁边的顾璇抢了先:“萧大人可莫要扯谎。” 她捏着帕子,掩唇而笑:“你跑去摘星楼喝一碗粥,怕是醉翁之意不在就吧?” 两人并肩坐在台阶上的场面,她又不是没瞧见。 萧擎转头对上她的视线,当她是个玩笑:“顾姑娘若舍不得一碗粥,大可以直言,不必扯上醉翁和酒。” 顾璇眉头微蹙,索性直言:“你去摘星楼,是为了见阿柔吧?” 宫里施粥,奴婢们都要过来领取。 姜柔安必然也在其中。 顾璇又说:“我今日去摘星楼,恰好撞见萧大人和阿柔一起坐在台阶下。” 萧擎淡笑,并未辩解:“顾姑娘好眼力。” 顾璇倒吸一口凉气—— 没料到,他竟连辩解一句都不肯。 仿佛他一个外臣,和宫女混在一起,是什么光彩的事。 倒衬得自己像个上蹿下跳的小丑。 顾璇定了定神,继续道:“按理,你们的闲事,我不该多嘴。萧大人是朝廷重臣,也不该把时间都花在一个宫女身上。” 说完,她瞥了一眼容渊。 见容渊面色如常,又道:“更何况,阿柔毕竟是一介女子,和你非亲非故。你两个走得近,实在有损阿柔名节。万一传出些什么流言,让她在宫女中如何立足呢?” 萧擎沉默了会儿,才恍然笑笑:“噢,原来男子和女子没有名分,便不该走得近。否则,便会传出流言,有损女子名节。” 他甚至朝着顾璇拱拱手:“顾姑娘言之有理,臣受教了。” 顾璇猛地倒吸凉气:“……你!” 当着容渊的面,他竟敢嘲讽她! 嘲讽她没名没分,却每天侍奉在容渊身边。 皇后这个位置,是容渊话里话外许诺给她的。 但—— 立后之前,她在宫里,也的确没名没分。 甚至见到了贤妃,也要以臣女身份,俯身跪拜。 萧擎冲她微微笑,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 他是懂得蛇打七寸的。 更讨厌某人自以为高贵,对别人指指点点的样子。 “好了。” 容渊终于慢悠悠地开口:“一件不相干的小事,你们也吵个没完。萧大人喜欢扶弱济贫,你管他呢?” 不偏不倚,两边各打五十大板。 顾璇接连受挫,脸色越发不好看。 她强撑着站起身来,浅浅施了一礼:“陛下和萧大人有朝务要谈,臣女不敢打扰,先行告退。” 容渊点一点头:“去吧。” 顾璇扶着宫女的手,快步离开。 容渊手里的茶盏放到跟前的桌上:“萧大人这张嘴,也是可恶。” “臣惭愧。” 萧擎跪下来:“方才不该顶撞顾姑娘,还请陛下恕罪。” 他偶尔恃才傲物,也讨厌顾璇话里话外夹枪带棒。 但在御前,若一味儿地横冲直撞,恐怕会连累了她。 “你做事是该有个分寸。” 容渊像是有些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掌心里的翡翠扳指,话却越说越重:“这宫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朕的,不许旁人觊觎。” “朕给你权力,你应该用到对的地方去。” “而不是盯着朕的女人!” “顾璇说得并没有错,她身上本就罪行累累,罄竹难书。” “若要再添一个私通之罪,朕就只能赐她一死了。” 第113章 萧擎跪在地上。 寒意自上而下的从背上冒出来。 他不知道容渊对姜柔安的下限究竟在哪。 以前他君夺臣妻,让姜柔安在宫里宫外受尽非议。 后来他贬她为奴,让她被后宫佳丽们欺辱折磨。 现在是杂役房。 如果萧擎继续不管不顾,容渊真的会让她死么? 以前他觉得,容渊无论如何都会留她一命。 但现在,萧擎不敢打包票了。 君心从来深不可测。 但是再不可测,萧擎也想试试。 “臣只是可怜她。” 萧擎低下头来:“偌大深宫,她出不去,身边也只有臣这么一个旧相识。” 容渊握着成窑茶杯的手指陡然攥紧—— 他也是姜柔安的旧相识。 甚至他还是姜柔安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 可她只把他当成深宫岁月里的消遣。 他不在,她可以另嫁良人。 甚至为了她的两人,亲手将匕首捅进他身体里。 萧擎继续道:“倘若臣也不理会她,那……” 话音未落,容渊手里的茶盏陡然丢到旁边的梅花雕漆矮桌上。 茶盏翻了,茶水洒落出来。 慌得旁边的小宫女连忙弯腰擦拭。 “不管怎么样,她如今的路都是她自找的。” 容渊说:“萧大人是朝中肱股之臣,久食朝廷俸禄,心里想的应该是国之大事,社稷民生。” “而不是为了区区一个贱婢,而耗费心神。” 三言两语,将萧擎的话给怼了回来。 萧擎无奈的垂首:“是。” “还有”,容渊说:“朕近日来觉着身上好些了,明日便可上早朝去了。以后你不必日日往内宫来,朕的腰牌,也该还回来了。” 没了腰牌,他再想入内宫,便需得请旨。 再想见姜柔安,就没那么容易了。 萧擎倒吸气—— 却还是从袖中取出那枚腰牌来,双手奉上。 容渊让宫女接过来,直接下了逐客令:“时辰不早了,萧大人也该出宫了。” 萧擎没犹豫:“臣告退!” 说完,从殿内退出来。 殿外一片阴沉,似乎又要下雪了。 萧擎紧了紧身穿的大氅,重重吸了口凛冬深凉的气息。 心里盼着这个冬天早点过去。 - 顾璇在萧擎那里吃了瘪,赌气从乾元殿出来。 她乘坐轿辇,漫无目的的在花园里游逛。 不知不觉,就逛到了小琼楼附近。 姜柔安被贬入掖庭,这里便被封存起来,只有两个老嬷嬷在看守。 顾璇没有停,径直向前,在畅音阁附近,看到刘管事正带着奴婢们搬搬抗抗—— 原先宫里的戏班子听腻了,被打发出宫。 容沁让人从南省新寻到了一个戏班,听说这几日就要入宫来伺候。 预备给伶人们的行头有几大箱,所以从杂役房抽调了奴婢们过来。 “顾姑娘。” 刘管事小跑上前来,一脸谄媚:“奴才给姑娘请安了,姑娘万福金安……” 说着,整个人半跪下去,十分诚敬。 顾璇高高坐在轿辇上,“起来吧。” 视线却一直盯在远处几个搬箱子的奴婢身上。 最终,在最后排寻到了姜柔安。 刘管事哈着腰凑上来:“不知姑娘有何吩咐。” “说来,倒真有件事拜托刘管事。” 顾璇欠了欠身,倚靠在肩舆扶手上:“我这儿有宗差事,想烦请你的人帮忙,不知刘管事可否安排?” 刘管事却立即应下来:“这是哪的话?有事儿姑娘您尽管吩咐,奴才这就把他们叫来,姑娘看上哪个奴婢,尽管叫去使唤……” 说着,招手将人叫过来。 宫女们也纷纷放下手中的箱笼,一次走过来,跪在刘管事身后。 顾璇轻轻开口:“阿柔。” “奴婢在。” 姜柔安低头,膝行过去,匍匐在顾璇的轿辇:“不知姑娘有何吩咐。” 顾璇轻轻咳嗽了声:“你知道,去年我生辰那会儿,陛下送我几只水禽。原本在千秋池养得好好儿的,可一道了秋冬,天儿冷了,水禽也得移到后殿去养。” “以前秋天时,还能拿千秋池的水来喂养。可现在入了冬,千秋池结冰,就需得个人去铲冰,送到我宫里,融化了再喂给水禽……” 此言一出,就连刘管事也倒吸凉气: 冬日里,铲冰是个苦差事。 大内虽也有冰窖,可都是些粗使太监干的活儿。 姜柔安毕竟是女子,果真送去后殿,干这种铲冰送冰的苦差,恐怕没几日,人便要被折磨死了。 “自然,我也知道这是件苦差事。” 顾璇轻声笑:“阿柔姑娘是伺候过陛下的人,且与萧大人过从甚密,的确不应该受这个罪。” 她接着话锋一转:“只是,那几只水禽,毕竟是陛下御赐。若是因为缺水死了,怕是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吧?” 这话一出,说得众人紧张起来。 谁都不愿意去得罪皇帝。 姜柔安面露难色时,刘管事已经走到她跟前,呵斥道:“阿柔,你还愣着做什么?顾姑娘分派差事,是看得起你,你可莫要不识抬举。” 他索性伸手按着姜柔安的头,强行替她应下:“真是,以为自己伺候过陛下就尊贵了?再尊贵,能比顾姑娘更尊贵么?” 毕竟,那位也是皇帝的嫡亲表妹。 纵然来日不能荣登后位,可仅凭着‘顾’这一姓氏,前途也不会差的。 刘管事也想着巴高望上,将来或许能给自己换个差使,离开杂役房这个苦窑呢。 于是,姜柔安成了他付出的那个人情。 反正是顾姑娘主动开口要的,将来上头即便闻起来,也可以推给顾璇。 姜柔安被他按着,额头叩进雪里。 继而,浑身一片冰冷。 “有劳刘管事了。” 顾璇说着,向自己的宫女示意。 宫女连忙从荷包里掏出一把金锞子,塞进刘管事手里:“这点钱,权当请公公喝茶了。” 刘管事千恩万谢的接过,对着顾璇的轿辇不住的谢恩。 “刘管事不必客气,明日便让这丫头到后殿送冰吧。” 扔下这句吩咐,顾璇乘坐轿辇,扬长而去。 如此,姜柔安隔天不得不早早起来。 天还没亮,宫道两侧灯还亮着,如一团团鬼火一般。 她提着一盏灯,贴墙根儿走。 边走边呵气,暖着自己冻僵的手指。 过转角时,却见前方灯火通明—— 煊赫的御驾朝着这边而来。 第114章 今日是容渊遇刺后第一日上早朝。 他起得早,精神倒还不错,靠在暖脚里闭目养神时,仍在盘算前朝的事。 姜柔安没有出声,悄然跪在路边,额头触地。 待御驾远去,才缓缓起身,看着一行人的背影。 心里却在想:他身体已经好了?可以去上朝了? 如此,萧擎再想进宫来看自己,似乎就没那么方便了。 她无声的叹息着,一双脚却下意识朝千秋池走去。 今冬多雪。 路面的雪有人打扫,冰面却没有。 千秋池的水结成冰后,就在没人上去过。 几场大雪后,全都冻在一起。 姜柔安若要铲冰,还要先清雪。 她连日来辛苦劳作,实在体力有限,忙到晌午时,也才得了一桶,先拎着去后殿。 小宫女接了东西,先去通禀。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熟悉的院落,心里一阵阵发沉—— 真是恍若隔世啊。 愣神时,小宫女打起厚重的帘子:“姑娘叫你进去。” 姜柔安低头进了屋内,先扑上来的是一阵暖香。 殿内燃着红罗炭,熏蒸着莳花局送来的蔷薇和牡丹,越发暖香怡人。 旁边地毯上,放着她刚送来的冰。 小小一篓,却让她在刺骨寒风里忙了好几个时辰。 姜柔安敛起心神,在矮榻前跪倒:“奴婢参见顾姑娘,姑娘万福金安。” 顾璇歪在榻上,身上盖着厚重的毛毯,葱根儿似的手指正在摆弄一支九连环。 她闻言,轻声笑了下,抬手指着地上的病:“我让你过来送冰,可你到了中午,才送来这么一点,够做什么的?莫不是因为我没有名分,不算是宫里的正经主子,所以你也如此敷衍我吧?” 越说,便越会想起昨日萧擎的话,那样剜心刺骨。 偏偏容渊在旁,竟不申斥,更没有治萧擎的犯上不敬之罪。 分明也是认可萧擎所言。 顾璇越想越恨:“还是阿柔姑娘自以为是服侍过陛下的人,不愿受我驱使?” “奴婢不敢!” 姜柔安重重叩头,声音里带着风寒病后的鼻音,却又不卑不亢:“奴婢已沦落至此,不敢不听差遣。” “只是如今已是深冬,千秋池早已结冰。奴婢体力有限,实在弄不来太多。” 顾璇冷笑了声:“如此说来,你倒是尊贵起来了?” 姜柔安垂眸:“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实话实说。” 她略一沉吟,又说道:“姑娘既然想好生饲养陛下御赐的水禽,就该多寻些人,尽快取了冰过来。而不是让奴婢一个人去做这件事,姑娘不在乎奴婢受苦,也不在乎陛下御赐的水禽受委屈么?” 这话算是直接撕开了顾璇的假面。 她只是想要为难自己。 仅此而已。 所以无论她如何俯首帖耳,做小伏低,顾璇都不会轻易放过她。 果不其然,顾璇面色绯红,有种被揭穿的恼羞成怒。 她还是习惯了姜柔安谨小慎微的样子。 当下,她呵呵冷笑了声:“阿柔姑娘可真是个怪人,越是混得惨,便越是胆大包天,竟然连我也敢嘲讽。” 顾璇略微坐起身,吩咐身边的宫女:“掌她的嘴!” 小宫女屈膝硬是,随即走到姜柔安跟前,抬手便是恶狠狠一巴掌。 啪—— 姜柔安身子一歪,被打得脸颊刺痛,耳边嗡嗡作响。 顾璇接过宫女递上来的茶水:“接着打。” 小宫女反手,又是一下。 姜柔安被打得有些跪不稳,整个人跌倒在地。 这时,顾璇才抬一抬手:“好啦。” 她起身下榻,伸手抬起姜柔安红肿的脸颊,甚至抹去她嘴角的血迹:“瞧瞧,多楚楚可怜的一张脸啊,过了一个冬天之后,这张脸也就蹉跎得不能看了吧?” 杂役房苦寒,摧毁的可不仅仅是宫女们的身体。 还有他们的容貌。 长期辛苦劳役,衣食不周,自然和后宫里养尊处优的贵人们没法比。 “这样的日子一定很苦吧?” 顾璇凑近她的脸:“过了今日,还有明日。” 日复一日,她这条小命,没多久也就该彻底交代在杂役房了。 那里的宫女,通常活不过二十五岁,姜柔安也不会是这个例外。 姜柔安抬眸,与她对视:“你到底想说什么主?” 用雪天铲冰这种苦差事折辱她,总不会只是为了掌她的嘴,凌虐她取乐吧? 顾璇虽不善良,却不至于如此蠢笨和肤浅。 “我只是想让你认清你当下处境!” 顾璇说:“你若当真死在杂役房,就见不到你弟弟最后一面了。就连你姑母的未来,你也不能保证——你说,这是不是很惨?” 姜柔安咬住唇,等着她的下文:“所以呢?姑娘想说什么?” 顾璇:“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姜柔安沉默下来。 她已经隐约察觉到,顾璇要说什么了。 果不其然,她指了指附近桌上的文房四宝:“你可以给萧大人修书一封,把你的苦和难全都告诉他,相信萧大人不会坐视不理的。” “毕竟……” 顾璇揶揄的笑:“毕竟,你和你姑母,对萧擎有知遇之恩,他必会报答!” 姜柔安苦笑:“如此,你便可将我们一网打尽了?” 她一早便知: 顾璇假冒顾家小姐,必然有所图谋。 顾临川把她捧上来,也不是为了做慈善。 姜太后曾经的党羽已被容渊肃清,萧擎是唯一的漏网之鱼,所以顾临川不会放过他。 “我可以给你求情,让你回到乾元殿侍奉!” 顾璇回到榻上坐下来:“甚至,求陛下给你个名分,如何?” 姜柔安冷笑:“你觉着呢?” 眼角眉梢满是嘲讽:顾璇怎么会为了她着想? 顾璇咬一咬牙,道:“真是不知好歹,给我接着打!” 姜柔安被一个小太监扯起来继续受刑时,门上的小宫女从外头进来:“姑娘,陛下来了……” 顾璇惊愕的站起身:“……” 她这里,容渊已经许久没来了,今儿是怎么了? 正在愣神时,旁边的宫女提醒她:“姑娘,她……” 顾璇这才低下头,看着跪在脚边的姜柔安。 随后,两个小宫女一左一右将人拖起来,快步朝屏风后走去—— 这里其实也不安全。 后殿太小,根本没有多余的地方。 再往里,就是寝殿了。 姜柔安被按着跪倒,两个小宫女紧紧捂住她的嘴巴。 随后,她听到顾璇温婉的声音:“臣女参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