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臣妻》 第1章 故人来 姜柔安嫁进永平侯府那天,京师大雪。 长安城十里红妆,红毯从皇宫一直延伸到侯府,尽显天家气派。 姜柔安是姜太后一手养大的嫡亲侄女,婚仪盛况不逊于公主出降。 这是姜太后对侄女的偏爱,也是给侯府的体面。 淮南王容渊,便挑在这一天起兵谋反。 急报传来时,姜柔安刚拜过堂。 宫里的旨意一到,满堂宾客霎时走了大半。 就连她夫君裴知行,也被火速召入宫中商议对策。 婚仪虎头蛇尾,一片狼藉。 姜柔安静静站在喜堂上,心头五味杂陈: 他回来了。 距离他母妃被逼死,自己被贬去淮南,已经过了四年。 宫里很快传来消息:姜太后令周将军领兵出征,裴知行做他的副将。 “别怕阿柔。” 裴知行临行前轻吻她眉心:“我会努力护住你,你在家好好等我回来。” 他知道,淮南王容渊与姜家是死仇,此番又来势汹汹—— 容渊若胜了,姜柔安,乃至整个姜家,怕都要彻底倾覆。 姜柔安冲他笑,“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至于自己,她已然不敢有任何奢望。 和淮南这一战,朝廷输得惨烈。 眼下朝廷主力都在西北对抗柔然,京师守备空虚。 容渊趁机兴兵北上,一路势如破竹。 短短几天,朝廷节节败退,淮南大军已经直逼京师,在离京三十里的房山驻扎。 姜太后病倒了。 曾经宠冠六宫,权倾天下的女人也抵不过生老病死。 姜柔安奉召入宫侍疾时,姜太后给她一封书信:“他给哀家的信,在信中提到了你……” 她展开来,一目十行的看完,“他让我去房山?” 容渊生母是先帝的顾贵妃,善女工。 姜柔安看到顾贵妃做的布偶异常精致,回头和姑母聊天时,夸赞顾贵妃手巧。 姑母借机搜查顾贵妃寝宫,再以巫蛊之罪将顾贵妃下狱,重刑拷问。 江北顾氏也因此被连根拔起。 容渊记着这个仇,所以信上要求她身穿嫁衣去房山,向他请罪。 否则他将血洗京师,诛杀姜太后。 他完全做得到。 “杀了他!” 姜太后靠在软榻上,将一把匕首塞进她手里,略显暗沉的眸子里满是恨意:“他特意选在你出阁这天起兵作乱,还要你身着嫁衣去向他请罪,必是对你余情未了。” 姜柔安:“姑母……” 姜太后加重语气:“姜家和他,不共戴天!” - 翌日,姜柔安启程去房山。 姑母病着,小皇帝容浔来送她。 先帝驾崩时,容浔才两岁,姜太后立其为帝,统摄朝政。 小皇帝拉着她的衣袖,笑嘻嘻的:“阿姐又要上花轿了吗?” 姜后待人严苛,容浔素来畏惧。 深宫中,除了乳母春娘,也就姜柔安待他最为亲厚。 姜柔安半跪下来帮他整理领口,亲切地唤他小名:“长生,三哥要回来了,到时候你就不用每天早起上朝了。” 容浔听了,眼神发亮:“真的?” 姜柔安笑着点头:“所以长生以后,想吃糖人就吃糖人,想看话本就看话本……” 小皇帝再小,也被架在皇权之上。 不管掌权的是姜太后还是容渊,都希望小皇帝是个可以拿捏的稚子。 或者当一辈子的懵懂稚子。 什么都没有平安重要。 姜柔安从怀里拿了个小荷包塞到他手里:“这个你藏好,若有天你听闻阿姐的死讯,就想办法把这个给三哥,记住了吗?” 容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阿姐要死了吗?” “不是的”,姜柔安笑着安抚他,却又没办法给她个肯定答复:“你记着阿姐的话就成了,阿姐会一直保护你的。” 她牵着容浔的手,将人送到乳母春娘手里:“起风了,回屋里去,别冻着了。” 目送他进殿,姜柔安转身登车出宫。 宫车辘辘出了宫门,一路向南。 她掀起轿帘,雪已经停了,街面上的残雪清扫干净,酒楼茶肆纷纷营业叫卖。 一片人间烟火气。 姜柔安被姜太后接进宫中抚养时,还不大记事。 稍大一点,和皇子公主们一道进上书房读书。 她和公主们每天被拘于宫廷,连风筝都飞不出那四四方方的天。 皇子们却每日出入宫廷,交办事务。 她经常藏在容渊的马车上,悄悄混出宫。 容渊笑她是出来撒欢儿的鸟儿,带她逛小摊,看杂耍,听酒楼说书人讲起“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时,会下意识看她—— 那是他们最美好的时光。 被顾氏一门的惨祸击得粉碎。 - 姜柔安出了城门,一路快马加鞭。 到房山时,是次日晌午。 日光下,大军旌旗猎猎招摇,淮南军的铠甲闪着寒光,与这雪光相映,越发威风。 军营门口重兵把守,姜柔安上前递上那封密信:“妾姜氏,求见淮南王。” 副将瞥她一眼,拿着书信进了营帐。 姜柔安站在军营门口,朔风猎猎,吹在脸上像刀割。 当年他被贬去淮南的旨意下来,她带着他爱吃的点心去掖庭看他。 容渊的胞妹临安公主容沁骂她假惺惺,抬手打翻了食盒。 老鼠从干草里爬出来偷吃点心,须臾毙命。 容沁吓傻了,容渊掐着她的脖子将她按在墙上:“你要把我母妃这一脉彻底斩草除根是不是?” “姜柔安,我到底哪里欠了你?” 他红着眼眶,冰冷的手指几乎嵌进她的脖子里。 姜柔安张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甚至吸不进空气。 朦胧视线里,姑母的人进来拉扯开容渊,将她救走—— 一别经年,他们互为仇雠,该以何面目,去面对彼此呢? 姜柔安不敢深想。 一深想,便万劫不复。 “殿下说了!” 副将折返回来,从头到脚打量着姜柔安,似笑非笑:“殿下说:裴夫人新婚燕尔,未必舍得来。纵使来了,也没这么快。这人八成是赝品,得好好拷问!” 说着,吩咐左右:“吊起来,给我狠狠地打。” 两个士兵上前,冰冷的锁链缠在女人皓腕上。 姜柔安双足离地被吊起来,拎着马鞭的士兵走上来,狠狠向她抽过去。 遽然而来的痛楚,让她痛呼出声。 萧冷的空气瞬间灌入喉管,冻得她浑身打颤。 第二下,第三下已经接踵而来。 生牛皮制成的鞭子,疯狂撕裂她身上的锦缎,继而撕裂皮肉,露出狰狞的血口子。 身上渐渐被冻透了,感受不到疼和冷。 鞭子抽过来时,也仿佛是被撞一下,又一下。 意识昏濛之际,终于有人将她放下来,一左一右架着她,去了军中校场。 不远处,容渊围着玄青色鹤氅,怀里拥着一红衣女子。 他正手把手教女子射箭:“手上用力,下盘要稳,看准……” 说着,人也颇有耐心的手把手教女子弯弓搭箭。 手一松,箭矢嗖一声,正中靶心。 闵柔开心起来,娇笑声如银铃般悦耳:“中了中了!殿下好厉害!” 他依稀还是四年前的样子: 英气,桀骜。 是天潢贵胄惯有的骄矜。 冷风从领口袖口灌入,如同钝刀刮骨。 姜柔安浑身发抖,她带着伤,又受了寒,身体已然到了极限,快要站不住了。 这时容渊身边的副将转过脸来,他看上去很年轻,脸上带着刺青—— 是受过黥刑的留痕。 他是容渊表弟,顾贵妃的侄儿。 “殿下”,顾临川皮笑肉不笑的开口:“她来了。” 第2章 生死场 “跪下!” 姜柔安被拖到校场空地上,顾临川抬脚狠踹在她小腿上,“当年你为老妖婆打击异己,如今起干戈,老妖婆第一个舍弃你!” 容渊专心瞄准,待箭矢中了靶心,才低头看向怀中女人:“手冷了,本王帮你暖一暖。” 像是没看到姜柔安,他专注把玩着美人玉手,放到唇边轻轻呵气。 长风吹起他的鹤氅下摆,猎猎作响。 他搂着女人,心无旁骛的又射出一箭,这才低头看她一眼:“裴夫人来得真快,本王还没想好如何处置你,你就到了。” 说完,人缓缓走过来,用手中的雕花樱木弯弓抬起她的下巴:“不知,裴夫人打算如何请罪?” 姜柔安被迫与之对视,却摇摇头:“妾不知。” 无论如何,顾贵妃的一条命,还有顾家几百口,都是回不来的。 她来这,没有任何筹码。 只有九死一生。 “本王给你个机会!” 容渊朗声道:“你是姜太后养大的,这么些年,姜太后戕害嫔妃,掌控幼帝,牝鸡司晨——桩桩件件你必然清楚得很。” “只要你在朝堂上公布姜太后的一切罪行,过去种种,本王既往不咎。” 如此一来,他便能为生母顾贵妃翻案。 来日他登基为帝,顾贵妃可追封皇后,顾氏族人亦可脱离罪籍,重见天日。 姜柔安知道其中利害。 但…… “殿下恕罪!” 姜柔安缓缓低头:“妾不知姜太后有何罪” 话音未落,啪一声—— 顾临川抬手狠狠给她一记耳光:“表哥,这个贱婢,不用重刑,是不会说实话的!” 容渊弯腰凑近她的脸:“所以为了保全姜太后,你要将我母妃一辈子钉死在耻辱柱上,让巫蛊案压着顾氏族人一辈子?” 他一字一句:“你明知道:我母妃是冤枉的,从她宫里搜出的人偶,和呈堂证供的根本不是同一个。” 姜柔安低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像一只引颈受戮的祭品。 她没有办法。 她不能出卖姑母。 巫蛊案的真相,也永远不可能正大光明记载于史书的。 容渊深深吸一口凛冬的凉气,蓦地笑了: 她是姜家女,是裴家妇。 他于她,算什么呢? 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罢了。 入夜。 容渊靠在矮榻上闭目养神。 营帐里烧着银霜炭,是当地富户进献的上品。 闵柔半跪在地上,给他按摩双腿。 跟这些炭一样,闵柔也是当地富户进献的。 淮南军一路杀到京师附近,威名远扬,前途不可限量。 庶民官吏敏锐察觉:朝廷怕是要变天了。 于是纷纷早做打算,另投新主。 闵柔听阿爹说过: 淮南王前途无量,即便不能登临九五,也是位执掌大权的藩王。 她抬头看向那张年轻英气的面孔,鼓起勇气,双手顺着男人的小腿一路摸索着过去—— 容渊睁眼。 目光如鹰隼般死盯着眼前的女人 容渊天生一副好相貌,骨相英气硬朗,一双狭长凤眸深邃且锋利。 此时纵然落拓,仍掩不住的凛凛威严。 闵柔吓得赶紧低头。 说来也怪,温暖如春的帐子里,只有两人,原本该是旖旎暧昧的,可是却…… “殿下!” 门外有人急报:“殿下,姜氏快不行了!” 不行了? 容渊搁在膝盖上的手倏然握紧。 他知道,军中苦寒,她又带着伤,撑不过几日的。 只是…… 容渊蓦地坐起身,飞奔向关押姜柔安的营帐。 姜柔安蜷缩着,面色如纸,嘴唇发青。 冬夜里,她浑身发抖,抽搐着,脸上毫无血色。 容渊向前走两步,又猛地停住:“让陈栩来!” 陈栩早年供职宫廷,擅长伤寒科。 容渊被贬去淮南,随行的太医,就是陈栩。 年逾六十的太医拎着药箱赶来时,心都凉了半截: 女子本就畏寒,又兼外伤,寒气入体,怕是凶多吉少。 纵然眼下能挺过来,怕也要落下病根儿。 陈太医摸不到她的脉搏,只能摇摇头:“殿下,姜姑娘这脉象——” 看到容渊阴沉沉的脸色,陈栩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能勉励医治。 容渊站在离她很远的地方。 上一次在他眼前受尽折磨而死的,是他生母顾贵妃。 当年,姜后为了给顾贵妃定罪,破了刑不上大夫的惯例,绕开宫人,直接对顾贵妃用刑。 顾贵妃抵死不认,姜后令人将他和亲妹妹带去牢狱,让他们兄妹跪着看母妃受刑。 奇耻大辱! 顾贵妃不堪忍受,撞墙自尽了。 尸骨被烧,被丢弃。 他到淮南,也只能给母妃立一个衣冠冢。 - “尽人事听天命吧!” 陈栩将参片塞进她口中吊住精神,“先给姑娘处理身上的外伤,这几日切勿再受寒。若是子时之前能退烧,或许还有救!” 说完,转身吩咐人煎药去了。 闵柔进来时,营帐里正忙乱着。 侍女们围在床榻边,小心剪开姜柔安的外裳。 破碎的布帛混着血肉,从血淋淋的伤口上揭开,再敷上药粉,就连不省人事的女子也忍不住抽搐了下。 不到一日光景,她已经被折磨得几乎没了人形。 就像当初,顾贵妃做的那两个被揉碎的布偶。 容渊走过去,手指在她脖子上摸索着。 许久后,才感受到一丝跳动。 微弱,却又清晰。 “殿下,先穿上鞋子。” 闵柔扶他坐到椅子上,半跪下来帮他穿上鞋袜:“仔细受凉。” 见容渊没有搭理她的意思,闵柔遂施了一礼:“妾告退。” 从营帐出来时,顾临川正守在门口。 “人怎么样了?” 顾临川问:“死了?” 闵柔不耐烦的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死不了呢,殿下把陈栩都派去了。” 前两日她咳嗽,要请陈太医来看一看,殿下怎么都不肯。 就那狐狸精娇贵! 顾临川重新抬眼看向营帐,许久不语。 - 姜柔安做了个很长的梦。 依稀还是少年时,不留神刮坏了姑母赏的雀羽斗篷,又不敢给姑母知道,央着容渊带她出宫找绣娘修补。 容渊不肯,让她自己修补。 她说不会,容渊笑话她:“男耕女织,你连针线都不会,回头嫁了人,你夫君穿破衣。” 姜柔安被揭短,反唇相讥:“你连耕田都不会,往后你娘子饿肚子。” 容渊大笑:“那正好,本王就喜欢那身量纤纤,不盈一握的。” 她拉着容渊的衣袖,继续求他:“三哥,三哥,做不好姑母要罚我的……” 有人闯进来,粗暴扯掉她身上盖着的杯子,将人拖至外头。 冷风遽然吹来,刮在姜柔安汗津津的身上,冷得她浑身战栗,牙齿咯咯作响。 “先把她赏给二营的兄弟们!” 顾临川扯起她的长发,迫使她仰起头面向众人,扬声道:“各营的兄弟都有份,不用急。” 第3章 毁掉她 做——军妓? 凉风遽然袭来,姜柔安清醒过来,心倏地一沉,“是——容渊的意思?” 问完,并无人应和。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烧了一夜,嗓子也坏了。 顾临川自顾自地吩咐左右:“带走!” 姜柔安被孔武有力的士兵拖拽着,至一处低矮营房前。 她挣扎不过,试图去拔士兵的佩刀。 士兵抬脚狠狠踹在她小腹,姜柔安向后撞到墙上,很快摔在地上。 喉中一阵腥甜,呕出一口血来。 士兵们蜂拥上前,有的打她,有的在撕扯她的衣服—— 闵柔躲在暗处留神着这边的动静,这场景让她暗暗松口气: 殿下再如何,也不会要一个残花败柳吧。 据闻淮南王至今仍未娶妻,也无妾侍,她便是他唯一的女人—— 在姜柔安出现之前。 今日毁掉她,来日的后宫,或者淮南王后院,就少个分宠的人。 她心中得意,转身想回屋时,军营入口一阵马蹄声。 马上的男人挽弓,嗖一声,箭矢没入正在拉扯姜柔安的士兵胸口,血溅四周。 众人受惊不小,纷纷跪下来:“殿下!” 姜柔安蜷缩在角落里。 身穿的素白寝衣是容渊的,本就宽大,又被扯得松散,露出半个后背。 冻得青紫的肌肤上,鞭痕纵横。 她急得用手去拢,手指冻得几乎没了知觉,总不得章法。 容渊回手扇了顾临川一巴掌:“谁允许你自作主张?” 顾临川被打了个趔趄,仍旧挺直背脊:“殿下难道忘了顾家的血仇?殿下如今怜惜这贱妇,那昔日又有谁怜惜过顾家那些女眷们?” 顾贵妃的事,牵连亲族。 顾氏一门的女眷充入军中。 昔日高门贵女,在西北被碾碎成泥。 容渊呵的冷笑了声,“表弟长大了,有主意了。” “既然这样,本王不如将你送回岭南。表弟睿智,想必在那烟瘴之地也能混出个眉目来。” 顾临川用力握拳,按捺下胸中怨气。 容渊是表兄,亦是王上。 他从没有与其争锋的资格。 - 姜柔安偎在炭盆边烤火。 容渊从外进来,带来一阵凉气。 她挣扎着跪起来,嗓子不能发声,她无法致谢,只能垂下头。 随即,颈上一凉。 是容渊的长剑横在其上。 男人眸色幽冷,居高临下俯视着她,冷声问:“谁允许你穿本王的衣服?” 姜柔安此时身上围着容渊的狐皮大氅。 适才被带回来,她冷得受不住,慌不择路地拿来裹住自己。 可这里是淮南军大营。 不是她在宫里的绮云楼,不是裴家,更不是姜家。 这里没有任何东西属于她。 甚至她这条命,也攥在容渊手里。 姜柔安自己解下大氅,内里的中衣,还是容渊的,但—— 不能再脱了! 她抬头看向容渊,轻轻摇头,求他给自己留一分颜面。 容渊的视线向下,落到她双手上。 腕上的勒痕依旧触目惊心,手背上亦冒出冻疮。 倒是她的指甲,染成大红色,喜庆又热烈。 纵然在军中备受折磨,那颜色也未曾褪去半分。 他记得姜柔安以前从来不染指甲,她更喜欢本甲的淡淡光泽。 眼下这抹红,显然是大婚时染的。 女子出阁,一切都用红的: 红鸾帐,红嫁衣,红盖头,金镶红宝石头冠—— 就连指甲这样的细枝末节也没落下。 裴夫人! 容渊手中的长剑转动,一寸寸挑破她的外衣。 姜柔安浑身战栗,却不敢躲。 外衣滑落之际,露出女子冻得青白的胴体,嶙峋的鞭伤—— 靡艳而刺激。 他蓦地笑了:“裴夫人成婚至今日,还来不及洞房花烛吧?” - 淮南军在房山驻扎后,并未向前推进,反而从左右两翼开始围困京师。 容渊封死所有退路,瓮中捉鳖。 隆冬时节,风疾雪骤。 容渊新得了一张琴,遂叫姜柔安过来抚琴。 姜柔安少时和皇子公主一道在上书房,琴棋书画皆得名师点拨,技艺卓绝。 顾临川进来时,手上拿着一封书信。 明黄色封皮,盖着大内的火漆封章。 是朝廷的信件。 容渊一目十行地看完,缓缓笑了:“姜太后请和!” “只要本王撤回淮南,她愿意将甘州,荆州,湘城等十座城池划为淮南地界!” 朝廷内帑空虚,无兵可用,败局已定。 姜太后唯一能抓住的,就只剩下那点表面荣光。 “她这是贼心不死!” 顾临川转头看向姜柔安,眸中闪过一丝狠戾:“殿下不如剁了姜氏,尸身送还给老妖婆,让她歇了这份心……” 话音未落,琴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琴弦断裂的铮铮声。 时至今日,姜太后仍对姜柔安寄予厚望: 男人间的恨意,总是刀兵相见,你死我活。 可是男人对女子的恨,总搀着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也有宽缓的余地。 纵使刺杀不成,可女子的绕指柔,也许能牢牢缠住容渊,缠得他退兵回淮南,保住少帝太后的体面,给朝廷以喘息之机。 姜柔安脸色煞白,正欲起身请罪,却听容渊吩咐: “出去跪着领罚。” 姜柔安起身:“妾遵命。” 容渊目送她出门,随手将信件扔火盆里烧了:“姜柔安还不能杀!” “她是忠门之后,弟弟又在西北手握重兵……” 姜柔安的父亲战死疆场,母亲也受刺激难产而死,只剩下她和家中幼弟。 姜太后收养了姐弟俩。 姐姐入内宫陪伴自己,弟弟早早从军,如今在西北军中已颇有威望。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容渊对姜家的处置,也需拿捏。 若逼得西北军狗急跳墙,那就不妙了。 容渊默默喝了口热茶:“徐徐图之。” - 外头风雪肆虐。 姜柔安浑身发抖,身上的旧伤也勾了起来。 她仰头承接漫天而来的雪花,容渊对皇位志在必得,那她姑母,弟弟,还有裴家—— 要如何熬过这个冬天? 身后一阵踏雪声。 她回过头,一行身着朝廷官服的人朝这边走来。 为首的,正是裴知行。 他来淮南军中议和。 姜柔安至此方意识到:容渊罚她跪在这,不仅仅是为了泄愤。 更是为了打姜太后,和裴知行的脸。 “阿柔!” 裴知行几乎第一时间解下斗篷围住她。 “裴小侯爷。” 营帐里突然传来容渊的声音,“这人来本王军中刺探,被本王发觉,所以罚她军中为奴受苦——怎么,小侯爷认识她?” 第4章 订契约 容渊站在门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裴知行将她抱得很紧,小心拂开她头上的落雪。 像在呵护一件至宝。 新婚夫妇,还真令人唏嘘。 若非他起兵北上,此时他们该是在侯府里温酒赏梅,风花雪月! 何等恩爱! 何等惬意! 容渊面上仍旧笑着,隐在斗篷下的双手用力收紧,死死抠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想起年少时,姜柔安和他分享偷偷看过的话本:这小姐和那书生倾心相爱,那恶人横刀夺爱,害人家劳燕分飞—— 姜柔安叱责恶人棒打鸳鸯,他嘲笑那书生无能。 如今,他们都在话本里找到对应角色。 他横刀夺爱。 他是被姜柔安憎恶诅咒的恶人。 顾临川嗤笑:“小侯爷若喜欢这贱婢,二两银钱卖给你,不值什么。” 姜柔安挣扎着推开裴知行,“我不认得他!” 议和要紧,私事该放到一旁。 裴家是姜太后亲信,如今朝廷式微,裴知行更该早些和她割席。 虽然有些迟了。 之后,她听到裴知行铿锵有力的声音: “她是——我妻子姜氏。” 姜柔安闭上眼: 完了! 醒来时,人躺在药味弥漫的营房里。 裴知行在床边守着她:“阿柔,他同意我带你回京了。” 姜柔安愣了愣,蓦地苦笑:“二两银钱……” 可是裴知行付不起这个价。 为了个女人,得罪未来的新帝,实在不划算。 “裴知行。” 她喃喃道:“我们——夫妻缘尽了!” 夜晚,容渊设宴款待使臣。 姜柔安坐在灯下,隐约听见门口的动静。 她还以为是裴知行,回过头,却看到容渊进来。 “裴知行喝醉了!” 容渊朝她走来,似笑非笑:“裴夫人失望了?” 容渊走近来,借着灯光,看到她身上披着件宝蓝色大毛氅衣。 男款,不是他的,是裴知行的。 于是抓过衣服用力一扯,姜柔安周身一冷,哆嗦了下。 但没有动。 容渊的动作未停,继续剥开她的夹袄,中衣,直至—— 一件小衣。 牙白色,绣着她最爱的秋海棠。 疏疏落落的花,像是从记忆里长出藤蔓来。 缠着他,诱着他。 容渊伸手去摸,她忽然跪下来:“殿下……” 就算一切木已成舟,可她依旧奢望着维持裴知行最后的颜面。 她拿过桌案上写了一半的和离书,双手给他:“和离书写好了,请殿下过目!” 容渊接过,没看一眼,就放灯下烧了,“听说这门婚事是你在你姑母跟前跪了两个时辰求来的,舍得和离?” 宫里一直有他的耳目。 有些被姜太后揪出来,有的藏得更深。 姜柔安抬眼:“殿下不希望妾和离?” “太后赐婚,不得和离!” 容渊嗤笑一声:“否则,便是忤逆不孝,该重重治你的罪!” 姜柔安用力咬唇。 杀人不过头点地,他却要这般羞辱她,羞辱裴家。 容渊将她拎起来丢在床榻上:“小衣很漂亮,裴夫人赠与本王吧。” - 寒夜,烛火茕茕。 姜柔安缩在容渊的黑色玄狐皮斗篷里,周身不着寸缕,长发凌乱披下来—— 像话本里的狐狸精,趁着夜色来到书生的草庵里图谋不轨。 可惜容渊不是书生。 他是手握大权,紧紧扼住大楚咽喉的淮南王。 “军中不适合养病,你先回侯府,回头本王再找你!” 他说完,伸手去摸她的脸,被她下意识躲开,便冷笑了声,“等本王进了京,必会赐裴夫人一座贞节牌坊,以昭其节烈!” 姜柔安沉默了会儿,方道:“殿下——贤明!” “裴夫人过奖。” 容渊不紧不慢地穿好自己的衣裳,转头看向瑟缩在被子里的女人,忽然有了个主意:“不如这样,本王与裴夫人订个契约,如何?” 姜柔安抬头看他,“什么?” “自今日始,一年为期!” 容渊掷地有声:“这一年,你好好为我母妃赎罪。不逃跑,不寻死,任我处置,我饶你姑母和裴家人不死。” “只要他们不触及我大楚律,就能活命。” 姜柔安沉默着,“一年以后呢?” “一年以后,我们尘归尘,土归土!” 他以我自称,以容渊的身份和她约定:“一年后,要么我杀了你,要么我放了你!” 容渊语气坚定沉稳:“决不食言!” 无休止的爱恨纠缠,让人厌烦。 容渊只肯给自己一年时间,除掉她这块心病。 他摸着她的脸,哑然轻笑:“不过一年以后,裴夫人纵然侥幸存活,恐怕裴大人也不愿意要个残花败……” “好!” 姜柔安闭上眼,与她击掌盟誓:“容渊,你切勿食言!” 容渊:“如有违誓,天诛地灭!” 一年后,他若能释然,她海阔天空; 若不能,他两个,碧落黄泉,永不相逢。 - 隔日,朝廷使臣回京。 淮南军又往前推进十里,直逼京师—— 这其实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可惜谁都没法主动打破自己的幻想。 姜太后无奈,只能代执玉玺,让小皇帝效仿尧舜,禅位于容渊。 新帝登基,普天同庆。 姜柔安一直病着。 裴知行请了太医来府中,日日开方诊脉。 裴母很不满。 姜太后名义上在建章宫养病,实则软禁。 姜家大厦将倾,裴家自然要独善其身,以免被砸得粉身碎骨。 裴知行却说:“裴家与姜太后,不是眼下就能撇清的。若因为这个而误了阿柔性命,实在不值。” 裴母气地赶走了他。 裴知行从正房出来,经过花园。 几场雪后,梅花开了,他特意折了红梅,朝两人婚房走去。 姜柔安正在收拾东西。 深冬的阳光从菱花窗格照进来,在她身上洒下一片细碎的浅金。 新房里的红绸彩缎还未撤下,一片喜气洋洋—— 容渊是懂杀人诛心的。 “裴知行。” 她沉默许久,才轻轻开口:“是我对不住你。” 裴知行以为她说的是军营里的事,“阿柔,这不能怪你。太后娘娘都无力改变的事,难道要你一人承担么?” 被蒙在鼓里的人,对未来尚存一丝希冀。 他又说:“我在长安西街置了一处宅子,年后我们就搬过去。买几个奴婢,重新生活。” 姜柔安苦笑:“我并不值得你如此……” “阿柔,你是我的妻!” 裴知行拥住她:“夫君护着妻子,是天经地义,没什么值与不值!” 他宽慰她:“明年!等明年就好了!” 明年! 明年改元崇熙。 是属于容渊的崇熙元年! 他们怎么会好? 只是,姜柔安没料到,还没等到崇熙元年,裴母就坐不住了。 她遣人来请姜柔安去上房。 植莲机警:“小侯爷今儿不在府中,主母又一直不给您好脸色——要不推说身上不好,不去了吧?” 姜柔安笑了笑:“偌大侯府,就只有我们两个。他们若要做什么,难道我们能拦着?” 说着,整肃仪表,朝正房走去。 “请母亲安。” 姜柔安屈膝,正要见礼,裴母先摆摆手:“罢了,我如今也不敢受你的礼。” 轻易便揭开她那不堪回首的过往。 姜柔安跪下来,“母亲恕罪。” “恕罪?如何恕罪?” 裴母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放到桌上:“你是女子,总该有些廉耻心!” 姜柔安抬眸:“母亲……” 话音未落,管家婆子拿着白绫进来:“少夫人!” 裴母看着跪在堂中的女子,字字如刀:“你如今苟活于世,于你,于侯府,都是耻辱,不如体体面面地去。我保证,来日裴家祠堂里,会有你一席之地,不让你做孤魂野鬼!” 这是她最后的仁慈! “恕我不能从命。” 姜柔安抬头,眸中坦荡:“陛下他……” 裴母面沉似水:“动手。” 凉滑的白绫骤然套在脖子上,用力收紧。 植莲尖叫着冲上来,却被丫鬟小厮拖出门。 白绫不断向两头拉扯,姜柔安呼吸不畅,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徒劳地抓着白绫。 “别以为我不知道。” 裴母起身到她跟前,用力扯起她的头发:“你当初费劲心事求来这门亲事,为的就是将知行作为踏板,送你去淮南见你的心上人……” 第5章 被掌嘴 大楚朝,女人不能出仕。 纵使她姜柔安再聪明再尊贵,也须有个男人充作门面。 裴知行心性单纯,且倾慕于她,是最好的人选。 姜太后有意派裴知行去淮南当御史,监视容渊。 所以她才假装对裴知行一见倾心,跪求来如此良缘—— 裴母恨她,也因为此。 昔年姜后盛势,所仰仗的不过是先帝宠爱。 先帝驾崩,诸皇子日渐长成,未必甘愿久居姜太后和小皇帝之下。 裴母试图和姜太后割席,姜柔安却舔着脸嫁过来,将整个侯府牢牢绑在姜太后这座将倾的大厦上。 她焉能不恨? 姜柔安有些费力的摇头—— 裴母所言皆属实,她不敢不认。 她确实利用了裴知行,也连累了侯府。 但,容渊一定回来找她的。 他不会这样轻易放过她。 “夫人!” 小丫鬟匆匆跑进门:“宫里头的常总管来宣旨……” 裴夫人神色一变,正在绞杀姜柔安的两个婆子也惊惧松手。 大内总管,常喜。 是容渊的心腹。 她低头看向姜柔安,后者伏在地上不住的咳嗽,却扔挣扎着将那白绫揉成一团,藏进衣袖里。 免得常喜看到,传到容渊耳朵里。 - 容渊宣召臣妻,寻了个极漂亮的借口: 姜太后凤体微恙,召姜氏入宫侍疾。 姜柔安深吸气:他忙完了,终于腾出手来处理她了。 植莲服侍她更衣时,愁眉深锁。 这些天她服侍小姐更衣沐浴,如何不知道小姐在军营遭遇了什么? 如今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就又被召进宫。 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未知。 姜柔安从镜子里对她一笑:“别老这样丧着脸,没什么大不了。” 不说则已,一说植莲就想哭了。 她是姜柔安的陪嫁宫女,自幼跟在她身边伺候。 可如今姜柔安前程未卜—— 她强忍下泪意:“奴婢马上出府,去找萧大人。” 中书令萧擎,出身寒门。 是姜太后亲手提拔起来的权臣。 伴随着萧擎的快速升迁,一些流言蜚语也甚嚣尘上。 据闻:他和姜太后有些首尾。 半年前萧擎回乡丁忧,如今新皇登基,他应该回朝参拜。 植莲想,现在能求的人,仿佛也就只剩他了。 姜柔安嗯了声,将一封书信和一个小包袱塞给她:“信,你贴身收好,想法子交给萧大人。之后你也不必回府了,包袱里的东西,是给你安身立命的。” 植莲接过包袱,里头沉甸甸的。 是一堆金银细软。 姜柔安离开前,去上房见裴夫人:“我的嫁妆,一半给植莲,一半归侯府。还请主母开恩,放植莲离开。” “我知道您恨我,我也不敢辩解什么。往后,有我一日,便有侯府一日,我会拼尽全力保全侯府的!” 裴夫人冷笑:“你保得住么?” 姜柔安沉默下来,许久后,才轻声说:“若保不住,我以身殉侯府。” 她的命不值钱,换不来侯府平安。 可这条命,却是她仅有的东西。 姜柔安跪在廊下,俯身又拜了一拜:“这段时间,多谢主母收留,柔安铭记大恩。” 说完,登车离去。 乾元殿外,冷风彻骨。 常喜进去通传,半晌没见他出来。 姜柔安哆嗦着,蜷缩起冻僵的手指。 京师的凛冬,再厚重的皮毛裘锦也抵御不住。 她从晌午一直等到黄昏,没等到容渊,反而看到了来此玩耍的容浔。 容浔禅位,改封宣城王。 他还小,容渊就让他一直在宫里住着。 “阿姐!” 容浔笑着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阿姐果然活着。” 姜柔安蹲下来抱他:“对啊,阿姐答应过要一直保护长生的。不过这次,阿姐来得匆忙,忘了给你买糖人了……” 说话时,殿门从里面推开。 是闵柔—— 确切说,是闵贵妃。 她被容渊带进宫,从一届商户女,一飞冲天受封贵妃。 而且还是新帝后宫中唯一的女人。 真正的一枝独秀。 姜柔安松开容浔,跪拜行礼:“妾参见贵妃娘娘。” “裴夫人这身子骨真硬朗。” 闵柔摆谱儿,并不叫起身,只笑着揶揄她:“之前在军营,又是抽鞭子又是跪雪地地,这么快就痊愈了。” 姜柔安谦逊:“娘娘谬赞。” 闵柔:“……” 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没意思。 她扶着宫女要走,不留神踩到容浔刚扔一边的桃木剑,险险摔倒。 心里正没好气,抬腿直接将桃木剑踢下台阶,骂道:“腌臜玩意儿!” “不许踢我的剑!” 容浔气呼呼,冲上去推她:“坏女人,踢我的剑,坏女人!” 姜柔安心中一紧,向前伸手拉住他:“长生,别放肆!” 闵柔气急:“给我掌嘴!” “贵妃娘娘息怒!” 姜柔安赶紧将容浔抱过来:“宣城王年幼无知,妾替她请罪,求贵妃娘娘开恩饶恕,妾感激不尽。” 跟随容浔的小太监也跟着跪下来。 闵柔冷哼:“本宫不屑你的感激,偏要狠狠打这个小畜生!” 刚刚没能拿捏住姜柔安,心里正不爽。 眼下这一时机,她怎能放过? 区区逊帝,莫说掌嘴,便是杀了也没什么。 闵柔的宫女冲上来拉扯容浔,容浔被吓住,瑟缩在姜柔安怀里不敢动。 姜柔安拼命护住他:“宣城王是陛下的亲弟弟,宗亲犯错,该交由陛下裁决,娘娘怎可私自处刑?” 闵柔嗤笑:“你敢教本宫做事!” 说完,吩咐宫女:“连她一起打!” 宫女立即抬手,一耳光狠狠甩在姜柔安脸上。 紧接着又是一下—— 第三掌落下来之前,殿门从里推开:“闹什么?” 容渊出来,众人霎时跪了一地。 姜柔安将头埋得更低,用力咬住唇。 容渊喝了些酒,眼角微微泛着红。 他吸了口凛冬的寒气,“吵嚷什么?” 姜柔安不敢说话,也不想说话。 闵柔想说,但不太敢。 陛下待她是极好的,可那种好,总让她捉摸不住。 尤其在姜柔安的问题上。 四下沉默时,容渊抬头看容浔,“过来!” 容浔:“……” 姜柔安也抬起头,下意识抱紧容浔。 虽然这一举动很多余。 容浔没动。 他对这位取代自己的兄长很是敬畏。 容渊没耐性,直接上前一步,扯着衣领将人拎过去。 姜柔安来不及松手,被他扯了个趔趄。 “刚刚骂谁是坏女人?” 容渊抬手往他额头上戳了一记,“你就是好东西了?天天往夫子茶壶里倒墨汁,把夫子锁在书房里,谁教你的?嗯?” 容浔讷讷道:“没人教臣弟。” “朕告诉你:可以不学习,但不能不尊师!” 容渊板起脸来:“滚回去,抄二十遍《弟子规》。你敢敷衍,朕先赏你一顿板子!” 容浔愣愣的,不敢动。 见容渊没有重罚,姜柔安松口气,温声提醒他:“先回去吧,好好抄。” 闵柔抬起头,乍看这两大一小,倒像是一家三口。 严父慈母娇儿—— 自己倒有些碍眼了。 容渊转身进殿:“你给朕滚进来。” 说的是姜柔安。 厚重的殿门将她的背影关了进去。 闵柔跪在殿外,呵了一声:这是要留宿啊。 一个外命妇,从军营滚到侯府,再滚到乾元殿—— 还要不要脸? 第6章 受重刑 殿里烧着地龙,暖气扑面而来。 紫檀条案上供奉着的牡丹也被熏蒸得香气袭人。 那是顾贵妃最喜欢的花。 时至今日,顾贵妃仍旧是巫蛊案的罪人。 哪怕容渊已经登基,她仍旧没有尊封,不入皇陵宗庙。 容渊只能在暖阁里设神牌,祭拜亡母。 姜柔安收敛心神,循例行跪拜大礼,之后才被叫到榻边坐着。 容渊穿一身玄黑色暗纹袍子—— 但姜柔安记得以前,他喜爱浅色,常服总是选浅蓝,浅紫,象牙白。 重逢后,他更爱深浓的色彩。 “脖子怎么回事?” 容渊一眼看到那道红痕,“怎么弄的?” 姜柔安特意敷了粉,颈上的那道红痕依旧醒目。 她伸手摸了摸,讪笑:“是妾糊涂,想自行了断。可转而一想,妾若死了,谁来和陛下履行一年之约呢?” “等以后陛下要妾去死,妾再死不迟。” 容渊笑了:“你能这样想固然很好,但是……” 他扯开她的衣领:“若是自缢,这勒痕应该在前颈,裴夫人这勒痕……” 环绕着她细白的颈项,显然是险些被人绞杀所致。 甚至后颈没有敷粉,看着更严重。 姜柔安神色一变: 容渊的聪明超乎她想象。 “满嘴谎言!” 容渊捏住她的下巴:“这欺君之罪,该如何责罚?” 姜柔安垂眸:“是陛下明知故问在先。” 军营的事传得沸沸扬扬,裴家自然要抹去她这个污点—— 这个,她不信容渊预料不到。 让她随着裴知行回府,不过是容渊换个法子羞辱她和裴家罢了。 容渊被怼了一句,冷笑:“裴夫人这张嘴啊,伶俐得让人讨厌。贵妃掌你的嘴,是打轻了!” 姜柔安低头整理衣领:“所以方才,陛下不该出去,该让贵妃狠狠责罚妾才对。” 容渊倒吸气:“……” 姿态卑微如羔羊,可是这字字句句,都戳着他心窝子来的。 他怒极反笑,朝外头唤道:“来人……” “陛下!” 姜柔安膝行两步,单手扶在榻上:“妾向您请罪,妾不该顶撞陛下,求陛下开恩——妾不敢了。” 容渊一把拂开她的手:“你真的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姜柔安,朕明明白白告诉你:你的错不在于顶撞朕,而是不该试探朕!” “今日你在言语上占了上风,明日是不是要得陇望蜀,迷惑朕,然后要朕将你姑母放出来?让姜家东山再起?” “痴心妄想!” “朕召你入宫,不是叙旧情,更不是非你不可,而是朕想让你赎罪!” “向朕!向母妃,向江北顾氏赎罪!” 容渊起身下榻,一把拖住她的肩膀,大步朝寝殿走去。 姜柔安骤然被他扔到龙床上,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她真的害怕! 军营那次太过惨烈。 鲜血淋漓的鞭伤,加上初经人事的痛楚,折磨得她几乎疯掉。 容渊的身体像火一样烧过来,暴烈而莽撞。 戾气,在她的温软中一寸寸消弭。 原始而野性的快乐,总是能模糊掉许多东西。 有那么一刻,容渊忘掉自己的母妃,忘掉了外祖家被牵连的上百口人。 仿佛他们之间没有刀光剑影血流成河,仿佛他们只是红尘俗世中最平凡的一对夫妻,互相依存,互相爱慕—— 孔夫子曰:食色性也。 春宵帐暖。 容渊醒来时,宫女太监已经捧着天子冠服在侯在帘外。 他坐起身,连带着她那头的被子也被带起来。 姜柔安畏寒,不自觉地缩缩肩膀,又睡了过去。 连日来的折辱,让她疲惫至极,小脸上没什么血色,眼下带着淡淡的乌青。 容渊回头,她背对着他侧躺,光裸的后背上带着肉粉色的疤痕—— 那是在军营时,他赐她的鞭刑。 要了她半条命。 他将被子覆盖上去。 动作很轻,她还是醒了。 陌生的床榻上雕龙绘凤,奢华精巧中透着天家威严气势。 容渊起身,她不好继续躺着。 姜柔安拢好头发,准备下床时,没找到自己的鞋,索性赤脚踩在地毯上,朝他走过去。 帝王衮服制式繁琐,她跪在他身侧,一寸寸整理龙袍下摆—— 下巴陡然被一只手抬起来。 她抬头仰望他。 两人一站一跪,像隔着楚河汉界般的距离。 容渊勾唇:“裴夫人,甚得朕心,以后便常住乾元殿吧。” 口口声声都在称她裴夫人。 裴知行是扎在他心里的刺,偏偏还要时常触碰。 “是。” 姜柔安点头答应:“陛下留妾在身边,是妾的福气,不胜荣幸。” 她的尊严,裴家的脸面,都是他反复鞭打蹂躏的东西。 既如此,索性随他去。 “只是”,她斟酌着开口:“能否让妾去给太后请安?” 容渊心情不错,没拒绝,也没答应:“朕许你去建章宫外给你姑母磕个头。” 但是不许见面,不许传递消息。 他母妃死在姜家姑侄手里,他不会重蹈覆辙。 他顾惜名声,没有明着处置姜太后。 但,也就是没有明着处置她而已。 暗里,权利会让一切都水到渠成,不必脏了自己的手。 姜柔安心中倏然一紧:“姑母她——尚在人世?” “大胆!” 容渊低头俯视她,言语戏谑:“诅咒太后,犯上不敬。裴夫人久在宫闱,该知道自己该受何惩处吧?” 姜柔安咬住唇看他。 片刻后,她方后退一步,抬手,一耳光狠狠甩在自己脸上。 再抬手,又一下—— 宫里的奴婢说错话,被掌嘴是稀松平常的事。 而她这个不伦不类的存在,还不如奴婢。 第四掌落下之前,容渊才淡淡开口:“行了。” 姜柔安:“……妾谢陛下宽恕。” 容渊与之对视,蓦地一笑:“朕也不想让太后死,她若死了,朕便如同锦衣夜行。便是赢,也赢得毫无趣味。” 动情者心死,弄权者失权—— 比死更难受。 姜柔安跪在地上,愣神时,有东西扑在脸上,遮住视线。 “照着这个花样,绣上十个!” 容渊转身出门:“朕喜欢看你穿。” 姜柔安拿下脸上的一方布帛。 是她在军营时被容渊拿走,绣着海棠花的那件小衣。 午后。 容渊下早朝回来时,还未下御辇,耳边先听到啪一声。 紧接着又是一声,清脆狠戾。 姜柔安跪在廊檐下,双手举过头顶,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势出现在众目睽睽下。 掌刑太监扬起长满利刺的藤条,狠狠抽打她掌心。 监刑的是临安公主的乳娘崔嬷嬷。 容渊行至跟前,众人齐齐跪下。 姜柔安本就跪着,越发低下头,双手握成空拳。 全程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容渊让众人平身,掌刑太监有些无措。 临安公主是容渊胞妹,有自由出入乾元殿的特许。 但是擅自在乾元殿责罚外命妇,有违宫规,若是认真追究—— “先停了吧。” 常喜揣测圣意,斟酌着说:“别惊扰陛下,把人带下去。” 容渊朝正殿走去:“不用停,打到公主满意为止!” 顿一顿,又问:“公主罚你,你服不服?” 第7章 离间计 “服。” 她说:“公主责罚,妾甘心领受。” 语气里辨不出一丝情绪,仿佛应该如此。 姜柔安重新将手摊开,举高。 原本白嫩如葇荑的手掌早已破皮出血,裂着一道道狰狞的血口子。 血水顺着指缝流下来,又黏又涩。 藤条重新落下时,姜柔安闷哼了声,唇瓣被硬生生咬出血痕,才将痛呼声压了下去。 容渊心头一梗—— 过度臣服,是一种忽视。 他于她而言,是初春的败絮,是路边的野草。 哪怕扑了她满头满身,沾脏了她的绣鞋,她也只会笑笑:时令如此,叫人无奈。 然后拂去败絮野草,继续赏花观月。 不涉及姜太后和裴家,她连求都懒得求她。 他从不在她眼里。 也不在她心上。 容渊转身进了殿内。 “皇兄。” 临安公主容沁迎上来,尚未弯下膝盖,就被容渊扶起来:“免礼吧。” 他拉着妹妹在熏笼边坐下来:“这么冷的天怎么还过来?太医说你体虚畏寒,该好好休养。” 当年顾贵妃死后,容渊被贬去淮南,容沁被囚禁在掖庭。 那时她才十四岁。 姜后在宫中一手遮天,她作为罪妃之后,备受宫女太监的凌虐,衣食不周,身子也坏了许多。 就连性格,也失了往日的活泼灵动,变得温默沉静。 容渊唯有这一个胞妹,所以格外优容。 临安公主冲他笑笑:“我昨日梦见母妃,心里不好受,就想跟皇兄一起待会儿。” 除了容渊容沁,顾贵妃还有个尚在襁褓的小儿子容洄,也在不久之后也染上天花,随母妃而去。 如今偌大皇城里,只剩下他们兄妹相依为命。 容渊让人拿了棋盘来:“你以前总缠着朕要下棋,今儿得空,陪你下几盘。” 容沁握着棋子,眼角有着隐秘的得意。 她率先落下一子:“叫吃。” 容渊棋艺超绝,就连先帝都时常夸赞: 棋艺精绝,说明胸有丘壑,皇子该如此。 容沁找他求教棋艺,他总是推拒,今天倒是耐着性一直陪她对弈。 “皇兄又输了。” 容沁收回白子:“是不是故意让着我?” 容渊淡笑:“是你长进了。” 藤条抽打皮肉的啪啪声,混着呼啸寒风一起传入耳中。 姜柔安没忍住,喉中呛了一声,泛着腥甜。 容渊与她仅一窗之隔。 稍微侧过头,就能透过明瓦窗看到女子跪地受刑的身影。 说来,女子当真奇怪。 她明明最爱权势,而他贵为九五之尊,她对他的讨好和顺从,总带着几分敷衍和漫不经心。 总不能让他舒心惬意。 容渊静静凝视棋盘,随即将黑子放入棋局核心。 这一招,容沁满盘皆输。 “呀,我输了。” 容沁沉吟片刻,转头吩咐贴身宫女:“让崔嬷嬷先停吧,姑且饶她这一遭,不必再打了。” 容渊揉捏着指间的棋子:“让她滚去后殿,别出来碍眼。” 至于她为何受罚,容渊没问。 成王败寇,古今如是。 皇宫是个大而冰冷的案板,权利是刀,下位者是鱼肉,任其宰割。 当初的母妃,今日的姜柔安。 容沁眼珠一转,试探着问:“皇兄要留她在宫里住多久?” 容渊揉捏着指间的棋子:“朕还没想好,你觉着呢?” 容沁笑:“我怎么知道?” 顿了顿,又说:“皇兄召她入宫,必然有自己的考量。我什么都不懂,往后还要仰仗皇兄。” 容渊眉宇间越发柔软:“以后,有哥哥在,不会再教你受委屈的。” 他知道,容沁在掖庭那四年,比他在淮南要艰难得多。 容沁没得到答案,却也没有追问。 答案并不总在他的言语里,也不在他的态度里。 闪烁其词,避之不谈,便是他的答案。 容渊留她在乾元殿用过晚膳,之后才着人将她送回去。 常喜带人进来掌灯,他才想起了什么,问:“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殿下是虚症。” 常喜对答如流:“需用温补的药材……” 容渊不耐烦:“姜氏!” 常喜愣住:“……” 太医? 他没让给姜氏请太医。 他明明连赦免姜氏都不肯。 容渊看着他,忽然怒从心起,将手边的茶盏朝他砸过去:“混账!” 姜柔安跪在廊下受罚时,引发高热。 双手更是伤了筋脉,怕是得三五个月,才能恢复如常。 陈栩带着太医们凑在一起开方子,各个面色凝重。 常喜匆忙将他们从太医院找来,委婉暗示他们: 姜氏必须得救活。 否则龙颜震怒,谁也承担不起。 常喜赶去西暖阁时,容渊正在更衣,面色不豫。 他正斟酌着回话,就听容渊问:“人死了没?” 常喜抓住话头,赶紧道:“回陛下:姜氏发着高热,这倒罢了,只是那双手……” “退下!” 容渊有些不耐:“死了就直接拖出去烧埋,不必来回朕!” 他躺在床上,宫女上前来放下层层帷帐。 北风呼啸,夹杂着更漏沙沙声。 他翻过身,伸手抓过帷帐,指间揉搓着轻软的布料—— 蓦地想起淮南。 那时他作为被贬皇子,郁郁不得志。 做梦都想杀回京师,为母妃昭雪,为自己报仇。 现在想来,在淮南那四年也不是全无好处。 最起码,他可以心无旁骛,酣畅淋漓地恨她。 - 姜柔安一直留在后殿养病,难得清净几日。 太医每日轮流请脉,一碗碗药汁灌下去,风寒渐愈,倒是手伤一直不见好。 黑浓的药膏涂了满手,再用纱布厚厚裹上一层。 陈栩蹙着眉:“先这样养着,等开春暖和些,或许会痊愈得快些……” 这算是宫中太医的常见话术。 有些病医不好,就只能拖着,看个人命数。 她的双手,怕是要废了。 陈栩才走,容沁便扶着宫女的手进来了:“你倒是清闲自在,你夫君被罚了,你可知道?” 第8章 耍心机 又下雪了。 容沁浑身包裹在厚实温软的大红色斗篷里,戴着雪帽。 雪白色的狐裘风毛,衬托出一张清丽动人的俏脸。 颇有几分像当年的顾贵妃。 她在主位上坐下来:“你夫君被罚了,你可知道?” 似笑非笑,语带机锋—— 容沁对她,总是这样一副强调。 让她几乎忘了曾经,她们也曾亲密无间,像一对亲姐妹一样并排坐着,躺着,谈一些不方便对长辈说的话题。 那时,一切尚在原点,容沁还是个活泼明媚的小公主。 顾贵妃之死,掖庭四年囚禁,让所有人都失去了本来面目。 姜柔安屈膝跪下去:“妾参见殿下,殿下万福。” “看看吧。” 容沁并未叫起身,而是将一本折子扔给她:“裴知行听闻你受责,特意向皇兄上折请求接你回家。皇兄大怒,当众斥他不孝不悌,罚他跪在午门外。” 姜柔安愣住:裴知行? 她入宫也没多久,而侯府,还有裴知行,于她而言却仿佛很久远了。 像前世那样久远。 她后知后觉的捧起膝盖边的那本折子,手指勾着翻开来,是裴知行的字迹。 臣妻体弱,实不堪侍上之责。伏乞圣主开恩,允其归家调养—— 字字句句,卑微到极致。 “小侯爷这是心疼了。” 容沁垂下眉眼,指甲轻轻刮蹭着镀金镶宝石的手炉:“这凛冬时节,小侯爷这样跪下去,即便不死,那双腿怕是也废了。” 姜柔安心中不安,却又很快回神:“妾受责罚一事,是殿下告诉裴知行的?” 容渊御下极严,乾元殿应该密不透风才是。 除了容沁,没人敢说出去。 容沁轻声笑,眉眼间却带着一丝刻薄,“是啊,裴夫人与小侯爷鹣鲽情深,惹人羡慕。” 姜柔安将奏折缓缓合拢:“殿下以后不要这样了,宣扬内宫之事,会惹陛下不快。” 容渊如今毕竟是皇帝,再宠爱妹妹,也总有底线。 皇权威严,不容冒犯。 莫说是兄妹,便是父子,夫妻,亦不能容。 容沁的僭越,总会消耗容渊和她的兄妹之情。 更何况,过度渲染她和裴知行的事,有损圣誉。 容沁怡然不惧:“你在教本宫做事?” 姜柔安低头:“妾不敢!” 她是害死她母亲,害她外祖家族灭的凶手,再好言相劝,也会被曲解和无视。 她抬起双手,将奏折奉与容沁:“这奏折,还请殿下放回原处吧。” 容沁抿了抿唇,伸手接过奏折,起身向外走去。 行至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向姜柔安。 她仍旧跪在原处,恭送她离开。 那姿态温顺得像一匹臣服的羔羊。 “姜柔安,我不会放过你!” 容沁单手扶着门框,无比笃定:“你做下的那些事情,皇兄会忘,但我不会!” 姜柔安听了,蓦地苦笑: 容渊也不会。 杀母之仇,容渊从未忘却。 那一年契约,她纵然侥幸捡回一条命,却也声名尽毁,无处安身。 - 厚重的帘子被卷起来,复又放下。 留下一室寂静。 姜柔安缓缓站起身,眉心紧蹙。 裴知行待她,是关心则乱。 容沁稍微推波助澜,他便没了章法,轻易让容渊抓到错处,罚他也师出有名。 与上位者的契约,只是下位者的一场豪赌。 赌上位者是否重诺。 就如她和容渊。 容沁插这一脚,让局面变得越发紧张。 眼下她若去求情,恐怕会惹恼容渊; 若不去,他这样跪下去,身体也受不住。 姜柔安沉沉叹口气:容沁还真会给她出难题。 容渊派人来传她时,已经是午后了。 小太监引着她出门,冷风扑面而来,吹得她缩缩脖子,顺着回廊去正殿。 容渊刚批完折子,正靠在御座上闭目养神。 案头放着的,正是裴知行之前的奏本。 姜柔安眉心一跳,随即俯身跪下去:“妾参见陛下。” “起来。” 容渊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 宫女端上茶来,她随手接过,放到容渊案头上。 随后,低眉看向他腰间的荷包,轻声笑:“陛下的荷包旧了,妾给您做个新的吧,陛下喜欢什么花样?” 容渊嗤笑:“你那手针线活,朕委实看不上眼!” 姜柔安倒是好脾气:“那——回头妾去绣房,和那里的绣娘好好学一学。再笨的人,学几天,也总能学出个眉目来的。” “手伤还没好,就急着献殷勤?” 容渊捞过她包裹着厚厚纱布的双手,眉心微蹙:“阿沁罚得有些重了。” 陈栩说,她这双手,往后怕是不能弹筝拨弦了。 已然伤了经络,便是养好了,也没了从前的力气。 她缩回手:“公主是小孩子心性,不打紧的,妾自己养几天就行。” 容渊抬手按了按眉心,终于还是聊到这个话题:“裴知行的事,她告诉你了?” 姜柔安沉默片刻,嗯了一声。 容渊侧脸看她:“不为他求个情?” “他插手皇家的事,本就有罪。” 姜柔安低头:“更何况,妾自问没有这个脸面!” 容渊很讨厌她的从容圆滑。 将他的爱与恨,生生衬托成了一个笑话。 仿佛这些年,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他的独角戏。 他逼近姜柔安的脸:“朕给你个恩典:无论你为谁求情,朕都答应你!” “你想为谁求情?你姑母?还是裴知行?嗯?” 为了姑母,她葬送了他母妃和江北顾氏,至今仍守口如瓶,压着他们不得翻身。 为了裴知行,她抛却了和他的旧时情意—— 到底谁更重要? 容渊很想知道,他逼着她回答:“只能选一个,你选哪个?” “姜柔安,回答朕!” 他抬起头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在他眼眸中,姜柔安渐渐拼凑出最初的容渊—— 少年轻狂,爱与恨都那般浓烈而直白,不加半点遮掩。 “多谢殿下” 姜柔安轻抿着唇,许久才轻声开口:“如果可以,妾想选自己,妾不想再受皮肉之苦!” “妾怕疼,也怕死——别再对妾用刑了,妾求您……” 容渊的笑容渐渐收敛,一把甩开她:“你不敢选!” 他知道:她在隐藏心底的软肋。 也在和他耍心机。 姜柔安跪坐着,垂眸:“这便是妾的答案。” “好!” 容渊静静望着她,似笑非笑:“今儿朕心情好,不但答允你的请求,也赦免裴知行,让他回家休养……” 然而—— 他话锋一转:“所以,你即刻去午门外,传朕的口谕:赦免裴知行,令其归家!” 第9章 龙颜怒 姜柔安指尖微颤,缓缓叩首:“妾遵旨!” 是她自作聪明了。 以为避开一切关于裴知行的话题,就可以保全所有。 可是容渊牢牢按住她,不许她逃。 “外面下雪了,别冻着。” 容渊用自己的斗篷围住她,带子用力系紧:“朕让常喜陪你一道去。” 他素来刻薄,也会拿捏人心。 看向她惨白的脸色,容渊陡然有种报复成功的快感—— 终于,他撕掉了她那张圆融无比的外皮,露出内中的难堪和隐痛。 “裴夫人。” 他伸手捏一捏她的脸颊,继续火上浇油:“去见自己的夫君,可不能哭丧着脸。” 将她的手放到常喜手臂上,语气轻快恣意:“去!” - 午门外,大雪纷飞。 裴知行沉默的跪着,身上落了厚厚一层雪。 他双手紧握,嘴唇泛着病态的青白色。 暖轿落到跟前,抬头望见姜柔安时,他不禁恍惚。 如在梦中。 他的新婚妻子,成婚已有月余,却被一道宫墙隔绝彼此。 “传陛下口谕!” 她踩着积雪走到他身前:“赦免裴知行,令其归家。” 人来得突兀,话也简明扼要。 只当他是个陌生人。 裴知行抬头,她站在风雪中,瘦削的身条裹在石青色男式雀羽斗篷里,像被压弯的一脉瘦竹。 视线掠过衣饰,渐次向下。 她将双手拢在貂绒护手中,看不见伤势。 裴知行听说,那双手被打得惨不忍睹。 他痛心疾首,朝她伸手:“阿柔……” “裴大人,请回吧!” 她退后,面沉似水,声音清朗:“深宫秘事,不是裴大人一届臣子该听该问的!” “我在这里很好,不需要你惦记。和离书我会尽快送到侯府,你权当不曾认识过我吧。” 裴知行满眼惶惑:“阿柔,你——是他逼你的吗?” 曾经在姜太后面前长跪不起,只为嫁他为妻的阿柔,怎会这般诛他的心? “无人逼我。” 姜柔安深深吸气:“比起花前月下,我更喜欢爬上高位,抓住眼前的所有。” 她转过头去:“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就当我对不住你吧。” 重新坐回暖轿中,常喜放下轿帘那一瞬,她像是被抽走了全部力气。 心口遽然一痛,她用力按住,整个人蜷缩在一起。 四年前她葬送了容渊的一切,四年后碾碎裴知行的尊严—— 她要如何偿还? 怎么还得起? 君夺臣妻! 裴知行,要如何忍受这奇耻大辱? 暖轿抬回乾元殿时,常喜伸手扶她:“路滑,您慢点。” 姜柔安抬起头,雄浑巍峨的殿宇,无形中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心中惶惑,脚下发软。 倒下去的那一刻,看到殿门打开,容渊从里面出来迎她。 常喜惊慌不已:“夫人,夫人……” - 姜柔安的手伤崩开了。 太医重新给她包扎,嘱咐她不可忧思过重。 否则肝气郁结,有伤玉体。 “辛苦裴夫人走这一趟。” 容渊打发走太医,将手按在她胸口,似笑非笑:“这里痛不痛?” “妾要与裴知行和离!” 这一次,姜柔安声音无比坚定:“还请陛下恩准。” 容渊不为所动:“朕说过:太后赐婚,不得和离!” 姜柔安蓦地冷笑:“所以,陛下为了羞辱妾,就连自己的名声也不要了吗?” 她一把拨开容渊的手:“陛下以为受辱的只有裴知行么?秽乱宫闱的是我,昏庸无道,君夺臣妻的是你!” “裴知行固然受人耻笑,那你呢?你就是什么圣君明主了吗?” 怒极之下,她浑身打颤,言语失了分寸,甚至忘了用敬语—— 容渊印象中,她头一次如此失态。 姜柔安幼年入宫,受姜太后教诲,在宫里淫浸多年,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 昔日在淮南军营,他想尽法子折磨她羞辱她,她都淡然处之。 如今让她彻底失控的,却是裴知行受辱。 她有多在意裴知行,就有多决绝的抛弃了他们的旧时情意。 有那么一刻,容渊很想问问她: 当初母妃被逼死,他被贬去淮南时,她有没有为他感到愧疚? 她给他端来那盘有毒的糕点时,有没有难过与不舍? 哪怕是一点点? 容渊自嘲的笑笑:罢了罢了,何必自取其辱? “裴夫人未免太高看朕了!” 他用力扼住姜柔安的喉咙,语气微凉,无比平静:“圣君明主?呵,朕这一生,注定是当乱臣贼子的命数。朕既然敢起兵剑指京师,就不怕文人墨客手中的几支秃笔!” “就算朕将这江山治理得再好,百年之后,史官也会想记下朕是如何起兵谋逆,威逼嫡母,篡夺皇位的!” “朕行止随心,不畏人言!所以姜柔安,不要自作聪明,不要妄想那礼法来要挟朕!” “朕不觉得你秽乱后宫,你就仍是贞洁烈女。” “你不是跪着求着都想嫁给裴知行么?好,朕就让你顶着裴夫人的名头,一直到老,一直到死!” “朕要你以裴夫人的身份入侍,便是要时时刻刻提醒你:是你先背叛了朕!” 宫女太监跪在雕花落地罩外头,各个屏声敛气,恨不得地遁。 常喜仗着胆子往里瞟了眼,很快被缠在一起的两道人影,以及那暧昧的粗喘声吓得低头。 他是楚宫里的老人,打小跟在容渊身边伺候,宫里人人都能摸透几分。 姜柔安的性格向来不温不火,比皇子公主们少了几分骄矜。 姜太后对她,不可谓不疼爱,但上位者少有儿女情长,所以她素来谨慎小心,待奴才们也如轻风细雨般温和。 今日也是被逼得太狠了,所以才…… 常喜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觉得膝盖以下全无知觉时,听得里头吩咐:“传水来。” 第10章 衣衫尽 常喜连忙应声,连滚带爬地去了。 随侍的宫女也连忙准备容渊的衣衫,服侍其更衣。 姜柔安趴在软榻上,一只手无力地垂下来,唇角还残存着被咬出来的血迹。 容渊今日,异常的狠戾决绝,半分余地也没留给她。 她出了一身汗,被濡湿的长发粘在脸颊,衣衫尽碎,玉体横陈—— 其实并没有人敢抬头看她。 皇帝的女人,宁可玉碎,亦不容旁人觊觎。 只有周身的凉意,时刻提醒她此刻暴露与人前的羞耻和窘迫。 他毫无顾忌地撕掉了她最后一层遮羞布,日后,她要如何在奴才面前立足呢? “把人扔到后殿!” 容渊换好衣服,到门口时,又吩咐了句:“江宁进贡的大红妆花缎,挑几匹好的赏给裴夫人。跟在朕身边伺候,不能穿得太丧气!” - 姜柔安受辱,容沁趁机献上几个歌舞伎。 乾元殿里夜夜笙歌,丝竹管乐声不绝于耳。 闵柔也过来凑趣。 “臣妾绣了个荷包给陛下。” 她偎依在容渊身边:“绣工不精,陛下当个小玩意儿,可别取笑臣妾。” 荷包还算精致,正面绣着凤穿牡丹的纹样。 凤凰不甚显眼,那朵牡丹却尽态极妍。 容渊摸着上面的绣纹,缓缓道:“你有心了。” 他歪头去叫常喜:“安南进贡的两颗珊瑚树,都拿来赏给贵妃。” 天家富贵,锦绣珠玉皆寻常,唯有外藩进贡最为罕见。 闵柔喜不自胜,连忙叩首谢恩。 带着人,捧着赏赐回自己宫,路过御花园时,远远瞧见临安公主容沁,被乳母宫女簇拥着,正在赏梅。 闵柔连忙走过去,浅浅曲身行礼:“公主万福。” “罢了,您是嫂子,我可担待不起。” 容沁随手折了枝白梅把玩,又看了眼宫女手中的珊瑚树,“皇兄赏的?” 闵柔连忙点头:“我正想去您宫里,将这珊瑚树送给您呢。若非您提点指教,哪有我今日?” 说着,她转头看了眼崔嬷嬷:“嬷嬷,这珊瑚树……” 容沁并不想要,“既然是皇兄赏给你的,你自己留着就行了。” 她宫里不缺这些杂件儿。 容渊极其疼爱她这个妹妹,皇宫御库里的宝贝,都是让她先挑的。 她挑剩下的,容渊才拿来自用和赏人。 “贵妃也不用妄自菲薄。” 容沁笑吟吟:“你是皇兄登基后纳的第一个嫔妃,也是唯一一个。如今皇后之位空着,你争争气,生个一儿半女的,不仅终身有靠,自己也能更上一层楼。” 闵柔听了,若有所思。 起风了,容沁拢紧狐裘斗篷的领口:“天冷了,我先回去了。你自己的事,要好好思量。” 说着,上了一旁的暖轿。 含章殿里,宫女们早已备好精致茶果。 容沁换上家常衣裳,抱着手炉,难得的舒心惬意。 如今她是高高在上的皇妹,人人奉承,衣食供应都是最好的。 不用像以前在掖庭时,寒冬里连一块炭火都要精打细算省着用,闲暇时还要担心远在天边的哥哥。 只是—— 容沁盯着自己精心养护的长指甲,问道:“她最近怎样?” 崔嬷嬷笑道:“她还能怎样,当然是整天浑浑噩噩,羞于见人了!” 容渊心疼这个妹妹,乾元殿的事,她稍作打听,便了若指掌。 就连照看姜柔安的宫女,也对公主知无不言。 “也难怪”,崔嬷嬷将一盏牛乳燕窝奉与她:“陛下当众剥光她的衣服羞辱她,几个人能禁得住呢?她如今的身份,还是侯府少夫人呢。” “陈太医虽然每日照常请脉,但对她的病也没什么法子,只能开些疏肝理气的药,让她好生养着。” 容渊在宫人面前强行临幸,那是一丝体面都不给她留。 怕是连最底层的宫女都不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容沁没心情吃东西,随手挥开:“我不吃。” “这是上品官燕,陛下今日早上送来的。” 崔嬷嬷心疼她在掖庭受苦,熬坏了身子,哄她多吃一些:“太医说您的身子要多多滋补……” 容沁忽然道:“嬷嬷,帮我准备笔墨,我要给她写封信!” 朝为裴家妇,夕作军中奴。委身求富贵,御前露欢颜。 忍顾衣衫尽,名节只等闲。不如随风去,免为人笑谈。 —— 容沁匆忙写完,来不及润色,字迹也潦草。 而那笔划勾挑间,却像是长出了利刃,一寸寸凌迟她的自尊。 姜柔安双手捧着那张宣纸,浑身打颤。 当日在暖阁当众受辱的情形,仿佛在所有人眼前重演—— 他们都看到了,他们都记得。 连自己亦无法忘却。 崔嬷嬷皮笑肉不笑:“殿下说了:拙作不成敬意,给裴夫人慢慢品鉴。还有这白绫……” 她抬手指了指木匣里:“是织造局进贡的上品,给裴夫人留着用。” 说完,略微弯了下膝盖:“裴夫人好好养病,快过年了,陛下保不齐还会召幸夫人,奴婢就不打扰了!” 说完,转身扬长而去。 姜柔安失魂落魄地坐在原处。 一手紧紧攥着那条白绫。 几场雪后,新年将至。 趁着御园里梅花开得正盛,容沁将容渊和闵柔一起约出来,一边赏梅,一边商量如何过年。 “今年梅花开得比往年更艳。” 容沁笑着奉承:“想来是皇兄登基,顺应天意,连花草亦有感知,所以这个年,一定要过得热热闹闹的。” 容渊转头看向她冻得通红的小脸:“你怕冷,再陪你走走,就回含章殿吧。” 容沁:“我不冷,以前小时候……” 说到这,猛然停顿。 容渊沉默地看向远处。 小时候,她和姜柔安经常一起从尚书房跑出去折梅花。 深宫岁月漫长而枯燥,对女孩子而言尤其如此。 所以她俩能在雪地里疯上半天,冻得手脚冰凉,再回到暖阁里一人一碗姜汤。 姜太后不喜欢没规矩的女孩子,公主犯错,怪奴才没有劝谏,姜柔安却没这个福分,甚至要被责怪带坏了公主。 有时罚跪,有时罚抄书。 容沁畏惧嫡母,不敢求情,只能吩咐小宫女偷偷给她送吃的,或者比照她的字迹,帮她写好罚抄的内容,蒙混过关。 “阿柔吃亏在不是公主。” 容沁一边抄,一边愤愤不平:“她若是个公主,就不会被罚了。” 容渊翘着二郎腿坐她身边:“可是不当公主有不当公主的好,譬如说你将来只能离开皇宫嫁给朝臣,而她却可以嫁给皇子,成为皇室。” 容沁晚熟,看不透他的小心思,甚至有些沾沾自喜:“连玩雪都不自由,嫁皇室也没那么好。所以你看,还是当公主更好。” 只是后来,一切面目全非。 冷风吹来,梅枝上的雪纷纷落下。 容沁缩了缩脖子:“皇兄,去畅音阁听戏吧。朝政是忙不完的,总要劳逸结合才是。” 容渊嗯了声:“也好。” 容沁回头使个眼色,闵柔会意,立即上前扶住容渊,往华音阁的方向去。 途径清辉阁时,耳闻得一阵朗朗笑声。 是容浔。 小小年纪的他,正骑在太监的肩膀上攀折高处的梅枝。 圣驾将至,一行人纷纷跪地行礼。 “平身。” 容渊抬手将容浔叫过来,蹙眉道:“堂堂皇子,不学弓马骑射,整日摘花逗鸟,成什么样子?” 容浔:“是给阿姐折的花。” 原来是给姜柔安的! 容渊沉默了一瞬:“又往她那跑?” 第11章 弄青梅 容浔点头,复又摇头:“阿姐说她病了,怕过了病气给我,不见我。” 这当然是托词,姜柔安最近浑浑噩噩,实在没精神。 一旁,闵柔笑着说:“宣城王,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她抬手虚扶了下容沁:“咱们临安公主才是你正经的阿姐,姓姜的不过是臣妇。她见了你,该行礼跪拜。不然便是僭越,该治她的罪!” 容浔看向她,乌黑的瞳仁明亮且坦荡:“可是她对我最好,我喜欢她当我阿姐!” 闵柔讨了个没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心里又骂姜柔安:狐狸精,勾着新帝,又缠着逊帝。 容沁瞥她一眼:“你话太多了!” 她对容浔这个弟弟固然没什么情分可言,但一笔写不出两个容字。 容浔再落魄,也是先帝亲儿子,几时轮到闵柔来说长道短? 公主发话,闵柔不敢挂脸,低头讷讷不语。 容沁上前两步,温声道:“春娘,别纵着宣城王的性子乱来。小孩子淘气,出了汗又着了风,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带他回去吧。” 春娘屈膝:“是,奴婢明白。” 容浔也冲着她施一礼:“臣弟告退。” 一行人离开,容沁才笑道:“皇兄,去听戏吧,别为这点小事坏了心情。” 容渊目送一行人离开,轻轻嗯了声,御驾直奔畅音阁。 畅音阁里,一切已经准备妥当。 地龙已经烧好,暖烘烘的熏着茶香。 小太监递上戏本子,容渊低头翻阅时,容沁欠身凑过来:“皇兄,听《游园惊梦》可好?” 来畅音阁听戏,本就是为了攒局给闵柔制造机会,自然要点些情意缠绵的曲子。 游园惊梦—— 他记得年少时,宫里也经常演这出戏,无聊得很。 后来偶然一次去宫外的戏园子,才明白宫里宫外的戏是不一样的。 譬如这出《游园惊梦》,宫里就比宫外少了许多露骨台词。 男女情爱之事,向来是做得,却说不得,听不得。 区区一出戏,也要阉割后才能登上皇宫这个大雅之堂。 免得污了后宫贵人们的眼。 他喜欢宫外的戏,也带着姜柔安一起去听。 那时她着一身男装,坐在他身边,听得面红耳赤—— 以至于邻座议论纷纷:谁家小郎君,听戏会害羞,莫不是有断袖之癖? 姜柔安感受到异样,捂着脸从戏楼跑出来,钻进他的马车:“你每天在宫外就看这些,回头我就告诉陛下。” 他站在车外笑:“你也听了,仔细你姑母罚你抄女则。” 她沉默下来,许久后,才在车里轻轻唤了声:“三哥……” 容渊蹙眉,强行将自己从回忆里抽离出来。 他翻过这一页:“来一出《失空斩》!” 容沁抬眼看向兄长,他放下戏本,只看着台上。 袅袅茶烟勾勒着他线条刚冷的侧脸,是帝王威仪。 无形中,与她分出了君臣界限。 容沁沉默着,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妹妹,亦是臣子。 - 一连几日阴天,难得出太阳。 姜柔安靠在床上假寐,门声一响,一股清冽香气飘进来。 她睁开眼,看到桑耳捧着一大束梅枝进来。 而且,是她最爱的晚水梅。 她问:“又是宣城王送来的么?” 桑耳眼神闪烁:“啊——是宣城王,他说夫人喜欢,奴婢帮您插起来……” 南窗下的红木雕花桌上,就放着一束晚睡梅枝。 两日过后,依然有些枯萎了。 桑耳将枯枝拔出,再将新摘的晚水梅放进去。 回过头来,见姜柔安盯着梅枝出神,桑耳有些讪讪:“夫人您——不喜欢么?” “不喜欢又如何?” 姜柔安笑了声:“他要送,我难道还敢不收?” 两人都心知肚明。 桑耳说谎,她也懒得拆穿。 但让她夸他送得好,那还是太为难她了。 “罢了,你下去歇着吧。” 姜柔安缩进被子里:“我一个人睡会儿。” 这些日子她时而睡时而醒,颠倒晨昏。 白日里,室内静悄悄的,无人打扰,她闭着眼,不知过多久,又被惊醒。 耳边隐约听到女人急哭的声音:“劳烦您通传一声,小殿下他……” 小殿下? 容浔? - 彼时,花园里。 容浔被两个小太监按着跪倒在雪地里,犹自挣扎着:“放开我……” “贵妃娘娘!” 乳母春娘跪倒在闵柔脚边,磕头如捣蒜:“求您饶了小殿下吧,怪奴婢未曾好好教过小殿下规矩,您要罚就罚奴婢——奴婢代小殿下向您磕头请罪!” 闵柔怀里抱着个雪团似的小狗,斜斜昵了她一眼,冷笑道:“你固然该罚,可这小畜生屡次冲撞本宫,也决不能轻恕。” “今儿本宫就好好教教他规矩!” 伺候容浔的宫人在旁跪着,求着,却唯独不敢上前。 自古逊帝难得善终,容浔地位尴尬,而闵柔却是近日备受荣宠的贵妃娘娘。 孰轻孰重,明眼人都看得出。 “让这小畜生给本宫跪下!” 闵柔曼声吩咐:“跪足两个时辰,才准起身。” 容浔瘦小的身影被按进雪地里,浑身冻得瑟瑟发抖。 一件狐裘大氅突兀的落到他背上,继而,整个人被这温软牢牢包裹起来。 是姜柔安。 乳母春娘像是有了主心骨,踉跄着爬过来:“夫人……” 闵柔嗤笑,视线落到她身穿的大红色团花袄上,讥诮道:“裴夫人这身打扮,可真喜庆啊,还以为你又要上花轿了呢!” 姜柔安无意争辩,将容浔抱起来,放到春娘怀里:“马上带长生回去,请太医!” 春娘抱起容浔准备走时,闵柔的贴身侍婢顿时抬手拦住:“贵妃娘娘没发话,谁敢走?” 姜柔安没回应,抬手一巴掌,狠狠甩她一记耳光。 “带小殿下回宫!请太医!” 姜柔安难得如此疾言厉色:“小殿下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担待得起吗?马上走,贵妃这里我担着!” 容浔的病要紧。 隆冬腊月,一刻也耽搁不得。 她不能和闵柔讲道理,只能以卵击石。 春娘到底向着自己奶大的孩子,有了姜柔安撑腰,也瞬间多出几分勇气,抱着容浔往钦安殿跑去。 钦安殿的宫女太监也纷纷护在他左右,一行人眼看要走。 闵柔急得冲过来:“姜柔安,你反了……” 话音未落,猛然觉得脖颈一凉。 姜柔安手里的金簪子,抵在她的咽喉上:“你敢阻拦他们?” “你试试!” 闵柔的脸色瞬间煞白。 她见过姜柔安最落魄的样子,加上姜柔安一贯少言寡语,所以总以为她好拿捏。 可这最好拿捏的人,竟也向她露出獠牙。 闵柔一时间被吓住—— 金簪子就抵在她咽喉上,须臾就能毙命。 就连身旁的宫人都投鼠忌器,一时不敢上前。 姜柔安久未下床榻,人虚得很,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却异常坚定的盯着闵柔:“放他们走!” 第12章 她求他 春娘到底还是抱着容浔回了钦安殿。 闵柔眼瞧着一行人离去,气得跺脚,却觉得脖子一痛—— 姜柔安手里的金簪越发用力按上来:“贵妃娘娘,做人做事,要留余地!别以为自己一辈子都在高位!” 闵柔瞪着她:“你敢威胁本宫?” 姜柔安声线发冷:“我无意与你争什么,但你若非要和宣城王过不去,那我不会放过你!” “大不了,我们同归于尽!” 闵柔心一凛:自己堂堂贵妃,跟她云泥之别。 她才不要和姜柔安同归于尽。 姜柔安收回手,想要转身离开时,却为时已晚—— 顾临川带着御前侍卫赶来,将这一行人团团围住。 是闵柔的宫女,唯恐自家主子吃亏,所以请来了禁卫军统领顾临川。 闵柔心一松,随即扯开嗓子大喊:“快来人啊,这里有人行刺,快救本宫……” 顾临川看向姜柔安,嘴角露出阴森笑意:“将她拿下!” 姜柔安整个人快虚脱了,侍卫们蜂拥而上,瞬间将她擒住。 “顾统领,快救本宫!” 闵柔吓得花容失色,慌忙躲在顾临川身后:“这贱婢想用簪子刺死本宫,快救本宫!” 顾临川也看到了姜柔安手里的金簪,“行刺贵妃?这样行刺的么?嗯?” 他踱步上前,用力握住姜柔安拿簪的手,反手往她身上用力一刺。 利器瞬间没入皮肉—— 姜柔安有些痛苦地弯下腰,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呃……” 顾临川松开手,金簪啪一声掉进雪地里。 他扬起声音:“裴夫人,在御园之中阴谋行刺贵妃,罪同谋逆,依着大楚律——就地格杀!” 这一天顾临川等很久了。 姜柔安被拖到一旁,侍卫的配刀横在她脖子上—— 却迟迟不敢动。 御前侍卫多半出身世家,对皇室贵戚这些事有所耳闻。 姜家姑娘早年与三皇子过从甚密,当时好些人猜测姜柔安会是未来的三皇子妃。 皇后嫁侄女,贵妃娶儿媳,听上去是天作之合。 巫蛊案之后,容渊被贬淮南,姜柔安琵琶别抱嫁入侯府—— 两人勾勾缠缠至今,爱也罢,恨也罢,容渊终究留了她一命。 陛下留的这条命,谁又敢轻易取之? 提刀的侍卫犹豫不定。 顾临川一把夺过刀来,抬脚踹开那个侍卫:“姜柔安,你去阎罗殿,跟我顾氏一门百余口人忏悔去吧!” 他拎起刀,正要落下,耳边听到首领太监常喜的声音: “陛下驾到!” 顾临川错愕回头,一顶明黄色的暖轿徐徐而来。 轿帘打起,露出容渊的面容。 他靠在轿子里,神色慵懒:“朕原本要去藏书楼寻一本古籍,路过就听见你们在这闹得沸反盈天地,所为何事?” “陛下,陛下您救救妾……” 闵柔第一个跳出来,哭得梨花带雨:“裴夫人试图刺杀妾,幸亏顾统领及时相救。否则,妾恐怕这辈子都见不到陛下了……” 说完,又往御驾前爬了两步:“顾统领可以作证!” 顾临川略微抬头:“确如贵妃娘娘所言,臣有物证!” 说着,将那根金簪双手呈上。 常喜接过来,奉与容渊。 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是上次容渊强幸姜柔安之后,下旨赏她的。 同时赏下来的还有许多红色衣料斗篷。 那时他心里恨着她,故意赏些喜庆的衣服首饰,将她困在和裴知行的新婚燕尔中。 容渊抬头看她,她和众人一起跪在雪地里,身穿着大红色团花袄—— 腰身处却空落落的,小脸瘦成窄窄一条,憔悴支离。 陈栩说她病了好些时日,药石无效。 心病,最是煎熬。 他握着金簪的手微一用力:“你有何话说?” 问的是姜柔安。 “妾冤枉。” 姜柔安膝行至御驾跟前,“贵妃娘娘折辱宣城王殿下,妾不忍见陛下手足受辱,所以一时情急,用金簪逼迫贵妃娘娘放人——形势所逼,并非是蓄意行刺。” 闵柔扭头横了她一眼,觉得姜柔安今天像冲了什么。 平时她像个闷葫芦,认打认罚,今天却陡然变得牙尖嘴利,分毫不让。 容渊抬头:“贵妃?” 闵柔支支吾吾:“宣城王鲁莽,踩到妾的爱犬,还拒不认错,妾一时生气,所以才……” “是贵妃您的爱犬,先冲撞了宣城王。” 姜柔安纠正:“宣城王怕狗,本能地踢开。贵妃不依不饶,非要压着宣城王给您的爱犬道歉。宣城王不肯,就被贵妃娘娘罚跪雪地……” 她固然偏袒容浔,但也不会一味纵着他。 今日之事,她已经从容浔的宫女口中得知内情,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姜柔安又说:“宣城王堂堂皇室,怎可向一条狗屈膝?贵妃令人将宣城王强按在雪地里,肆意折辱——咳……” 她久病不愈,又受了风寒,身子本就虚得很,适才跪在冷风口里说了太多话,只觉一阵气促,咳了两声后,强行忍住—— 御前失仪,亦是重罪。 顾临川:“这只是裴夫人的一面之词……” “宣城王身边的宫女太监皆可作证!” 姜柔安立刻还嘴,“陛下登基以来,仁恕慈悯,兄友弟恭。贵妃娘娘如此折辱宣城王,若教外人知道,恐怕会有宵小之徒,揣测陛下苛待逊帝……” “住口!” 容渊冷声喝止:“朕待宣城王如何,几时轮到你置喙?” 姜柔安低下头:“妾不敢。” 容渊思忖了会儿:“你救下宣城王,有功当赏。但你冒犯贵妃,以卑犯尊,有过,却也不能不罚。” 姜柔安闻言,重重叩头:“妾不求受赏,但求功过相抵,让妾免于责罚!” 容渊微嗔:“姜柔安,你敢命令朕!” “妾不敢!” 姜柔安双手撑地,她的大氅给了容浔,身上只剩下件红色裙袄,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妾是在求陛下:妾风寒未愈,若再受罚,怕是性命难保。” “妾求陛下垂怜,来日,再报陛下圣恩!” 若为别的事,容渊要打要杀,她都由他,但容浔的事不行。 宫里的人一向趋炎附势,若她因为救下容浔而受责罚,宫里人待容浔会更刻薄。 她不但要救容浔,还要全身而退—— 最起码,不在人前受责。 “陛下”姜柔安颤抖着声音,“妾求您——垂怜!” 第13章 风流罪 姜柔安很少求他。 再严酷的责罚,再难堪的羞辱,她都悉数忍下。 可现在她一步步膝行到御驾旁,声声凄切哀婉,求他垂怜。 求他以一个帝王的身份,自上而下地,怜惜她。 “把人绑了!” 容渊将手里的金簪扔到她跟前,冷声道:“押回去,听候处置!” 姜柔安拾起那根簪,藏于袖中。 两个小太监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姜柔安。 粗麻绳在她冻得发青的手腕上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她顺从地背过身,随着太监去乾元殿。 冷风袭来,她尚未梳成髻的长发骤然被风卷起,像张开的网—— 细密缱绻,遮天蔽日。 容渊闭上眼,放下轿帘的一瞬,她回过头来。 却只看到煊赫御驾,静静矗立在雪地里。 闵柔哭着向前跪爬两步:“陛下……” “都跪安吧。” 容渊:“朕没空听你们聒噪!” 顾临川咬一咬牙:对姜柔安的听候处置,便是没有处置。 就像若干年前,姑母在先帝那给她侄儿求个官职。 先帝说暂缓时日,结果,等来了顾家灭族。 顾临川抬头看着御驾离去的方向,用力攥住拳头。 错过这次机会,再想除掉那个女人,就不那么容易了。 容渊,他终究还是背叛了他生母的血海深仇! - 日影西移,昏黄的光透过明瓦窗,照在后殿的地毯上。 宫人们来掌灯,进进出出时,刻意绕开跪在殿中央的身影—— 姜柔安跪了一个多时辰。 容渊原话是将她押送回后殿,听候处置。 意思是她仍旧是戴罪之身,自是不能随意坐卧。 屋里炭火足,她并不冷。 只是跪的时间太久,有些撑不住,委坐在地上。 她缓缓摸向自己的小腿,一点知觉都没有。 桑耳跑来搀扶她:“夫人先起来吧,陛下想必不会怪罪您……” 她摇头,两厢拉扯时,殿门打开。 是容渊来了。 桑耳连忙跪下:“奴婢参见陛下。” 常喜朝她使眼色,她会意,立即爬起来,小步退出去。 “你今日好生威风。” 容渊踱步过来:“威胁贵妃,连顾统领也不放在眼里。” 姜柔安垂首,低眉顺目:“妾知罪。” 她沉默了会儿,缓缓抬起手。 麻绳依旧绑在她手腕上,有些紧,血脉不通,勒得她难受。 容渊伸手,倒不急着给她松绑—— 反而勾住了麻绳的绳结,大步朝内室走去。 像拉着一个囚犯。 容渊觉得真正的囚犯其实是自己。 四年前,四年后,他都走不出她的影子。 姜柔安跪太久,小腿剧痛,踉跄着:“陛下,妾走不动……” 容渊索性将人扛起来,直接扔到床榻上。 “之前在御园,口口声声求朕垂怜!” 容渊捏着她的下巴:“裴夫人是想朕如何垂怜你?嗯?” 姜柔安挣扎着解开帷幕上的束带。 帷幕落下,圈出一方秘境。 随后,她抬手向他腰间,去解他的腰带—— 昏沉的光影里,高高在上的帝王,也轻易沦为一个被情欲支配的男人。 她明白,她利用。 她也彷徨。 金镶翡翠的带钩是造办处不久前才呈进的,形制复杂。 姜柔安许久没能解开,反倒惹他不耐烦,反客为主的将人按在床上:“看来,朕应该让宫里的老嬷嬷,抽空教一教裴夫人侍寝的规矩。” “侍奉朕的人,笨手笨脚的怎么行?” 姜柔安浑身发紧,被他撕掉了浑身的束缚,与之皮肉相贴,总教她莫名生出些怨气来。 或许,还有委屈。 不堪言。 他们之间本就无话可说. 早在顾贵妃被卷进巫蛊案的那一刻,他们就该是陌路人。 是容渊非要把她困在身边,囚禁她,凌辱她。 又不舍得给她一个痛快。 他是不甘心。 “看来不必劳烦嬷嬷们了。” 容渊沉沉笑了声,“朕亲自教你!” - 红烛快燃尽了,晚水梅的香气越发馥郁。 他用力圈住她的腰,亲吻着她的肩膀:“裴夫人学会了么?要不要再来一次?” 姜柔安喘息着,用力摇头—— 却分明感受到男人放在锦被之下的手越发不老实。 他每次都喜欢将她剥得干干净净,一丝不挂。 隔着一层皮囊,怎么也看不到她的心。 他能得到的,也唯有一点掌控感。 这一次,他将这点掌控感发挥到了极致。 姜柔安的床窄小,而他身量高大,躺在上面横不是竖不是。 这里平时只有姜柔安一个人住,枕头也只有一个,他枕着不舒服,浑身难受,不得纾解。 一夜局促,隔天醒来时,他心情倒不坏,甚至主动和姜柔安提起了姜太后:“她的病已经好些了,回头朕安排你去见她。” 姑母? 姜柔安服侍他更衣的双手一顿,她抬头看他:“姑母她……” 容渊哼了声:“你倒不必担心你姑母,前朝那么多人盯着,朕不会拿她怎么样!” 姜太后执掌朝政多年,也不是全无作为。 她广开恩科,提拔寒门学子,在前朝颇得人心。 更何况,本朝以孝治天下。 姜太后是先帝正妻,容渊嫡母,面子情总要有的。 没有实打实的罪证,容渊就合该侍奉她终老。 容渊又说:“你弟弟昨日给朕上折子,说他旧伤复发,年底不能回京述职了。” 姜柔安听到这个,倒是心头一松:“不回来也好,省得陛下看见他生气。” 当年为了征讨柔然,容渊和她弟弟姜时安争执许久。 那已经是先帝时的事情了。 容渊哼了声:“他人不回来,倒是狮子大开口,问朕要了一大笔军饷。这些武将都一个臭毛病:仗打得不怎么样,要钱要粮时倒是大言不惭!” 他用力整了下领口,“朕想好了,他要多少,朕就给多少。明年要是他不给朕打几个漂漂亮亮的胜仗,朕直接剥他的皮,往里头填上粮草,让他这张脸一直丢到阴司地狱里去!” 姜柔安低头将他的腰带扣好,没接话。 这沉默,让容渊心中隐隐不安。 他用力攥住她的手腕,上次两人闹得厉害,许久未见,她清减了许多 容渊抱着她时,像是抱着一堆枯骨—— 硌得他在疼痛里生出些许惶恐:肉体凡胎,脆弱如斯。 流言蜚语也能杀人于无形。 容沁送来的白绫,她一直藏在枕头下。 自戕是重罪,可她若存了死志,一个意外也能轻易解脱。 姜柔安久在宫闱,各种手段见得多了,用起来也得心应手。 所以他适时提及她的姑母和弟弟,让她记住他们的一年约定,然后活下去,等着那天到来。 “怎么不说话?” 容渊审视着她:“昨日在朕面前巧舌如簧,今日哑巴了?” 第14章 红杏闹 容渊哼了声:“他人不回来,倒是狮子大开口,问朕要了一大笔军饷。这些武将都一个臭毛病:仗打得不怎么样,要钱要粮时倒是大言不惭!” 他用力整了下领口,“朕想好了,他要多少,朕就给多少。明年要是他不给朕打几个漂漂亮亮的胜仗,朕直接剥他的皮,往里头填上粮草,让他这张脸一直丢到阴司地狱里去!” 姜柔安低头将他的腰带扣好,没接话。 这沉默,让容渊心中隐隐不安。 他用力攥住她的手腕:“姜柔安!” 上次两人闹得厉害,许久未见,她清减了许多 容渊抱着她,像是抱着一堆枯骨—— 硌得他在疼痛里生出些许恐惧:肉体凡胎,脆弱如斯。 流言蜚语也能杀人于无形。 她身上压着太多的东西,一旦受不住,就会彻底坍塌。 自戕是重罪,可她若存了死志,一个意外也能轻易解脱。 姜柔安久在宫闱,各种手段见得多了,用起来也得心应手。 所以他适时提及她的姑母和弟弟,让她记住他们的一年约定,然后活下去,等着那天到来。 “怎么不说话?” 容渊审视着她:“昨日在朕面前巧舌如簧,今日哑巴了?” 她一如既往的温顺:“您说,妾听着就行。更何况陛下是圣明君主,会处理好的……” 话音未落,容渊已经推开她:“朕说过:朕没那个当圣君的命,也不想当什么劳什子圣君。相反,朕会偏私,会诛忠,会听信谗言,也会公报私仇!” 容渊希望她倾尽所有来求他。 希望她生命里,唯一的内容就是自己。 她逐渐听懂他的话外音,于是笑了:“若真有那天,妾会为了弟弟去求陛下的。自家骨肉,哪能等闲视之呢?” 容渊若要踩着姜家人来泄愤,那她希望自己能挡在姑母和弟弟身前。 如果可以的话。 “所以除非陛下赐死,否则妾不会自行了断。” 有些事只能想想,不会真的去做。 她还有太多的人放不下: 姑母,弟弟,容浔,植莲…… 容渊心下稍安,有欲有求,才好拿捏。 他偏又不服输似的添上一句:“那也得看朕给不给你这个脸面!” 说完,一甩袖离开内室。 姜柔安在她身后缓缓跪下:“妾恭送陛下。” 御驾远去,她也随即摔倒。 掀开寝衣下摆,小腿上青紫一片。 桑耳赶紧扶她起身:“夫人先坐会儿,常总管昨晚就送了药来,奴婢服侍您擦一些……” 被调来服侍姜柔安,算不上美差,但也觉不是苦差事。 姜柔安待人和气,也从不主动使唤奴婢。 每日餐食药饵,桑耳端给她,她就用,迟了也不催促。 桑耳并不是轻狂小人,服侍她倒也尽心尽力。 姜柔安腿伤好了些,就去了钦安殿。 容浔病得不重,喝了两副药后,就退烧了。 小孩子火力旺,加上姜柔安去得快,他纵然受了冻,却也有限。 “陛下已经下旨,把贵妃娘娘的狗送出去了。” 春娘给她端上茶果:“这次,当真要多谢夫人。” 不但护住了容浔,更是帮容浔立了威。 以后谁想欺辱容浔,也需得掂量。 姜柔安把容浔抱在腿上,跟他一起拆解九连环,“下次带长生出去玩,还是注意些吧,免得又惹事端。” 这次是她侥幸。 闵柔在容渊心中分量不重,而且也不是什么原则性大事,所以容渊轻轻放下。 春娘郑重点头:“奴婢知道,夫人也要当心……” 为了救容浔,她得罪了贵妃和顾临川,陛下也对她忽冷忽热。 容浔可以倚靠她,而她没有倚靠! 姜柔安点点头:“嗯。” 容浔的事,闵柔失了面子。 她去找容沁哭诉:“我再不济,也是个贵妃,陛下却处处纵容那个贱妇,由着她踩在我头上。” 容沁穿一身宝蓝色彩绣团花袄,清瘦的面孔不施脂粉,被衬托得愈发瓷白通透。 她靠在熏笼上看书:“那是你没用,不得皇兄喜欢。” 容沁纵然有心扶持她,也得她自己争气才行。 “可也不能由着那贱妇如此嚣张。” 闵柔擦了把眼泪:“她今日欺负我,保不齐哪日就敢欺负公主。唐朝杨贵妃得宠,杨家的奴才就敢鞭打公主……” 话没说完,已经被容沁厉声斥道:“放肆!” “你觉着皇兄也如唐玄宗那么昏庸,为了一个女人方寸大乱?” 闵柔吓得赶紧起身跪下:“妾不敢,妾失言了。” 容沁越发烦躁:“崔嬷嬷,送客。” 闵柔两处不讨好,被赶出去时,脸上还带着泪。 过承安门时—— “臣参见贵妃娘娘。” 顾临川俯身下拜:“娘娘万福金安。” 他今日不当值,所以没穿官服,裹着一身石青色大氅,一手提着鸟笼。 “原来是顾统领”,闵柔说:“起来吧。” 她低头看向他手里的鸟笼,里面是两只色彩斑斓的鹦鹉,叫声清脆悦耳。 是她在家时不曾见过的品类。 于是弯腰逗弄鹦鹉:“好漂亮的鸟儿。” 这是顾临川托人高价所得,原打算献给表妹容沁的。 冬日漫长乏味,养个会说话的小东西,聊以解闷。 可是,倒也没必要送一对。 “娘娘喜欢,不如带一只回去养。” 他说,另一只送给容沁。 闵柔抬头,眼眶泛红,一双眼睛被泪水洗过,越发清澈明亮。 她看向顾临川,有些不敢置信:“当真?” 顾临川打开鸟笼,捉出一只放到她手里:“这小东西会说话,但要耐心多教几遍。” “多谢顾统领。” 闵柔将鹦鹉放入怀中,俏脸上露出笑容:“本宫就喜欢这些会动会叫的。” 容渊不顾她哀求,将她的爱犬送出宫。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她得好好养这只鹦鹉。 姜柔安从钦安殿出来时,天色已晚。 她拢紧了身上的斗篷,快步朝乾元殿走去。 不料想,路过承安门,刚好看到两人一同逗鸟—— 周遭没有别人,唯有闵柔的贴身侍婢。 姜柔安素来敏感,这种时刻,最好回避。 她低头,正准备路过时,闵柔已经察觉到,开口喝住: “站住!” 第15章 报应 姜柔安躲在假山后,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从钦安殿出来,她本想绕近路回钦安殿,没想到会遇上顾临川和闵柔。 两人倒没什么,可她素来敏感—— 当下情境,她快速回避,总比上去行礼问安更恰当。 顾临川心中不安,朝着假山这边走两步。 脚步声逼近,姜柔安心踢到嗓子眼。 这时,闵柔开口:“顾统领……” 她没看到人影,心思还放在鹦鹉上:“多谢你的鹦鹉,本宫会好好养的。时辰不早了,本宫先回了。” 顾临川施礼:“恭送娘娘!” 目送着闵柔离开,顾临川再去假山后,已经空空如也—— 只剩两行脚印,通往乾元殿。 是姜柔安! 顾临川眯了眯眼,只觉得越发留不得她。 姜柔安的嘴巴一向严得很,顾临川和闵柔的事,她没有对任何人讲。 宫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说少做,便能少错。 尤其这种事,稍微言语不慎,就能惹出乱子,她没必要多嘴。 进了腊月,容沁向容渊请旨: 她要请护国寺的僧侣进宫,连续七天,为生母顾贵妃诵经祈福。 容沁心里一直思念生母,若非奸人谋害,顾贵妃本该平安终老,被封太后—— 而现在,她不设神牌,不入太庙,让容沁最为痛心。 “母妃如果活着,她现在应该被封为太后,安享晚年才是。” 她越说越伤感:“若是她知道哥哥当了皇帝,不知道会有多开心。” 母凭子贵,子以母显。 顾贵妃却没能享受到儿子的荣光。 容渊应允了容浔。 不但如此,他还下旨,令在京四品以上的官家命妇斋戒三日后入宫,以及各宫的宫女太监,轮值如佛堂为贵贵妃祈福。 祈福的排场声势浩大,宫中佛堂香烛鼎盛,梵音不绝于耳。 冬日里,佛堂凄冷,香烛熏人。 命妇们又都是养尊处优惯了的,却被叫来为一个罪人诵经祈福,难免有怨言。 一轮诵经完毕,偏殿里有备好的素斋和茶点。 安远伯夫人心直口快,趁着休息的空闲,小声和身边人嘀咕:“没名没分的,凭什么让咱们诵经祈福?” 不慎传到容沁耳朵里。 容沁没留情面:“安远伯夫人赵氏,出言不逊,对贵妃不敬。拉出去,掌嘴二十,以儆效尤!” 安远伯夫人被吓傻了,来不及求饶就被拉了出去。 噼啪声清脆响亮,震慑众人。 有了这个先例,命妇们安分多了。 姜柔安也被要求过来诵经。 她和宫女太监跪在一处,手捧经卷诵读。 诵经之余,在一堆外命妇眼里,看到了裴知行的母亲。 她身穿命妇的官服,头发白了不少,上面装饰简素。 比之上次见面,又苍老了些。 裴知行前不久才被罚跪在午门外,纵然被容渊赦免,怕也会落下一身伤病。 侯府如今门庭冷落,摇摇欲坠。 像是有所感应,她也抬头朝姜柔安看过来。 目光冷寂,像是看着不相干的人。 姜柔安心中愧疚,待一轮诵经完毕,命妇们去厢房歇息时,在走廊上追到裴母:“请留步。” 裴母转过头,只看到她一手扶着窗棂,姿态怪异的朝她走来—— 命妇们跪地诵经时,都配有暄软的蒲团,免得跪伤了膝盖。 姜柔安却没这个夫人。 容浔安排她和宫女太监跪在一起,不设蒲团。 她只能跪在冷硬的砖地上。 一上午过去,膝盖小腿几乎没了知觉。 裴母神色淡淡:“有事?” 姜柔安记挂着他上次被罚跪一事:“她身子怎样?可曾请太医看过?” 自裴知行罚跪至今,已一月有余—— 不知是不是容渊有意为之,这些时日,她都没有再收到裴知行的消息、 “不劳你操心!” 裴母却冷笑了声:“时移世易,如今,裴家能够活命,就该感恩戴德了。” 姜柔安嘴巴动了动:“都是我对不住他……” 容渊夺了他的妻,罚他跪雪地—— 一点点摧毁了他的自尊和身体。 而原本,他本可以不承担这些的。 她千不该万不该,把裴知行牵扯进她和容渊的爱恨纠葛中。 而有些错一旦犯了,连个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你不必在我面前假惺惺。” 裴母面露轻蔑:“你这些日子,也不好过吧?” 想想也知道,容渊至今没有册封她,她在宫里便是名不正言不顺。 无名无分,又被皇帝公主记恨,哪里还有好日子过呢? 安远伯夫人的遭遇,恐怕就是姜柔安在宫中的日常。 看着她苍白的脸,裴母眼角的笑意更浓:“知行被你利用,裴家前途渺茫——你也别急!” “姜柔安,你的报应在后面。” “我且等着看!” 她冷笑着,转身离去。 姜柔安站在原地,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她的话:你的报应在后面! 报应。 她的报应! 她有些失魂落魄的扶住身旁的朱漆廊柱。 身后,一个熟悉的男声:“婆媳俩怎么不多聊一会儿?” 她回过头,看到刚刚下朝赶来的容渊。 他站在回廊下,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裴大人最近可好?” 姜柔安的脸上越发没有血色。 两人隔得不远,只有几步之遥,其中却又过尽了千帆: 顾贵妃,姜太后,裴知行,淮南…… 每一个都是禁忌,每一个都不敢光明正大说出口。 他们之间本就无话可说,早在顾贵妃被卷进巫蛊案的那一刻,他们就该是陌路人。 是容渊非要把她困在身边,囚禁她,凌辱她。 又不舍得给她一个痛快。 容渊用力攥紧手中的药瓶,白瓷瓶生生在他手中碎裂开—— 碎瓷片刺进掌心,他却反而笑出来:他记挂着她被容浔责罚,而她,恰好也记着裴知行午门罚跪的事。 还真是夫妻情深! 他又算什么呢? 容渊转过身,头也没回的离开了。 顾贵妃的法事结束,很快到了除夕。 新帝登基的头一个大节,宫里处处张灯结彩,十分隆重。 姜柔安仍旧住在后殿。 容渊并未放她出宫过年,她没名分,宫宴也不会有她的位置。 尴尬的人,到了节日,愈发尴尬。 夜晚时,容浔从宫宴上偷跑来找她。 虽顶着宣城王的名头,可到底是个小孩家,无人在意。 他长胖了些,圆圆的脸越发讨喜。 姜柔安冲他笑,手指刮了刮他冰凉的小脸:“宫宴热闹吗?都有谁在?” “王叔们都在,还有萧大人……” 第16章 崇熙年 姜柔安愣住:萧大人? 这么所,萧擎丁忧回来了? 那他收到自己的信没有? 若收到信,说明植莲一切安好,日后也会得到他的照应。 若没收到—— 虽然她给植莲准备不少盘缠,可她毕竟是个弱女子,久在宫闱。 囚鸟骤然出笼,吉凶难卜。 植连是陪着她从小一起长大的。 在宫外,姜柔安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 一个无父无母的弱女子,伶仃孤苦,她也男护住她。 愣神时,容浔喂给她一颗粽子糖:“阿姐,过了年就是春天,该玩风筝了。” “好。” 姜柔安宠溺的点一点他的鼻尖:“好,到时候,阿姐一定给你做!” 容浔开心起来,爬上她的美人榻:“那我陪阿姐一起守岁!” 他靠在姜柔安怀里,兴致勃勃说起宫宴上的新鲜菜式和漂亮宫灯,说着说着就开始打哈欠。 姜柔安扯过他的黑貂斗篷来盖在他身上,拍着他睡觉。 一抬眼,看到容渊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身上带着酒气,人也有些醉意。 除夕时,宫人们忙忙碌碌。 就连平时照顾姜柔安的小宫女也被她放出去看烟花了。 偌大皇城,唯独她这一处清净。 她没料到有人会过来,一人独处,所以格外随性: 一身水红色裙袄,衬托着白皙的脸,和肉粉色的唇。 长发编成辫子,用头绳扎起来,不加妆饰,粹质天然。 容渊扶着门框看了她许久,他好久没见她梳辫子了。 自打他淮南起兵,在军营见她,她一直盘着头发,做妇人装扮。 而她的妇人身份,是他赋予的。 愣神时,常喜早已带着人进来,连人带斗篷的将容浔抱走。 姜柔安这才起身跪拜:“妾参见陛下。” 容渊回神,淡淡道了声:“起来。” 他朝这边走来,坐在她日常起居的美人榻上:“吃汤圆了吗?” 楚宫旧俗是除夕夜吃饺子,淮南才吃汤圆。 容渊在淮南呆过四年,就把这一风俗挪到了楚宫。 眼下各处都忙,没人关注到姜柔安这里,她还没吃。 不过她也没什么胃口,懒得生事端,所以随口敷衍了句:“妾吃过了。” 常喜端上醒酒汤,随侍的宫女捧着香炉寝衣等,静候在帘外。 看样子是要在此留宿。 果不其然,容渊很快叫人进来更衣。 趁着他更衣时,姜柔安又添了几盏灯,让殿里更亮一些。 容渊回过头,她正举着火折子,要点头顶那盏八角玲珑宫灯。 宫灯挂得高,她踮起脚,伸直手臂,也还差那么一点—— 掌灯原是奴才们做的,可眼下满屋都是容渊的奴才,便没有她使唤人的道理,只能亲力亲为。 常喜赶紧接过来:“夫人,还是让奴才来吧。” 烛火倏然亮起,光影落到她脸上,添了几分红妆。 灯下看美人,小窗映娉婷。 容渊静静凝视于她,见她回看过来,立即转过身去整理衣袖,“怎么才掌灯?大过年的,唯有你泽丽黑黢黢的。难道蜡烛也成了稀罕物?朕可曾克扣过你的灯烛用项?” “没有。” 姜柔安温声答:“方才宣城王在此歇息,妾为了让他安睡,才熄了几盏灯。陛下也早点歇息吧。” 她上来扶他,向床边走去。 精致的雕花床,铺设着柔软的蜀锦被衾,薰着百合香,说不出的旖旎缱绻。 姜柔安俯视着他躺下来,下床去收拢帷帐—— 不慎碰到了架子上的罐子。 砰一声,罐子落地,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容渊坐起身,看到她蹲在地上捡东西。 他支撑起身子看向她:“什么东西?” 借着灯光,看到一地的小黑丸子。 她重新捡起来,顺便回他一句:“太医院开的药。” 容渊自然不信,太医院的药一向是按日供应,不会一次性给这么多。 他眯了眯眼,讥诮道:“不会是什么毒药吧?” 虽只是句玩笑话,可是被一个帝王说出来,还是颇有些分量的。 “妾怎敢?” 姜柔安有些无奈的笑,她将药丸捡了个七七八八,坐回到床边,随手拿起一颗:“您不信,妾吃给您看。” 说着,直接将药丸放入口中。 “不许吃!” 容渊手快,直接打掉:“该吃的时候不吃,不该吃的时候又乱吃。你啊,总是这样不合时宜!” 楚宫旧俗,正月里禁止吃药,否则新的一年疾病缠身,不吉利。 有些不成文的规矩便是如此,无凭无据,却又被当成清规戒律般遵守。 容渊重新再床上躺下,命令她:“上来。” 姜柔安应了声,很快换了身衣服,爬上了床。 除夕夜,烟花阵阵,点缀着暗黑的天幕,鞭炮声不绝于耳。 “是崇熙元年了!” 容渊攥着她的手,留神听着更鼓声,喃喃道:“阿柔,是崇熙元年了!” 也是他执掌天下,和她的第一年。 姜柔安靠在他身边,将手放到他胸口,闭上眼:“嗯,是陛下的崇熙元年。” 隔天是初一。 容浔知道他歇在后殿,所以早早来请安拜年。 彼时,姜柔安还在梳妆,只有容渊见他。 容渊拿了些糖果给他,他谢恩时,一个小荷包从袖中掉出来—— 月白色,上面歪歪扭扭绣了个柔字。 是姜柔安之前送他的。 容浔愣住,赶紧捡起来,却听容渊问:“什么东西?” “荷包,阿姐给我的。” 容浔说:“阿姐说,如果有天她死了,就让我把荷包给陛下。” 容渊伸手:“给朕看看,是什么东西。” 姜柔安坐在镜前,还没梳完头发,就听到容浔的叫嚷声:“还我,这是我的,你不能拿!” 她赶紧起身跑出来:“长生……” 容渊手里攥着那枚荷包,特意举高,容浔伸手想拿,却总被他躲闪过去。 容浔小脸急得通红,却始终不肯放弃,跳跃着去抢。 “长生,不得放肆!” 姜柔安赶紧拉过容浔,按着他跪下,“宣城王无意冒犯!” 她说着,自己也随之跪下来:“求陛下宽恕。” 一拉一扯间,荷包自然落到容渊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