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剧微时代》 第1章 走大运的实习生? 场景办公室白天 人物:老板、艾米 ▲老板站在落地窗前,指着外面摩天大楼。 老板:“小A,你看。” ▲艾米看到,三栋摩天大楼上,架着一口巨大的铁锅。锅底又厚,又黑。 老板:“去把它背回来。” 【切镜头】 ▲艾米站在摩天大楼下,巨大的铁锅忽然侧翻。锅口像是无尽的深渊,瞬间将她吞没…… “不要啊啊啊啊啊。” 艾米惊醒,睁开了双眼。熟悉的房间、凌乱的化妆台,让她松了一口气,意识到自己做了一场噩梦。 艾米双手抓头发,她宁愿真是一场梦。 她永远不会忘记,2022年4月1号那一天。和以往没什么不同,她提前来到公司打卡签到,几个同事围上来。 “小A,你走大运了。” “老板钦点,让你去当‘钦差大臣’。” “什么钦点?”艾米眨眨眼,没搞清楚状况,“早餐点心吗?” “前段时间,老板不是才收购了一家广告工作室吗?老板决定,派你去摸底调查……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身披黄马褂,携尚方宝剑,代天巡狩的钦差大臣啊。” 艾米愣了片刻,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一个实习生,让我去负责这件事情。你们在开玩笑吗?” 艾米双手抱胸,一脸防备的表情:“我知道今天是愚人节,但咱们不兴过洋节呀,你们可不能整蛊我。” “这是真事,你摊上美差了。去了那边你就是总部的人,工作室的人得把你当老佛爷供着。” “随便转转,写个报告,回来就转正了,懂不懂。” “对,老板器重你,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 几个同事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艾米心花怒放。她甚至已经开始脑补自己转正之后,奶茶喝一杯囤一杯的美好生活了。 “你们啊,太年轻。” 所有人回头。 是物业的保洁阿姨。 此时的她,一边拖地,一边摇头:“收购之后,下一步要么整合,要么裁员。派个实习生去摸底……你们想想,以后真要裁了,工作室的人闹起来,谁背锅?” 空气突然安静了。 艾米的笑容僵在脸上。 保洁阿姨把目光转向艾米,语气里带着一丝同情:“对,就是你。实习生,没转正,名副其实的临时工啊。把你辞退了,既能安抚人心,又能撇清干系,一举两得,省心省力。” 艾米感觉自己的灵魂从躯壳里飘了出来。 “阿姨,不、不至于吧。”艾米的声音发飘。 “我在这栋大楼干了八年,亲眼看着十几家公司开了倒闭,倒闭又开。单单是收购,就见了五次。这是基本流程,不可能错。” 保洁阿姨轻描淡写,颇有扫地僧的风范。 “哎呀阿姨,你别吓唬小A,万一不是呢?” “对啊小A,凡事要往好处想,说不定老板真是让你挑大梁呢。” 同事的安慰,不仅没有让艾米松口气,一颗心反而悬得更高。 她在心里呐喊:“原来我是天选背锅侠。” 她开始脑补自己到了工作室之后的“一百种死法”。 知道被裁之后,员工会不会用键盘砸她?会不会半路套她麻袋?会不会拉着她一起上天台? 艾米打了个了寒颤。她颤抖着掏出手机,偷偷搜索:实习生被裁员围殴,算不算工伤? 艾米关掉手机,深吸一口气,问出了一个发自灵魂的问题。 “我现在辞职,还来得及吗?我实习期工资才一千八,扛不起那么大的……责任啊。” “你还有半个月,就结束实习。我偷偷看过了,HR给你的日常考评是优,就差临门一脚,你确定现在放弃?” 同事一句话杀死比赛。 艾米缓缓把头埋进手臂里。 完了。 电车难题。 死贫道还是死道友? …… 艾米被噩梦惊醒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她看了眼时间,爬起来收拾自己。磨磨蹭蹭,各种拖延,反正不想面对现实。 直到闹钟铃声响了,她才不得不出发。 不是去公司,而是来到广告工作室。 艾米站在工作室门口,深呼吸了三次。 门牌上写着:“星海广告创意工作室”。旁边还贴了一张手写纸条:内有萌猫,闲人勿进。 艾米在纠结,不知道是该敲门,还是推门。 敲门是礼貌。 推门是立威……这是她好朋友陶圆的原话。 不过她下不了决心。 “你好。” 身后传来动静,艾米连忙回头看去。 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孩,看了她一眼,热情地问道:“来洽谈广告业务的吗?老陈,老陈,来客人了。” 随着女孩的叫唤,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这是艾米第一次见到丁仪和老陈。 她后来回想起来,觉得他们简直像是两个极端。一个是初出茅庐的生瓜蛋子,一个是闯荡江湖多年的老油条。 丸子头女孩看起来比艾米大不了多少,脸上还带着刚毕业没多久的青涩。说话的时候声音十分温柔,好像怕自己会吵到别人。 女孩:“你好,我叫丁仪,设计组的美工。你是……来找我们做广告的吗?” 艾米正要开口,丁仪又急忙补充:“我们工作室的设计能力很强的,你看墙上那些……”她指了指四周,“都是我们做的案例。” 艾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墙上贴着几张海报,风格确实不错,但有一张被人撕掉了一半,露出后面的墙皮。丁仪的脸“唰”地红了,赶紧走过去用手把海报按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艾米在心里叹了口气。 看到丁仪,她仿佛在照一面镜子。丁仪的身上,到处都是她自己的影子。 这时候,老陈开口了。 他四十左右,穿着休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看到艾米,他先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 “您好您好,我是客户经理陈海……叫我老陈就行。”他伸出手,和艾米握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艾米刚想自我介绍,老陈已经抢先开口了:“您是哪家公司的?之前有没有合作过?” 艾米咳了声,小声提示道:“我叫艾米。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收到老板办公室的邮件。” 老陈的笑容顿了一下,目光落到艾米胸前的工牌上。 老陈的笑容没变,脸上表情起了微妙变化。从“职业化的热情”变成了“不同阶层的疏离”。 “哎,不早说。”他拉长了音,“欢迎艾秘书大驾光临。” 就这么一句话,语气平平淡淡,但艾米总觉得里面藏着好几层意思。 丁仪睁圆双眼:“艾、艾秘书,东厂……” 老陈重重咳嗽一声。 丁仪急忙用小手捂住嘴巴。 你们想说东厂锦衣卫对不对?艾米额头冒出了黑线,心里多少有点不忿。我是钦差大臣,八府巡案,代天巡狩……绝对不是特务。 在两人的“欢迎”下,艾米走进工作室。 工作室不大,开放式办公区里坐着七八个人。但眼前的光景,跟她想象中“愁云惨淡、人心惶惶”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有人戴着耳机在打游戏。 有人趴在桌上睡觉,身上还盖着毯子。 有人折了纸飞机,在跟同事比赛,看谁飞的更远……看到老陈带陌生人进来之后,才收敛一些。 确实不愁,分明是放飞自我,彻底摆烂了。 艾米沉默了。 丁仪小声解释:“大家平时不是这样的。主要是老板收购了公司,又没有什么指示,所以……” 老陈打断道:“艾秘书,到我办公室聊吧。” …… “艾秘书,您坐。” 经理办公室,老陈招呼艾米坐下,转头对丁仪说,“小丁,给客人倒杯……您要茶,还是咖啡?” 艾米道:“水就行。” 丁仪连忙跑去拿水,差点被自己的门槛绊了一跤。 艾米坐下后,老陈叹了口气。 “现在大环境不好,我们这个工作室,能撑到现在不容易。老板……哦,就是之前那位,都没跟大伙说,就把公司卖了。他突然跑路,还欠着大伙两个月工资……”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艾米。 不是那种恶意的审视,而是……观察。 “新老板收购我们,说实话,我们是感激的。毕竟收购完成之后,他就给我们补上了拖欠的工资。这样大方的老板,非常难得。我们也愿意跟着他继续干。” 老陈笑了笑,又道:“不过老板的意图,一直也没太明确。艾秘书,你是老板派来的,能不能给我们透个风?接下来,他对我们……有什么安排吗?” 他问得很随意,就像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但艾米不是傻子。 这哪是问安排,这是来探口风的。 她想起保洁阿姨的话……派人来摸底,就是为了裁员做准备。 她现在无比确定:老陈也在等这个答案。 艾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心虚:“老板让我过来看看大家是什么情况。别的……我也不清楚。” 老陈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但他的眼神告诉艾米:我不信。 这时候,丁仪端着水杯回来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杯子放在艾米面前,然后站在旁边,双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藏在身后。 “那个,艾秘书,老板叫你来……”丁仪的声音越来越小,“是不是在走裁员的流程?” 小姑娘直接打起了直球。 空气瞬间凝固。 老陈差点被水呛到:“小丁!” 丁仪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倔强地补了一句:“我就是……想问个明白。” 艾米看着丁仪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心机,只有一种很真实的东西——害怕。 这让艾米产生了共情。 艾米张了张嘴,实在说不出“我也不知道”这种废话,最后只能硬着头皮说,“老板没跟我说过要裁员,真的。” 这是实话。 老板确实没说过。 老陈看了艾米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行啦,小丁,别为难艾秘书了。走了走了,带艾秘书参观一下工作室。” 老陈带艾米参观工作室,丁仪跟在后面,像个小尾巴。 会议室:白板上写着上次会议的时间……3月10日。今天已经是4月4日了。 茶水间:一个饮水机,半桶水,旁边贴着一张纸,写着送水电话。 猫:一只橘猫趴在窗台上睡觉,尾巴偶尔甩一下,像是在做梦。 “我们这边人不多,分为客户组、策划组、设计组……人基本都在。对了,有个策划,他今天没来。哦……那只猫吗,它不算员工,但日子过得比员工好。” 老陈一边走一边介绍,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三人走到设计组。 三台电脑,两台关着,一台开着,屏幕上是画了一半的插画。丁仪说:“这是我画的,甲方还没给反馈……” 见微知著,工作室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有业务开张了。 艾米称赞道:“画得真好。” 丁仪幽幽叹气:“不要你觉得好,要甲方觉得好,才是真的好。” 艾米无言以对。 “你们先聊,我接个电话。”老陈手机响了,他走了出去。 艾米和丁仪留在设计组。 丁仪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两只手绞在一起。 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了,声音很低:“艾秘书。” 艾米心脏莫名一跳:“嗯?” “老板收购了工作室,会不会……调整人事?” 这话……委婉多了……才怪。 调整人事和裁员,有什么区别? 艾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丁仪没等她开口,自己又说下去:“我去年毕业,爸妈让我回老家考公务员,我不愿意。我想在大城市做设计,让更多的人看到我的作品。我妈没说话,给我转了五千块,让我撑不住了就回家。” 她的眼眶有点红。 “我不想回去。不是因为我逞强,是因为……我不想让爸妈觉得,我真的不行。” 她吸了吸鼻子,又笑了,笑得有点勉强。 “你知道吗,我上个月的房租是借的。我不好意思跟家里说,就跟大学室友借了两千块。她跟我说,没事,等你发工资再还。可是……我下个月的工资还不知道有没有着落。” 丁仪抬起头,看着艾米,眼睛带着迷茫。 艾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实在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老板没有裁员计划。” “谢谢你。”丁仪笑了,没有拆穿艾米的言不由衷。 艾米在心里骂了一句自己:你一个实习生,也敢做老板的主? 过了十来分钟,老陈打完电话回来了。 他笑眯眯地坐下,漫不经心问道:“艾秘书,你这次来,打算待多久啊?是当天来回,还是在这边常驻?” 艾米道:“可能要多呆几天。老板让我来看看,熟悉一下情况,回头写个报告。” 老陈若有所思:“报告啊。这个报告,你打算怎么写,需要我们帮忙吗?” 艾米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老陈又笑:“也对。这种事情,肯定要亲力亲为,不然……也不好向老板交待。” 这家伙,言辞好锋利,一刀又一刀,艾米感觉自己要招架不住了。她急忙转移了话题:“对了,没来的策划,他干嘛去了?” 老陈不说话了,端着杯子喝水。 丁仪支支吾吾,含糊解释道:“小贝哥请假,办点私事。” 小贝哥? 艾米的目光,落在员工照片墙上。 策划组,姓贝……贝林?! 她视线定下来。 总监! 这应该算是工作室的领导层了吧,难道不知道她这个“钦差”今天要过来巡视? 知道还请假办私事,说明没把她放在眼里。 不知道……那算他渎职。 艾米暗戳戳琢磨,还好她心胸开阔,不跟他一般见识。不然在报告上歪几笔,他就要完蛋。 哼哼。 艾米心里吐槽几句,就把贝林置之脑后。 参观完工作室,她发现自己不知道干什么了?怪不得一帮员工无所事事的样子。实际上,工作室没业务,新老板又没指示下来。大家处于放养的状态,能坚持来工作室打卡,也算是尽职尽责的表现。 至于打卡之后,玩游戏、睡觉、折纸…… 嗨,人之常情。 如果不是大家不熟,艾米都想参与其中。 可惜大家还算陌生人,她只能老实呆在档案室,翻看工作室历年的资料信息。 嘶,这架势,像极了裁员前的大摸底。 艾米顿时感觉大家看她的眼神愈加不对劲,连路过的猫咪,都朝她甩了几下尾巴。 无形的鞭笞,让艾米坐卧不安。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她好像开满释放一般,连忙要离开。 “艾秘书,一起吃个饭?”老陈邀请。 艾米婉拒:“今天有点累了,明天、明天再说。” 她害怕老陈再发出邀请,或者丁仪过来搭话,干脆一溜烟跑了。那百米冲刺的速度,连飞人都望尘莫及(自我感觉)。 “谁说钦差大臣威风八面的?怎么感觉跟囚徒差不多?” 艾米乘坐地铁回家,手机忽然叮咚一响。老板发来短信,她吓得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她拿起手机,迟迟不敢打开观看…… 第2章 接了个小广告 艾米回到家,连鞋都没换,直接把自己摔进沙发里。她盯着天花板,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 手机响了。 艾米有气无力地接起来,是陶圆的视频通话。 陶圆好奇打听:“小A怎么样,钦差大臣第一天视察工作,肯定威风八面吧?” 艾米翻了个白眼:“还威风八面呢,我差点找地缝钻进去。” “哟?这么惨,快说来听听。”陶圆幸灾乐祸。好闺蜜嘛,看对方过得不好,她可开心了。 艾米坐起来,开始吐槽。 “你不知道,那个客户经理,四十来岁,心机狗。他跟我说话,每一句都好像在绕圈子。问我报告打算怎么写、要不要我们帮忙、打算待多久……你说,这是帮忙吗?这分明是在探口风。” 陶圆:“那你咋说的?” “我还能咋说?反正就是装傻呗。” 陶圆嘿嘿一笑:“装傻也是一种本事。不过你本来就是傻。” 艾米瞪她:“你说什么?你过来看我不打死你。” “嘻嘻,不说,不说。”陶圆求饶。 “你不说我说。”艾米叹气,“还有一个姑娘,叫丁仪,设计组的美工。人挺好的,但太实在了。她居然直接问我,是不是来走裁员流程的。” 陶圆挑眉:“你怎么答的?” “我说老板让我来,没提过要裁员的事。” “那是实话。” “是实话,但她好像不信。我也心虚。”艾米叹了口气,“她跟我说,想在大城市工作,多出作品,不想让爸妈觉得没本事……说得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陶圆沉默了两秒,声音放轻了:“所以你心软了?” 艾米没有否认:“你知道吗,她跟我好像。刚毕业、租房、借钱、不想认输……我看着她,就像在照镜子。” 陶圆:“那你打算怎么办?” 艾米往后一仰,重新倒回沙发:“不知道。我就一个实习生,还等着转正呢。我能怎么办?当然是老板怎么说,就怎么办。” 陶圆从屏幕里凑近:“你已经被架在那儿了。老板让你去,你就得去。而且……”她顿了顿,“你老板,真的有可能把你当枪使,事后有纠纷,再来个卸磨杀驴。” 艾米捂住脸:“别说了,刚才下班,老板给我发信息。” 陶圆:“咋,图穷匕见了?” 艾米摇头:“不,虚惊一场。老板只是问我,一个会议文件搁哪儿了,没提工作室的事。但也让我特别紧张,差点不敢面对。” 陶圆不依不饶:“你不面对,它也在那儿。要不你就辞职,要不你就熬到转正。” “我实习期还有半个月就结束了,HR考评是优。现在走,相当于前功尽弃……我不知道,怎么跟爸妈说。” “那不就结了,身不由己啊。”陶圆一拍手,“所以你去工作室,好好干你东厂锦衣卫的差事,别乱承诺,写完报告交差,然后转正,完美。” 艾米苦着脸:“可是……丁仪怎么办?” 陶圆愣了愣:“什么怎么办?” “如果最后真要裁员,把她裁了,她怎么办?” 陶圆看了艾米好几秒,叹了口气:“艾米,你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顾得了别人?” 艾米不说话了。 陶圆语气软下来:“我不是要你冷血。我是说,你先保住自己,再考虑别人。这里有个先后顺序,懂不懂?” “好吧。” “行了,别内耗了。下班吃饭了没?” “还没吃。” “点个外卖,别饿死。挂了,我还要加班。你公司的待遇真好,可以正常上下班,不像我……纯牛马。” 陶圆吐槽一句,挂断视频。 艾米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她打开外卖软件,翻了半天,什么也不想吃。 艾米默默关掉手机。 她爬起来,走到窗前。城市的夜晚,灯火通明,远处有几栋写字楼还亮着灯。 生活不易,大家都在努力啊。 …… 第二天,艾米走进工作室,心里还在想着昨晚陶圆说的那句话:先保住自己,再考虑别人。 她决定今天继续装傻。 少说话,多观察,写份报告交差。 门推开,工作室没什么变化。 “艾秘书!” 丁仪从工位上站起来,小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个小纸袋。 “吃早餐没有?给你带的。”丁仪有点不好意思,把纸袋往前一递,“我楼下新开的面包店,我早上路过……顺手买的。” 艾米打开纸袋。 包装很仔细,纸袋外面还用透明胶带封了两道,里面是一个小蛋糕,烤得蓬松,焦香扑鼻。 艾米心里无声叹气。她知道这不是顺手,连她这样的职场小菜鸟,都能够看得出来。 这是讨好。 笨拙的、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拒绝的讨好。 艾米接过纸袋:“谢谢。” 丁仪眼睛亮了一下。艾米看着她,心里有点酸软。她想到自己才进公司实习的时候,面对同事,估计也是这种表现。 她感同身受,做不到无动于衷。 “丁仪。”艾米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我跟你说实话。” 丁仪愣了一下:“啊?” “我在公司只是个小员工,没有任何话语权。”艾米一字一句地说,“老板派我来,就是让我当耳目,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如实写个报告交上去。不管我写了什么,都影响不了老板的决定。” 她说完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丁仪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我知道呀。”丁仪说。 艾米愣住了:“你知道?” “昨天你走之后,老陈跟我说了。他说你似乎不是什么大人物,做不了什么主。”丁仪道,“我当时还不太信,现在我又想了想……其实老陈说得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昨天我跟你说的那些话……对不起,让你有压力了吧。”丁仪抬起头,“我不是在卖惨,就是把你当成树洞,倾吐一下。” 丁仪继续说:“昨晚我想了一宿,想通了。” “想通什么?” “以前我总觉得,要是丢了这份工作,我就完蛋了。回老家就是屈服于现实,成为失败者。”丁仪笑了笑,“但后来我想,回去又怎么样呢,我可以在网上接单干活啊。画海报、画插画、画头像……我技术还行吧?饿不死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不像是在安慰自己。 艾米认真地看着她。 丁仪的眼睛里,变得平静、释然。 丁仪压低声音,有点神秘地说:“仔细想想,其实自由职业更好,不用打卡,更不用加班,多自在啊。” 艾米忍不住笑了:“那你之前怎么不这么想?” “之前?”丁仪歪头想了想,“之前是害怕吧。怕被裁、怕被否定、怕自己失败……怕着怕着,就真的觉得自己不行了。” 她深吸一口气。 “现在不怕了,最坏的结果不就是回家嘛。爸妈说过,会养我的,大不了考公。” 艾米看着丁仪。 这个女孩,她不是在逞强,她是真的想通了。可不知道为什么,艾米心里反而更难受了。 艾米忍不住问道:“丁仪,老板收购工作室差不多两个月了,这段时间,你们没尝试拉点业务吗?” 只要向老板证明,工作室有自主造血的能力,应该不会裁员吧。 丁仪迟疑道:“试过,但是不容易。” “为什么?”艾米不解。 她看来档案资料,这家工作室能力还是蛮强的。接过不少大单子,完成得还算不错,不至于一个业务都拉不到啊。 丁仪解释:“工作室的核心,是创意、策划组。老板……就是前老板,他拉单子,然后我们出企划,再找外包制作。所以前老板一走,我们又没有拉业务的经验……” 艾米懂了。 难怪这是广告工作室,不是公司。 工作室的业务来源,主要是靠前老板的人脉关系。现在新老板,不给工作室安排工作,大家就彻底捉瞎了。 …… 中午,艾米在外面吃饭,顺便和陶圆通电话。 陶圆一针见血:“所以你又心软了。” 艾米陪笑:“小T,拜托,拜托。” 陶圆无奈道:“小A姐,我叫你姐算了。你要搞清楚,我只不过是个不知名网站的小编辑,哪有这个权限。” “你不是跟我说过,要什么书封面、宣传图吗?”艾米卖力推销,“丁仪是专业美工出身,做几个封面多简单呀。” “是简单,而且大材小用。”陶圆翻了个白眼,“我这座小庙,可供不起那尊大佛。” 艾米又讨好笑道:“小T姐,您才是佛,不,是菩萨。人美心善的观音菩萨,帮帮忙嘛。丁仪真的需要这个工作。反正你们的网站,封面也是外包,给谁做不是给呢。” 陶圆无奈:“真是怕你了,回头我问一下部门老大。我最多帮她说两句好话,行不行我不保证。” “谢谢小T,爱你哟。”艾米比划小心心。 “恶心。记得,让她先做两张样稿发来,看下实力。” “没问题。” 通话结束,艾米十分开心,正要继续吃饭。 忽然,旁边有人递来一杯咖啡。艾米抬头,只见一个穿着白衬衫的青年,朝她友好微笑。 艾米愣了愣,这是……要搭讪,加好友吗? 哎呀,这大庭广众的,挺不好意思的。 怪我,这无处安放的魅力。 青年笑问:“你说的丁仪,是不是星海工作室的美工?” 诶?貌似误会了。 艾米眨眨眼:“你是?” “我是她的同事。”青年回答道。 艾米仔细打量,忽然道:“你是贝林?” 啧,员工墙上,贝林挂的是西装革履的证件照,现在一身休闲装,差点没认出来。 “你认识我?”贝林有些意外。 艾米含糊点头:“认识。” 说起来,这个家伙,昨天请假。今早又不见身影,中午了才在工作室附近的餐馆现身。神出鬼没的,摆烂得太彻底了。 要不要在给老板的报告上记上一笔? 嗯……看在他请咖啡的份上。 算了,算了。 这么一琢磨,艾米便心安理得地喝起咖啡。 贝林打量艾米。 他也没多想,继续笑道:“谢谢你给丁仪介绍工作。” 艾米回了一句:“不用你谢,我们是朋友。” “小丁有你这个朋友,是她的幸运。”贝林由衷道。聊了几句之后,他似乎还有别的事,就礼貌告别了。 艾米继续吃饭。 过一会儿,她忽然反应过来。咦,那不是去工作室的方向啊。 艾米不解,也没细究。 吃了饭,她去结账。服务员告诉她,账结过了。 贝林走的时候,顺手买了单。 挺讲究的嘛。 艾米心情不错,回到工作室。 左看看,右看看,真不见贝林的身影。 那家伙又打算矿工? 艾米有点纠结,吃人嘴软,这个报告不好写呀。 “艾秘书,你回来了。”丁仪招了招手,约她一起撸猫。 行,看在丁仪的面子上,下不为例。艾米决定放贝林一马,然后伸出“罪恶”的双手,快乐撸猫去了。 …… 下午,临近下班。 艾米开始自我反思、忏悔起来。 又是无所事事,虚度光阴的一天。不行啊小A,再这样下去,人会荒废的。明天,一定要…… 艾米的fg还没立完,陶圆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小T姐,事情办得怎么样?”艾米有几分期待。 陶圆绝情回复:“老大说了,不行。我们一直合作的美工,签了合同的,不能轻易更换。” 艾米失望叹气:“知道了。” 她也是病急乱投医,本来打算试一试,不行也在意料之中。 “但是……另外有个项目。”陶圆话峰忽然一转,“你要是把这事办成了,不仅能给那个什么工作室拉业务、挣点钱,我还要承你情,请你吃饭呢。” 艾米眼睛闪亮:“什么项目?” 陶圆:“我这网站,你知道吧,做新媒体文的。” “懂,这个你说过。”艾米连连点头,“收,然后发各个大平台,引流什么的。” “对。可是最近部门老大发现,常规的引流手段,读者已经司空见惯,效果不怎么好。”陶圆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他决定另辟蹊径,拍个宣传广告,为引流。” 艾米不懂,大为震惊:“为拍宣传广告?怎么拍?” “唔……怎么说呢。这个,一会半晌的,我也解释不清楚。算了,我先挂电话,给你发个视频,你看完我们再聊。” 艾米挂断电话,陶圆把视频发了过来,等了不到十几秒,视频下载完成。 她点开一看。 画面里,一个穿着廉价西装的年轻人站在豪华宴会厅中央,周围是西装革履的宾客。 一个贵妇模样的女人当众羞辱他:“就你一个穷打工的,也配追我女儿?” 年轻人被打一巴掌,落魄跪下。 “放肆,敢对龙王不敬。” 大门被推开,一群黑衣保镖涌进来,齐刷刷鞠躬:“三年之期已到,恭迎龙王归位。” 贵妇脸色大变,众人震惊。 年轻人起身,歪着嘴,手掌冒出一团幽光,露出一个诡魅笑容。 画面定格,弹出一行大字:“龙王归来,冲冠一怒为红颜”,下面跟着一个网站的链接。 艾米看完,整个人呆了。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这什么玩意儿? 这剧情,这演技,这特效……该不会是用手机拍的吧,那个歪嘴笑是怎么回事,嘴角抽筋了吗? 艾米赶紧给陶圆拨回去。 “小T,你是认真的吗?”艾米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你说的宣传广告,就是这种东西?这……这有人看吗?” 陶圆的语气异常肯定:“你知不知道,这种广告,全网播放量有多少?” “多少?” “几个亿。” “几亿?”艾米惊得嗓音都变了。 “对,你没听错。”陶圆侃侃而谈,“你别看它土,别看它雷,越土越雷观众越上头。这种短剧节奏快、爽点密,一集一分钟,反转再反转。读者在地铁上看、蹲厕所看、等外卖看,看完了意犹未尽,顺手就点进网站看原文。” 艾米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好像确实也在短视频平台刷到过类似的广告…… “你肯定刷到过。”陶圆笑起来,“看完没有?” “没、没有。”艾米心虚地否认,“我就是觉得……这也太……未免太那个了吧。” “哪个?”陶圆追问,“艺术性不高?格调不够?小A姐,我们是网文引流啊,你搞得那么高大上,有几个人看?” “况且,你在的那个工作室,都快揭不开锅了吧。还讲什么格调,先填饱肚子再说。” 艾米被噎住了。 陶圆乘胜追击:“小A,你听我说。我跟老大争取过了,这个广告项目,预算三万。钱不多,但对他们工作室来说,好歹是个业务,对不对?干活、干活,没活干,他们肯定活不了。” 艾米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陶圆压低声音:“你想帮丁仪,对吧?这个项目要是成了,不仅工作室能有收入,你在报告里也能写,员工发挥主观能动力拉业务。你老板看了,会不会觉得他们还有用?” 艾米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退一万步讲。”陶圆一锤定音,“就算到了最后,你老板还是决定要裁员。你已经尽力了,心里是不是也好受点?” 艾米沉默了。 这几句话,每一句都说在她心坎上。 陶圆问:“怎么样,接不接?” 艾米咬了咬嘴唇:“我问问他们?” “行,你问。要是他们不愿意,那就是一摊烂泥。”陶圆十分清醒,提醒道,“你要明白,摆烂和真烂,还是有区别的。” “知道了。”艾米点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 好,开始干正事。 第3章 八百个心眼子 下午三点,艾米深吸一口气,站在开放式办公区中间。 “大家注意一下,我说件事。” 众人的目光,望了过来。 艾米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我有个朋友,在一个网络网站做编辑。他们那边想拍一个……的宣传广告,预算三万块。我想问一下,咱们工作室,接不接这个单?” 办公区安静了两秒。 然后丁仪第一个站起来,眼睛亮晶晶的:“艾秘书,真的吗?” “真的。”艾米点点头。 “太好了!”丁仪差点蹦起来,“接呀,干嘛不接。三万块虽然不多,但好歹是业务,我们好长时间没开张了,再不干活,手都要生疏了。” 她转头看向周围的同事:“你们说是不是?” 有人附和:“那倒是,总比闲着强。” 也有人小声嘀咕:“拍的广告?这倒是新鲜。不过咱们是广告创意工作室,要的就是创新。” 但更多的人保持沉默。 艾米的目光扫过去,就看到老陈靠在办公室门框上,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就那么看着。 气氛有点微妙。 一个眼镜仔开口了:“说实话,这钱不多。以前我们接一个单子,少说也五位数起步。三万块扣掉成本、税,到手没多少。” “总比没有强吧?”丁仪争辩道,“现在不是以前了,前老板都跑了,咱们断粮两个月,还要端着架子吗?” 眼镜仔不说话了,但表情显然不太服气。 有人问:“对了,艾秘书。你说的推广广告,客户的要求高不高?要是反复改稿,三万能改出三万的麻烦来。” “就是就是。”有人附和,“别最后钱没挣到,又浪费时间精力。” 艾米连忙解释:“是我朋友那边的项目,要求不会太苛刻。就是一个新媒体的引流广告,那种……短平快的微短剧。” “微短剧?”眼镜仔来了兴趣,“什么类型的?” 艾米犹豫了一下,打开了手机视频。 “我说不好,你们自己看吧。” 几十秒钟的视频,很快就播放完了。 空气又安静。 然后有人笑出声来。 “这也太low了吧。咱们工作室好歹是做创意的,拍这种东西传出去,被同行知道了,会被笑话的。” “对啊,这不是自降身价吗?” 几个人的声音此起彼伏,虽然算不上激烈反对,但那股不情愿的味道,清清楚楚。 丁仪却急了,争辩道:“什么low不low的?能活下来才最重要。咱们两个月没开单了,月底的业绩报表,直接画个零蛋,连字都不用填了,你们觉得光彩?” “小丁说得对。”一直沉默的老陈终于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陈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道:“艾秘书好心好意给咱们介绍业务,这是好事。三万块,苍蝇腿也是肉嘛。”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呢,大家说的也有道理。咱们做创意的,最怕坏了口碑。接了这活,以后正经客户怎么想?” “我看这样吧,”老陈拍拍手,“这事先放一放,大家回去想想。艾秘书,你也别急,明天我们再商量。” 说完他就转身回了办公室。 其他人随之散开,帮自己的事情去了。 艾米站在原地,感觉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下班时间到了。 艾米收拾东西,跟丁仪打了个招呼。丁仪正在工位上画图,抬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艾米走出工作室,向地铁站方向走去。 “艾秘书!” 丁仪小跑着追过来,脸有点红。 “丁仪,怎么了?”艾米纳闷,“要一起回去?” “有件事情,我想跟你说。”丁仪的声音压得很低,表情变得十分认真,带着一丝严肃。 艾米:“什么事呀?” 丁仪咬了咬嘴唇,像在下决心。 “是关于小贝哥的。” “贝林?”艾米挑眉,“他怎么了?” 丁仪凑近了一点,声音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小贝哥……这几天请假,不是在办什么私事。他在外面,找别的公司面试。” 艾米一愣。 “小贝哥觉得,老板收购我们之后,放任我们不管,明显不重视我们。所以他想另谋出路,而且……带着大家走。” 丁仪一口气说完,然后紧张地看着艾米。 艾米脑子里“嗡”了一下。 这消息,太突然了。怪不得,刚才在工作室,面对她介绍的单子,大家表现不一。有人赞同,有人嫌弃,敢情根子在这里。 他们有退路,有另外的选择。 “那……你呢?”艾米问。 丁仪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虽然小贝哥说,把我也带上。可是我知道,我经验不够,下家公司未必愿意要我。当然……艾秘书,这不是我说这事的原因。” 丁仪抬起头,看着艾米。 她顿了顿,又说:“我能看出来,你是真心想帮我们。你明明可以不管的,写个报告交差就行了,可你还是想帮我们介绍业务。所以,我不想骗你。” 艾米认真道:“小丁,谢谢你的提醒。” 丁仪一笑:“嘻嘻,艾秘书,我现在成‘叛徒’了,跟你一样,成打小报告的,告密者。” 艾米不乐意了:“喂喂,这不叫告密,这叫……建立有效沟通的渠道机制。” “随便了,反正我也不想干了,等月中拿了工资,我就回家去。”丁仪洒脱一笑,“拜拜。” 她转身走了,骑共享单车回家。 艾米站在地铁口,一动不动。 她掏出手机,她又看到老板的头像,安安静静躺在列表里,没有新消息。 贝林要带团队走,老陈应该知道这事。大部分同事,肯定心里也有数,都愿意跟随。 她这个“钦差大臣”、“东厂锦衣卫”,来两天了,一直被人当成聋子、瞎子来糊弄。这事告诉老板,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无能,办事不力,一脚把自己踹出公司啊。 诶,烦死了。 艾米一夜没睡好觉,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来到工作室。 她打开了文档,开始撰写报告。 琢磨一夜,她无师自通,想到了自救的办法。 那就是……甩锅。 她初来乍到,观察两天之后,就发现了贝林的狼子野心。她想要阻止,奈何对方势大,她有心杀敌,无心回天。总而言之,她是一片冰心,纯洁无暇的白莲花。 艾米脑子里,已经构思了长达七千字的工作报告。 正准备敲键盘的时候。 老陈从办公室走出来:“人都齐了,开个早会吧。” 早会,什么玩意? 艾米抬头看去,迎上老陈笑眯眯的眼神。 “艾秘书,你也来吧。” 艾米心中一动,也跟着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里稀稀拉拉坐着七八个人,有人端着咖啡,有人揉眼睛,显然还没睡醒。 老陈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开口:“昨天的那个事,我们再议一议。艾秘书好心给咱们介绍业务,三万的单子。大家什么想法,都说说。” 大家沉默是金。 过一会儿,眼镜仔先开口:“我还是那个意思,钱少,而且掉价。我在工作室做了三年,服务过地产、汽车、奢侈品,所以非常清楚,一旦突破底线,想再抬起来,就难了。” 旁边一个人点头:“是啊,这行业口碑很重要。接了个low活,别的客户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星海工作室就这层次?” 丁仪小声反驳:“口碑再重要,能有业绩重要?” 眼镜仔笑了:“小丁,你才来一年,不知道行情。我们这种创意工作室,靠的就是品牌溢价。客户找我们,冲的是我们的创意能力。一旦品牌做烂了,以后别说三万,三千的单子都没人找你。” 老陈敲了敲桌子,打断两人:“其他人呢,有没有别的意见?” “我支持小丁。”角落里一个人举手,“我觉得先活下去再说。三万虽然不多,但也是个开始。艾秘书说了,网站有长期需求,以后说不定还能合作。” “那是网站,又不是广告公司,能有几个长期合作?” “万一呢?总比现在什么都不做强吧?” 会议室里开始分成两派,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 艾米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老陈也不阻止,就那么听着,时不时瞟艾米一眼。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看过去。 贝林站在门口。 “小贝哥?”丁仪愣住了,“你怎么回来了。” 贝林走进来,随手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这话说的,好像我不用上班一样。”他把咖啡放在桌上,扫了一圈在场的人,“这么热闹,大家在聊什么?” “哦,给你们介绍一下。贝林,这是老板派来探望、慰问咱们的艾秘书。艾秘书,这是贝林,工作室的策划总监。” 贝林看向艾米,好像第一次见她一样。 他伸手过去:“艾秘书,你好。” 艾米点了点头:“你好。” 老陈继续笑道:“艾秘书给咱们介绍了个业务,大家正在讨论接不接。” 贝林挑了下眉:“有业务,干嘛不接?” “广告预算,才三万块。” “三万!” 贝林沉吟起来。 艾米看着他,如果贝林反对,那这个单子基本就黄了。毕竟他是策划总监,说话分量不一样。 “什么类型的广告?” “微短剧,新媒体引流的那种……” 有人拿手机,给贝林看歪嘴龙王的视频。 艾米抱着双手,冷眼旁观。她等着贝林皱眉,等着他拒绝。 但贝林什么都没说,而是转头看向其他人。 “大家什么意见?” 眼镜仔把刚才的理由又说了一遍——钱少、掉价、影响口碑。 贝林听完,点了点头,然后道:“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丁仪的眼睛亮了。 眼镜仔皱起眉头:“小贝哥,你说什么,你是认真的吗?” 贝林平静道:“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三万块,确实不多。掉价,也确实有点掉价。” 他顿了顿,缓缓扫视全场。 “但眼下是什么光景?工作室两个月没进账,新老板什么态度我们都不清楚。这种情况下,有一个单子,不管大小,不管糊弄,至少能证明一件事。我们还在干活。” 贝林认真分析:“要是老板问你,大家最近在做什么。你说在等公司的安排,还是说刚做完一个项目。大家觉得哪一个答案,更能让老板满意?” 没人说话。 这口才、这说服力……艾米差点要给他鼓掌了。 难怪这家伙,在工作室的威望这么高,连老陈这个经理,也要敬他三分的样子。 贝林继续道:“至于口碑,一个三万的单子,能激起什么浪花?咱们把活干了,把钱拿了,只要不到处嚷嚷,谁知道?” 他笑了一下:“除非你们自己口无遮拦,自曝其短。” 丁仪第一个鼓掌:“小贝哥说得好。” 其他人也开始动摇了。 眼镜仔没再坚持,耸了耸肩:“行吧,听总监的。” “那就定了。”老陈拍板,“这个单子我们接。艾秘书,麻烦你跟你朋友说一声,详细需求我们这边派人对接。” 艾米点头:“好。” 她嘴上答应,心里却觉得奇怪。 贝林不是要带团队走吗,他不是在找下家吗,那为什么还要支持接这个单子?如果他打算走,让工作室保持现状就行了,又何必费这个劲呢? 出尔反尔的,男生的心思,貌似也不好猜。 散了会,艾米回到档案室,给陶圆打了电话。 “小T,这个单子,我们接了。” 陶圆有点意外:“咦,你昨晚不是说,他们不情不愿吗?” “今天突然就愿意了。”艾米把早会的情况说了一遍,重点说了贝林的态度。 陶圆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说这个贝林,之前请假,丁仪告诉你他在找下家?” “对。” “那他今天突然跑回来,公开支持你接单,你不觉得奇怪吗?” 艾米又点头:“是挺古怪的。” “那就对了。”陶圆猜测道,“我觉得,他应该是想稳住你。你想想,你是老板派来的钦差,你要跟老板汇报,工作室的人心涣散,一个个都在摆烂,你老板会怎么做?” 艾米摇头道:“老板的心思,我怎么猜得着。不过我觉得,可能会采取一些措施吧。” “没错。”陶圆笑着说道,“所以这个贝林,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悄悄把下家谈妥,把团队稳住,然后找个合适的时间点一起走。在这个过程里,他不希望出现任何意外。” “所以你来了,他得让你觉得一切正常。不光正常,还要积极。你看,他支持接单,帮你把业务做成。那你向老板汇报时,是不是会说工作室的状态不错,大家努力干活,还在接新业务?” “他在演我?”艾米有点不高兴。 “人生在世,全靠演技嘛。”陶圆语气很轻松,“估计他也在演给同事看。给大家找点事情做,让大家不要那么焦虑、浮躁。” “这个家伙,心眼子真多。”艾米忍不住吐槽。 “搞策划的,没八百个心眼子,也满足不了客户的需求嘛。”陶圆笑嘻嘻道,“当然,也可能我多想了。人家单纯看你漂亮,所以见色起意,支持你的一切决定。” “呸。”艾米撇嘴,“不管了,我懒得跟他们勾心斗角,写我的报告去。” 陶圆好奇:“这报告,你打算怎么写?” “实话实说。” “别啊。”陶圆连忙劝阻,“说你傻,你真傻啊。” “喂,你给我等着,等周末聚会,看我怎么收拾你。”艾米表示抗议。 陶圆笑道:“你要是真聪明,现在就应该装糊涂。你把我公司的单子完成,稳拿这个功劳了,再去检举揭发也不迟。” 艾米愣了愣:“竟然还有这种操作?”她犹豫,“吃干抹净,再反手一刀。这是不是……太工于心计了?” “你骂我?”陶圆挑眉头。 艾米急忙笑道:“没有,没有。我夸你呢,缓存的几百部宫斗剧,没有一部是白看的。” “那是。”陶圆得意洋洋,“所以……这个单子,你接不接?” “接啊,为什么不接。”艾米干脆利落,“像你说的,他们愿意干活就让他们干。反正报告该怎么写,我说了算。至于贝林要干什么,那是他的事,还没发生的事情,又没证据,我干嘛要管。” 陶圆赞同:“没错,你要记住,你就是个实习生,你的任务是写报告交差转正。其他的事情……顺其自然就好。” “我知道了。” 艾米挂了电话,走出档案室。她看到贝林在和几个同事讨论项目的事情,大家围在一起,气氛居然挺不错。 贝林注意到艾米,朝她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点笑意。 艾米也笑了一下回应。 这就是职场啊,大家各有立场,彼此戴上面具。 一瞬间,她感觉自己成长了,想到了宫心计。哎呀,一不小心,她也成坏女人了。不过这感觉,似乎也不错啊。 第4章 我们自己拍 又是新的一天,艾米踩点来到工作室。 才进门,她就敏锐地察觉到,办公室的气氛不对。她泡了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递给丁仪。 艾米喝着咖啡,眼神示意了一下:“他们怎么了?” 不怪她稀奇,主要是工作室的画风突变。 昨天还在无所事事摆烂的同事,现在全都老老实实坐在工位上,表情还从悠闲摸鱼,变成了生不如死。 “小A姐,你不知道。”丁仪笑了起来。这两天,她和艾米熟了,也知道了她的昵称。 “昨天谈好了业务,甲方那边推荐了几本过来,让我们先看看素材,选一本适合的,拍成宣传广告。” “这有什么不对吗?文件包,还是我发给你们的。”艾米不理解,“看呀,这应该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 怎么一到工作室,就看到一片哀嚎遍野。 “轻松?” 眼镜仔听见两人对话,瞬间就爆发了。 “我的天,这本男频,第一章退婚,第二章捡戒指,第三章遇到老爷爷……三百章了还在新手村。” 眼镜仔抱着手机,表情扭曲:“剧情太快了,太奇葩了,我都不知道要拍哪一段。” 对面也是生无可恋:“你那本算好的了。我这本女频,说是言情,女主穿越了八十章还没见到男主,全程在宅斗。和丫环斗,和嬷嬷斗,和当家主母斗,斗了几十万字,我都替她累得慌。” “这些书到底是谁写的?”有人双手揪头发,要崩溃了,“我是做创意的,不是做文学鉴赏的。这些东西我看三章就想摔手机。” 老陈端着茶,看了一眼大家的惨状,轻飘飘路过。他服务客户的,可不管业务部门的事。 大家继续哀嚎。 艾米坐下来,也打开了几本书翻了翻。说实话,她也不知道怎么评价。不是说写得不好,主要是看不习惯。一些剧情她觉得挺有意思,但是一些剧情,真的突破了她的想象。 作者敢写,她都不好意思看。 她偷偷给陶圆发消息:“你们网站的书,怎么都这样?” 陶圆秒回:“哈哈哈哈哈哈,你才知道?” 艾米:“那要怎么拍?我怀疑一些内容拍了,都过不了审核。” 陶圆:“所以才找你们啊。我们是网站,又不是影视公司。你们是专业的,你们自己想办法。” 艾米:“你这话说得真不负责任。” 陶圆:“小A同学,注意跟甲方说话的态度。” 艾米无语地关掉手机。 她走出档案室,看到大家还在各自工位上,发呆、挠头、叹气。 好久之后,有人提议:“要不,我们换一批书?” “我专门去甲方那个网站看了,他们的书……都差不多,没区别。” “那怎么办?” 没人回答。 这时候,丁仪从工位上站了起来。 她面前摊着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一对黑眼圈比较明显,头发也比平时乱了几分,但她脸上的表情,跟别人不太一样。 “我研究了推广的视频,又看完一本书,写了一些笔记。”丁仪小声道,“最后得到一些心得体会。” 所有人都看向她。 眼镜仔随口道:“说来听听,有什么心得。” 丁仪拿起笔记本,翻了一下:“不管是原著,还是推广视频,最吸引人的,是逆袭、反转。” “比如说,这本真假千金。女主角是走失的富家千金那种,好不容易认亲了,哥哥父母偏袒假千金,未婚夫也喜欢假千金,对她不好。然后她根本不惯着,不忍气吞声,直接反击、打脸。” 丁仪眼里有光:“这些剧情,作者写很很直白,谈不上什么文笔。但是书评区,一片叫好声。只要我们截取一两个片段,拍成推广宣传广告,一定很受大家欢迎。”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你不仅把书看完了,还顺带翻看了书评?” “真假千金这书,有一百多万字吧。” 丁仪揉了揉眼睛,声音有点沙哑:“嗯,我昨晚八点开始看的,看了一个通宵,然后就来上班了。” 一个晚上没睡觉。 全场沉默。 “小丁,你太拼了吧。”艾米莫名心疼。 丁仪笑道:“没事,我年轻,撑得住。” 有人凑过来看她的笔记本,上面不光摘抄了句子,还用红笔标注了剧情节点、人物对白、画像。 “你还画了分镜?”眼镜仔震惊。 丁仪有点不好意思:“不是分镜,是插画。我学画的,以前看书养成了一个习惯,喜欢给内容,画几张插图,好锻炼画技。” 几个人围过来,传阅那个本子。 “这个冲突点抓得好。” “先抑后扬,到这里爆发,爽感确实够。” “甩一巴掌,加一句台词就够了,不需要再墨迹。”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充满对丁仪的肯定。 丁仪被围在中间,有点手足无措,脸微微泛红:“我就是随便写,不一定对。” “谁敢说不对,让他来写。” “小丁,你太厉害了,帮大忙了。” 众人连声夸奖。 丁仪谦虚摆手,小脸扑红,但是上扬的嘴角,出场她的心情。 “行了行了,别围着小丁了。” 老陈钻了出来,拍了拍手:“既然小丁拿出了方案,大家就按这个方向走。你们提炼脚本,用心打磨一下,尽快定稿。” “好!” 有人应了一声,大家散开回到各自工位。 丁仪坐下来,正要继续写东西,艾米出现在她面前。 “这方案不错。” “能帮上大家就好。” 艾米在她旁边坐下,压低声音:“一晚没睡,不休息一下?” 别人可以偷懒摸鱼睡大觉,丁仪为什么不行。 “习惯了。”丁仪笑了笑,“以前赶方案,也经常通宵。” “下次别这样了。” 艾米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道:“对了,虽然他们夸过了,但我还是要说,你真棒。事实证明,你行的,不比任何人差。” 丁仪眸光闪了闪,再也控制不住,露出灿烂笑容。 艾米回到档案室,打开电脑文档,开始写报告。 她要如实记录,工作室接了新项目,正在推进中。设计组美工丁仪表现突出,主动承担了大量工作。 写到这儿,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团队协作良好,项目有望按期完成。 这是真话吗? 半真半假吧。 但至少丁仪的努力是真的。 艾米保存文档,靠在椅背上。 小猫卧在窗外,悠闲晒着太阳,无忧无虑。 …… 剧本写得比想象中顺利。 毕竟大家也不是吃素的,都确定方向了,剩下的都是小事情。 眼镜仔一个小时,就拿出了剧本。这期间有半小时,是在跟旁边指手画脚的人讨论、争辩。 故事很简单,大概一分钟的剧情,几个场景。 真千金主角被当众羞辱,未婚夫退婚,众人嘲笑。 她沉默不语,摘下一枚精致戒指。 假千金茶言茶语:“姐姐,你会祝福我们的,对吗?” 真千金直接甩一巴掌过去。 未婚夫愤怒,要的她。 然后男主角出现:“谁敢动我的女人!” 众人惊呼。 画面骤黑,大字浮现——《真假千金》,下方链接。 丁仪还画了十几张的草图,铅笔线条有些稚嫩,但镜头语言丰富,特写、俯拍、逆光,该有的全有了。 “小丁,你还说不懂分镜?” 眼镜仔拿着草图,一脸不可思议。 “真没有。”丁仪摇头,“我就是平时看广告看得多,把喜欢的镜头记下来了。” “小丁,你有大导之姿。”有人开玩笑。 大家都笑了,丁仪红着脸打他。 笑了一阵,气氛难得轻松。 “好了,该干正事了。有了剧本,接下来就是,拍摄。”老陈分析起来,“我们这小单子,就不要找什么专业团队了。人家要价高,肯定瞧不起蚊子肉。” “那怎么办?” 众人面面相觑,也有几分担心。 “凉拌呗。” 老陈翻出通讯录:“专业团队不好找,那就找散兵游勇。跑单帮的,或者实习编导之类的。这些人平时没什么活,三天饿九顿。一般情况下,有单子就接,不会挑剔的。” 老陈很快锁定了目标。 一个以前合作过的年轻编导。 姓郑,三十出头,在电视台上班。大单位一个萝卜一个坑,没轮到他上位的时候,所以在外头接些私活。 一方面是磨练技术,另一方面是捞点外快。 “郑导跟我们合作过三次,水平可以,价格也能商量。”老陈挂了电话,对大家道,“我问了,他有空,下午过来面谈。” 艾米惊讶看着老陈,没想到她印象中的老油子,办起事来这么的干练老到,举重若轻。 下午两点,郑导准时出现在工作室。 老陈迎上去握手:“郑导,有段时间不见了。” 郑导点头,目光落在会议室的白板上,那里贴着丁仪画的草图和打印出来的脚本。 “这就是你们说的那个项目?”他走过去,拿起脚本。 “对,新媒体推广的微短剧,一分钟左右。”老陈跟在他身后,语气客气,“预算不高,但创作空间比较大。” 郑导没说话,低头看脚本。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第一页,郑导的表情还算平静。翻到第二页,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第三页,嘴角往下撇了,皱起了眉头。 到了第四页,他终于忍不住了。 砰! 脚本被摔在桌上。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郑导?” “陈经理,你跟我开玩笑呢?”郑导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你解释一下,这是什么玩意?” 他指着脚本,手指几乎在发抖。 “你看看剧本,写的是什么。主角被羞辱,摘了戒指,打脸……这是广告?你让我一个科班出身的人,去拍这种东西?” 老陈赶紧圆场:“郑导,您别激动,这个项目确实比较特殊,和传统的广告不同,但是……” “没有但是。”郑导打断他,“陈经理,我们合作过,相处愉快。所以我给你面子,才过来看看。可是你拿这种东西来侮辱我,那就没意思了。” “不是侮辱……” “在我看来,就是侮辱。” 郑导声音提高了几度:“你知道我当年在学校学的什么吗?电影语言,镜头美学,叙事结构,不是这种……没营养的东西。” 他拎起自己的包,转身就走。 “郑导、郑导,这事好商量啊。”老陈追上去。 郑导在门口停了一下,他的视线落在白板的草图上。 “这是谁画的?”他问。 丁仪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其他人也沉默。 郑导看了两秒,摇了摇头:“画得不错,但根子歪了。纯粹是在浪费自己的才华。”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廊里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办公室安静了,没人说话。 丁仪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已经红了。 艾米开口,打破了沉寂:“切,不懂欣赏。” “其实也正常,”一个同事打圆场,“正统的导演嘛,对这种新媒体形式……不太理解,咱们再找人就是了。” “问题是,我们能找的导演本来就没几个。”老陈从门口走回来,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拍广告片的那帮人,基本上是科班出身的,我怕他们也和郑导一样……” “那怎么办?”有人小声问。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没了主意。 丁仪突然转身,快步走向洗手间。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几分钟过去,丁仪都没出来。 艾米犹豫了一下,走到了洗手间,轻轻敲了敲门:“丁仪,你没事吧。” 过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丁仪走出来,眼睛有点红,脸上还有洗脸的水痕,她挤出一个笑容:“小A姐,我没事。” 艾米递过去一张纸巾:“擦擦脸。” 丁仪接过纸巾,擦了擦脸,道:“小A姐,我不甘心。我花了这么多时间做的事情,结果在人家眼里,就是垃圾。” “他懂个屁啊。狂妄自大,看不清楚形势。” 艾米哼声道,“他了不起,他清高,他瞧不起网络。却不知道,网络在全国,至少有几个亿的受众,不差他一个人。” “是的。”丁仪点点头,声音闷闷的,“其实我不怪他否定我,我只是觉得,大家难得齐心协力干一件事,就这样受挫了,不开心。” “这又不是你的错,不要为难自己。”艾米安慰道,“你别总是在意别人的看法。有时候自私一点,利己一点,管别人死活干嘛。” 丁仪抬起头,看着艾米。 “小A姐,你说的,和做的,完全是两回事。” “有吗?” 艾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下次我一定知行合一给你看。” “那算了,我还是觉得,现在的你比较好。” “走吧,回去吧。”艾米拍了拍她的肩膀,“大家还等着你呢。” 两个人走回办公区。 所有人都在,没有人离开。 看到丁仪回来,有人想开口安慰,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还是老陈说话了:“小丁,你别往心里去。郑导那个人,年轻不大,却食古不化,挺无趣的。别理他,咱再想办法。” “对,再找找别人。”有人附和。 “找谁?”眼镜仔抬头,控制不住脾气,“老陈都说了,能找的都找了,要不你来找。” “我哪有那资源……我好心提建议,你冲我发什么火。” “怎么吵上了?” 这时候,贝林从外面走进来。他上午出去了一趟,说是见个客户,现在才回来,一进门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小贝哥,你总算回来了。” 大家看到他,如同看到了救星。 “大家怎么了这是?”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事情说了。 贝林听完,没什么表情变化。他走到白板前,看了看丁仪的草图,又翻了翻脚本。 众人看着他,等着他的意见。 艾米愈加觉得,贝林才是这个工作室的绝对核心。领头羊的那种,一言九鼎。 贝林沉思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找不到导演,我们就自己拍。” “什么?” 众人哗然,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自己拍?”眼镜仔瞪大眼睛,“我们又不是拍广告的,我们是做创意的啊。” “创意也是我们,拍摄也是我们。” 贝林转过身,语气平静:“预算三万,请导演至少花掉一万五。剩下的一万五,要租器材、请演员、后期剪辑,根本不够。与其请一个看不起这个项目的导演,不如我们自己干。” “怎么干,摄像、录音、打光、服化道,这些我们不会啊。”有人抛出连环问。 “不会就学。平时大家也跟过剧组,看过人家是怎么拍广告的,大概的流程都懂。影视剧、大型广告片,我们不行,但一分钟七八个场景的小视频,难道还磨不出来吗?” 贝林顿了顿,又道:“摄影、录音什么的,去婚仪店租一套就行,几百块一天。服装自己带,化妆自己来,道具……租个酒店宴会厅,什么都解决了。” 他琢磨了下,继续说:“演员可以找艺术学院的在校生,便宜,而且听话,有热情。不行就找群演,一两百块钱包三餐,肯定一堆人推着来拍。等拍好了,后期剪辑……” 眼镜仔举手:“我可以来,虽然不专业,但剪个小视频够用了。” “你还会剪辑?” “这事有手就行!” 第5章 奇怪的他 贝林有条不紊的推进。 会议室里开始有人小声讨论起来。 “自己拍,好像也不是不行。” “这事没干过呀,完全没经验,是有点野路子,但反正也是野路子的项目。” “对,自己干,还能省钱呢。导演费省下来,利润更高。” 一帮人讨论,意向明显。 贝林转向看着艾米:“艾秘书,你觉得行不行?” 大家都看向艾米。 艾米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贝林会问她意见。 “我不懂这个。”她摆手道,“你们自己决定就行。” “你也是项目的一部分。”贝林说道,表情很认真,“你牵的线,你朋友那边的项目。而且……你现在在星海工作室,就是工作室的人,我们干活,你也不能闲着。” 这话说得,有点儿不客气。 但是艾米听了,却觉得挺舒服。 毕竟大家都知道,她是老板派来的“东厂番子”,贝林却没把她当外人…… 不行,不能这样想,这家伙,肯定是故意的,蛊惑人心呢。 艾米强迫自己提高警惕,别中了算计。 贝林顿了一下,又继续道:“况且有些事,可能需要你帮忙跟那边沟通。比如,交片时间、修改要求,我们心里没底。” 艾米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配合。” “那就这么定了。”贝林拍了拍手,“今天大家辛苦一下,策划组出拍摄方案,设计组跟小丁一起细化分镜。演员和场地,麻烦陈经理来协调。然后明天,正式开拍。” 大家应了一声,士气变得振奋。 下班的时候,艾米走出工作室,在电梯口碰到了贝林。 他主动打招呼:“艾秘书。” “贝总监。”艾米也点头。 两个人一起等电梯。 沉默了几秒。 艾米开口道:“谢谢你之前……请我吃饭。” “哈哈,举手之劳。毕竟你当时说,是小丁的朋友。没想到,你是老板派来的秘书。” “如果早知道,是不是不买单了。” “那不至于。” 电梯到了。 贝林做了个请的手势,艾米先进去,他跟进来。两个人站在电梯里,谁都没再说话。 艾米悄悄地打量贝林。 她想起丁仪的提醒,对方在找下家。可是,贝林现在又主动挑起这个项目,到底有什么打算,让人琢磨不透。 电梯到了一楼。 两人在门口分开,走向不同的方向。 艾米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贝林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 她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给陶圆发了条消息:“我下班了,老地方见。” 艾米发完消息,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四月的傍晚,天边挂着一层灿烂的晚霞,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幽香,不知道是哪条路上的树木开了花。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肺里的浊气都被换了一遍。 地铁上人不多,艾米找了个角落坐着,耳机塞进耳朵里,随便放了一首舒缓的歌。旋律回荡,她的大脑放空,什么都不想。 不想老板的短信。 不想贝林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不想那份还没写完的报告。 车厢晃晃悠悠,像摇篮。她差点睡着,直到手机震动了一下。 陶圆:“我到啦,在老位置,你快点。” 艾米打了个哈欠,回了个信息:“马上到。” 所谓的老地方,那是一家在商场的美甲店。 店面不大,陶圆已经坐在里面了,手里拿着一杯奶茶,面前的色板翻了好几页。 艾米推门进去,坐在她旁边。 “你怎么才来?”陶圆抬眼看她,“我还以为你又在人生的道路上迷失方向了呢。” “有你这盏指路明灯在,我去玩密室逃脱,也不怕走丢。”艾米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瘫在椅子上,“快,也给我点杯奶茶,我要迷失在香精甜味素的世界里。” “几分糖啊?” “芋泥波波,五分糖,加脆波波。” “OK。” 陶圆下单,锁屏,把手机扔坐垫上。 美甲师走过来,是个说话软绵绵的小姑娘,笑着问她们做什么款式。 陶圆翻开色板,指着其中一个问艾米:“这个怎么样?” “挺好,显得你的手白。” “行,就要这个。” “你呢?” 艾米盯着色板看了半分钟,陷入纠结之中。 陶圆建议道:“你干脆做个裸色的,款式简单点,衬你的指长。” “好嘞。” 两个人并排坐下,伸出手,美甲师开始修甲形、推死皮、打磨甲面。 艾米靠在椅背上,盯着自己的手指发呆。 陶圆喝了一口奶茶,侧头看她:“怎么累成这样?” “也不是累。”艾米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就是脑子一直在转,转了一天,感觉CPU要烧了。刚才在地铁上,我差点睡着坐过站。” “还说不累。”陶圆啧了一声,“心累,也是累,好伐。” 艾米闭上眼睛,声音放轻了:“别吵,我要休息一会。” 美甲师的动作很轻,甲锉磨过指甲的声音沙沙的,像白噪音。 等艾米醒来,指甲也做完了。 两个人举着手在灯光下欣赏,讨论哪个颜色更自然,哪个亮片在光线下更好看。 “不错。”艾米满意地点头,“手指有护甲加持。这双手,明天可以多打五百个字。” “才五百字?”陶圆竖起自己亮闪闪的指甲,“我这双手,明天能催十个作者交稿。” 两个人走出美甲店,顺着商场的扶梯一层一层往上逛。 ZARA、优衣库、小CK…… 从三楼逛到五楼,什么都没买。 但逛得很开心。 陶圆试了三双鞋,没有掏钱的意思。导购的脸色也从热情洋溢,变成了礼貌微笑。艾米试了一顶帽子,照了五分钟镜子,最后觉得不适合自己,默默放了回去。 “你说我们试了又不买,会不会被挂呀?” “我们只是比划,又没穿上。再说了,这叫理性消费。国家现在提倡节约,我这是响应号召。” “你可真能扯。” 逛累了,两个人来到商场顶楼的餐厅区。 这个时候,她们就没有再挑挑拣拣了,而是迅速走进一家餐厅。 就是那种,摆盘很好看、拍照很好看、味道还行,但分量很少、吃完不会撑,只会觉得自己很优雅的漂亮饭餐厅。 餐厅是一家主打轻食,装修十分讲究,桌面上摆着小花瓶,灯光调得昏暗又暧昧。菜单上每道菜的名字都很长,类似什么地中海风情炙烤三文鱼配时令蔬菜佐柠檬黄油汁。 其实就是一块煎三文鱼旁边放了几根芦笋。 两人分别点餐。 时间不大,菜就上来了,果然很漂亮。 盘大菜少放根草,非常经典。 两个人举起手机,拍了十分钟。 拍完照,艾米吃了一口,不评价味道。陶圆也非常默契,回避了这个问题。 她们聊了很多,但聊的都不是工作。 陶圆说她最近在追一部剧,男主帅得她每天晚上失眠,结果发现那个小鲜肉今天塌房了。 艾米说她养的一盆多肉终于死了,这是她养死的第十七盆,她决定封心锁爱,再也不养植物了。 絮絮叨叨,没有任何主题,就是单纯的聊天,她们聊得非常开心。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商场。 夜晚的风比傍晚凉了一些,吹在脸上很舒服。路上的行人少了,只有几对情侣牵着手慢慢走过。 休闲的时光,总有结束的时候。 陶圆掏出手机,划了几下:“叫车吧,懒得挤地铁了。” “好。” “你明天还去工作室?” “去啊。”艾米道,“你们的广告,明天正式开拍,我肯定要去帮你盯着。” “谢谢你啦。” “口头感谢呀,不给个红包表示心意吗?” “你个乙方,还想要甲方的红包,说反了吧。” 又扯了两句,陶圆叫的网约车到了,两人这才作别。 夜风把艾米的头发吹到脸上,她随手别到耳后,盯着屏幕上的小车图标在地图上慢慢转圈。 手机震了一下,提示车辆已经到达。 艾米抬头,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不远处,打着双闪。她核对了一下车牌号,是这个没错。 她走过去,拉开后座车门,上车。 “你好,尾号76……”艾米话说到一半,就愣住了。 驾驶座上的司机,也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 司机是贝林。 艾米的第一反应不是好巧,而是什么情况? 贝林看到她,也明显愣了一下,露出意外的神色。 艾米脑子里飞速转过几个念头。 他怎么会开网约车? 工作室的策划总监,虽然工作室现在不景气,但工资照常发呀,也不至于晚上出来跑车吧? 不对,他不是在找下家吗,有经济压力的因素? 还是说……这是在跟踪自己? 这念头冒出来,艾米自己都觉得荒唐。 贝林先反应过来,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是去瑞兴花园吗?” 艾米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 她变得坦然了,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反正现在是网约车司机。自己下单了,他送自己去目的地,理所应当。 贝林操作手机,确认乘客已上车,动作很熟练,不像第一次。 车子平稳开启,进入车水马龙的道路。 “你这是兼职?”艾米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有点冒昧。 “差不多,晚上没事的时候跑一跑。”贝林语气很平常,没觉得这事有什么不对。 艾米反而不好多说什么。毕竟他们……真不算熟,没到可以互相打听底细的地步。 艾米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跑。 她脑子里那些念头却没停。 这件事本身就很矛盾。 贝林不是要跳槽吗,待遇肯定更好,不应该更忙、更有奔头吗,怎么反而跑起车来了? 还是说事情进展不顺? 或者,他根本没在找下家,丁仪的信息有误。 艾米也不想胡思乱想的,但是思绪控制不住冒涌。 一路沉默,贝林专心开车,把艾米当成普通客人对待。 但这份平静,在艾米看来,反而更奇怪了。一个正常人,被同事撞见在跑网约车,多少会有点不自在才对。 可贝林没有,他大大方方地承认,就好像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它不正常啊。 “到了。” 不久之后,贝林把车停在艾米的小区门口。 “谢谢。”艾米连忙推开车门,下了车。手机自动扣钱,她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开车注意安全。” “好。” 车子轻快离开,尾灯在街角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艾米站在小区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掏出手机,给陶圆发了一条消息。 “小T,惊天大八卦啊。” 不到一秒,陶圆回了一个问号。 “情报费。” “??” 十秒之后,一个8.8红包发来。 艾米心满意足领取红包,才告诉陶圆事情的经过。 “你是说,你们工作室的策划总监,晚上在跑网约车,还被你撞见了?那他有没有杀你灭口啊?” “他是动了杀心,但本尊大乘期修为,一个眼神让他跪地求饶。” “凤尊神威,佩服佩服。” “……” 艾米往小区里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久之后,她刷卡进了单元门,坐电梯直上。到楼层,进了屋,换上拖鞋,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手机又震了。 陶圆:“所以你有什么想法?” “就是奇怪。” 陶圆秒回:“有钱干嘛不挣,我身边不少人,也是白天拼命干活,然后晚上跑车送外卖,再赚一笔,这挺正常。” “正常吗?” “缺钱了,肯定正常。” 是啊,缺钱。艾米十分认同,没别的理由了。总不能,贝林是什么超级富豪,在体验生活吧。 她把手机充上电,关了灯。黑暗中,她闭上眼睛,睡觉。 贝林爱咋咋地,反正跟她没关系。 问题是……贝林为什么缺钱? 呼! 艾米把头蒙起来,不能再琢磨了。 睡觉、睡觉,睡美容觉。 她自我催眠,慢慢进入梦乡。 第二天早上,艾米浑然忘记了昨天的事情,元气满满去上班。在工作室遇到贝林,她微笑点头。 两人擦肩而过,一切如常。 职场的虚伪× 成年人的体面√ 第6章 拍戏没那么简单 早会,全员到齐。 贝林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一支马克笔,白板上密密麻麻写着今天的拍摄流程。 他扫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正式开拍之前,我先过一遍筹备情况。”他看向眼镜仔,“摄像这边,设备都齐了?” 眼镜仔推了推眼镜:“齐了。单反、三脚架、反光板、收音麦,昨晚全部测试过一遍。我还特意找朋友借了个补光灯,以防酒店光线不够。”他顿了顿,拍了拍身边的大包,“电池备了四块,存储卡两张,够拍三个小时。万无一失。” 贝林点头,在“摄像”旁边打了个勾。 “服化道呢?” “道具、配饰、化妆品,全在这里了。” 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帆布包,摆在了会议室中间,里面的东西堪比杂货铺,琳琅满目。 贝林又打了个勾,他转向老陈:“场地和演员呢?” 老陈端着茶杯,表情松弛,不紧不慢地开口:“酒店的宴会厅,昨天就订好了。经理是我朋友,给了个友情价。” 他顿了顿,翻了一下手机:“演员也敲定了,两男两女,艺术学院表演系的,才大二。演技嘛,凑合吧。群演找了五六个,都是以前合作过的,便宜听话。” 贝林点头,再打一个勾。 “剧本和分镜呢?” 眼镜仔举手:“脚本打印了十份,分镜我昨晚重新整理了一遍,每场戏都标了序号和机位。到时候贴在现场墙上,大家照着拍就行。” “OK。” 贝林把马克笔的盖子盖上,发出一声轻响:“大家准备得都不错,以前没白跟组。” 会议室里的气氛轻松起来。 贝林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最后确认一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中午之前把戏全部拍完,下午检查素材,该补拍就补拍。要是没问题,就直接收工,转后期制作。” “没问题。” “收到。” “好嘞。” 大家七嘴八舌地应着,有人起身去倒咖啡,有人检查背包,有人已经开始往外走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兴奋。 艾米坐在角落里,看着这帮人。 她想起前些天,他们集体摆烂的样子,再看看今天这个井井有条的会议室,忽然觉得……这个团队凝聚力很强。难怪老板会收购这家工作室,但是收购之后,为什么放任不管呢? 想不明白。 艾米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外走。 “艾秘书。”贝林从后面走过来,跟她并排,“今天麻烦你盯一下现场协调。” “我?”艾米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对,你。”贝林看了她一眼,直白道,“你是上面的人,他们给你面子。其他人,彼此太熟了,我不放心。” 他说完就快走几步,去追前面的老陈了。 艾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什么嘛,无非是红白脸那一套,让她当恶人就直说,何必拐弯抹角。 一行人抵达租用的酒店宴会厅。 场地比想象中宽敞,水晶吊灯垂在正中,两侧是暗红色的绒布窗帘,地面铺着暗纹地毯。 老陈没吹牛,这地方确实有几分豪门味儿。至少表面光鲜,在镜头里不露破绽。 大家放下设备,开始调式起来。 眼镜仔支起三脚架,把单反卡上去,调水平,拧紧螺丝。动作很熟练,一气呵成。 他开机看监视器,琢磨拍摄的镜头框架。 “灯光准备,再来个人,走位看看。”眼镜仔很专业的样子。 光替嘛,这个大家都懂。一个人站在镜头前面,有人在这边打光。 “灯光往左打一点。”眼镜仔对举反光板的人说。 反光板挪了十公分。 “再左一点。” 又挪了五公分。 “行了行了,就这个角度。” 他仔细打量,然后不动了。 “怎么了?”有人问。 眼镜仔直起腰,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刚才那种笃定,换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这个光……”他挠了挠头,“怎么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贝林走过来,看了一眼取景器。 画面里,光替的脸一半亮一半暗,阴影刚好卡在鼻梁中间,像被人从中间劈了一刀。 “反光板的角度不对。”贝林说。 “我调过了,调到最大角度了。”眼镜仔有点委屈,“但这个位置的光线是从头顶下来的,补光补不到下巴,阴影去不掉。” “换个机位呢?” 眼镜仔试着把三脚架往右挪了两步,重新构图。阴影确实小了,但背景又歪了。 他又往左挪,背景正了,但人脸又暗了。 折腾了十分钟。眼镜仔的额头上开始冒汗,刚才在会议室里的那股自信像漏了气的气球,一点一点瘪下去。 “要不……用自动档?”有人小声建议。 眼镜仔瞪了他一眼,自动档能行,我会用手动? 贝林蹲下来,盯着取景器看了两分钟,然后伸手把补光灯从正面挪到了侧后方。 “试试这个角度。” 眼镜仔凑过去一看,阴影还在,但从硬边变成了柔边,反而给演员的脸加了一层轮廓。 “这……” “拍不了正面的标准光,就换个思路。”贝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们拍的不是电影,质感不用太强烈,凑合吧。” 眼镜仔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第一个问题解决了,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件事,纸上谈兵和真刀真枪,差着十万八千里。 演员比约定时间晚了二十分钟。 老陈去门口接人,几分钟之后,他带着四个人进来。 两男两女,二十出头,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塑料袋。穿着卫衣、牛仔裤、运动鞋,还是大学生模样。 一进门,发现所有人目光,都在看自己。 一个人不好意思道歉:“路上堵车,我们来晚了。” 贝林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也不废话:“我们说好的,自带服装,你们准备了吗?” “带了带了。”几个人连忙点头。 “那去化妆吧。”贝林挥了挥手。 几个人走进化妆间,几分钟之后,一起走了出来。 大家忍不住皱眉。 认真的说,几个人应该是看了剧本的,也知道今天是一场豪门戏,所以带来的服装,也往这方面靠拢。 女的穿高跟礼服,佩戴首饰。男的西装皮鞋,手腕戴表,倒也蛮符合身份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大家看着却有种违和感。 “到底哪里不对劲?”有人喃声道。 丁仪轻声道:“太刻板印象了。” 对! 众人恍然大悟。 没错,刻板。 这几个学生,他们没见过豪门真正的样子,只能靠自己的想象,再借鉴影视剧的元素,在自己身上复刻一套。 本来这也没什么不对。毕竟豪门呀,普通人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样子,能糊弄就糊弄,刻板印象也没什么不好。 可是他们却不知道,影视剧的公子、千金服装,都是统一调配的。他们各自搭配,泾渭分明,产生了强烈的割裂感。 “怎么办?” “要换吗?” “诶,我们没经验,也忘记了演员更没经验。” 一群人怨声载道,不是怪演员,是怨自己。 “我来调整一下。”丁仪站了出来。 她走到女一面前,拿了几枚扣针,以及一些饰品,在对方的衣服上调整起来。 一下子,女一的腰线拉长了,多了几分小白花的味道。 女一对着全身镜一看,眼睛就亮了。 “好看。”女一缠着丁仪,“姐,这手艺绝了,你教教我,好吗?” 女二看了,忍不住羡慕,连忙道:“姐,你也帮我调整调整。” “姐,别忘了,还有我们。” 男一男二对看一眼,也围了过来。他们也想变得更帅。 “别急,一个个来。” 十几分钟后,四个人大变样。不是脸变了,而是气质的提高,终于有点豪门公子、千金的架势。 “小丁,你这手艺,完全可以去当服装设计师了。” “主要还是审美能力,小丁有一对善于发现美的眼睛。” “就算小丁不当美工,也绝对可以在服装行业,打出一片天。” 一个个溢美之言,说得丁仪脸都红了。 老陈站在旁边,看着丁仪有条不紊地解决问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小声对贝林说:“小丁这孩子,关键时刻,靠谱。” 服装换好,妆容补齐,灯光也调了个七七八八。 演员也做好了准备。 贝林站在监视器后面,喊了一声:“开始。” 第一条,女一站在宴会厅中央,未婚夫站在她对面。假千金从侧边走过来。女二开口:“姐姐,你会祝福我们的,对吗?” 台词才说完 贝林喊卡:“情绪不对,重来。” 第二条。 “卡,眼神飘了,再来。” 第三条。 “台词,台词不要柔弱,要做作,假一点。” 第四条。 女一勉强达到了要求,该未婚夫接话的时候,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剧情的笑,是笑场。 他一笑,女二也跟着笑了。 女一绷了三秒,没绷住,也笑了。 四个人笑成一团。 “卡!” 贝林的声音大了,怒斥:“你们笑够了没有?” 现场气氛冷了。 四个年轻人收了笑声,情不自禁站直。 “你们觉得好笑?”贝林目光尖锐,“你们是演员,在工作,在拍戏,觉得这样很好笑吗?” 四个人表情变得严肃。 “再来。” 第五条。 这次没人笑了,但矫枉过正。 四个人板着脸,像在诗朗读。女一说台词的时候,眼睛直愣愣盯着男一,男一被她看得心虚,台词磕巴了一下。 贝林深吸一口气。 “你们到底有没有对过剧本?”他终于爆发了,吼了出来,“我出钱让你们来,不是让你们来念词的,是让你们来演戏。什么叫演戏,你们老师没教过吗?” 四个人低下头,尽是尴尬、窘迫。 贝林言辞如刀:“再拍不好,丢的不是你们的脸,而是你们老师、学校的颜面。” 男一猛抬起头:“我不拍了。” “什么?”贝林愣了愣,怒火迅速消失。 糟糕,好像过火了。他忘记了,眼前这些,可不是饱受社会毒打的专业演员,而是未经风雨的学生仔。 通过打压、激将的手段,未必能让他们知耻而后勇,最大的可能是适得其反。 在男一的带动下,另外三人也动摇了。 他们发现,外面跟学校不一样。在学校,他们出了错,老师也骂,但是纠正的骂,而不是纯发火。 社会太可怕了,他们要回学校。 “对不起,是我态度不好。”贝林开口了,“你们坐下,我给你们讲个事。” 男一犹豫了一下,率先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其他人也慢慢坐了下来。他们也不想这样离开,很丢脸的。 贝林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们对面。 “我工作的时候,第一次进剧组,看导演拍我策划的广告。” 贝林声音缓和:“一个汽车广告,有一场戏,就一句台词而已,演员足足拍了三十七条。” 四个大学生抬起头看他。 “足足三十七条。”贝林表情十分认真,“我也不记得,拍到第几条的时候,演员和导演吵起来,差点要打架。不过最后,他们还是和好,继续拍,直到完成广告。” “拍东西就是这样。没人一条就过,没人不挨骂。导演骂演员,演员骂导演,骂完继续拍。不是针对你们,是片子等不起。” “我承认,我急了。” 贝林坦诚道,“因为时间不够,酒店只订到下午三点,现在快十二点了,一条都没过。” 他站起来,看着他们。 “拍戏没那么简单。你们不想拍了,现在就可以走,车费我报销。但你们走了之后,我可以确定,你们吃不了演员这碗饭,尽早改行吧,免得误人误己。” 四个人的表情变了,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心里有了决定。 “我们留下。” “好,继续,再来一条。” 可能是物极必反,也有可能是演员自我反省,有了觉悟。 总而言之,后面的戏拍得出奇顺。 下午两点。 贝林看监视器的回放。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收工!”贝林道。 哇喔。 全场欢呼雷动。 第7章 挣到钱了 杀青了,但收尾工作,还是要干的。 众人收拾设备,清理宴会厅的垃圾。折腾这么久,现场早乱了,也要帮人家恢复原样。 贝林把摄像机关掉,电线一圈一圈缠好,放进收纳箱。 四个大学生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背着包走过来。 女一走到贝林面前,停了下来:“贝导。” “刚才……对不起。”女一鞠躬道歉,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们太不专业了。” 其他三个人也站成一排,整齐弯腰。 贝林不轻不重道:“知道了不足,以后就好好提高自己。” “好的。那下次有机会,你还会找我们吗?”男一抬起头,问得直接。他们还年轻,不觉得拍这种推广微短剧,有什么LOW。相反,他们觉得有趣。 贝林顿了一下,道:“看项目。” 三个字,不主动,不承诺,不拒绝。 “谢谢贝导。” 四个人识趣走了。 走了几步,女一忽然回头,朝丁仪挥了挥手:“小丁姐,我加你好友了,以后常联系呀。” 丁仪笑着挥了挥手。 老陈啧了一声:“年轻人啊,没心没肺的,不记恨。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真有机会,下次还用他们。” 贝林不置可否。 艾米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 等一切收拾妥当,她掏出手机,给陶圆发了一条消息。 “拍完了。 “怎么样?” 艾米想了想,回了一个形容词。 “草台班子。” 一会,陶圆发了个哈哈大笑表情包。 “正解,世界就是个草台班子。”陶圆信息不断传来,“我很期待成片。” “放心,很快的。看他们的样子,估计今晚要加班。” 事实证明,艾米没看错。回到工作室,一帮人根本没歇息,直接开始调素材出来,进行后期制作。 剪辑、音效、调色……全是技术活。 艾米看不明白,到点就下班回家,让他们自己折腾。 “你也下班?” 她在电梯口遇见贝林,十分的惊讶。 “不然呢?” 两人一起下楼。 艾米看着贝林远去的身影,忽然有强烈的直觉。贝林下班之后,一定是去跑网约车了。 劳累了一天,晚上还继续跑车,有必要这么拼吗? 艾米摇摇头,回家去了。 第二天,艾米推开工作室的门,差点被绊倒。 地上躺着一个人。她目光一转,只见有人裹着毯子蜷在沙发上,有人趴在工位上,脸压着键盘。 另外一边,丁仪躺在折叠椅上,外套盖到下巴。丸子头散开了,俏挺的鼻尖在冒泡。 艾米小心翼翼绕过去,不过开门的动静,还是把人惊醒了。 “小A姐,早啊。”丁仪伸了个懒腰。 “你们一宿没睡?” “没,半夜就睡了。”丁仪笑道,她抓了抓脸,然后意识到什么,连忙跑洗手间去了。 其他人相继醒来,工作室重新焕发活力。 丁仪整理好个人卫生,重新扎了个丸子头,一脸青春气息走出来。 “片子好了?”艾米问。 “搞好了。”丁仪很开心。 艾米左右看看:“贝林、老陈呢,他们没来?” “来了,来了。” 老陈、贝林提着七八份早餐进来。 眼镜仔啃着包子,带着炫耀的口吻道:“好了,人都齐了。来,都来,看看咱们辛苦两天的成果。” 眼镜仔打开了电脑,声音里藏不住的兴奋。 大家陆续围过来。 “注意,我点开了。”眼镜仔打开视频。 电脑屏幕,画面亮起。 宴会厅的水晶灯在镜头里闪着光,女一的侧脸被柔光勾出轮廓。音乐起,弦乐,低沉,带一点悬疑感。 假千金从画面外走进来。 “姐姐,你会祝福我们的,对吗?” 台词落地,女一的目光从戒指上抬起来。四周的场景,忽然变慢,镜头一推,眼神特写…… 眼镜仔在旁边小声说:“这个转场我调了三版,最后用了叠化,情绪连贯……” 视频继续。女主摘下戒指,巴掌落下。 每一下切镜都卡在音效的鼓点上,慢镜头用了两处,一处是戒指转动的特写,一处是男主角推门的瞬间。 最后一帧定格,大字浮现——《真假千金》,下方链接。 音乐收,画面黑。 片长一分二十八秒。 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有人鼓掌。 “牛逼啊!” “这个调色绝了,电影的质感。” “那个慢镜头放得恰到好处,我以为我在看悬疑片。” 眼镜仔被夸得不好意思,推了推眼镜:“主要是素材拍得好,灯光也到位,我后期没怎么动……” 丁仪也笑了,小声说:“我也觉得不错。” 老陈点了点头:“可以,拿得出手。” 一帮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热得像是过年。有人甚至开始讨论要不要发朋友圈宣传一下,被老陈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但贝林没有笑,等欢呼声落下去,他才开口:“你们觉得,这样真的行?” 大家愣住了。 眼镜仔转头看他:“贝哥,怎么了?” 贝林没看他,走到电脑前,把进度条拖回开头,重新放了一遍。 放完,他摇头道:“我觉得不行。” 为什么? 大家充满疑惑。 “太艺术了。”贝林说了一个词,又补充道,“曲高和寡。” 眼镜仔皱眉:“艺术不好吗?” “艺术不是不好,但是也要看受众。” 说话的是艾米,其他人转头看向她。 艾米走到电脑前,指了指屏幕。 “实不相瞒,我看过八百部宫斗剧。”艾米故意讲得很夸张。 有人轻轻笑了一下,但很快收了回去。 “你们这个片子,拍得很好,调色、镜头、演员的表演,都不差。”艾米斟酌着词,“但它的受众是你们,不是新媒体读者。” 眼镜仔不解:“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你们的学历……不对,应该是专业的水平,很高。你们受过专业的审美训练,早养成了一套艺术评判标准。” 艾米娓娓而谈:“可是的读者群体,成分来源很杂。多数人,不懂什么艺术审美,也不在乎这个。” “你们这片子,就像电影预告片。在电视、电影院,或者户外的电子屏看,都没问题。但读者刷手机的时候,一个视频跳出来,前几秒没有抓住眼球,人家就划走了。” 大家若有所思,表情认真起来。 “推广不需要什么镜头言语、叙事结构。”艾米直言不讳,“它需要的是简单直白,上来就甩你一脸。观众不关心艺术性,他们只关心爽不爽快。” 她说完,退后一步,忽然觉得有点心虚。毕竟她不是做这行的,就这样指手画脚,好像不太合适。 “这只是我个人意见。”她补了一句。 贝林赞同:“就是这样。” “你们按着广告片的逻辑在剪,但这个东西不是广告片。”贝林走到电脑前,重新拖动进度条,“它应该像一枚鱼钩,把人钓上来。我们做得太规矩了。” 他看了一眼眼镜仔:“重剪吧。” 眼镜仔挠了挠头,也没有反对。他搓了一把脸,点头道:“行,我知道怎么剪了。节奏加快,特写缩短,能删的过渡帧全删。” “多久能好?” “这个简单,要不了半小时。” 眼镜仔说着,咳嗽了声,转头看向艾米:“艾秘书,帮个忙呗。” “帮什么?”艾米不解。 “你说的节奏,卡点什么的,帮我把控一下。” “……行。” 二十分钟过去。 “好了!”眼镜仔叫道。 唰唰唰,所有人又围了过来。 眼镜仔点开视频。 画面一亮。 没有音乐铺垫,没有水晶灯慢摇。第一帧就是女主的脸,特写,眼神冷下来。 “你成全我们吧。”未婚夫开口。 字幕砸出来:退婚? 下一秒,假千金入场,茶言茶语:姐姐,你会祝福我们的,对吗? 两句台词之间只隔了半秒。 戒指摘下?不需要转三圈。镜头切上去,女主手指一动,戒指已经捏在手里了。接着,巴掌已经扇过去了。 啪! 声音和画面同步,一点不拖。 四周龙套惊呼,愤怒,冲上来要打女主。 紧接着大门推开,男主率众走进来,一脸霸道之色:“谁敢动我XXX的女人。” 画面戛然而止,弹出书的链接。 视频从开场到结束,不过四十九秒而已。 音乐全程是快节奏的鼓点,没有抒情,没有留白。每一秒都在推,每一帧都在动。 视频播完。 眼镜仔紧张地看着大家:“这次怎么样?” 丁仪先开口了:“再看一遍。” 眼镜仔笑了,点了一下重播。 第二遍播完,老陈笑了。不是平时那种职业性的微笑,是真的被什么东西戳中了,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 “难看。”老陈评价。 所有人都看他,他补了一句:“但是上头。” 老陈笑道:“镜头是糙的,光线是硬的,剧情……哪有什么剧情,反正让学院派看了,肯定喷死我们。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带劲。” 丁仪在旁边疯狂点头:“对对对,就是这样。我觉得它不够好,但是我想再看一遍。” “那巴掌,打得多爽啊。” “男主出来的时候,赌神进行曲响起,我差点起了鸡皮疙瘩。” “喂喂,有这么夸张吗?” “你就说,爽不爽吧。” 看到众人反应,眼镜仔笑了起来:“也就是说,这回……成了?” 老陈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丁仪转头找艾米:“小A姐,你真厉害。” 艾米摊手,有点得意:“我说了,我八百部宫斗剧,不是白看的。” “所以秘诀是什么?”丁仪求教。 艾米想了想,认真道:“应该是情绪吧。” “什么意思?”丁仪没听懂。 艾米解释道:“观众打开这个视频,不是在欣赏艺术。他们在找一种情绪上的共振……只要我们能够引导这个情绪,效果肯定不差。” “不太懂。”丁仪有点懵。 “懂不懂无所谓了。”艾米笑道,“反正片子成了,发给甲方,等对方打款就行。” 对,这个最重要。 丁仪连连点头,催促老陈赶紧联系甲方。 老陈也没耽误,直接联系了陶圆那边的部门老大。他把视频发了过去,附了一段话,措辞客气:“您好,贵司的宣传广告已制作完成,请审核。如有修改意见,我们尽快调整。” 发完之后,整个工作室进入了一种微妙的等待状态。 没等太久。 艾米手机震了。 陶圆通风报信:“小A,老大看了,他说没问题。” 艾米笑了,直接宣布:“过了。” 丁仪第一个叫出来:“真的?!” 艾米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大家看:“绝对不假。” “讲究,太讲究了,没见过这么爽快的甲方。以前做广告,最少也要做三版才过。” 眼镜仔叉着腰:“我剪的东西,就是这么牛逼。” “得了吧,那是艾秘书的功劳,手把手教你怎么卡节奏。”有人拆台。 工作室到处是欢声笑语。 高潮是在中午,老陈收到一条短信,当场爆了粗口。 “老陈,咋地了?” “甲方……打款了。”老陈震惊,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什么?” “不会吧?” “老陈,别开玩笑。” “我不信,天底下还有不拖款项的甲方。” 大家持怀疑的态度,他们在这行干这么久,就没见过这种好事。 “你们爱信不信,我先算账。” 老陈把账本摊开,一笔一笔地计算。 “场地,八百。演员,四个大学生,每人三百,一共一千二。群演,六个,每人一百……” 不会是真的吧?大家走了过去,看老陈继续算账。 “设备租赁、摄像机、灯光、收音、反光板……” “服化道……不用算了吧。”丁仪小声道。 老陈看了她一眼:“服装配饰,你从家里拿的,没花钱。化妆品用的你的,也算你贡献了。但该算成本还是要算的,好入账。” “交通费,两辆车往返,加油加停车,算七百。饭钱,所有人盒饭加饮料,五百。最后,加上各种乱七八糟的支出……” 老陈在计算器上噼里啪啦按了一通,最后手指停在等号键上,抬头扫了一圈。 “总成本,七千三百五。”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眼镜仔抢过计算器自己算了一遍,数字一样。 他又算了一遍,还是一样。 “三万减七千三百五,这利润是多少来着?”他喃喃着,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飞快。 “不对吧?”丁仪瞪大了眼睛,“成本才七千多?” “场地便宜,我找的关系。”老陈慢悠悠道,“演员便宜,学生嘛,要价不高。服装他们自带,化妆小丁贡献,没花钱。设备是租的,省钱。” “那也太省了吧?”眼镜仔觉得不真实。 贝林过来看账单:“三万的单子,利润这么高,其实不正常。”他顿了一下:“不过这次是情况特殊,不是常态。” 大家点头,心里都清楚,这次是所有人,无偿做贡献。这不是正常的商业模式,没有参考性。 但眼下,没人计较这些。 “也就是说,这一单,我们赚了两万多?” “一万六千五。”老陈纠正他,“利润是收入减成本,两万多是毛利,还没算税和管理费。实际净利润,大概一万六。” 一万六。 可以了。 大家心情畅快。 钱多钱少从来不是关键。 主要是两个月没钱入账了,现在赚到这一笔钱,证明大家手艺没有生疏,“我剑也未尝不利”。 第8章 报告新鲜出炉 “老陈、贝哥,按以前的规矩,单子完成了,要庆贺一下的。” “对啊,大排档走起?” “K歌吧,我喉咙痒,想吼几声。” 这个提议,迅速得到其他人的拥护。 老陈笑了:“我来订包厢,搞个豪华大厅,果盘足够大。” “酒水也要够呀。” 下班之后,大家一起前往KTV。这一次,艾米注意到,连贝林也没有脱离集体,一起跟着去了。 工作室附近商场,普通的量贩KTV。 老陈提前订了一个中包,能坐十来个人。推门进去的时候,茶几上摆着果盘、爆米花和几排啤酒。灯光是暗紫色的,转灯在天花板上慢悠悠地转,把每个人的脸染成五颜六色。 艾米坐过去,发现屏幕上正放着一首歌:丑八怪。 大家一看,纷纷嫌弃起来。 “谁点的歌呀?” “我怀疑它在骂我。” “切了,切了。” 眼镜仔很积极,凑屏幕上去,准备切歌,再选。 “你们啊,不懂欣赏,我来。”老陈拿起话筒,零帧起手,不开嗓子直接唱起来。 第一句出来,艾米挑了挑眉头,可以啊。 音准、气息、咬字,分毫不差。谈不上专业级别的,但是在KIV,绝对称得上是麦霸。 “陈经理好厉害。”艾米忍不住称赞。 丁仪在旁笑道:“老陈是我们之中,唱歌最好的。听他说,当年毕业吃不上饭的时候,还去酒吧当过驻唱。” “牛啊。”艾米由衷佩服。 然后。 高音部分。 “丑八怪……啊啊啊啊啊啊……” 老陈破音了。 不是那种稍微有点瑕疵的破,是那种气球被针扎了的破,又尖又炸,像极了尖叫鸡。 包厢里沉默了瞬间,然后爆发出强烈的欢笑声。 眼镜仔手舞足蹈:“翻车了,翻车了。老陈,你也有今天。” 老陈耸了耸肩膀,也不在意:“嗨,干唱就是这样。小丁,给我开瓶啤酒,我润一润喉咙。然后再让你们见识一下,张学友分友的真正实力。” “你别霸麦啊,换我、换我。”眼镜仔拿着话筒,他微微闭眼,表情里带着一种克制的情绪。 但是一开口……“我们一起学猫叫……” 艾米笑得差点飙眼泪。 丁仪笑着解释:“凯哥可是资深二次员了。” 眼镜仔姓周,名凯。在艾米印象中,这是位严谨的理工男。没想到,还有这么“萌”的一面。 丁仪给老陈递了一罐啤酒,又给艾米拿了一瓶苏打水。 “谢谢。”艾米接过水,“你不去点歌?” “点了,点了。”丁仪问道,“小A姐,你要唱什么歌,我来帮你选。” 艾米想了想,道:“来一首,孙燕姿的遇见吧。” “OK。” 一人一首歌,很快就轮到了丁仪。 在看到屏幕歌曲的时间,艾米眼睛睁大了几分。 丁仪小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羞涩,还是兴奋。声音不大,但气势足。 “姐就是女王,自信放光芒……” 艾米忍不住笑了。唔,怎么说呢,其实丁仪唱得也挺好。字正腔圆,感情饱满。反正她和其他人一样,非常给面子叫好。 轮到艾米,她也不怯场,一首遇见声音空灵,有三分燕姿的唱功。这不是她自我吹捧,而是朋友们一致认证。 同事们的掌声,还有丁仪的激动献花,足够说明这一点。 老陈也开玩笑道:“艾秘书,我纵横KTV多年,今天算是遇上对手了。工作室歌神一石,你我平分八斗,其他人共分二斗。” “老陈,你好猖狂啊。” “贝哥,上,干他。” “我帮你点好歌了,快上去,杀一杀老陈的威风。” 几个同事催促,把在角落默默喝酒,笑看大家唱歌的贝林拉出来。 “他唱歌很厉害?”艾米问丁仪。 “好听。”丁仪确认。 艾米将信将疑,因为在她看来,丁仪是贝林的小迷妹,自带粉丝滤镜,未必会有公正的评价。 贝林也不扫兴,他接过话筒。 屏幕一切,歌名跳出来。 悟空! 艾米眨眨眼,心中一动。 “月溅星河,长路漫漫,风烟残尽,独影阑珊……” 歌声入耳,艾米觉得……一般吧。 果然,丁仪说谎了,小迷妹的话,真不能全信。艾米这么想着,副歌到了。贝林的声音,骤然一高。 明明是很普通的高音,艾米却感觉其中注入了情感。很复杂的情感,迷茫、纠结、彷徨……最后,忽然变得坚定。 “……这一棒,叫你灰飞烟灭!” 艾米看着贝林的侧脸。 这个人身上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东西。 比如他为什么开网约车。 比如他到底打不打算走。 总之,这个人,也很复杂。 歌唱完了。 劈里啪啦的掌声,响彻整个包厢。 这个时候,时间也差不多了。老陈提议散场,大家没意见。 走出KTV,夜风迎面扑来。路灯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 丁仪背着包,靠在艾米身上往外走,小声说:“小A姐,我今天好开心。大家也是。真希望,大家以后,都这么开心。” 艾米摸摸她的丸子头,回了一句:“肯定会的。” 今晚星星不多,但月亮很亮。 身后的KTV里,不知道哪个包厢还在放歌,隐约传来一句:“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艾米有几分感触。 大家都向往自由,但谁又能挣脱职场这个大牢笼呢。 ……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又到了上班的时刻。艾米还没进工作室,就听见里面传来的欢呼声。 “怎么了,这么热闹?”艾米推门进去。 “艾秘书,你没看到吗?”周凯举起手机,声音都快劈叉了,“一夜之间,上千万的播放量。” 艾米愣了愣,马上反应过来:“你是说,那个视频?” “对,视频。我们拍的,广告小视频。”周凯强调,“昨晚上线,今天一早,就有一千多万的播放量,热度很高。” “我刷新一下,播放量就涨了几分。” “哈哈,我觉得,今天可能破亿。” “破两亿。” “三亿。” “十亿。” “百亿。” 一个比一个夸张的数据说出来,压根没人关心会不会实现。 反正在这个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欢欣鼓舞,这就够了。 “你们看这评论……演的好尬。哈哈,我承认,我看了,也觉得尴尬,但是越尬越上头。” “还有这个,还有这个。虽然很假,但我看了五遍,第五遍的时候我老公问我是不是脑子坏了……这算是在夸奖吗?” “算,怎么不算呢?” 周凯笑道:“至少刷了五遍,这是最高的赞誉。” 其他人纷纷点头。如果视频真的不堪入目,早被人拉黑举报了,怎么可能还循环观看五遍。 艾米翻到一条长评,念出声:“作为一个影视专业毕业生,我必须说这短片毫无艺术价值。镜头语言混乱,表演浮夸,灯光敷衍……但我看完了。完蛋,我肯定被污染了。” “这人是骂还是夸?”有人问。 “他都看完了。”眼镜仔道,“就算是骂的,我也认账。” 大家继续往下翻。 毁誉参半,不好判断的不提,骂的不少 “什么垃圾玩意儿。” “现在的广告越来越没底线了。” “演技尴尬到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这些大家也有心里准备,直接略过。 “小丁,有人夸你呢。”周凯道。 “什么,哪呢?”丁仪不信。 周凯翻出评论,让丁仪自己看。 “几个演员的身上的衣服,明明很廉价的,但为什么穿在他们身上却很有气质……” 还有一条评论,让丁仪愣了好几秒。 “群众的眼光,还是很雪亮的。”艾米笑道,“尽管她不知道,这是小丁的功劳,但咱们知道……小丁真棒。” 丁仪红着脸道:“小A姐,你的功劳更大。没有你给我们介绍业务,就不会有这个视频。” 周凯附和起来:“还有剪辑的卡点、转场、快节奏,多亏了艾秘书帮忙。” “好了,好了,别夸了。”艾米摆手笑道,“大家都有功劳,都是大功臣。” “没错,就是这样。” 大家一起笑了。 忽然,艾米手机响了,她一看是陶圆,也不回避同事,直接接听。 “你们那个片子,昨晚上线了,网站老大试探投了点钱,没想到视频马上火了,也跟着受益,订阅爆涨。老大说,这是近期转化率最高的一条引流广告,问你们还接不接单?” 艾米眼睛一亮:“新业务?” “对,老大尝到甜头了,打算再接再厉。” “我问问大家。” 艾米捂着听筒,看向所有人:“你们也听见了,甲方非常满意,打算继续合作。你们有什么想法?” 一群人目目相觑,但嘴角、眼角的笑意,根本掩盖不住。 “接啊。” “有钱干嘛不赚?” “我们又不傻,不会跟钱过不去。” 一个个人表态,不过他们的目光,最后还是落在贝林、老陈两人的身上。 “我赞同。”老陈道,“接。” “接,肯定要接的。”贝林点了点头,又道,“但是……要加价。三万的预算,不够。” “加多少?”艾米问。 贝林道:“八万。” 从三万,一下子涨到八万,翻了两倍多。 艾米惊讶,不过也明白,漫天要价,落地还钱的道理。随后,她把贝林的意见,给陶圆说了。 “这我做不了主,我请示老大。” “好。” 艾米也明白,接下来的事情,跟她们无关了。业务上的合作,那肯定是公对公,让老大们自己商量。 很快,陶圆的公司,重新给了报价,五万。 贝林不同意,双方你来我往,谈了一个多小时。 最后敲定: 十万块,拍两个引流广告。 艾米不禁嘀咕:“人家一开始给的报价,就是五万块。和现在十万拍两条广告,有什么区别。扯那么久,浪费时间。” “那不一样。”贝林心情不错,难得给出解释,“五万一条广告,成本摆在那里,利润就那么多。但是十万拍两条,看似也是五万一条,但我们可以套拍啊。” “套拍?”艾米愣了一愣。 “对,一套班底,拍两条广告,成本不变,但利润翻倍。” “你们心眼真多。” 艾米感叹自己的单纯。 贝林瞥了她一眼,忽然道:“艾秘书,你来工作室,差不多有一周了吧。算一算时间,你也快要返回总部述职了。” “呃,对。”艾米一怔。 时间好快呀,要不是贝林提醒,她差点忘记这事,把自己当成工作室的一员。 艾米心里有些感触,随之问道:“贝总监,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你多保重。”贝林淡淡道,转身走了。 切,冷漠。 还好,其他人不一样。 丁仪第一时间跑过来搂着她,语气伤感:“小A姐,我舍不得你,我会想你的。” 艾米啼笑皆非:“诶,小丁,没必要这样。这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我们都在同一个城市工作,周末可以聚会嘛。” “没错,以后工作室团建,可以把艾秘书叫上。” “祝艾秘书步步高升。” 一群人送上祝福。 “我还没走,起码今天,我还在这里上班。”艾米强调。 哦,早说嘛,表错情了。 一群人,一哄而散,继续刷视频去了。 切,都不靠谱。 艾米目光嫌弃,回到档案室,打开了电脑文档。 不管怎么说,拖了几天的报告,终于有东西可以写了。不久之后,一份“关于星海广告创意工作室的观察报告”新鲜出炉。 一、成员评估 策划总监贝林:具备项目统筹与现场调度能力…… 客户经理陈海:擅长资源协调…… 设计组美工丁仪:具备超强审美素养…… 策划成员周凯:…… 二、团队氛围 团队集体活动活跃,内部氛围积极,凝聚力强。 三、业务成果与造血能力 成功承接并交付宣传广告项目,与甲方达成长期合作协议。 报告结束 汇报人:艾米 日期:2022年4月12日 艾米看着报告,反复检查有没有疏漏、错别字之后,就通过邮件发送到老板办公室。 任务完成了,下班、下班。 第9章 辞退 艾米心情欢快,迈着雀跃的脚步回家。 晚上,艾米洗完澡躺在床上,给陶圆打了个电话。 “报告交上去了。”艾米说。 “哈哈,拖了几天,你总算写了。写的什么?” “就写他们能干、有凝聚力,工作室能自己造血,有前途呗。”艾米翻了个身,“事实上,我也没撒谎,全是事实。” 陶圆笑了:“那你有没有说清楚,其中有你的功劳?” “肯定写了呀,我又不是真傻。”艾米笑道,“我为公司做贡献,创造了价值,干嘛要藏着掖着。” “对,就该这样。”陶圆赞许,这报告一交,回到公司,老板肯定会嘉奖你,直接转正。” “我也觉得。”艾米笑嘻嘻,“转正,加薪。” “必须的。”陶圆的语气认真起来,“你帮公司摸清了一个工作室的真实情况,还顺手牵线让他们接到了业务、赚到了钱。老板要是不给你转正,你把报告甩他脸上。” “我不敢。”艾米笑出声。 “行了,等着回去受赏吧,艾秘书。”陶圆说完挂了电话。 艾米把手机放在枕边,盯着天花板。 转正。 她抿着嘴笑了一下,关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艾米的手机响了。 她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公司秘书处。 艾米瞬间清醒了,她连忙接听:“我是艾米。” “小A呀。”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急不慢,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温和,“老板吩咐,让你回公司一趟。” 艾米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现在吗?” “对。” “好的,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 艾米坐在床上,她忽然有点紧张。 报告交了,老板看完了,叫她回公司。 这肯定是让她回去,谈一谈工作室的事情,顺便表扬她,再谈转正的事情吧。 没错,肯定是这样。 艾米握拳头,自己给自己打气。 出门之前,她给陶圆发了一条消息:“老板叫我回公司。” 陶圆秒回:“^_^,恭喜恭喜。” 艾米回了个胜利手势。 地铁上,她琢磨报告的内容,想着见到老板之后,怎么向他汇报工作室的情况。 九点半,艾米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熟悉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四月的阳光,晃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定了定神,走进了大楼。 她乘坐电梯,来到了秘书处办公室。 门推开的那一刻,艾米下意识地挺直了背,然后就愣住了。 里面没人,几个同事都不在。 开例会吗? 要不要去老板办公室看看? 艾米正犹豫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一看,是HR。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礼貌微笑。 “艾米是吧?”HR的声音很轻,眼神带着审视意味。 反正艾米莫名感到不舒服,她看着那个信封,心跳忽然加速。 HR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了:“你的实习期考评结果出来了,综合评定没有通过。很遗憾,公司给不了你要的Office。” 艾米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没通过?” “是的。”HR把信封递过去,“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以及一些补偿津贴,你看一下,没有问题的话签个字。” 艾米没有接。 她盯着那个信封,像盯着一个陌生人。 “可是……”她的声音发飘,“我的日常考评是优。我上个月还拿了组里的绩效奖。我工作用心,努力……” “综合考评不只看日常表现。”HR打断了她,语气依然温和,但说话却很直白,“还有其他维度的评估,你没达标。” 艾米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接了过来。 “签哪里?” “这!” HR递过来一份文件和一支笔,指了一个位置。 艾米在解除雇佣关系的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很脆。 她直起身,把笔还回去。 HR道:“你可以走了。” 艾米点了点头。 她转身,失魂落魄走了。 她浑浑噩噩下了楼,穿过大堂,走到外面。四月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阳光和草木的味道。 她站在写字楼外面的台阶上,手里还攥着那个信封。 茫然! 过了一会,艾米掏出手机,打开和陶圆的对话框。 “我被辞退了。” 发完这条消息,她没等回复,把手机关了。 台阶下面,车流人海,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一个实习生刚刚从这栋楼里被清了出去。 艾米深吸一口气,把信封塞进包里,抬脚走进了人群里。 回家! 中午,陶圆赶到艾米家里。 “怎么回事?”陶圆把包往沙发上一扔,“你被辞退了?” 艾米窝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枕,点了点头。 “凭什么啊?”陶圆声音里全是不服,“你考评不是优吗?你报告不是写得好好的吗?老板不是叫你回去谈话吗?” “我没见到老板。”艾米说,“我到公司,HR在办公室里等我,直接让我签字走人。” 陶圆瞪大了眼睛:“连老板面都没见着?” “没有。” “那他们给你什么理由了?” “就说实习期考评综合评定没通过。” 陶圆急了:“你不问清楚原因?” “我问了。”艾米把脸埋进靠枕里,“HR说综合考评不只看日常表现,还有其他维度。什么维度,我不明白。” 陶圆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气得拍了一下沙发扶手:“这叫什么事儿?你每天上班,打卡签到,上面交待的任务,一件不落下,根本没出差错。结果轻飘飘一句,综合评定没通过,就把你打发了?” “我也想知道原因。”艾米的声音沉闷。 “那你觉得是哪出了问题?”陶圆看着她。 “我不知道。”艾米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我琢磨了一上午,想不出来。” 陶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艾米的表情,最终没有乱猜,只是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艾米的肩膀,安慰道:“行了,想不出来就别想了。反正不管什么原因,这事绝对不是你的错。这破公司,不呆也罢。” 艾米没说话,把靠枕抱得更紧了一点。 陶圆靠在沙发上,胳膊搭着艾米的肩膀,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客厅里很安静。 这个时候,手机忽然响了。 艾米看了眼,是丁仪的来电。 艾米没动。 陶圆劝了一句:“接吧。看看她说什么。我总觉得吧,你被辞退这件事情,跟那个工作室……肯定有什么关联。” 艾米犹豫了下,拿手机接听起来。 “小A姐!”丁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着急,“你今天怎么没来工作室呀?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艾米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丁仪,我被公司辞退了,以后应该不会再去工作室了。” “什么?”丁仪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辞退?为什么呀?” “我也不知道。”艾米说。 “你不知道?公司没给你理由吗?”丁仪急了,“你干得好好的,怎么就突然……” “丁仪,我现在也不太清楚原因。”艾米打断了她,语气尽量平静,“公司HR让我签字走人,我能怎么办?” 她连正式员工都不是,公司又给了补偿,就算去申请劳动仲裁,也不会改变最终结果。 电话那头传来丁仪急促的呼吸声,她显然被这个消息弄懵了。 “小A姐。”丁仪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是不是因为帮我们说话,才被辞退的?” “别瞎想。”艾米也不确定,“反正跟你没关系。” 丁仪沉默了。 过了几秒,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丁仪捂住了话筒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然后丁仪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丝不确定:“小A姐,小贝哥让我问你,要不要出来吃个饭?” 艾米愣了一下:“他约我吃饭?” “嗯,他说想跟你聊聊。” 艾米皱了皱眉,拒绝了:“算了,我今天心情不好,不想出门。”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下,然后传来一阵轻微的杂音,像是手机被人接了过去。再开口时,听筒里的声音变了。 “艾米。” 贝林的声音传来。 艾米一怔。 “你想不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被辞退?” 艾米拿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 “你知道?” “你过来,我告诉你。” 贝林报了个餐厅的地址,就挂断手机。 “他说了什么?”陶圆问。 “他约我见面,问我想不想知道,我被辞退的原因。” “他知道?”陶圆声音高了几分:“他怎么知道的?” “这我哪知道……”艾米一顿,忽然道,“我想起来了,昨天他问我,是不是要回公司述职了,让我多保重……这家伙,肯定知道点什么。” “那我陪你去。”陶圆道。 “不用了,你下午还要上班呢。”艾米穿了鞋,恢复了几分精神,“我去了,随时联系。” 第10章 简单又残酷的真相 艾米到了约见的餐厅。 她推门进了包厢,贝林已经坐在里面了。桌上摆着一壶沏好的普洱,旁边是几盘西式糕点 贝林听到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客套。 “坐。” 艾米在他对面坐下,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贝林拿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汤颜色深红,热气升腾。 “先喝口茶。” “你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被辞退?” 艾米现在没心情喝茶。她的眼睛直直盯着贝林,从被辞退到现在,她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说服自己的答案。 贝林没有急着回答。他的指尖在桌面上敲打,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从哪说起。 一会过去,他才开口:“你知道这家工作室,最开始是怎么来的吗?” 艾米一怔,扯那么远干嘛?不过她确实知道:“不是前老板创立的吗?我看过档案资料。” “没错,是他。”贝林慢声道,“但这家工作室,不是他一个人做起来的。”他顿了一下,表情复杂,“我、老陈,是他招募进工作室的,我们属于一起创业的元老。” “你,元老?” 艾米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对。”贝林点头,“那时候,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老陈在另一家公司做运营。他来挖我们,让我负责创意,老陈负责客户和市场。”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当时说好的,等工作室走上正轨,就升格成公司,他会给我们股权,让我们成为合伙人。”贝林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自嘲。 “你们信了?”艾米撇嘴,“资本家的大饼。” “我们没信,但他给钱很大方。他有资源,有人脉,又许诺工资翻倍,我干嘛不答应?反正是打工,在哪不是打工。” “也对。”艾米深以为然。 跳槽嘛,肯定是哪边给的多去哪边。 “工作室开起来了。买了设备,招了人。他基本不管事,只负责拉业务,然后让我和老陈干。第一年,工作室亏钱。第二年,开始盈亏平衡。第三年,也就是去年,开始盈利了。” 贝林讲得轻描淡写,但是艾米看过档案资料,非常清楚这三年,两人为工作室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一百多个广告方案,厚厚的草稿、设计图,堆了半屋子, 贝林的声音沉了下去:“这时候老陈说,火候到了,可以开公司了。然后他开始找借口,说工作室虽然盈利了,但利润率不高,变更成公司,太急躁了。” 艾米皱眉:“这摆明了,不打算认账呗。” “我们知道,所以退而求其次,要求分红。”贝林淡声道,“给不了股权,可以给分红嘛,我和老陈又不挑。” “他不答应。”艾米很肯定。 “是。” 包厢里的空气变得有些闷。 艾米端起那杯已经温了的普洱,喝了一口。 “然后他就把工作室卖了?”艾米猜出了答案。 “没错。”贝林点头,“今年二月份,他瞒着我和老陈,跟新老板签了转让协议。等我们知道的时候,手续已经走完了。” “一开始,我不理解。工作室盈利了,属于优质的资产,他为什么说卖就卖。后来我想通了,或许在他眼里,工作室能做起来,全靠他的资源和人脉。” “我和老陈,加上其他人,可有可无。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再拉一帮人,再搞一个工作室。” 贝林冷笑了下,又道:之后的事情,你应该也清楚。” 艾米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不评价,工作室前老板的操作是蠢是坏,她只是迷惑。 “我还是不懂,既然公司收购了你们,肯定是看中了你们的业务能力,那为什么在过去的两个月里,对你们不管不问。直到上周,才派我这个小小实习生,去工作室调查访问。” 艾米苦笑一下,眼里带着茫然:“然后我就莫名其妙被炒了,到现在还搞不清楚原因。” “你的老板……哦,不对,应该是前老板。” 贝林看了她一眼,道:“在他的眼里,星海这种小体量的创意工作室,在他的整个商业版图里,根本没有什么价值。” “那他干嘛要收购?”艾米不解。 “可能用来走账的吧?” “什么意思?” “我也是猜的。”贝林解释道,“一些大公司,有一些资金往来、拆借什么的,不好进公司的账,要借壳办事。” “资产腾挪?” “可能吧。” 贝林也不确定,他耸肩道:“总而言之,在你前老板眼里,工作室最重要的资产,就是这张壳了。” “那他干嘛不干脆把你们全都裁了?”艾米的话里,夹带了一丝丝的怨念。 真把人全裁了,遣散了工作室的员工,就没她什么事了。 她也不用受此无妄之灾。 贝林沉默一会,才开口道:“收购工作室之后,他约我谈过话。” “什么?你见过他。”艾米惊诧。 “他说,看过我的广告策划,觉得我是个人才,他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去总部上班,负责整个集团的广告形象管理,职位是艺术总监,工资翻倍。” 贝林眼睛瞪得大大的,不知道是羡慕,还是嫉妒。 “这待遇可不差,那你为什么不去?你刚才不是说了吗,在哪打工不是打工。”扪心自问,这条件给她,她未必能拒绝。 贝林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茶。 艾米反而有了明悟:“你想带上其他人?” 贝林陈述道:“当初是我把大家招进来的,我跟他们说,这个工作室有前途,跟着我干不会错。” 艾米明白了:“所以你也不可能,抛弃他们独自一个人走。” “谈不上抛弃不抛弃。”贝林道,“我们是一个团队,大家平时配合得挺好。离开了他们,我一个人单打独斗,也没用武之力。” 艾米姑且信了,她笃定道:“你这个提议,我前老板肯定不会同意。” 贝林点了点头。 “然后呢?”艾米问。 “我拒绝他之后,他也没说什么,然后就是晾着我们。” “冷处理。”艾米说,又补充道,“冷暴力。” “对。” “等你熬不下去,主动去找他。” “他觉得我会想通的。”贝林认同,“他那种人,习惯了用利益衡量一切。我为其他人,拒绝了他的好意,只是一时的脑子不清醒。等我想明白了,自然会回去找他。” “那我呢?”艾米忍不住问,“他派我去工作室的目的是什么?” 贝林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道:“应该没什么目的,就是单纯看看。毕竟你一个实习生,又不是他心腹大将,指望你能做些什么?” 艾米听到这里,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像是拼图最后一块落了进去。 “那我给工作室拉业务……”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贝林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自己在作死!” “啊啊啊。” 艾米抓狂了,她全明白了。 前老板让她来,根本没什么想法,估计就是随机派一个人,在工作室露一下脸,暗示贝林“我还在关注你”。 可她呢,完全会错意了。积极主动帮工作室拉业务,那在前老板眼里,岂不是? 贝林看懂了她脸上的表情,精准补上一刀:“他肯定觉得,你在给他添堵。他把工作室晾在这里,就是要让它半死不活。你倒好,一进来就给工作室拉了业务、赚了钱,这等于是在拆他的台。” “别说了,别说了。”艾米捂住耳朵不想听。 她现在只想哭。原来只要她什么都不干,回到公司随便写个报告交上去,说不定就能转正了。 “我以为我在立功。” “他觉得你在捣乱。”贝林实话实说。 “所以我完了。”艾米欲哭无泪。 老板心腹大将没当成,反而成了他的心腹大患。 艾米闭上眼睛,她想起HR说的那句话。综合考评不只看日常的表现,还有其他维度的评估。 什么是其他维度? 说白了,就是老板觉得你站在他的对立面,不听话了、碍事了,那肯定要开掉。 什么考评、什么标准,都不过是找个由头罢了。 真相就是这么简单。 没什么阴谋算计,也不涉及到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件,这只不过是职场上微不足道的小篇章。 当然,艾米她来说,是件挺残酷的事。 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贝林给她倒了一杯茶。艾米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暖和。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艾米叹了口气,“你说的对,我是自己作死,怨不了别人。” 话是这样说,但她内心中的郁闷,一点也不见少。 “不,应该是我们谢谢你。”贝林表情认真,“工作室两个月没开张,大家的士气已经跌到谷底了。你那个单子,重新激活了大家。这对一个团队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艾米听着,心里的症结,稍微松了一点。她之前以为,贝林支持接单是在演给她看的。现在才知道,不完全是。 最起码,单子对团队很重要,她不算是“一事无成”。 第11章 再冰冷的世界也会有温暖 包厢里安静了片刻。 艾米把茶杯放下,叹了口气:“行了,我弄清楚原因了,也算死个明白。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拿起包,准备起身。 “等一下。”贝林叫住她。 艾米抬头,眼神里带着疑惑。 “工作丢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贝林问。 艾米愣了一下。 她没想过贝林会问这个问题。 打算? 她昨晚还想着转正,今天就被通知签字走人。备受打击之下,她的脑子里全是“为什么是我”、“我做错了什么”、“六月飞雪、千古奇冤”,根本没空想以后的事。 “不知道。”艾米老实说道,“没想好。” 她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说实话,我现在脑子很乱。从公司出来到现在,我感觉自己像做梦一样。早上我还是个有班上的人,晚上就成了无业游民。” 她苦笑了一下:“我可能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累了?”贝林问。 艾米点头,声音低下去:“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这种滋味很不好受。你明白吗?就是你明明没做错事,却要承担做错事的后果。” 贝林没有安慰她,也没有说职场就是这样之类的废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理解。” “你休息一段时间也好。”贝林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让艾米没想到的话,“等你休息好了,可以联系我。” 艾米表情惊讶看他,仿佛在问,联系你干什么? “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份工作。” “呃?!”艾米一愣,下意识道,“谢谢。” 贝林看了她一眼,也站了起来:“不用客气。你这个人,能力不差,心眼也不坏。在这个行业里,这样的人不多,属于的珍稀品类,理应受到保护。” 说着,贝林走到包厢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所以,休息好了,记得联系我。”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包厢里只剩下艾米一个人,她呆了一呆,忽然咬牙切齿道:“哼,我才不是保护动物。” 艾米总觉得,对方是拐着弯子骂她。 不过……她还是能感受到,对方传达来的善意。 她盯着门口看了好几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忽然觉得,今天这一整天,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艾米走出餐厅,回家去了。 到了家,差不多晚上。她换了拖鞋,直接扑到沙发上。她眼神发呆,看似在放空。实际上,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贝林说的话。 “你自己在作死。” “他肯定觉得,你在给他添堵。” “让你走个过场,你倒好,一进来就给工作室拉了业务、赚了钱,这等于是在拆他的台。” 艾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枕里。 “啊啊啊啊啊,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她还是没能放下,还在复盘。然后手机直接响了,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艾米伸手摸过来,屏幕上显示:陶圆。 她接起来,声音有气无力:“喂……” “我在你家门口了,开门。” “啊?” “啊什么啊,敲门都没听见,你不在家?” 艾米爬起来,拖着步子走到门口,拉开门。 陶圆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奶茶,一个鼓鼓囊囊不知道是什么。她穿着一身职业装,头发还有点被风吹乱的痕迹,显然是从公司直接赶过来的。 “你怎么来了?”艾米侧身让她进来。 “你说呢?”陶圆换了鞋,把袋子放在茶几上,“你中午去赴约,说是了解真相。然后就没消息了,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我能不来吗?” “我手机静音了。” “知道你心情不好,不跟你计较了。” 陶圆翻了个白眼,在沙发上坐下,开始拆奶茶,“喏,芋泥波波,五分糖,加脆波波。你最爱的那家,我绕了二十分钟的路。” 艾米接过奶茶,捧在手里:“小T,爱你哟!” “去去去。” 陶圆口中嫌弃,打量了她一眼:“哭了?” “没有。” “眼圈红的。” “那是……可能得了红眼病。” “哎呀,厉害厉害。”陶圆也不拆穿她,自己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然后往沙发上一靠,“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艾米沉默了片刻,才告诉她真相。 陶圆听完,奶茶也不喝了,直接把杯子往茶几上一顿。 “狗资本家!” 陶圆气得脸都红了:“你帮工作室拉业务、赚了钱,反而成了拆台?你认认真真干活,反倒成了添堵?这叫什么道理。真当自己是里的霸总,唯我独尊啊。” “职场就是这道理。”艾米苦笑,“不干活的平步青云,老实干活的牛马……被榨干了价值,就是个死。” “职场个屁!” 陶圆不屑一顾:“这叫欺负老实人。你那个狗老板,就是标准的资本家嘴脸,只考虑自己的心情,根本不在乎员工死活。” 艾米没说话,低下头,吸了一口奶茶。 “能力不重要,听话才重要。”艾米所有感触,“职场上,除了干得好,还得看得准。看不准老板的心思,干得再好也是白搭。” “没错,就是这样。”陶圆拍了一下手,“你开窍了。一件事情,你干得是好是坏,评判标准不在于你,在老板怎么看。” 艾米苦笑了一下:“这窍我宁可不开。” 被开了,才有所明悟。这个代价,未免过于惨痛。 “所以啊。”陶圆端起奶茶,跟艾米的杯子碰了一下,“咱们得学会保护自己。该装傻的时候装傻,该努力的时候假装努力,主打一个游刃有余。” “摸鱼就摸鱼,别说得那么高大上。” “摸鱼怎么了,这可是一门博大精深的学问。”陶圆一脸得意,“老板以为我在加班,其实我在刷剧。老板以为我在审稿,其实我在逛淘宝。这叫职场生存智慧。你慢慢学着,这些都是门道。” “有机会,我一定学。” 艾米终于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哎,说正经的。” “说。”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陶圆问。 艾米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先休息几天吧,脑子太乱了。” “休息当然要休息。”陶圆沉吟了下,道,“但你也别闲着,要不……我给你介绍个工作?” “你也要给我介绍工作呀。” “什么叫也,除了我还有谁?” “贝林!” 这个名字,让陶圆意外:“他有这么好心?” “可能是同情我吧。”艾米道,“或许在他看来,我的无妄之灾,纯粹是受到工作室的牵连。” “哼,算他还有一点儿良心。”陶圆问道,“他打算介绍什么工作给你?” “我没问,他没说。” “切,那肯定不是什么好工作。” 陶圆不负责任的诋毁一句,然后道,“我们网站,最近在招编辑。就是看看稿子、签约,和作者沟通、催稿。这个活轻松,没什么门槛,你要不要试试?” 艾米愣了一下:“编辑?” “对呀。星海工作室,拍的引流小广告,还是挺火的。才两天时间而已,网站的数据暴涨。声势起来了,不少作者给我们投稿。网站才几个编辑,有点忙不过来,所以老大想扩招。” 陶圆看了艾米一眼:“归根究底,这也有你一份功劳。你要是有想法,我可以跟老大说,他肯定不会拒绝。” 艾米呆了呆:“可是我完全不懂啊。” “你懂读者啊。”陶圆笑道,“你之前帮他们剪那个片子的时候,不是说得头头是道吗?” “什么情绪、节奏、爽点、抓住眼球。这些就是做新媒体的核心能力。你比那些只会看文笔好不好的编辑强多了。” 艾米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那不一样吧。” “有什么不一样?道理都是共通的。”陶圆摆摆手,“你听我说,做编辑其实就三件事。第一,从一堆文稿里找出能用的;第二,告诉作者哪里写得不好;第三,催稿。别的都是虚的。你连广告都能拍,还搞不定这个?” 艾米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陶圆拍胸口道:“你要是愿意的话,我明天就跟老大说。反正就是试试看,不行再说,又不用你签卖身契。” “我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考虑?”陶圆站起来,把喝完的奶茶杯扔垃圾桶里,“你明天反正也没事,跟我去公司转转,感受一下氛围。不喜欢就拉倒,喜欢就试试。多简单的事。” 艾米点了点头:“也行。” “说好了。” 时间差不多了,陶圆拎起包,准备回家。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艾米一眼。 “你早点睡,别胡思乱想了。男朋友不好找,但是找份工作还不是简简单单的事儿。东边不亮西边亮,撒欢的牛马不差活。” “知道了。” 艾米送陶圆离开。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城市的灯火。 她被辞退了,她知道了真相,她看透了职场的冰冷无情。 但奇怪的是,她心里反而有点淡然。因为她知道,还是有人愿意拉她一把的。再冰冷的世界,也会存在一丝温暖。 这就够了。 艾米关了灯,躺回床上。 明天,先去看看陶圆公司什么样。 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 第12章 睡到自然醒 第二天早上,艾米就从被窝里睁开双眼。 这该死的生物钟。 她叹了口气,爬起来洗漱。幸运的是,不用赶时间上班,她完全可以悠闲吃早餐,刷刷手机、打打游戏。 九点半,她才出了门。 地铁上人不算多,她找了个角落站着,耳机塞进耳朵里,放了一首舒缓的歌。 她给陶圆发了条消息:“我出发了,大概半小时到。” 陶圆秒回:“好嘞,到了给我打电话,我下楼接你。” 艾米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其实她挺好奇的,新媒体网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她之前只在陶圆的只言片语里拼凑过一些画面,但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半个小时很快。 艾米出了地铁站,按照陶圆给的定位,走了大约七八分钟,来到一栋创意产业园区的写字楼前。 楼不高,但是宽广,挂着十几块公司的logo牌。 陶圆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艾米,冲她挥了挥手:“这儿!” 艾米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一下这栋楼:“你们公司在几楼?” “四楼,整层都是。”陶圆笑嘻嘻地说,“怎么样,是不是挺有排面的?” “整层?”艾米有点意外。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嘛。”陶圆拉着她往里走,“我们虽然不是什么大公司,但该有的都有。编辑部、运营部、设计部、技术部……一个不落。” 两个人进了电梯,陶圆按了四楼。 电梯门一开,迎面是一个不算大但很温馨的前厅。 墙上挂着公司的logo,旁边是一面照片墙,贴满了团建、年会、生日会的照片。照片里的人都不多,但笑得很开心。 前台坐着一个小姑娘,看到陶圆,打了声招呼:“T姐,早。” “早。”陶圆点头,“这是来参观的作者,不用登记了,我带她转转。” “好嘞。” 陶圆领着艾米往里走。 开放式办公区不大,十几张工位,有些空着,有些坐着人。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有人噼里啪啦打字,有人戴着耳机在听歌,有人在吃早餐。 “喏,这就是我们编辑部。”陶圆指着靠窗的一排工位,“一共九个人,三个主编,六个责编。嘻嘻,我就是主编之一。” “要我夸你厉害么?” “这是事实,不用你夸。” “德性。” 艾米看过去,每个工位上都堆着书、文件和笔记本,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她们继续往前走。办公区的另一头是运营部,三个人,负责网站的流量、推广、活动策划。 再往前走,是设计部。两扇玻璃门后面,两个设计师并排坐着,工作倒不累,就是检查外包发来的封面,发现了问题,打回去重做,或自己修改一下。 艾米多看了两眼。 她想起丁仪,同样是美工,不知道她在工作室怎么样了,有没有想起自己,会不会替自己难过。 “想什么呢?”陶圆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什么。”艾米收回目光,“你们公司,不算小啊。” “那是你没去过大公司。人家有几栋楼,五六百号人一起工作,那个排面直接拉满。”陶圆摊手,“不过我们该有的都有。会议室、茶水间、休息区,一个不落。” 两个人走到休息区。 一张长桌,几把椅子,角落里放着一台咖啡机,旁边是饮水机和零食柜。窗台上铺着软垫,一只橘猫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你们也养猫?” 艾米蹲下来,看了看那只猫。 胖乎乎的,橘色的毛在阳光下泛着光,尾巴偶尔甩一下,不知道在做着什么美梦。 和星海工作室那只猫,有点像。 “招财猫,招财猫。哪个公司,不养猫呀?”陶圆解释。 “也是。”艾米站起来,由衷地说,“你们公司的环境,看起来真不错。” “还行吧。”陶圆靠在桌边,“活儿多的时候累成狗,活儿少的时候就摸鱼。工资按时发,同事不撕逼,对我来说就够了。” “这很好了。” 艾米的目光,转向旁边的书架。 那里摆了书籍、杂志。五颜六色,密密麻麻。 《重生八零:我成了首富千金》、《战神归来》、《傅少的替身新娘》、《我死后成了白月光》…… 艾米看着这些封面,眼神有些微妙。 “这些……都是你们网站的书?” “对。”陶圆笑着点头,“有些是我们自己孵化的,有些是外部作者投稿的。数据好的,都在这里了,装点一下门面嘛。” “成绩很好吗?” “都是爆款,收益几十万,上百万的。” “厉害呀。” “嗨,那是你没看到成绩差的,挂在网站推荐半年,一毛钱都挣不到。” “差距这么大?” “内容行业就这样。”陶圆摊手,“爆款通吃,剩下的喝汤。所以我们每天都在找下一个爆款。” 两个转了一圈,就到中午了。陶圆带艾米到公司附近吃饭,一家小面馆,环境一般,但味道不错。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碗里的牛肉面热气腾腾。 “怎么样?”陶圆边吃边问,“感觉行不行?” 艾米想了想,认真地说:“感觉,比我想象中好。” “好在哪里?” “氛围吧。”艾米顿了一下,“也可能是我刚离开那个破地方,看哪里都好。” 陶圆笑了:“那你考虑入职吗?” 艾米没说话,低头吃面。面很筋道,汤也很鲜。 陶圆一看就懂了:“你还在犹豫什么?” 艾米无奈道:“我以前是学行政的,做秘书算是专业对口。现在让我转当编辑,我……我再考虑两天行不行?” “行。” 陶圆不再劝,她知道艾米向来有主见,不会盲从。说考虑,一定会认真考虑的,等想明白了,自然会下定决心。 “你不生气啊?”艾米有点意外,“我还以为你会怪我呢。” “我是那种人吗?”陶圆翻了个白眼,“你现在的情况,的确要缓一缓心情,放松一下。你要是硬着头皮来了,干两天又觉得不合适,反而更麻烦。” “理解万岁。” 下午,艾米没再去陶圆公司,而是坐地铁回家。地铁上,她掏出手机,就看到丁仪发来的消息。 “小A姐,你今天怎么样?还好吗?” 艾米想了想,回复道:“挺好的,不用干活,舒坦。” 丁仪秒回:“真的?!” “睡到自然醒,那感觉不要太美妙。” 丁仪发来一串感叹号。 艾米看了,心情很好。嘻嘻,原谅她的小虚荣。 跟丁仪聊了几句,地铁到站了,她关了手机,走出地铁。 在回家的路上,她还有点不适应。 毕竟上班以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清闲无事了。 实习的时候,哪怕周末也不敢睡懒觉,总担心错过什么重要信息。手机一响就紧张,生怕是工作的事情。 现在好了,没班上了。 手机安安静静的,没人找她,好不习惯。 这感觉……像是在虚度光阴,莫名的愧疚。 艾米打了个冷颤,暗骂自己是贱骨头。是影视剧不好看了,还是游戏不好玩了,怎么会有这种异化想法? 不想了,刷剧去。 又是一天,闹钟没响,艾米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她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四十三分。 哦,没到中午,不用着急。她翻了个身,扯了扯被子,又继续睡回笼觉。到了十一点,她才慢悠悠地爬起来。 刷牙洗脸,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穿着睡衣,坐在阳台上,捧着杯子,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 阳光晒在身上,暖暖的。 咖啡很香。 她什么都不想,就是发呆。 一直到中午,吃了个简餐,她才出门去美院院。 美容院是她常去的那家,但以前都是周末挤时间,匆匆忙忙来,匆匆忙忙走。 今天不一样。 她悠哉地躺在美容床上,敷着面膜,听着轻音乐,差点睡着了。 美容师一边给她按摩一边说:“美女,你皮肤状态真好,最近是不是休息得好?” 艾米想了想,说:“差不多,没班上了,不用熬夜。” 美容师反而不知道怎么回话,默默给她保养。一个多小时过去,艾米从美容院出来,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嫩了,皮肤光滑,连眼睛都比早上明亮。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是最真实的自己嘛。 之后就是逛街、购物。她买了一条碎花裙子,一双白色帆布鞋,一顶草帽,还有一副墨镜。 拎着大包小包,走出商店的时候,阳光正好。 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 蓝的。 她忽然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笑,就是想笑。 晚上,艾米回到家,把新买的服饰试了个遍,对着镜子转了好几圈。然后她拍了张自拍,发给了陶圆。 陶圆回了个省略号,再补上一把菜刀表情包。 艾米笑嘻嘻地把手机扔到一边,敷了个面膜,窝在沙发上追剧。不是什么有深度的片子,是那种不用动脑子的甜宠剧。 她看得津津有味。 追了剧,再洗完脸,涂了晚霜,她早早地上了床。 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没有失眠。 没有做梦。 一觉到天亮。 第13章 艾米的选择 时间就像是流水,哗啦啦消逝。 陶圆到达咖啡厅的时候,艾米已经坐在窗边的位置了。 陶圆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上下打量了好几秒,然后“啧”了一声。 “怎么了?”艾米问。 “差点没认出你来。”陶圆道。 艾米左右看看,打量自己:“有这么夸张吗?” 今天的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头发披散着,脸上没什么妆,但皮肤白里透红,眼睛亮亮的,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夸张?”陶圆摇头,“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去了趟韩国。” 艾米笑嘻嘻道:“要去也是去日本,那边的技术更发达。” “你打针了?” “没有啊。”艾米喝了口咖啡,“就是逛逛街、跑跑步、去了趟游乐园。” 陶圆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往椅子上一靠,双手抱胸。 “小A,我羡慕嫉妒恨了。” 艾米愣了愣,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至于。你有班上,我是无业游民,天天啃自己,有什么好羡慕嫉妒的。” “我天天加班,烦死了。还熬夜,都长痘了。再看你,像是换了张脸似的,容光焕发,怎么不叫人嫉恨。” 艾米被她这话逗得哭笑不得:“你也可以不加班啊。” “难哦。”陶圆趴在桌上,生无可恋,“我已经被职场驯化了。离开了办公室,我没安全感。” “那你也给自己放几天假。” “那也要忙完这段时间才行啊。”陶圆感叹道,“星海工作室的速度真快,才两天就把引流的片子拍出来了。片子一上线投流,网站又迎来一波流量,公司上下忙得不可开交。” “部门老大放话了,一定要趁着热度,把流量全吃下来。这时候,就算是老板递来的请假条,他都敢一巴掌扇回去。” 艾米看着她,开玩笑道:“所以你让我去你们公司,其实是想拉个壮丁?” 陶圆抬起头,嘿嘿一笑:“被你发现了。” 两人对视一眼,嘻嘻哈哈打闹了半晌。之后,陶圆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艾米:“说正经的,你考虑好了吗?” 艾米放下咖啡杯,点了点头:“考虑好了。” “那你的答案是?” 艾米表情认真:“我认真想了两天,最终觉得……网站编辑,不适合我。” 陶圆愣住了。 她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表情从期待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不适合?”她放下杯子,“为什么?” 艾米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头看向窗外。咖啡馆外面是一条不算宽的街道,梧桐树的叶子刚长出来,嫩绿嫩绿的,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艾米收回目光,小声道:“昨天下午,我遇见了贝林。” “什么?”陶圆一愣,“这家伙,阴魂不散似的,哪里都有他。你在哪儿遇见他了?” 艾米没有回答,陷入回忆之中。 昨天下午,她从游乐场出来,叫了一辆网约车。 非常巧,司机又是贝林。 艾米表情古怪,等网约车到了,她直接坐在副架上。贝林看到她,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乘客请系安全带。” 哦,贝林系了安全带,忍不住问道:“贝总监,星海工作室又接了两个单子,效益应该不错吧。你还开网车约?别告诉我,你干这个纯粹是个人爱好。” 反正被解雇了,她和贝林不再是同事,不算打听同事隐私。 她就是好奇,想要满足八卦心。 贝林瞄了她一眼,不答反问:“你找到新工作没有?” “没……”艾米摇头。 贝林又问:“那休息好了吗?” 艾米有点心虚:“还好吧。”她听出了贝林的潜台词,如果休息好了怎么不联系他? 她决定抢回主动权:“贝总监,片子拍完了?现在应该是上班时间吧,你怎么有空出来跑车?” “两个小短片,半天时间就搞定,剩下的是后期制作,交给周凯他们就行,不需要我。”贝林回答道,又看了艾米一眼,“后期这块,你的作用,比我还大。” 直白的夸奖,让艾米忍不住笑起来。 她决定不打听贝林跑车的事情了,说不定真是对方的爱好呢,对不对?她不理解,但保持尊重。 艾米心情好,干脆问道:“贝总监,你到底要给我介绍什么工作?” “其实一开始,我是想邀请你加入星海工作室的。”贝林道。 “啊?!”艾米有些吃惊。 “后来发现这事不现实。”贝林来了个转折。 “为什么?”艾米皱眉。 她可以不答应,但不能剥夺她的选择权啊。 贝林瞥了她一眼:“你是不是忘记了,星海已经被你前老板收购,工作室没有人事权。” 一句话杀死了比赛。 “也对哦。”艾米尬笑,她差点忘记这茬了。星海工作室,看似独立。实际上,不管是财政、还是人事,都受制于总部。她才被总部开除,星海就招她入职,那不是打老板的脸吗? 贝林继续道:“所以我改变了主意,想邀请你当我们团队的内容审查官。” “什么……官?”艾米表示没听明白。 “内容审查。”贝林解释道,“你自己可能没发现,其实你有这个天赋。” “什么天赋?”艾米听得一愣一愣的。 “天生的内容判断力,掌控节奏的天赋。”贝林认真道,“之前的片子,你也看到了。我们拍了几个小时的素材,要剪成几十秒的视频。几百上千个镜头,怎么剪才能卡点、带节奏、引导情绪,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在这方面,工作室其他人,都不如你。” “没有,没有。周凯研究摸索一下,也可以办到。”艾米连连摆手,嘴角忍不住勾起来。 “他不行。”贝林摇头,“我看了他剪新片子,老毛病又犯了,镜头冗余、拖沓。我还想着晚点给你打电话,请你再帮个忙,继续指点他。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那我就把话摊开说吧。” “……” 咖啡厅。 陶圆提杯,喝了口咖啡,一脸不可思议:“所以,你就听了他的忽悠,去当那个什么内容审查官?” 艾米点了点头,道:“他说,团队需要我。” “你疯了,还是我疯了?”陶圆差点叫出来,“他这是在白嫖你,拿你当免费的劳力啊。” 艾米笑了:“没那么夸张,他给报酬的。我又不傻,白给人干活,又没钱,我下月喝西北风啊。” “但是没保障呀,五险一金不说了。”陶圆没好气道,“那个什么工作室,朝不保夕的,谁知道什么时候完蛋。到时候,你怎么办?” “那就另外再找工作呗。”艾米轻松道,“你也说了,只要把预期降低一点,不愁找不到工作。” “我那是安慰你。”陶圆翻白眼,“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拿我的话来堵来是吧。” “没有,没有。”艾米讨好搂着她的手臂摇晃,“小T,我就是想……尝试一下。” “尝试?”陶圆声音提高了一点:“你没存款、没资源、没人脉,你拿什么试?要是前面没路可走了,你想怎么试就怎么试。可是现在,有一条大路摆面前你偏不走,非要尝试崎岖小道。” “艾米,你清醒一点。咱们只不过是社会上的普通人,在世界里就是路人甲、炮灰乙,路边的一条,不是天命主角啊,你千万不要做不切实际的事情。” 陶圆苦苦相劝,连小A都不叫了。 艾米动摇了,声音低了几分:“可是……现在想想,在星海工作室的那几天,其实我蛮开心的。” “你想说什么?”陶圆放下咖啡杯。 “在大公司上班,肯定很光彩。哪怕只是实习生,只要对外报公司的名号,别人也会高看三分。但是……” 艾米叹了口气:“大公司规矩很严,严格、严厉,甚至达到了严苛的地步。大家谨小慎微,不允许有丝毫的差错。一点小事干不好,被逮住了,就喜提扣钱责骂考评降分等一条龙套餐。” “你考评不是优吗?”陶圆小心翼翼道。 “所以我当时很压抑的。”艾米道,“可是到了星海工作室,感觉立马不一样了。他们说我是钦差大臣,是东厂番子,但都只是口头上的调侃,他们并不怕我,也不会看低我,只是平等的对待。” “特别是你介绍业务过来之后,我们决定拍片子,一起筹备工作,商量场地、服装、道具、演员……一个个环节敲定了,一件件事情有条不紊推进,每个安排我都能够看到结果。” 艾米眼里带着光:“小T,你懂那种感觉吗?片子做出来了,上线了,播放量涨了,尾款打过来了……那种反馈是实时的、直接的、让人上瘾的。”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是真的在工作,而不是无聊地填报表、送报告文件。这两者的区别,你懂吗?” “不懂,我也不想懂。”陶圆双手环胸,“你说服不了我,让那什么贝林来吧。我倒要看看,他是怎么蛊惑人心的,竟然把我最好的朋友忽悠瘸了。” 艾米顿时纠结了。 第14章 回头草 星海工作室,下午五点半。 “到了!” 老陈从办公室走出来宣布。 所有人都抬头看他。 “什么到了?”周凯被吓了一跳。 老陈举着手机,笑道:“钱到了。新拍的两条片子尾款,甲方打过来了,一分不少。” “哦耶!” 有人从工位上跳起来,身体都在跟着晃。 “速度真快。虽然不是第一次,但我还是要说,搞网络的,就是爽快。” “甲方爸爸万岁!” 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已经开始盘算晚上吃什么了。 工作室里的气氛,跟节庆差不多。 毕竟新媒体引流小视频,一次成功可能是侥幸,两次、三次都能够得到甲方的认可,那就是实力。最起码,在工作室陷入低俗的时候,他们还可以吃这碗饭。 “烤肉?火锅?还是海鲜自助?”周凯已经开始在网上搜附近的餐厅了。 “去KTV咋样?”有人提议。 “上次去过了,这次要换个花样。” “要我说,直接烧烤摊,啤酒管够,最实在。” 大家七嘴八舌,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还是老陈拍了板:“今天不做决定,先下班,想吃的明天再说。今天大家各自安排,该约会的约会,该回家的回家。尾款的事,明天开个会,商量一下怎么安排。” “好嘞!” 大家应了一声,开始收拾东西。 人走得差不多了。 办公区只剩老陈和贝林。 老陈端着茶杯走过来:“今晚有事吗?” 贝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事。怎么了?” “没事的话。”老陈笑了笑,“陪我喝一杯?” “行。”贝林点了点头,“现在出发?” “不然嘞,走啊。” 老陈勾着贝林的肩膀,一起走出了工作室。 要喝酒,老陈不开车了,打了车。 半小时之后,抵达小酒馆。地方不大,藏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起眼,招牌是一块木头板子,上面刻了艺术字,悠闲时光。 推门进去,灯光昏黄。 几张木头桌子,铺着格子桌布,墙上贴着一些印象派画作,很有格调。舒服的音乐,从墙壁上飘落,营造出静谧的氛围。 老陈选了个角落位置。 他点了酒,还要了几盘花生、毛肚、牛肉之类的下酒菜。 服务员记下,走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开口。一会儿,啤酒上来了,满满的一扎。冰冻过的,挂着啤酒花泡沫。 老陈给贝林倒一杯,再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举起来:“来,先走一个。” 贝林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啤酒冰凉,带着一点苦味,喝下去之后舌尖上会泛起一丝回甘。 老陈惬意放下杯子,身体靠在椅子背,指尖随着音乐的律动比划,仿佛一个指挥家。 贝林知道,老陈有事和自己聊,但也没问。他跟老陈合作了三年,太了解这个人了。对方想说的话,迟早会说,不需要催。 一扎啤酒去半,花生毛肚只剩下小半碟。 老陈终于开口了。 “贝林,你说实话。” “嗯?” “你觉得,这工作室还能撑多久?” 贝林顿了一下,反问道:“你觉得呢?” “我要是知道,就不问你了。”老陈把杯子里的啤酒一饮而尽,又倒上一杯。 “总部是什么态度,大家心里有数。” 老陈放下杯子,看着贝林道:“刚才我看到入账,心里其实不是高兴,是心酸。几万块,这种单子,搁以前我都懒得关注。现在我们收到钱了,却商量着怎么庆祝。” 贝林抬头,表情认真:“老陈,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咱俩认识三年多了,不用绕弯子。” “行,那我就直说了。”老陈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吴总联系我了。” 贝林的脸色变了:“谁?” 老陈没说话,给他添了酒:“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吴渊。”贝林吐出一个名字。 星海工作室前老板,瞒着他们把工作室卖了,上了大家黑名单榜首的王八蛋。 “他找你干什么?”贝林问。 老陈沉默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吴渊把工作室卖了之后,你应该知道他干嘛去了。” 贝林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他想再造一个星海。”老陈冷冷一笑,“他以为星海工作室能起来,靠的是他的资源和人脉。只要他愿意,分分钟再搞一个工作室,照样赚钱。” “他成了吗?” “哈哈,他要是能成,就不会联系我了。”老陈笑了,是那种幸灾乐祸的表情。 “他拿着卖掉工作室的钱,租了新的办公室,招了一批人,想复制星海的路子。结果发现,行不通。” 老陈摇摇头:“他以为,凭人脉拉来客户,随便搞个广告方案,人家一定会买单。却不知道,创意、策划、执行,这些活才是重点。” “以前有咱们给他干活,完成了单子,他全当是自己的功劳。现在他自己干,招的人又没什么水平,连个像样的方案都拿不出来,客户凭什么掏钱?” 老陈嗤笑一声,继续道:“反正他折腾了两个月,一个像样的单子都没接到。投了几十万,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所以他想起我们了。”贝林的眼神有点冷。 “对。”老陈确定,“他想吃回头草。” 贝林脸上没什么表情,话都懒得多说一句。 老陈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下去:“他知道你有怨气,所以没直接找你,先联系的我。他说,只要我们带着团队出走,加入他的新工作室,之前承诺的股权、分红,他可以全给。” “你15%,我10%,其他人5%,这个可以写进合同。”老陈一字一句地复述,然后观察贝林的表情。 贝林皱起眉头,喝了一口酒。 过一会,老陈忽然开口:“贝林,我跟你说句实话。” 贝林看着他:“你动心了?” 老陈没有直接回答,声音发沉道:“工作室现在,处于风雨飘摇的状况。总部那边,明显不待见我们,大家心里都没底。哪怕现在接了两三个单子,赚了点钱。但说白了,属于杯水车薪。” “这种小单子,能持续多久,谁也说不准。就算一直有,也赚不了多少钱啊,没有前途的。” 老陈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疲惫。 “贝林,我知道你一直在撑着,我也在撑着。但说真的,有时候我也怕。怕总部发难,怕接不到单子,工作室垮了,大家也完了。” 老陈苦笑了一下:“所以吴渊找我的时候,我想过,也许这是个退路。虽然那人靠不住,但至少有个托底。” “……我知道了。”贝林点了点头。 老陈跟他碰了一下杯子:“其实这事,该着急的是吴渊,所以先抻他几天吧。这段时间,你琢磨琢磨,我也再想想。” “好。”贝林又点头。 “你喝着,我先走了。回去晚了,你嫂子又要埋怨。”老陈拍了拍他的肩膀,叫服务来结账。 老陈走了,小酒馆换了一首歌。 这次是一首英文歌,旋律舒缓,就是听不懂歌词。 贝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吴渊创建星海之初,挖他时的许诺。工作室从几个人发展到十几个人的过程,大家通宵赶方案的夜晚,一起吃外卖、喝红牛,鏖战通宵的场景。 如果只是他自己,对于吴渊要吃回头草的行为,他根本不多废话,直接一巴掌抽过去。当初你不要脸,现在还想他给你脸,简直是痴心妄想,白日做梦。 可是,工作室不仅是他,还有团队啊。 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他不可能专断独行。 他睁开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明天找个机会,跟大家聊聊这事,听一听他们的想法。 贝林起身,走出了小酒馆。 忽然,他手机吃了,一看来电显示:艾米。 他心中一动,要是答应了吴渊的条件,那么倒是可以直接把艾米拉进团队里,不需要顾虑总部的想法。 贝林脑子闪过这个念头,便找了个安静角落,接听电话。 艾米:“贝总监。” 贝林:“有什么事吗?” 艾米的声音很迟疑:“昨天,你跟我说的那个……内容审查官,我、我跟陶圆讲了,她、她说……” 贝林:“说什么?” 艾米:“她说,想跟你聊聊。” 贝林一怔:“聊什么?” 艾米支支吾吾,扯了一通,根本没提到重点。 贝林叹了口气,无奈道:“行,正好有件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明天抽个时间,我们聊一聊。” “好。” 艾米如释重负,结束了通话。 贝林看了眼,黑了屏幕的手机,不禁摇了摇头。一个个的,怎么那么多事啊。 他晃了晃头,走到外面大路上,伸手叫了辆车,回家去。 第二天早上,他回到工作室。 一进门,他就发现,工作室的氛围不对。一群人围在一起,拿着文件在观看,情绪激昂、兴奋。 “大家这是怎么了?”贝林开口。 周凯回头,看到贝林来了,急忙挤出人群,把文件递给他。 “贝哥你快看,总部发来的传真。” 第15章 橄榄枝 总部的传真? 贝林接过文件,目光扫过标题:关于远方集团品牌形象广告片策划方案的征稿通知。 他的视线往下移,预算那一栏,赫然写着:五百万元。 贝林的眼睛眯了一下。 周凯在旁边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贝哥,五百万。咱们工作室成立以来,接过最大的单子也才八十万。这五百万的预算,要上天了。” 贝林没说话,继续往下看。 文件不长,内容也简单,集团今年要做一轮品牌形象升级,需要拍摄一支全新的广告片,用于全平台投放。 要求体现集团的企业文化、行业地位和未来愿景,风格大气、创新、有记忆点。落款是集团市场部,加盖了公章。 “贝哥,你说总部这是什么意思?”有人凑过来,压不住兴奋,“之前对我们爱答不理的,现在突然甩个大单子过来。时晴时雨的,比女朋友还难伺候。” 贝林没有回答。 他把文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向四周。 老陈站在办公室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两人对视一眼,老陈偏了偏头示意。贝林明白,他带着文件,和老陈走进办公室,顺手关上门。 两人坐下来,老陈把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问:“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贝林没有回答。 老陈自语:“工作室才有了点起色,今天总部就甩过来一个五百万的项目,会不会太刻意了?而且……吴渊的事……” 老陈的表情慢慢变得严肃起来:“是不是太巧了?” 吴渊才想吃回头草,总部马上就抛来橄榄枝。这一前一后,堪称是无缝衔接,让他不得不怀疑。 “不确定。”贝林摇头,“不过我同意你的观点。总部之前对我们的态度,不管不问,冷处理。现在突然给个大单子,动机是什么,值得怀疑。” “一手大棒,一手胡萝卜,这手段真溜啊。”老陈苦笑。 “吴渊的事,只有你我知道。总部不可能知道他把工作室卖了,现在又回头再挖我们。”他顿了顿,“除非......” “除非什么?”贝林问。 “除非吴渊这个王八蛋,他喝多了脑子进水,自己透露风声。”老陈骂了起来,表情有些烦躁。 贝林看了他一眼,道:“可能只是巧合。” “算了,先不说他了。”老陈拿起文件,又看了一遍,“关键是,这个怎么办?” 贝林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开会讨论吧。五百万的单子,不管是接,还是推掉,总要跟大家商量决定。” “行。”老陈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吴渊的事,你看要不要一块说?” “……到时再看。” “好!” 老陈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 会议室,全员到齐。 贝林站在白板前,把传真文件的内容简要通报了一遍。 尽管大家都知道这事了,但还是忍不住兴奋。 “五百万啊,那是多少钱?咱们工作室,从来没有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我的天,咱们工作室要起飞了。总部不是一直不待见我们吗,怎么突然给这么大一个单子?” “管他呢,干就完了。” 周凯是最兴奋的一个,已经开始构思方案了。 “品牌形象片,这个我熟。咱们可以从三个维度切入,企业使命、行业创新、社会责任……反正就是升华。航拍、特效、明星代言……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现在全都可以上了。” 有人乐观道:“这是咱们翻身的好机会。总部给这么大项目,说明还是认可我们的能力的。” “说不定做完这个项目,总部正式把我们纳入远方体系,大家也不用再担心这担心那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气氛比较热烈。 只有贝林和老陈没有说话。 丁仪坐在角落里,看看兴奋的同事们,又看看沉默的贝林,心里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周凯注意到了贝林的表情,收敛了笑容:“贝哥,你怎么看?” 贝林扫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你们有没有想过,总部为什么突然给我们这么大一个项目?” “我们是搞广告的,总部需要广告方案,找我们很正常吧。” “这方面咱们专业,再怎么说,远方收购了星海,咱们也算是一家人,肥水不流外人田。” “又或者是……我们之前拍的几个小视频火了,总部看到了我们的实力,觉得不能放任自流。” 几个人猜测纷纷,反正观点很积极向上。 工作室好不容易有了起色,总部的态度又有了转变,曙光在望,没人愿意往负面方向去想。 贝林戳破皇帝的新衣:“那几个小视频,播放量确实不错,但只在特定的环境才有影响力。在社会层面上,根本溅不起浪花。你们觉得总部会因为这个,给我们砸五百万?” 一群人面面相觑,无话可说。 贝林继续道:“之前两个月,总部对我们不闻不问。没有业务,没有指示,连个电话都没有。现在突然甩过来一个五百万的项目,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周凯迟疑道:“这会不会是……考验?” “考验什么?” “考验我们的……运营能力啊。” 贝林没有说话,把目光转向老陈。 老陈一直没有开口,感受到贝林的目光,他放下杯子,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好,就算两个月的‘冷静期’是考验,现在的五百万,也是考验。但大家别忘记了,考验是双向的。” 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陈慢条斯理道:“这事做成了,总部也许会觉得我们还有用,另外有安排。但是做砸了呢?” 众人的表情,起了微妙的变化。 老陈继续说:“五百万的项目,不是小数目。万一我们在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延期、超预算、或者成片质量不达标。你们觉得,总部会怎么处理我们?” 老陈自己给出了答案:“不需要再找理由了,直接名正言顺裁员。”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每个人的头上。周凯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话。 有人小声道:“不至于吧。那么大的集团公司,对付我们几个小卡拉米,还用故意挖坑给我们跳?” 贝林摇摇头,道:“老陈的猜测,未必是对的,只是提醒大家,有这样的风险。” 众人沉默下来,刚才的热烈气氛荡然无存。 过了好一会儿,有人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焦虑和不安:“那我们怎么办?” 贝林抬起手,示意大家看过来:“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告诉大家。” 老陈微微皱了皱眉,他知道贝林要说什么,但没有阻止。 “前天,吴渊私下联系老陈。” 这个名字一出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凯怒火涌上头:“吴渊?那个混蛋,还有脸出现?” “不仅有脸出现,还想吃回头草呢。” 贝林很直接,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所有人你看我,我看你,表情复杂。 好久,周凯第一个打破了沉寂:“你们谁信他?” “股权、分红。”一个人冷笑,“当初的许诺,他拖着不给,最后干脆把工作室卖了卷钱走人。现在混不下去了,又跑回来画大饼?” “就是,这种人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几个人的反应很激烈,显然对吴渊的怨气不小。 但也有人的态度不一样。 一个人小声说:“可是……股权和分红,如果真能写进合同的话……也不是不能考虑。” “是啊,毕竟吃一堑长一智。他吃过亏,知道工作室离不开我们,肯定不敢再乱来。” “屁,这种事情,无非是零和一的区别。有一次,就会有无数次。反正他在我这里,没有任何信誉度可言。” “……” 有人愤怒,有人迟疑,有人沉默。 吵了十几分钟,声音渐渐小了,所有人的目光又回到了贝林身上。 “贝哥,你怎么看?”周凯问。 贝林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上面画了两个框。 左边写:总部橄榄枝(500万) 右边写:吴渊回头草(股权+分红) 他转过身,看着大家。 “两条路,摆在面前。”他把马克笔放下。 “两条路,各有利弊,我不替大家作决定。大家也不必马上决定,周末两天时间,可以回去考虑清楚,周一这个时候,再来表决。” 众人盯着白板上的两个框,眉头如锁。 “在表决之前。”贝林很随意,“我想先说一句。” 所有人看着他。 “不管大家选择哪条路,我都尊重。如果想跟吴渊走,我不拦着。如果想接总部的项目,我陪着大家一起干。但如果有人想离开,我也理解。毕竟,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 “但有一点我要说清楚,我们这个团队,是花了三年时间一点点磨合出来的。这个团队存在的意义,互相信任的价值,比什么都重要。” “小贝哥,我觉得……”丁仪站起来,正准备讲话。 贝林打断了她:“好了,有话周一再说。现在,提前下班,大家都回去吧,散会!” 第16章 野趣 清晨七点半,老陈就醒了。 不是生物钟,而是听见了身旁有动静。他睁开眼睛,只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家伙,趴在他的床头边,头发乱得像鸡窝,眨巴眼看着他。 “臭小子,起这么早。”老陈伸手,揉搓小家伙头发。 “不是说今天去露营吗?”小家伙奶声奶气地问,生怕他反悔。 “去,当然去。”老陈起身,伸手把小家伙捞起来,“你吃早饭没有?” “没吃,妈妈在做。” 老陈抱着小家伙走到厨房门口。妻子系着围裙,正在煎鸡蛋,灶台上煮着粥,旁边还切了一盘水果。 “醒了?”妻子头也没回,“去洗把脸,吃了早饭早点出发,天气预报说下午可能有雨。” “得令。”老陈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逗得儿子咯咯笑。 一家三口洗漱吃饭,收拾东西,折腾到八点才出门。 老陈开车,妻子、儿子坐在后座,中间搁着一个小书包,里面装着小孩的玩具、零食。 车子驶出城市,车窗外的风景,也从高楼大厦渐渐变成了农田和山丘。蓝天白云,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远处的山丘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影。 “爸爸,那是什么山?”小家伙趴在车窗上。 “猫猫头山。” “我们是要去爬那个山吗?” “我们去山下玩水。” “水里有鱼吗?” “可能没有。” 小家伙“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失望,但很快又被窗外的风景吸引了注意力,指着远处大叫:“妈妈快看,有牛!” 田野里果然有几头牛在吃草,慢悠悠的,尾巴甩来甩去。 “我看你才像牛,赶紧坐好。”妻子训斥。 城市的小孩,到了郊外,看什么都是新鲜的。老陈开着车,听到儿子的闹腾,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十几分钟后,车子拐进一条乡间小路。 路不宽,两边是郁郁葱葱的树木,树影在挡风玻璃上飞快地掠过。路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河滩,河水不深,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 岸边已经停了几辆车,看来有人比他们来得更早。 老陈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停好车,把后备箱打开。帐篷、折叠椅、食物、饮料、玩具……东西不少。 一切收拾妥当,已经快十点了。 帐篷支起来,遮出一片阴凉。妻子铺一层垫子,把带来的零食、面包、水果一样样摆好。 老陈带着小家伙来到河边。 两人已经脱了鞋,卷起裤腿,踩进了河里。 “小心点,别摔了。”妻子喊了一声。 “知道了……”这是老陈回答的,小家伙玩得不亦乐乎,把妈妈的话当作耳边风。 河水从上游蜿蜒而来,在阳光下泛着碎金子一样的光。 两岸是枝叶繁茂的树木,远处是大山的轮廓,连绵起伏,颜色一层深过一层。 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 舒坦,惬意。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爸爸。”小家伙的声音传来,“你看,有螃蟹。” 小家伙蹲在一块石头旁边,小手小心翼翼地指着石头缝。 老陈蹲下来一看,果然有一只小螃蟹,指甲盖大小,青灰色的壳,躲在石头缝里,两只钳子举着,一副警惕的样子。 “能抓吗?”小家伙眼睛亮晶晶的。 “你抓吧,小心别被夹到。”老陈不会娇惯孩子。 小家伙小心翼翼伸手,试探了几次之后,他捏住了螃蟹的后壳,飞快地提了起来。 “抓到了抓到了。”小家伙举着螃蟹,高兴得原地跳起来,水花溅了老陈一身。 “妈妈,妈妈,你看我抓到了什么。”小家伙飞快跑上岸。 “臭小子。”老陈挥了挥水渍,笑骂一声,也跟着走上岸。 中午,太阳升到头顶,气温上来了。 一家三口坐在帐篷内,吹着河风,吃午饭。 妻子不经意问道:“你最近工作压力很大吗?” “没有啊。”老陈下意识摇头。 脑海中,却浮现昨天会议室里的场景。 两个框,两条路。左边是总部的五百万项目,右边是吴渊的招揽。他在会上没有表态,不是不想表,是不知道怎么表。 周凯和丁仪那些年轻人,可以凭着一腔热血做决定。他们不怕失败,不怕重来,大不了从头开始。 但他不一样。 他有家,有房贷,有车贷,还有小孩这头“吞金兽”。妻子是小学老师,工资不高。家里的主要收入,靠的是他。如果他这一步走错了,影响的不是他一个人,是整个家。 妻子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言不由衷,却没有追问。结婚这么多年,她了解丈夫,也相信丈夫。 “爸爸,你吃。”小家伙递过来一块三明治,他在上面啃了几口,显然是不喜欢吃,所以交给老陈来处理。 “不许挑食。”老陈严肃警告。 “好吧。”小家伙垂头丧气,小口小口啃着三明治。 老陈低下头,看着儿子黑白分明的眼睛,心里一阵柔软。 下午两点多,天气变了。远处传来低沉的雷声,云层从西边压过来,颜色从白变灰,从灰变暗。 “收拾东西,回家了。”妻子站起来,开始收野餐垫。 小家伙不愿意:“不要,我还想玩。” “你再闹,小心我揍你啊。”妻子威胁。 “爸爸……” 小家伙向老陈求助。 老陈别过头,可不敢掺和。 小家伙噘着嘴,乖乖地去捡自己的玩具,顺便把抓到小螃蟹放到矿泉水瓶里,带回家养。 老陈拆帐篷,把东西一件件搬回后备箱。 动作比来的时候快得多。 最后一件东西装好,雨点开始落了。先是几滴,然后越来越密,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地响。 一家三口钻进车里。 老陈发动车子,掉头,沿着来路往回开。 雨越下越大,雨刷开到最快档,还是看不太清前面的路。老陈放慢了车速,打开雾灯。 小家伙在后座,大概是玩累了,眼睛一闭一闭的,睡着了。 妻子看了儿子一眼,伸手扯一张小毯子盖他身上,然后看向老陈:“开慢点。” 老陈降了车速。 妻子问:“工作室的事情,还没解决吗?” 老陈想了想,道:“比之前好多了,现在有两条路可以选,我还没想好选哪条。” “具体是什么情况?” 老陈没有隐瞒妻子,把大概情况说了一遍。 妻子听完,问了一句:“你是什么想法?” “我在犹豫。”老陈声音有些惆怅,“如果是我一个人,我怎么选都行,大不了重来。但我有你们,我输不起。” “不管怎么样,我都支持你。”妻子语气轻松,“我工资不高,但养你几个月,不成问题。” 老陈点了点头,专注的开车。 车子驶进市区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小家伙在后座彻底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到家了,妻子轻轻把小家伙抱下来。老陈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妻子后面,坐电梯上楼。 到了楼层,感应灯还没亮,阴暗角落有人叫唤:“老陈。” 声音一响,感应灯闪了闪,亮了。 老陈看去,表情大变:“吴……总,你怎么来了?” “哈哈,给你打电话,你又不接,所以我干脆来看看你。” 老陈脸色阴晴不定,还是给了个解释:“今天带老婆孩子出去玩,手机没电了。” “没事,家庭最重要。我最喜欢的,就是你这个责任心。”吴渊笑了笑,递了一支烟过去,“现在有空吗,再聊聊?” 老陈看了妻子一眼,犹豫不决。 “你们聊,我去做饭。” 妻子开了门,抱着小家伙进去。 房门虚掩,老陈没请吴渊进门,就在走廊交谈。 妻子隐隐约约听了几句,却也没多管。她淘米做饭,顺便切肉、洗菜,等做好了饭菜,端到了餐厅,就看到老陈坐在沙发上。 “人走了?”妻子问。 老陈点头。 “我以为,你会留他吃饭呢,多炒了一盘菜。” 老陈撇嘴:“他不配。” “所以,你有决定了吗?” 老陈皱眉,没有回答。妻子温婉一笑,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你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什么话?” “你说,人在职场,最怕的不是选错,是不选。不选的话,连错的机会都没有。”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苦笑道:“那是劝别人的话,到自己身上,不知道灵不灵。” “那是因为你不相信自己。”妻子说,“但我相信你。” 老陈转过头,看着妻子。窗外,灯火灿烂,光亮透进来,映在妻子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妻子握住他的手。 “你不敢选,不是因为怕输。是因为你觉得,这个决定太重要了,不仅是关系自己,还关系到这个家。” “强烈的责任心,让你想把压力扛下来。但你不用一个人扛啊,你有你们团队那些人,你还有我和孩子。” 老陈感觉眼睛,似乎有些发酸。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内心一片温暖。 夜深了,妻子和儿子都睡了。 老陈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他拿出手机,给贝林发送一条信息。不等贝林回复,他关掉手机,掐灭烟头,转身回了屋。 睡觉。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第17章 二次元 早上八点,周凯的闹钟响了。 不是平时上班那种刺耳的铃声,是他特意设的、一首动漫主题曲的前奏。他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在摸手机了。 “今天,今天是……=动漫展。”他念叨着,脑子瞬间清醒。 洗漱、换衣服、背双肩包,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分钟。出门之前他对着镜子照了照,今天特意穿了一件限量款动漫T恤,整个人充满了少年的朝气。 “帅。”他对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地铁上人不少,但一眼就能认出哪些是去漫展的,穿着痛衣、挂着徽章、戴着动漫周边帽子、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新番的人。 周凯没有同伴,他习惯了独来独往。 耳机里放着动漫主题曲,音量调到刚好盖住车厢的嘈杂。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着,翻看漫展官博发布的现场照片,心里已经计划着该怎么游玩。 不久之后,他在会展中心站下了车。 出站口的人流明显多了起来,大部分都是年轻人,奇装异服装扮、五颜六色的头发,COS不同的动漫影视人物…… 周凯跟着人流往前走,走到会展中心场馆大门。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进去,他轻车熟路地穿过安检,直奔主舞台区。 一排排摊位,满眼都是花花绿绿的同人本、挂画、徽章、亚克力立牌,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对周凯来说,这里就是天堂,他像一条鱼在人海里游来游去。 跟不同的cos合影;买各种周边,手办、明信片、挂链……等等。他的背包越来越沉,心情越来越快乐。 逛到中午,他在展馆外面的美食广场买了一份可乐汉堡套餐,就坐在台阶上吃。 阳光很好,风也不大。 周围都是来参加漫展的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边吃边聊,互相翻看对方的“战利品”。 周凯啃着汉堡,忽然想到工作室面临的两个选择…… 一瞬间,他晃了晃脑袋,把这个念头甩掉。好不容易出来玩一天,想什么工作。 下午,他去了漫展互动区。 这里有游戏试玩、VR体验、声优见面会…… 周凯排了四十分钟的队,终于玩到了最新款的机甲对战游戏。 戴上VR头盔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沉浸在机甲驾驶舱里,眼前是浩瀚的星空和敌舰的炮火。 他抛开一切杂念,沉浸在游戏之中。 起飞,发射炮弹,轰炸。 砰砰砰砰。 漫天的炮火,狂轰乱炸,升起一朵朵蘑菇云。 屏幕弹出大大的“WIN”字样。 周凯摘下头盔,耳边还回荡着爆炸声和队友的欢呼声。 爽了。 旁边的工作人员笑着递过来一张小卡片:“恭喜通关,这是纪念品。” 周凯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机甲主题的明信片,烫金工艺,质感不错。他随手塞进背包,转身走向下一个展台。 下午四点,漫展接近尾声。 广播里开始通知大家有序离场,周凯跟着人流往外走。 一进一出,看似没什么不同。但不一样的是,他的背包满了,钱包瘪了,腿也酸了。 他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散场的人群。 有人三五成群商量着去哪里聚餐,有人在拍照留念,有人在打电话叫车…… 他一个人坐地铁回家。 车厢里空了很多,不像早上那么挤。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背包,把今天的“战利品”一样一样拿出来看。 每一样都是他精挑细选的,每一样他都爱不释手。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看着,心里忽然不是滋味。 周凯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还是没人给他发信息。 其实他也理解,大家都在纠结、犹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他也不强求所有人跟他一样。 但是,他的态度很明确,绝对不跟吴渊走。 那个人骗过他们一次,就会骗第二次。 什么股权、分红,全是画饼。就算写进合同又怎样?以吴渊的行事风格,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过河拆桥。 但接总部的项目,他心里也没底。 五百万,不是小数目。 万一真是坑,或者做砸了,开始都是未知数。 他单身,没车没房没压力,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项目成不成,无所谓。哪怕被裁了,大不了重新找工作。他才26岁,有作品、有能力、有经验,不怕没地方去。 可是,不是所有人都能这么潇洒。老陈有老婆孩子,丁仪刚毕业没多久,其他同事各有各的难处。 他可以试错,别人不一定能。 地铁到站了。 周凯走出车站,天已经暗了。 路灯亮着,街道两旁的店铺亮着灯,行人不算多。 他回到家,开门,换鞋,开灯。 四十平米的出租屋,东西不多,但收拾得还算整齐。 书架上摆满了手办和漫画,墙上贴着几张动漫海报,电脑桌上放着两个屏幕。一个用来工作,一个用来追番。 他把背包放在桌上,把今天的“战利品”一样一样摆出来。 同人本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手办拆盒,摆在电脑旁边。 挂链搭配衣服…… 忙活了十几分钟,终于收拾完了。 他看着窗外。 城市灯火通明,繁华热闹,仿佛跟他没什么关系。 今天是周六,如果是以前,他会打开电脑,追新番,打游戏,一直熬到凌晨。 但今天他不想。 他拿起手机,翻到贝林的对话框。 周凯想了想,打了一行字,然后又删掉了。 他把手机扔到桌上,在发呆。他忽然想,如果工作室真的完了,大家还能经常见面吗? 这个团队,他待了三年。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让他把大家当成同伴。 所以他想选总部的200万项目。不是为了完成项目的奖金,是为了向总部证明,这个团队,值得留下来。 夜深了。 周凯洗了澡,躺在床上,刷着今天在漫展上拍的照片。 有一张是一个美女扮演的他最喜欢的角色,动作、表情、服装,全都还原到了极致。他当时激动得手都在抖,连拍了好几张。 但现在看,忽然觉得没那么激动了。 不是cos不好,是他自己的心情变了。漫展的热闹是别人的,他只是一个旁观者。而工作室的那些事,他是参与者。 他关掉手机,翻了个身,睡觉。 他有了决定。 周一,开会,他会第一个举手,选总部的五百万项目。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周凯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做了个香甜的美梦。 第18章 追光者 丁仪昨晚又没睡好。 大清早,又听见了手机的振动声。她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是妈妈发来的语音。她没有点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妈妈。 丁仪叹了口气,点开语音。 “小仪啊,周末有没有出去走走?别老闷在家里,对身体不好。” “你爸说想你了,有空给我们打个视频。” “对了,你工作怎么样呀,还顺利吗?” 三条语音,丁仪听了两遍,不知道怎么回。她不想骗妈妈,但也不想让妈妈担心。 犹豫了半天,她打了一行字:“挺好的,妈。我今天去看画展,回头跟你们视频。” 发完消息,她呆坐起来,愣愣的。 今天不用上班。 她本来想窝在家里,哪都不去。 但昨晚刷手机的时候,看到美术馆有个新展,其中有她很喜欢的一位插画师的作品。 她想去看看。 好一会儿,丁仪伸了个腰懒,慢悠悠收拾自己。 大概十点多,她才出门。美术馆在市中心,距离她住的地方不远。她下了楼,刷了一辆共享单车,直接骑行过去。 路边的树木,在丁仪眼前不断掠过。 她满怀心事,记得去年,她刚毕业,到处投简历。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不知道什么叫“商业风格”,不知道什么叫“甲方需求”,不知道什么叫“人情世故”。 面试了七八家公司,都被拒了,理由五花八门。 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工作经验。所有开公司的,都想要一个,入职就能直接干活的合格牛马,却没心思花时间去培养。 丁仪处处碰壁,心里都凉透了。 最后一个面试,就是星海工作室,她当时都不抱希望了。 面试她的是贝林。 贝林看了她的作品,问了一句:“实习期三个月,有两个考核,不合格就走,你愿意吗?” “愿意。”丁仪用力点头。 “那明天来上班。” 就这么简单。 丁仪后来才知道,贝林招她的时候,吴渊是反对的,说她太嫩了,经验不够,项目上手慢。 但贝林反驳:“谁不是从零开始的?给她一个机会。” 这句话,丁仪一直记得。 她刚进工作室的时候,什么都很生疏,干活很慢。别人一天能做完的活,她要折腾两三天。 她不敢多问,怕别人觉得她笨。 有时候,她在干活。 周凯会凑过来:“小丁,你这个图层不对。” 老陈路过,瞥一眼她的屏幕,也会提出:“这个颜色太艳俗了,甲方肯定不满意。” 然而,他们不是在挑剔,会告诉她该怎么改。 甚至实习期的考核,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难。贝林带着她,做了一个广告方案,甲方验收之后,就告诉她已经通过了考核。 她当场抹了眼泪。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感动。 在这个城市里,她没有人可以依靠。但工作室的这些同事,让她觉得自己并不孤单。 ……美术馆到了。 丁仪停好共享单车,向大门走去。 门口边上,有几家文创店、画廊、小剧场,人不多,稀稀疏疏。多数大人带着小孩,游玩、拍照。 丁仪买了票,直接进入场馆。 一进门,就可以看到,红砖墙,大玻璃窗,艺术成分很足。门口还挂着大幅海报,简单介绍画展的情况。 画展规模不大,分三个展厅,展出了十几个青年艺术家的作品。有油画、水彩、版画、数字插画,风格各异。 丁仪没有按顺序看,径直走向三号展厅。 那里有一组插画,主题是“城市里的光”,画的都是城市里的,最普通的场景。24小时便利店、末班地铁站、还亮着灯的写字楼。 丁仪站在一幅画前面,看了很久。 图画里,一个女孩坐在便利店,面前放着一碗泡面。 窗外是漆黑的夜和零星的路灯。女孩抱着笔记在工作,侧脸被便利店的灯光照亮,神情专注、忘我。 丁仪忽然觉得,那个女孩像自己。 丁仪走到第二幅画前。 画的是地铁站入口。 拥挤的人群,却井然有序排在扶梯前面,依次进入地铁站。 夜景是模糊的,只有灯光拉成的线条,红的、黄的、白的,像一条流动的长河。 丁仪在第二幅画前站了好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第三幅、第四幅、第五幅…… 每一个场景,画的不仅是城市的角落,更是生活在城市里的人,最普普通通的一群人。上班的白领,打扫卫生的环卫工,流水线上打螺丝的工人,工地里的建筑工…… 丁仪看着看着,忽然叹了一口气,莫名有些难受。 以前看画展的时候,她总是很兴奋,会仔细看每一幅画的笔触和色彩,会在心里默默分析画家的构图思路。 但今天,她什么都分析不了。 因为她在这里画里,看到了工作室所有人的影子。 她的眼睛在看画,脑子里想的却是,如果工作室没了,大家会不会改行,做这些工作? 她不知道,只觉得心里发慌。 想着想着,她的眼眶开始发酸。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逼了回去。不能哭,这里这么多人。 丁仪走到最后一个展区。 墙上只有一幅画,占了整面墙。 在城市的黎明时分,成群的高楼大厦一片黑暗,路灯还未亮起。东边的天空,出现一缕鱼肚白。 形形色色的人群,却已经出现在城市道路上,他们或是步行,或是骑着单车,或是骑着摩托,或者是驾车。在四通八达的城市,朝不同方向前行…… 画的标题是:《追光者》 看到这幅画,丁仪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落下眼泪。 她的共情力太强了,很容易产生联想。她真的担心,工作室人心不齐,大家选择不同的道路,就此各奔东西,再也不见。 她不敢选择,也不想决定。 丁仪抹去泪水,在画前站了快十分钟,直到旁边来了几个观众,她才挪开脚步。 她走出展厅,在美术馆外面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她掏出手机,打开朋友圈,就看到周凯发了一张动漫展上,跟美女COS合影的照片,配了个狗头表情。大家纷纷给他点赞。 丁仪眼睛多了一抹笑意。 这个周凯,还是大咧咧的样子,没心没肺。 不过工作室的群,却是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不知道他们,到底作出了什么决定。 算了,回去吧。 丁仪幽幽叹了口气,她慢慢往外走。 一会儿,她走到外面的十字路口。丁仪停下来,看着眼前的路口,每个方向,都可以回家。 她站在岔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第19章 指一条明路 艾米坐在咖啡馆里,望着外面的行人。她旁边坐着陶圆,双手抱胸,表情比平时严肃了几分。 “你确定他会来?” “他都答应了,不应该失约。” “我的意思是,他干嘛不撞死在路上算了。” 艾米双手合十,恳求起来:“小T,不要那么歹毒嘛。拜托拜托,至于你当人家面的时候,收敛一点。” 陶圆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服务员走过来,给陶圆续了一杯咖啡,给艾米换了一杯热奶茶。 这时候,贝林到了。 “这里。”艾米招了招手。 贝林走过去坐下,解释一句:“不好意思,来晚了,路上有点堵。” “不晚,不晚,没到约定的时间呢。”艾米热情道,“这里有咖啡、奶茶,还有红茶,你喝点什么?” 贝林随口道:“红茶吧。” “红茶有什么好的,不如来一杯绿茶。”陶圆开口道,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嗯,在她眼里,贝林就是大绿茶。谁说男的,就不能是绿茶了?男的茶起来,就没女的什么事了。 “小T……”艾米捂着脸,眼神充满恳求。 陶圆懒得看她一眼,开门见山道:“贝总监,听说你给艾米介绍了一份工作?” “对。”贝林点头,表情不变。 陶圆嘲讽:“就是那种朝不保夕的外包岗位,一个连五险一金都交不上来的‘好工作’吗?” 贝林没有反驳,因为陶圆说的都是事实。 “你们工作室现在什么情况,你自己应该清楚。总部不待见,业务不稳定。你给她的工作,没有合同,没有保障,没有前途,待遇连临时工都不如。” 陶圆越说越气愤,差点就要拍桌子。 “贝总监,你是觉得艾米好欺负,还是觉得她傻?她好忽悠,我可不信你那一套。”陶圆气冲冲道,“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我跟你没完。” 艾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着贝林,想知道他会怎么回答。 贝林认真道:“陶编辑,你说的对。这事是我做错了,我要向艾米道歉。” 陶圆挑了下眉,给艾米使了个眼色。 看到没有,这么轻易就改口,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艾米蹙眉:“贝总监,其实我……” “艾米,听我说。”贝林打断她的话,“如果是在之前,我有信心……哪怕是让你做外包的工作,项目的分成红利,肯定亏待不了你。可是现在,工作室的情况,有了新的变化。” “什么变化?”艾米问,她有点怀疑,贝林是不是找借口。 “工作室的前老板,还有你的前老板,一前一后,砸了两块饼过来。”贝林把工作室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艾米听着,眼睛越睁越大。 怎么她才走两三天,事情就变得这么复杂。 陶圆忽然道:“那什么吴渊,暂且不提。艾米的前老板,远方集团的广告项目,突然扔给你们工作室,是不是和艾米的辞退有关?” 把艾米开了,达到杀鸡儆猴的效果。随后又扔一根胡萝卜,把工作室的人心吊起来。 贝林沉默片刻,摇头道:“不知道。可能有关系,也可能没关系。我跟远方老板,没打过几次交道,不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 说着,贝林和陶圆,一起看向艾米。 “看我做什么?”艾米没好气道,“虽然说,我理论上是他秘书。但是秘书处,十几个秘书,我只是其中之一,而且还是实习生,只有在送文件的时候,才见他的面。” 艾米强调:“就是单纯见面,连对话都没有。这种情况下,我哪知道他是什么想法。” “不用猜,肯定是老谋深算、老奸巨猾、阴险狡诈,浑身长满心眼子的心机狗。”陶圆很笃定。 艾米和贝林对看一眼,深以为然。 有了共同的“敌人”,气氛缓和了下来。 陶圆问道:“贝总监,你跟我们说实话,两个不同的选择,你偏向于哪一个?” 如果是远方集团广告,那不必再废话了。艾米不可能入职。 要是选择吃吴渊的回头草,那么艾米倒是可以直接加入工作室的团队,起码比外包的工作安稳多了。这不是不能考虑。 在两人的关注下,贝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分析起来。 “吴渊那个人,我太了解了。他许诺的股权和分红,就算写进合同里,他也有办法不兑现。当初他能瞒着我们把工作室卖掉,现在就能在合同里埋雷。” 贝林顿了一下,继续道:“至于总部的项目……我说不准。” “因为我们工作室在总部眼里的价值,不是创意能力,不是业务能力,是这张壳。收购我们之后,一直是冷处理。现在突然甩过来一个五百万的项目,动机是什么?” 贝林叹气:“缺乏足够的信息,我揣测不出来。” “听你的意思,这两条路,你都不想选。”陶圆冷笑了下,一针见血道:“你想走第三条路。” 艾米愣了愣,不由得看向贝林。 贝林眼中,闪过一抹意外之色。他定了定神,反过来问道:“陶编辑,第三条路是什么?” “创业之路。”陶圆直白道,“这不选,那不选,我看你分明是心野了,想自己当老板。” 艾米“啊”了一声,有几分震惊。 贝林问道:“陶编辑,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这不是明摆的吗?”陶圆道,“工作室再半死不活,但是工资也没少发给你们。你身为策划组总监,应该不怎么差钱才对。可是艾米告诉我,你私下在跑网约车。” “一个企业中层,差钱到这个地步。要么是染上了什么恶习,要么是有了更大的野望,才需要积攒足够多的本钱。” 好像也对啊。 艾米点了点头,认同陶圆的分析。 至于为什么不是前者?她又不傻,在工作室呆了那么多天,贝林真染了什么恶习,就算她看不出来,工作室的同事,也不可能忽视。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 在两人的注视下,贝林苦笑摇头,坦然道:“不瞒你们,我真考虑过这件事,但是不现实。” “怎么不现实了?”陶圆奇怪道,“你有威望,有能力,直接拉团队出去干,多简单的事。” “说得轻巧。我们没钱没人脉,没有客户资源,真出去闯荡,凭一腔热血当不了饭吃。一个月不接单,还可以撑一撑。两个月没活干,就要喝西北风了。” 贝林顿了顿,无奈道:“更何况,我入职的时候签过合同,里面有竞业限制条款。离职之后,一年内不允许加入同行业公司。” 艾米惊讶:“啊,你还签了竞业协议?” “我和老陈,都签了。高薪,不是那么好拿的。” “怪不得你们那么纠结,敢情路都被堵死了。”陶圆这才体谅贝林的难处,深表同情,“资本家不当人啊。” “所以你拼命攒钱,是打算赔偿用吗?”陶圆看了贝林一眼,给了个建议,“实在不行,你辞职之后,可以先干别的。等过了期限,再继续干老本行。” 贝林回了她一眼:“我们做广告的,除了这个,还会什么?” 能做的多了去了,看你愿不愿意干而已。 陶圆笑了笑,不再多话。 反正该了解的,她已经了解清楚了。她承认,艾米是对的。贝林这个人,心机是多了点,但不坏。最起码,给艾米介绍工作这件事上,没有什么坏心思。 要是成了,现在的她不会反对。 更不用说,这事没成。 “来来来,贝总监,你喝茶。”陶圆笑眯眯道,“红茶好,提神醒脑促消化,要多喝。” 艾米有时候觉得,自己这个好闺蜜,其实是属狗的。 感觉受到了冒犯,就龇牙咧嘴、张牙舞爪。发现是误会一场,就乐呵呵的,很乖巧温顺。 贝林也识趣,喝了半杯红茶之后,就起身要告辞。 临走时,他再次表达善意:“艾米,工作室的前途未卜,这次的邀请只能算了,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合作。” “好。”艾米点头,轻轻一叹,“希望你们一切顺利,多保重。” 这时候,陶圆忽然开口:“其实也不是没有机会。” 咦? 两人看向她。 陶圆喝了口咖啡,看着贝林:“也就是说,你有竞业协议,辞职了不能再拍广告?” 其实竞业条款很复杂,具体也要分情况。但这玩意不好解释清楚,他干脆点头承认:“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我们网站的引流小视频,也算吗?”陶圆问。 贝林认真琢磨,才回答道:“你们新媒体的广告,也算是比较新鲜的事物。具体纳不纳入竞业条款,我真说不准。这需要去请教专业的律师解答,才知道结果。” “那我懂了。”陶圆拍手一笑,“不用找律师了,我给你们指一条明路吧。” 艾米眼睛一亮:“继续拍引流小广告?新媒体网站很多的,不仅是小T的公司而已。我们可以去开拓市场,一家接个两三单,每单五六万,积少成多,利润也很可观。” 陶圆瞪了她一眼:“好呀,你个小叛徒。是不是早有这个想法了?所以才敢答应贝林,接下星海的外包工作。” 艾米嘻嘻一笑,默认了。本来嘛,她又不是真傻,怎么可能胡乱什么工作都干? 贝林看了艾米一眼,心里对她的评价,又提高几分。 “想法不错。”陶圆夸了艾米一句,话锋忽然一转,“可惜,你猜错了。” 艾米、贝林对看一眼,露出意外的表情。 在两人的追问下,陶圆才慢悠悠道:“你们听说过微短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