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府通房》 第一卷 第1章 乱雨夜 顺安七年秋,九月的平县迎来了入秋的第一场大雨。 闪电撕破暗空、惊雷隆隆震耳、骤雨倾盆而落,豆大的雨点子被狂风吹打在窗棱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四岁的芽儿害怕的缩在娘亲的怀里,小手捂着耳朵、紧紧地闭着双目。 “芽儿不怕,娘亲在这儿呢。”伍青青用手不停的轻抚女儿的后背,柔声安慰着被吓坏的小女孩儿。 轰隆隆!又是一阵雷声仿佛贴着屋顶滚过! 呯!插着门闩的门板被人从外面大力踹开! 狂风卷着大雨“泼”进小屋内,卷起粗糙的床幔子! 电闪雷鸣中,两名戴着斗笠、浑身湿透的高壮黑衣人闯了进来。 “啊!娘亲!”芽儿吓得大叫。 伍青青惊坐而起,将女儿紧紧抱在怀中。 “你……你们是谁?” “把孩子……抱走。”一道气息不稳、低沉粗嘎的男声在门口响起。 “是!” 其中一个黑衣人一个闪身来到床边,伸手去抢伍青青怀中的芽儿。 “不要!”伍青青一旋身将孩子护在身下。 黑衣人的手在触及伍青青的身体前猛然缩回,退后一步。 风和雨不停地往小屋子里灌,孩子的哭声被雷声压了下去。 “爷,您注意脚下。” 随着一道尖细的声音落下,一抹欣长的身影裹着水汽踏进小屋。 但来者似乎身体不适,进屋后被屋内扑面而来的淡淡香气冲得身形晃了晃。 “武重,还等什么呢?还不快点儿把那孩子抱走!”尖细的声音再起。 床边的黑衣人这次没犹豫,大手一拨将伍青青的身子拨开,另一只手抓住了芽儿后背的衣衫,用力往外拉扯! “娘!” “芽儿!放开我的孩子!” 伍青青怕伤到孩子,只得被迫先松手放开孩子!但她又不愿孩子被抢走,只能双手抓住黑衣人的手臂,跟着被拖下了床榻。 小屋的门被关上,风雨雷声也被关在了屋外。 桌上的小油灯被点燃,摇晃着散发出豆大的光晕。 “这位娘子,杂家劝你还是快些松手的好。”尖细声音的男子提着伞走上前,忽明忽暗的油灯下他无须的白面皮仿佛来自阴间的无常鬼,“免得伤了你的娃娃!”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抢我的孩子!?”伍青青嘶声哭问。 “啧!谁要你的娃娃!”那人不屑地道,“今晚,贵人要的……是你的身子!” 她的身子?贵人? 伍青青打了一个寒颤。 她想到白日里天还只是阴沉、并未下雨,侯府大爷带着一帮京中贵族子弟在后山上狩猎时猎到了一头雄鹿!傍晚在庄中设宴当场放了鹿血分与在场的男人们饮用…… 那……今晚闯入她这间小屋中的贵人是哪位? 伍青青颤抖地抬起头想看清那位贵人,却因室内昏暗和泪水糊眼而看不清那人的脸。 “请贵人恕罪……”伍青青趴跪在地上,额头触地颤声道,“民妇年纪已大、又生育过,还是个寡妇,不敢污了贵人金躯。” “呵。”一直隐于暗处的男人轻嗤出声,低沉沙嘎的声音幽幽响起,“你……不愿?” “呔!大胆!”拿伞的人声音尖厉地喝道,“一介奴妇,竟敢忤逆贵人之意!不识好歹的……” “周青山,你太吵了。”男人的声音有些不耐。 “是,老奴话多了。”周青山躬身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伍青青诚惶诚恐地解释道:“贵人恕罪,民妇不敢!民妇是怕……” “把孩子带走,好好照顾。”男人不理会伍青青的解释,吩咐屋内的人,“都出去!” “是!” “不要!” 伍青青从地上爬起来扑上去想抢回女儿,斜里伸出一条坚硬的手臂勾住了她的腰腹,将人用力带进滚烫的怀里! “娘……呜呜!” 黑衣人捂住芽儿的嘴与周青山退了出去,并再次重重地关上了屋门。 “放开我!”伍青青在男人的怀里奋力挣扎,“贵人,求您了!民妇……” 她的下巴被男人的大手一扣、轻轻一扳,两片温热的唇压了下来。 “呜!”伍青青瞪大眼睛努力想看清男人的相貌,无奈油灯实在是太暗了。 男人的吻充满了掠夺之意,在她柔软的唇舌间吻舔啃咬、像只饥渴的野兽! 亲吻间,男人单手控制着伍青青的后颈、令她动弹不得,另一只手扯掉了身上的披风、外袍…… 当汗湿的大掌探进衣内、扣住她的心房时,伍青青打了一个哆嗦,微微的刺痛感令她嘤咛出声。 “真好听。”男人的唇贴着她的唇、喷洒着热气,“多叫几声……” “不……”伍青青哭得更凶了。 亲到女人脸上的泪,男人伸出舌头舔着她敏感的耳垂喘息地道:“省点儿水,别用在哭上。” 轰!伍青青觉得自己的脸热得可以摊蛋! 突然,她的身体被男人抱起大步走向窄小的床榻! 身子刚触到被褥时,窗外一道闪电划破长空!躺在床上的伍青青借着电光看清了站在榻前的男人! 那是一张与粗嘎声音完全不匹配的、年轻俊美的脸!已经拉扯开的里衣下面是结实的胸膛与线条分明的腹部! 伍青青看得呆了…… 小屋内又暗了下来,年轻滚烫、结实有力的身体压了下来! 伍青青想起来了!这位是大爷请来的贵客中身份最为尊贵的——云城长公主的幼子、今圣亲封的锦南侯墨沧珩! 其实五年前,伍青青就在武宁侯府见过十四岁的墨沧珩,只是那时的他还是个带着稚气的少年。 如今少年的眉眼张开,周身气势更是不凡! “啊!”唇上的疼痛令伍青青回过神。 “在想什么?”男人不满地哼声。 伍青青试着挣扎推开身上的男人,却被压得更实! “小侯爷,民妇……” “话多!”墨沧珩又吻住伍青青的唇,而且不再心慈手软! 伍青青在男人的手上落败。 男人有些青涩、鲁莽,伍青青为了不让自己遭罪受伤,只得软声求饶。 二十三岁女子的身体如同树上成熟的果子…… 十九岁的小侯爷一攻失守,不待伍青青松口气,休憩片刻的他翻身再战! 最后,她也顾不得那位精力无穷尽的小侯爷怎么折腾,头一歪昏睡过去了。 第一卷 第2章 竟是你 一夜大雨,凌晨方歇。 屋脊上的雨水顺着瓦檐滑落到泥地上的水坑里,发出叮叮咚咚扰人的细微声响。 伍青青是被芽儿的哭声吵醒的。 “呜……娘……” 芽儿细小的哭声像刀刃一样割痛伍青青的心,疲惫的她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 “芽……儿。”一开口,她的声音竟沙哑无力得像垂死之人。 “娘!”芽儿爬上床用小手摸着娘亲又红又热的脸,惊喜地嚷道,“娘亲,你没死!” 伍青青扯出一抹虚无的笑,想伸手抱抱女儿,却在抬臂时发现自己浑身酸软、半点儿力气也使不出。 “芽儿,辛苦你给娘倒碗水。” “嗯,娘你等着!” 芽儿一骨碌翻下床,噔噔跑到屋内的木桌旁,手脚并用、利落地爬上咯吱作响的凳子,双手捧起桌上的粗瓷茶壶往粗瓷碗里倒水。 看着女儿这一套熟练、稳当的动作,伍青青心酸地红了眼睛。 在这武宁侯府城郊的庄子上,她们母女相依为命四年。 头两年自己生病了,芽儿还是个只会在床边哭的小娃娃,但两岁半时她就会爬凳子给娘亲倒水、打湿帕子擦脸了。 “娘,水来了!”芽儿端着碗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 “谢谢你,芽儿。”伍青青抓着被子、撑着身子坐起来。 她的手指刚碰到碗边,就听到院子里传来吆喝声。 “青娘可起了么?” 于嬷嬷!她怎么过来了? 这位于嬷嬷是碧云庄的管事嬷嬷之一,曾在京中的武宁侯府内当差。 三年前侯府的春宴当晚,于嬷嬷喝多了主子们喝剩的酒、嘴上没个把门儿的胡诌了几句,被人告发到管家的二太太那儿去,就被赶到庄子上当差了。 虽说是被赶到庄上的,但于嬷嬷领的仍是管事婆子的差事,伍青青得罪不起。 “起了,嬷嬷。”她匆忙应了一声。 伍青青赶忙忍着身上的酸痛,从床尾找到被揉搓得像咸菜干儿似的里衣都穿上。 机灵的芽儿将水碗放到床头的小杌子上,转身跑到门口拉开门,朝院子里站着的中年婆子行了个礼。 “于嬷嬷早。”芽儿起身后露出两个小梨涡甜甜笑道,“我娘早起了,就是……就是头有些疼。” “哦,起了啊?”于嬷嬷冷笑地道,“那正好,大奶奶传唤你娘去回话儿呢,快着些!” “哎!”芽儿响亮地应了声。 于嬷嬷翻棱着两只死鱼眼,不耐烦地用帕子在口鼻前扇了扇,仿佛这院子里有什么难闻的异味儿一般满面的嫌弃之色。 屋内伍青青趁芽儿在门口应付于嬷嬷,躲到用木架子和破布撑起来的简易屏风后用壶里的水简单擦洗了一下。 “娘,于嬷嬷说……” “我听到了。”伍青青边整理衣裳边从简易屏风后走出来,“芽儿你过来,娘有些话儿要跟你说。” “娘?”芽儿走过来,仰头乖巧地看着娘亲。 伍青青咬着牙慢慢蹲下来与女儿平视,本来她想问问昨晚芽儿可害怕了、被那些人带去了哪里、晚上可睡着了吗……但眼下都没时间问了! 伍青青压低声音道:“芽儿,呆会儿娘亲去见大奶奶。娘一走,你就去旺财的窝那里!” “娘?”小小的孩儿似乎知道要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她有些害怕地抓紧娘亲的衣袖。 伍青青伸手抱紧芽儿,与女儿一模一样的杏眸中闪过冷色。 “芽儿,娘在旺财的狗窝里藏了些钱,你拿了那钱去马厩找曹七叔。”伍青青摸着芽儿柔软的头发沉声叮嘱,“你要听他的话!记住了吗?” 伍青青松开女儿,视线在芽儿的小脸儿上仔细描绘一遍后起身。 “怎么着?侍候了一回贵人,就摆起谱来了?还想让大奶奶等着你不成!”院中等得不耐烦的于嬷嬷骂起来,“一身贱骨头的东西!整日里想着使些下作手段往上爬,也不怕摔得粉身碎骨喽!偏还养着个闺女,将来若是……” “让嬷嬷久候,是青娘的不是。”伍青青出现在门口福了一礼,打断了于嬷嬷的谩骂,“还请嬷嬷见谅。” 内宅有些婆子骂人是最狠的,向来口无遮拦!伍青青不想脏了芽儿的耳朵。 于嬷嬷冷眼打量从屋里出来的伍青青:女子不施粉黛便已是乌发雪肤、明眸粉唇,凹凸有致的身体裹在洗得褪了色的绿色衣裙里,行进间弱风扶柳、婀娜多姿…… 啐!骚狐狸! 伍青青走出院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屋门口满眼担心的芽儿,她朝女儿抿唇一笑。然后挺直脊背跟在于嬷嬷身后离开。 这处碧云庄是武宁侯府在京郊的三座庄子之一,也是离京城最远的一个庄子。 碧云庄临近山林,每年除了冬季外,其他三季侯府的男主子们都会邀朋唤伴来此处围猎。 因来此庄坐客的男客居多,侯府便在庄中蓄养了七名美婢。平日里做些轻便的活计,若是男客来了也可陪酒、暖榻。 此时,那七名美婢中有四人静立在芙庭院中。 昨晚大爷谢玉峰和大奶奶崔氏歇在了此院。 伍青青提裙迈进院子,立时吸引了院中女子们的注意。 “怎么会是她?” “不会吧,想是大奶奶叫来问话的。” “那会是谁?” “气死了,昨儿晚上那位爷怎么不来找我!” “都闭嘴!”走在前头的于嬷嬷喝斥道,“没规没矩的成什么样子!虽说你们是住在庄子上,但走出去人家也只道你们是武宁侯府的仆婢!若是哪个丢了侯府的颜面,必是要发卖出去!” “是。”四名美婢娇声应喏,但转脸便撇嘴。 “青娘你便跟她们站在一起吧,稍后大奶奶会问你们话。”于嬷嬷回头对跟在身后的伍青青道。 “是。”伍青青垂着眉眼规矩地站到最后。 “什么?真的是她?!” 待于嬷嬷一进正房,四名美婢便齐刷刷地转头打量着一身旧衣的伍青青。 “昨晚服侍锦南侯的……是你?”美婢灵芝一脸不相信地瞪大眼睛。 伍青青垂首不回应。 “哼,怎么可能!”美婢玖珂冷笑道,“怕是哪位贵人的手下夜里没忍住吧。” 嘻嘻!其他三人掩口吃吃地笑。 伍青青的长睫轻颤了一下,心中也在冷笑。 同是玩物,又怎地会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她们知不知,可以随意狎玩的女人在那些贵人眼中恐是连条猎犬都不如! 便是一时喜爱将她们中哪一人带走了,哪天腻味了扔到深宅里不闻不问倒还是好的,就怕会随手再转赠出去…… “大爷到了!” 院门口立着的小丫头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伍青青身子一僵! 昨晚大爷没歇在芙庭院? 第一卷 第3章 指定的 谢玉峰,武宁侯府长房嫡长子。其祖父是现任武宁侯,其父是现任武宁侯世子。 作为侯门武将之后,谢玉峰从小习武、十二岁就进军营随军操练,十六岁时随父亲南下清剿过叛乱! 今日谢玉峰身着绛紫常服,但仍是掩不住其周身冷冽的肃杀之气。 身后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踏在伍青青的心脏上,她把头垂得更低了。 经过四名美婢与伍青青身侧时,谢玉峰连个眼神都没瞥过来。 “大爷。”正房的门帘子被小丫头打起来,从里面走出来一名十七八岁、拢了头发的美貌婢女。 这婢女笑盈盈地给谢玉峰福了一礼,跟主君说话时语气中带着一丝丝不易觉察的亲昵,“大奶奶可等了您好一会子了。” “嗯,不是命人过来知会过让她先吃,不必等我。”谢玉峰边走边与那婢女道。 “奴婢们也是这么说的,可大奶奶……” 门帘子复又落下,将那主仆的声音掩去。 咕噜! 伍青青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被折腾了一夜,早上只喝了女儿给她倒的半碗水!现下听到说吃的,肚子便鸣起鼓来! 唉,可此时再饿也只能挺着了! 又等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终是盼来了于嬷嬷出来传话,“你们几个进来吧。” 伍青青跟在四名美婢身后鱼贯进入正房堂屋。 谢玉峰与妻子王氏坐在正中的两把椅子上,一人垂眸拨着手中的茶盖,一人手执纱扇打量着走进来的五人。 “奴婢给大爷、大奶奶请安。”伍青青与美婢福身行礼。 “嗯,起吧。”大奶奶王氏淡声地道,“都抬起头来。” 五人依言垂眸抬头。 王氏的视线在五人脸上来回扫视两遍,最后定在伍青青身上。 于嬷嬷连忙上前俯身在王氏耳边低语了两句。 “青娘?”王氏摇了两下纱扇。 “奴婢在。”伍青青福身。 谢玉峰拨茶的手一顿,端起茶碗饮了一口茶。 “你之前是大爷房中的通房丫头。”王氏以扇遮住半张脸,明眸瞥了一眼品茗的谢玉峰后继续问道,“后嫁与这处庄子上的马夫林大郎,育有一女?” “是。”伍青青绞紧了交握的手指。 当啷!茶盖被扔到了茶碗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声响惊得堂屋内垂首的下人们一激灵,都将头埋得更深了。 咚!谢玉峰将茶碗不轻不重地放到手边的桌上,然后一扫袍摆起身。 “我与钱世子约了比试箭术,走了!” “大爷请慢!”王氏出声叫住欲抬腿离开的谢玉峰,缓缓起身柔声道,“妾身请您过来是关于昨晚这几个……” “内宅之事你作主就好。”谢玉峰转头朝王氏一笑,“我信你。” 王氏脸上微红,“既然大爷这么说,那我便不耽误您与钱世子的比试了。” “嗯,你怀着身子,别累着了。”嘱咐完妻子,谢玉峰迈着长腿就离开了。 男人经过伍青青身侧时脚步未停,但他带着寒意的眸光却扫过垂首而立的女人。 伍青青感受到了那束眸光,相比院中听到他的脚步声便心慌,此时她心中却毫无波澜! 他说“信任”大奶奶王氏,便也代表着王氏可以任意处置她和那四个美婢! 此时与其祈望大爷念旧情,不如祈求大奶奶是个仁慈的主母更靠谱! 男主子一走,堂屋内的紧张气氛舒缓不少。 王氏被于嬷嬷扶着重新落座,再看向下面五个女人时眸光就冷了几分。 “春芍,传药吧。”王氏晃着纱扇懒懒地道。 春芍便是之前出去迎谢玉峰的婢女,半年前被大奶奶开脸服侍了大爷。 “是,大奶奶。”春芍应了一声,然后走到门口挑帘子喊了一声,“把药端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灰袄褐裙的粗使丫头提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食盒打开、里面两层,摆着五个白瓷碗,碗里是散发着浓重药味儿、黑乎乎的药汤。 “一人一碗,请五位姑娘都喝了吧。”春芍冷声道。 四名美婢互相交换了眼神,谁也没先上前。 伍青青和四美婢都知道,那碗里是避子汤。 贵人们寻的是乐子,可不会随便留下子嗣。懂事的主家自然会为贵客们处理善后。 四名美婢不上前并不是妄想怀上贵人的子嗣,而是她们觉得今个这事儿有些蹊跷! 她们以往也不是没服侍过主家请来的贵人,避子汤都是送到她们的院落去、由庄上管事嬷嬷盯着喝下,这次为何要特意把她们叫到大奶奶面前喝? 而且,大爷成亲四年,她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大奶奶,便搞出这个阵仗。她们心中难免没底。 “怎么,不想喝?”王氏轻笑,“该不会是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吧?” 说这话时,她的眼角余光瞥向伍青青。 伍青青额角沁出汗来,她与四美婢的想法相同,但也知道这药便真的是毒药,她们不喝也得喝! 快速回想了一下自己对芽儿的交待,虽然女儿才四岁,但十分聪慧!现下也许已经拿到狗窝里的银钱去找曹七叔了! 伍青青咬咬牙,挪动脚步上前。当她伸手欲取食盒上面那层第一碗避子汤时,却被粗使丫头伸手拦住! “最下面、最右边那碗是你的。”粗使丫头瓮声瓮气地道。 伍青青脸刷的一下就白了!为什么给她的那碗是指定的?她忍不住抬头看向上座的大奶奶。 “无礼!”于嬷嬷立起眼睛斥道,“青娘你那是什么眼神?竟敢直视主子!” 王氏抬起纱扇制止了于嬷嬷的训斥,望着伍青青笑道:“青娘,听说你在侯府服侍大爷的时候也不曾断了避子汤,却还是有孕了。想来你是个易孕的体质,所以我让厨房给你的避子汤里加了药量,免得真怀了那位爷的子嗣,到时候我们武宁侯府怕是保不住你啊。” 听了王氏的话,伍青青顿时遍体生寒! “听说你那女儿可爱得很,晚些带到我跟前儿来瞧瞧。”王氏又道。 伍青青膝盖一软跪了下来,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地上,声音沙哑地道:“大奶奶明鉴!芽儿是奴婢与林大郎之女,不敢混淆侯府血脉!奴婢被许给林大郎两个月才有孕,孩子足月生产,这事全庄上下皆知!” 王氏抿唇不语,脸上的笑容却是淡了。 “贱婢!大奶奶只说你女儿可爱,你攀扯什么大爷!”于嬷嬷啐了一口骂道。 “奴婢知罪!” 伍青青用力咬了一下嘴唇,提裙起身! 她端起食盒下层最右的那碗加量的药仰头一饮而尽! 第一卷 第4章 掏狗窝 又苦又麻舌头的药汁入胃,伍青青身子一颤捂住了嘴! 没有食物的胃翻腾着,喉间呕意阵阵。 但她不敢吐!也不能吐! 若是吐了,大奶奶肯定会命人再熬一碗给她灌下去! 四美婢见伍青青喝了避子汤,她们便也不用人再催,鱼贯上前端起碗几口将药汁喝光。 大奶奶见状满意地点点头,挥着纱扇淡声地道:“行了,都回去好好歇着吧。” 伍青青跟着四美婢一起福身后退出了屋子。 于嬷嬷本是想留下再讨好讨好大奶奶,好将她调回侯府去当差,但春芍三两句将人打发走了。 待屋内只剩自己人,王氏才放松下身体、歪靠在椅子扶手上,眉眼寡淡的脸上露出疲惫之色。 “奶奶可是累了?去榻上歇着吧。”大丫鬟春芍低声劝道,“梁大夫不是说了,奶奶刚有孕不易太过操劳。” 王氏点头,由春芍扶着回到内室的榻上,跟进来的婢女将从侯府带过来的软枕垫在她身后,再拉了薄被盖住她的腿。 做完这一切婢女退了出去,春芍拖了个杌子坐在榻边做针线。 王氏闭目假寐了片刻,突然想起什么的猛然睁眼。 “春芍!” “哎!奶奶怎么了?” 春芍放下针线望着主子。 “厨房那边……可都处理干净了?”王氏眼神向外飘了飘。 春芍点头,“奶奶您放心,安排做事的人都是王家带过来的。今早奴婢也去查看了,没留下什么马脚。” 王氏松口气,转而又冷笑道:“倒是便宜了那个贱婢!” 春芍低头继续做针线,也笑道:“谁说不是呢。奶奶倒是好心,让那贱婢得了锦南侯那样年轻俊俏的男儿。” 王氏噗呲笑出声,翘起兰花指点着春芍笑骂,“你个小蹄子,难不成你妒嫉她,想着自己去侍候锦南侯?” 春芍笑着说“不敢”,主仆二人言笑晏晏、一派和乐。 另一边,伍青青与四名美婢从芙庭院一出来就分开了。 她疾步而行,拐过一处林子后实在忍不住,扶着一株梅花树呕得涕泪横流! “呕!呕!” 随着呕吐,五脏六腑在体内揪作一团、散开、再揪作一团,伍青青眼前是一黑又一黑。 直到连胃里的酸水都吐不出来了、胃里火烧火燎的难受,她才踉跄着步子挪到离吐出的秽物远些的树旁喘息。 “呵。”呼吸渐匀的伍青青自嘲地哼笑一声。 她倒是辜负了大奶奶一片好意啊! 但避子汤今日还是要补一碗的,她可没打算怀上那位爷的孩子。 靠着树干缓了一会儿,伍青青晃晃悠悠地站直身体,也不管脏不脏的用衣袖擦擦眼睛和嘴角。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她边朝自己和芽儿住的小院走去,边在心中盘算。 现在芽儿在哪儿呢?已经被曹七叔送走了吗? 大爷和大奶奶停留这几日,芽儿还是不要留在庄上比较好。免得碍了某些人的眼,再对芽儿做出什么不利之事来。 伍青青脚步虚浮地回到自己的小院。 “娘!”屋内听到动静的芽儿跑了出来。 “芽儿?”伍青青一怔,抱住了扑过来的女儿,心中一慌。 芽儿向来听话,她怎么没去马厩找曹七叔?还是中间生了什么变故? 不待伍青青询问,屋内又走出一个身穿砖红对襟长袄灰裙的婆子来。 “青娘回来了。”那婆子笑吟吟地道。 伍青青很是意外,“唐婶子?” 碧云庄庄头儿姓唐,这婆子正是唐庄头儿的妻子赵氏,负责庄上厨房内外的事。 赵氏见归来的伍青青脸色苍白、甚是虚弱的样子,心中不禁暗暗叹息,但面上却依旧是笑模样。 “婶子怎么在这儿,莫不是芽儿闯了什么祸?”伍青青摸着女儿的发顶,状似不安地问道。 赵氏上前笑道:“闯祸倒是没有。只是芽儿去掏旺财的狗窝,正巧被大爷碰见了。大爷命他身边的同顺将孩子送到厨房,让我照看一会儿。” 大爷碰到了芽儿?伍青青柳眉微蹙,杏眸中闪过一丝幽光。 “厨房正忙着备午间给贵人们的餐食,我怕烫到或伤到芽儿,就带她回来等你了。”赵氏又道。 “多谢婶子。”伍青青感激地道谢,“稍后我便去厨间帮忙。” “不用,不用。”赵氏摆手,温和地道,“人手都够。我这便回厨房去了,免得出了错处,你好好歇着吧。” 说完,赵氏便欲离开,但走了到院门口她又停下,转身看着伍青青和芽儿。 伍青青聪敏地看出赵氏的欲言又止,“婶子可还有话想叮嘱青娘?” 自从林大郎病逝之后,唐庄头儿和赵氏对她们母女一直十分照顾。 特别是头两年她身子弱、总生病,若不是唐庄头与赵氏相助、曹七叔暗中相护,单凭两岁的芽儿照顾自己,她们母女二人怕早就坟头长草了! 赵氏叹了口气,“青娘,昨儿晚上大奶奶带来的几名仆婢在灶下帮忙时,不住的向庄上的人打听你和芽儿的事,你们娘俩儿这几日可要注意着些啊。” 那些仆婢问的都是伍青青到碧云庄后多久怀的孕、什么时候生的芽儿,问了几遍也不嫌絮烦! “谢谢婶子提醒。”伍青青垂首行了一礼,“青娘记下您的恩情了。” 赵氏摇摇头转身离开了。她一个下人仆妇,纵是想帮护青娘母女,但在主家的权势面前也是有心无力。 望着赵氏离开的背影,伍青青脑中思绪翻涌。 碧云庄当初修建时就是为了供家主们狩猎、遛马所用,这里不但有后山猎场,还有养马的小马场、遛马场、小校场。 小校场就在遛马场附近,早上大爷离开时说要与钱世子比试箭法……从芙庭院去小校场的确会路过旺财的狗窝,只是能与芽儿相遇也着实太巧了。 “娘?”芽儿见娘亲呆愣的站着不说话,拉了拉伍青青的袄摆,“芽儿没掏到钱。都怪那个大叔!他一走过来就把旺财吓得钻进狗窝里,差点儿把芽儿挤扁扁!” 伍青青回过神,低头看向嘟着小嘴儿、一脸不高兴的芽儿。 这才发现孩子的脸上和额头各有一块脏,头顶还有草屑。 将心中的疑惑暂放一旁,伍青青温柔地将女儿头上的草屑摘掉,然后拉着芽儿的小手儿往小屋走。 “芽儿,那位可不是什么大叔,是这座庄子的主人。以后见到了他要行礼,要唤声大爷。” 第一卷 第5章 传闻言 进了屋子,伍青青先从外间地上的铜壶里往盆里倒了清水、打湿帕子,拧干后轻柔地擦去女儿脸上的脏污。 因芽儿年纪还小,她不敢在院中放水缸,怕孩子不小心掉进去。所以她托曹七叔买了两个大些的铜壶,每日打了水灌在铜壶里,用水时稍稍倾斜、水就从壶嘴儿里倒出来了。 芽儿擦干净脸,又是粉嘟嘟的美娃娃一个,看得伍青青喜爱不已,忍不住在女儿的脸蛋儿上亲了亲。 “嘻嘻。”小丫头缩着脖子让娘亲亲。 打理好女儿,伍青青的肚子又叫了。 “芽儿饿没饿?” “芽儿在厨房吃了肉和饼。”芽儿眼睛亮亮地看着伍青青,“也给娘带回来了一张饼和两片肉!” 说着,小丫头挣开娘亲的手噔噔地跑进里间,不一会儿又跑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小箩筐。 “娘,吃!”芽儿把箩筐放到地上,掀开上面的盖布露出粗瓷碗里巴掌大的烙饼。 虽然饼已经凉了,但依旧散发着阵阵油面的香气。 “谢谢芽儿。” 伍青青借着给女儿擦脸的水净了手,就坐在小凳儿上拿出饼来吃。 饼下面的碗里铺着两片薄薄的酱肉,伍青青拿起一片夹到咬了两口的饼里,另一片塞到芽儿嘴里。 “芽儿多吃肉,长得高些、长得胖些。”伍青青笑着说。 “嗯!芽儿要长得高长得胖,好保护娘亲!”芽儿握着小拳头在空气中挥了挥,仿佛要打倒谁一般。 吃完饼,伍青青感觉自己的胃终于舒服了许多。 芽儿又贴心地倒了半碗水端过来。 吃饱喝足,伍青青身上也有了力气。 昨夜锦南侯折腾得厉害,她的身子现在还有些酸疼不适,但有些事她急着去办、耽搁不得。 进里间换了一身赭石色粗布袄裙,在发髻上也包了同色的包巾,伍青青牵着芽儿去马厩找曹七叔。 将芽儿送出庄去的想法她还没放弃。 早上大奶奶那句晚些将芽儿带去给她瞧瞧的话像根刺一样扎在伍青青的心上! 不管大奶奶那句话是单纯了为了威胁她而说,还是真有心想见见芽儿,她都不敢赌大奶奶的“善心”! 况且唐婶子也说了,昨晚大奶奶带来的仆婢缠着厨房的人询问芽儿的出生时辰,想必大奶奶怀疑芽儿是大爷的孩子。 早前京中侯府有关王氏善妒的传闻也有传到庄上来。 据说大爷成亲三年无子女,大太太就给儿子抬了个良妾进门,可不过半年人就没了!传言那良妾人要不行的时候,被请来的大夫竟诊出她有了喜脉…… 伍青青在杏眸中涌起冰寒!她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的女儿! “汪汪!” 经过旺财的狗窝时,土黄的大狗朝伍青青和芽儿疯狂地摇着尾巴。 “乖旺财。”伍青青从袖笼里摸出一颗熟鸡蛋捏碎扔给了旺财。 大黄狗上前嗷呜一口带皮带蛋都给咬进嘴里,咔咔两三口就咽进了肚子。 芽儿上前揪着旺财两只立起来的耳朵,小声地叮嘱,“旺财,看好娘亲藏起来的钱哦,谁想从你的窝里偷钱,你就咬死他!” “汪!”旺财摇着尾巴应了一声。 伍青青摇头轻笑,想着改日得将那几两银子拿出来换个地方藏,不然早晚让这小丫头给说漏了。 现任武宁侯是第二任侯爷,但当年也追随先帝打过江山。 武将爱兵器、爱马、爱武才,老侯爷也不例外。 天下稳定后,先皇诏令各府不可蓄养家兵、不可囤积兵器,养马亦是良驹不可超十匹。 碧云庄上养着老侯爷最喜爱的两匹良驹,以及三匹母马、两匹小马。 曹七叔是专门照顾这几匹马的管事,手下还有两个马夫。 林大郎活着时就是曹七叔手下的马夫,他死后由一个小学徒顶了上来。 “昨儿就告诉过你,钱世子的黑焰与李大人的枣红不可拴得太近!你的耳朵是长来当摆设的吗?” 远远的还未走近马厩,伍青青就听到曹七叔中气十足的训人声。 “那黑焰暴烈、枣红顽劣,两马拴得近了互相踢咬,若是伤了、残了、死了,你有十条命也不够赔给贵人们的!”曹七黑着脸训斥顶替林大郎马夫之位的冯栓子。 这小子在马厩当学徒半年、升了马夫三年,竟然还是如此散漫马虎!令他不禁动了换人的心思! 曹七一转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伍青青和芽儿,没好气地挥走让冯栓子“滚”! 冯栓子如蒙大赦的跑开了。 伍青青这才牵着芽儿走上前,“曹七叔。” 曹七后退一步、拘谨地垂首低声道:“曹七见过姑娘。” 伍青青轻“嗯”了一声,然后低头温柔地看着女儿,“芽儿,去看看红豆吧,你不是给它和白云带了糖霜吗?但注意着些,别被白云咬了手。” 红豆与白云是今年春天出生的两匹小马驹,芽儿最喜欢温驯的小母马红豆。而小公马白云活泼调皮,还有些爱咬人,但它从来不咬芽儿。 “知道啦!”芽儿欢快地朝关着两匹小马驹的马厩跑去。 目送芽儿娇小灵活的身影拉开马厩木门钻进去,曹七的眼中隐有湿意。 “芽儿小姐长得越发像敬……”曹七声音一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改口道,“像那位贤圣了。” 伍青青收回看着女儿的视线,淡声道:“今晚将芽儿送到安全可靠之处去吧。” 曹七一愣,“姑娘?” 伍青青低垂头颅,抬起手以衣袖轻掩口鼻低声道:“武宁侯府的大奶奶王氏似是盯上了芽儿,暂将孩子送出去躲几日,待谢玉峰等人离开、再将芽儿接回来吧。” “姑娘可要跟着一起……”曹七皱眉问道。 “不必!王氏本就是因昔日旧事看我不顺眼,注意到芽儿也是想拿捏于我。”伍青青冷笑。 “武宁谢氏,一群忘恩负义、猪狗不如的东西!”曹七眼中狠戾之色一闪,“当初他们弃殿下于不顾,后应承了吴先生会善待于您,却又背信!现在……” “自古忠孝难两全,他们谢家人选择了自保也无可厚非。”伍青青用衣袖拭了拭眼睛,语气轻嘲,“本想在这庄上再待两年,待芽儿大些了我们再去南山,但眼下怕是等不得了。” “小人明白,晚些便传信南山,让诸……” “有人来了。”伍青青低声提醒曹七后,马上带着哭腔扬声哀求道,“还请曹七叔帮青娘这个忙!” 曹七迅速敛去身上的戾气,做出不知所措状,“这……青娘你哭什么!” “哟!这是唱得哪一出戏啊?” 曹七身后晃晃悠悠走来四人,其中一个矮胖、肤白无须的男子捏着嗓子尖声随风传来。 第一卷 第6章 浪荡儿 伍青青与曹七说话时一直警惕着周围的动静,她故意做出卑微求人的小动作就是在掩人耳目。 旁人从远处看,只当她是在央求曹七什么事,不想还真是入了某些人的眼! 听到身后尖细的声音,曹七作惊慌状转身,看到走过来的几人中为首者正是锦南侯墨沧珩,后面跟着的是鸿胪寺左少卿李益广和云城长公主府内官周青山,还有一小厮打扮的少年。 “小人曹七见过侯爷、李大人、周内官。”曹七躬身行礼。 伍青青垂着头露出雪白柔软的脖颈,以一袖半掩面的朝众人浅福一礼。 墨沧珩看着似在哭泣的伍青青,薄唇轻抿微微勾起一侧嘴角,握在右手手里的马鞭一下一下轻击着左掌掌心。 此时,别人眼中的锦南侯是无聊看热闹的勋贵,但陪在这位爷身边近七年的周青山却是看出主子的不悦了。 “嗯哼!”周青山站在墨沧珩身后,兰花指捻在胸前挑眉问曹七,“你是这庄上管马厩的管事?那妇人因何哭泣?莫不是你欺负了她?” 曹七,“?” 他欺负……青姑娘?并未啊! “周内官误会了。”曹七连忙解释,“是这位青娘子求小人办事,但小人无能,所以……” “什么事?”墨沧珩抬眸冷冷地看着曹七。 明明是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冷起来却也令人胆战心惊! “回侯爷,青娘子说她婆婆思念孙女,想麻烦小人将她的女儿送去林家村的婆家,以解老人思孙之苦。但小人要照看贵人们的马匹,抽不出空儿帮她,所以青娘子就……” “哦?你夫家还有活人?”墨沧珩转而看向伍青青意外地问道。 “……” 众人皆是无语状,李大人更是替小侯爷尴尬的清咳两声。 “子安,你不是嫌射箭无趣要骑马吗?”李益广笑着提醒“墨沧珩,“我那匹枣红可是等着你垂爱呢。” 子安是墨沧珩的字。 锦南侯墨沧珩风流地一笑,“马儿再好,哪有美人儿可爱,呵呵。” 李益广一愣,再看向伍青青的目光就有些打量与探究了。 京中谁人不知,锦南侯随了他那爱收集面首的娘亲云城长公主的性子,最是喜爱往侯府里收集美人儿!偏他娶的那位县主正妻不但不妒不闹,甚至还经常带着一众如花似玉的妾室、美姬们赏花游船。 可锦南侯虽风流、却不下流,虽荒唐、却也有度。 看上的都是娇艳如花的妙龄美人儿,今日突然对武宁侯府一处庄子上的仆妇……李益广怀疑自己是不是眼拙了。 伍青青则是借着垂首掩住蹙眉。 锦南侯意欲何为? 昨晚其他三位贵客皆受用了谢家养在庄上的美婢,唯独锦南侯找的是她这个生过孩子、比他年长四岁的寡妇。 按常情来说,旁人知道了都会怜惜十九岁的锦南侯被她这个年长寡妇占了便宜,而锦南侯应该恨不得没人知道昨晚的事、见到她表现得冷淡与漠视才对啊! 曹七尚不知昨晚伍青青与墨沧珩之间发生的事,只当风流名声在外的锦南侯是在调戏青姑娘。 有些浪荡儿郎就是如此,明明心里不喜欢人家女子,偏嘴上却忍不住要花花,把人家女子的心撩得怦怦乱跳,然后他扭头跟没事儿人似的走了,惹得心动的女子怅然失落。 “青娘,你先带着芽儿回去吧。晚些我让秋生送芽儿去林家村。”曹七板着脸对伍青青道,“最近几日贵人住在庄上,你个妇人少来马厩这边走动!” “是,青娘晓得了。”意会了曹七叔用意的伍青青怯怯地应声。 她再朝众人一福,转身去找芽儿。 圈着小马的马厩里,芽儿正在喂两匹小马吃豆饼。看来是带来的糖霜被两匹小馋马吃光了。 “芽儿,跟娘回去吧。”伍青青在门口朝芽儿招手。 芽儿转过头疑惑地问:“这次怎么这么快就回去呀?” “曹七叔有事忙,我们不能在此打扰。” “好吧。”芽儿不舍地摸着红马驹和白马驹的马头,“红豆、白云你们乖乖的,过两天庄上的客人走了,我再带糖霜过来给你们吃。” 两匹小马也眷恋地以头蹭着芽儿的小手。 芽儿又跟小马说了几句悄悄话,才从马厩里走出来。伍青青一直耐心地站在门口等候着她,并未催促。 “娘,我什么时候可以骑红豆?”芽儿拉住娘亲的手叹口气道,“红豆越长越大,我却还是这么小。” 伍青青被女儿的童言逗笑,“快了,等贵人们走了,娘亲就请七叔教你骑马。” “真的?”芽儿的杏眼一下子亮了。 “自然……” “现在就有人可以教你骑!”身后传来男人低沉又吊儿郎当的声音。 伍青青脊背一僵,转身看到了墨沧珩和内官周青山、以及那名小厮。 “侯爷。”她只得屈膝再礼。 墨沧珩轻笑,视线越过伍青青落在芽儿身上。 “小丫头,你叫芽儿?” 芽儿笨拙的行了一礼,“公子爷好,我是叫芽儿!” 墨沧珩打量着眼前这个四五岁左右的小丫头,长得有七八分肖似伍青青,特别是那双杏眼儿,简直是一模一样! “你想骑哪匹马?”墨沧珩问芽儿。 “红马!” “侯爷!”伍青青抬头略显惊慌地打断芽儿,“孩子贪玩,她还小……况且,这马都是侯府之财物,芽儿只是附近村民家中的孩子,不是侯府仆婢或内眷……” “哦?附近村民家中的孩子?”墨沧珩挑眉,眸光充满兴趣地望着伍青青。“她不是你与庄上马夫的女儿吗?” 伍青青与林大郎应该都是武宁侯府的下人,他们生的女儿自然出生即是奴籍才对。 “回侯爷,芽儿的爹爹并非侯府奴仆。”伍青青轻声答道。 林大郎的父亲曾是老侯爷身边的马夫,先皇不允权贵养府兵、家兵,老侯爷就每人给包了银钱、散了那一千多的家兵。 林父带着妻儿落脚在离这碧云庄不远的林家村。 林大郎是长子,从小跟在父亲身边学了一身养马的好本事,老侯爷知道后就将其安排到碧云庄上来养马。 外人只当林大郎是侯府马夫,其实他并非奴籍,只是雇佣。芽儿出生后从父,自然也不是奴籍。 “原来如此。”墨沧珩转头对内官道,“将那匹小红马牵出去给这小丫头骑。” “是。”周青山朝身后那个小厮打扮的少年一挥手,“还不进去牵马!” “且慢!这……” 伍青青不知道锦南侯要做什么,伸手欲阻拦那小厮,却被墨沧珩伸手抓住皓腕扯到一旁、禁锢在身侧。 第一卷 第7章 装不熟 伍青青用力挣了挣手腕未果,又急又恼地咬牙低声问道,“侯爷想做什么?” “本侯想跟青娘姐姐叙叙旧,不行吗?”墨沧珩垂眸看着气红了脸的伍青青,勾唇一笑微微俯身靠近她的发顶用气音道,“要叙的旧,小孩儿不宜听。” 伍青青的身体瞬间僵硬,牙根越咬越紧。 眼看着那个小厮进了马厩牵出红豆,然后恭敬地对芽儿道:“芽儿小姐,小的教您骑马可好?” 芽儿转头看向娘亲,眼里有着渴望。 “周锦川是周青山的干儿子,小小年纪就骑术剑术了得,教你的女儿绰绰有余。”墨沧珩道,“他不会让小丫头受伤的。” 伍青青无奈,知道自己答应与否并不重要,墨沧珩根本不会理会。 她只能对女儿扯出一抹温柔的笑,“去吧,要小心。” “好的,娘!” 芽儿高兴地跟周锦川走了,周青山则移步到十步远的地方停下,像是在放风。 这会子曹七和李益广则是不知去向。 待周围清静了,伍青青挣开了墨沧珩的手,将双手拢于袖中、端放在身前。 “侯爷抬举妇人了,侯爷与妇人哪里有什么旧可叙。还有,青娘只是武宁侯府的一个仆妇,担不起侯爷一声姐姐相称。”语气听似恭敬卑微,实则冷淡疏离。 “呵,青娘姐姐何必急欲与本侯装不熟呢?”墨沧珩望着朝跑马场走去的瘦高少年和矮小女童,语气里有些嘲弄地道,“往远了说,五年前你在武宁侯府救了我,之后我们私下也有过几次往来。再往近了说,昨晚我们……” “侯爷!”伍青青忍不住出声打断墨沧珩,“昨晚之事知晓的人并不多,还请侯爷宽恕昨夜妇人冒犯之罪。” 啧!墨沧珩瞥着眼前低眉顺眼、放低姿态的女子,对她急于撇清昨晚之事的态度十分不满! 京中不知多少女子对他这位绝色侯爷垂涎不已!只消他勾勾手指,想替他暖床的女子能从京城东安门排出西大门去! 不识好歹的妇人! “你确定昨晚你我之事知晓的人不多?” 墨沧珩再次俯身,这次他的气息喷洒在了伍青青的耳朵上。惊得她往旁退了一步,却被马厩的板子拦住。 “应该……是的。”伍青青别开脸不敢看他。 “不见得吧。” 墨沧珩倒是没再逾越戏耍伍青青,而是站直身体、又开始用鞭柄敲手心。 “这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晨间锦川去厨房取早膳时,看到谢大奶奶一大早就派人去厨房要了五碗避子汤,还特意吩咐其中一碗加了重药。青娘姐姐觉得到了晚上,这庄子里的人会不会都知道了你跟我的事?” 伍青青闻言只是轻皱眉头。 她并不在乎庄上的人知道昨晚她与锦南侯发生了什么!她也根本不在意那些所谓的贞啊洁啊、硬安在女子身上的枷锁! 说来,与这样俊美的男子春风一度,她也不吃亏! 方才那些话只是想与他快些撇清的借口罢了! 若锦南侯心高气傲、或也想与她撇清,自然会顺势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偏他似乎没有此意,倒有粘上来的趋势。 莫不是新鲜感还没过?这可就麻烦了。 伍青青叹了一口气,“侯爷您想从妇人这儿得到什么呢?” 五年前的旧事并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美好往事,相反他该是深感屈辱、恨不得永远不提才对。 墨沧珩望着雨后依旧阴霾的天空,淡淡地道:“经过昨夜,你就算是本侯的人了。你随我回京、入锦南侯府。” 什么?伍青青愕然地瞪大杏眼抬头看着墨沧珩。 “为何?”难不成所有与他有露水姻缘的女人都要带回侯府? “本侯想报五年前的救命之恩,不行吗?”墨沧珩转头挑眉朝她笑。 “报恩?”伍青青不信! 报恩,昨夜还那样对她!? “本侯回京便向武宁侯府要来你的身契,去官府销了你的奴籍,可好?” “这……” 伍青青对能尽快销奴籍倒是有些心动。 十四年前,伍青青的养父吴仓重病离世,养母将她“卖”进了武宁侯府为婢后,便带着亲生儿女扶丈夫的棺木回老家了。 为掩人耳目,当时她与侯府签了十六年的卖身契,即满二十五岁放出府、还得自由身。 她以丫鬟的身份被安排在侯夫人身边侍候,却没吃过什么苦。 与谢玉峰青梅竹马,也真的有过情投意合、年少情动。 但以她的出身肯定是没办法成为谢玉峰的正妻,老太太允诺将来抬她做妾,暂时以通房的身份安排到谢玉峰身边。 当时年少糊涂,以为谢玉峰对自己是真情,就算娶妻也是应付世人、族人与长辈! 可五年前那碗堕胎药让她认清了人心与现实!觉得自己可悲又可笑! “青娘姐姐在想什么?”墨沧珩见伍青青双目无神地望着远方,似陷入了回想之中。 伍青青回过神,垂下眼帘轻声道:“若侯爷想报恩,赏青娘些银钱即可。青娘年岁已大,身边又带着幼女,进了您的侯府怕是会给您添麻烦。” 命运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更可靠些!身契若落入锦南侯手中万一生变,但还不如留在武宁侯府!至少她和侯府那两位老人精可以互相牵制! “娘亲!娘亲!”风中隐隐传来芽儿的呼唤声。 跑马场上,芽儿被周锦川抱坐到铺了垫毯、套了缰绳的小马红豆背上,少年一手抓着马首上的嚼带稳住马、一手托扶着小女娃的后背稳住她的身体,看上去真的十分可靠。 芽儿骑着小马红豆,一手抓着缰绳、一手用力挥舞,想让伍青青看到自己。 虽看不清女儿小脸上的神情,但伍青青知道芽儿早就想骑马了,今日如愿定是很高兴的。 她便也抬起手挥了挥。 墨沧珩望着伍青青如皎月般白润的脸上挂着满满的温柔与宠溺,美丽水润的杏眼慈爱地注视着远处的女娃,他内心深处竟扭曲地升腾起一股妒嫉! 这女人对他疏离冷淡,对那个小女娃却是温柔似水! 伍青青正极力眺目想欣赏女儿骑马驹的英姿,眼前却是突然一黑。 清冽草木香混着皮革味扑压下来,将她笼罩在宽阔温热的胸膛与马厩的木板之间。 “侯……” “爷”字被温热的唇吻回口中,一只大手托住她的后背紧压到硬硬的胸膛上,另一只手轻捏她小巧细滑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迎合男人霸道、急切地深吻。 第一卷 第8章 太烫了 “唔!”伍青青惊喘一声,抬起柔荑用力捶了墨沧珩的胸口几下! 结果是男人纹丝没动,她的手震得又麻又痛! 唇舌勾缠、黏腻暧昧的水声轻起,伍青青挣扎不开,干脆放松身体不抗拒、不迎合。 墨沧珩感觉到怀中女子身体渐软,他不禁也放柔了动作。 伍青青闭上眼睛承受男人的温柔的吻,心中毫无波澜,只有感叹。 感叹的是曾经被男人或女人碰一下手臂和脸颊都会作呕、泪眼汪汪的小小少年已经能接受与女子亲密,甚至可以搅舌换唾了。 “嗯哼!”不远处放风的周青山用力地地咳了一声,尖着嗓子低喊,“侯爷,李大人回来了!” 伍青青听到周青山的提醒,轻轻推了推沉迷于啃舔她红唇的男人。 墨沧珩又轻啄了两下她已被亲得红肿水亮的双唇,才不舍地放开人,旋身一甩披风将女人挡在身后,方便她整理。 一获自由,伍青青忙转身抬手摸了摸头上包着的布巾,将垂落的发丝整理清爽,再以袖遮掩住下半张脸。 “子安,你在这儿做什么呢?”李益广牵着他那匹枣红马走过来,“曹七已将我的枣红蹄掌重新……咦?” 待走得近前,李益广才发现墨沧珩身后有一女子,正是方才求曹七帮忙将女儿送去婆家的小妇人。 曹七也看到了还未离开的伍青青,眉心不由一拢。 “青娘,你怎么还未回去?”曹七故意作出不悦的样子问道。 “是,我这就带芽儿回去。” 伍青青垂着头、掩着半面从墨沧珩身后走出来,欲去跑马场叫芽儿回来。 “周青山。”墨沧珩冷声吩咐道,“让锦川将那小丫头带回来。” “是。”周青山应了一声,瞪了一眼曹七后小跑着去跑马场叫人。 曹七被内官瞪得一头雾水,又见人往跑马场去,这才发现芽儿竟然骑在小马驹的身上!顿时他觉得心头一梗,恐惧包裹了全身! “胡闹!怎么可以让一个四岁的孩子骑马!”曹七急得吼出声。 墨沧珩俊美的脸一沉,“本侯允的,不行?” 曹七打了个寒颤,赶忙躬身赔罪,“小人不敢!小人只是……只是担心孩子受伤。毕竟小马未经训化,芽儿那孩子又从未骑过马……” “本侯派人在身侧护着,不会有事。”墨沧珩甩了一下手里的马鞭淡声道,“待回到京城,本侯会向武宁侯买下那匹小红马送予小芽儿,以后那匹马就是小丫头的了。” 曹七冷汗淋淋不敢再多言。 李益广在旁边看了片刻,越发惊讶锦南侯竟然真的对那小寡妇上了心!连人家的孩子都爱屋及乌的宠上了? 也真是荒唐得可以! 很快,周青山就将芽儿和周锦川带回来了。 芽儿是骑着红豆回来的,周锦川依旧是抓着嚼带、控制住马儿。 曹七看到芽儿竟然是没装马鞍、只垫了块垫毯骑在马上,真是眼前黑了又黑! “娘!我回来啦!”芽儿小脸儿红扑扑的、一双与伍青青一模一样的大杏眼儿里闪着兴奋的光芒。 周锦川上前将芽儿抱下马,轻轻放到地上后撤退到周青山身后。 伍青青不由多看了两眼周锦川。 少年看上去十岁左右,长得眉清目秀,小小年纪就比很多十三四岁的小子稳重、进退有度。 周内官是阉人,那他的干儿子,伍青青的视线不由下移…… “看什么呢!”墨沧珩偏头正巧看到伍青青打量周锦川的眼神,气得磨牙! 伍青青收回视线,上前拉住芽儿的小手向墨沧珩和李益广匆匆一福,转身疾步就走。 芽儿人小腿短,被娘亲拉着小跑还不忘回头向周锦川挥手,“周哥哥,下次你还教芽儿骑马!” 周锦川到底年少,听到芽儿活泼的声音,他掀起眼帘看向那抹粉袄绿裙的小身影,少年抿了抿唇、黑眸波动。 “哼!”周青山轻哼一声。 周锦川马上垂下眼帘,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墨沧珩不理会其他人几番变幻的心思,伸长双臂、展开宽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笑着问李益广,“谢大爷还和钱世子比试箭术呢?” 李益广一愣,“应该是吧。” “走,找他们去!突然我也想拉拉弓、射射箭了!” 言罢,墨沧珩迈着长腿又朝校场方向走去,周青山和周锦川紧随其后。 “不是……”李益广的面皮抽了抽,“不是来跑马的吗?” “跑马有什么意思!”墨沧珩背朝着李益广挥了挥手,“我可不想灌一肚子冷风!” 李益广,“……” 真是烦死你们这群阴晴不定、想一出是一出的勋贵子弟了! 将手中枣红马的缰绳扔给曹七,李益广只得也跟着回校场。 曹七躬身送走几位贵人,立即招来另一个马夫将枣红马交给他,然后去找义子秋生。 不单谢家大奶奶盯上了芽儿,怎么感觉那位锦南侯也盯上了呢! 不行,得赶紧将孩子送走! 要不……劝青姑娘也跟着一起离开避一避吧。 曹七满腹心事的去找秋生,另一边正在校场与定国公府的钱世子比试箭法的谢玉峰也得知了锦南侯欲买他庄子上一匹小马驹的事。 “买马?” 一身玄色走金线劲装的谢玉峰将手中的弓交给随从,走到茶棚内接过仆人递过来的帕子边擦手边坐到椅子上。 “子安看上哪匹马了?”谢玉峰端起新倒的热茶凑到嘴边吹了吹,“有两匹是祖父的心头好,他老人家怕是不能割爱。” “我哪敢夺老侯爷所爱啊。”墨沧珩俊美的脸上扬着不羁的笑容,“你马厩中有一匹红色的小马驹儿,我看着挺不错的,有意要买下来。” 喝茶的谢玉峰手一顿,看了一眼身侧的随从。 那随从拱手离开,想是去马厩查看一下是否有锦南侯所说的那匹小马驹。 钱世子射了一箭后也回到茶棚,坐下擦完手后笑道:“赵胜那小子怎么没来?听说昨晚他要了两个美人儿一起侍候,难不成折腾得狠了、腿软了?哈哈哈哈!” 李益广陪着笑了两声,见谢玉峰和墨沧珩都没什么表情,便尴尬地低头喝茶。 钱世子也不在意无人捧场应话,笑完又转头看向墨沧珩,“子安,听闻昨晚送去你院中的美婢被退了回去?想来是没入你的眼啊!昨晚看你饮完鹿血后没多久便血色冲面、走路都不稳了,还以为也得找两个美婢鏖战至天明呢!毕竟我们四人中你最小,本就血气方刚……” 啪!瓷杯落地碎裂的声音打断了钱世子的调侃。 谢玉峰甩了甩手上的水渍,淡声道:“抱歉,茶……太烫了。” 第一卷 第9章 狗东西 钱世子愣了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茶水溅湿的袍摆,再抬头挑眉看着谢玉峰。 庄上的仆从动作迅速的清理了瓷片,又为谢玉峰换了一只新茶盏、倒上热茶。 茶棚内气氛有片刻的凝滞。 钱世子眼又不瞎,方才他虽然在说笑、眼角余光却是瞥见了那摔碎的茶盏是谢玉峰抬手挥下去的! “挥”这个动作代表什么?代表他谢玉峰在生气啊!一气之下把茶盏挥到了地上! 可他气什么呢?是气他说的话,还是气锦南侯拒了献上的美婢? “钱兄,在别人的地界儿上耳目太灵通不太好吧?”墨沧珩打破沉默,笑着揶揄道。 钱世子尬笑两声解释,“恰好昨夜我的随从看到,并非我有意派人去打听的。不过,子安你昨晚真的……” 说话间,谢玉峰派出去的随从回来了,朝四人拱手行礼后凑近主子耳边低语了几句。 听着随从的禀报,谢玉峰搭在桌上的手渐渐成拳、握得越来越紧!黑眸中凝起冰霜地瞥向锦南侯墨沧珩。 墨沧珩嘴角始终挂着微笑,似没感觉到谢玉峰的眼刀视剑,修长如玉的手指在茶盏上来回划着圈圈。 钱世子再迟钝也感觉出不对劲儿了,他只不过晚进茶棚一步,谢玉峰与墨沧珩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他询问地看向李益广,后者跟他对上眼后怂怂地移开视线,端起茶盏假作喝茶。 你们有秘密不带我?钱世子有些不高兴了。 那随从禀报完退至一旁,谢玉峰握拳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几次后才轻笑一声,对墨沧珩歉然地道:“子安,你想要的那匹小红马驹儿已被老爷子定给了别人。若你实在喜欢,待那三匹母马来年再有新仔定给你留下一匹。” “哦?已经定给别人?可惜我又晚了一步。”墨沧珩摇头叹息。 一个“又”字令谢玉峰再次握紧了拳头。 眼看茶棚里莫名其妙又要气氛紧绷,李益广硬着头皮起身打着哈哈道:“子安,自从到了庄上属你最是懒惰。昨日打猎一无所获,今日比试射箭你也只是坐着!来来来,我与你比试比试!就赌京中聚香阁六百两的席面一桌!” 说完,也不管墨沧珩同意不同意,李益广就连拉带拽的把人揪出了茶棚。 “哎哟我的李大人哎!”周青山尖着嗓子追出去,“您可轻着点儿,我们侯爷身子骨儿弱,经不起您这么提溜啊!” “滚!你爷爷我不弱!”墨沧珩挣开李益广的手转头大骂周青山,“混帐东西,爷待你一片真心,你待爷狼心狗肺,狗东西!” 骂完,他的眼神飘向茶棚中的谢玉峰,勾唇冷笑一声。 “是,是老奴又说错话了,该打。”周青山熟练地抬手在自己嘴边轻拍了一下以示惩罚自己。 啪!茶棚里谢玉峰又砸烂了一只茶盏! 钱世子噌的站起身,抖了抖袍摆上的茶水和茶叶,“我……我出去看看益广与子安比试!” 奶奶的!再坐下去就要被谢玉峰这鸟人用茶水搞湿身了! 而且,他实在是太好奇:不过一夜之间,墨沧珩与谢玉峰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看样子李益广是个知情的,他必须要去分享一下才行! 带着芽儿回了小院儿的伍青青对小校场上男人间的风云暗涌全然不知。 她先用院中泥炉烧了壶热水,再用大木盆兑成温水后给女儿擦洗一番,最后将换下的衣裳扔到洗澡水里浸泡。 借着没灭的炉火煮了锅青菜肉丝粥,当作自己和芽儿的午食。 喝完粥,芽儿就哈欠连天了。伍青青没让她马上睡觉,而是在小院中走了几圈儿,又摘了一箩菜后才放孩子进屋午睡。 趁着芽儿午睡,伍青青开始整理出几件孩子的衣物放进暗色包布中。 芽儿必须得送走! 今天锦南侯让芽儿骑小马驹的事儿必然会传到谢玉峰与大奶奶王氏耳中,这就会使得芽儿更加打眼! 收拾好芽儿的衣物,伍青青便坐在桌旁做针线。 芽儿入睡约两刻钟,就有人敲响了小院门。 “林嫂子在家吗?” 伍青青放下手中针线来到院中,隔着不高的篱墙看清了来人,连忙打开院门。 “秋生!” 门外站着一名高壮结实的青年,正是曹七的义子秋生。 “林嫂子,曹七叔让我过来送芽儿去她奶奶家。”秋生先是扬高了声音,随后又低声道,“青姑娘,快着些吧。义父说大爷派人去马厩查锦南侯要小马驹的事了。” 伍青青心儿一颤,点头沉声道:“好,我这就去叫醒芽儿。” 芽儿还没睡够,就被娘亲从榻上挖了起来。 “娘,芽儿困。”芽儿闭着眼睛、软软得像个面条儿,撒娇耍赖的还要睡。 伍青青也不多说话,手脚利落地给孩子穿上外衫和鞋子,一蹲一起就把芽儿背在了身上,出门前从桌上抓住那个装着芽儿衣物的包袱。 在院门口,伍青青将芽儿移交到秋生背上,“秋生,辛苦你了。” 秋生背着芽儿、接过包袱,朝伍青青点了一下头,“青姑娘放心,小人定将芽儿送至安全之处。” 伍青青眼中泛热,朝秋生福了福。 秋生背芽儿转身离开,很快便没了踪影。 伍青青呆立片刻,深吸一口气后踏出院门。 她去厨房找到庄头的妻子赵氏,将人拉至一旁悄声说了几句话。 赵氏听完只是叹口气拍拍伍青青的手,“你等着,我去给你拿。” 看到赵氏的反应,伍青青想到锦南侯墨沧珩说的话——果然,昨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怕是已经传遍庄子了,赵氏听闻自己要避子药都没有惊讶。 赵氏很快拿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鼓鼓的黄纸包递给伍青青。 “这是正常的量,你自己会熬吗?” 伍青青接过纸包塞进袖笼里,点头道:“会的,多谢婶子。” “唉,谢什么。”赵氏怜惜地看着伍青青,“晚间自己别做吃的了,来厨房拿。” 伍青青应下,“嗯。” 拿着药回到小院,伍青青找出以前生病时用来熬药的罐子,泡药、熬药…… 熬着药的时候,她又开始洗芽儿骑马时穿的那身衣裳。 待药熬好之时,已是傍晚。 伍青青小心地将药汁倒进粗瓷碗中,偷拿了一颗芽儿的麦芽糖塞进嘴里慢慢地嚼,待嘴里都是甜甜的味道时,端起温热的药大口大口的喝完! 药依旧是苦的,但却让她安心。 晚饭她不想吃了,躺在床榻上抱着芽儿的小枕头,伍青青觉得自己很累、有些昏昏欲睡。 呯!迷迷糊糊间听到屋外传来巨响,她昏沉的爬起来。 呯!屋门像昨夜一样被人暴力推开,一抹高大的身影踏着重重的步子来到床边! “伍氏,尔敢!” 第一卷 第10章 渣男疯 男人怒意滔天的声音如同炸雷,将伍青青彻底惊醒。 “玉郎?”她仰视着男人黑沉的俊容低喃出声。 伍青青一声“玉郎”出口,令携怒而来的谢玉峰心神一震! 年少相识、渐生情愫、浓情蜜意、心伤情断、含恨别离……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疯涌进谢玉峰的脑海里。 原来过去的五年并没有让他将自己和伍青青那两年的爱怨纠葛遗忘,只是他将那些记忆藏于内心深处,不愿再想再碰触罢了! 五年来,他刻意不来碧云庄,就是不愿再见她!也不愿见那个身世不明的孩子! 本来此次狩猎之行是准备去钱世子府上的猎场,却临时得报钱家那个庄子因下人看管不当、失火烧了一处院子,不宜接待贵客了。 众人早就已经计划好、又准备好了出行之物,若是放弃实在可惜。谢玉峰思量一番后,提出将此行改到自家的碧云庄上。 他以为:五年了,他已经放下了那个薄情又不贞的女人,以及他们曾经的过往。到了庄上即便见到她,他的心也可以毫无波澜! 可事实却是,当他听闻昨晚雨夜、墨沧珩饮了鹿血后找的竟是这个女人时,他砸烂了书房! 今晨在王氏所居的院中再见此女,他发现自己无法忽视她的存在,只能借口与人比试箭法、落荒而逃! 校场上听随从报墨沧珩在马厩与她言行暧昧,墨沧珩那厮为了讨好她的女儿、竟然要向自己买小马!谢玉峰心中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了,在友人面前一再失控! 晚膳时,随从再来报:伍青青将女儿送走了! 这个女人!真是该死! 她送走那个小丫头是什么意思? 心虚?防备? 积压了一夜又一日的怒气再也按捺不住了,谢玉峰不管不顾地冲进了这个据说是林大郎特意为她们母女盖建的小院儿! 喝了避子汤的伍青青又出现了头昏沉、倦怠想睡的症状,虽然被谢玉峰的怒喝惊醒,但她的头还是很沉。 所以那声“玉郎”只是她无意识的脱口而出,望着床畔男人黑沉的怒容,她很快忆起此时身份与状况! 掀开身上的薄被,伍青青挣扎着想下床,却被男人高大的身形挡住无法下去!她只得跪坐在床上垂首行礼,“大爷。” 一声“大爷”又将谢玉峰从过往记忆带来的失神中拉回当下,他凌厉带寒的视线落在衣衫不整、云鬓散乱的女人身上。 虽然一身老旧的粗布衫裙,但仍是掩不住女子姣好的身段与白润的肌肤。 她便是用这身惑人的皮相勾得男人们心甘情愿地为她做事的吗?连那年纪轻轻就阅女无数的锦南侯一夜的工夫也拜倒在了她的裙下! 可笑自己还曾待她如珍似宝,可她不过是个人尽可夫的贱货! 妒火与怒火烧烬了谢玉峰的理智,他一甩袍摆扑向了床上跪着的小女人! “啊!”被男人扑倒的伍青青发出惊叫声。 不待她回过神明白发生了什么,红唇便被男人狠狠地吻住! 谢玉峰吻她?这个认知无异于一道炸雷在伍青青脑中炸响! “呜呜!”她又羞又怒地奋力挣扎! 如葱白的十指狠狠地抓住男人的发髻、抓他的脸!螓首用力摇摆想躲开男人带着酒气的吻! 谢玉峰抬起一只大手毫不费力地扣住伍青青乱舞的双手手腕,另一只手开始撕扯她身上的衣襟与腰带子。 侯府管事可以、父亲身边的侍卫可以、锦南侯可以、连庄上瞎了一只眼的马夫都可以睡她!他这个曾经是她第一个男人的主子为什么要忍着! 她曾是他的通房丫头,即便是被他指给了下人,只要他这个主子想要,她就得乖乖迎合! 谢玉峰疯了,他满脑子都是暴虐、粗鲁、下流的念头! 人前清冷威严的武宁侯府的大爷此时与街头暗巷那些粗鄙淫邪、欺辱妇人的男子毫无区别! 伍青青心中羞忿难当,恨不得一刀捅死身上的谢玉峰! 五年前他伤她、疑她、辱她还不够,如今又要作践她! 他谢玉峰凭什么! 男女力量本就悬殊,谢玉峰又是武将,伍青青使出全身力气也无法挣脱他的钳制,反而弄疼了自己! 若他想强要,她定是逃不过的! 伍青青绝望地闭上眼睛、放弃了挣扎。 不过是一场男女的欢爱,纵有不甘、又何必搞得自己一身伤痛。只当是被畜牲舔了咬了! 谢玉峰感觉到身下女子的身体软了下来、不再挣扎,他便也放轻了力道。 “青青……你是我的。”谢玉峰的唇落在伍青青的耳垂上。 那里没有饰物,软软香香得令他想咬下来、吞入腹中! “青娘……” 伍青青双目木然地望着帐顶,任由男人的唇舌和一只大手在她的身上作乱,她心中只感到恶心,半点儿情潮也未有! 男人的忍耐已达顶点,他松开抓住伍青青的大手、跪坐起来扯开腰间宽带、拉开外袍…… 刷!一把锋利的匕首闪着寒光抵在了谢玉峰的颈侧。 谢玉峰抓着外袍衣襟的手滞住,浑身的燥热瞬间冷却,只有眸中的赤红证明他方才情动过。 伍青青乌发散乱半遮面、光洁雪肩全露、胸前沟壑微掩,她左手反握匕首,以刃抵着谢玉峰的颈子,含着水汽的杏眸里满是恨意。 谢玉峰望着眼前只消稍一用力便可取他性命的小女人,黑眸中的红意褪去,浮上来的是嘲弄与冷意。 “滚下去!”伍青青冷声命令道。 谢玉峰只是双眸锁着伍青青微红、却冰寒的小脸儿,手上慢慢地拉拢衣襟。 “昨夜你可也用这把匕首抵着锦南侯的脖子?”他问。 “不曾!” 她只是犹豫了一息,就接受了墨沧珩。 带着茧的长指一僵,男人垂下眼帘、颊侧鼓起一块,磨牙的声音清晰可闻。 “呵,青娘。”谢玉峰再抬眼,眸中寒意如同实质,“你以为这把匕首能挡住我继续?” 伍青青握着匕首的纤指紧了紧,她知道自己不会真的杀了谢玉峰,她也不会用死来保有什么狗屁贞洁! 无力与无能之感令她怨恼自己,眼泪便控制不住的落了下来。 “青娘……”谢玉峰叹了口气,朝她伸出手。 突然门外传来吵闹声。 “大爷!大爷,不好了!大奶奶突然腹痛!” 第一卷 第11章 动胎气 听得外面女子的喊叫声,伍青青的手一抖,一只大手稳稳地抓紧了她的手腕。 “大爷!请您快去看看大奶奶吧!”女子又凄厉地喊道。 谢玉峰缓缓推开伍青青握着匕首的手,翻身下了床。 “同顺,进来服侍!” “是。”院中响起谢玉峰贴身小厮的声音, 很快一抹瘦小的身影就闪进了屋子。 伍青青手腕一翻,快速地将匕首塞到枕下,然后拢起被子包裹住自己。 同顺是谢玉峰三年前收到身边的小厮,以前只是大爷前院儿跑腿的小子。但人机灵却不失稳重、话少嘴严,在谢玉峰之前的贴身小厮犯错被卸了差事后,就将他提了上来。 同顺低头进了屋子,垂眉垂眼地服侍谢玉峰穿着整齐,半点儿眼风也没敢往床上飘。 谢玉峰又恢复了白日里光风霁月的武宁侯府谢大爷的模样,一甩衣袖出了屋子,未再看伍青青一眼! 同顺也赶忙小跑着跟了出去。 伍青青听到院子里谢玉峰问那过来叫人的婢女,“可派人去请大夫了?” “派人去请了,跟来的女医也给大奶奶诊了脉,说是动了些胎气。” “早上不是还好好的,怎么动了胎气?”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小,想是那些人离开了她的小院。 待外面彻底安静下来,伍青青才掀开被子下了床整理衣裳。 外面天色已暗,但还未全黑,还能越过矮篱墙看到远去的几抹身影。 院门被带上了,院中一切如旧,仿佛之前什么也没发生过。 大奶奶王氏有事,她的婢女便精准地到这里来找人,说明王氏盯着大爷的行踪呢。 而谢玉峰此番来闹了这一场,即便与她没成事,但在王氏心中怕也是记了一笔! 伍青青心中暗骂谢玉峰是“混蛋”、“猪猡”,却也一时想不出怎么应对王氏后续可能会施在自己身上的手段。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芽儿已被送走,王氏有什么手段也只能往她身上使。能搪抵过去便挺着,挺不动了……她走便是! 这些年留在碧云庄上,一是侯府老夫人一直有暗中命人关照她与芽儿,既能过安稳日子,谁愿意颠沛流离呢;二是南山那边隐居之地还未安置妥当,加之芽儿年幼,她不敢贸然带着孩子过去。 谁知竟拖出今日之事来! 经了这两天的事,伍青青离开的念头更盛,但又需等待时机。起码要等谢玉峰一行离开碧云庄才好行事。 思及自己和芽儿还有退路,伍青青心绪平静下来。 她从大铜壶里倒了一盆冷水,打湿布巾擦脸、擦脖颈、擦身体! 湿冷的布巾贴上温热的肌肤,伍青青打了个寒颤,但她依旧不停打湿布巾、再拧干、擦拭。 虽擦不掉谢玉峰留在身上的痕迹,却可以除去他恶心的气息! 想到他那句“青青你是我的”,伍青青简直欲呕! 若说年少时有多爱恋他,五年前被他伤害、抛弃时就有多恨他! 而如今,爱恨皆过往,她对那个男人更多的是厌恶! 谢玉峰跟着大奶奶王氏的婢女夏莲回了芙庭院,刚踏时院门就听得主屋内妇人的痛苦的呻吟声、与仆婢们慌张的安抚声。 “哎哟!”王氏虚弱的哀叫着,“大爷还没回来吗?” “奶奶安心,夏莲去叫了,大爷应该很快就回了。”春芍的声音里透着担忧与安抚,“您快些喝了这安胎药吧。” “我不喝!这药苦得要死!”王氏哭声起,“我的孩儿……” 屋中正乱作一团,院中的婢女看到谢玉峰的身影、兴奋地大声嚷道:“大爷来了!奶奶、春芍姐姐,大爷来了!” “大爷!”屋帘子啪的被打开,春芍满脸泪痕地站在门口,“大爷您可回来了,快进来看看奶奶吧!” 谢玉峰眉心紧锁,疾步入内。 王氏这一胎等了四年才怀上,谢玉峰也是极为看重的。 作为侯府长房嫡长孙,他二十六岁、成亲快五年膝下还无儿无女难免被人背后非议。 谢玉峰并非没有妾室,但按着谢家家训:正妻生下嫡长子女之前,谢家儿孙不得有庶出子! 当年伍青青身为通房却意外有孕,便是谢府长辈与他都不舍,却也碍于她的身份只能堕了胎!也是自那次堕胎之后,青娘对他疏远冷淡、不肯再承欢。 谢玉峰以为青娘是怨恼他,便待她更加温柔体贴,想着将来娶了正妻后便升她为姨娘,嫡子女诞生后他就只宠她一人,与她生很多很多孩子。 谁知,青娘待他冷淡,却与其他男人嘻笑、眉目传情!下人间更传出她有意嫁出去当管事或侍卫的正头娘子! 他怎能忍! “大爷!”里间靠卧在床上的王氏见丈夫紧锁眉头的走进来,悽悽地泣声。 里间,从侯府随行的医女和王氏陪嫁的奶娘、婢女都围在床旁,使本就不大的空间显得越发逼仄。 谢玉峰走进来,众人侧身让开地方。 “梁医女留下,其他人都去外面候着!”谢玉峰沉着脸吩咐道,“夏莲去外面告诉同顺,让他出去迎迎镇上的大夫!” “是,大爷。”随着谢玉峰进来的夏莲脚下一转又匆匆地出去了。 王氏的奶娘包氏因担心不想走,也被春芍使眼色赶了出去。 里间的闲杂人等退了出去,春芍搬了圆墩凳给谢玉峰坐。 谢玉峰坐下后拉起王氏搭在被上的手,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温和地问:“怎么突然腹痛了?可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说完,也不等王氏作答,他又抬头看向梁医女。 梁医女曾是宫中太医院里的医女,负责配合太医为宫中妃嫔、公主们看诊女科之病。后因年岁渐大被放出宫,当时想为她荣养的公侯伯府、勋贵之家多得很,但她最终选择了武宁侯府。 三十六岁、额前和两鬓已有白发的梁医女双手拢于身前、向谢玉峰浅施一礼后道:“小人为大奶奶切了脉,奶奶腹中胎儿无大碍。但大奶奶自己却有忧思过重、心火微旺之脉相,想来是一路从京内舟车劳顿到了庄上,没休息好又要劳心招待贵客之事,大奶奶累着了。” 谢玉峰点头,再看向王氏时表情更加柔和,“辛苦你了。” 第一卷 第12章 稳发妻 听得谢玉峰一句“你辛苦了”,原本还半真半假啜泣的王氏便真的泪如雨下了。 这没良心的男人也知道她辛苦? 虽说是她硬要跟过来的,但她怀着身子、还张罗着为他待客!他不感念她的好也就罢了,偏还跑去找那个贱妇、戳她心窝子! 晚膳时就听仆婢来报,说大爷用膳时脸色不好看,似有不悦。 王氏还当是厨房准备的饭菜不合大爷的口味,就借机将那与伍青青走得近、负责厨房的庄头老婆唐赵氏叫来训斥敲打了几句。 训完唐赵氏,打听一圈回来的仆婢又告诉王氏:白日大爷在校场发了脾气。 好端端的大爷为何发脾气?那探事的仆婢摇头道不知。 王氏气得心头起火,她娘亲怎么给她陪嫁了这些不中用的蠢货来! 不得已,她只得派奶娘包氏出去打听大爷在校场因何发脾气。 包氏到底是比十几岁的丫头多活了二十多年,去外面转了一圈,就从钱世子的随从和一个叫冯栓子的马夫那里把白天在马厩与校场发生的事问个清清楚楚。 王氏听完包奶娘的讲述,恼恨得摔了刚端上来的燕窝! 正当她咬牙切齿想着怎么整治伍青青这个贱人时,一个小丫头莽撞地闯进了屋子! 那小丫头本来是想找春芍有事的,正撞上王氏面目狰狞的样子,吓得膝盖一软就跪下了! 不待王氏发怒斥骂,小丫头就哭唧唧地说:大爷身边叫同安的小厮偷摸传信过来,说大爷带着同顺去找那个伍青青了! 王氏听完眼前便是一黑、腹痛来袭! 包奶娘喊夏莲去找大爷快些过来! 此刻,王氏用帕子压着眼角边哭边用余光偷瞄着谢玉峰,“替大爷分忧,妾身哪会辛苦。只是听得一些事,心中凄苦、羞愧罢了。” 谢玉峰眉心一拢,黑眸微寒地扫向春芍。 春芍眼神忽闪、犹豫地抿唇未语,梁医女识趣地说要去外间将安胎药再热一遍便退了出去。 梁医女一出去,春芍便跪下红着眼睛道:“大爷,是奶奶今日才从庄上于嬷嬷的口中得知,昨夜侍候了锦南侯的青娘竟曾是大爷您遣出府的通房丫头。午后又听下人禀报,青娘偷溜去马厩私会锦南侯,还让她与马夫生的女儿骑上主家的小马、诱得锦南侯替她女儿向您索要马匹……” “这与你家奶奶伤心、腹痛有何关系?”谢玉峰黑沉着脸不耐地打断春芍。 春芍虽已服侍过谢玉峰,但对男主人的畏惧却依旧在。 “是……是奶奶觉得自己昨夜给锦南侯安排的美婢没合那位爷的心意,方才惹出这些事来,所以……” 王氏真正伤心难过的自然不是这个原因,但身为正妻因妒嫉一个已被遣出去的通房而气得动了胎气,说出去可是要被扣上“善妒”的不好名声。 别说王氏自己说不出口,便是春芍也不敢说得往这真相上靠! “原来是这样。”谢玉峰散开眉心,无奈地摇头轻笑,“你何苦多思这种小事。锦南侯向来风流,对曾与他有过露水姻缘的女子都很大方。马驹之事我已拒了他,至于那马夫之妻伍氏……” 王氏擦泪的手一顿,抬起那双不算大的眼睛紧张地看着谢玉峰。 谢玉峰捻了捻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一个仆妇罢了,能够服侍贵人是她的荣幸。待锦南侯回京,自然也就将她忘到脑后去了。” 是吗?那大爷您呢? 五年过去了,您可也将那青娘忘到了脑后?若是忘了,为何又会傍晚时怒气滔天地冲去她居住的小院儿?你们在屋子里可有做了什么……王氏心中百转千回,却不敢问出口。 “我知你对伍氏曾是我的通房一事心有介怀,大可不必如此。” 虽然王氏主仆拉东扯西说了一通漂亮话,但谢玉峰明白王氏心中的结症是什么! 男人啊,不是不懂内宅妇人间的小心思!大多时候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不懂罢了! “我今日去找她,也是告诫其不可有所妄想、试图攀附锦南侯,免得丢了我们武宁侯府的脸。” 听着谢玉峰似是解释的话语,王氏半信半疑,却也能做出温婉大度、明事理的模样。 “大爷说得是,妾身也正是怕伍氏有了妄念。”王氏垂眼沙哑着声音道。 正说着,外面就报说从镇上请的大夫到了。 谢玉峰命将大夫请进来给王氏诊了脉,那老大夫的说辞与梁医女相差无几。又看了梁医女开的方子后说按方抓煎、服用即可。 同时老大夫叮嘱孕妇不可多思多虑,更不宜暴躁易怒,免得伤了腹中胎儿、也伤了自身。 听了老大夫的话,王氏暗暗后怕! 自己这一胎得来不易,若是因生些闲气出了事,她怕是悔死也无用! 看诊完毕,春芍包了诊金给老大夫,谢玉峰命人用马车将人送回镇上。 一番折腾下来,王氏彻底蔫了下来,神情恹恹的靠坐在床上。 谢玉峰看着王氏微隆的腹部,想起今早在去校场的路上遇到的那个掏狗窝的小丫头。 那孩子长得与伍青青有七八分相似,倒是也有几分谢家人的影子。但按月份只能是那独眼马夫的种! 思及此,谢玉峰心中再生烦躁。 “明天再呆一日,后天一早便启程回京。”谢玉峰对王氏道,“明日你的人就都留下侍候着你,庄上的事交由庄头老婆处理便可。” 王氏一听有些慌,暗想谢玉峰是不是知道她手伸得太长、做了些什么? “大爷,妾身担心庄上那些仆役未曾接待过贵客,万一……” “不必担心,祖父、父亲都曾带友人来过此庄,庄上的仆役知道如何应对。你好好休息吧,我还有事。” 王氏连挽留的话都未来得及说出口,谢玉峰起身就走了。 谢玉峰一离开,包奶娘就急急地进来,看到王氏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疼得不行。 “奶奶听老奴一句劝。”包奶娘语重心长地劝道,“现下什么人什么事都不如您肚子里这位金贵!一个被好几个男人睡过的贱妇罢了,大爷怎么可能再看得上!” 王氏垂头抚着腹部,心中却依旧是不安。 她忘不掉在侯府花园里无意中听到二弟妹与小姑子聊天时,小姑子谢云姿提起青娘时的话语:“那位别看是个婢子,却深得老太太欢心、大哥哥的喜爱。幼时我都觉得她比我更像这侯府里的千金小姐! 第一卷 第13章 幸是梦 从芙庭院出来,外面天色已经全黑下来了。 谢玉峰停下脚步,抬手摸了摸曾被伍青青用匕首抵过的那处脖颈皮肤。虽毫发未伤,却有痛意! 他知道,她不会杀他! 但她用此举动表明——她不愿他再碰她! 她可以跟任何男人欢好,但他不行? 呵!她是真的恨他,还是欲擒故纵的把戏? 谢玉峰不屑地轻哼一声,甩袖步入夜色。 碧云庄上,锦南侯所居的瑞棠院里,刚刚沐浴完毕穿着素袍的墨沧珩倚着矮几、手持玉盅,正对窗赏月饮酒。 周青山站在他的身后用干爽的布巾为主子擦发,周锦川在内室用暖香炉给主子烘被窝儿。 昨夜的雨太大了,今天白日里虽没下雨,却也时阴时晴,屋子里的潮气并未散去。被褥若不烘熏一下,那位爷用着不舒服,怕是又要闹脾气。 周青山时不时抬眼皮儿偷瞄瞄今夜格外沉默的主子,心里头怪不安稳的。 “武重可回来了?”墨沧珩转着手里已经没有酒的玉盅,声音懒懒地问。 “还未……” “侯爷,属下回来了。”周青山话未说完,外面便传来侍卫低沉地声音。 周青山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儿! 狗东西!回来了也不出个动静儿! 墨沧珩捏着玉盅的手指一紧,“进来回话。” 一身青衣劲装、腰挂佩剑的侍卫走了进来,“侯爷,谢大爷冲去了青娘子的院子,只呆了半柱香的时间便被谢大奶奶的婢女叫走了。” “半柱香。”墨沧珩轻笑出声,“周青山,你说谢大爷这半柱香在房里能干什么?” 周青山手中的布巾一停,“虽说老奴七岁就进内侍府断了妄念根,但好歹也活了三十来年,这风月上的事老奴也听闻过一二。男子行那事若只能撑半柱香,怕只是个银样镴()枪头,跟侯爷您的威武是比不得的。” 昨夜,他和侍卫在那小院中凄风苦雨的守了足有一个多时辰,侯爷才唤他进去侍候。 推开屋门时迎面扑来那个暖气与味道哦……啧啧。 啪!不待周青山回味完昨夜自家主子掀开帐帘时那副海棠娇卧、骨儿酥的惑人样子,墨沧珩手中的玉盅就炸裂在他的脚边! 墨沧珩脸黑得能画幅山水图,搭在膝上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银样镴枪头?那不也是碰了她了! 不行!自己苦等五年、周详算计才有了与她的一夜贪欢,怎么可以让那个谢玉峰再把人抢走! “周青山,给爷更衣!”墨沧珩眸光寒厉地猛然起身。 “是。”周青山不敢耽搁,“锦川,快拿身衣衫出来侍候侯爷更衣!” 周锦川应声,动作麻利的打开了箱笼。 “更衣?天色已晚,子安更衣打算去哪儿?” 院中传来李益广爽朗的笑声。 欲进内室更衣的墨沧珩身形一顿,转身看向已登堂入室的李益广。 李益广忽视墨沧珩看向自己时阴鸷的眼神,抬起手中提着的粗陶小酒坛笑道:“白日里射箭输给了你,聚香阁的席面回京请你,今夜你我先尝尝这当地的美酒如何?” 墨沧珩的视线从李益广的笑脸移到他手中的小酒坛、再移回那张方正的脸上。 “我有事,今晚……” 李益广放下手叹息了一声,“子安啊,你可知上位者之宠爱,有时于下位者而言……是道催命符啊。” 墨沧珩怔然,“……” 室内所有人都静默不动、不语,只有夜风从开着的窗扇吹进来,将摊开在矮几上的书册的纸张抚得欲翻不翻。 周青山像只鹌鹑似地缩着脖子站在角落里,他也是不希望自家主子在别人的地界上惹是生非。 李益广先动了,他走到四脚方桌前、将手中的小酒坛放下,然后不客气地坐到椅子上。 “昨夜你借鹿血生欲欺了她,晨间她便被灌了加量的避子汤;白日你向谢玉峰讨要她女儿喜爱的小马,晚间谢大爷就怒气冲冲地去问罪。”李益广抬起头望着墨沧珩,方正的脸上竟是少见的严厉,“今夜若你再去找她,明日晚间怕是见到的就是她的尸首!” 墨沧珩闻言嘲弄一笑,谢家这个庄子还真是“四处漏风”呢! “你为何……这么为她着想?”黑沧珩盯着李益广,喉间干涩地问。 李益广神情转为黯然,叹口气道:“白日我让人查了那妇人,伍青青……她曾是我的启蒙恩师吴仓的养女,但师母一直怀疑她是先生的外室子。她九岁那年,吴先生病逝没多久,师母就将伍青青卖入武宁侯府做了婢女。” 墨沧珩不知道伍青青的身世竟是这样,李益广的话勾起了他的兴趣。 他走到桌前掀袍坐下,“青川,去庄上厨房要几道下酒菜,我与益广兄浅酌几杯!” 乡野糙酒、辣且烈。 一坛入腹,这对兄弟便都醉了 这一晚,没有女儿在怀的伍青青睡得不太踏实。 梦像张网,将她困在一段又一段忆忆中。 九岁的她披麻戴孝地跪在养父吴仓的棺木前磕了三个响头,膝行转身又给站在棺旁的养母万氏磕了三个响头。 “父母养育之恩,青青永世不忘!若有可能……” “不必挂念我。”养母万氏的声音清清冷冷的,“他为你找到了后路,你安心在那府里生活便是。但高门内宅、人心叵测,你要谨言慎行、小心再小心。” “是,青青记下了。”九岁的女孩儿眼中含泪,眼神却是坚毅! 万氏扬起头将泪意逼回,带着颤音的声音却泄露了她真实的情绪,“青青,你要记住!当年吴仓冒死救了你母亲与你,你母亲又因坚持要生下你而殒命,所以你必须要好好的活下去,这世间什么人都不值得你以命相换!” 梦境一转,破败的小屋内她抱着出生七天的芽儿靠坐在床上,怀里的小娃儿因为肚子饿拼命的嚎哭着。 突然屋门大开,寒风裹着雪粒子倒灌进来!但这些都被挡在床前、挂着兽皮的木架子屏风挡住了。 一个裹着兽皮袄的独眼汉子拖着一头咩咩叫的羊进了屋子,然后仔细的关好门。 他绕过兽皮屏风对跟着孩子一起掉眼泪的伍青青说:“莫哭,我从佃农家买了头母羊,小丫儿有奶吃了。” 唐婶子送来的鸡与肉汤、曹七叔凿冰打来的鱼,林大郎猎得的肥兔…… 梦中的芽儿渐渐长大,长成了婷婷玉立的少女。 少女弯着跟她一样的杏眼,甜甜地道:“娘亲,我知道我爹是武宁侯府的大爷,我要回去当千金小姐了!” “不!芽儿!不能回去!”伍青青从梦中惊坐而起。 她抚着怦怦乱跳的心转头看向窗户,外面天光微亮。 幸而最后那一幕只是个梦 第一卷 第14章 捶腿婢 又是一个天明,伍青青洗漱后自己做了简单朝食吃下,然后准备去打水装满一只已经空了的大铜壶。 可当她提了水桶刚出院子没走多远,就碰到了大奶奶王氏派来传唤她的人。 来人是夏莲,便是昨晚将谢玉峰叫走的婢女。 夏莲与春芍都是王氏的陪嫁丫头,但春芍与大奶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主仆,而夏莲则是谢王两家订下亲事后,王太太后挑选上来的丫头。 这夏莲长相俏丽、皮肤白皙、身段儿姣好,特别是那不盈一握的纤腰,便是伍青青看着都羡慕几分。 “林嫂子快些随我去吧,别让我们奶奶等久了。”夏莲扬着下巴,耷拉着眼皮儿打量着伍青青。 哼!长得也不过中等之姿,竟能让大爷和锦南侯为之上心,想必是有些狐媚手段在身上吧! 昨儿她去那小院请大爷时,可是听到大爷在屋子里喊小厮进去“服侍”!想是脱了衣衫、做了什么才要人进去服侍! 要不是昨晚大奶奶动了胎气、不能再生气,她定是要将这事告诉大奶奶!让大奶奶狠狠教训一下这个不守妇道、不知廉耻的下贱妇人! 夏莲想想就气!自己比不过春芍是因为跟大奶奶的情份不够,大奶奶给大爷安排通房,自然要选信得过的丫头。况且春芍模样也长得普通,大爷便是收用了她也不会有多喜欢! 但凭什么她连这个被大爷厌弃过的通房也不如了? 听说这个青娘在被遣出嫁人时,还跟侯府的管事和侍卫勾搭过。真是下贱的烂货一个! 但爷们儿似乎就喜欢这样的烂货,像她这等正经又清白的姑娘却是入不得大爷的眼! “请问这位姑娘,大奶奶传唤我有何事?”伍青青将木桶换了只手提着,礼貌地询问。 “主子传唤你、你听命过去就是!”夏莲俏眼一瞪,语气尖刻地训道,“问东问西的做什么!莫不是侍候过贵人,就觉得自己要飞上枝头去了?” 伍青青垂下眼帘淡声解释,“姑娘误会了,我人笨嘴拙、怕应对出错,惹得大奶奶不悦,故有此一问。” “我只听主子的吩咐行事,哪儿知道那么多!快些走吧!”夏莲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伍青青看了看手里的木桶,轻叹一声跟上了夏莲的步子。 再忍一天,明天一早他们就该走了吧。 毕竟这庄上除了能打猎,吃住各处都不如另两个庄子,贵人们能住两晚怕也是极限了。 到了芙庭院,夏莲径直进了屋子,伍青青却只能放下木桶站在院中等着传唤。 本以为夏莲进去回了话,王氏便能唤她进去,谁知这一等竟等了将近半个时辰! 屋里的婢女进进出出、看似忙碌,却哪个也不是出来叫她进去的。 甚至还有两个丫头从屋里出来瞥伍青青一眼后,互相对视一眼捂嘴吃吃地笑着走开。 还好上午的日头并不毒辣,伍青青也庆幸自己吃了朝食,这样站着倒比与王氏面对面勾心斗角要舒坦。 只要不是想要人命,内宅妇人折腾下面人的手段翻来覆去便是那几种。 伍青青从小在武宁侯府长大,府中那三位太太收拾妾室、庶子女的手段她见得多了。王氏这种故意忽视她、让她在日头下站规矩,不过是最轻浅的手段罢了。 终于,正屋的帘子一挑,一个婆子在门口唤道:“林大家的,大奶奶叫你进来。” 早间夏莲去叫她是称呼的是“林嫂子”,现在这婆子又叫她“林大家的”,这是将她的身份定在“林家妇”上了。 伍青青动了动站得僵麻的双腿,才垂首上台阶进了屋子。 王氏未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而是慵懒地侧卧于窗旁的软榻上。 榻旁立着三人,头向站着的是春芍和一个肤白富态的婆子,脚处站着的是夏莲。 王氏是太州王氏本家嫡女,父亲官居吏部尚书、母亲出身永宁侯府。她在高门林立的京中算不得贵女,而且眼小塌鼻的容貌也有些普通,但作为王氏千金的她却曾是高门贵妇们眼中的佳媳人选。 今日王氏身着软缎对襟紫长袄、黄抹红裙,堆髻一侧插了一支珍珠排簪、另一侧则插着点翠三尾偏凤,凤嘴里衔着三串珍珠与红玛瑙串成的流穗。 这身衣饰虽素净,却因质地与做工而不失贵气。加之孕期进补得当,倒显得王氏有了几分颜色。 “林伍氏给大奶奶问安。”伍青青上前给榻上的王氏福了一礼。 王氏手里摇着圆纱扇,视线缓缓地打量着福身的伍青青,半天也不叫起。 伍青青一动不动、保持着规矩的福礼姿势。 哼!到底是在老太太身边调教出来的丫头,纵使离开侯府五年,这刻进骨子里的规矩礼仪也不曾减损半分! “起来吧。”王氏懒懒地道。 “谢大奶奶。”伍青青稳稳地起身,垂首而立。 王氏再次仔细地打量伍青青,越看越是妒火难压! 五年乡下庄子的辛苦生活不但没让这贱婢变老变丑,看着面上皮肤反倒比年方十九的春芍还要细腻! 而且她眉宇间与身段行姿皆散发着成熟妇人的风流韵味儿,便是夏莲这年轻貌美的丫鬟与之相比,也是要被比下去了! “在侯府时常听老太太身边的嬷嬷念叨,说老太太最是喜爱青娘捶腿的手艺。”王氏笑着道,“还说你离开后,老太太着实不舍了好久,近两年才习惯了新捶腿婢的手法。” “承蒙老太太喜爱,青娘惶恐。” 伍青青听得明白,王氏话里的意思是“没有什么人是不可被替代的”,那句“捶腿婢”也有辱人之意。 但伍青青对这些言语上的攻击侮辱无感。最伤人的事五年前都让武宁侯府的人做过了,来庄上头三年她一直在生死间徘徊,王氏这些口舌上的小刀小剑扎不透她的铜墙铁臂。 王氏见伍青青听了自己说的话既没有神伤之色、也没有屈辱之相,心底便有些不爽! 见主子脸色不愉,站在榻前的包奶娘眼珠一转,笑着道:“最近奶奶怀胎月份大了,不是常说腿胀腿疼吗?既林大家的捶腿手法连老太太都夸赞,不如让她给您捶捶腿、缓解不适。” “呵。”王氏以纱扇掩嘴讪笑一声,“奶娘快别说笑了,青娘曾是服侍老太太的人,我哪有那个福份啊。” 伍青青抿了抿唇,并没有主动请缨。她倒想看看王氏主仆几人到底要唱哪一出戏! 站在榻尾的夏莲见伍青青装聋作哑,知主子心思的她便跳了出来! “奶奶这话说得,您是武宁侯府嫡长孙之妻,老太太和大太太都极是看重您、大爷也爱重着您。不过是让庄上仆妇捶个腿这等小事,您怎么倒妄自菲薄起来。” 夏莲横眉立目地瞪着伍青青喝道:“林嫂子,还不过来给大奶奶捶腿!” 第一卷 第15章 离间计 能屈能伸方为丈夫! 她的身契还在武宁侯府,名义上依旧是侯府仆役,给主子奶奶捶腿倒也不算折辱。 伍青青心态极好,就算是自欺欺人也罢,她没打算为了不值钱的“骨气”而让人抓住把柄收拾自己! “若大奶奶不嫌弃,奴婢愿意试试。”说完,伍青青望向包奶娘,“在给大奶奶捶腿前我得先净手,免得污了奶奶的衣裳。” 包奶娘一哽,倒没想到这个青娘还挺能忍的! 如今大奶奶的身子金贵着呢,若是这个伍青青怀了什么坏心思……包奶娘倒有些犹豫了。 “秋桂,倒水给她净手!”夏莲不知包奶娘的心思,招呼小丫头做事。 包奶娘暗暗白了一眼夏莲,又望向王氏想看主子的意思。 偏王氏与夏莲是一个心思——借伍青青给自己捶腿达到羞辱她的目的! 伍青青被小丫头领到铜盆前净手,心里有些好笑。 她哪里会捶什么腿,在侯府生活的九年里她虽没有被娇养得像侯府千金那般,却也是从没侍候过人的。 前七年她就如同是被侯夫人养在身边的孙女,端茶递水、按肩捶腿都是小辈讨长辈喜爱的做法,真正服侍的事自有婢女婆子去做。 后两年她成为谢玉峰的通房,所谓的侍候大爷都是红袖添香、闺中小情趣罢了。 难为王氏编出这么个羞辱她的法子来。 用布巾擦干了手,伍青青来到榻前。见榻旁既没给她备坐着的杌子、也没备跪着的蒲垫,想来是让她跪在青砖地上给大奶奶捶腿。 伍青青犹豫了一下,上前一小步……一屁股坐在了榻边上。 王氏及三名仆婢,“……” “你……大胆!”夏莲上前拉扯伍青青,“竟敢坐在奶奶的榻上!还不跪着!” 啪!伍青青在夏莲揪扯自己衣裳的手上重重一拍! 夏莲细皮嫩肉的手背立时印上四根指印!疼得她松开手、用另一只手捧着被打的手哀叫。 伍青青起身拉整好身上的斜襟短袄,转身怒斥夏莲,“这位姑娘好生莽撞!大奶奶怀着身孕,身边的人行动间都要打起十分的注意,你怎么这般推搡我!万一我身形不稳扑倒在大奶奶的身上,出了事你可担当得起?” 伍青青这番话惊醒了王氏,也惊得包奶娘和春芍一身冷汗! “还是说……”伍青青并未就此放过夏莲,而是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怒瞪自己的美婢,“还是说姑娘刚才的举动是故意的,心里……” “你放……你胡说!” 夏莲吓得脸色瞬间苍白,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看王氏,再看看包奶娘和春芍。 “我没有!我只是想拉她跪下给奶奶捶腿!我不是想害奶奶!”她连声辩解。 包奶娘和春芍看夏莲的眼神却有些闪烁。 人心便是如此,一旦生了芥蒂便很难再如往常般信任。 夏莲在去找人时表现出来的妒嫉与不甘之色被伍青青看在眼里。她身无长物,日子过得在外人眼中算得上是清苦,哪里值得大奶奶身边一等丫鬟的妒嫉?夏莲又何来的不甘? 细一想,无非就是——男人! 这个男人是谢玉峰、还是锦南侯倒也不难猜,主母身边求上进的丫鬟多是惦记男主子。 貌美的夏莲没当成通房,她心里能没有不甘?主子看不到她的小心思? 伍青青方才也不过是一试,从屋中这几人脸上神色来看,她倒是猜对了。 “大奶奶,这个贱妇她是在挑拨离间!是在污蔑奴婢啊!”夏莲指着伍青青又急又怒地嘶喊,“您千万不要相信她!奴婢……” 扑嗵!伍青青跪在青砖地上,额头触地大喊冤枉! “大奶奶明鉴!奴婢绝对不敢行什么挑拨与污蔑之事!”伍青青抬起头,杏眼中已盈满泪水,“之前在侯府服侍大爷是老太太的安排,奴婢从不敢心生妄想!被许给林大郎后,大郎怜我爱我、我们夫妻同心,他走了之后我大病一场险些也跟着去了!此事庄上的人都是知情的,大奶奶叫来于嬷嬷一问便知!” 伍青青说得太急、声音又大,被自己的口水呛得说不下去,但好歹她是把夏莲的辩解给压下去了! 王氏已经被春芍扶着坐起,后怕地抚着腹部,阴冷的视线在伍青青和夏莲之间来回扫视。 “奴婢自知命贱,前天夜里锦南侯也不过是将奴婢当作泄火的玩意儿罢了,奴婢哪里敢攀附!”伍青青缓口气再接再厉,“至于昨天傍晚大爷去奴婢那里也是去训斥奴婢不可因一夜露水恩就妄图利用锦南侯予取予求,其实那要马之事是锦南侯借奴婢的小儿之名,实是他自己想夺老侯爷的爱马而已。” 王氏转头与奶娘、春芍对视,伍青青这番哭诉倒是与昨晚谢玉峰过来时所说相差无几。 夏莲见王氏等人似有相信伍青青之言的意向,急得跺脚! “奶奶莫听她胡说!奴婢昨晚过去喊大爷时,大爷在房内许久不出,还唤同顺进去服侍更衣!想来是与这贱妇行了床上事!” 她也豁出去了!今日若是真的被青娘污蔑成功了,那么回侯府后她的下场会很惨! “啊!”王氏听了夏莲的话,骤然怒极攻心,连带着腹部一阵抽痛!“奶……奶娘!” 包奶娘和春芍见王氏突然脸色苍白如纸、额间冒出汗珠子来,二人吓得腿软! “奶奶!”包奶娘抱住王氏的上半身,“奶奶可别吓老奴!您别气!别生气啊!” 春芍则跑出去大喊,“快去请梁医女来!” 夏莲这才意识到自己混说了什么,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伍青青冷眼看着喘着粗气、满脸恐惧的王氏,心中并没有痛快解恨之感。 不过是又一个被男人骗去一片真心真情的女人罢了……她提裙起身凑到榻旁坐下。 “滚开!”包奶娘气恼地斥骂,“你个贱妇,若是大奶奶与腹中小公子出了什么事,你难逃一死!” 伍青青扯了扯嘴角,就算王氏与腹中孩子无事,她就能安得一生吗? 她不理会包奶娘的威胁,抬手轻轻拉住王氏冰冷的双手用很快的语速低声道:“大奶奶与其纠结于大爷的过往,不如想想未来。年初时奴婢听庄头与人说起京中侯府之事,老侯爷已上书请命要将爵位传给世子爷。大爷作为世子爷的嫡长子,按说下一任世子非大爷莫属。但至今大爷膝下空虚,怕是会有碍。” 王氏的眼睛猛然瞪大,恶狠狠地瞪着伍青青。 这贱妇是什么意思? 第一卷 第16章 挨巴掌 跪在地上的夏莲已被春芍叫婆子将人拖了出去,她本想上前将伍青青也拖走,却被包奶娘抬手阻止了。 伍青青垂下眼帘叹息一声,“奶奶莫误会,奴婢之意是您一定要好好养这一胎,莫生闲气莫忧思,平安生下孩子。无论男女都证明大奶奶可生育,即便生的是位千金,旁人也只会说先开花后结果,世子之位自然也不会旁落。” “你休在这里危言耸听!”包奶娘压低声音喝道,“大爷是世子爷的嫡长子,有无子嗣都会是下一任世子!” 话虽如此,但大爷同母所生的三爷两年前成亲,娶的是承恩公府的嫡出二小姐,三奶奶进门一年多就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三爷后院的妾室也陆续有孕,如今三爷已是两子两女的父亲! 反观早成亲的大爷……心中不打鼓是不可能的! 好言已道尽,多说无益。 伍青青起身朝王氏一福,“奴婢在院中静候奶奶发落。” 梁医女被请进来时与欲出去的伍青青走个对面,她看清面前年轻女子的面容时脚下一趔趄,险些扑倒在地! “梁医女,请小心。”伍青青及时出手,扶住了梁医女。 梁医女双眸颤动地在伍青青脸上滑动,嘴唇也不由自主地颤动起来。 春芍走过来拉住梁医女的衣袖,“梁医女,请快些给我们奶奶看看!” 伍青青松了手,朝梁医女轻轻一福,低头出了门。 外面日头更大了,但王氏带来的几个仆婢们慌乱成一团,都是紧张得不知所措的样子。 伍青青拉住曾指给她避子汤的那个粗使丫头,小声提醒道:“大奶奶动了胎气,快去请大爷回来。” 春芍和包奶娘挂念的都是大奶奶王氏和她腹中的孩子,夏莲又被拖走不知关在哪里,想来是没人去通报给谢玉峰这边的情况。 那个粗使丫头懵懵地看着伍青青。 伍青青又提醒了一遍,那粗使丫头才回过神般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寻了个遮阳的阴凉地站立,伍青青想着谢玉峰回来后会如何。 说来这事儿真不怪她!是夏莲非要拉扯她、又是夏莲说出的话刺激了王氏。 她还好心地劝解王氏了呢,怎么看王氏动了抬气这事儿都与她无关吧。 若非要说有什么关系,那便是她的确挑拨了一点儿她们的主仆关系而已。 谢玉峰回来得很慢,因为明天就要回京了,他与四位贵客又去山里打猎了。 所以,谢玉峰是与被庄头从镇上请来的老大夫一起赶到芙庭院的。 看着谢玉峰发丝微乱、脚步匆匆的样子,伍青青以袖掩唇地勾了勾嘴角。 屋里如何纷乱不得而知,伍青青也不关心,她想的是被送走的芽儿有没有因为害怕和想娘在哭。 不是未曾想过她们母女也许会有分离的一天,所以伍青青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将芽儿送去“林祖母”家里小住几天。 为了就是若真的有一天因为不得已的情况,她们母女必须分离时,芽儿不会因不适应而生病和过度的哭闹。 伍青青是相信曹七叔的安排的,她的芽儿会平安无事。 就在她心思神游之际,一道昂藏的身影从正屋甩帘而出,大步朝她走来! 伍青青敏锐地感受到了杀气,她抬头朝气息所来之处看去。 啪!一只夹着铁器与汗味儿的大掌夹风甩来,重重地抽在了伍青青的左脸上! 比疼痛先来的是耳鸣与失重感,伍青青感觉自己如同一片枯叶,身子轻飘飘地飞了出去。 也许是谢玉峰这一巴掌太狠,将她打得短暂地失去了意识,连重重摔倒在地上时都没感觉到疼痛。 “伍氏,你这个贱妇!”谢玉峰气得目眦欲裂,两大步上前伸手从地上将伍青青又提了起来! 伍青青像块破布一样软绵绵地吊在谢玉峰的手上,包头发的青布已经被打飞,乌黑的长发披散而下,她的头无力地垂在肩膀一侧,双目紧闭、嘴角流血。 谢玉峰再度扬起的手一顿,看着毫无生气的伍青青,他的理智慢慢回拢,心底升起恐惧与慌乱。 方才他是失心疯了! 盼了多年才盼到的嫡子女差点儿出事,他自是狂怒不已!听春芍和包奶娘哭诉是因为伍青青与夏莲相辩所致,怒极的他生出杀了这两个贱婢的念头! 他冲出屋子第一眼看到就是站在院中的伍青青,被愤怒蒙蔽双眼的他没有多想的就上来给了她一巴掌! 可看到她仿佛死掉了似的,谢玉峰又害怕了! “青……青娘?”谢玉峰扬起的手缓缓落在伍青青被打肿的脸颊上,颤声试探地呼唤,“青娘?” 伍青青没有死,她被谢玉峰再次揪起来时疼醒了! 除了身上和脸上很疼之外,她的意识是清醒的。但她故意装做昏死过去的模样,以期免遭谢玉峰二次毒手。 听着谢玉峰带着恐惧的颤音呼唤,伍青青控制不住嘲弄地勾了勾胀疼的嘴角,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有些模糊,她用力眨眨眼看清了谢玉峰由恐惧转为放心地脸。 “青娘,你……我……”谢玉峰放下伍青青,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伍青青顺着谢玉峰的手滑倒在地上。 谢玉峰跟着蹲下来,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心里悔得要死! “大爷……”伍青青因脸肿,说话有些含糊,“奴婢并……并无害大奶奶之意。青娘……青娘愿大……大爷与大奶奶百年……好合、多生贵子贵女。愿……愿大爷与大奶奶……” “青娘,别说了!”谢玉峰扶起伍青青的上半身,恼恨地道歉,“是我混帐,是我错怪了你,是我……” 呵!你是该死啊!谢玉峰! “谢玉峰!你该死!” 突然,院外有人暴喝出伍青青的心声! 晕乎乎的伍青青感觉身体被人拉扯得东倒西歪、疼痛不已,疼得她想骂娘! 杂乱的声音像隔着水面传进她的耳朵里,瓮瓮地听不真切。 直到一双有力的臂膀小心地托抱起她,带着草木清新味道的温暖披风包裹住她,伍青青才再度睁开眼睛,可眼前只有晃动的玄衣与金线。 “侯……侯爷?”她声音低哑地出声。 抱着她行进的身形一顿,头顶响起男人粗嘎的声音,“是我,青娘姐姐。阿珩带你走。” 就像五年前,她吃力的背着他逃离那间味道刺鼻、湿暖燥热的小屋子时所说:别怕,姐姐带你走! 往后他每次做噩梦时,她都会在最后出现救赎他的身和心! 第一卷 第17章 抢大夫 墨沧珩无视身后谢玉峰的咆哮声,抱着伍青青大步流星地离开芙庭院。 周青山和侍卫武重守在院门外,见主子用披风包着一个人抱出来连忙上前。 “周青山,待会儿那个老大夫从院子里出来就带去我的住处!”墨沧珩将周青山留下。 “是,老奴一定将人带去!”周青山没了往日嘻皮笑脸的样子,躬身领命。 待墨沧珩抱着人、带着侍卫离开,周青山揣着双手瞥了一眼芙庭院内。 被自家侯爷打了两拳的谢大爷早已没了踪影,想来是没脸面在外面让下人看笑话,躲进屋里去了! “哕!猪狗不如的男人!”周青山啐了一口,咕哝着骂道,“竟对弱女子动手!无能!” 伍青青窝在墨沧珩的怀里,左脸上的麻木与胀痛带着头也痛。但她能感觉得到抱着自己的人已经很努力在维持平稳、不颠到她。 看来当年自己的一次善举竟给自己结了一颗善果。 若是放到现在……不,便是放在三四年前,她都不会去救人。 墨沧珩将伍青青抱到自己的瑞棠院外间,站在榻前吩咐,“锦川,将里间我的靠枕拿来!” 留守在院子里的周锦川应喏疾步进了里间,很快抱着香软的靠枕回来。 墨沧珩指挥着周锦川将靠枕放到榻上、调整好位置,才轻轻将裹着披风的伍青青放下来。 伍青青的身体接触到榻面时,头和身上的疼痛令她不受控制地抽搐和呻吟了一下。 被扇飞出去落地时没感觉到疼,但这时那些伤处便齐发作地折磨着她。 墨沧珩看到伍青青痛苦的样子,心狠狠的拧了一下。 他屈起一膝跪在榻前,俊美得几近妖异的脸靠近伍青青肿成包子似的脸,心疼得红了眼。 伍青青睁开双眼,但因为左脸肿了,睁眼有些吃力。 看着眼前那张漂亮得令人移不开眼的脸,她努力扯出一抹安抚地笑,“我……没事。谢谢你……” 墨沧珩猛的垂下头,一滴泪顺势砸在了青砖地上。 “谢玉峰……谢玉峰他怎么敢……”墨沧珩低头略带哽咽、咬牙切齿地低语,“他怎么敢对你动手!” 伍青青眼中闪过讶异,但在墨沧珩抬起头时眸光又变得无神起来。 “大奶奶因我与一个婢女争吵而动了胎气,他恼火之下才……” “你还为他辩解!”墨沧珩生气地起身瞪着伍青青,“他打了你,你也不怨他?你是不是心里还有他谢玉峰!” 呃……伍青青被墨沧珩争风吃醋似的质问问懵了。 “我……啊……”她抬手抚住额头,脑内的刺痛令她有种欲呕感。 “青娘!”墨沧珩连忙又蹲下担心地看着伍青青,“你哪里不适?一会儿周青山就把大夫和梁医女带过来了。” 伍青青闭上眼睛靠在大枕上,她觉得不睁眼还好些,睁眼就想吐。 墨沧珩见状又急又气地再度起身,朝外面大吼,“武重!你去!就是用抢的,也给我把那个老大夫抢过来!还有梁医女!” “是!”院中青色身影一闪,侍卫就不见了。 周锦川站在一旁看着榻上奄奄一息状的年轻妇人,想到那个天真活泼、眼睛如同星子般亮晶晶的小女娃。 若是这妇人死了,那个小女娃一定会很伤心吧? 芙庭院内,服下老大夫从医馆带来的保胎丸后,王氏闭目躺在床上,眼角还挂着泪。 一连两日动胎气可不是什么好事,王氏本人身心俱疲,包奶娘和春芍也是险些被吓得魂飞魄散! 谢玉峰黑沉着脸坐在床旁,包奶娘和春芍垂首跪在地上。 谢玉峰阴恻地看着这两个王氏的陪嫁奴才。 自己在猎场得知王氏再度动了胎气,一路策马狂奔而归。 进了屋子就被这两个贱奴围住,你一言她一语地讲述王氏动了胎气的原因。归结一句就是伍青青和夏莲争吵气到了王氏! 而他一怒之下便伤了伍青青…… 现在他冷静下来细一思量,夏莲是王氏的婢女,在芙庭院当差没什么问题。但伍青青无缘无故怎么会在这里? 不作多想,自然是王氏把人叫过来的! 将人叫来干什么呢?无非就是内宅善妒妇人使手段搓磨人罢了! 昨日里自己跟她说,不要过于在意伍氏曾是他的通房这件事,为何王氏就是不肯听呢! 沉默良久,谢玉峰摩挲着扳指冷声道:“王家让你们陪嫁过来不单单是为了照顾大奶奶,遇到事你们也得帮主子辨别是非轻重、利弊利害!” 包奶娘和春芍二人浑身发抖的扑伏在地,“奴婢知错!” 谢玉峰懒得跟这些蠢奴才多说废话,“念在你们是大奶奶身边老人儿的份儿上,这两次便饶你们一命。若以后再学不会怎么服侍主子……就算你们是王家的下人,进了我武宁侯府犯了错照样可以打杀不误!” 包奶娘胆子小,直接堆坐在地上抖个不停。 “稍后,这院中的仆婢每人领十个嘴板子!”谢玉峰从圆凳上起身,瞥了一眼床上闭着眼睛、却睫毛颤动的王氏,“包奶娘和春芍一人十五个嘴板子!执罚者是庄上的婆子,我会派人过来盯着,哪一板子打轻了就再加十板!” “是。”春芍哭着磕了一个头。 谢玉峰甩袖头出了屋子,刚出屋门就看到锦南侯的贴身内官往院门口拖拽着老大夫。 “周内官这是在做什么?”谢玉峰额角青筋蹦了蹦。 因着王氏胎相不稳,谢玉峰便请老大夫在庄上住一晚,明日再给王氏把个脉。 老大夫不敢得罪权贵,只能留下。他正在院中石桌上给谢大奶奶写药方子,就被这个突然窜进院中、声音尖细的男子强行拖走! 周青山正准备“偷人”,就被谢大爷抓个现形! 他只得讪讪的松开手,转身向谢玉峰躬身行了一礼。 “回谢大爷,我们侯爷想请这位大夫过去看个诊。杂家是个急性子、多有冒犯,还请谢大爷勿怪。” 谢玉峰看着胸前掐兰花指、扭捏作态说话的周青山,眼角又抽了两下。 说来,他虽然是武宁侯府的大爷,但面对云城长公主府的内官周青山也是要客客气气的。 谢玉峰摸了摸之前被墨沧珩狠踹一脚、又捶了两拳的胸口,沉声明知故问道:“锦南侯哪里不适啊?” 周青山一笑,“劳谢大爷挂念,我们侯爷身子好着呐,上山擒虎、下山捶猪那都是没问题的。只是方才被谢大爷您一巴掌抽飞的那位娘子怕是不好,所以侯爷命杂家请这位大夫过去给看看。” 青娘不好? 谢玉峰心中一紧,也顾不得为周青山含沙射影的骂人生气,大手一挥道:“那便请陈大夫给那妇人看一下吧。” “对了,谢大爷。”周青山又道,“那位青娘子身上也有伤,侯爷想请梁医女……” “可!”谢玉峰允了。 第一卷 第18章 流鼻血 伍青青是被疼醒的,她猛的睁开眼睛。 “呕!”一阵眩晕和胃中翻腾感令她又闭上了双眼。 “娘子莫动。”梁医女温柔的声音响起,“娘子的头受了震荡,需静躺为宜。” 被墨沧珩安置到他的屋子里后,伍青青只维持了片刻清醒便昏睡过去了。 在她睡着期间,老大夫过来帮她诊了脉,又看了一下脸颊上的伤。 后听锦南侯说这位小妇人有头痛、恶心的症状,老大夫捻着胡须诊断可能是谢大爷那一巴掌把人打得脑子散浆了,喝上几副药、静躺休养几日应该就好了。 伍青青被打飞摔倒后身体上的伤则是梁医女帮着查的,都是些轻微擦伤并不严重。 幸好此次出行梁医女随身携带了一些常用的药材和药膏。她用开水烫了布巾晾温后给伍青青身上的几处擦伤清了创面,再涂上消肿生肌的药膏。 伍青青醒时,正是梁医女往她的手肘上涂药膏,凉凉的很舒服。 “多谢梁医女。”伍青青闭目虚弱的道谢。 “娘子言重了,这是锦南侯吩咐小人做的。”梁医女上完药用布巾擦了擦手,温和地笑道,“娘子要谢、也是谢锦南侯才是。” 伍青青轻扯了一下嘴角,心想:的确该谢谢墨沧珩。 她真没想到墨沧珩会去芙庭院,毕竟那是女眷所居的院子,外男避嫌都不会靠近。 今日她还是高估了谢玉峰这个男人的人品! 那不分青红皂白挥下来的一巴掌让伍青青更加的厌恶他!若他日有机会,她定会还回来! 一阵食物的香气飘进鼻端,伍青青吸了吸鼻子。 “侯爷。”梁医女恭敬地向来人行礼。 带着周青山和周锦川走进来的墨沧珩朝梁医女点了一下头,“辛苦梁医女了。” “是小人该做的。”梁医女道,“伍娘子可少量进食,餐后两刻服下大夫开的汤药即可。但伍娘子现下不宜挪动,需要静养。” 墨沧珩的注意力都在之前被挪到自己床上的伍青青身上,梁医女说什么他都只是点头,记医嘱的自然就是周青山了。 梁医女看出锦南侯心不在焉的样子,也不再多说,反正她已经把细节交待给外面煎药的小丫头了。 那个小丫头是锦南侯跟碧云庄庄头那儿调用的,十三四岁看着很机灵的样子。 梁医女朝锦南侯行了一礼后,留下涂抹的药膏便退了出去,周青山出去相送。 伍青青听到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靠近了床边,她微微睁开眼睛只瞥到床边那双黑色绣金线的男靴。 “今日谢谢侯爷了。” 伍青青是真心感激墨沧珩的出手相助,不然她真不知道谢玉峰会不会发癫的再伤她一次。 听到伍青青的道谢,墨沧珩脸上并没有喜色,反而脸色有些臭。 他坐到床边的圆凳上,没好气地哼声,“青娘姐姐客气了!接下来你该不会说因此一事,你我之间两不相欠、本侯不必再提报恩之事了吧?” 哎?伍青青倒还真没想到这一层! 啧!被他先说了,她倒不好再开口了。 “哼!”墨沧珩看透了伍青青脸上的心虚,傲娇地哼声。 “锦川,你去盯着熬的药,换那个小丫头进来给青娘子喂粥。” 周锦川将手中提着的食盒放到里间的方桌上,转身出去了。 院门外,周青山和梁医女叙着旧。 梁医女也是幼时被选入宫中,经过一番测试筛选后归列为宫中习医的医女。 医女就是太医为后宫和权贵府中女眷看诊时带在身边的助手,所以她也是进过云城长公主府的,与周青山自是相识。 “周内官,锦南侯与里面那位娘子的关系似是不一般呐。”梁医女微笑地道。 周青山讪笑两声,“是不太一般。” 梁医女眸光闪了闪,“哦?怎么个不一般?难不成想将人收进锦南侯府?我看那位娘子年纪不小了,还听说她有个三四岁的女儿。” 周青山眼睛翻了翻,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梁医女,“呦!梁医女您什么时候也爱打听起这些事儿了?您能全须全尾地从宫里出来荣养,靠得可不是爱打听吧?” 梁医女对周青山酸溜溜的讽刺并不在意,她眸光放远、似在回忆什么地道:“周内官,您不觉得里面那位青娘子长得特别像一个人吗?” 周青山不以为意地哼声道:“这世间长得相像之人可多了去了!即便不是一母同胞的两个人,也有长得如同双生子一样的!梁医女觉得青娘子长得像谁?” 听了周青山一番话,梁医女摇头轻笑,“周内官说的对,是我思念故人,故而想多了。那我就先回了,谢大奶奶那边我还要过去看看。” “好嘞,您慢走。明儿上午别忘了过来再给青娘子看看伤。” 目送梁医女渐渐走远,周青山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 “故人?”周青山轻叹,“故去之人放在心里就好,何必在别人身上寻她的影子!知道得多了,未必是好事啊。唉!” 内室里,伍青青在唐苗的服侍下吃了一小碗青菜瘦肉粥。她觉得这粥的味道格外香,用的米不似庄上的。 “谢谢你苗苗。”伍青青拍了拍唐苗的手背,“有劳你照顾我了。” “这是我该做的,青娘姐姐我去看看药!”唐苗红着小脸儿端着粥碗起身。 唐苗是唐庄头的侄女,父母早亡留她一个,被大伯唐庄头收养,平日都是在厨房帮大伯娘赵氏做事。 这次伍青青受伤,墨沧珩直接找唐庄头要人过来服侍,唐庄头就让自己的侄女过来了。 唐苗将碗放进食盒里,出去前偷瞥了一眼坐在桌旁方椅上的俊美青年。小姑娘脸更红了,同时感觉鼻子里似有热流涌出…… 唐苗捂着鼻子跑了出去。 伍青青被唐苗可爱的样子逗笑,但很快因脸疼、头疼而僵了脸。 “怎么了?”正翻看书册的锦南侯浑然不知自己的美貌把一个小姑娘迷得流鼻血了。 “没什么。”伍青青缓缓调整体位,让自己靠卧的更舒服些。 “我占了侯爷您的屋子和床榻,您今晚准备换哪个院子?我倒有一个推荐,庄上有一个听竹轩,那里……” “本侯哪也不去,今晚还歇在这里。”墨沧珩冷冷地打断伍青青热情地推荐。 伍青青,“!” 第一卷 第19章 少女心 刚才墨沧珩说他今晚也要睡在这间房里? 与她同床共枕吗? 伍青青原本就有些疼的头更疼了。 “侯爷,要不民妇还是回自己的家去休养吧。”伍青青扶着头慢慢坐起身,“不敢占了您的床、打扰您休息。” 听她将称呼又从“我”改为了“民妇”,还挣扎着起身要离开,墨沧珩气得脸发青。 “别乱动!”他上前扶住挪腿想下床的伍青青,恼怒地斥道,“梁医女不是说了你现在的状况不宜挪动!若是休养不好脑子坏了、傻了,你的女儿怎么办?没准儿还会有人起歹心将你们母女卖了!” 伍青青,“……” 侯爷倒也不必这么咒人。 “可是……”伍青青作出为难状,“可是民妇可以不在乎名声,但这间屋子只有这一张床,民妇身体又不适,夜间休息怕是会影响到侯爷。” 锦南侯不会畜牲到她还伤着也想对她做什么吧? “我睡外间的榻上。”墨沧珩道。 “这怕是不好,还是民妇睡外间的软榻,您……” “青娘姐姐不必一口一个‘民妇’,就像刚才那般自在就好。”墨沧珩轻轻地将伍青青又扶躺回床上。 “让你暂住在这里休养,并非我有什么想法,只是担心谢玉峰那个匹夫再去寻你的麻烦。” 伍青青心下讶然,没想到墨沧珩竟想得如此周到。 谢玉峰那厮从年少时便性格阴晴不定,与她情深意浓那段时间还好,后期越来越令人无法忍受! 时隔五年,好像越发不可理喻起来。 墨沧珩的视线落在伍青青左脸上已经开始转青紫色的巴掌印上,忍不住又开始磨牙。 “他……谢玉峰以前也打过你吗?”他咬牙问。 “那倒没有。”这件事上伍青青不想撒谎。 谢玉峰之可恶有很多可述,却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诬陷他。 黑沧珩捧起伍青青的一只手凑到自己的唇边,叹息时喷出的热气洒在她白皙的手背上。 虽然这手依旧白皙,却已经有些粗糙,指腹和掌心能摸到薄茧。 “青娘,跟我回京可好?”墨沧珩语带恳求地道,“我会待你的女儿如亲生,我会照顾好你们。” 伍青青垂眼看着这个美得男女皆为之倾倒的男人,对他听似情真意切的许诺心如止水。 呵!跟他回京?她要以什么样的身份进他的侯府? 脱离一个樊笼刚享受几年自由,便又钻进另一个樊笼? 即使她无争抢什么的心思,但他的妻妾又岂会放过她和芽儿! 伍青青叹了口气,慢慢抽回自己的手,“侯爷,我说过了。若您真的想报恩,给我一些银钱就够了。朱门富贵我见识过了,还受了一身的伤被人踢了出来。” “如今我与女儿在这庄上过得很好,虽平淡却安静无忧。本是凡间雀,何德栖梧桐,我不想再入浮华,望侯爷成全。” “……” 也许此时此刻的墨沧珩因着年少时的相助对她是有几分感恩与真情,但两年三年之后呢?假如他真心喜爱的女子出现、或他宠爱的某个女子嫌弃她们母女,施以加害时,他还能记得今日许下的“保护”承诺吗? 男人的话,听听就算了。 被拒绝的墨沧珩没有再强求,让伍青青好好休息后便起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唐苗端着药碗过来服侍伍青青喝了药。 喝完药,伍青青从唐苗递过来的蜜饯罐里捻了一颗蜜饯放进嘴里含着。 “青娘娘,那位锦南侯待你真好。”唐苗难掩羡慕地道。 “是吗。”伍青青淡淡一笑,“因为几年前我救过他一命,他这是在报恩。” 见伍青青闭着眼睛,唐苗侧身偷偷撇了一下嘴。 她才不相信呢!昨儿她在厨房里可是听说了,青娘前儿晚上侍候了那位侯爷!她知道什么是“侍候”,就是跟男人做了那事儿! 她大伯娘说青娘可怜,唐苗可不这么认为! 能与锦南侯那样俊美和富贵的男人睡觉,是青娘几世修来的福气! 大爷带着贵客进庄那天,她只远远看一眼锦南侯便被他的美貌和风姿吸引住了,可惜自己年纪小、身份又不是谢家家生子,没机会近身侍候贵人们。 今天中午大伯让她来这间院子里当差时,唐苗高兴坏了!可来了之后才知道是要照顾受伤的青娘,但也不算失望,因为能够近距离的看到那位锦南侯! “青娘姐姐,你之前喝的那碗粥是不是比我们庄上的米熬出来的要香?”唐苗心里还有些激动,“那米啊,是用那位侯爷自己带来的米熬的粥。听那位脸白白的大叔说,那米可是什么贡米。去壳细磨过,比我们吃的米要精细得多呢。” 果然,锦南侯是个苦不得自己的人。 伍青青轻笑不语。 唐苗也不急着出去,在床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的都是锦南侯多好看、衣饰看着多贵…… 在唐苗的聒噪声中,伍青青又睡着了。 梦里她梦到了芽儿,小女娃朝她伸着双手要抱、泪汪汪地喊着“娘”。 “芽儿……”梦里怎么也碰不到女儿的伍青青急得也流出眼泪。 墨沧珩从外面回来,先进里间去看了伍青青,看到的就是睡梦中的她流泪喊着女儿的名字。 他重重地叹口气。 那个小丫头被她送走了,她在怕什么呢?小丫头真的是她与马夫之女吗? “大郎!”伍青青尖叫一声从床上腾的坐起来,“大郎哥!你……” 比清醒先来袭的是眩晕,伍青青重重地朝床下栽去! 但她没有摔在地上,而是被托抱进一个宽阔温暖、又带着几分湿气的怀抱里。 “大郎……”闭着眼睛的伍青青伏在男人温暖的胸膛上泪如雨下。 她又被困在梦里了! 伍青青梦到两年前的深秋,她正带着芽儿在院子里玩,院门突然被推开! 离家半年多、浑身是血的林大郎站在院门口,黑眸定定地望着她们母女。 “大郎?”伍青青惊讶地起身,不确定林大郎身上的血是他自己的,还是山中野兽的。 “爹!爹爹回来了!”两岁多的芽儿高兴地想要扑过去,却被伍青青拉住。 林大郎就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咧开嘴朝伍青青笑着,牙上都是鲜红的血! “青娘,对……对不起……我对不住你……” 林大郎扶着门框的手渐渐垂下,他像座山一样轰然倒在了门口!腿在院外、上身在院内…… “啊!” 傍晚的瑞棠院正屋里传来女子凄厉的尖叫声! 第一卷 第20章 大郎哥 当夜,伍青青发起了高热。 她不适的呻吟声惊动了外间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墨沧珩。 墨沧珩点了灯在里间门口问了半天也没得到应答,心下觉得不对劲。进去拉开床帐就看到伍青青小脸通红、呼吸急促! 老大夫和梁医女被火速请到了瑞棠院,谢玉峰听到消息也赶过来,却被笑面虎周青山和冷面侍卫武重拦在了院门外。 自家庄子的院落,他竟然不能进! 谢玉峰气恼,却也无可奈何!毕竟现在这座院子招待着锦南侯,即使他是主家也不好强闯。 最后,谢玉峰留下小厮同顺等消息,自己则又回了这几日一直住着的书房。 “惊症?”墨沧珩皱眉看着老大夫,又看看梁医女。 “侯爷,可能是青娘子受了惊吓,加之脑伤与身上的伤导致她惊梦和起热。”梁医女解释道, 墨沧珩看着小脸儿通红,发出难受呻吟、时不时还含糊呓语的伍青青,藏在衣袖中的手死死地握成了拳。 “可有什么法子让她退热和不这么痛苦?” “这……”老大夫抚着胡子道,“老夫可先开个方子试试,只是一般这种状况的病人喝药都很费劲。” 梁医女点头,她过去在高门内宅也遇到过女眷惊梦伴着高热的。这些病人看着柔弱,但真要被灌药时力气大得很!通常都是由力气大的婆子按住手脚、掰开嘴巴硬灌,但也多是一碗能灌进半碗。 “开吧。”墨沧珩大手一挥,“尽快抓药回来!” “侯爷,小人听说这庄上便有现成的药材。”梁医女轻咳一声后低声道,“大奶奶安胎的药就是庄里抓的药。” 碧云庄临山,附近村民常上山采摘药材。庄上就按镇上药铺子的价格向村民收药材,所以庄内库房里药材很是齐全。 墨沧珩一听,就让周青山拿着药方去找谢玉峰索药! “不怪你……大郎,我不怪你……”伍青青紧闭双目摇头呓语,“大郎别死……” 一只大掌抚上她青紫的左脸,她像只猫儿一样在掌心轻轻蹭了蹭,竟安稳许多。 墨沧珩牙根紧咬,对伍青青口中的那个独眼马夫林大郎又妒又恨! 妒的是那个马夫曾得到了青娘姐姐的心!恨的是那个马夫竟然死了! 跟一个死人怎么争? “侯爷。”周青山从外面走进来,躬身低声道,“京中传讯来了,长公主殿下催您尽快回京。” 说着,周青山从袖中摸出一枚用来绑在信鸽腿上的信筒呈上来。 墨沧珩拿过信筒随意的打开、抽出里面的纸卷展开。 纸上只写着两个娟秀的字:速归。 下方落印正是他母亲云城长公主的私印。 将纸重新卷好塞进信筒扔给周青山,墨沧珩神色沉凝的起身走到外间。 “让武擎明天天不亮就先返京,打听一下母亲到底是何事催本侯回京。” “是。”周青山应喏,垂首轻轻地退了出去。 他浪荡不羁的名声早在几年前就在京中传遍,也时常往外跑,十天半个月、甚至几个月不在京中也是常事。 这四五年来,母亲传讯催他回京也只有两次:一次是祖父墨康病重,催他回京见老爷子最后一面;一次是皇帝舅舅要封他为侯,让他尽快回京领封。 这次是第三次,却没写明原因……蹊跷。 药熬好已是一个时辰之后,梁医女多熬了一副出来,防着失败了或洒得多了,好有补上的药。 药端上来时,唐苗上前欲接,却被墨沧珩先行接了过去。 “侯爷?”唐苗惊讶地抬头看着墨沧珩,“还是奴婢来吧。” 墨沧珩没理会唐苗的话,端着药坐到床边,一只手轻轻托起伍青青的上半身靠进自己的怀里。 伍青青轻哼了一声,高热令她浑身酸痛,任何一个动作都令她难受。 “青娘,大郎哥把药给你熬好了。”墨沧珩低头温声哄着怀里烧得糊涂的小妇人,“你乖乖喝下这药,睡一觉明天就能好了。” 唐苗震惊地捂住嘴,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那谪仙般的男子为了哄青娘喝药,竟说自己是那死去的独眼马夫!也不嫌晦气! 梁医女见状,赶紧拉着唐苗退到了外间去。 伍青青隐约听到“大郎哥”让她喝药,但她最近喝的药太多了,实在喝不动了。 “大郎,我不喝,苦啊。”伍青青眼角滑下一滴泪。 药苦、心也苦! 无论她多理智地知道谢玉峰不是个东西,不值得她再为他伤心、难过、生气!但脆弱之时还是难免要怨恨他的无情! 墨沧珩低头在伍青青滚烫的额头印下一吻,“青娘乖,若你生病倒下了,我们的芽儿怎么办?你喝了药、快些好,然后我们……一起把芽儿接回来,好不好?” 芽儿?她的芽儿还在等着她!她不能生病、不能有事! 伍青青的眉心舒展开,张开了嘴。 墨沧珩见她这样,就把药碗送到了她的唇边,“来,喝药。” 伍青青吃力地张开嘴吞咽着药汁,舌头已经感觉不出苦味了,只能感觉到麻和辣。 一碗药一滴不剩的喝了下去,像耗尽了伍青青全部的力气,她的头无力地垂下来。 墨沧珩将药碗放到床边,将人又小心地放倒到床上。 这一番动作下来,他竟出了一身的汗! 将老大夫和梁医女唤进来,老大夫给伍青青诊了脉,面露讶异之色。 “奇了,这位娘子脉象竟平稳了。”老大夫摇头表示不可思议,“肯定不是药的缘故,刚喝下去不会这么快起效。应是脱离了梦魇,这是睡踏实了。” 屋内的人都松了口气。 老大夫又交代了今晚一定要多注意控制住伍青青的高热,半夜若病人能喝进去水,便喂些糖水。 墨沧珩向老大夫道谢,随后命周锦川付给老大夫一百两诊金,并将人安全送回住处去。 “侯爷,今夜便由小人照顾青娘子吧。”梁医女主动请缨道。 “不必。”墨沧珩摆手,“梁医女你也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梁医女不放心地看了一眼床上睡着的伍青青,但也没奈何地行礼告退了。 屋里只剩下墨沧珩和唐苗,唐苗的小心脏跳得极快。 “你也出去到外面守着吧。”墨沧珩再次赶人。 “可……可奴婢得侍候青娘……姐姐。”唐苗不想走。 她想跟这位贵人呆在一处久些。 “不用你。”墨沧珩皱眉不耐烦地看着唐苗,“今夜我守着她。” 第一卷 第21章 硌着她 唐苗退出屋子后,墨沧珩开始脱衣服。 因为之前已经睡下了,在大夫和梁医女赶过来前,他只在寝衣外套了件外袍,所以脱起来很省事。 脱掉外袍、脱掉寝衣、只留一条中裤,墨沧珩赤着精壮的上身爬进了床内侧,掀开被子钻进了被窝儿。 伍青青身上依旧很烫,但呼吸平稳了一些。 墨沧珩没有丝毫犹豫地动手剥掉伍青青身上的中衣……只给她留了小衣小裤。 做完这一切,他长臂一伸、再一环,就从后面把伍青青搂抱进自己的怀里。 光洁滑腻的肌肤贴着硬邦邦、结实的肌肉,他用自己的体温帮她降温。 “青娘姐姐,若平淡平安的日子就是你所求,我便不逼你了。” 墨沧珩的下巴抵在伍青青的发顶轻轻蹭了两下,随即又把脸埋进她散发着湿热气的肩颈间。 “为何我总是来得迟一步?五年前如此,五年后亦是这般。” 他不甘心啊! 五年前他年少,十四岁的他比不过与伍青青朝夕相处的谢玉峰,看着她眼里光彩只为那个男人绽放,不得不郁闷的放弃。 谢玉峰娶妻第二年他才知道她被送出府许配了人家!他派人多方查找她嫁去了哪里,但不知为何却怎么也查不到! 他甚至派人潜进武宁侯府偷偷打听,侯府的下人们只知道她被大爷许配给了一个独眼马夫,但具体送去了哪里却没人知道。 他又派人找武宁侯府几处宅子、庄子上有没有独眼的仆役,直到今年年初才有了准确的消息——她在武宁侯府京外的碧云庄上,嫁的独眼马夫已死,但有了一个女儿。 狩猎是他提出来的,同行的人是他使了些手段圈拢的,钱世子庄上那场火是他派人放的! 五人中赵胜和李益广都没有私人庄子,他倒是有私庄、有猎场,但他并不想带这些人去! 果然,谢玉峰站了出来,把他们带到了碧云庄。 他的人早就知道她住在庄中哪个院子,到庄上的第一晚他就偷偷的去看过了。 天还未全黑,远远地隔着不高的篱墙,他看到了她带着女儿在院中消食散步。 第二晚,他赶走了谢大奶奶安排过来侍候的婢女。原想着夜里去见伍青青,告诉她——他会帮她和她的女儿脱离奴籍,把她们接回京里照顾。 谁知那碗鹿血催得他血气上涌,脑子就犯了浑…… 罢了,知道她还健康平安的活着就够了。有那一夜之欢,他也满足了。 只要青娘姐姐高兴自在,他年少时的执念也该放下了。再纠缠下去,只会令她为难和厌烦,这并非他所愿。 怀里的小女人开始发汗了,被男子的手臂紧紧圈住的柔软身体不适地动了动。 墨沧珩被蹭得浑身僵硬,却又舍不得放开手。 昏沉中的伍青青感觉自己像蒸屉上被五花大绑的螃蟹,挣不脱、热得要命! “热……”伍青青无意识地哼唧了一声。 墨沧珩的大手探到她滑腻的腰腹处,果然摸到了一手汗湿。 发热的人出汗是好事,他忙起身抓过在床侧备好的布巾,开始在被下帮伍青青擦干身上的汗,再挂起一侧帐帘透气。 身上干爽了、空气清新了,伍青青又睡得踏实了。 次日早上,伍青青迷迷糊糊醒了一次。她感觉到身后有人,还有一条什么东西重重地搭在她的腰间,臀后也有什么硬硬的硌着她。 她糊涂的以为是芽儿又睡觉不老实,便叹了声“芽儿”就又睡着了。 再睡醒已是近午时,睁开眼的伍青青有片刻的失神,不知今夕是何夕、此处是何处。 良久她忆起昨日发生的事,她睡在了锦南侯所住的院子。 “苗……苗。”伍青青开口唤唐苗,却发现自己喉咙像吞了刀片一样的疼,声音沙哑说不出话。 但坐在桌旁纳鞋底的唐苗还是听到了,她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床边,“青娘姐姐,你醒了?” “嗯。”伍青青点了点头。 她觉得现在自己头脑清晰、身体也轻了不少,只是擦伤处还有些疼。 唐苗先冲了碗温蜜水端过来喂伍青青饮下,才告知她,“青娘姐姐,锦南侯回京了。” 准备躺回去的伍青青一怔,“侯爷……走了?” 昨日他说要带她和芽儿回侯府的话犹在耳边,今天一早人就走了? 也好,本来就是一再拒绝他那荒唐的报恩之念。若是他再坚持、她再拒绝这般的拉扯下去,倒显得她不识好歹,将本来有的那点浅薄情分也耗没了。 “大爷、大奶奶和其他贵客呢?”伍青青问唐苗。 “大奶奶动了胎气,老大夫说最好休养两三天再动身为好,大爷决定再停留三天。”唐苗答道,“另外三位贵人听说也都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吃过午食就启程回京了。” 啧!谢玉峰与王氏竟然还要留三日! “对了,青娘姐姐。”唐苗又想到什么似的道,“大爷身边的小厮同安过来传话儿,说大爷允您在这座院子里养伤,即便是锦南侯走了,你也不必挪动。待好彻底了再搬回去。” 呵!是愧疚和补偿吗? “知道了。”伍青青闭上眼睛淡声地道,“苗苗,我有些饿了,麻烦你给我弄碗粥和一小碟酱菜来吃,谢谢。” “酱菜厨房有的是,但昨日那粥怕是没有了。”唐苗眼神闪烁地道,“锦南侯走时没留下他的米。” “无事,我们庄上的米粥就很好。”伍青青轻笑地道。 唐苗应了声,匆匆出了屋子往厨房去。 其实锦南侯离开时特意命周青山将那小袋精磨米留了下来,吩咐唐苗煮给伍青青吃,但唐苗却藏匿下来了。 那样的好米、又是俊俏的侯爷留下的,她舍不得给青娘吃! 反正只是一小袋米而已,便是将来青娘姐姐与锦南侯对起帐来,也是不会在意吧?再说了,他们能不能再见面还不好说呢! 唐苗离开后,伍青青试着起了身,发现身上穿着的中衣是自己的。也许是墨沧珩命唐苗去小院取来的。 虽然身上还有些虚软,但她还是下地走了几步,最后累坐在里间的桌旁。 昨天谢玉峰那一巴掌应该令王氏对她彻底不再心存芥蒂了吧? 突然,外间传来脚步声,伍青青抬头看过去,以为是唐苗回来了。 可走进来的却是身着墨绿箭袖袍的谢玉峰! 第一卷 第22章 编瞎话 芙庭院中,喝完安胎药、口含蜜饯的王氏靠在靠枕上,脸色有些阴沉。 她这次带来的丫头婆子昨天全被抽了板子,一个个胖头肿脸的说不了话。特别是包奶娘,竟一股火攻心还病倒了。 可能是考虑到王氏身边总得有个能开口说话的人服侍着,谢玉峰就把于嬷嬷派了过来,又从蓄养的美婢中调了两个过来侍候着。 原本春芍还撑着嘴疼在王氏身边服侍,但王氏看她那模样实在是不忍,便让她也去休息了。 现在王氏身边除了会讨好献媚的于嬷嬷,就是看着碍眼的两名美婢明月和星兰。 “大奶奶可要睡会儿?” “大奶奶要不要奴婢给您捶捶腿?奴婢的手法可好着呢。” “大奶奶……” “都出去!”王氏心烦挥手。 她现在可不敢动气了,怕把孩子真折腾没了。 明月和星兰翻了个白眼儿,拧着腰肢出去了。 于嬷嬷却是未动,见那两个妖妖叨叨的美婢出去了,她反而走到床边拖了个杌子坐下给王氏轻轻地按腿。 王氏冷眼看着于嬷嬷,倒是没再赶她走。毕竟满院就这三个能开口说话的,另外两个她实在是烦。 于嬷嬷按了两下后挑了挑淡得只能看到眉头的两条眉毛低声地道:“奶奶可知道,昨天大爷一巴掌扇晕了伍氏的事?” 正闭目养神的王氏霍地睁开眼睛,“你说什么?” 于嬷嬷便眉飞色舞、添油加醋地把昨天谢玉峰一巴掌扇飞了伍青青、锦南侯冲进来救人、还把人安置在瑞棠院过夜的事讲了一遍,仿佛她就在旁边亲眼所见似的! 其实她也是从大爷身边的小厮同安嘴里听说的,但大奶奶院子里的人都被抽了嘴板子,一个个的说不了话,可不就给了她机会大说特说! 王氏越听脸上笑容越大,最后听到伍青青昨天半夜发高热、险些丢了性命时,她忍不住以帕子掩嘴笑出了声。 于嬷嬷最是善于察颜观色,见王氏听得开心,便又自己编了些谢玉峰如何厌恶伍青青、甚至追到瑞棠院想要教训那小贱妇的话来。 “你说的可是真的?”王氏收起笑容,故作冷淡地道,“大爷最是宽和仁厚,怎么会对下人动手?” “大爷再宽和,也容不得一个小小仆妇在大奶奶您面前作妖啊。”于嬷嬷老脸笑成了菊花,谄媚地道,“大爷可是能骑马挥刀的武将,那一巴掌没打死伍氏那贱妇,都是她命大!由此可见,大奶奶您才是大爷真正放在心尖儿上的人。什么妾啊、通房啊,都是男人用来消遣的玩意儿,哪有正妻与嫡子女重要!” 这话王氏爱听,再看于嬷嬷也有些顺眼起来。 抓过床边案几上的玉如意摩挲了两下,王氏嗤笑一声,“想不到那锦南侯还真是一个多情种子、怜香惜玉的人,伍氏不过是侍候了他一夜,便能为着她跟大爷翻了脸。” “谁说不是呢。”于嬷嬷撇嘴刻薄地道,“说来也是伍氏那贱妇狐媚,竟勾得堂堂小侯爷为她出头。不过,锦南侯今天上午就带着他的人回京了。过不了两天,就会将伍氏抛诸脑后、不记得她是哪个了。” 锦南侯回京了?王氏倒是有些意外,不过一想他们在这破庄子上已呆了四天,厌烦了想要回京也是必然。 要不是她身体不适、要安胎,也想今天就回京。 于嬷嬷见王氏爱听关于大爷讨厌伍青青的话儿,便借着自己曾在侯府里当过差,开始胡编乱造起谢玉峰搓磨伍青青的瞎话来,还说当初大爷收用了伍青青当通房是被老侯夫人逼的云云。 孰不知于嬷嬷这番操作,阴差阳错地倒是保护了伍青青,让王氏不再戒备她。 坐在屋外窗下的两个美婢嗑着瓜子,乐得不用侍候那个又丑又脾气臭的大奶奶。 “玖珂和香绮今儿可好些了?”明月问跟那两个婢女同屋的星兰。 “好多了,没大碍了。”星兰吐了瓜子皮淡淡地道。 玖珂和香绮就是猎到鹿那晚一起侍候赵胜的美婢,此二女喝完避子汤后回到院子里补觉。午后醒来腹痛得厉害,叫了庄上懂医的婆子过来查看,才发现她们的身上和那处竟被伤得不轻! 原来那位赵公子在情事上不太中用,最是爱用些糟污玩艺儿折磨侍候他的女人! 她们这些养来专门侍候贵人的婢女哪敢四处宣扬贵人们的癖好,有苦有痛也都自己吞下去了。 玖珂原是被送去服侍锦南侯的,却被赶了回去,正巧赵公子说再要一个美婢去他那处服侍,她就被送过去了。 在赵公子处遭了大罪的玖珂自然是怨妒与锦南侯春风一度的伍青青,所以那日在院中等候大奶奶传唤时,她讽刺伍青青是跟贵人的哪个侍卫苟且了。 明月左右看了看,确认院中没有王氏带来的仆婢后,才靠近星兰压低声音道:“没想到那个伍青青还真是有些手段!不但令大爷念念不忘,就连年轻力壮的锦南侯都喜欢她。也不知她有什么勾人的本事。” 星兰哼声,“再有手段和勾人的本事又能怎样?还不是被大爷舍弃嫁了个瞎眼马夫!锦南侯今天走时也没带上她!” “也是。”明月一听觉得有理,又坐回去继续嗑瓜子。 瑞堂院的主屋内,伍青青与谢玉峰分坐在方桌两侧,小厮同顺和同安守在外面。 不是伍青青不想站起来,实在是她的身体状况不允许。 “大爷过来是想继续对奴婢问罪的吗?”伍青青沙哑着声音问道。 “青娘……”谢玉峰叹口气沉声道,“昨日是我错怪了你,昨日我……” “哦?大爷怎知是您错怪了奴婢,而不是奴婢真的想害大奶奶和她腹中的孩子呢?”伍青青讥诮地打断谢玉峰。 对于伍青青的讽刺,谢玉峰心中不舒服、却也气不起来。毕竟是他理亏、伤了她。 “王氏带来的那个粗使丫头是你让她去找我的吧?”谢玉峰转头看着乌发披肩、形容憔悴、却一脸倔强的小女人,心中隐隐作痛。 “那个丫头跟我说了,所有人都因王氏腹痛乱成一团时,只有你出来告诉她赶紧将我叫回来。青娘,我知道你不是个心狠的人。” “既然大爷知道奴婢不是个心狠的,那一巴掌又从何而来?”伍青青垂着头,以手抵在唇边似在隐忍泣声,“能解除大爷对奴婢的误会,奴婢便感到足矣。大爷请回吧!” 第一卷 第23章 做人情 听到伍青青赶人,谢玉峰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青娘,昨日虽是我错怪了你,但你与那个叫夏莲的婢女在王氏面前争吵、气得她动了胎气,总不能说你没半点儿错吧?” 他是不该动手打她,但她也并非全然无错! 伍青青被谢玉峰的话气笑了! “大爷可曾问过大奶奶身边的奶娘与春芍姑娘,昨日奴婢被叫过去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了事?”伍青青嘲弄地笑了笑,“大奶奶说,在侯府听老太太身边的人提到奴婢捶腿的手艺很好,自从奴婢离开侯府后,老太太找了好久才找到下一个可心的捶腿婢。包奶娘便说大奶奶怀孕后腿疼,命奴婢给大奶奶捶腿缓解。” 伍青青将昨天在芙庭院发生的事详细的讲了一遍,没有半点儿添油加醋,只是隐去了自己对王氏提到的关于侯府未来世子之位的猜测。 当谢玉峰听到伍青青说到“捶腿婢”时,搭在腿上的手便已握成了拳! 王氏好歹也是大族嫡女出身,怎么这般的无德!为了为难一个仆妇,竟学那些粗鄙妇人一般信口雌黄起来! 定是王氏身边那些婆子、婢女撺掇的!昨日惩罚那些下人的嘴板子打得一点儿不冤! 伍青青讲述完便也不再说话,她又累又饿也真没力气跟这个男人废话! 院中传来对话声,是唐苗从厨房拿了粥和酱菜回来。 面对倔强的伍青青,谢玉峰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站起身欲走,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看着依旧坐着、并未起身相送的伍青青。 “青娘,那个小丫头……是不是我的孩子?” 伍青青缩在衣袖中的手指一颤,回答的语气无比之坚定,“芽儿是林大郎之女,是我离开侯府两个月后怀上的孩子。” 谢玉峰深深地看了一眼伍青青后,甩袖出了屋子。 “大爷。” 静立在门外的同顺看到谢玉峰出来,拽了一下身侧正与唐苗闲聊的同安。 谢玉峰瞥了一眼唐苗手里拎着一个圆肚编篮,“里面是什么?” 唐苗垂着头、惶恐地福礼,“回大爷,是给青娘姐……青娘子的粥和酱菜。” 谢玉峰眉峰一拢,“伍氏养病期间,让厨房准备些精细、补身体的吃食给她!” 人情也不能都让锦南侯作了去! “是……是!” 谢玉峰冷着脸大步离开,两个小厮跟随其后。 庄上还有三位准备下午启程回京的贵客,谢玉峰得亲自去送一送才行。 唐苗被谢玉峰吓得在外面缓了好一会儿才提着篮子进了屋子,发现伍青青坐在里间的方桌旁,没躺在床上。 也是了,大爷过来跟她说话,哪能躺在床上呢。只要不是瘫了、死了,就得从床上爬起来回话! 之后三日,伍青青住在瑞棠院中安心养病,谢玉峰和王氏都没再找她的麻烦。 期间唐庄头的妻子赵氏带着补汤过来探望了她,将大爷罚了芙庭院所有仆婢每人嘴板子的事告诉了她。 看着伍青青青紫的左脸,赵氏又心疼又气恼,忍不住低声吐槽谢玉峰,“大爷未免心也太狠了!好歹你是老太太身边得意过的丫头,又侍候过他两年,便是你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也犯不着下这么重的手啊!” 伍青青垂眸苦笑,“为奴者生死尚由不得自己作主,何况这小小的打骂。毕竟事关大奶奶腹中嫡子嫡女之事,大爷没一巴掌打死我也算是仁慈了。” 赵氏不赞同地看着伍青青,“青娘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便是为奴,主家也不能随意打杀啊。官府那边也是会问罪的!你切不可有这种轻贱自己的想法。况且,大爷膝下至今连个庶子女都没有,若有朝一日芽儿……” “唐婶子。”伍青青抬手按住赵氏搭在桌边的手臂,眼中闪着不安地轻声央求道,“您千万不能……” 赵氏见她这副模样,心中更是不忍。说了一半的话硬是咽了回去,叹息地拍了拍伍青青的手背。 “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对了,今天大奶奶身边侍候的春芍姑娘去了厨房,说明天大爷和大奶奶就要回京了,让我们多准备些明日方便带在路上吃的食物。” 那些人总算是要走了,伍青青心中暗暗松了半口气。 她实在是太想念芽儿了。 方才她跟赵氏说那些奴性十足的话,并非她心中真是那般的想。 虽说唐庄头和赵氏对她与芽儿一直不错,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毕竟唐氏夫妇是武宁侯府的仆役,伍青青不敢赌人心。 现在她只希望谢玉峰和王氏离开的事不要再节外生枝! 也许是老天爷听到了伍青青的乞求,到了日子谢玉峰和王氏顺利启程。 待得到大爷和大奶奶已经出庄离开的消息,伍青青就马上收拾自己在瑞棠院的东西回了自己的小院。 先将小院和屋子内外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被人翻动和破坏过的痕迹后,她才放心地开始打扫。 几日没回来,屋内桌椅上落了一层极薄的灰尘,院中靠墙的小片菜地因为没浇水,没来得及摘的菜已经有些蔫了。 晒被、抹灰、给菜地浇水,病愈后伍青青感觉自己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忙活完这些事,她才想起出事当天她是准备去打水!如今那提水的木桶也不知道还在不在芙庭院。 也许是对那院子有了阴影,伍青青不想过去找了,暂且跟厨房借一只桶,待托唐庄头采买时带回来新桶时再还回去就是。 从碧云庄到京城车马慢行,一日也是能够抵京了。 但稳妥起见,伍青青是在三日后才让曹七将芽儿接回来的。 确定芽儿会回来这天,她便敞开院门、坐在屋檐下等待,时不时抬头朝矮篱墙外看。 终于,在傍晚炊烟升起之时,芽儿被秋生背着出现在了院门口。 “娘!芽儿回来啦!”人还未进院门,脆生生的声音便响亮地传来。 穿着粉袄、深绿碎花裙的小丫头跳下秋生的背,咚咚咚地跑进院子里,与疾步迎上前的伍青青抱在一起。 “芽儿,可想死娘亲了!”伍青青声音哽咽。 芽儿粉嫩的小脸儿在伍青青的胸前蹭了蹭,依恋地道:“娘,芽儿也可想娘了。” 第一卷 第24章 疑有孕 一转眼,半个多月过去,平县在又下过一场大雨后气温骤降。 清早如厕后正在净手的伍青青脸色有些不好看。 她这两日该来的癸水迟了! 该不会是……想到某个可能,伍青青的脸更白了。 虽然王氏给她的那碗加量避子汤被她吐了,但自己当天也补了一碗,应该不会才是! 但想到在侯府时,自己也是按时服避子汤,可有一次还是怀了孩子。 这一次…… 伍青青抬手抚上平坦的小腹,心情有些复杂。 若真的怀上了,她是绝对不能要这个孩子的! 无关贞洁名声,而是她与芽儿就要离开平县碧云庄,未来是安稳、还是艰辛皆是未知。 怀胎和生产本就凶险,若是再加上奔波劳累、适应新环境、育儿等等,只会更辛苦!她现在只能全心合意照顾好芽儿,再来一胎怕是两个孩子都遭罪! 最重要的一点,若她怀孕的消息被武宁侯府和锦南侯知道,她和芽儿便走不掉了! 床帐子被一只小胖手拨了起来,两只羊角辫睡得只剩一只的芽儿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娘,你起得好早啊。” 伍青青纷乱的思绪一停,放下了抚在腹部的手、脸上扬起温柔的笑容走到床边,将床帐子都挂了起来。 “哪里是娘起得早,是你赖床了。” 伍青青将昨晚就准备好的、略厚一些的袄裙帮芽儿穿上,又给她重新梳理了一下头发、扎了两丫角辫子。 小丫头没有起床气,醒了穿好衣服就蹦跶着自己倒水洗脸、用柳枝子沾盐刷牙去了。 伍青青俯身整理床铺,背对着洗漱的芽儿道:“今儿个娘带你去镇上逛逛可好?” “咕噜噜!哕!好啊!”芽儿吐出口中的水,开心得小脸发着光,“我最喜欢逛镇上的集市了!娘,我可以买把小刀吗?” 伍青青惊讶地转身看着女儿,“你要买刀做什么?” 芽儿用布巾擦掉嘴边的水渍,纠正娘亲道:“是小刀,刻木头那种小刀。秋生叔说要教我雕东西。” 原来是雕木头用的木工刀,伍青青摇头笑自己过度紧张了。 “秋生有没有告诉你,做雕刻用的小刀有很多种,一套好的雕刻刀可是很贵的。” 芽儿一愣,大大的杏眼里满是茫然和疑惑,“用一把刀雕不了吗?” 伍青青想了想,“应该也是可以的。这样吧,我们在出发前先去问问秋生,像你这样的小学徒先买把什么样的刀比较合适。” 芽儿高兴地抚手,“娘亲真聪明!那我这就去问秋生叔!” “先别去,吃了朝食后娘跟你一起!”伍青青叫住了芽儿,“正好娘有事找曹七叔。” 芽儿听话地点头,“那好吧!娘,我去院子里喂鸡和鸭。” 前阵子伍青青请唐庄头帮她抓了几只鸡苗和鸭苗回来,一是养来下蛋、二是给芽儿找些小动物玩伴。不然这丫头有事没事就去掏旺财的狗窝,美其名曰是确保娘亲藏的银钱还在狗窝里! 有几次伍青青路过旺财的狗窝,旺财都朝她呜呜地诉委屈。 自从有了小鸡小鸭,芽儿总算放过了旺财。 因为要去镇上逛,所以伍青青早上热了蒸饼、煮了鸡蛋,又做了一大碗青菜汤。这样的吃食既能饱腹久一些,也能让自己身体暖暖。 唐庄头今天要去镇上采买,伍青青先带着芽儿去唐庄头家里打了声招呼。 从唐庄头家出来,伍青青和芽儿去了马厩。 曹七叔与冯栓子正在喂马,秋生在旁打下手。 “曹七叔。”伍青青在不远处唤了一声。 曹七转头看了一眼,便让秋生过去给马添料,自己则走了过来。 伍青青让芽儿去看马厩里的红豆和白云两匹小马,芽儿开心地跑走了。 “青姑娘。”曹七的视线扫过伍青青已经没有了青痕的左脸,沉声地道,“南山那边传讯来,房子已经快建好了。但山中冬季太冷,取暖的炭火怕是来不及备足。” 伍青青点点头,“不急。明天开春雪化河开再走也不迟。” 因着她身体似出了问题,若真是有孕,她就要喝药打掉!小产后她需要时间养身体。 况且芽儿还小,若是冬季炭火不足,万一小小的人儿感染风寒生了病,也是很凶险的。 曹七颔首,“听姑娘的安排。” 说完正事,伍青青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对了,我今天带着芽儿要去镇上逛逛,那丫头说最近秋生在教她木雕的手艺,想买一把小刀。不知初学的学徒该买什么样的刀好一些。” 曹七闻言一怔,随即皱眉,“芽儿小姐才四岁,用刀具怕是……” “无妨。”伍青青笑道,“四岁也是不小了,庄上仆役和周围佃农家四岁的孩子都能上山薅猪草、拾柴和帮着做家务了。将来怕也是要过清苦日子,不必将她养得太娇贵了。” 曹七叹息,将秋生喊过来。 秋生正和芽儿给红豆和白云喂草料,听到义父的呼唤,把芽儿往肩膀上一驮就跑了过来。 芽儿坐在高壮的秋生的肩膀上也不怕,小脸儿被风吹得飞起红云,孩童银铃般清脆的笑声散在秋风里。 “青姑娘!”跑到近前,秋生轻轻地放下芽儿。 私底下,秋生跟义父曹七一样都称呼伍青青为“青姑娘”,有旁人在时则唤“林嫂子”。 伍青青跟秋生说了芽儿想买雕刻小刀的事,秋生也有跟曹七一样的担心。但芽儿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眨着大眼睛看着他,秋生马上就心软了。 他从腰间卸下一个装刀具的皮袋子打开,里面插着几把雕刻专用刀具。 “哇!”芽儿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蹲在地上羡慕地看着那些刀具。“娘!我也想要一套!” 伍青青也蹲下来看着那些刀具,刀柄已经油亮,但刀身都很雪亮、保养得很好。 秋生仔细想了想,从皮套里抽出一把与匕首相似、单侧开刃的小刀。 “这把粗削刀适合雕小木件,而且也适合小学徒。”秋生将刀柄朝向伍青青递过去,“但这刀是从海外别国传过来的,镇上不一定有得卖。” 伍青青接过小刀仔细看了看。 这种刀比她在侯府看到的贵族们用来剃骨肉的胡制银刀还小巧。 “就这把小刀吧,可以吗芽儿?”伍青青将小刀递给女儿,“如果镇上没有卖的,娘亲就去铁铺给你定几把。” 芽儿也很喜欢这这种样式的小刀,小小的正适合她握在手里。 “为什么要订几把啊?”芽儿天真地问。 伍青青抬手将被风吹到脸前的发丝拨到耳后轻声道:“以后芽儿就知道了。” 第一卷 第25章 无戒僧 坐着唐庄头赶的驴车,伍青青母女来到了平县的谷镇。 谷镇是平县最大的镇子,镇上商铺林立、集市热闹。 虽比不得京城繁华,但因离京城路程也不算太远,所以镇上卖的东西也都紧跟京中样式,还算齐全。 跟唐庄头定好了回程的时辰,伍青青就带着芽儿去商铺集中的平顺街逛逛了。 “娘,你看糖人儿!” “娘,你看肉包!” “娘,你看一品酥!” “娘……” 来到平顺街没走多远,芽儿后背背着的小竹筐已经快满了,小丫头手里捏着糖人儿签子还在兴奋的东张西望。 伍青青向卖包子的摊主打听到了卖雕刀的铺子,带着芽儿先去了那间“金鸣斋”。 能取名为“斋”,想来里面卖的刀具不便宜。 伍青青和芽儿踏进铺子,就看到戴着幞巾的掌柜正在热情地给两个身着皂色僧袍的僧人介绍一把刀。 伍青青看到此情景,不禁脚下一滞,拉着芽儿就往外退。 “这位娘子要买些什么?”店内眼尖的伙计看到了门口一脚踏进铺子、下一息扭头就要走的母女二人,热情地迎出来,“请进来看看!” 伍青青想说“待会儿再过来”,但恰好看到那两名僧人听到动静转头看过来。 那两个僧人一老一壮,老年僧人眉须皆白、面目慈祥;年轻僧人看上去二十六七岁,本应无发的头上立着寸许长的黑发,剑眉鹰目、面部骨相硬朗。 “清……清源大师?”看清老年僧人的伍青青讶异地惊呼出声。 清源大师听到有人喊出自己的法号,便眯起眼睛辩认可是旧识。 伍青青快步上前,双手合什行礼,“清源大师,信女伍青青今日有缘与您再次相遇,实乃幸事。” 清源大师还礼后仔细打量抬起头的伍青青,很快露出慈和的笑容,“原来是伍施主,别来无恙,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芽儿乖巧地也双手合什,学着大师诵了一声佛号。 清源大师的视线落在伍青青身边漂亮的小姑娘身上,“这便是当年的那个孩子吧。” 伍青青也低头看着芽儿,“正是,多谢大师当年指点迷津,才令信女没有因一时迷障而抱憾终生。” “一切皆缘法。”清源大师微笑道,“善缘、乐(同悦)缘。” “什么越来越圆?”小芽儿听得一头雾水,好奇地看着清源大师,“老爷爷,您也认识我吗?” 童言逗趣,听得铺子里的大人们不禁菀尔。 清源大师伸出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抚过芽儿的发顶,诵了声佛号后道:“老衲自然是认识小施主的。” “大师来这铺子里选刀?”伍青青望向案桌上一看就很重的刀。 清源大师点头,看向身旁蓄发的僧人道:“这位是老衲的徒弟无戒,过几日他即将还俗归家,老衲欲送他一把戒刀以作师徒留念。” 伍青青双手合什向无戒行了一礼,无戒单手还礼。 既然清源大师有事,伍青青也不好继续打扰,便带着芽儿去旁边跟伙计说了想要两把雕刻用的小刀。 店伙计从架子上拿出装雕刀的皮套铺开让伍青青挑选,但并没有秋生的那种粗削刀。 店伙计使拿出纸笔,请伍青青画出刀具的样子来。 伍青青将刀的样子画了出来,又比划着形容了一下大小。 伙计马上反应过来,“哦,娘子说的那种刀是海外泊品,价格极贵!娘子确定要两把这样的刀?” “有多贵?”伍青青问。 掌柜走过来看了一眼画纸,“这刀京中的铺子里有,一把至少要卖到三两银子。娘子若是真的想买,留下一两银子的定钱,十日后来铺中取即可。” 两把六两?这的确不是个小数目。 “您确定京中铺子里那刀是我要的这种吗?”伍青青问掌柜。 “若不是娘子想要的,可退订金。”掌柜道。 “那好。”伍青青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四方的荷袋,从里面摸出两个小银锭放到柜面,“这是四两订金、订五把,十日后我来取。” 掌柜的拿起银锭看了一眼,然后点头示意伙计给伍青青开订金票据。 伍青青收起票据时想了想又拿出荷袋,“掌柜,订六把吧。” 秋生那把虽然保养得不错,但看着刀刃磨得也很薄了。 掌柜欣然同意,并表示会从京中的铺子里取十把过来供伍青青挑选。 伍青青向掌柜道了谢,可芽儿一听今天买不到小刀却有点儿失望。 另一边清源大师师徒也已经挑好刀和刀鞘。 在铺子门口,伍青青与芽儿与清源师徒行礼道别。她带着孩子继续前行、清源师徒则向东街口行去。 “无戒。”清源大师开口对跟在身后半步的徒弟道,“他日你若遇到方才那对母女,答应为师——善待之。” 无戒鹰眸一闪,“师父的意思是,我与那母女还会再见面?” “世间事皆有定数,亦皆无定数。”清源大师仰头轻叹,“无戒啊,你还俗之后为师便也要去云游四方了,你好自为之。” “是,弟子谨遵师命。”无戒垂首应道。 无戒回头看向渐行渐远、一大一小的两个背影,嘴角邪肆地轻勾了一下。 见面又如何?当作陌生人不理会就是!谈什么善待?若有朝一日她们敢向他的仇家道出今日相遇之事、危害到师父的安危,他会亲手剁了她们! 伍青青莫名觉得脊背发凉,她疑惑地摸了摸衣襟,心想自己今天穿的也不少啊。 街尾有一家医馆,坐诊的正是半个多月前被两次请去碧云庄的陈老大夫。 陈大夫一眼就认出了伍青青,“青娘子?” 伍青青朝陈大夫笑笑,坐到了凳子上、将右手腕搭在了脉枕上,“陈大夫,麻烦您帮我诊个脉,看我是否有喜了。” 她不遮不掩,直道来意。 陈大夫愣了,但想到在碧云庄看到的,便也了然。他将手指搭在了伍青青的脉上,捻须静观脉。 进医馆前,伍青青就跟芽儿说她生病了,请大夫看看。所以此时芽儿懂事的站在一旁不出声,但小脸儿上满是紧张与担忧。 陈大夫的眉心渐渐皱紧,问了伍青青上次癸水是何日来的、何日走的后,“请青娘子将另一手腕放上来。” 第一卷 第26章 滑胎了 伍青青看着陈大夫的脸色,心情有些紧张地换了左手。 陈大夫又把了一会儿脉,皱眉摇头,“以娘子的脉相与上次癸水来去之日来看,不似有孕。” “!”伍青青心中一喜,“多谢……” 陈大夫抬手打断高兴的伍青青,“但娘子的癸水也只是迟了一两日而已,若是有孕日子较短也是脉相不显的。” “……”伍青青脸一垮,“那怎么办?” “稳妥起见,娘子再过七到十日后来让老夫为您把一次脉,就能确定是否有孕了。” 十日?正好在金鸣斋订的粗削刀也是十日后到。 伍青青起身,“好的,十日后我再过来,多谢陈大夫。” 从医馆出来已快正午,伍青青和芽儿离开平顺街,去了集市。 集市上卖的东西就便宜了许多,但也粗糙了些。 伍青青先在一个面摊前买了两碗面,大碗五文、小碗三文很划算。若是在平顺街的面馆里吃,一小碗面就得要十文。 母女两个吃完面又去集市里逛了逛,芽儿很快就抛开了没能买成小刀的郁闷,开心的挑了许多小玩意儿。 伍青青还在一个卖刀具的摊子前花两文给芽儿买了一把小铁刀,等金鸣斋的刀到之前,让芽儿用这把小刀先练习练习。 至于米面油等生活日用之物,伍青青都托唐庄头帮忙一起采买了,这样既能保证东西是好的、价钱又便宜。 为了不迟了与唐庄头约好的回程时辰,伍青青约摸着时间提前到约定地点等候。 芽儿开心地把玩着新买的小铁刀,不停的简陋的皮鞘里拔出来、在手里咻咻地挥舞两下再塞回去,如此反复。 伍青青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女儿舞动小刀,她觉得芽儿比其他小女孩儿要野一些,平日里也是跟着庄上比她大两三岁的男孩儿疯跑。 她还曾有些发愁,若是将来上了学堂也这般的调皮可怎么办。 所以当芽儿说要学雕刻时,伍青青是支持的,起码能磨磨这孩子的性子、让她学会静下来。 大约半个时辰左右,唐庄头牵着驴车过来了,车上装着几个盖着油布的大竹筐。 伍青青和芽儿上了驴车,今日谷镇一游结束了。 可伍青青不知道的是,她和芽儿离开平顺街不久,就有一道青影闪进了陈大夫的医馆。 陈大夫刚给一位老妇人看完诊,将手中药方递给老妇人,一抬头就看到了进门的青衣少年。 “陈大夫,别来无恙。”周锦川上前拱手行礼。 陈大夫乍看觉得眼前的少年有些眼熟,细一回想才认出是在碧云庄上某位贵人身边见过。 “你是……” “陈大夫,我叫周锦川,是锦南侯身边的侍从。”少年坐到陈大夫对面微笑地道。 “哦哦,原来是小兄弟。”陈大夫连连点头,“今日你过来,莫非侯爷他……” 周锦川摇摇头,“我过来是想问,今日青娘子带着她的女儿来您的医馆看诊,是她自己生病了,还是芽儿……小姑娘生病了?” 陈大夫眉头一跳,一向和善对人的脸微微沉了下来,“抱歉,医者不可泄露病人之私,小兄弟莫要为难老夫。” 周锦川挑眉一笑,从腰间的皮袋子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放到桌上。 陈大夫的脸色更难看了,“请回吧。” 周锦川伸出手打开钱袋,里面是四五大锭金元宝! 陈大夫起身拂袖转身,唤馆内药童,“定安,送这位小兄弟出去!我累了,要去后面休息片刻。” “是!”应声的是一个又高又壮、看起来憨憨的青年。 他走过来站在周锦川面前先露出白牙嘻嘻假笑两声,然后抓抓后脑勺儿。 “小兄弟,你走吧。”定安粗声粗气地道,“我阿叔脾气可不好了,要是我不把你送出去,他晚上就会扣我两个炊饼,那我就会饿肚子。” 周锦川板着脸仰望面前小山似的青年,默默起身拱手,“知道了,大哥。” 定安松了口气,跟在往外走的周锦川身后,确定这个少年离开医馆。 “定安大哥。”在门口周锦川停下脚步,漂亮的桃花眼往里间瞥了一眼,确定陈大夫没站在那里后压低声音道,“我给你买五个肉包子,你告诉我之前带着一个漂亮小姑娘来医馆看诊的好看娘子是来看什么病?” 定安又抓了抓后脑勺,“我不知道,但她们好像没病。” 没病?没病怎么会来医馆?总不会是找陈大夫叙旧吧? “但我听那位好看的娘子跟阿叔说十日后还会来。”定安笑嘻嘻地说,“你是她弟弟吗?” 周锦川尴尬的也抓了抓头,他不想撒谎骗憨实的定安,只能含糊地道:“不是……我去给你买包子!” 说完,青色身影一闪跑开了。 不一会儿陈大夫从里间出来了,看到定安坐在医馆门外的凳子上吃肉包子,他摇头叹了口气。 那位贵人竟然派人盯着那位娘子!若那位青娘子是真的有孕了,命运又会是如何? 这世间有痴情人、便有薄幸人,而吃苦最多的却都是女人。 当晚,锦南侯府前院的书房内,周青山将周锦川飞鸽传讯回来的信筒呈给了墨沧珩。 “就医?十日后?”墨沧珩看着纸卷上简单的两行字,俊美的脸上眉头微锁。 周青山偷瞄主子的脸色,上前替义子解释道:“天突然凉了,也许青娘子或芽儿小娘子哪位身感不适……” “那十日后为何还要再去就医?”墨沧珩将信筒放到书案上,缓缓坐下来,“让周锦川继续盯着!有任何进展及时禀报!” “是。”周青山躬身领命正要退出去,却听得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禀侯爷!”武重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进!” 武重大步进了书房,拱手沉声禀报道:“侯爷,我们安排在武宁侯府的人传讯来,谢大奶奶滑胎了!” “什么?”墨沧珩惊得站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今日中午的事,但侯府大房压下消息、命所有下人暂不准外传。侯爷安排的人也是好不容易偷个空将消息传出来的。” 墨沧珩的凤眸眯了眯,薄唇紧紧的抿成一条线。 周青山和武重都不敢出声,静待主子发话。 良久,墨沧珩凤眸一厉,“周青山,给周锦川传讯,命他赶去碧云庄将谢大奶奶滑胎之事告诉青娘子!”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