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死新婚夜!三年后全王府求原谅》 01 小青梅一出现,他便方寸大乱 山风凛凛,卷着呜咽的哀鸣,漫过荒郊。 一道冰冷的声音划破长夜。 “……姜梨,你不过是个连族谱都进不去的弃女,有何资格叫本宫堂姐。” 姜华阳语气微嘲,“本宫乃圣上亲封的华阳长公主,掌兵权、享食邑,少在这儿攀亲带故!” 地上的姜梨奋力挣扎,粗糙的麻绳勒进腕骨,冷汗浸透了身上的衣裙,眼前阵阵发黑。 她面色惨白如纸,费力抬眼,对上姜华阳毫无暖意的眼睛,喉咙灼烧,所有声音都被堵在胸腔里。 是毒…… 望着姜梨狼狈的模样,姜华阳脸上出现快意。 视线在她的脸上扫过,“你虽令人生厌,这副皮囊倒是倾城绝艳……有人喜欢的很。” 懒得再看手下败将,姜华阳朝暗处冷喝:“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本宫扒了她的脸!” 一道佝偻的黑影自暗处缓缓踱出。 满脸黑斑的丑脸出现在姜梨的头顶上方,她微微咧嘴,笑容阴森恐怖。 “很快的……” 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只干枯的手钳住了姜梨的下颌,她呼吸猛地停滞,全身血液几乎被冻结,眼里是铺天盖地的惊惧。 不…… 不要! 冰冷的手指贴上皮肤,下一秒,剧痛从额角传遍四肢百骸。 姜梨身体剧烈颤抖,周围的一切在她眼前扭曲、撕裂,只剩下无尽的黑。 …… “不要——!”姜梨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急促地喘着气,眼中满是残留的惊惶。 听见这道凄厉的叫喊,扶野以为休息的地方有猛兽出没,急忙奔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 姜梨拿出手帕,擦拭着额头的薄汗,努力保持平静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哑,“……又做梦了。” 她下意识触摸自己的脸,不再凹凸不平,如今柔滑细腻。 是了。 三年过去,她早已不是那个形如罗刹的恶鬼了。 扶野知道姜梨这是心病,默默陪伴在她身侧。 姜梨好一会才从幻痛中回过神,慢慢呼出一口气,水润的眸子望向扶野,“还有多久出山?” 扶野出生在深山,行走山林间如鱼游水里。 想也不想地说:“再两日就能出山。” 姜梨神色舒展开,美目流露出感激,“扶野,多亏有你,不然我根本走不到这里,劳烦你了。” 三年前,她被人剥去脸皮,投下奇毒,抛入万丈深渊,她原以为自己死定了,却不想天无绝人之路,被崖下奇人救下—— 此人替她治好脸,又想法子托深山隐居、几十年不出的扶家人送她出山。 如今,她马上要走出这座大山了。 扶野看着姜梨的笑脸,耳根莫名发烫,不敢看她。 “没,没什么。”他粗声粗气地说。 觉得自己这副模样太蠢,又道:“你说的要带我吃香喝辣,可别忘了啊。” “不会。”姜梨脸上笑容加深。 扶野被她看得不好意思,站了起来,“我去看看有没有野果子……” 话落,脚步匆匆离开。 自从姜梨恢复容貌,他就这样别扭,有时两人不小心对视,他就一副脑壳缺失的模样,姜梨早见怪不怪了。 很快,扶野带着一堆红透的山果回来。 草草填饱肚子,见天色还早,两人继续赶路。 天黑才停。 原地生出两堆火,又在四周撒上防毒虫的药,休息一晚,天蒙蒙亮又出发。 这一月有余,都是如此。 “扶野,你快看,那里是不是有人?”姜梨远远瞧见帐篷形状的东西,激动地说。 扶野点头,“嗯,走出去就算出山了。” 姜梨眼眸发亮,“真的?我们快点……” 她反手抓住扶野的手肘,拉着少年走,加快脚步。 …… 离山脚不远的地方,驻扎着几队人马。 这行人扎营而居。 看周围的痕迹,似是已在这里住了不短时间。 突然,哒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众将士纷纷出帐,循声望去。 想到什么,俱是一脸激动。 “难道是……殿下的口谕到了?” “咱们终于能离开这个破地方了!?” 为首的将领冷硬的脸一沉,“保持戒备。” “是!”众将士停止嘻嘻哈哈,手握在刀柄上,随时准备作战。 马蹄声近。 七八个人骑马靠近。 停到他们面前。 最前面的白袍青年挑了挑眉,动作干净利落地跳下马来,语带调侃地道:“这是在做什么,专程迎接我?” “少将军。”驻守的将领向来人一礼,黝黑的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声音嘹亮有力,“您怎么来了?” 凌霄将缰绳丢给护卫凌一,随口道:“顺道来看看。” “少将军来,是属下的荣幸。”贺春生朗声笑着,迎他进帐。 …… 这边。 姜梨与扶野走出了瘴气弥漫的山林,没等他们高兴,被几个军中打扮的人团团围住。 “呀,真有人从山里走出。” “这必是军令说的叛逆,杀了他们!!” 这群人二话不说,拔出刀,朝姜梨二人身上砍去。 扶野反应很快,甩飞行李砸向冲在最前面的将士,揽住姜梨腰身,一个急闪。 他武功算不上多好,躲闪速度却少有人及。 姜梨感觉自己像荡秋千,一会朝左,一会往右,脑子晕乎的厉害。 “有点本事!兄弟们,包他!!击杀反贼,回京交差!!”副将高喊一声。 扶野眼底闪过凝重,在多人围攻下,身上多出好几道血口子,步法渐乱。 血溅到姜梨眉心,淡淡的血腥味散开,她的头隐隐作痛,有种眩晕呕吐之感。 “姜梨!”扶野知道姜梨惧血,脸色微变。 他没空思考,一切反应依赖本能,将姜梨甩到背上,突围而出,想带她往林子里退。 “贼人要跑,快抓住他们!”攻势迅猛的副将大喊一声。 军中之人配合默契,一行人包抄过去。 带着血珠的刀尽在眼前。 姜梨死死咬住唇,神智清醒过来,手一挥,扬出什么东西。 几息间。 近在咫尺的将士纷纷倒下。 “是毒!都小心!”副将大喝着,“先杀女的!” 姜梨成了刀靶子。 扶野要保护她,避闪得更加艰难,身上的伤越来越多。 “扶野,放我下来,你快逃回山里!”姜梨脑袋被血气熏得昏昏沉沉,知道扶野对付不了这么多人,忙对他说。 “不行!”说话时,扶野挡住敌人刺向姜梨的刀,背上又多出一道血口子,他闷哼一声,喘着粗气,“我说了要把你完好无损送出山,不能言而无信。” 姜梨没想到时隔三年,姜华阳一等人还没放过自己,恨意在心头翻滚。 “扶野,听我的,把我放下来,你快逃,不然我们都得死。” 她好不容易活下来,没想到才刚出山,便要死了,上苍何其不公! 扶野脸上染着血,语气坚决,“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我扶野,不做缩头乌龟!” 话落的瞬间,他寻机往山里冲。 山中有瘴气,于他而言是生路,对这些将士来说,却是埋骨地。 此处的动静惊动了营帐。 凌霄和贺春生循着吵闹声,速速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贺春生见地上躺了几个脸乌黑,明显是中毒的将士,剩下的将士围着两个人,杀气腾腾的,他扯着大嗓门儿问。 “回将军,这两人就是从山里出来的反贼,当诛!”副将回道。 此处山川绵延,属各国交界处。 贺春生等人原本不在这里驻守。 三年前得到命令—— 千余人化整为零,守在十万大山的各个出口,看见出山的人,男女不论,杀之。 听到副将的话,贺春生发令:“既是反贼,还不速将他们就地正法。” “是!”将士们应声,带血的刀剑直指姜梨二人。 姜梨抬眼,朝发号施令的那人看去。 雾蒙蒙的桃花眼却与他旁边的白袍青年对上。 “……凌……霄?!”她心头微颤,一时间悲喜交加,双眼蓦地通红,滴滴泪落在扶野的肩头,那泪烫得他肩膀轻颤。 “住手!”凌霄瞳孔震动,忙扯下腰间玉佩,将那些带血的刀震飞。 “月月,是你吗?”凌霄几个起跳,停在姜梨面前,打量她一眼,有些不敢认,锦衣华服的端王府二小姐此时竟着一件带帽黑袍,面覆轻纱,打扮的如此寒酸,那张沉稳冷肃的脸上满是意外。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扶着姜梨,姿态有种不易察觉的占有欲,“可是京中有人给你气受了?!” “裴松卿呢?他为何没在你身侧!?”说到“裴松卿”三个字,牙都快咬碎了,眼眸泛着冷意。 不等姜梨回答,凌霄用指腹轻轻擦掉她眉心的血,眼神担忧,“月月,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月月这个名字,只有凌霄会喊。 这关乎一段往事—— 和姜梨的身世有关。 姜梨原是端王的嫡次女,与长姐姜和是双胞胎。 然,在姜国,双胞胎不是福,是大祸。 端王妃在得知肚子里有两个女儿的时候,就已经打算送走一个。 姜梨就是那个被舍弃的。 她幼时寄居乡下,那户人家姓月。 九岁那年,端王不知何故,派人将她接回王府,细心培养。 也是在那年,姜梨第一次遇见被父亲责罚的少年凌霄。 她说她叫月梨。 那之后,凌霄便唤她月月。 姜梨紧紧攥着凌霄的衣襟,指尖轻颤,有些不敢相信,“真的是你……” 她眼神复杂极了,像走过千山万水,终于看见一盏亮起的灯。 凌霄的心莫名的一抽。 “凌霄,没想到才出山就能见到你,真好。”姜梨惊喜的声音里满是后怕。 差一点,差一点她要成刀下亡魂了。 “出山?”凌霄不解,他看向那连绵的山峦,眉头紧锁,“你不是在京都么,怎么会在这里?” 他一个接一个地问问题。 “说来话长,以后再告诉你。”姜梨有些不知道从何说起,柔软的双手扣住凌霄的胳膊,“扶野受伤了,他需要治伤。” 凌霄给护从一个眼色,凌一心领神会,搀起扶野,打算带他去治伤。 没走两步,被那位副将拦住。 “等等!这两人是反贼,当诛。” 凌霄搂住姜梨的肩,犀利的黑眸射向说话之人,嗓音冷沉,“放肆!” “此乃端王府的二小姐,真正的金枝玉叶,说她是反贼,你有几个脑袋!!” 他眼中戾气闪过,“本将军在此,我看你们谁敢动她!” 那副将朝凌霄一礼,说道:“末将等接到旨意,守在此处,但见有山里出来的人,杀之!” 凌霄不为所动,冷哼一声,“这两人本将军今日护定了,想伤他们,问问本将军手里的剑答不答应!” 话音落下,凌霄带来的护从来到他的左右两侧,面无表情地盯着蠢蠢欲动的众将士。 空气凝滞。 这时,贺春生看向副将,拔高声音,“退下。” “将军!”副将不愿退,“您想抗旨不尊吗……” 贺春生打断他的话,“够了,这位姑娘确实是端王府二姑娘,确定无疑。放他们离开。” 副将急着杀人交差,说道:“将军!她蒙着脸,您如何确定?” “卑职听闻,明懿郡主与裴世子夫妻恩爱,从不曾出过京都,眼前这人定是假冒的,您可一定要睁大眼睛看清楚啊。” 听到那句“夫妻恩爱”,凌霄见到姜梨的喜悦消散了大半,嘴角紧绷,沉下脸来。 另一个将士说:“周副将说的不错。明懿郡主是何等人物,岂是这等藏头露尾之辈能比的!将军,您可要三思啊,要是被长公主知道我们把人放出去,兄弟们就要人头落地了!” 长公主…… 是姜华阳。 往事袭上心头,姜梨咬住红唇,呼吸微乱。 没想到姜华阳谨慎至此,三年过去了,还对她赶尽杀绝,可见亏心事做多了。 凌霄察觉到姜梨身体的僵硬,深邃黑眸闪过沉思。 他顺手扯下凌二腰间的玉牌,手指用力将之掰成两半,猛地掷向一唱一和的两人。 那两人急忙躲闪,却还是被划伤了脸,汩汩鲜红流下。 凌二看着飞出去的玉牌心痛不已。 他只那么一个拿出来撑脸面的! 凌霄:“回去赔你。” 凌二喜上眉梢。 安抚完锱铢必较又碎嘴的护卫,凌霄看着胆敢拦他的将士,淡淡道:“本将军和明懿郡主青梅竹马,焉能不比你们熟悉?我说她是端王府二小姐,她就是。再敢放肆,小心尔等性命不保。” 贺春生看少将军发怒了,不想手下将士送死,斥道:“都退下!再说一句,军法处置!” 两人愤愤退下。 贺春生向姜梨行了个军中礼,下意识放轻说话音量,“军中都是粗人,明懿郡主受惊了。” 凌霄和姜二小姐青梅竹马,断不会认错人。 而且。 皇室中人都生着一双见之难忘的桃花眸,眼前之人双眸若琉璃冰盏,明亮、干净,不笑时清冷,美得神性,是明懿郡主无疑。 至于她为何会出现在此,就不是他们能知道的了。 姜梨微微颔首,眉眼举止间漫出与生俱来的皇家贵气,开口言道:“贺将军明察秋毫,姜梨敬佩不已。” 又从随身包袱中取出解药,递给贺春生,“这是解药。为求自保,不得不如此,将军见谅。” 贺春生拱手,面露感激之色,“手下无状,让明懿郡主受惊了。” 姜梨想说自己不是什么明懿郡主,为免麻烦,没反驳。 她连脸都没露,被网开一面,全靠凌霄,不能再给他添麻烦。 凌霄朝贺春生略一点头,先扶姜梨上马,随后纵身腾起,稳稳落坐于她身后。 随着一声驾喝,黑马扬蹄,奔腾而出。 那身影比什么时候都快活。 凌一等人对视一眼,皆是一笑,骑马跟上。 为给自家少将军机会,几人带着扶野慢慢悠悠落在后头。 扶野被颠得想晕过去,“能不能快点啊。” “不能。”凌二绷着脸拒绝,“我家少将军和姜二小姐许久未见,不得叙叙旧啊,咱们跟那么近干啥,没眼色。” 凌三瞅着扶野,“你小子身法真不错,哪儿学的?看你这身打扮,是山户啊……?” 扶野:“……” 他被简单处理了伤,身上却还疼痛难忍,并不想说话。 马蹄卷起黄土。 贺春生啧了啧。 小青梅一出现,凌霄就慌了神。 “将军,您真信刚那个古怪的女人是明懿郡主啊?”副将凑过来说。 “你不信?”贺春生收回思绪,“你不信你去把人追回来。” “……那可是凌少将军,卑职哪敢。” 凌家的名头人尽皆知,凌霄这位白袍少将军的大名更是无人不知。 一杆长枪惊天下。 贺春生笑了笑,回了营帐。 当夜。 一个小兵借出恭来到一处隐蔽之所,趁人不备放出一只信鸽。 亲眼看着信鸽飞走,脸上露出笑。 轮到他立功了! …… 姜梨被凌霄带到他居住的府邸。 大门口矗立着两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 “宅院简陋,你先将就下,缺的东西,我马上让人备齐。”凌霄扶姜梨下马,紧张的手指出汗。 姜梨摇摇头,“少将军的府邸,哪能称得上简陋。” 说话间两人进了门。 凌霄把姜梨带到正院。 不假他人手地铺好竹椅,让她坐下。 又招呼下人倒茶。 忙完后,凌霄坐在姜梨旁边,黑眸看着她。 “月月,你怎么会一个人离京?” “……来之前怎么没给我传信,你独自赶路,遇到危险怎么办。” 他越说越后怕,俊朗的脸上满是不赞同。 姜梨沉默片刻,反问道:“明懿郡主是谁?” 凌霄一愣,“嗯?” 他道:“明懿郡主就是你,你就是明懿郡主啊。” 姜梨嫁给裴松卿后,凌霄痛苦万分,后主动请调驻守边关。这些年不常回京,但也没错过姜梨的消息,知道她被圣上封为明懿郡主的事。 “我不是什么明懿郡主。”姜梨这话让凌霄愈发不解。 不等凌霄追问,她继续说:“我已离京三年有余,你说的明懿郡主,不是我。” “什么?”凌霄脑子嗡的一声,惊愕不已,“你离京了三年?!” 猛地想起姜梨说的出山,他喉结耸动,哑声道:“你之前说出山,难道这三年……你一直在山里?” “嗯。”姜梨道。 凌霄下颚线倏地紧绷,“你离京了,那京城那个受封的明懿郡主又是何人?” 想到裴松卿与那冒牌货夫妻恩爱,素来以刚正出名的凌少将军难以抑制地生出些卑劣的窃喜。 他了解姜梨,她表面看性子软,实则最是刚烈不过,若是知道姓裴的脏了,定不会再和他有牵扯。 一纸和离书给他都是有可能的。 如此这般,那…… 姜梨并未察觉凌霄早已思绪飘远,问道:“你见过那位所谓的明懿郡主吗?” “见过。”凌霄骤然回过神,认真作答,“那人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这三年他只见过明懿郡主一面。 当时没与那人说太多话,只是心底始终萦绕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违和感,他还以为是月月初为人妇,性情样貌略有变化,便未曾深究。 哪能想到那根本不是他心心念念的人呢。 姜梨唇瓣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坦然道出实情,“如何会不一样,那本就是我的脸!” 凌霄瞳孔微震,“……你的脸?” “三年前,我被歹人掳走,那些人……”姜梨缓缓抬手抚上面颊,当年被藏棺材运出京、被强行剥脸却求救无门的绝望涌上心头,指尖控制不住发颤。 “他们剥了我的脸,而后将我从绝命崖丢下。” “凌霄,要不是我命大,这个世上早就没有我了。” 她抬眼望向凌霄,眼眶泛红,轻柔的嗓音发着抖,里面既有委屈,也有恨意,“你见到的明懿郡主是假的,她顶着我的脸,抢走了我的人生。” “什么?”凌霄脑海轰然一空,万般思绪尽数停滞,顿时想到过往那些细微的古怪之处,满心只剩下骇然。 剥人脸皮,取而代之…… 这是何等可怕的手段!! 月月遭歹人算计,他居然不在身边,简直该死。 凌霄像被一张网攥紧了心脏,闷得喘不过气。 “那些歹人是谁?”他眼底翻滚着凛冽杀意,恨不得将伤害姜梨的人碎尸万段。 姜梨微微一顿,迟疑着轻轻摇摇头,“暂时未可得知。” 凌霄了解她,满心牵挂尽数系在她一人身上,她片刻的犹豫闪躲,又怎能瞒得过他。 他没有继续刨根问底,满心懊悔涌上心头,声音带着浓浓自责,“怪我,我不该离京,我该一直守着你,要是我在京城,不会让你受此磨难。” “跟你有什么关系呢。”姜梨从不怀疑凌霄对自己的真心,“那些人早有预谋,他们想害人,总能找到机会。” 听闻这番说辞,凌霄越发笃定,姜梨知道幕后之人。 只是,她心中有顾虑,不愿多说。 看来,对方是熟人。 而且。 必位高权重。 端王府,华阳公主,又或是裴家的人? 不管怎么说,裴府那个冒牌货必是同谋,调查此人准没错! ………… 开新书啦,古言甜宠文,万人迷+白月光题材,原书名《消失三年后,他们的白月光回来了》,本书所有内容架空,别代入真实历史哈,求宝子们支持~~ 加个书架不迷路,求票票、求评论,笔芯笔芯~~~ 02 明明,刚成亲那会蜜里调油啊 凌霄内心百转千回,面上却不显。 他招来下人,让人去请几个大夫。姜梨在山里住了三年,不找大夫诊诊脉,他不放心。 下人得令而去。 凌霄又吩咐府中奴婢伺候姜梨沐浴。 目送姜梨进屋,他唤来凌一,命他往京中传密信,调查那个披着假面的明懿郡主。 凌一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办了。 “二小姐不是在这里吗,查她做什么?”凌二拨拉着少将军赔给自己的玉佩,不解地问。 “主子的吩咐,照做就是。”凌一面无表情回答,大跨步离开去办事了。 很快,一封密信出现在京城凌大将军的府邸。 府内的人收到命令,马上行动起来,调用起裴府的暗探。 …… 裴府。 裴松卿刚从宫里回府,他母亲身边的嬷嬷便来了。 “世子,夫人有事找您。” “何事?”裴松卿脚步微顿,抚平绯红色官服衣摆,眉眼清冷地问。 “夫人没说。” “知道了。”裴松卿抬步往正院走去。 传话的嬷嬷长舒一口气。 世子威严更甚了。 裴松卿来到正院,还没进屋,听见屋内有说话声。 他停了下来。 丫鬟跟着停下来,小心看了世子一眼,小声道:“世子妃和夫人说话呢。” 裴松卿神情淡漠。 随即抬脚进屋。 朝坐在主位的人行了一礼。 “见过母亲。” 明懿郡主起身,走到裴松卿身侧,千娇百媚的脸上带着浅笑,眼里满是柔情,“夫君。” 裴松卿淡淡看她一眼,点了下头,没说话。 裴夫人看着儿子这副淡漠的样子,很是无奈。 这两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成亲没几年,夫妻感情竟冷漠至此。 明明,刚成亲那会蜜里调油啊。 真是奇怪。 “母亲找我何事?”裴松卿嗓音清冷。 裴夫人回过神,说道:“是明懿的事。” “这不是快到她的生辰了,想问问你有什么打算……” 按理来说,这事她不必多管,但是,郡主几次三番过来,诚意满满地求她,她怎么也得问两句。 裴松卿没想到是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眼底闪过不耐,淡淡地道:“全凭母亲和郡主的想法,我没意见。” 话落,他放下茶盏,站了起来,“儿子还有公务,先回书房了。” 向裴夫人颔首,转身离开。 明懿郡主红了眼眶,怔怔地望着裴松卿的背影,神色痛苦。 儿子和儿媳妇关系不好时,看着明懿郡主可怜巴巴的样子,裴夫人觉得她怪可怜的,如今看着儿媳妇儿女情长的模样,又忍不住烦躁,堂堂世子夫人,这是什么样子。 “松卿公务繁忙,抽不出时间料理家事,你生辰的事,还是照旧吧,你觉得如何?”裴夫人道。 虽然是征询的语气,却没给明懿选择的余地。 明懿失望于夫君的冷漠,美丽的脸上都是黯然,“都听母亲的。” “行了,时间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裴夫人道。 “是。”明懿行了一礼,随即退下。 出了正院,她熟练地调整好心情,嘴角含笑地回院。 任谁也看不出明懿郡主刚才遭受了多大的冷待。 明懿的贴身丫鬟瞧着主子嘴角的笑,身子一颤,头压得很低,生怕自己呼吸太大声惹得郡主不喜。 这一幕被墙角扫地的小丫鬟瞧在眼里,她眼神闪烁几下,低垂着脑袋干活,存在感低得吓人。 第二天,一张中空的小小竹筒从荒院墙角的小洞而出。 叫卖豆腐的汉子左右扫视,趁无人迅速拿走竹筒,四下打量后,压低帽檐,离开原地。 很快这人出现在凌大将军府的偏门。 他进去了一会儿,再出来时手上拿着一个荷包,满脸的笑。 当晚,一只信鸽从将军府上空飞出。 …… 姜梨沐浴完,换上了凌霄为她准备的衣裙。 是她最喜欢的天青色长裙,裙摆曳地,袖口绣着玉兰花,青丝用一根白玉簪随意挽起,清雅脱俗。 姜梨绕开屏风走出来。 守在外间的丫鬟抬眼一瞧,俱皆愣在原地。 好个绝美的美人。 她们没念过书,不知道怎么形容。 总之看她一眼,便感觉整个视野都明媚了。 “凌霄呢?”姜梨朱唇轻启,嗓音柔润。 有个丫鬟最先回神,回道:“少将军在院外守着呢,说是怕您找。” 姜梨眉眼舒展开,“你叫什么?” “奴婢叫小双。”小双被买来好些年了,一直干些浆洗的杂活,主子都没见过几面,府里突然来了女主人,还是这么美的,她心里高兴。 “小双。”姜梨轻喊一声,微微颔首,向外走去。 小双笑容登时灿烂。 她忽然觉得自己名字很好听。 五月的天,阳光正正好,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 姜梨抬手遮眼,看天,看树,感受着风,才终于意识到,她从深山中走出来了。 余光瞥见凌霄挺拔的身影,她收回视线,脚步轻快地朝他走去。 “凌霄。” 天青色裙摆翻飞,女子一身赛雪欺霜的肌肤,仿佛盛着山间明月的桃花眸,眉眼流转间,真真是光映照人,艳色绝世。 凌霄看到姜梨的那瞬间,心跳如鼓。 心悦之人,无论过去多少年,再见仍会心动。 他在心里想—— 裴松卿没保护好月月,让她遭受痛苦,流落在外,他不配留在月月身边。 月月一出山便回到自己身边,他们合该是一对! “衣裙很合身,谢谢你。”姜梨停在凌霄面前,仰头看他。 被她一双美目盯着,凌霄每块肌肉,每个关节都是僵的,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 他清了清嗓子,少见的不自在,“……怎么这么看着我?” 躲在角落的凌二撇嘴,装,其实心里美坏了吧! 姜梨清澈的眸子像染着星辉,她慢慢绽开笑颜,“好久没见你了,能再见到你,真好。” 凌霄心弦疯狂颤动,目光专注地看着她,“我将之看作,上苍对我的眷顾。” 他的眼神比什么时候都火热,姜梨有些招架不住,移开了目光。 就在这时,下人低首出现,说是大夫请到了,在院外等着。 “快请进来。” 姜梨戴上面衣,将脸遮得严严实实。 恢复容貌的她比毁容前,容貌更盛了几分,露在外面是祸端,不好被人看见。 凌霄知道姜梨的心思,心像塞进一颗青梅子,涩得厉害,对京中某些人更是厌恶。 月月与世无争,只想过平静日子,那些人偏偏不放过她,逼她至此,都该杀!! 听月月说,她的脸曾生生被人剥去,那时她多疼、多绝望啊。 而今她的脸恢复如初,甚至容色更胜往昔,疗伤过程中,她又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 凌霄不敢想。 只一想,心中便涌出阵阵杀意。 几个当地有名的大夫走进院子。 他们规矩很好,微低着头,并未左顾右盼。 “见过大人。”几人向凌霄行礼。 凌霄摆摆手,“免礼,要看病的人是这位姑娘,快给她看看,看看她身子如何。” 模样最老、看上去资历最深的大夫上前,“是。” 他为姜梨仔细把了脉。 “这位姑娘并无大碍,只是劳累过度,气血略虚,喝上几服药调养一下就好了。” 凌霄神色舒展,又招呼其他大夫给姜梨把脉。 都是那套说辞。 “没事就好,开方吧。” 年纪最长的老大夫开了方。 凌霄叫下人去抓药,又让另一人领大夫去扶野那里给他看看。 几人离开。 “既是帮过你的人,也是我凌霄的恩人,你放心,他不会有事。”凌霄对姜梨说。 “谢谢你。”姜梨嗓音轻柔,说话从来都不疾不徐,温温柔柔的。 她体内中的,不愧是姜国皇室才有的独门奇毒,寻常大夫果然诊不出! 好在她有暂缓毒发的丹丸,待到药材备齐,便可一举根除。 “你我之间,无需言谢。”凌霄道。 他吩咐下人买了好几种糕点,此时尽数摆出来。 在深山的三年里,缺衣少食,日日承受着非人的痛苦,着实不轻松,这会吃到甜而不腻的糕点,姜梨眉眼舒展,难免吃的急了些。 凌霄眼神心疼,时不时添茶。 察觉到凌霄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姜梨回过神来,面露羞赧,耳朵染上绯红。 “让你看笑话了。” 凌霄心疼地道:“这三年,你受苦了。” 真正在意你的人,连你身上愈合的旧疤都会心疼。姜梨心头酸软,眼眸像被星光点亮,“有你惦记,我就不算白来这人世一遭。” 知凌霄愧疚难当,她柔声安慰:“我很幸运了,起码活着走出了那座大山。” 凌霄抬手,温热的掌心轻蹭她的发顶,叹声:“傻姑娘。” 须臾,他克制地收回手,问道:“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要回京城。”姜梨说的是要,而不是想。 “想报仇?”凌霄低沉嗓音带着征询的语气。 “不该吗?”姜梨笑着,笑容很美,却让人感觉不到暖。 “该。”凌霄神色不改,后面跟着一句:“我和你一起回去。” 京城有如裴松卿之流,贼心不死的人,他必须陪着月月,绝不能重蹈覆辙。 “不用。”姜梨直言拒绝。 她认真地看着凌霄,“你肩负重担,无调不能离开,否则一旦被人告到皇伯父面前,轻则领罚,重则丢官。” “我自己回去就好,只是……” 凌霄知道姜梨说的有道理,打算晚上便去信回京,名正言顺带她回去。 “只是什么?”他问。 姜梨双手捧着茶杯,手指白皙莹润,像上好的羊脂玉,让人不敢多看。 “只是我没有路引,想回去,实在不容易。”姜梨面露难色。 “这有何难。”凌霄笑着说,“我替你弄。” 京城还有个姜梨,月月肯定不能用这个名字了。 “身份文牒上的名字,就用月梨,如何?” 姜梨正有此意,“好。从今往后,这世间,再无姜梨,只有月梨。” 她原本就抗拒回端王府,只是那个所谓的父王用养父养母一家的性命作威胁,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只得回去。 凌霄神情专注地看着姜梨,“端王府,裴国公府,所有的一切,你都要放弃?” “还有郡主之位……” 姜梨眼眸平静,“你说的这些,原就不是我想要的。” 她抬头望天,只觉阏州的鸟都比京城快活些,“凌霄,我一直都身不由己,以后,我想按照自己的想法活。” 端王府的规矩,联姻的工具,爹娘不亲,兄弟不喜,当她是假想敌的嫡姐,不知为何恨她的表姐……她只愿都离自己远远的。 “好,我帮你。”凌霄一个激动,握住姜梨的手,眼中都是克制的情深,“月月,以后让我来保护你,我凌霄,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凌霄……” 不等姜梨说完,凌霄松开手,下意识双手握拳,试图让指尖的温度滞留的久些。 “别拒绝我。”他语气恳求。 姜梨抿了抿嘴,咽回到嘴边的话。 …… 接下来,姜梨每隔几日要喝苦哈哈的药,看到小双捧着药碗过来,闭了闭眼,每根头发丝都写着抗拒。 美人蹙眉也是美的。 小双的声音不由得变轻,“姑娘,最后一回了,喝完就没啦,奴婢带了蜜饯,喝完药吃颗就不苦了。” 她伺候姜梨一段时间了,知道姑娘柔情似水,说话轻声细语,从不为难下人,照顾的更加上心。 姜梨坐直身,端起药碗,一口气闷下,喝完后人魂分离,往嘴里塞进一颗蜜饯,好一会眉头才舒展开。 “凌霄呢?说好今日带我出府的。” 话刚出口,熟悉的脚步声靠近。 “答应你的事,我什么时候忘记过?”凌霄是武将,却生得像白面书生,一副风度翩翩仪表俱华的模样,露出笑容,便会显得格外温柔,很有君子之量。 姜梨见多了美男子,并不会被他的面皮蛊惑,只对出去有兴趣。 “现在就去吗?” 她神色期待,“听说阏州民风开放,女子着装大胆,她们可以郊游、骑马、打球,也可抛头露面做些小生意……不知是不是真的?” 说着戴上遮面纱帽,往大门出走。 小双紧随其后。 03 长大了,身上的肉都变成了反骨 凌霄对姜梨很上心,找裁缝给她做了不少衣裙,那衣裙都配着纱帽,与衣裙颜色一致,无一不精美。 “是真的。”凌霄长腿一迈,跟在姜梨身侧,说道:“自从华阳公主入朝理事,京城也是如此。” 姜梨驻足,侧头看凌霄,“华阳公主入朝理事?” 此事她倒是不知。 “是,有圣上撑腰,华阳公主在朝堂的势力不小,听说和太子水火不容,似有问鼎之心。”凌霄从不轻视女子,只要有能力有手段,女子也可登庙堂。 他不喜华阳只是因为,她的性子太过霸道狠毒,屡屡针对月月。 姜梨鸦羽般的眼睫轻轻颤动着,眼眸微垂,没说话。 姜华阳为人如何不提,她能想到解开女子身上枷锁,倒是件好事。 不过这也意味着,想报仇会更加艰难。 “姜华阳从小野心勃勃,又深受圣宠,生出问鼎野心并不奇怪。” “太子也不是个善茬,鹿死谁手,没法预判。”姜梨和姜国储君也算一起长大,了解他的为人,那是个自负狠辣的,姜华阳想染指他的东西,不定付出什么代价。 凌霄眼神赞赏,“确实如此。” 姜梨没说自己与姜华阳的仇怨。 她的仇,她自己报。 两人正要出门,扶野从青石小路蹿出来。 他不满地盯着姜梨。 “你们要出去,为什么不叫我,我也想出去!” 这段时间,扶野想见姜梨,屡屡被拒绝,知道是凌霄的手笔,对他很不满。 此时见到他,少年双眼冒着愤怒的小火苗,暗暗磨牙。 族长说的不错,外头的人心眼确实多! “不是不叫你,是担心你的伤。”姜梨轻声细语地说,安抚着扶野的情绪。 扶野对上她关心的眼,有些不自在,哼了哼声,粗声粗气地说:“有什么好担心的,早养好了。” 说罢走在前面,表示自己也要去。 姜梨跟上,“想去就一起。” 凌霄多看了几眼扶野的后脑勺,面色如常地解释,“是我考虑的不周,看扶公子失血过多,想让他多休养几天,故而没邀请他。” 这话实在体面,扶野到底才出山,没那么多心眼子,自己先不自在了。 于是停下脚步,朝凌霄一礼。 “原是这样,是我小肚鸡肠了。” “无碍。”凌霄回一礼,看着教养极好的样子。 两人视线交汇,暗流涌动,似有星火噼啪作响,骤然炸开。 …… 阏州离京城远,地处几国交界处,文化融合,民风开放。 此处是安平郡。 不比京城繁华,却自有一派热闹的景象。 各国装束的人都能见到。 外面的女郎很多,穿着各异,有些衣襟微开,露出漂亮清晰的锁骨,她们挽手走在路上,笑容灿烂,露出洁白的牙齿。 百姓穿的衣裳料子比不上京城,精神面貌却不错。 姜梨气质清华,仪态万方,见之难忘,即便头戴纱帽,面覆丝纱,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潋滟的桃花眼,也能看出她是个绝艳的美人儿。 走在路上,难免被人多看几眼。 好在美人身边跟着气势凛然的少将军,倒没人敢造次。 旁人不说,她很是随意自在。 姜梨瞧见不远处的香铺,眼里出现欣喜之色,嗓音添上几分欢快,“是香铺,这里居然有香铺,我们去看看。” 还没走近,香铺的伙计笑容灿烂地迎上前来。 “客官想看点什么,我们这香铺是阏州最大的,要什么都有。” 姜梨进了铺子,快速扫了眼,这铺子确实大。 她掏出一张纸,“纸上的香料我都要。” 伙计打开纸,看了看纸上娟秀的字迹,上面全是制香的香料,店里确实有,只是有几道稀有,价格昂贵。 他抬起头,恭敬问道:“客官是香师?” “不是。”姜梨否认,语气随意,“觉得有趣,想试试。” 香师调香,可杀人无形,大姜每位香师都要记录在案,还需考级。与官家打交道的事,太过危险麻烦,姜梨尽量避免。 伙计眼里出现恍然。 懂了。 有钱人家的小姐临时起意,想学制香打发时间,没什么奇怪的。 “上面有几味材料很稀有,所以价格……” 凌霄清朗的声线响起,“钱不是问题,尽管取来,要好的。” “好嘞,小的这就去准备。”伙计高高兴兴去准备了。 姜梨四下看着,遇到感兴趣的香,让柜台前的伙计取出,仔细闻了闻,心中默念其用到的香料。 凌霄跟在她身侧,好奇问:“什么时候对香感兴趣了?” “这三年我可没闲着。”姜梨道。 她身无所长,不学点有用的,如何报仇啊。 除伤重无法起身的那几个月,这三年她一直跟随救命恩人学习,学的内容很杂。 制香只是其中之一。 “除制香,还学了什么?”凌霄扶姜梨坐到香铺为贵客准备的木椅,一撩起衣袍,坐在她旁边。 “保密。”姜梨眼底微波流转,卖着关子。 凌霄对上她的笑眼,嘴角跟着往上牵。 扶野生在深山,长在深山,十来岁的少年了,没见过外面的世界,看着热闹的大街,一点也坐不住。 “我要出去!” 姜梨还没说话,凌霄对小双说:“你带扶公子到处看看,需要用银子直接找管家。” 小双则看向姜梨。 凌霄无奈,没经人调教的丫鬟就是用起来不称心,好在这丫头伺候的还算尽心,勉强能用。 “姑娘这里有我。”他道。 小双放心了,带着扶野离开。 扶野少年心性,对什么都好奇,看见卖糖人的,上前让摊主老汉给他做个最大的,看见卖灯笼的,挑个最显眼的…… 不算繁华的街上,他的笑容最亮眼。 身影快活得像刚出笼的鸟。 族爷爷没骗他,山外确实有意思! 脑瓜被外面世界的新鲜占满,扶族长交代的事,早忘到了九霄云外。 …… 姜梨去过香铺后,又去了胭脂铺。 她还随恩人习得了‘易容’之术,这是她的护身符,不过手头正缺妆容工具。 几人进了铺子。 穿衣大胆,一身红裙,酥胸半露的老板娘扭着腰上前,嗑着瓜子打量着他们,笑得花枝招展。 说话也不是一般的好听。 “贵客上门啊,难怪我一大早就听见树上的喜鹊叽叽喳喳叫,不知客官要些什么?宫娥粉,珍珠粉,胭脂膏,螺子黛,玫瑰口脂……凡是整理妆容需要的,咱们店都有。” 凌霄不懂女儿家用的东西,唯独一次送姜梨胭脂,还被她笑话了,这会只充当护卫,并不插话。 这位掌柜真是个妙人,让姜梨想起一位故人。 她笑了笑,天生自带一股清冷的桃花眼瞬时像缀满了碎星,看的人心里酥酥麻麻的。 “掌柜的,你这里可有遇水不化的妆面套装?” 女掌柜看着姜梨的眼睛,笑容微顿,回过神后,回答她的问题,“巧了,刚从外邦人手里收了一套,价格高,还没卖出去。” 又随意问:“姑娘是另作他用吧?” 姜梨笑而不语。 女掌柜也不追问,喊店里的小二取来,亲自向贵客介绍,“这是一整套,您看看,防汗防水没问题。” 她倒也实诚,又告诉姜梨,“用这个,最少三日清洗一次,否则对肌肤有损伤。” “如何洗?”姜梨检查着这套化妆材料,出言问。 “必不能叫贵客烦心这个。”女掌柜指了下套装里雕刻着山茶花的木盒子,“用这里洗,取出些,在掌心化开,仔细涂抹,揉搓一盏茶时间,用清水洗干净,再用些日常的面脂,如此即可。” “店家说的很详细,多谢。”姜梨道过谢,又道:“这套东西我要了。” 见她连价格都没问,女掌柜笑成花来,拿出一盒上好的珍珠膏当添头。 凌霄结了账。 凌府随行的下人忙走过来,接过那么一箱东西,带回府中,送到正院。 买好该买的,姜梨朝女掌柜点了点头,和凌霄走出铺子。 他们一走,胭脂铺的小二凑过来,小声说:“掌柜的,那个郎君好像是少将军?” 女掌柜风情万种的脸上露出一抹兴味,“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凌霄?” 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呐,战场上神勇悍然的将军也不例外。 少将军竟也有心思陪女郎逛胭脂铺。 这消息要是传进京城,所有人都得震惊掉下巴。 “是。”小二言辞肯定,“我见过他游街,就是少将军,错不了。” 他嘟囔着,“没听说少将军成亲啊,刚那个戴纱帽的是哪儿来的……” “少碎嘴。”女掌柜觉得他话太多了,“忙你的去。” “……是!” …… 这厢。 姜梨逛累了,和凌霄进了一家茶馆,打算歇歇脚。 茶馆有老书生在说书,说的是京城的八卦。 古往今来都不缺吃瓜人,尤其是那些个达官贵人的瓜,吃起来更刺激。 “今天要说的是,裴国公的嫡次子,裴谨……” 一听这话,凌霄心底涌出后悔,早知道这该死的说书人要说裴国公府的事,他绝对不会带月月进来。 少将军右手攥成拳,佯作冷静地扫向姜梨。 姜梨注意到他的视线,露出一抹浅笑。 这是包间,隐私还好,她取下了纱帽,喝着茶水。 阏州特产的茶,虽比不上京城,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见姜梨神色平静,像是没联想到裴松卿,凌霄悬浮的心落回原地。 说书人卖个关子,被下面的人催得厉害,才不疾不徐地说:“都知道裴国公世子青年才俊,云端高阳,刚及冠就入了朝堂,这几年步步高升,是朝廷的栋梁,可他那个弟弟……” 老头摇摇头,“嚣张跋扈,为非作歹,是京城大名鼎鼎的纨绔子之首,如今他又迷上了一个小贩之女,闹着要将其聘为正妻。” “别说是公府大家,便是普通的商户人家,也不会允家中男丁娶小贩之女啊,裴国公和夫人更不可能点头,勒令次子与那姑娘断了联系,裴二要是听话,他就不是纨绔之首了!” “这不,上个月底,裴二点着了自家厢房,火势蔓延开,隔壁御史府大受其害!不忿之下,那御史早朝参了裴二一本,裴国公脸上无光,也是为了给老二一个教训,把人送回老家,说什么时候知错,什么时候再回京。” “对了,裴家的老家就在咱这安平郡,算算时间那纨绔子也快到了,诸君小心,别一不小心撞上那纨绔,不然啊……” 这家茶楼建得气派,主家是京城的大官,各种消息都知道,靠说京城达官贵人的私事,别说安平郡,在整个阏州名气都很大。 人都说想知道京城的事,来这家茶楼准没错。 说书人很会调动听客的情绪,不提其他人,便是姜梨也听得津津有味。 “裴谨真成纨绔了?” “他一直都是。”凌霄说。 他不想月月想起姓裴的,哪怕是裴府的边角料裴谨。 姜梨忆起记忆中神采飞扬的少年,眼眸微动,“有吗?我记得,裴谨性情张扬又霸道,但是很听劝呀。” 她十五岁和裴松卿定亲,自然认识裴谨。 他总是一一副天第一地第二自己第三的嚣张模样,其实很好说话的,嫡姐姜和的手帕交挤兑她的时候,裴谨很护着她。 “长大了,身上的肉都变成了反骨。”凌霄淡淡评价。 他见过裴谨闹腾的场景,他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兄长裴松卿都难以招架,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姜梨笑了下,没再说话。 台上的说书人又说起了华阳公主的八卦。 说的是她和身边清秀小侍的三五事。 这种有颜色的八卦最能吸引人。 茶馆里的客人都来劲了,一双双眼睛跟圣上殿内的夜明珠似的。 “要说这华阳公主,也是个奇人呐,凭女儿身挤进朝堂,短短几年,权势滔天,身侧养着几十个俊秀少年,夜夜笙歌……” 温热的掌心陡然覆住双耳,一股沉沉的暖意裹挟而来。 姜梨抬起眸子,神情疑惑。 凌霄皱着眉头,“别听这些乱七八糟的。” 姜梨没动,水波潋滟的星眸看着他,露出个清浅的笑,柔声道:“依你。” 手下的触感温润软滑,两人离得很近,凌霄这些年好不容易平静的心再生妄念。 他努力保持语调平稳,“回去?” 姜梨笑着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茶馆,径自回了府。 这段时间,正院变化很大,多了许多珍贵花草,屋子不远处出现了一个点缀着各种花的秋千,每处都布置得很用心。 是姜梨幼时梦寐以求的小院。 她住的很舒心,眉眼总是舒展的。 “姜华阳当真养着很多俊秀少年啊?” 04 夫人,以后多赐教。 屁股刚沾到凳面,耳边骤然传来这话,凌霄身子猛地一斜,险些摔下坐凳。好在少将军的底盘够稳,稳住了身形。 他无奈地看了小青梅一眼。 “确实有此传闻。” 姜梨眨了眨眼,轻声追问:“只是传闻么?” 凌霄轻叹一口气,认命地说:“不是传闻,是真的。” “世间总有贪图捷径之人。若能傍上圣眷正浓的长公主,便可少走几十年弯路,多的是人趋之若鹜。” 姜梨一时语塞。 “你倒是看的透彻。” 凌霄屈指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取笑我?” “哪有?” “就是有,学坏了。” …… 这天。 凌一拿着从信鸽腿上取下来的信,来到书房。 “主子,京城来的信。” 凌霄接过信,打开,看完信中的两行蝇头小字,眉头微皱。 【裴世子与世子妃夫妻情深似有蹊跷,世子多有漠视。】 难道,裴松卿也看出了那位明懿郡主身上的古怪? 不太妙啊。 凌霄捏着信纸的手不断收紧,浑身泛着冷气。 许久,他提笔回了信。 喊凌一进屋。 “主子。” 凌霄把信给他,“送回京城。” “是。”凌一应声。 …… 这日。 凌霄从军营回来,草草沐浴一番来了正院。 偏房烟雾缭绕,整个院子充斥着古怪的味道。 下人们脚步匆匆,手上俱端着竹编,依次进屋。 小双瞧见凌霄,走上前来,行了一礼,“见过少将军。” “这是在做什么?”凌霄面露疑惑。 小双正要回答,另一个面容清秀的青衣丫鬟冲过来,用告状的语气说:“回少将军,这几日正院一直烟熏火燎,难闻得很,奴婢们也不知道里面在做什么,劝了也没用,姑娘非要一意孤行。” 言语气愤,似乎把这处宅院当自己家了。 凌霄脸上笑意不减,黑眸却是染上凉意,“管家。” 管家赶紧上前,让人把那不知死活丫鬟拖走。 战战兢兢地向主子认罪,“属下管教下人不力,少将军息怒。” “行了,起来吧。”凌霄语气平静。 随后跟院子里的下人训话,“月姑娘是我的贵客,见她如见我,谁有不满,别怪本将军不留情面。” “是。” 众人默默把姜梨姑娘的分量又往上提了提。 姜梨从屋里走出来,凌霄步伐如风地迎上前,“在做什么?” “制香啊。”姜梨接过小双递来的手帕,擦了擦脸。 “不知我能否有幸用上姑娘制的香。”凌霄笑道。 “你不是不喜欢香么?” “你亲手制的香,哪怕收藏,也是好的。”凌霄道。 “给你留一份。”姜梨眼梢荡开笑意,尾音都是不自觉流露出的愉悦轻快。 …… 又过了几日。 凌霄送来通行路引。 ——姜梨摇身一变成了茂州的人。已婚,有夫名叫傅审言。 “夫,傅审言?”姜梨笑了下,眼底微波流转,慢悠悠地说:“占我便宜吧?少将军。” 审言是凌霄的字,旁人不知,她可是一清二楚。 至于姓傅?凌大将军的夫人便出身茂州傅氏,名副其实的望族。 凌霄避开那双盈盈水眸,清了清嗓子,掩饰着不自在,“既然要做戏,当然要做得逼真些。这样更安全,没人能联想到你。” 姜梨眸光微动,“那,谢谢你了。” 这话是没意见了。凌霄心情激昂,心仿佛荡漾在春水里,每一刻毛孔都在叫嚷着。 得寸进尺地朝姜梨躬身。 他抬眸,黑黢黢的眼眸笑意加深。 “以后请夫人多赐教。” 姜梨按下他的手,妍丽的脸上露出一抹羞赧,“快别开玩笑了。” 她岔开话题,语气带着些许不舍和歉意,“我打算过两天就出发回京。” “这么快!”凌霄身体僵硬住,灼热的黑眸都黯淡了下来。 “耽误你这么久,也该走了。”姜梨在这里,凌霄军营和这处宅院来回跑,他本人不觉得什么,反而甘之如饴,她却不想给他添麻烦。 凌霄沉默片刻,说道:“……我去准备。” 话落他朝姜梨扯了扯嘴角,身影略显狼狈地离开。 他怕再待下去会说出挽留的话。 那样不好,月月会为难。 走出院子,凌霄渐渐停下脚步,回过头,隔墙失神地看着,好像要透过这面不算高的墙看到他的心上人。 许久,他长舒一口气。 又叫来凌二,“马车准备好了吗?” “好了。”凌二老老实实应着,看出少将军心情不好,都没敢皮。 他不皮,凌霄很不习惯,冷峭的眼扫过去,“抽风了?” 凌二懒得跟失恋的人计较,没吱声。 “马车可试过,坐着可舒服,颠簸得厉害吗?”凌二不接招,凌霄一拳头砸在棉花上,情绪也稳定了,说起正事来。 凌二:“……” 哪有不颠簸的马车?! 别要求苹果树上结梨子好吧! 凌二在心里吐槽。 “改良过后,比寻常马车平稳了很多。” 少将军把全阏州的木匠都找来了,专为改良那马车,好歹也得有些用处。 凌霄嗯了一声,“月月身子娇弱,此地离京甚远,一路须安排妥当。” 凌二道:“是,先行人也已安排妥当,随时能出发,少将军放心。” “随行的人也要安排好。”凌霄继续道。 “也安排好了。”凌二说。 姜二姑娘对自家少将军太重要了,他们这些手下的人都知道,姜二小姐要是出了事,少将军肯定会发疯。 想出抢亲昏招,还差点成功的男人有什么理智呢?! 凌霄还是不放心,亲自检查过马车,并喊来随行保护人员,仔细训话,这才放下心。 …… 扶野知道了姜梨要回京城的事,怕被她抛下,气势汹汹地冲来正院。 “姜梨。” 姜梨闻声走出来,声线轻柔,“怎么了?” “听说你要走,我和你一起!”扶野大声道。 “说好的,我送你出山,你带我吃香喝辣,你没忘吧?”他怀疑地看着姜梨。 “没忘。”姜梨无奈地笑了笑,将扶野的出行路引给他,“这是你的路引,不管去哪里都用得上,收好,别弄丢了。” 扶野神色骤然一喜,兴奋地看着自己的身份证明。 从今往后,他就不是黑户啦,扶家在外头的人脉+1,正是小爷! “……我,我不认识字。”扶野看了半天,那路引上的字跟鬼画符一样,他根本不认识。 深山隐居的人,怎么会认识字呢? “不认识也没事,我教你啊。”姜梨愣了下,轻声说道。 05 月月,你知我心意 她身子前倾,香气弥漫,纤长莹润的指尖指着路引上头的字,“这是扶,你的姓。” 扶野眼睛顿时一亮,“扶……” 他指着扶后面的字,求夸似的看向姜梨,“这是野?” “对。”姜梨眸光赞赏。 扶野笑容愈发灿烂。 两人靠得近,才进院子看见这一幕的凌霄脚步微顿。 “在说什么?”挺拔的身影走近,举止拓然,风度翩翩。 姜梨嗓音轻柔:“在教扶野认字呢。” 闻言,凌霄就看向扶野,“你想学识字?” “想学我帮你请先生。”他主动道。 少将军不想别的男人黏着月月,哪怕是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兔崽子。 扶野看上去刚过束发之年,还是个少年,在早已弱冠又征战沙场好几年的凌将军面前,确实毛还没长齐。 “不用!”扶野拒绝。 他野性十足的眉眼添上些许得意,“姜梨说她教我。” 尾音未消,又看向姜梨,“你说的教我,没反悔吧?” 好个有心眼的小兔崽子! 凌霄腹诽。 偏偏这家伙是月月的救命恩人,轻易动不得。 “当然。”姜梨嘴上应着,胳膊碰碰凌霄的,如水明眸染上一抹柔软的安抚。 凌霄神色微缓。 扶野像打了胜仗的公鸡,趾高气昂地离开。 他走后,凌霄对姜梨说:“月月放心,你的救命恩人,我自会好好对他,不会拿他怎么样的。” “我知道。”姜梨好看的星眸看向他,温软语调带着满满的信赖。 钓得凌霄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她眸光清透,整个人明亮又柔软,“扶野在山里出生,没出过山,说话办事直来直去,容易得罪人……” 扶野对姜梨有大恩,她把扶野当自己的亲阿弟看,希望他在山外的日子过得自在,凌霄是她替他找的护身符。 凌霄听懂了姜梨的弦外之音,“我知你意思,只要不是作奸犯科,我凌霄能护住他。” 姜梨嘴角绽出一抹笑,“谢谢你。” “你对他倒是好。”少将军这话有点酸。 “少阴阳怪气。”姜梨戳了戳他肌肉结实的臂膀,娇嗔道:“我当扶野是弟弟。” 凌霄轻笑,“倒是我计较了。” …… 转眼到了姜梨离开的日子。 来时只一个包袱,离开时满满几大车。 凌霄亲自送姜梨出城。 黄沙漫漫,前路蜿蜒,望不见终点。 “停车。”姜梨让车夫停车,在小双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姜梨用惯的丫鬟不在身边,见小双这丫鬟勤快有眼色,还讨得姜梨欢心,凌霄便让其随行。 凌霄见马车停下,跳下马,走向姜梨。 姜梨仰头看他,“就送到这里吧。” 凌霄眼中的不舍与担忧几乎快溢出来。 凌一让随行的人走远点,扶野不依,被强行掳走。 一行人远远站着,背过身去,给足自家少将军跟心上人说话的空间。 “月月,此去路远,你……” 姜梨怕凌霄说出陪自己回京的话,打断他的话,认真道:“我会当心的。” 又怕凌霄冲动,偷偷跑回去,忙又说:“你安心领兵,我在京城等你。” 她这么认真的劝自己,让凌霄想到了很多。 若是他们真的成婚,就该是这样。 不,他若是月月的夫君,不管她去哪里,他都要跟随在她身侧,永远不让她一个人。 “好,我听你的。”凌霄目光专注又克制,声音微哑。 “一路小心,有事就找凌一,他会安排妥当。” 他让最信任的亲卫送姜梨回京。 姜梨道:“嗯,你也保重。” 这一个月她过得很轻松自在,要不是夜夜噩梦袭扰,让她不得安宁,说不定她会选择忘记仇恨、留在这里。 可惜,剥脸、害她性命的仇恨太深,不报此仇,此生难宁。 话说完,姜梨转过身要上马车。 凌霄唤住她。 “月月。” 姜梨转身,微仰着头,潋滟水润的桃花眼一错不错地望着他。 凌霄一步一步走近,双手搭在她的肩头,神色认真,“想做什么尽管去做,别有顾虑。” “你并非没有倚仗……”他目光专注,“我可以是你手里的刀,只要你愿意,我凌霄愿意为你上天入地。” 姜梨怔怔地看着他,用玩笑的口吻问:“若是我想捅破天呢?” 一段记忆突然在凌霄脑海闪现。 那是一次宫宴。 端王府嫡长女给姜梨挖坑,想看她难堪。 当时还是小女孩的姜梨应答机灵,没上套,而是选择变换概念,拉当今下水。 她孺慕地望着高台上的陛下,说出这么几句话。 “皇伯父是我大姜的天,得万民拥戴,庇护子孙,自会千秋万代……” 说得陛下龙颜大悦,赏赐了姜梨这个并不亲近的亲侄女。 捅破天…… 月月此话似乎意有所指。 “我当你手里的刀。”凌霄语气坚定,“你想捅破天肯定有你的理由,我无条件帮你。” 姜梨心底掀起波澜。 她抿着唇,莹白的面庞紧绷,“哪怕背负骂名吗?” “哪怕背负骂名!”凌霄神情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然。 他所求唯有这一缕明月,骂名又如何。 姜梨眼睛染上热意,翻滚的情绪让她无法再冷静。 她快步上前,头一回什么也不想地扎进凌霄的怀里,紧紧搂住他结实的腰身。 说话的声音带着哽咽。 “如果当初我嫁的人是你,该多好啊,你肯定会保护好我,我们做一对普普通通的夫妻,过平静安稳的日子,可惜……” 温香软玉在怀,凌霄心跳如擂鼓。 他克制地抱住姜梨,下巴眷恋地轻蹭她的发顶,声音缱绻温柔,带着无尽的爱恋,“不可惜,还有机会,只要你愿意,我永远在原地等你,月月,你知我心意……” 姜梨神色怅然,没有应这话。 物是人非,她和凌霄,终究有缘无分。 凌霄也不逼心上人,不舍地松开手,亲自把姜梨送上马车,眸光深深地看着她,“等我。” “好。” 车帘缓缓放下。 凌一等人过来。 “去吧,保护好月姑娘。”凌霄命令道。 “是。”一干侍从异口同声地应下。 马车慢慢驶离。 凌霄一人一马留在原地,久久没动。 姜梨撩起车帘,往来处望去,看到那道墨色的挺拔身影仍在那里,挥动着手臂,示意他快些回去。 凌霄紧捏缰绳,压制着想追上去的冲动。 他喉结翻滚,眼尾出现一抹红。 直到马车再看不见,凌二才出声:“主子,回吧,姑娘给您留了东西。” 凌霄收回视线,“是什么?” “这属下哪能知道……” 神骏的黑马离开原地,朝回城方向驶去,卷起阵阵尘土。 凌霄一路不停,冲回府,来到正院。 下人见到他气冲冲闯进来,还当朝廷派人来抄家,吓了一跳。 见是自家少将军才松了口气。 “见过少将军。” 凌霄摆摆手,双目熠熠,问道:“别行礼了,月姑娘留下的东西呢?” “在屋里,没人碰……”下人话未说完,便见屋门扇动几下,他的少将军早已坐到桌前,摸上月姑娘留下的小布包。 他没敢多看,降低存在感,半躬着身离开。 06 她心里有我! 姜梨留了个亲手缝制的香囊,还有一包安神香,再有一封短信。 [凌霄,家国重任在肩,切莫挂心于我。你在阏州安稳,我便安然。万望珍重,我在京城等你。] 短短两句话,凌霄看了一遍又一遍,脑海浮现出姜梨趴在桌案前给自己写信的画面,一颗心涨涨麻麻的。 写都写了,怎么不多写几句呢。 好半晌后,凌霄把信收好,随身放置,起身回里屋。他给姜梨置办的东西十之八九被装车带走,仅留下一人高的屏风,半人高的穿衣镜……寥寥几个熟悉摆件。 空了一大半。 犹如他此刻心境。 屋内萦绕着淡淡的香气,是姜梨身上独有的味道。闻着这股味道,少将军眉头舒展起来。 没过多久,凌二瞧见了自家少将军腰间多出个新香囊。 他多瞅了几眼。 凌霄睨着他,俊脸掩饰不住的得意,“再看你也没有,月月亲手为我缝的。” 月月心里有我!! 一想到此,凌霄浑身是劲,那把惯用的银枪使得越发虎虎生风。 凌二:“……”莫名其妙。 凌府还多了个规矩,所有人不得进入正院内室,只有凌霄一人能进,打扫都是他自己来,不假他人之手。 凌二嘴角抽搐。 好好一个将军,偏要和丫鬟抢活,搞得下人忧心忡忡,每每自省是不是他们工作没做到位…… …… 裴国公府。 梨花开放的时节,明懿郡主花瘴再犯,久不出世子院。 便是连进食都要人送进内室。 这日,世子妃身边的大丫鬟神色凝重地进了内间。 院中下人见状,心陡然高悬。 这是怎么了? 世子妃管家甚严,哪怕她卧病在床,世子院的下人也没人敢偷懒。 更没人敢交头接耳地说主家是非。 内室传出一声尖锐的怒喝。 “什么?”明懿郡主咬着牙,美丽无双的脸扭曲着,眼里满是扭曲的恨意,似乎又有些忌惮,她下意识压低声音,“消息可真?” 大丫鬟芙蕖点头,“真,咱们的人用信鸽传来的,他不敢骗郡主。” 明懿郡主眼底出现凝重,连花瘴带来的痛苦都暂时抛到了脑后。 “让人备马。” 芙蕖急忙出院安排。 她见院中下人有些浮躁,出言警告:“都仔细点干活,出了差错,当心你们的皮子。” 撂下一句话,只留下一道挺直的背影。 这么吓唬完,院里的浮躁之气顿时烟消云散。 一炷香后,戴着厚厚面衣的明懿郡主走了出来,在两个大丫鬟的搀扶之下,登上马车,从偏门而出。 紧接着,一个不起眼的小丫鬟挎着菜篮子也出了府,不远不近地跟上。 世子妃出府的事传到裴松卿耳中。 听闻又是明懿的事,他眉头一皱。等听说遭受花瘴之苦的两个多月里,从不出院的世子妃竟出了府,清冷眼眸流露出思索。 “跟上。”世子启唇,语气没有丝毫波澜,“随时来报。” “是。”来人如鬼魅般无声离开。 明懿郡主可不知道后头跟着几个小尾巴,梨花开放的时节,她年年受花瘴之苦,身上长出一个又一个瘙痒难耐的小包,稍一出汗,痒得让人想打滚。 她时不时撩开车帘,烦躁地催促:“快点。” 车夫加速。 不多时,又是一声催促,“再快点。” 车夫苦不堪言。 京城最繁华的街市,人头攒动,怎么快得起来。 然而主子的命令不敢不听,车夫大声吆喝,行人一看是裴国公府的标志,纷纷避让,车速再次加快。 芙蕖知道主子心烦,不敢出声,沉默地为郡主打扇。 马车终于在长公主府门口停下。 明懿郡主没着急下车,吩咐丫鬟往长公主府递拜帖。 时间渐渐过去。 马车里的人焦躁起来,身上出了汗,红疙瘩越来越痒,女子隔着衣裙胡乱抓挠着,头上的面衣都歪了。 芙蕖忙劝道:“郡主,别抓了,再抓仔细身上留下印子。” “痒!痒死了!!”明懿郡主甩开她的手,挠得越发起劲,语气染上幽怨,“有没有印子又有何关系,世子那般冷漠对我,这日子没意思得紧。” “世子妃,您是世子明媒正娶的夫人,你们是要白头偕老度过此生的,哪怕世子如今对您有误会,他也早晚能明白您的真心。”芙蕖知道世子妃喜欢听什么,说得明懿郡主停下逐渐癫狂的动作,怔怔地看着她。 那双美丽无双的眼睛通红一片,眼里有泪。 “会吗?”她哑着声音道。 “会的!”芙蕖肯定地说。 又柔声劝:“世子妃容貌倾城绝艳,才华横溢,圣上是您的亲伯父,您又是王府的千金,除了您,还有谁配站在世子身侧呢?” 明懿听进耳朵,初时渐渐冷静,等她说完,也不知哪一句刺痛到郡主敏感的心,那张掩在面衣下的脸变得可怖。 啪! 响亮的巴掌声响起。 “住嘴!” 芙蕖半张脸瞬间肿起来,紧接着雨点般的巴掌一下下落在她身上。 “你也觉得这张脸长得好?倾城绝艳又如何,半点用也没有,贱婢!” 马车里世子妃发火的声音泄出,世子院的另一个大丫鬟寒梅脚步微顿,没敢耽误地上前,轻敲车壁,小声道:“世子妃,长公主派人过来了……” 马车蓦地安静下来。 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尊贵无双的明懿郡主走下车。 她回头扫一眼,冷声道:“跪着,何时知道错了,何时再起来。” “是。”芙蕖额头磕地,颤声道。 寒梅回头,没敢帮好姐妹说话,忙跟上世子妃。 长公主最受宠,长公主府建得很大,亭台楼阁,假山湖泊,要多奢华有多奢华。下人很多,都是宫中的嬷嬷调教的,规矩很好,各司其职,偌大的长公主府井井有条。 此时,姜华阳在正殿听曲,听下人说明懿郡主来了,也没打发那些俊秀的少年,双目轻阖,要多享受有多享受。 明懿进了殿,看着眼前这一幕,双腿微微停顿,面不改色上前。 “堂姐。” 07 觉得裴松卿不会发现枕边人有问题吗 长公主懒懒散散地窝在软塌,身着正红色纱裙,那衣料很轻薄,又不透,据说是外邦小国进献给大姜的,太子都没有,全被圣上送给了她。 两个漂亮的少年跪着,替长公主打着扇。 “你怎么来了?”华阳公主掀起眼帘,轻飘飘瞥了明懿郡主一眼,语气很淡。 “如果我没记错,本宫与你不熟。” 怎么会熟呢? 眼前这人可是‘姜梨’呐,皇室最透明的存在,连走到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你这样明目张胆出现在我的府邸,是觉得裴松卿是个笨蛋,不会发现他枕边人有问题吗?” 闻言,明懿郡主脸色微变。 “堂姐!”她惊声喊。 进殿时,明懿连最信任的丫鬟都没让进来,命令其等在门外。 这会突然被华阳长公主当众拆穿,心中惊惧可想而知。 “怕什么!”华阳长公主嗤笑一声,不管看谁眼神都带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散漫。 她扫过殿内的人,淡淡道:“都是本宫信得过的人,谁敢多嘴多舌,杀了就是。” 弹琴的,打鼓的,扇风的……一个个风格各异,但都个个俊美的少年快吓死了。 双膝一软,跪地伏首,“奴不敢。” 姜华阳露出满意的笑,凝滞的空气仿佛重新流转。 “去吧。” 殿内的下人哆哆嗦嗦退了出去。 看着这一幕,明懿郡主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她如愿成了心上人的夫人,竟不如姜华阳这个行事放荡、没人愿意娶的风骚公主过得舒坦。 姜华阳看出明懿眼里的艳羡,心情很舒坦,无他,只因她顶着那张她讨厌至极的脸。 从第一次见到姜梨的脸,她便讨厌她。 她长得太美了。 皮肤雪白雪白的,脸上没有一点瑕疵,眉毛弯弯的,不用修都好看,鼻子挺翘,嘴唇不点就红,那双眼睛和她的很像,却比她的更黑、更透亮,像琉璃一样,才十一二岁便已长得亭亭玉立,倾国倾城。 见过姜梨的人都说,端王府二小姐实乃姜国的明珠! 呵。 姜梨若是姜国的明珠,她这个姜国的长公主呢?! 将她置于何处。 所以姜梨必须消失。 果然,姜梨如她所愿地消失了,这几年,没了这颗明珠时不时碍眼,她浑身都舒坦。 “能让你专程来我的府邸,想来是有什么要紧事,说吧,何事?” 明懿郡主没卖关子,“阏州有信送来,信上说一男一女走出了黑魖山,我的人原本要解决了他们,但是那两人被凌霄救走了。” 阏州…… 姜华阳神色微微有些恍惚,想起了三年前的事。 眼前出现一双绝望恐惧的眼睛,声声闷哼的痛苦呻吟在她耳畔响起。 “你想说什么?”姜华阳回过神,冷冷地问。 明懿急了,“我怀疑她还活着!” 听言,姜华阳眼神轻嘲,言语间满是不信,“她不可能活着!你怕不是做了亏心事,噩梦做多了吧。” 又淡淡点评,“小妇之态。” 姜华阳奇怪了,“你竟一直关注着阏州?” “你怕了。”她笑了下,看向明懿的目光带着轻慢。 明懿对上堂姐的双眼,焦躁的心冷静了下来,淡声反击:“长公主不怕吗?你若是不怕,三年前为什么借着皇伯父的口,发出那样的命令。” 还不是怕那个人从地狱爬出来,来找她报仇! 姜华阳目光一冷,“本宫做事向来随心,想做就做了,需要向你禀报吗?” 只是没想到自己还没收到消息,这人却收到了,看来有些人心大了,可恨。 “自是不用。”明懿垂首,态度乖顺起来,“阏州的事……” “本宫会派人走一趟,你去吧。”姜华阳摆摆手,没心情和她多说。 明懿心里的石头暂时被搬走,眉眼舒展开,“明懿告辞。” 走出殿内,她身上的痒意像喷泄的洪水,再也忍不住,狠狠攥住寒梅的手臂,表情隐忍。 好痒,好难受。 寒梅疼的身体一抖,“世子妃,您再忍忍,上了马车奴婢给您抹药。” 明懿在和浑身痒意做着抗争,背上出了一层薄汗,在丫鬟的搀扶下,努力保持着端庄冷静地走出了长公主府。 明懿的动静,传到了裴松卿的耳边。 “姜华阳……”他一字一句道,清冷眉眼染上一抹意外。 “她们说了什么?”裴松卿问着心腹张清。 张清道:“长公主戒备森严,我们的人没法靠近。” 这结果在裴松卿意料之中,他并未训斥属下无能,只道:“派人盯着长公主府。” “是。” 当夜,一行人自长公主府的侧门涌出,他们骑着高头大马往城门而去,后面跟着几条小尾巴。 …… 姜梨不急着赶车,天黑休息,天亮赶路,如今还没出阏州地界。 阏州地处偏远,一直是大姜官员都不愿赴任的贫苦之地。 这几年,在当今圣上的治理下,除商旅往来相对频繁的安平郡,阏州越来越穷。 姜梨竟看见了逃荒的流民。 “这些是……流民?”她表情不可思议,“这时候怎么会有人逃荒?” 凌一回道:“听说南方下了两个月的雨,河水漫溢,故……” 房屋和土地都被淹了,不逃荒没办法活下去。 “朝廷没赈灾吗?”姜梨又问。 “这……属下不清楚。”凌一其实略知道一点。 当今是靠捡漏登上的皇位,本就没什么治国本事,刚登基那会,听朝中老臣劝,选贤举能,把大姜治理得不错,如今年纪大了,变得昏庸独断,杀了很多贤臣,重用奸佞,再这么下去,大姜危矣。 凌一怀疑,南方水灾,百姓流离失所的事,身居庙堂的那些人连知道都不知道。 姜梨叹了口气。 她竟不觉得意外。 今日之果,早在很久前就埋下了祸端。 如此下去,姜国早晚土崩瓦解。 扶野坐在马上,看着那些流民,没忍住发出感慨,“他们还不如我们山户过得自在。” 听见他自比山户,姜梨莞尔而笑。 “你是山户吗?”她道。 “怎么不是呢。”扶野回之一笑,“凌二说像我这样的,住在山里谋生的人,都是山户。” 扶氏一族情况特殊,姜梨不好多说,于是不评价。 “看方向,那些流民是要去安平郡?”她看向凌一,神色有些担忧。 “少将军知道此事,月姑娘无需忧心。”见姜梨在意凌霄的死活,凌一替自家少将军高兴。 “凌霄早有安排啊,如此就好。”姜梨道,“继续赶路吧,最好在天黑前赶到下一个驿馆。” “是。”姜梨没说给流民分吃食,可是让凌一松了口气。 他虽不惧流民,但是架不住流民多啊,出了什么差池,他拿命抵都没用! 08 听到了故人的声音 凌霄派出的护卫队腰间别着刀,这些人实战经验丰富,手上都有血,一身的肃杀。 凌一坐在马上,眼神警告地看流民头子一眼,便让他们不敢上前。 马车平稳经过。 凌一落在最后,对流民头子说:“继续往前,再走几天,就是安平郡了,城门口有富人施粥,官府会给你们安排活计。” 话落,丢下两袋粗粮,挥着马鞭离开。 流民头子看着那粮袋,粗糙的脸上出现激动,朝凌一深深鞠躬,扬声道:“多谢恩公!李二代族人二百八十余口,谢恩公活命之恩!!” “谢恩公活命之恩!” 其他李氏族人感激涕零地说。 有这些粮食,他们就能走到安平郡了! 一路上见多了白眼的李氏族人喜极而泣。 凌一摆了摆手,骑马追上马车。 他跟在凌大将军身边长大,凌大将军是个忧国忧民的好将军,凌一深受影响。 起码对百姓,凌家军能帮就帮,且无怨无悔。 再者说了,少将军临行前的那番话,似乎有别的打算。 姜梨撩开车帘,看见了流民向凌一鞠躬的场景,嘴角微扬。 凌家人,一个两个都是好样的。 扶野说:“凌一大哥冷着那张脸,我还以为他会当没看见,没想到他的心怪软的嘛。” “他姓凌。”姜梨语调轻缓,眼底闪过柔软,一字一句地道:“凌家人,都是很好很好的。” 哪怕凌大将军不满凌霄和她走得近,也没把火气撒到她身上,反而屡屡帮她。 “你和凌霄是青梅竹马,自然觉得他哪儿哪儿多好。”扶野这话说的有点阴阳怪气。 姜梨诧异地看向他,“不是啊。” “凌霄很好,与他和我是青梅竹马并无关系,哪怕我们素未谋面,也不影响他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好人呀。” 更别说,她和凌霄也算不上青梅竹马。 只是凌霄总挂在嘴边,慢慢的,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是了。 扶野不高兴了,冷哼一声,驾马离去。 “他这是生气了?”姜梨放下车帘,看着小双,哭笑不得地问。 小双:“……” 扶公子明明是吃味呢! 她小双虽然年纪不大,懂得可不少,书没少听,没吃过猪肉也看见过猪跑,那位扶公子分明对姑娘有暗搓搓之心。 “奴婢看不出来,扶公子怕是想骑马吧,姑娘渴吗,我给您倒茶。” 小双看破不说破。 她是少将军救下的,当然得站少将军那边。 “小双,你祖籍哪里啊?”姜梨接过茶,随口问道。 “奴婢是江州的人。”小双笑着说,“当年家乡闹灾,家里活不下去了,我就把自己卖了,给爹娘和阿弟换了活命的粮食。” 姜梨眼里出现动容,“这么些年回去过吗?” 小双摇头,“奴婢都卖身了,哪还能回去。” “想家吗?”姜梨看着她。 “咋可能不想。”小双知道姑娘人好,难得说着心里话,“我想院子的枇杷树,想阿爹,想阿娘,想阿弟。” 她的眼睛一下就红了,又不愿影响姜梨的好心情,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阿娘做的烙饼可香了,吃过的人都夸好吃,我们要是有机会去江州,我让我娘给姑娘做。” “我家院子还埋着一坛子青梅酒,喝着有味不醉人,到时候挖回来,让您尝尝农家酒。” 她爹说这酒等她成亲的时候再挖,不知道现在还在吗? “好啊。”姜梨笑着应下,“听说江州景色如画,人杰地灵,是个好地方,有机会一定去看看。” 小双眼睛微亮。 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天黑前,马车来到驿馆。 凌霄派出的先行人已安排好一切,最好的房间给姜梨留着。 对外,她是傅审言的家眷——月氏。 自是有住驿馆的资格。 姜梨乘坐的那辆低调奢华的马车停下,驿馆里当值的都出来迎接。 “怎么这么郑重……”姜梨被小双扶下马车,看着乌乌压压一堆人很是诧异。 凌一解释:“主子安排的,他不想您受委屈。” 哪里都有狗眼看人低的,派头拉得越足,越不被人小看。 姜梨颔首,瞳眸里像洒满月光,温和又清亮。 “有心了。”她嘴角含笑,被引入驿馆。 离开阏州后,姜梨在脸上做了些伪装,如雪如玉的肤色抹黑了一个度,太有辨识度的眼睛也做了处理,看上去钝感十足,像小狗眼,无害又纯真,这么一伪装,至少没那么惹眼了。 洗漱完毕,又进了食,姜梨正欲就寝,听见外头传来吵闹声。 她坐直身,看着小双,“外面怎么了?” 外面吵闹声越来越大,小双有些紧张,“凌护卫在外面,不会有事的。” 说话时她四下环顾着,没找见趁手的‘武器’,便随手拎起了四方凳,在手中垫了又垫,熟悉着手感。 “姑娘别怕,有我在。”小双咽了口唾沫,满脸严肃,“歹人要是敢进来,我就给他脑袋几下!” 姜梨心头微动,唇角止不住上扬,“那就多谢小双女侠护我了。” 她说话温温柔柔的,音色也好听,如听仙乐,小双被夸得红了脸。 “不,不用谢。” 姜梨戴上纱帽,走到门口。 “姑娘?”小双不解。 “出去看看。”姜梨脸上含笑,不疾不徐说着。 她好像,听见了故人的声音。 “没事的。”姜梨示意小双放下四方凳,随自己出门。 “嗯。”总之她小双不会让任何人伤害自家小姐的! 姜梨住在二楼最左边的房间,出了房门,只需轻轻一瞥,楼下场景便一清二楚映入眼帘。 凌一正斜倚着墙看热闹。 阵阵幽香传来。 他回头看去,忙后退一步,身体微微前倾,恭敬道:“月姑娘。” 姜梨微笑。 大半个身体掩在墙后,循声往楼下看去。 “那些穿着黑衣服的人是谁,怎么敢跟裴国公府的二公子对着干?”她小声问。 此时楼下,姜梨的旧识,裴谨跟个斗鸡眼一样,瞪着对面的几个黑衣人,蓄势待发。 “他们是长公主的人。”凌一解释,“长公主进了朝堂,权势滔天,这几年少有人敢与之对着干。” 他心想,这些事嫁进裴国公府的月姑娘应当比他还清楚才是,她怎么会一无所知,怪矣! 想到少将军的命令,凌一压下心中疑惑,姜梨问他什么,他回什么。 姜梨脑海闪过一帧帧画面,桀骜不驯的少年站在她身前,替自己挡走那些污言秽语和讥讽,心头发软。 她看向凌一,眼神流露出丝丝担忧之色,“裴谨不会有事吧?” 09 乖戾的少年 “不会。”凌一肯定地说,“裴国公深受当今信任器重,便是长公主也得给他几分薄面。裴二公子身边的护从也都不简单,姑娘放心。” 他刻意没提裴世子,免得姑娘想起旧事,那他家少将军就太可怜了。 “没事就好。”姜梨没再多看,转身回屋。 “照顾好姑娘。”凌一嘱咐小双。 “是。”小双跟着回屋。 姜梨惧黑,夜里不敢熄灯,小双睡在外间陪她。 伺候姑娘躺下,小双又点了安睡香,将灯调暗,说话声音放轻放软,“姑娘,我就在外间,您要是有事记得喊我。” “好。” 楼上的人睡了。 楼下灯火通明,还在对峙。 裴谨最烦长公主府的走狗,这些个东西也配在他面前狗叫,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区区奴才,连小吏都不是,还敢在小爷面前造次,找死!” 裴谨被发配出京,本就一肚子火,偏偏有人找衰,简直是火上浇油。 烦躁之下,他对随行的护卫道:“一个走狗一条腿,废了丢出去!” “是!” 裴国公府的护从冲上去,跟那些个态度嚣张的黑衣人打斗起来。 大堂的桌子翻了,凳子飞了,驿馆的小卒吓得面如土色,寻地方藏起来,只冒出个脑袋。 裴谨稳稳坐着,随意支起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这一幕,时不时哈哈大笑。 “打的好!”他兴奋地拍着桌子,“使劲打!打得好,小爷有赏!!” 护从知道二少爷大度,一回赏赐能抵他们一年的俸禄,一个个很激动,手上攻势更狠。 知晓裴谨爱招惹是非,裴国公给二儿子安排的都是高手。裴松卿也安排了几个暗卫。 这些人对付长公主府这些野路子出身的炮灰,太轻松了! 不一会,地上哀嚎一片。 他们捂着伤腿,痛呼出声。 为首那人骨头硬,愣是没叫。他顶着满头汗水,愤愤地道:“我们是长公主的人,要去为长公主办事,你们敢伤我们,长公主不会放过你们的!” 裴谨好奇了起来。 慢悠悠起身。 停在说话之人的面前,踢了踢他的伤腿,眼中满是兴味,“办什么事?” “啊——!”黑衣人闷哼出声,豆大的汗水往下滴。 “再不说,三条腿都废掉哦。”裴谨嘴角牵起恶劣的笑。 楼上,凌一看着这一幕,嘴角抽搐几下。 不怪是恶名传遍大姜的存在,真是…… 黑衣人一愣,三条腿? 抬头看向可恶的裴二。 却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某处。 下面登时一凉。 “你……你……”黑衣人气得嘴巴不停哆嗦,眼里冒着火苗,恨不得把裴二活剐了。 “说不说!”裴谨不耐烦了,重重地踢着他的伤腿。 一下。 两下。 三下。 黑衣人疼得吸气,怕自己真残了,忙大声道:“说!我说!我全都说!快停下!!!” 裴谨怕这家伙晕过去,停了下来,“早说不就少挨几下打,蠢蛋。” 黑衣人:“……” 知道裴谨不是个心软的,不敢再耍小聪明,老老实实说道:“长公主让我们来阏州,找两个从黑魖山出来的人。” “黑魖山?是那个进去后九死一生的黑魖山?!”裴谨愈发好奇。 他的护从神色不安,很怕二少爷想不开要去黑魖山闯荡。 “是。”黑衣人道。 “找到人呢?”裴谨又问。 “……杀之。” 裴谨目光微顿,用自嘲的口吻说:“都说我是京城一霸,我看姜华阳才是!她居然敢杀良民,简直恶贯满盈!” 黑衣人可护主子了,身上的疼痛都忘了,直起身,大声道:“放肆!你敢以下犯上……” 裴谨身体前倾,一个大比兜拍歪他的脑袋,“犯了又咋!” “能做不能说啊?”他神情乖戾,“姜华阳还没坐上那个位置呢,嚣张什么!我呸!” “你……” 裴谨不耐烦了,“聒噪。” 护从马上把人丢出了驿馆。 贵人发火,驿馆的人大气都不敢喘,努力降低存在感。 裴谨喝着小酒,悠哉悠哉地吃着饭,心却安分不下来,问侍卫长:“你说,姜华阳为什么要针对那两个从黑魖山出来的人啊?” “……属下不知。”性子沉默的侍卫长回答了四个字。 “我猜你也不知道。”裴谨啃着鸡腿,淡淡吩咐,“派人跟着他们。” “是。” 裴谨小声嘀咕,“我倒要看看姜华阳在搞什么鬼名堂。” 他被赶出京城,也有一点姜华阳的手笔,他不能忘,也不敢忘! 等长公主派出的几人养好伤,再赶路时,他们的身后又多了一个小尾巴。 裴谨派出的人很快发现,世子竟也派人跟着。 两队人对视,表情复杂。 “你不是跟着二少爷,怎么也在这儿?” “……二少爷和长公主的人杠上了。” “好吧,那一起?” “一起。” …… 裴谨得知大哥的人也跟着那几个小喽啰,更加好奇了。 桀骜的眉宇间写满兴奋,“这里面一定有鬼!” 又叮嘱侍卫长:“让人跟紧!弄清楚原因,重重有赏!” “是。” …… 端王府。 明懿郡主回娘家了。 阖府都忙碌了起来,端王妃最最高兴,让人收拾院子,摆上冰块,放上时兴的水果。 “母妃。”戴着厚厚面衣的明懿见到母亲,眼眶微红,一时间忘了规矩,奔向主位的人。 闻到女儿身上的药味,便知她花瘴又犯的端王妃满脸心疼之色。 “身上又痒了?”她满脸心疼。 “嗯。”明懿偎在母妃怀中,带着哭腔地说:“痒,母妃,我好难受。” 端王妃取下她头上的厚重面衣,看到明懿的脸时,心头猛地一颤,努力压下那股不自在。 “我都说过了,让你实话实说,告诉女婿你闻不得梨花的事,将世子院的梨树都铲了,你偏不听,硬是忍着……” 这番话明懿连听了三年,最是不耐烦。 她忍着小性子,说道:“无碍,再几天花也该败了。” 端王妃眉头轻蹙,“总不能年年忍这么一遭,身子怎么受得了啊。” 明懿还没说话,一个身形挺拔,唇红齿白的少年进来了。 他一屁股坐在离明懿郡主不远不近的地方,冷冷地扫过她的脸,清亮的声音满是嘲讽。 “母妃,您这个好女儿做了逆天悖道的事,有此惩罚是应该的,活该!简直大快人心!我只恨她没受到更重的惩罚!” “姜章!”端王妃喝止了少年难听的话,不满地说:“明懿是你的姐姐,你的规矩怎么学的!” 10 你就是个怪物 “难听吗?”姜章愈发的冷嘲热讽,“有她做的事难看?!” “母妃,您偏心!” “我从没见过您这么偏心的母亲!您本就对不起二姐,还纵容……” 他发泄的话还没说完,再次被端王妃厉声喝止,“够了!” “姜章,我是你的母亲,你这么跟我说话!”端王妃满脸失望,捂着胸口,神色伤心。 明懿郡主做了亏心事,又被幼弟姜章抓到把柄,这两年姜章再过分,她都不曾反驳一句,这会看见他竟这般对生养他们的母妃,忍不住发火。 “小弟,你气的是我,有火冲我撒,别气母妃,母妃一直很疼你。”明懿不满地说。 姜章只觉得明懿虚伪至极,“你闭嘴,我不想跟一个不顾亲情、自私自利的人说话,我怕佛祖觉得我跟你是一伙的,降雷劈你的时候,不小心劈到我!” 这时,端王进来了。 刚巧听见了姜章的话。 他眼神不虞地看着不成器的小儿子,“怎么跟你姐说话呢,去祠堂跪着!” 姜章才不跪,他翻了个白眼,又恶狠狠瞪明懿郡主一眼,留下一句“你就是个怪物”后,跑出院子。 明懿额头滴下几滴汗。 端王不解地道:“他这是什么话?” 端王妃心头一紧,假笑道:“他开玩笑呢。” “开玩笑?”端王眉头紧锁,“开玩笑也该有个限度,姜章简直不可理喻。夫人,你好好管教他,别让他出去丢人现眼。” “是。”端王妃见王爷没多想,可算松了口气。 “王爷怎么来了?”她岔开话题问。 端王放下茶盏,欣慰地看着明懿,神色满意,“本王让你嫁进裴国公府是对的。” 端王妃看王爷心情不错,跟着笑起来,“王爷这是什么意思,可是,女婿要升官啦?” 别看端王府是王府,端王又是当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实际上,端王并没有多少实权。 这些关乎一些陈年旧事,都是端王自己的选择。他年轻时确实没有上进的心,上了年纪后,不知怎么生了窃鼎弄权的心。 暗中结党营私。 无所不用其极的扩大权势。 裴国公府是端王极力拉拢的对象。 为此,他不惜算计着把姜梨嫁过去。 对端王来说,姻亲是最牢固的结盟方式。 “是。”端王朗声笑着,满脸都是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好亲家、好女婿的得意。 “宫里传出消息,松卿要进内阁了。”他高兴地说。 又提醒:“此事还未定,你们先别往外说。” “这是自然。”端王妃也很高兴,她都能想象到,再去赴宴,那些个贵妇小姐会多羡慕自己。 “松卿可是要成首辅了?” 端王瞥了她一眼,“妇人眼界就是小!” 语带嫌弃的说完,继续道:“即便不是,进了内阁,还愁当不了首辅?女婿年纪轻轻,就做到如此地步,前途无量啊。” 端王妃附和着,“是,松卿确实能干。” 端王觉得自己大事可成,心情畅快不已,警告着坐在旁边没说话的明懿,说话语气硬邦邦的,毫无温情。 “听说你又跟女婿闹别扭了?” 他皱着眉头,眼角眉梢流露出不满,“你既已嫁人,凡事都该以夫君为主,莫耍小孩子脾气,你知道你因何进的裴国公府,别让本王失望。” 明懿从小娇生惯养,是父王母妃的掌上明珠,她的兄长对她也是极好的,未曾受过气。 这两年所受的委屈,全部源于端王,心中委屈如漫溢的洪水。 她的眼眶逐渐变红,鼻头也变得通红,嘴巴一直紧紧绷着,不让自己的情绪外泄出去。 “跟你说话呢!”端王见明懿不语,威严冷厉的脸出现不悦之色,说话音量拔高,带着厉色。 “……我知道了。”明懿眼泪滚落,忍着难受应声。 端王看得直来气,出声训斥,“你这是什么样子!” “姜梨,你如今是裴国公府的世子妃,代表的是裴国公府的颜面,别小家子气,让人以为本王不会教养女儿!” 明懿更加伤心,她还不是姜梨的时候,父王从没训斥过自己,见她也从不板着脸,总是笑着的,如今…… 思及此,明懿愈发伤怀。 端王火气更大,眉头皱得能夹死虫子,失望地说:“养在外面的,就是比不得从小养在身前的,要不是……” 后面的话他没往下说。 明懿却知道端王未说完的话。 要不是你长姐长相普通,性格善妒骄纵,嫁进裴国公府的好事,哪轮得到你! 端王觉得败兴,不愿多留,起身离开,找貌美的小妾解闷儿去了。 他一走,明懿郡主眼泪掉得更急更凶。 “母妃……”她哭得直抽抽,“父王又凶我,我就不该回来呜呜呜。” 端王妃就剩下明懿这么一个贴心的女儿,看她哭成这样,心疼不已,将她抱在怀里安慰。 “你父王不知道你是他宠在手心的掌上明珠,你闹这脾气干甚。他说什么,好好应着不就行了。” 端王妃声音又低又轻,要多温和有多温和,“你仔细想想他说的那些话,那是凶你吗?他凶的是那个丧门星,与你何干,快别哭了,本就花瘴缠身,再哭下去,小心把身子哭坏了。” 她拿出手帕轻轻替明懿擦着脸。 擦着擦着,蓦地想起这张脸的主人,突然一阵寒意涌遍全身,端王妃呼吸一滞,手僵住了。 “母妃?”明懿不解,抬起红肿的眼睛看过去。 这双眼才对呀,里面的神情才是端王妃熟悉的。 四肢的体温渐渐恢复,她拉过明懿的手,认真道:“明懿,既是你的选择,那么该有的牺牲,你得自己受着,不管是被你父王冷落,还是被姜章针对,你得忍,知道吗?那事有违天和,如果被外人知道,不光你,就是我和你父王也得倒大霉……” “我都知道。”明懿太清楚此事要是传出去的杀伤力了,做梦都不敢说梦话。 她面露难色:“只是小弟……” “姜章心里有数,他不会到处乱说,你放心。”端王妃说。 “母妃,小弟年纪小,正是冲动的年纪,我怕他管不住嘴。”明懿眼底一缕精光闪过,语气担忧。 她抬起红彤彤的眼睛,声音带着哭腔,“他要是不小心说出口,女儿就只能去死了。” 11 我要知道…他知道什么 端王妃被这话吓了一跳。 忙呸呸呸几声。 拍打着明懿的胳膊,“你这孩子,怎么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知道她说的有道理,沉吟须臾,说道:“这样吧,我跟你父王商量商量,送他去明德学院,再派个机灵的小厮跟在他身边,这样你总该放心了吧?” 明德学院是大姜的寄宿学校,学子进去后,动辄出不来。那里的夫子严厉,规矩也多,没人愿意去。 “嗯嗯。”明懿笑开了,那张脸真是明艳照人。 “母妃对我最好啦。”她埋进端王妃怀中,好像个没长大的娇俏小姑娘。 端王妃抚摸着她的头,笑道:“你是母妃的掌上明珠,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明懿心里有些得意。 莫名的,那颗因为黑魖山而焦躁的心平静了下来。 便是姜梨回来了又能如何? 她没了这张脸,又不得父王母妃喜爱,怕是连王府大门都进不来。 这么想着,没忍住笑出声。 “笑成这样,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呢?”端王妃了解自己的闺女,知道她又生出坏主意了,亲昵地拍打她的脑袋。 “没有呀。” …… 得知自己要被送到明德学院的姜章:“……” 沉默几秒后,开始破口大骂。 “狗娘养的怪物,明懿在哪里,我要去找她,背后算计人算什么,有种来我跟前说!” 一边说着,姜章就要往裴国公府冲。 “快拦住他!”见到这一幕的端王妃扬声道。 端王府的侍卫忙上前摁住小公子。 姜章才十四岁,是个少年人,嘴巴再厉害,力气也比不上成年人,更别说还是好几个。 一下子被摁住。 姜章白皙俊秀的脸都气红了,纯净的桃花眼冒着火光。 “啊啊啊啊——”他愤怒地大吼。 端王妃还是心疼小儿子的,柔声道:“章儿,只是送你去书院,又不是送你上刑场,你安分点,等你改了性子,我再让人接你回来。” 姜章挣扎着,“姜明懿就是个祸害,母妃,你这么惯她,早晚会倒大霉的……” 端王妃信佛,每次拜佛都各种讲究,要跪得优雅,跪得端正,跪得最诚心。 听到小儿子这话,她保养得宜的脸色微变,“姜章,你说的都是什么话。” 她嘴唇哆嗦着,“我原本还舍不得你吃苦,如今看来,真该去!再这么下去,不定惹出什么祸。” 说完叫人赶紧把姜章送走了。 等魔丸儿子离府,端王妃急急净身,来到佛堂,跪在硕大的佛像面前,神情虔诚。 …… 端王府里,其他府的钉子不少。 姜章说的那句‘你就是个怪物’,传到了裴松卿耳朵里。 “怪物?”他重复着这两个字,清冷的眉眼似乎有一簇光出现。 是了。 除怪物二字,世子妃身上的古怪无法解释。 裴松卿道:“找人接近姜章,我要知道……他知道什么。” “是。” …… 凌霄同时收到凌一和京城的来信。 不用多想,他先看的前者。 凌一的信里写的都是少将军心中的明月,他不能不急。 通过信里的字,心上人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仿佛出现在眼前,凌霄目若星辰,玉质金相的脸上露出温柔笑意。 月月赏花了。 月月骑马了。 月月看稚童放风筝了。 月月对小双说,她以后想去江州。 月月登顶望月了。 …… 分别不算久,凌霄一颗心满是酸涩的思念。 他多希望自己陪在姜梨身侧啊。 缓和了澎湃的心跳,凌霄拆开从京城送来的信。 是暗探送来的。 上面说,明懿郡主面见了长公主,之后长公主派人出城,往阏州方向而来,来者不善。 凌霄冷眸微眯,嘴角勾起杀意的笑。 不善么? 来的正好。 该给姜华阳一个小小的警告了,免得她不知道天高地厚,觉得谁都能碰! 别人怕她姜华阳,他可不怕。 “凌二。”凌霄喊道。 “在呢。”凌二吱声。 “京城有‘客’来,你带人好好招待。”凌霄眉眼都带着几分凌厉和冷漠。 少将军的肃杀和冷酷显露无疑。 “是!” 凌二带人离开。 是以,长公主派出的人还没进入安平郡,半路就被解决了。 尸体抛至黑魖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办完主子交代的事,凌二拍拍手,带人回府领赏。 裴国公府的两拨人戴上了痛苦面具。 对视一眼,有点苦苦的平静感。 “现在咋整?”说话的是裴谨的人。 裴世子这边的人无奈道:“……实话实说。” 不然还能咋? “只能这样了。” …… 裴谨最先得知长公主派去的人被解决了。 好像看一出好戏,戏演到最关键时候戛然而止,让人浑身都难受。 裴谨就是这样的感觉,全身刺挠的厉害。 他来回走动着。 “凌霄居然会对姜华阳的人下手,不对劲,很不对劲!”裴谨嘟囔着,“里面一定有事。” 双眸熠熠地看着侍卫长,“这里头有大秘密,能惊掉所有人下巴的大秘密!” 他语气振奋,激动的要命。 侍卫长沉默片刻,说道:“二少爷,我们碰到了世子的人,最好……” 裴谨乖戾的眼眸射向他,“不准说我不想听的!” 侍卫长闭上嘴巴,觉得好难啊。 定是上坟的方位不对,祖宗没保佑,才摊上保护二少爷这么个苦差事! “找人盯着凌霄。”裴谨灵机一动道。 “……是。”侍卫长回答的有气无力。 裴谨虽是个纨绔,却深谙画饼大法,攥着拳头,语调鼓励,“查出来,每个人赏三年俸禄!” 闻言,侍卫长又可以了。 “必不负二少爷托付!” “嗯,你可以的。”裴谨拍拍他的肩膀,满意地离开。 …… 姜梨在驿馆住了几日,养好精神,这才再次踏上回京的路。 她正要上马车,边上传来一道不容置疑的声音。 “你停下!”说话的正是裴谨。 他也要离开驿馆,前往安平郡。 哪知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侧脸。 向来为所欲为的小郎君,想也不想地,直接叫停了不远处的身影。 姜梨转过身,眼里全是陌生的疑惑,“小郎君可是唤我?” 看着她的脸,裴谨面露失望。 应该是谁呢?他也说不上来,就是莫名觉得这人自己应该认识才对! “没事,认错人了。” 姜梨微微一笑,朝他颔首,被小双搀扶着上了马车。 马车刚动,裴谨的声音再次响起,“等等!” 姜梨掀开车帘,眼眸平静地望了过去。 “小郎君还有事?” 裴谨眉头拧着,盯着她看,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好一会后,他问:“你叫什么?” 姜梨莞尔,“冒昧问一个女郎的名字,似乎不是君子所为呢。” 她说话语调平稳,吐字清晰,却听得裴谨心发慌。 天地在他面前都得让路的少年忙后退一步,双手交叉,对着马车行了个君子礼。 “裴谨冒昧了,姑娘见谅。” 莫名的,裴谨居然怕车上的人误会自己,觉得他是个登徒子,急急解释:“我就是觉得你有点眼熟,所以才……” “失礼了。” 说话间又是一礼。 侍卫长瞳孔地震,一脸见鬼的表情。 眼神古怪地看向裴谨。 二少爷,您别这么彬彬有礼,我们怕! 姜梨一怔,面露了然,笑道:“原来如此,倒是我误会小郎君了,我姓月。” 她脸上的笑,让裴谨心底生出的那股熟悉越发清晰。 少年眼睛一亮,不见外地喊道:“月姐姐,我叫裴谨,你可以叫我小谨。” 那模样要多乖巧有多乖巧,全然不见怼别人时的乖戾肆意。 对于裴谨这副样子,姜梨接受良好。 他在她的记忆里便是如此。 裴谨见姜梨没有流露出不满,心中一喜,凑上前,笑着问道:“月姐姐,你这是要去哪儿,若是同路,我们能否同行?” 少年眉眼格外出挑,身上又带着被富养的清贵之气,鳞爪飞扬,笑起来看着乖巧,让人心软。 姜梨端坐马车,一只手随意摆弄着车帘上的麦穗,笑着摇头,“你去安平郡,我和你相反。” “啊?”裴谨失落地低下头,说不出的难受。 这心情来的莫名其妙,他自己都觉意外,只是他向来随心所欲,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与谁结交就与谁结交,并不内耗,只当是有缘。 “月姐姐如何得知我要去安平郡?”裴谨神色疑惑。 姜梨红唇上翘着,理直气壮地说:“我就是知道。” “好叭。”裴谨笑着说。 又眼巴巴瞧着姜梨,“月姐姐要去哪儿,我们还能再见吗?” 她真的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啊。 姜梨:“有缘自会再见的。” “我能给你写信吗?”裴谨追问。 姜梨婉拒道:“如果再见,我允你给我写信。” 裴谨虽有些失望,但是她的拒绝在自己的意料之中,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那说好了哦。”他单方面约定着。 话音落下,少年取下随身戴的玉牌,靠近马车,伸手往姜梨眼前凑,“月姐姐,你带着这个腰牌,如果遇到麻烦,你拿出来,官府不敢为难你。” 姜梨心头微暖。 哪怕小谨认不出她,也还是如第一次见自己,真心相待。 这样的好少年,怎会是惹人嫌的纨绔子。 “无功不受禄,这样贵重的东西,你自己收好。” 裴谨不听,将玉牌丢入马车中,扭头就跑。 姜梨哭笑不得。 这股‘流氓劲’也和当年一样。 “小谨。” 听见这两个字,裴谨猛地刹车,回过头。 这声小谨也好熟悉。 姜梨阿姐? 不。 不是她。 嫂嫂在京城。 而且,嫂嫂变了,他再也不要喜欢嫂嫂了! 裴谨气呼呼的想。 “过来。”姜梨轻飘飘吐出两个字,经过伪装的脸只能算秀美,偏偏她的美在神韵,在骨相,眼眸流转间,惊心动魄的美,让人无法拒绝。 裴谨回过神。 毛茸茸地奔过来,仰头瞧着姜梨,“月姐姐的神态熟悉,声音也好熟悉,我们真的没见过吗?” 姜梨改了说话声音,裴谨只会觉得耳熟,不会真联系到她的真实身份。 “没有。”她笑了笑,“你这样钟灵毓秀的少年,见过一面就难忘,你我是初次见面。” 裴谨失望地哦一声。 钟灵毓秀,这是夸他呢? 向来无法无天的少年眼睛亮了亮,高兴溢于言表。 他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夸过呢。祖父祖母父亲兄长都偏爱兄长,夸兄长是裴家的麒麟儿,对他没要求,混吃等死就成。 裴谨有自知之明,晓得纨绔不配得夸赞,毕竟总不能夸他会玩、会惹事生非吧? 他们对自己没要求,他也就混吃等死,不求上进,时不时惹个祸,找点存在感。 这会突然被夸了,裴谨心底涌出无法忽视的愉悦,他才知道,原来他也想被人夸啊。 少年眼中出现一抹茫然。 姜梨从车桌的花瓶里,取出一株纯白色的梨花,递给他。 “呶,你,开心点。” 裴谨不敢信,“给我的吗?” 手往身上蹭蹭,他眼眸清亮地接过,小心翼翼捧在手掌心,笑容干净得像个孩子。 “月姐姐也喜欢梨花?” 姜梨故作疑惑,“也?” “我阿嫂也喜欢梨花。”裴谨垂下眼,叹了口气。 想到他从郊外折下最好看的梨花,专门送给嫂嫂,却被她身边的大丫鬟随意丢弃的事,少年浑身散发出低气压,瞧着像遭遇了一场风雨的小兽。 “月姐姐以后会突然不喜欢梨花吗?”裴谨抬起眼眸,模样固执地看着她。 “不会。”姜梨道。 明媚的笑意在她唇角绽放,“我这个人很长情,喜欢的东西,一直会喜欢。” 讨厌的也是。 裴谨肉眼可见的开心,眼眸像是装下了无数星辰一般亮晶晶的。 “我和月姐姐一样。” 姜梨见耽误的有点久了,说道:“好啦,不说了,再不走天黑前赶不到下个驿馆了,小谨,有缘再会。” 裴谨肩膀耷拉了下来,后退几步,让出路,冲马车里的人挥手。 他站在那里,心情沉闷得说不出话来。 姜梨放下车帘,看着瓶中的纯白梨花,神色微怔。 她不长的人生中,第一次收到花,是裴谨送的。 那是一株充满安慰意味的梨花—— 12 阏州到底有什么? 那年花神节,她攥着攒了许久的铜板,换来一盏梨花灯。灯做得极精巧,蕊瓣皆活。长姐要看,她下意识往怀里护了护,却被母妃斥作“小家子气,难登大雅”。长姐依偎在母妃身侧,冲她扮着鬼脸,眉眼骄矜得意。兄长事不关己地立在一旁,神色漠然。 当晚,父王以“不敬长姐”为由,罚她跪了一夜祠堂。 祠堂里真黑啊,黑得不见五指。那一夜也真长,长到她蜷在冷硬石板上,几乎以为天不会再亮。 可天终究还是亮了。 晨光初露时,姜梨被人扶回院落。门房候在角门,递上一束新折的梨花。她一问才知,是裴谨叫人送来的。 他还让人带了句话给自己:“姜姐姐,等你和我大哥成婚,我和兄长带你看花灯,到时候送你一盏全京城最漂亮的花灯。” 看着那株梨花,姜梨展颜笑了。 那是她回到端王府第一次觉得高兴。 也是第一次对裴国公府的生活生出了期待。 “姑娘?”小双的声音打断了姜梨的回忆。 “怎么了?”姜梨回过神,温温柔柔的语调,耐心十足。 “……没什么。”小双压下眼中的担忧,递上一杯茶。 她没什么事,就是刚才看着姑娘,觉得她在难过,浑身被一股巨大的失落笼罩着,心里闷闷的。 “姑娘,您认识那位小公子啊?” 姜梨双手捧着茶杯,“嗯。” 小双不解,“那姑娘怎么对他说,你们没见过呀,我看那位小公子很伤心呢。” “还不到时候。” “噢。”小双不再多问。 …… 裴谨站在原地怅然若失。 侍卫长觉得真稀奇,“二少爷,咱们出京城,您都没有这样。” 言外之意,跟一个一面之缘的人分开,至于吗? “你知道什么。”裴谨白眼一翻,又变回了那个不好惹的裴二少。 众侍卫:对喽,这才是熟悉的配方。 “欸,你们说,月姐姐会不会去京城啊?”裴谨眼神闪烁着,在打着什么坏主意。 侍卫长脑中警铃响起,“二少爷,您是被国公爷赶出京城的,没有国公爷的命令,您不能回京城。” 裴谨虎着脸,“要是我非回去呢?” 侍卫长抽出刀,刀柄一转,对着二少爷,神色认真地说:“您拿着刀,一刀一个砍了我们兄弟。” 真的。 杀了他们吧。 好过被国公爷骂得狗血淋头! 听说裴国公早年是御史出身,嘴皮子贼利索,是个流氓性子,学识还渊博,骂起人来不吐脏字,比如‘豚犬耳’‘犬母所生’‘腌臜泼才,所出皆秽’等等。 他还能根据对手的情况,随意变幻攻击角度,刁钻又毒辣。 京城很多人都怕他。 裴府的人更是。 要不是俸禄给的多,好多人宁愿辞官回老家种田。 裴谨讪讪一笑,推着侍卫长的胳膊,板着脸说:“瞧你,我开个玩笑,你怎么还当真了,赶紧把刀收回去!咱们都是正经人,哪能说砍人就砍人呢,被人看见多不好!” 被吞进老虎肚子的长公主心腹:装个驴蹄子! 侍卫长把刀塞回刀鞘前,虎视眈眈地看着二少爷,“去安平郡?” 裴谨嘴角抽搐,挽尊似的哼一声,唤来自个儿的坐骑,翻身上马,朝安平郡的方向而去。 “呼!”侍卫长长舒一口气,“真是个苦差事。” 他的手下拍拍鼓鼓的腰间,嘿嘿笑着,“头儿,为了生活嘛,咋都不寒碜,想想你带着银子回家的场面,家里主位都得让给你坐吧。” 那是。 侍卫长有被安慰到。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挣钱嘛,不磕碜。 几人翻身上马,加速追赶上去。 …… 长公主派出的人死得无声无息。 心腹遇害的事,到底传到了姜华阳的耳朵里。 她的脸一下阴沉了下来,“谁?” “谁敢坏本宫的事?” “又是谁敢与本宫对着干?!” 一声接一声,怒气值不断飙升。 传信的人吞了吞口水,说道:“是……凌霄的人下的手。” “凌霄?”姜华阳没想到是他,火气下降了些,眼睛闪过异彩,“可知道他为何对王二几个下手啊?可是那几个蠢货惹了不该惹的人?” “这……”传信之人揣测着殿下的心思,斟酌着说:“属下无能,没查出来。” 姜华阳轻飘飘地扫他一眼,“你确实无能。” 扑通一声。 下方的人跪了下来,额头的汗扑簌簌流,汗水打湿了内衬。 “殿下息怒。” “好了。”姜华阳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吧,墨黑的瞳深幽难测带着警告,“念在你多年忠心耿耿,本宫不追究你的失察之罪。以后做事,上点心,本宫的耐心不多。” “是,是,属下一定上心,一定上心。”这人以头叩地,要多恭顺有多恭顺。 姜华阳没理会,思索片刻,又道:“王二几人的死你无需再管了,本宫会另派人去阏州。” “那,少将军呢?” “本宫自有安排。”姜华阳眯了眯眼,紧蹙的眉头舒展开。 凌霄有大才,无论是文才还是武功,若是能为她所用,会是她的一大助力。 最好拉拢,拉拢不过来也不能把人得罪死。这样会把人推到太子那头,对她不利。 储君及部众一心想将她挤出朝堂,让她乖乖嫁人生子,可是啊,尝过权力的滋味,她如何甘心退出。 她要争。 要走到权力的最高峰。 不管谁阻她的路,都得死! 哪怕是她的兄长。 …… 长公主派出的人死于非命之事,裴松卿也知道了。 “你是说凌霄派人下的手?”那张平静无波的俊美脸庞出现一丝波动,他抬眼看向心腹,声音微沉。 “正是,此事乃属下几人亲眼所见,不会有错。”心腹强调,“是少将军跟前的那位凌二带人下的手,杀了人后抛尸黑魖山。” “怪了。”裴松卿平静的眼底,有涟漪微起。 那个武疯子自诩君子,竟会派人灭口,不太对劲。 “你再去一趟安平郡。”他眼神深了一瞬,随即敛眸,沉冷肃潇的声音响起,“换个身份过去。” “细查凌霄,查查他这一个月内,有没有什么举止怪异之处,查到后飞鸽传信给我,要快。” 心腹:“是。” 裴松卿微微垂眸,乌沉沉眉眼渐渐压低,神色晦暗不明。 凌霄,你到底想掩饰什么呢,还是说你…… 见心腹还没走,裴松卿抬眸,“还有何事?” “世子,二少爷也有信送回来。”心腹走上前,递上封蜡完好的信。 裴松卿敛目,修长指尖夹过书信,放在一旁,并不急着看。 他问:“裴谨在安平郡如何?” 心腹曾和裴谨的侍卫长对饮,席间听对方絮絮吐槽了许多琐事,世子的问题不难作答。 面容严肃的男人说起八卦之事,眼睛都比平时要亮上几分。 “二少爷一切都好。” “安平郡有一处茶馆,专讲王公世家的秘闻轶事,引得各地人士慕名前往,场场不重复,常常满座,在阏州很有名。” “……二少爷常去。” 他看一眼世子淡漠清冷的脸,继续道:“那茶馆还有二少爷的专场,二少爷并不在意,还听得……津津有味。” 顿了顿,又说:“不仅如此,他还给说书人提供素材,纠正了一些离谱的传闻。” 裴松卿抬起修长的指尖,轻轻揉眉心。 是裴谨能干出的事。 不过,听说弟弟适应挺好,裴世子放下了心。 “对了,二少爷把代表他的身份玉牌送给了一个姑娘。听说他们是在安平郡内的一个驿馆遇见的,二少爷对那位姑娘一见如故,追着跟人家姑娘说话呢。” “临行前,那姑娘送给二少爷一株梨花,二少爷喜得不行,花好几百两银子买了个花瓶,专门养那花,很是珍惜呢,换水都是他自己来……” 裴松卿一直觉得,自己的得力助手是个寡言的人,沉稳靠谱。可看着他此时侃侃而谈的模样,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看走眼了。 人家不寡言,也不无趣。 寡言无趣的人是他自己。 示意研磨的小厮给心腹倒了杯茶。 心腹话说太多,还真渴了,谢过世子,牛饮几口,豪迈地擦擦嘴巴,接着道:“二少爷还让属下带话,说他的月例花完了,请您资助他一点,等他发月例就还您。” 当然,特意强调让他在世子心情不错的时候提。 裴松卿早有意料,也早有准备。 他表示知道了。 “你说他在驿馆认识了一个姑娘,还与人一见如故?这姑娘何身份?” 才解决掉那个小贩之女,又来了,裴松卿眉心疯狂跳动,疲惫涌遍全身。 心腹点头,“对,一见如故。那姑娘出自茂州傅家。” 他的声音带了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听说二少爷临别前问傅姑娘地址,说要写信呢,被人拒绝了!” 混世魔王也有被人拒绝的一天,真是稀奇! 他们这些个国公府的‘老人’,一个两个的,可没少被二少爷坑。 裴谨长着张人畜无害的脸,小时候脾气没如今这般乖戾,见人三分笑,说话甜甜的,偏满肚子坏点子,整蛊人的点子一会一个。 见他吃瘪,裴国公府的侍卫群都炸了。 侍卫们很嘻嘻。 听说弟弟被姑娘拒绝,裴松卿眼底浮出笑痕,心中对那不知姓名的女郎产生丝丝好感。 无关情爱,只是因为……她足够清醒。 不过,竟是傅家人。 凌霄那个武疯子的外家,也不知是福是祸。 “不错。”清冷的声线带着轻快之意,“裴谨也该碰碰壁了。” 也该知道知道,他不是世界中心,也不是规则的制定者,不是所有人都要围着他转。 “裴谨把他的玉牌送出去了?” 心腹:“是。” 怕世子误会,他语速加快解释,“傅姑娘不要,二少爷非要给,不管不顾地扔进人家姑娘的马车。听人说,玉牌砸到了傅姑娘的头。” 最后一句不保真。 都懂的,话传着传着就变味了! 裴松卿:“……” 也是裴谨能干出的事。 这时,下人来报,“世子,世子妃来了。” 裴松卿面上的轻松之色淡去,朝心腹摆摆手,“你先下去吧。” 心腹拱了拱手,出书房后往小门走去,没惊动世子妃。 裴松卿不允不相干的人进书房,这规矩是特别针对明懿郡主定下的。 他在偏房接待了自己所谓的妻子。 “何事?” 明懿郡主美丽动人的脸上写满伤心,眼神幽怨,“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我找我的夫君,不行吗?” 裴松卿掀起眼帘,眼神又冷又沉。 “是吗。”他语气淡淡地说,“夫妻之间该坦诚相待,我有个问题问你。” 明懿郡主苦恋裴世子,京城皆知,她迷恋他俊美绝伦的脸,迷恋他挺拔如松柏的身体,迷恋他低沉好听的嗓音…… 他的哪里她都喜欢。 喜欢得发疯。 她不怕夫君冷言冷语,怕的是夫君无视自己。 “什么?”明懿郡主眼睛微亮,身子靠近裴松卿,神情带着讨好意味。 裴松卿躲开她的亲昵碰触,深若寒潭的黑眸盯着她,“阏州到底有什么?” 闻言,明懿郡主脸色刷得白了。 他知道了? 他一定都知道了! 明懿郡主目光恐惧,下意识躲开了裴松卿的眼。 指甲刺入掌心,理智回拢,她强压下那股想逃离的冲动,忍着浑身颤意站在原地。 明懿笑得勉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又语无伦次地岔开话题,“夫君是不是饿了,你要是饿了,我去给你下馄饨。” 裴松卿突然笑了下,笑意未达眼底,“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阏州,有你的秘密。”他语气肯定,“你最怕被人知道的秘密。” “你和姜华阳共同的秘密。” 明懿郡主心慌的厉害,汗都下来了,大声道:“没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什么阏州,什么秘密,我通通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呀,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又或者累了……” 裴松卿打断她的话,“我的世子妃最爱梨花,世子院满院的梨花都是因她而种,某一天开始,你突然不喜欢了,还莫名其妙染上花瘴……不给我一个解释吗?” 13 我要走了。 世子妃和明懿,裴世子分得很清楚。 自己的枕边人,如何会认错呢! 一直不拆穿,只是在找时机。 之前,明懿匆忙去长公主府,她们二人又都那么在意阏州,多智近妖的裴世子不会发现不了其中猫腻。 明懿郡主没法解释,她从小闻不得花香,梨花尤甚。 别的可以伪装,这个不能。 “我,我不知道。”明懿郡主随口找着理由,“也找太医看过,太医也说不上原因,只能养着。” 这理由牵强得让人想笑。 裴松卿也真的笑了,“你惯会装糊涂。” 他看着明懿郡主,轻嗤:“你好自为之吧。” 明懿郡主心沉到谷底,不想再装傻,也恨自己花了三年多都暖不热心上人的心。 她猛地上前,抓住裴松卿的胳膊,哑声开口:“裴松卿,我对你全心全意,这几年事事以你为先,你哪怕是块冰,也该化了,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漠……” 她眼泪滚落,声音哽咽,“我快被你逼疯了。” 那张脸美丽的像天边高悬的明月,落泪也是梨花带雨,美得惊心动魄。裴松卿生不出一丝往昔的心疼。 他在心里说: 错了,他的世子妃哭起来更美,晶莹泪水如珍珠滚落,那双本就动人的桃花眼像水洗过一样,世间最美的风景都不及她的一个回眸。 对眼前这张脸,裴松卿有太多疑惑。他仔细检查过,并非是假面。 可偏偏,又处处都是破绽。 这几年他稳如泰山,是因为找不到证据证明眼前之人并非他的世子妃。而如今,她主动找上姜华阳,她们动起来,对他来说是柳暗花明。 裴松卿对明懿郡主的崩溃视而不见,这让她更加崩溃。 他还躲开了自己的手。 竟这么嫌弃她…… 裴松卿无视了明懿的话,甚至没再看她,直接转身离开。 明懿追了几步,想到什么又停下来。 她心乱如麻,吩咐人备马,再次来到长公主府。 “堂姐,不好了。”一见到姜华阳,明懿急切的声音响起,着急之余嗓门儿恢复了本来的嚣张,听着有些刺耳。 姜华阳皱眉,“慌什么!看看你的样子,哪有郡主的气度。” 明懿像没听见她话语里的不满,攀上姜华阳的胳膊,声音嘶哑:“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堂姐,如果真是那个人死而复生,我该怎么办?她不能回来,绝对不能回来,最好连京城都不踏入。堂姐,你得帮我,我们是一条绳上的……” 姜华阳这些年的朝堂经历,让她不似寻常女儿家一般遇事慌乱。 扯落明懿的手,神情凝重,“裴松卿都知道了?” 她的声音染上厉色,“你全都告诉他了?!” “我没有。”明懿摇头,满脸心碎,“他诈我,他抓着我身患花瘴的事,拆穿我有秘密,说我和你有秘密。” “他一定知道了。”她语气慌乱又难过,“他一定早就知道了,不然他为何冷漠待我。” “难怪,难怪我怎么也暖不热他的心,他从来没信过我,他知道我不是……” “够了!”姜华阳冷喝,“先别自己吓唬自己。” 她失望地看着明懿,“当初我就不该帮你。你说你要是如愿,会帮我拉拢裴世子,拉拢裴国公府,如今却置我于危险境地,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明懿反唇相讥:“怎是我一人疏忽。” 她也很不满,“我当初提醒过你,那个人很古怪,既然要做,那么就做绝,杀了她,你不听,偏要下毒,要她受百虫噬骨之痛而死,如今她没死,堂姐怎能只怨我!” “好啦。”姜华阳打断她的喋喋不休,“是不是她还有待定论。” 话语染上一抹狠意,“我能杀她一次,就能杀她第二次。” 当年的决定确实不该。 换作是如今的她,会处理得更干净。起码得亲眼看着对手死才行。 奇毒和坠崖都死不了,姜梨确实邪。 姜华阳看向明懿,冷冷道:“我会多派几个人查,走出黑魖山的那两个人必死。至于你,别再添乱了。” 怕明懿又糊涂,“别再做多余的事。裴松卿只是怀疑,他找不到证据,就不会对你怎么样。” 明懿只在乎裴松卿,这几年她孝敬公婆,对夫君百依百顺,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走近他的心,让他因自己跌落神坛,怎知事与愿违,而今竟…… 她不甘又痛苦,“我该怎么办,我都不知道以后怎么与夫君相处了。” 以往唤着夫君,嗓音是娇俏的,甜蜜的腻人,而今只剩苦涩。 “儿女情长。”姜华阳再次后悔跟恋爱脑结成同盟,当初的自己真是昏了头。 “围着一个男人转,能有什么出息。”她白了明懿一眼,“你连姜梨都不如。” “堂姐!”明懿扬声,表情扭曲,“她如何配和我相提并论。” 姜华阳语气嘲讽:“你真是够了。某些方面,你还真不如她。” 虽不想承认,但是姜梨确实有些不同,当然她也有缺点。缺点是太心软,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落得那么个下场。 她打心里觉得,那两个走出黑魖山的人中,没有姜梨。她应该死透了。 “堂姐,到底是谁小时候陪你读书,陪你玩儿的,你怎么能夸那个人!”明懿不可思议地看着姜华阳,满脸受伤。 姜华阳:“要不是念在我们一起长大,就凭你的脑子,你能来到我面前?” 明懿不服气,“母妃说我是大姜数一数二的聪明姑娘。” 这话姜华阳没理,命下人把她赶出府。 姜华阳喊来自己最信任的人。 蒙余,军中出身,欠长公主一条命,对她忠心耿耿,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 “殿下。”蒙余行礼。 姜华阳看着他,开门见山说:“有件事需要你做。” “殿下尽管吩咐。” “听说有两个人从黑魖山走出来,你带人找到,提着他们的人头来见我。”姜华阳说,“如果找不到线索,从凌霄身边入手。” 想到虎视眈眈的裴松卿,又道:“避开点裴世子。” “是。” 蒙余得令后就要走,被长公主喊住。 高贵优雅的长公主走下来,停在蒙将军面前,“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别让我失望。” “嗯。” 当晚,蒙余带人躲过几个眼线,离开了京城,径自往阏州的方向去。 京城的风波,半点也未曾传入姜梨耳中。 她也全然不知,自己在几位权贵面前刷了波存在感。此时他们一行人刚驶离阏州地界。 这里是崇安郡。 城门高耸,身穿黑色铠甲的士兵守在城门口,人来人往,热闹非常。 有裴谨的身份玉牌,姜梨没再借用傅家的身份,只需亮出那枚玉牌,进出城都畅通无阻。 进城后,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走上前来,确认身份后,迎他们来到一处院子。 下人牵马从侧门进去。 姜梨等人由正门进入。 “这院子是买的?”姜梨问着管家。 个头瘦小,眼睛却活泛机灵的青年说:“是。少将军的吩咐,让碰到合适的买下来,免得麻烦。” 实际上,凌霄不想也不愿让月月住在别人家。 姜梨住过的院子对他来说都是不一样的,值得珍藏。 “嗯。”姜梨猜到了。 她环顾着这处院子,谈不上大,但也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姑娘,该准备的东西我都让人准备好了,您先休息,有什么缺的,您找下人吩咐一声,我来准备。”管家把姜梨送到最大的院子,说了几句话,又去安排凌一等人。 小双喊人泡茶,说了姜梨的习惯。 又去各个房间瞅了眼,出来后对姜梨说:“姑娘,屋子收拾的很干净,里面什么都有,赶了这么久的路,您也累了吧,不如洗漱一番,进屋躺一会?” 大姜的官道是石子路,马车行驶其上,颠簸自不用多说。一段时间下来,骨头都是散的。 姜梨颔首,“是该躺一躺,让人准备吧。” “哎。”小双应一声,快速安排起来。 这一路,姜梨该教的没少教她,此时处理起这些琐事来,小双游刃有余。 姜梨曾经用习惯的丫鬟是端王妃给她的,都是家生子,卖身契在端王妃手中,本质上是别人的眼线,她没有信得过的小丫鬟。 小双既然被凌霄给了自己,姜梨是想把她培养成心腹的。 沐浴后,姜梨换上轻薄柔软的亵衣。 乌发如瀑垂在身后,靡颜腻理,带露花苞一般,嫩生生的能掐出水。 躺在雕花大床上,便是一抹人间春色。 “小双,你也去休息吧。” 小双看外面都是伺候的丫鬟,没多推拒,“那我去了,姑娘有事喊一声。” “放心吧。”姜梨脑袋昏昏沉沉,回答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浓浓的困意。 补了一觉,精神养回来了。 姜梨喝着本郡特有的凉茶,下人来传话,“姑娘,扶公子来了。” “快请他进来。” 很快,扶野出现在姜梨面前。 “坐。”姜梨指了下旁边的位置,示意他坐,“休息好了?” 扶野坐了下来,清亮的眸看了她好一会,突然说道:“我要走了。” “……走?”姜梨愣住了,放下茶杯,不解地问道:“去哪儿?” 扶野这次出山有任务,如果不是这样,他也出不了山。毕竟扶氏一族永不出世,这是祖训。扶野答应族长一个条件才得到出山资格,这事他没告诉姜梨,姜梨不知道。她只以为是救命恩人的功劳。 “我想四处看看,体味体味各地的风土人情,回去好跟长生他们讲讲外面的世界。”扶野对于不能送姜梨回京城感到抱歉,也为他不能说实话而感到惭愧。 “也好。”姜梨没深究。此去京城福祸难料,扶野不跟着去对他来说是好事。 她道:“不过我得派个人陪你,让他当你的向导。” “什么是向导?”扶野问。 姜梨笑盈盈的,“向导就是带你去吃好的、玩好的人。”还能起到保护的作用。 “我不要,我不想有人碍手碍脚。”扶野满脸不乐意,觉得麻烦。 “你是我带出山的,我得对你负责。”姜梨温温柔柔地说,“你身边没个人,我会担心。” 对上她柔情似水又固执的眸子,扶野只得妥协,“好吧。” “放心,我给你安排个机灵的,保证他不碍手碍脚,只听你的。”姜梨最恨眼线,推己及人,不会往扶野身边安排眼线,让人跟着他也是因为他才刚出山,清澈愚蠢,怕他被骗。 “你也没银子,跟着你的人有一项重要任务就是替你结账,我这么一说,你是不是觉得没那么不能忍了?” 吃货扶野完全被拿捏了,“……是!” 接着又提醒:“那你安排。” “好。”姜梨语气纵容。 想起他们刚出山时被包围,险些丧命,扶野认真道:“你要多保重,去哪儿都带上凌一他们,我忙完会去京城找你。有人欺负你,你先记着,我到了给你出气。” 姜梨笑着应下,“好。” “记得啊,遇事千万别冲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保住命比什么都强。”越说扶野越不放心,都不想走了。 偏偏族长凝重的眼神浮现在眼前。 ‘扶野,我答应让你出山,但是你得做一件重要的事,这件事关乎扶族的未来……’ 听完族长的那番话,扶野内心觉得有些言过其实了。 扶氏一族从大姜国建立就隐居深山,久不出世,在外面能有什么关乎族群未来的事啊,编的吧。 只是,族长叮嘱他时表情太过严肃,扶野又不得不信。 “我知道。”姜梨温声细语道,“你最知道我为了活下来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我不会冲动的,我会小心的。” “倒是你。”她眉梢微蹙,担忧地看着扶野,“你出山没多久,什么都不懂,别被歹人坑了才好。” 扶野看着姜梨关心自己,心里别提多美了。 正要逞能,就听姜梨接着说:“你多带些盘缠,出门在外,吃喝住都不能没银子,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亮出凌霄给你的东西。” “知道了。” 扶野说走就走,甚至没等到第二天,身边少了个看什么都稀奇的人儿,姜梨等人都有些不习惯。 小双道:“姑娘,扶公子为啥单独离开呀,咱们一起多好啊,热热闹闹的,他一个人,要是出事可咋办。我听凌一护卫说,外面可是不安稳呢。” 姜梨道:“扶野打定主意要走,劝也没用,不如让他去。” 俗话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少年人到各地看看,利大于弊。 …………………… 开始pk啦,请宝子们多多支持呀,求票票,求好评,先谢过啦~~~ 14 等我当了官,给你撑腰。 “扶野有自保的手段,不会有事的。”姜梨目送扶野离开,神色祝福。 她还给了扶野一些稀奇古怪的药以防万一,他会安然。 小双觉得自己话太碎了,平白的惹得姑娘发愁,找话说:“姑娘,您手边的香料不是用完了吗,我陪您出去买点?我打听过了,这里有好几间香铺呢,我们去看看?” 姜梨这一路没停止制香,香料消耗的很快,每到一个能喊上名字的郡,都会去瞧一眼,有时候还能‘捡漏’到较为珍贵的香料,收获颇丰。 “好,去看看。” 凌一马上安排几个靠谱的人保护。 崇安郡城中热闹,又逢大集,周边的农户都来赶集,有的带着自己做的手工活来卖,有的带着小推车进城卖吃食…… “好多人啊。”小双高兴地说。 “怎么,江州人不多?”姜梨抬手整理覆面的薄纱,眼眸带笑,“江州是富饶之地,应该比这里更热闹才是。” “是这样倒也没错。”小双说,“只是奴婢自幼家贫,家中无余粮,去郡县的路太远,没去赶过集。” 姜梨神色抱歉,“我却是不知。” 她口吻安慰,“以后有机会去江州,我带你去,就像今天这样。” 小双笑容灿烂,“谢谢姑娘,姑娘真好。” 好容易满足的姑娘。 人太多,怕有不长眼的冲撞了姑娘,侍卫将姜梨虚围起来。 东看看西望望,姜梨没忘记出来的目的,瞧见香铺便进去逛一逛,陆续又买了不少香料。 这会,刚出一家香铺,便听前头在吵什么。 她驻足,好奇地询问:“那里怎么了?” 凌五回答:“似是一个赶考学子跟老乡发生了口角。” 因着幼时的经历,姜梨对书生有天然的好感,“过去看看。” - “……你们都听到了啊,我没撞到人,他自己摔的,不关我的事。”肤色黝黑的农家汉子抱着布袋,离地上的伤者远远的,生怕被讹。 看客冤枉了人,尴尬得厉害。 “听到了,人不是你撞的,是这位公子不小心。” 农户只想远离这个是非之地,“我能走了吧?” “你看我干啥,我又没拉着你。”被他盯着的热心人悻悻地说,“人不是你撞的,你想走就走呗。” 话还没说完,汉子急急离开。 众人:“……” 这时,伤者身边的少年哭着喊:“小叔,小叔,你怎么样?你别死啊,你要是死了我也活不成了,我爷我奶我爹我娘会捶死我的,呜呜呜,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小叔——!” 地上的人额头一个大鼓包,毫无反应。 少年抬起头,看着周围的人,“谁能帮帮我……” 没人敢上前。这对叔侄一看就是外地的,他们崇安郡的药馆全是些见不着银子不看病的狠主,他们可不想既贴人,又破财。 “后生,快别哭了,赶紧带你小叔去医馆吧,伤了头可不是小事。”有个热心大娘提醒,说完往少年手里塞了两个铜板。 见状,看热闹的人都行动起来,你一文我一文的,为伤者凑医药费。 小双抹着眼角,感性地说:“还是好人多。” 说话间从荷包拿出五文,给那哭得像没了爹的小孩。 姜梨看到了伤者的脸,瞳孔微震。 地上的伤者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襕衫,肤色与农户相比算白皙,眉毛很黑,长相周正。 她认识。 是她没回王府前认识的人。 养父母家邻居的秀才公,赵恒。也是她和养兄的启蒙先生。 “凌五,快送人去医馆!”姜梨急切道。 她出事前就想知道月家的消息,奈何身边都是端王妃派来的眼线,没一个可用之人,每每想起月家只能神伤。 如今月家的消息近在咫尺,姜梨激动不已。 凌五没问缘由,让人抬着伤者去医馆,自己留下保护主子。 少年人冲到姜梨面前,扑通一声跪下,连磕几个响头。 “谢谢贵人,谢谢你救我小叔,我以后当牛做马报答你。” 姜梨忙让小双把人扶起来,“用不着这样。” 紧接着问:“你可是姓赵?” 少年猛地抬头,“是,是啊。” 他挠了挠头,一脸懵逼地说:“我说我的名字了?” 见小叔被人抬走,来不及追问,急忙跟上去。 姜梨也随之跟上。 “姑娘认识那两人?”小双问道。 “嗯,小时候有过接触。”姜梨眼里闪过回忆之色。 月家家贫,吃喝都愁,却是她此生最快乐的时光。 “姑娘记性真好,连小时候的事都记得。”小双佩服地说。 姜梨走得不紧不慢,说道:“因为那些记忆重要。” “姑娘不开心?”小双感觉姜梨心情有些低落,眼神不安。 “没有,只是心情很复杂。” 突然见到老家的人,有种年少不可得之物骤然出现在眼前的感觉,冲击太大,让姜梨一时脑袋空白。 “我没事,别多想。”见小双皱着脸,姜梨拍拍她的肩膀,语气染上一抹轻快,“能遇见他们,我很高兴。” 这意味着她能知道月家的消息了啊。 医馆。 赵恒的脑袋被处理好了,挨了几针后,人也清醒过来。 还没回过神,耳边突然响起压抑的嚎叫。 “小叔呜呜呜,你终于醒了!!你没事就好,吓死我了!!你要是出事,我也不活了呜呜呜呜……” 声音太吵,赵恒双耳嗡嗡作响,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捏住了侄子的嘴巴。 “唔……唔……!” 赵恒:“吵。” 少年拉下小叔的手,一脸幽怨。 “我都快吓死了,你还嫌我吵,我到底为了谁啊……”正说着,见小叔又要伸手,忙闭上嘴。 见伤者没有大碍,姜梨放下心,想上前询问月家人的事,却又有些近乡情怯,心中惴惴不安,双手不自觉攥紧,这才鼓起勇气走上前来。 少年回过神,忙跟小叔介绍,“小叔,这是你的救命恩人。她让人送你来的医馆,要是没有她……” 他吸了吸鼻子,后怕不已,“我都不知道咋办。” 说着又想哭了。 赵恒拍拍侄子的脑袋,想起身拜谢恩人,被药童喝止,“别动,别动!刚扎完针,先躺着。” 赵恒只得重新躺回去,朝姜梨拱手,语气歉意,“实在抱歉,待我痊愈,再谢恩人救命之恩。” “赵小叔。”姜梨鼻子发酸,轻声喊道。 赵恒眸光微顿。 这称呼…… 只有他家邻居月家的几个晚辈喊,这位是? 他看着姜梨,试图从她仅露在外的眼睛找出些不寻常。 乌黑的瞳仁,琉璃般清透,亮得像夏夜的星辰,眼型是……桃花眼? 赵恒瞳孔微缩,声音不可思议地喊:“月梨?” 姜梨双眼蓦地一红,笑着说:“是我。” “没想到赵小叔还记得我,我是月梨!” “你怎么会在这里?”赵恒满脸惊讶,“你不是被接到京城去了吗?” 少年插话,“小叔,你该庆幸恩人在这里,不然咱俩就曝尸荒野了。” 他们真倒霉,去京城赴考,还没到京城盘缠就被人顺走了。今日崇安郡人多,小叔想摆摊给人写信赚盘缠,哪知摊子还没支好,人先伤了。 听着侄子的话,赵恒老脸一红,清了清嗓子。 很快平复了心里的别扭,大大方方地说:“确实多亏了月梨。” 不然又得错过几年时间,更甚至连命都得丢在异乡。 “赵小叔太见外了。”姜梨摇头,想到往事,她眼神感激,“赵小叔的启蒙之恩,我还未曾报答,实在惭愧。” 是的,如果不是赵恒,她会是个文盲小村姑。如果一字不识回到端王府,她的处境会更加艰难。 “千万别这么说。”赵恒摆手,“又不是白教你的,月家不也给了束脩么。” 说到月家,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姜梨抿了抿唇,甜美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我爹娘他们,他们都好吗?” 赵恒未答,反问道:“既然惦记他们,为什么不回去看看?甚至连个口信也不带一个。” “我想回去的,我回不去。”姜梨满脸苦涩。 赵恒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他是正人君子,不愿把人看的太坏,宁愿相信姜梨身不由己。 他叹声,“月家,不太好。” 姜梨脸色血色尽褪,“什么意思?月家怎么了?” “如今月家只剩你爹娘和你没见过的小弟月盆了。” 赵恒年纪不算大,才过而立之年,但他辈分大,唤月家夫妻一声哥嫂。 “怎么会这样!我大哥二哥和阿姐呢?”姜梨不敢相信,身子微微颤抖着,如被风雨锤打的梨花,脆弱的不堪一击。 赵恒眉梢微微松又立刻拧紧,像有千言万语撞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为一个极轻的叹息。 他看着月梨,“月家发生了一场大火,你大哥二哥不知所踪,你阿姐嫁人后再没回月家,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姜梨眸中翻滚着情绪,心底一片冰凉,“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啊?” 赵恒摇头,“有些事不是我一个穷秀才该知道的,你有时间回去看看吧。” 不是他不愿意多说,而是他确实不知道原委。 他常年在书院,某次回家,见月家院子变成了废墟,之后才知月家出事了。 “月家事出古怪,背后像是有一双手在操纵,你要当心。”赵恒不是没读过书的农户,有点城府,一眼便看出月家的事不简单,怕是跟月梨的身世有关。 姜梨也想到了。她抿紧嘴角,小脸又白了两分。 “是我害了爹娘,是我害了爹娘!”姜梨双手紧攥,眼里都是恨意,“一定是她,她好狠的心,连无辜的月家都不放过。” 赵恒见她满脸自责,忙出声安抚:“月梨,你别胡思乱想,你爹不曾后悔捡到你,你娘也没怪过你,她很担心你,怕你回到家后受委屈……” 这些都是真的。 赵恒曾听自己老父老母说过。 月家发生的一切,只能说造化弄人。 听他说爹娘不怪自己,姜梨几乎被愧疚淹没,眼圈泛红,委屈又脆弱。 “我想回月家。”她垂着头,哑声道:“我想爹娘,想大哥二哥和姐姐……回京城后,府里的人都欺负我。” 赵恒还是个小小书生的时候,月梨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村里的大人孩子都喜欢她。赵恒就常攒下同窗送给自己的糖,带回来塞给月梨。 在赵恒面前,姜梨仿佛回到从前,不见疏离,还有种受委屈的小朋友见到家长的感觉。 听着月梨的话,赵恒心里对她这么多年不曾回去看过养父母的心结顿消。 他犹豫着抬手,安慰地揉了揉月梨的发顶,眼神认真:“待我考中,若是有幸当了官,我给你撑腰。” 赵恒小侄子赵望纠结地开口,“小叔,盘缠丢了,咱到不了京啦。” 一听侄子说话,赵恒脑袋就嗡嗡的,“你别说话了!” “带你出来真是来渡劫的。”他吐槽。 “小叔!”少年不满,“你咋还不乐意听实话咧。” 不再理逃避现实的小叔,他眼睛明亮地看着姜梨,“姐姐,你是月家的人啊?我没见过你。哦对了,我叫赵望,希望的望,我小叔给我起的名字!” 瞧着姜梨身上的好料子,身边的护卫,赵望心里啧啧称奇,没想到小叔居然还认识这样的贵人。 姜梨对这小孩很有好感,用手帕擦了擦眼角,轻声细语道:“你出生的时候我就离开了家,没见过也不奇怪。” 话说完,她拿出一枚玉佩送给他当见面礼。 “既叫我一声姐姐,这么多年未见,也该给你个见面礼,这个玉佩你收下。” 赵望看着那玉佩,玉白玉白的,晶莹剔透,比他见过的县令公子戴的都好。 他连连摆手,“太贵重了,我不要。” 姜梨直接塞给他,“拿着吧,难得见面,以后再想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赵望看向自家小叔,林恒犹豫了下,冲他点头。 看姜梨模样,她也不差这点东西,不收怕她伤心,大不了以后多照看照看月家。 赵望接下见面礼,高高兴兴地道谢,“谢谢月姐姐。” 摸到玉佩温润的触感,笑成一朵大喇叭花。 “这玉佩看着值老多钱,发了发了,没想到我赵望年纪轻轻,就比我爹我娘我大哥我二哥……有钱了!这趟出来不亏!” 15 她在一口移动的棺材里 赵望是个话唠,跟谁都能聊起来,大大方方的,倒不讨人烦。 有他这番活泼的打岔,姜梨沉闷的心情都变好了。 “你喜欢就好。” 得知赵小叔没了盘缠,她又给了他一张银票。 “赵小叔,你去京城的盘缠不是被偷了吗?我给你……” 赵恒是读书人,但是并不迂腐,他清楚没银子等于浪费三年苦读时间,以后家里的负担更重。 他没矫情,认真道:“我借你。” 转头对赵望说:“赵望,拿笔墨来。” 赵望二话不说翻找出笔墨,屁股对着自家小叔当桌子。 赵恒快速写了张欠条。 他将欠条给姜梨,神色坦然地说:“月梨,待我考中就还你。” 姜梨知道赵小叔不是占便宜的人,没推拒,只说:“我一时半会回不去,我爹娘还需您家照顾。” “你放心。”赵恒二话不说应下。 “有机会回去一趟,你爹娘很惦记你。” 如果见到养女,两口子心里应该会好受些。 赵恒还有别的心思,月梨出身富贵,有她插手找月家老大老二,比他们这些平民百姓简单很多。 “我会的。”姜梨认真道,“等我解决了手头的事就回去。” 见赵恒精力不济,她没再留,让人安排好叔侄俩的起居,这才离开。 回到宅院,姜梨半点等不住,唤来凌一。 “月姑娘。”凌一态度恭敬。 姜梨:“有件重要的事需要你办。” “姑娘尽管吩咐。”凌一道。 “你让人去趟南阳郡,往陶窑村的月家送些东西。”姜梨解决仇人之前没打算回去。她越无视月家,姜华阳才越不会注意到月家。 可…… 当她得知老家只剩爹娘和阿弟,再也冷静不下来,自己回不去,东西得先送达。 对上凌一不解的目光,姜梨大大方方地说:“我从小在那里长大。” 凌一:“?” 哪怕他不八卦,这会也好奇了。 当年端王府突然多出个二小姐,京城议论纷纷。后来,端王府传出消息,说刚回来的二小姐和那位骄傲的嫡长女是双胞胎,因二小姐生下来体弱多病,得高僧指点,送到皇家寺院修养,如今二小姐病好,故被接回府中。 凌一听了姜梨的话,才发现当年在京城传开的似乎不是真相。 姜梨苦笑,“若非我真姓过月,如何会告诉凌霄我叫月梨。” 深受恋爱脑少将军影响,凌一脑海冒出的第一个反应竟是替少将军高兴,起码他是第一个知道二小姐真名的。 “我刚才得知陶窑村出了事……” 凌一马上接话,“姑娘放心,我来安排。” 姜梨笑容感激,柔声提醒,“低调行事。” 姜华阳能安排军营驻扎在黑魖山各个出口,就有可能派人盯着月家。她向来狠毒,不得不防。 “是。” 这里的事,凌一尽数写信告知了凌霄。 姜梨也知道,并不在意,甚至自己也写了一封,她知道凌霄收到自己的信会高兴。 …… 凌霄刚发完火,他知道了姜华阳派出蒙余的消息。 “砰——!” 珍贵无比的砚台碎成两半。 他脸色冷得吓人,战场煞神的气势尽数倾泻而出,浓浓的杀意在书房弥漫。 “蒙余可有查到月月?”凌霄问凌二。 “暂时还没有。”凌二看了眼少将军,怕他发疯但又不能不说:“出阏州后,月姑娘用的是裴二的身份玉牌……” 凌霄早知道裴谨在驿馆遇见了姜梨的事,当时还狠狠紧张了一番,再三确定他没认出月月才放下心。 这会听完凌二的话,他没发怒,俊脸流露出骄傲,“月月真聪明。” 如此一来,行踪更加飘忽不定,姜华阳的人不好察觉到她身份有异。 在心上人的安危大事上,凌霄能容忍姓裴的的名字在他耳边跳。 凌二松了口气,附和道:“是,姑娘聪慧无双。” 蒙余是朝廷命官,不好直接杀了,而且此人平民出身,深受圣上信任,不是等闲之辈,颇为棘手。 凌霄眼眸闪过危险的光。 “给凌一传信,让他抹去他们一行人的行踪,注意防备蒙余。” 他们在明,长公主在暗,形势算好的。 “是。” 就在这时,管家来了。 “少将军,月姑娘和凌一大人的信。” 凌霄蹭地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向管家,接过他手里的信。 拆开快速扫过。 “南阳郡,陶窑村,月家……” 月月从小生活在这里啊。 有生之年一定要去看一眼。 “少将军?”凌霄的声音很小,凌二没听清。 凌霄回过神,发号施令,“你去收拾些农户缺的东西,着人送到南阳郡陶窑村的月家,低调行事。” 好陌生的地方。 凌二一肚子问号,却没多言,应声离开。 他也是农户出身,最知道农户缺的是什么,马上带人准备起来。 书房无人后,凌霄小心翼翼地拆开姜梨写给他的信。 看完后,他像是吃了个没熟的酸梅子,一颗心酸酸的,是心疼。 【……你应该不会生我的气吧?我想过告诉你我姓月的真相,只是心里总有疑虑。我不想……我不想让你知道,我是个从小被亲生父母丢弃的可怜姑娘,这很丢脸啊。】 【凌霄,其实回到王府后,我一点也不快活,不过认识你,挺好的。】 【我好想陶窑村的爹娘,好想家里院子的大柿子树。】 【我在崇安郡偶遇了老家的邻居,他是我的启蒙先生,他告诉我,我家发生了一场大火,院子烧没了,我的柿子树也没了,我有点难过,只有一点,我打算睡一会,睡醒了大概就不难过了。】 傻月月,他怎么会生她的气呢,他只会心疼她。 凌霄清晰鲜明的喉结滚动着,那双凌厉中的丹凤眼突然就红了,心痛难忍。 他自诩是月月的竹马,却连她身上没结痂的伤口都不知道。 想起当年端王夫妻传出的话,二女儿体弱,只能送到皇家寺庙修养……屁!! 难怪月月笑容勉强,眉心总带着一股郁色,原来是端王府那些个人不做人事。 端王府简直是虎穴狼巢! 良久,凌霄平复好心情,长舒一口气,给姜梨回信。 直白地告诉她,他不会笑话她,只是心中久久难平,他心疼她。 又说南阳郡陶窑村那边让她放心,他会安排妥当。 絮絮叨叨写了好长一封信,命人送出。 送往陶窑村的马车离开前,凌霄唤来护送人,说道:“过去后谨慎行事。” “找人将月家的院子修好,院子种上一棵柿子树,柿子树找年份久的,找人按月家夫妇记忆里的修剪。办好了,重重有赏。” 带队的人领命,“是。” 几个装载的满满当当的马车离开安平郡。 …… 赵恒养好伤后,就打算动身进京。 他和侄子临行前,姜梨过来送行。 他们目的地相同,原本可以同行,姜梨从凌一口中得知蒙余是姜华阳派出的,目的是自己的消息,顿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一身麻烦,不连累其他人了! “赵小叔,我来送送你们。” 赵恒道:“何必专门走一趟。” 他已经知道月梨有苦衷和不得已,如今再看她就是看自家晚辈的眼神。 “月梨,此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千万保重,望你事事顺心。” 姜梨笑容温暖,“谢谢赵小叔,也祝赵小叔金榜题名,得偿所愿!” 她回头看去。 凌五驾了一辆马车上前。 姜梨问赵望:“会驾马车吗?” “没驾过,我会驾牛车。”赵望老实回答。 “驾马车和驾牛车差不多,你和凌五学学,你们坐马车去京城。”姜梨声线柔软。 赵望眼睛蹭蹭一亮,“这辆马车是送给我们的?” 姜梨颔首,“对啊。” 赵望:“!?!” 他激动坏了,脱口而出道:“月姐姐,要不我给您磕一个吧。” 他一个农家小子凭啥啊!这可是马车!!! 姜梨被他这话逗得噗嗤笑了。 “别贫了,快去学驾车,学好了带你小叔上路。” 赵望笑嘻嘻地走到凌五面前,跟他学起驾车来。 “又让你破费了。”赵恒对姜梨行了个书生礼。 姜梨侧身,忙回一礼。 赵望有驾牛车的微弱经验,以最快速度学会了驾马车。 少年兴冲冲跑到赵恒面前,笑容灿烂无比,“小叔,我会驾马车了!” 赵恒拍拍他的肩膀,“不错。” 赵望满脸得意,得意完,对着姜梨躬身,“谢谢月姐姐找人教我驾车。” 这也是一门手艺,没读书天赋、家里也供不起两个念书人的少年高兴得不行。 少年皮肤黝黑,眼睛却灿若星辰,笑时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容很有感染力。 “照顾好你小叔。”姜梨道。 赵望身体站得笔直,重重地拍打着胸膛,“肯定的。我小叔要是掉一根毛,我爹要把我吊起来打。” 这倒也是。 姜梨弯了弯眼。 “别贫了,早些赶路,到不了下一个休整点,咱俩得住在路上。”赵恒催促。 “哎。”赵望应声,跳上车辕,冲赵恒昂首,大声道:“小叔,上车。” 赵恒无奈摇头,看姜梨一眼,颔首,坐上了马车。 “再会。” 姜梨:“一路顺风。” 马车哒哒哒向前,很快消失在原地。 …… 回去的路上,姜梨脚步轻快,肉眼可见的好心情。 “姑娘,咱们是不是也该赶路了?”小双问。 这话也是凌一想知道的,没有什么情绪的眸子看向姑娘。 “嗯,是该出发了。”姜梨想了想,定下赶路的时间,“明日一早赶路。” “我回去就收拾。”小双说。 姑娘这几日新做了不少香,得收拾收拾,装进匣子里。 第二日一早,姜梨所乘的马车离开了崇安郡。 天越来越热,马车里也越来越闷热,小双主动将车帘换成纱帘,透光透风不透人,地上多铺一层竹质的凉毯,角落放着一桶冰,桌上是解暑的凉茶和点心。 怕姑娘闷,还在车上挂了几个薄荷香的小香囊。 虽有颠簸,但车夫驾车驾的稳,并不难受。 “姑娘,这天儿是越来越热了,咱们什么时候到呀,我真怕您闷在车里中了暑气。” 姜梨骨架小,身上也不长肉,天热后进食变少,看着纤弱了好些,小双很是担忧。 “什么时候到,你得问凌一。”姜梨靠着软枕,翻看着凌霄着人送来给她解闷的孤本,听到小双的话,柔声回答。 小双是个行动派,将车帘拉开个角,问了凌一。 “赶快点,一月可到。”凌一随时留意着车里的动静,小双的眼睛刚露出,便被他那双沉稳的眼眸锁住。 “……好。”小双放下车帘,对姜梨说:“姑娘,赶快点的话,一月能到。” “我听见了。”姜梨莞尔。 沉吟片刻,说道:“那就加速赶路,一切等到了京城再说。” 小双把姑娘的话传给一众侍卫。 众人加速前进。 一行人尚未离开崇安郡,便与一骑马男子迎面错身。 此人一身黑色劲装,肤色是常年曝晒后的古铜,下颌胡茬青黑,一道疤从额角划至下颌,像一条狰狞的蜈蚣,一双眼睛像狼,冷而亮。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气质凛然的青年。 看着都不好惹。 凌一遥遥一瞥,见到为首那人的脸,瞳孔骤然一缩,脊背下意识弓起,垂下眼帘,连呼吸都敛了几分。 见他如此,其余侍卫心领神会,亦不动声色地压低了身形。 是蒙余。 得亏他们脸上身上都做了伪装,像商户请的随从,不然定会被注意到。 长公主的人竟来得这么早。 凌一手搭在刀鞘上。 姜梨听见马蹄声,撩开车帘往外看一眼,对上一张冷漠的脸,她的心口蓦地一沉。 是他。 捏着车帘的手指不由得收紧,骨节泛白,胸中寒意渐浓。 姜梨仿佛被拉回到那年—— 当初她被歹人迷晕,运出京城。睁开眼时,身在一口移动的黑棺中。棺内漆黑如墨,她哭喊、拍打,回应她的只有无尽的沉默与颠簸。 棺盖开启,天光刺入眼帘,她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蒙余。 他只淡淡看了她一眼,便命人将她带到了姜华阳面前。 此后的一切,对她而言皆是噩梦,连回想都觉得窒息。 姜梨神色如常地放下车帘,恰如一位被陌生路人惊扰的大家闺秀,娴静而从容。 蒙余心中只惦着长公主的命令,对路人视若无睹,只在掠过凌一等人时稍稍驻目,便策马而过,与马车擦肩而去。 16 这话真耳熟 待人走过,凌五扯动缰绳,与凌一并架行驶。 “刚才那人就是蒙余?” 凌一颔首,提醒道:“对,小心行事。蒙余看着像个莽汉,其实心细如发,不能小觑。” “听说过。”凌五说,“我们不会大意的。” 与蒙余擦肩而过后,凌一心中存疑,当即命几队人手在前方岔路口分道扬镳,布下疑兵之计。 做完一切后,眉间的褶皱才消失。 离京城越近,姜梨心底的波澜翻滚的越甚,说不出是激动,恐惧,还是思念……复杂难言。 她无心再翻书,夜里也睡不安稳,偶尔睁眼到天亮。 小双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专门找凌一问过该怎么让姑娘开怀,凌一被问的懵住,沉默几息,说道:“在下没心上人,不知怎么哄姑娘。” 再说这是少将军的心上人,也轮不到他哄啊。 小双表情一言难尽,不再理会他,钻进马车,叽叽喳喳地说起自己小时候的糗事。 终于哄得姜梨开颜。 “我没事,别绞尽脑汁逗我开心啦。”姜梨望着小双关心的眼,心头微暖,那一直盘旋在头顶的乌云蓦地散开,仿佛有道红橙橙的光照在她身上,照的人身上暖洋洋的。 她是死后重生的月梨,不该受过往记忆桎梏。 看着姑娘脸上的笑,小双跟着笑起来,说道:“姑娘笑起来真美。” 不是说姑娘不笑时不好看。 她是想说,姑娘的笑有种特别的感染力,让人高兴。 ‘你笑起来真美’,这话落在姜梨耳朵里,让她心底生出些熟悉之感,好像有一道清冷的嗓音曾在她耳边反复念叨过。 她使劲想了想,最终也没想起来。 “这话真耳熟。”姜梨怔怔地说,“总感觉有人说过好多遍。” 一字不差。 小双笑着说:“这有什么奇怪的,姑娘笑不笑都好看,常被人夸也很正常啊。” 姜梨微微一笑。 其实不然。 在陶窑村还好,她是人见人爱的小月梨。回到王府后,姜梨从未得到过夸赞,训斥和责骂更多些—— 长姐性格霸道,什么都要最好的,爹娘的宠爱要独占,长兄的目光也必须落在她身上。家里谁若是稍稍忽视了她,姜和就闹得整个王府鸡犬不宁。 每到这时,姜梨都会倒霉,要么被端王妃训斥,要么被端王罚跪,要么被兄长恶作剧捉弄……在端王府,下人都能对她这个二小姐出言不逊。 …… 陶窑村。 曾经热闹的月家小院因一场大火变成了废墟。 月二和妻子李三娘搭了两个棚子容身,一个住人,一个做饭。 “饭好了。” 叮叮当当修着桌子的月二回应:“来了。” 他收好借来的工具,端着桌子来到寻常吃饭的地方。 一个瘦巴巴的男童从角落钻出来,摆好凳子,乖乖洗了手,等着吃饭。 “三娘,桌子修好了,你快看看。”月二乐呵地对媳妇说。 李三娘左手端碗,右手晃了晃桌子,挺稳当。 “不错,吃饭吧。”她满意点头,麻利地摆好饭菜。 就在这时,隔壁赵大娘端着陶碗过来。 “正吃着呐。”她利落地把碗放桌子上,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家里烧了鱼,送你们一碗尝尝。” 李三娘没推拒,“哎,谢谢赵嫂子。” “谢啥,咱们邻里邻居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赵大娘说完后,薅了把小男童的脑袋,就风风火火离开了。 月二给媳妇夹了一筷子鱼肉,又给小儿子挑好鱼刺,把没刺的鱼肉放到他的小木碗里,说道:“等会我去山上转转,看看下的套子咋样,要是能抓只野鸡野兔,做好给隔壁送去。” “行。”李三娘道。 一家三口吃完饭,几个皮孩子推推搡搡地来到月家。 他们勾肩搭背站在废墟上,大喊:“月二叔,月婶子,有人找你们!” 另一个小孩兴奋地说:“来的人推着车哩,车上放了好些东西。” 听说消息的村里人也跑到月家来,叽叽喳喳说着话。 有个妇人在村口见到了那一车一车的好东西,听说是送月家的,这会她看着月家两口子,满脸羡慕,“月家的,那一车的东西不会是你家老大老二让人送回来的吧?你家几个孩子在外面做啥营生呢,真出息!” 一心认为月家得罪了贵人,阻止他们重新盖房的人酸言酸语,“是不是月老大派人送来的还不一定呢!谁知道那些人找月家人干啥,没准招来祸呢。” 月家的好邻居赵大娘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将盆里的脏水泼到她脚边。 那人裤腿被溅了几个泥点子,不高兴地说:“看着点。” 赵大娘扯着嘴角,话语抱歉,“真是不好意思啊,没瞧见人。” 不等人说话,她转头看向李三娘,安抚道:“妹子,别听那些拱火的瞎说,你家小子都懂事,不是惹祸的性子,放宽心。” “谢谢嫂子。”李三娘感激地道。 赵大娘笑着摆手。 正说着呢,孩子们嘴里的车出现在众人眼前。 为首的是个模样憨厚的小伙子。 “哪位是月婶子啊?” 李三娘攥着衣角,紧张地道:“我是。” “婶子好,我受你家月锅月碗之托,来给你们送东西。” 月二和妻子李三娘生了四个孩子。老大老二都是男娃,老三是女娃,老四是捡来的月梨,老五也是个小子。 月二是个农家汉子,没读过啥书,给自家崽子起名想到啥起啥。 四个崽依次叫锅碗瓢盆。 月梨的名字不一样。 她小时候问过养父,月二摸摸她的头,没作答。等端王派人来接她,月二才给她解了惑—— 他是在一片梨花树下捡到的她,粉雕玉琢的小家伙嘴巴叼着一瓣梨花,阿巴阿巴的,也不哭,见到人来,笑得眉眼弯弯,伸出小胳膊要抱抱,模样别提多让人心里软和了。 那副场景,月二至今难忘。 他给二闺女起名月梨,一是他在梨花树下捡到她,二是心疼小家伙小小年纪和亲生父母分离,梨同离,他希望用名字压一压,出生即面临苦难的小娃娃余生顺遂。 听到月锅月碗的名字,李三娘眼睛一亮,上前几步,抓住年轻人的胳膊。 “我家月锅月碗让你来的?”她嘴唇哆嗦着,“他们在哪儿?为啥不回家?” 说着便哭了起来。 “我和他们爹一直等在家里,哪儿也不敢去,就怕他们回家找不见人,他们在哪儿?为啥不回家?” 小伙子回答不出来。 他受人所托来的,连月锅月碗长啥模样都不知道。 好在他灵活机变,说道:“月锅月碗在崇安郡呢,有要紧事。他俩赚了点钱,这不置办了好些东西,让我顺道送过来么。” 闻言,月二喜气洋洋,又高兴,又激动,想问的问题实在太多,好在还能稳住,招呼儿子的朋友进院。 院子空荡荡的,地面还有火烧过的黑色残渣。 用油布搭的棚子很小,只够一家三口住。 “家里简陋,别介意。”月二尴尬地说着,从角落拿出两个凳子,安排人坐下,又忙着给儿子的朋友倒水。 隔壁赵家知道月家什么都缺,让孩子送来凳子和茶碗。 李三娘压下心头感动,风风火火地招呼客人。 月盆小家伙来到来人面前,仰眸看着来家的陌生人,“哥哥,你认识我大哥和二哥?” 他瘦巴巴的,穿着一身补丁,脸色黑黄,那双眼睛却又黑又亮。 青年掏出几颗麦芽糖给小家伙,“认识。你大哥二哥好着呢,有空就回来。” 这当然是他随口诌的。 但也不是乱诌。 找到他的那几个人气度不凡,有他们,那啥锅碗肯定没事。 小盆儿双眸锃亮,高高兴兴冲爹娘说:“爹,娘,大哥和二哥没事儿。” 月二和妻子对视一眼,眼睛泛红。 “哎!听见啦。”月二嘴角咧了咧,“你大哥二哥没事,在崇安郡呢。崇安郡,那可是大地方。” 李三娘双手合十,朝四面八方拜了拜,“各路神仙保佑,锅碗都没事,都没事。” 她喜极而泣,脸上挂着灿烂的笑,人精气神回来了,看着像年轻了五岁。 “麻烦小哥跑这一趟,留下吃饭吧,他爹,快去买只鸡,再买一斤猪肉……”李三娘恢复风风火火的性子,安排着男人。 “我去买,我去买!” 见夫妻俩忙活了起来,青年赶忙阻止,“叔,婶子,不用忙活了,我急着回去,家里人还等着呢,下次吧,下次有机会再尝叔和婶子的手艺。” 话落,忙喊人卸货。 瞧见这院子四面通风,连个围栏都没有,他面露难色。 “这放哪儿啊?” 月二让等等,去了趟赵家。 不多时,车上满满当当的东西被搬进赵家。 办完事,几个小伙子借口还有急事,脚步匆匆离开。 他们走后,李三娘后知后觉想起来,忘记问儿子啥时候回来了,满脸懊恼。 月二安慰,“好歹知道锅碗没事了,放心吧,咱们一家子没干过坏事儿,锅碗会平安回家的。” 李三娘眉眼舒展开。 赵大娘走了过来,往李三娘手心塞了把钥匙,“这把钥匙你拿着,想取啥自己来家取。” 这是把家里一间房租给月家的意思。 也是避嫌。 李三娘也是个利落人,接过钥匙,道了声谢。 “麻烦了,算我们租的,我们出租金,等房子盖好就把东西搬回去。” 赵大娘语气高兴,“要盖房啦?” 李三娘笑着点头,“是。” “老早就该盖了,不盖房……锅碗瓢盆四个回来都没地儿住。”赵大娘说。 “还有小梨儿呢。”李三娘认真道。 赵大娘知道她说的是月梨,想说忘了她吧,又怕三娘不高兴,附和了一句:“是,还有小梨儿,看我,竟把她忘了,该打。” 李三娘笑笑。 旁人怎么想她不管,她养大的孩子她知道,不会没良心。 姑娘回去那高门大户,肯定有很多不得意,不然不会连个信儿也不回。 想到小梨儿被强硬带上马车时,委屈的落泪,哭都不敢出声,李三娘的心一抽一抽的。 赵大娘不知李三娘所想,锅碗有了消息,她替老邻居高兴,“看来你家锅碗发大财了啊,真好。” 她握着李三娘的手,“房子盖好点,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至于村中那些个碎嘴子,别理他们,谁敢说不中听的话,你让小盆儿来喊我,我帮你骂她!” “哎,谢谢赵嫂子。”李三娘感动地应着。 李三娘一离开,赵家的人顿时沸腾了。 “月家这是发财了,我刚看到那么多布料呢,得用到啥时候啊……”赵大娘的大儿媳眼睛往月家租住的房子瞟去,话里带着说不出的羡慕和酸涩。 赵大娘脸色变了,不善地看大儿媳一眼,转头看向儿子,“你也是这么想的?” “我没有。”赵学忙说。 他看向媳妇,不满地训斥,“你怎么回事,月锅月碗赚的银子和咱家有啥关系,赵家不留心眼歪的人,你再这样,等小叔回来,我求他写封休书给你。” 女人脸色煞白,“我就说说,没想占邻居便宜。相公,看在我怀着孩子的份儿上,别休我。” 话说完,她跪在赵大娘面前,“娘,我以后再也不多话了,您别生气,别让相公休了我,我要是被休回家,我和孩子就没命了呀。” 赵大娘弯腰把人扶起来,“好啦,你怀着我赵家的孙子,休啥休。” 安慰了大儿媳一句,又沉着脸道:“赵学那句话说的不错,赵家不留心眼歪的人。” “是,我改,我改。” 赵家有赵恒这个秀才公,赵大娘又是赵恒敬重的长嫂,为人公正,很有长嫂的风范,无人不服。 月家。 李三娘回到家,瞧见月二,小声问:“锅碗让人送回来几两盖房银子啊?” “你真觉得这些是锅碗让人送来的?”月二咧着嘴问。 他跟那送东西的小伙子聊了几句,发现了一些问题—— 那小子连自家儿子长啥模样都不清楚,咋可能是锅碗兄弟俩托的人呢。 “说起来真不像兄弟俩的做派……”李三娘也觉得哪里不对。 “锅碗多爱显摆的人啊,他俩要是赚了银子,那不得敲锣打鼓,再雇个舞狮队再回来嘛,哪会跟现在一样,托几个人送来,真挺怪的。” “可是……不是他俩,那会是谁?”李三娘心里其实有猜测,但是不敢相信。 她抓着月二的胳膊,手指加重力道,目光灼灼,“还有谁会给咱俩送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