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帅请和离,夫人她是顶级恶女》 第1章她做不了小 天色渐暗,沈鸢正在厨房里给孩子熬药。 药罐子在炉上咕嘟咕嘟响,苦味弥漫了整个灶房。 不止气味难闻,也热得厉害。 沈鸢拿蒲扇轻轻扇着火,清澈的眼瞳映出火苗舔舐罐底的景象,白净的脸蛋上已然沁出一层细汗。 “太太!”丫鬟宝珠跑进来,脸色发白,“少帅带了个女人回来!” 沈鸢手上的蒲扇没有停,“知道了。” “太太!您不去看看?!”宝珠急了。 沈鸢却像个没事人一般,“阿启的药要趁热喝。”她把药倒好端起来递给宝珠,“先给小少爷送去。” 宝珠不情愿却也没办法。 两人穿过长廊,经过前厅,听到里面传来笑声。 宝珠时刻紧盯着沈鸢,仿佛生怕她想不开。 很快,沈鸢就听清了那笑声。 是她的丈夫陆嘉和在笑,还有一个女人的笑,清脆好听,带着点张扬。 沈鸢脚步没停,径直往后院走。 阿启才一岁多,养了这么久脸上才见点肉,见沈鸢进来,伸出两只小手,奶声奶气地喊母亲。 沈鸢从奶娘手里接过孩子,在怀里轻轻拍了两下。 孩子用脸贴着她的脖颈,小手攥着她旗袍的领口不肯松开。 “小少爷真亲太太。”奶娘无不感叹地说。 沈鸢笑了笑,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舀了药汁吹了吹,喂到孩子嘴边。 孩子皱眉苦着脸,但还是张嘴喝了。 宝珠站在门口看着这母慈子孝的一幕,欲言又止。 沈鸢看了她一眼:“有话就说。” “少帅带回来的那个女人听说要住进东厢了,太太您上点心吧,我说句不好听的,小少爷又不是您亲生的,您有这功夫还不如用在少帅和老夫人身上……” 沈鸢喂药喂得有条不紊,忽然看向她,平静发问,“我做的还不够吗?” 宝珠顿时噎住了。 太太若是做得还不够好,那整个申城的女子便都罪大恶极了。 宝珠察觉到沈鸢对陆嘉和带女人回来的态度跟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便不敢再轻易说话,只讪讪跟着。 喂完药沈鸢把孩子交给奶娘,往婆婆那里去。 老夫人的院子在陆府最中间,沈鸢到的时候,屋里正说着话。 “林小姐是北边林督军的女儿?那可真是大户人家,不过也是我们少帅足够优秀,才会惹得林小姐倾心。” 是老夫人贴身丫鬟春兰的声音。 “小点声。”老夫人这么说着,但语气里没有真的责怪,反而是自豪。 春兰语气里含着点不以为意,“沈家那位嫁进来快一年了,肚子硬是没动静,还是老夫人您从旁支抱了孩子来给她养,让她沾沾孩子运,她倒是对孩子上心,可那毕竟不是少帅的血脉……” 春兰说到这顿了顿,“老夫人,您说少帅是不是因为这个才……” “行了。”老夫人不悦地打断她,“有些话不要乱说,这还能怪到我跟嘉和身上吗?她不讨人喜欢,是她整日里低眉顺眼的非要演好太太和二十四孝好媳妇。” “现在是新社会了,做那样子给谁看?” 苍老的声音里毫无慈悲,“嘉和看她应该跟看木头一样,更别提跟人家留过洋的林小姐比了。” 沈鸢站在外面,像吞了只苍蝇一样恶心。 陆家这母子俩从前说过什么,或许都忘干净了。 陆嘉和承诺他此生只她一人,绝不再娶,陆老夫人也说感念从前沈家的救命之恩,否则根本没有如今的陆家。 她才嫁进来一年,便变了嘴脸。 沈鸢讽刺一笑,抬手打帘子走进去,脸上还是平日那副温和平静的模样。 屋里安静了一瞬。 老夫人靠在罗汉床上,看见沈鸢神色有些不自在:“你什么时候来的?” 沈鸢行了礼,垂眸道:“刚到,照例来给母亲问安,阿启的药已经喂过了,他今天精神好了一些。” 老夫人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本来府里除了沈鸢也没人真的在意那孩子。 孩子只是她作践恶心沈鸢的工具。 她盯着沈鸢看了一会儿才说:“林小姐的事你知道了吧?” 沈鸢没有抬头:“知道。” “那就好。”老夫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人家林小姐不是来做姨娘的,进了门地位跟你一样,这件事我跟嘉和都同意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沈鸢笑了笑,只点头说好。 老夫人狐疑地看着她,“你这是答应了?” 沈鸢道:“我若是不答应母亲会为我争取吗?” 念在当年她们沈家的恩情上。 老夫人惊讶又嫌恶地皱眉,她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沈鸢这才笑道:“说笑了,母亲是长辈,做晚辈的自然要听长辈的话,这件事我没有意见。” 沈鸢说完行了礼,转身出去。 老夫人没想到她答应得如此轻易,但她实在厌恶她这幅贤惠做派,一时没多想,只是看着她的背影轻蔑补充。 “阿启那孩子命格轻贱所以才多病多灾,但你既喜欢就好好养着,也算有个寄托。” 沈鸢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阿启是很好的孩子,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回到她的院子里时,陆嘉和已经在了。 他换了便装,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见她进来轻轻啜饮一口。 “去哪儿了?”他十分放松地问。 “给孩子喂药,又去给母亲问安。”沈鸢说。 陆嘉和只听得进前半句,他皱眉道:“对他你倒是真上心。” 沈鸢没有接话。 她对陆家的每一个人都很上心,即使大部分人根本不值得。 陆嘉和沉默了几秒,面上难得显露出尴尬,“薇薇的事你应该知道了。” 沈鸢站在门边隔着一段距离看他,有些出神。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她觉得从前捧着野花对她傻笑的少年已经完全变了个人。 “她叫林薇薇,是北边林督军的女儿,留法回来的。”陆嘉和的语气很诚恳,仿佛在与她商量,“这次来申城是专程为了帮我谈南城那边的军需订单,她父亲在军界有关系,对陆家很重要。” 沈鸢没有说话。 “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他着重强调。 “薇薇不是来做小的,她做不了小。”陆嘉和看了她一眼,“这个你要明白。” 第2章你觉得我狠吗? 陆嘉和坐在椅子上说完了那番话,等着沈鸢回答。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注意到,他名义上的妻子并没有坐下。 沈鸢没有回应,她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陆嘉和皱了皱眉,“你听到我说话没有?” 沈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听到了,我明白。” “林小姐身份贵重,不只是陆府的座上宾,更是贵客,这样的人是受不了半点委屈的。” 陆嘉和眉头皱得更深,虽然沈鸢语气温和,但他感觉她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他大概准备了更多的话,解释劝说,甚至是争吵的准备,但沈鸢直接说了明白,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你……”他顿了顿,“答应了?没有别的问题?” 沈鸢歪了歪头,像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问了能改变什么吗?” 陆嘉和被问住了。 沈鸢站起来,走到桌前又给他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动作不急不慢,和每一天做的都一样。 “你既然决定了,我没什么好说的。”沈鸢的声音很轻,“母亲也同意了,不是吗?” 陆嘉和接过茶杯,没有喝,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不生气?”他问。 沈鸢抬起眼睛看他,那双黑色的眸子里什么情绪也没有,只有温和。 陆嘉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没有愧疚,反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就知道你识大体。”他把茶杯放下,语气变得轻快起来,“薇薇那边你不用担心,她不是不好相处的人,你们以后和睦共处,陆家只会越来越好。” 沈鸢微微一笑。 陆嘉和很是贴心地补充,“不过薇薇她之前一直在国外深造,那边风俗跟我们不一样,她有些行为在你看来可能是逾矩,但其实是很正常的。” 他总结着:“她是新潮女性。” 换言之,她们之间若发生矛盾,不正常的只会是她。 陆嘉和交代完转身就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鸢一眼,语气突变。 “还有那孩子……”他阴沉道:“你也别太操心了。” 他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沈鸢站在桌边,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明白。”她说。 陆嘉和走了。 脚步声穿过月亮门,往东厢那边去了。 沈鸢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心头一阵释然。 她原本想问他是否还记得当年的承诺,现在看来,实在没必要问这种没有意义的话。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坐回梳妆台前,拿起木梳开始梳头。 一下,两下,三下。 “太太。”宝珠端着一盏茶进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您……没事吧?” 沈鸢没有回答,只是问:“宝珠,你是我带回来的,自然是我的人对吗?”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但不妨碍宝珠表忠心,她想也没想道:“当然!宝珠永远都是太太的人,永远跟着太太!” 沈鸢点点头,“既如此我就当你答应了,把门关上,别怕,更别叫。” 宝珠立刻关上门,老实站在一边,欲言又止。 别怕什么?又为什么别叫? 沈鸢抬眼,镜中的她眉目平静,看不出任何破绽。 这副温良的皮披久了,还真有点脱不下来。 “今天府里有什么动静?”她忽然问。 宝珠愣了一下,还不明白沈鸢为什么这么问,忽然一个黑影从房梁上飘下来,吓得她肝胆俱颤。 但她牢记沈鸢的话。 别叫。 竟然真的硬生生忍住了没叫出声,只是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那个黑影是个人! 此刻正压低了声音同沈鸢汇报:“各房各院都照常,不过……”黑影低低道,“春兰今天出了一趟府,先前花功夫买的那些药,都销毁了。” 沈鸢的手停了一下,眸中浮现一抹冷意。 春兰是老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老夫人所有的吃穿用度都是她经手,是大忙人,按理根本没时间出门买药,何况府里采买有专门的管事,轮不到她一个丫鬟。 宝珠听得一头雾水,“春兰买什么药,专门给老夫人吃吗?现在又做什么销毁掉?” 沈鸢讽刺勾唇,“毒药。” 屋内陡静,灯焰恰好跳了一下,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宝珠一惊,继而吓出一身冷汗。 沈鸢饱满好看的唇瓣缓缓咧开,确信道:“她真要杀我。” 这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宝珠跟了她这么长时间,第一次觉得沈鸢笑起来让人后背发凉。 见宝珠像可怜的幼兽一样惶惑非常,沈鸢好心解释。 “老夫人大概是计划着,我若不答应那位林小姐进府,便偷偷把药掺在我的吃食里,日久天长坏我的身子要我的命,我现在既答应了,自然再用不上这些药。” 沈鸢的语气里带着调笑,仿佛在说什么很平常的事。 宝珠感觉世界都被颠覆,声音抖得不像样子,“老……老夫人如此狠毒?” 屋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宝珠忍不住了,“太太!咱们告诉少帅去吧!” 沈鸢没有表情:“告诉陆嘉和,然后呢?” “然后……”宝珠快哭出来,“然后老夫人就不敢了啊!” “不。”沈鸢的声音很平,“她得敢,她得狠毒到要杀死我,这样我能好好回敬她。” 宝珠被沈鸢声音里的冰冷吓到,更不敢细想话里的回敬是什么意思。 “宝珠。”沈鸢忽然开口,纤纤玉指亲昵地摸着宝珠的眉眼。 “在……”宝珠立刻应声,只是表情呆呆的。 “你觉得我狠吗?”沈鸢柔声细语,温柔极了。 宝珠懵住了,狠……太太狠吗? 太太明明是最和善不过的人,对陆家上上下下都好极了。 老夫人病了大半年,是太太衣不解带地伺候,府里的账目重大亏空,是太太拿嫁妆银子补上,还有可怜的小少爷……也只有太太心疼他从小没了父母寄人篱下,当亲生孩子一样照顾。 太太都快赶上大慈大悲的菩萨了,可…… 这样好的太太现在竟然要杀人! 宝珠眼里涌出点恨意,是府里这些人逼的!是他们让太太变成现在这样! 宝珠咬紧牙关,死死攥住了拳头。 沈鸢清晰地看到宝珠的变化,她淡漠垂下眼帘,将微微发抖的宝珠搂在怀里,轻轻叹息,“好孩子。” 第3章 帮我杀个人 “明天我要出门一趟,帮我准备一下。”沈鸢安抚完宝珠,温柔开口。 宝珠愣了一下才发现黑影不见了,消失得一如来时无声无息。 “去哪儿?” 沈鸢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下面那格抽屉。 抽屉里没有饰品,只压着一封信,封口的火漆印是一个“傅”字。 她把信拿在手里把玩。 “去见一个人。”沈鸢说。 “什么人?” “一位大人物,我要……”沈鸢说,“请他帮我杀个人。” 这大概就是太太说的回敬,老夫人……确实该死!是她先想着杀了太太的,太太只是自保而已! 但有一点宝珠想不明白,如果太太已经能掌握府上所有人的动向,那给老夫人下药应该并非难事,又何须劳烦什么大人物出手。 但太太做事总有自己的道理,她多想无益。 第二天一早,沈鸢照常处理府上的账目还有人情来往,迅速用过早饭又给孩子熬药喂药,然后照例去老夫人房里请早上的安。 老夫人靠在罗汉床上,春兰蹲在底下恭敬捶腿。 见沈鸢进来,老夫人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说了句“来了”,便再无话。 沈鸢一丝不苟行了礼,垂眸道:“母亲今天气色很好。” 老夫人“嗯”了一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忙你的去吧。”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仿佛沈鸢只是一个每天必须进行的程序,程序走完了就该消失。 她喜欢亲自作践她,却又厌恶见到她,好矛盾的人。 沈鸢退出房门,穿过长廊回到自己屋里。 她换了一件藏蓝色的旗袍,没有花纹,配上她窈窕有致的身材,素净得像一潭水,纯洁到了极点偏偏能勾魂夺魄。 头发重新挽了一遍,没有戴任何首饰,只手腕上套了一只沈家祖传的玉镯,通体碧绿,一看就价值连城。 “太太,您这身太素了吧?”宝珠认真点评。 “我今天不适合花哨。”沈鸢抿唇笑了笑。 宝珠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还是那句话,太太做事总有自己的道理,她乖乖跟着就好。 沈鸢从抽屉里取出那封信,捏在指间看了两秒,然后收进手包。 “走吧。” 车子从角门出去,驶入街道。 三月的申城已经有了春意。 路边的法国梧桐抽出新芽,黄包车、电车、行人,嘈杂而鲜活。 沈鸢靠在后座上,抓住机会闭目养神。 宝珠坐在她旁边,一刻不敢放松,紧张得手心出汗。 太太之前出门不多,如今这样明目张胆出门,回家肯定会被少帅问起,她得防着其他会让少帅更生气的事,比如太太被其他男人搭话之类的…… 好一会,车子在全洲饭店门口停下。 富丽堂皇仿若宫殿一般。 宝珠是第一次来,惊叹地张大了嘴巴,两个眼睛到处观察,转都转不过来。 沈鸢下车理了理旗袍,直接走进去,径直上了三楼。 三楼走廊铺着花纹繁复的厚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沈鸢走到最里面一扇门前,敲了敲。 门开了。 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站在门内,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银边眼镜,看见沈鸢微微侧身。 “沈小姐,傅先生已经在等您了。” 沈鸢走进去。 宝珠想跟,被那个男人伸手拦住了。 “傅先生只见沈小姐一个人。” “太太!”宝珠不高兴地喊了一声,沈鸢回头冲她微笑,算作安抚,“没事的。” 门在身后关上。 这是一间宽敞的套房,外间是会客的地方。 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山水画,中间的桌上摆着兰花,窗户开着,江风透进来,吹得帘子轻轻晃动。 沈鸢注意到帘子上面的图案是雪景垂钓图。 天地一孤叟,垂钓寒江雪,极其磅礴大气的场面,但也透着无边的孤寂。 不知她今天见的这位若是处于这样的境地,心里又会是怎样的感受。 她走进去,傅衍之就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男人身量极高,肩背宽阔,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出鞘的刀。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军装,剪裁考究,肩章上的星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皮带勒出窄而有力的腰身,力量感和爆发力扑面而来。 听到脚步声,男人转过身来。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光。 眉骨高而锋利,鼻梁如刀削般挺直,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深灰色,像冬日的江水,沉而冷,带着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傅衍之摘下右手上的白手套,随手放在桌面上,露出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指,目光落在沈鸢身上,停了一瞬。 不是打量,是审视。 像一只盘踞在高处的猛兽,漫不经心地注视着闯入领地的猎物。 “沈小姐。”傅衍之声音低沉,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请坐。” 沈鸢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傅衍之没有急着说话。 他为沈鸢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碧螺春,热气袅袅升起。 “傅先生好雅兴。”沈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窗外就是江景,屋里有兰花,这茶的滋味也极好,该是洞庭山最新鲜的一批。” 傅衍之淡淡道,“都是别人送的,我不懂这些。” “那傅先生懂什么?” 傅衍之看着她,眉头舒展了一些:“我懂人。” 沈鸢放下茶杯,迎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可谁也没有避开。 傅衍之幽幽道:“沈小姐可不好见啊。”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许我该说……” “吉祥商会的沈大老板真不好约。” 第4章 让母亲尝尝好东西 沈鸢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她并不习惯这个称呼,因为鲜少有人知道她这个身份。 傅衍之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长久停留。 “沈小姐在陆府,委屈了。” 沈鸢抬眼看他。 “一个能把吉祥商会经营到如今规模的人,”傅衍之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要在厨房里给人熬药,在病床前给人请安,听一些该死的人说没有意义的话,蛟龙困于浅滩也不过如此。” 沈鸢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对她在陆家的所作所为倒是清楚。 她来之前想过,以傅衍之的能力如果想查她,必然会了解得事无巨细,但亲耳听到他提起,感觉还是不一样。 “傅先生连这个都知道。”沈鸢垂下眼睛。 “沈小姐不希望我知道?”傅衍之反问。 沈鸢没有回答。 两年前,沈家一夕之间倒了。 父母亡故,产业被瓜分,沈家从申城数一数二的商贾世家变成一堆残砖烂瓦。 所有人都说沈家完了,而她这个才刚十六岁的大小姐,除了嫁人求生,别无出路。 没人知道在那场混乱中,沈鸢把沈家仅剩的资源全部押在了一个东西上。 物流网。 得益于她在铁道部工作的经历,她掌握了整个江左流域的铁路货运核心信息,在此基础上发展物流才如有神助。 那时候战乱刚起,但北边的炮火一昼夜能响几百回,南边也不太平。 唯独江左流域,因为远离纷争,又水路纵横,物产丰饶,成了整个中原最大的桃花源。 申城被幸运地包含在内,商船、难民、物资,全都涌向这里。 沈鸢在所有人还在犹豫观望的时候就把手伸了出去。 战争年代,物资运输无论运什么都是暴利。 她在吴州建了第一个货物集散点,又铺了好几条运输线,从吴州向临江扩张,又在宁城打通了和军方的关系。 她的船队在短时间内极速扩张,沿着运河和大江,把粮食送到缺粮的县城,把药品送到伤兵满营的战地医院,把棉布和煤油送到每一个需要的地方。 吉祥商会就这么起来了。 不到两年,她的物流网遍布整个江左流域,甚至延伸到战区。 那些在前线打仗的军阀想要物资补给,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政府,而是吉祥商会。 至于更多的货……那是她手里的底牌。 即使傅衍之是她属意的合作对象,但除非他问起,沈鸢不会主动提。 “沈小姐身在陆府,每日被柴米油盐围绕,必定难以施展拳脚。”傅衍之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赏,“饶是如此,也将吉祥商会经营得风生水起,实在让傅某佩服。” 沈鸢垂眸微笑:“傅先生谬赞了。” “是沈小姐谦虚。”傅衍之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深灰色的眼睛里有极隐晦的光芒。 沈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碧螺春的香气在唇齿间散开,茸毛遍布,白毫隐翠,泡出来的汤色嫩绿明亮,这是顶级碧螺春才有的品相。 这样的好茶在傅衍之这里却像寻常茶水一般,待客随手就倒。 他的实力可见一斑。 只有足够强大,才会有人捧着好东西趋之若鹜。 更主要的是,她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如果确定要合作,那有些事不妨更坦诚些,这样彼此都舒服。 *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沈鸢走出房间,神情跟进去时没什么变化。 宝珠在走廊里等着,见她出来赶紧迎上来:“太太,谈完了?” “谈完了。” “那位大人物……答应了吗?” 沈鸢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走吧,回府。” 车子驶回陆府,在角门停下。 沈鸢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从手包里拿出那个小瓷瓶观察起来,闻起来无色无味,但既然是傅衍之给的,必然是狠货。 她绝不会怀疑这小瓶子的效果。 宝珠凑过来,压低声音:“太太,这是什么?” 沈鸢没有回答,而是说起在傅衍之那儿品过的茶水,“那碧螺春的滋味极好,府里的茶叶竟没有可媲美的,可惜。” 宝珠不明所以,只呆呆跟着:“可惜可惜。” “我好歹尝过了,可母亲呢……”沈鸢看她呆头呆脑的样子,捂唇笑了,“我想着让母亲也尝一尝此等人间至味呢。” 她一边说,一边用如削葱根的手指轻轻点着瓷瓶。 宝珠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发白,“太太,这小瓶子里面不可能是茶叶吧!” 沈鸢面上笑意加深,“这里面当然是茶叶,也只会是茶叶,从今晚开始,我会每天加一点到老夫人喝的茶水里。” 宝珠吓得面色惨白,但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好,夫人需要我去吗?” “好孩子。”沈鸢亲昵地抚摸她的眉眼,“你现在胆子还太小,我是不忍心的。” 宝珠鼓起勇气,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沈鸢,“只要是为太太办事,便没有什么可怕的!” “你有这份心便很好,安心,我自有法子。” 很快到了晚膳的点,府里摆了餐,花厅灯火通明。 长桌上摆着八菜一汤,热腾腾地冒着白气。 沈鸢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是一碟莲藕糯米,她夹了一块,慢慢咬了一口。 莲藕炖得软烂,糯米吸足了汤汁,只轻轻一抿便在齿间化开,甜而不腻。 宝珠站在旁边,往东厢的方向瞟了一眼,压低声音:“太太,东厢那位昨晚才搬进来,难道今晚少帅就要在那儿用饭?昨晚还敲敲打打折腾大半宿,真烦人。” 沈鸢不急不慢地把嘴里的莲藕咽下去,端起茶盏漱了漱口。 “不会。”她笃定道,“人大概马上就到了。” 宝珠不解,正要再问,廊下传来军靴踩地的声音。 陆嘉和来了。 他衣服都没换,脸色并不好,眉头拧着,进了花厅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坐下来。 丫鬟赶紧添上碗筷。 陆嘉和没有动筷子,先看了沈鸢一眼。 “你今天又出门了?我是不是说过让你少出门。” 第5章 突发恶疾 陆嘉和上来就是问责,沈鸢闻言并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她正在夹第二块莲藕,顺顺当当地将菜放进碗里。 “去看了沈家老宅。”她平静道,面上不见一丝心虚。 “沈家老宅有什么好看的?”陆嘉和皱眉,“府里的事还不够你忙的?” 沈鸢没有接话,只专心致志地将那块莲藕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宝珠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太太现在的变化实在太大了,少帅明显在气头上,太太不赶紧解释竟然还在吃东西! 陆嘉和见她不说话,眉头皱得更深。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沈鸢把莲藕咽下去,声音很轻。 “那你倒是好好说话。”陆嘉和的声音拔高了些,“一天到晚往外跑,府里的人怎么看你?薇薇怎么看你?你要怎么给她做表率?” “我在跟你说话,别吃了!” 沈鸢垂下眼睛,她今天的吃饭速度很慢。 以往每次用膳,她总是匆匆扒几口就放下筷子,因为老夫人那边等着她侍疾,饭菜再香她也只能囫囵吞枣。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她不用去老夫人院里侍疾了。 想到这,沈鸢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淡的弧度,淡到几乎看不出。 但陆嘉和看见了。 “你笑什么?”他盯着她。 沈鸢抬起头,眼睛里是一贯的温顺:“没有笑。” “你明明在笑!”沈鸢的反常让陆嘉和气不打一处来,他猛地把筷子拍在桌上。 “往日我说你你都低头认错,今天怎么这副作态?别人跟你说话你还慢条斯理吃东西,你从哪儿学的这种做派,怎么出了一趟门就变得没脸没皮了!” 沈鸢看着他,目光平静。 “往日我吃得急,你嫌我不够端庄。”她轻声说,“今天我慢慢吃,你又说我变了作态。” 她叹了一口气,像是拿他没办法一样,“夫君到底要我怎样?” 陆嘉和噎住。 因为沈鸢说的是事实。 以前每次用膳,他确实嫌她吃得太快,一点都不优雅。 可她为什么吃得快?还不是要去给母亲侍疾。 “你——”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宽宏大量般换了个角度,“算了我不跟你计较这个,你直接告诉我,你今天到底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沈鸢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沈家老宅。”她重复了一遍,“母亲病了,府里要用钱的地方多,我去看看老宅还有没有什么能变卖的物件。” 陆嘉和的表情僵了一下。 府里的账目亏空很严重,他是知道的。 主要是他当上少帅之后,母亲的花费非要朝申城那些豪门老太太看齐,母亲一个人的花销就不小,还有府里的日常开销,还有他养军队的花费,样样都要钱。 沈鸢的嫁妆已经填进去不少了。 “……变卖什么?”他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一些,“沈家的东西,能留的就留着。” 沈鸢抬起眼睛看他。 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看着他。 陆嘉和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再说什么,廊下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春兰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少帅!老夫人!老夫人她不好了!” 陆嘉和猛地站起来:“什么?!” “老夫人方才还好好的,忽然就……就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话也说不出来了!”春兰哭腔都出来了,“您快去看看吧!” 陆嘉和脸色大变,抓起外套就要往外冲,可他迈出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向餐桌。 沈鸢还坐在那里。 她没有动。 筷子搁在碗上,她正端端正正坐着,两只手交叠在膝上,脸上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担忧。 不对。 陆嘉和盯着她。 她太安静了。 往日母亲有什么事,她总是第一个行动的。 熬药、侍疾、端茶倒水,比谁都放在心上。 可今天春兰已经跑来说母亲不好了,她还稳稳当当地坐在饭桌前,不紧不慢。 就好像…… 就好像她早知道一样…… 陆嘉和的脑子里忽然闪过这个念头。 一个他不敢相信也不敢深想的念头。 他的目光落在沈鸢脸上,试图从那张平静的面容里找到什么破绽。 沈鸢也看着他,微微歪了歪头。 “夫君?”她的声音轻柔,“母亲那边需要我也去看看吗?” 陆嘉和没有回答。 他看了她足足三秒钟,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最好!最好不要是他想的那样,否则他会让她后悔的! 军靴声消失在廊下,人都跟着陆嘉和跑走了,花厅里安静下来。 宝珠的腿有些发软,扶着桌沿才站稳。 “太太……”她的声音在发抖,“老夫人她……她真的……” 沈鸢露出笑容。 十分天真纯粹的笑容。 终于可以好好享用晚饭了。 她拿起筷子又夹起一块莲藕糯米,放进嘴里慢慢地细细地咀嚼着。 桌上的每道菜她都吃得如此慢条斯理。 直到用餐完毕,她放下筷子,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吃好了,走吧。”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裳,“去看看母亲。” 宝珠跟在她身后,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太太,您……您不害怕吗?” 沈鸢没有回答。 她走出花厅穿过长廊,往老夫人的院子走去。 廊下的风灯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投在地上,像一只无声无息展开翅膀的鸟。 老夫人的院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丫鬟们进进出出,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沈鸢走进去,站在人群最后面,春兰已经跪在床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嘉和就站在床前,脸色铁青,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 床上老夫人歪着嘴,半边身子僵直,一抽一抽地抽搐着。 她的眼睛半睁着,嘴角不断溢出白沫,打湿了枕巾和衣领,左手蜷成鸡爪状,使劲抽搐着。 “大夫!这到底怎么回事?!”陆嘉和吼道。 大夫把了脉,翻看了眼皮,额头上全是汗。 “少帅,老夫人这……这大概是突发中风,年纪大了,气血上涌,一时痰迷心窍也是有的……” “中风?”陆嘉和的声音都变了调,“母亲身子一向硬朗,怎么突然就中风了?!” “这个……少帅恕罪,老朽也说不准,中风之症本就起病急骤,有时候就是一瞬之间的事。” 陆嘉和一拳砸在床柱上,床帐都跟着晃了晃。 他明显不相信。 “查!”他吼道,“给我查清楚!母亲今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又见了什么人!一个都不许漏!” 满院的丫鬟婆子吓得跪了一地。 陆嘉和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沈鸢身上。 她站在最后面,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挂着担忧的表情。 恰到好处的担忧。 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个孝顺儿媳该有的样子。 但陆嘉和只觉得她那张美丽娴静的面皮,是前所未有的虚假。 第6章 他不信她 沈鸢迎接陆嘉和的审视,没有躲闪,脸上更没有丝毫心虚。 “你今天有没有给母亲送过东西?”陆嘉和阴沉着脸问。 “下午送过一碗燕窝粥。”沈鸢站在人群后面,双手交叠在身前,声音不大,“母亲尝了几口便搁下了。” “粥是谁熬的?” “我亲手熬的。”沈鸢的声音很平静。 “还有谁经手过?” “没有。从熬到送,都是我一个人。” 陆嘉和盯着她,目光像一把刀子,恨不得从她脸上剜下一层皮来。 “东西呢?!”他转头看向春兰,怒道。 春兰哆嗦着指了指桌边的小几:“在、在那里。” 碗里还剩小半碗燕窝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陆嘉和大步走过去,端起碗凑到鼻尖闻了闻,他不懂医理,闻不出什么,但那碗粥的卖相实在太好。 燕窝炖得晶莹剔透,枸杞点缀其间,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沈鸢的孝顺向来无可指摘,他是不是不应该因为自己莫名其妙的直觉怀疑她,可…… 她今天的表现实在反常。 陆嘉和请大夫帮忙验验,大夫轻嗅一番后又挑出一点在指腹,捻开,又伸出舌头舔过。 一番操作下来,大夫只捋了捋胡须,“老朽以为,这就是一碗燕窝粥。”说完他看了一眼处变不惊的沈鸢,心中替她不值。 老太太信赖他的医术,因此他来陆府问诊的次数极多,对这个外人不甚熟悉的路夫人也稍有了解。 实在是个菩萨一般品貌的人物。 如今老太太出了事,陆少帅竟然第一个怀疑陆夫人,实在是糊涂! 听完大夫的判断,陆嘉和并没有放过沈鸢。 “把碗收好。”他沉声道,“之后让医生来验。” 沈鸢站在原地,看着他把碗交给副官,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陆嘉和一直盯着她,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但她什么表情都没有。 担忧关切,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他忽然觉得厌恶。 从前他觉得她温顺,这是她身上最大的优点,现在他却觉得她温顺得毫无破绽,他甚至无法通过她那张温顺的脸皮看清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宝珠在她身后,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她根本不敢抬头看陆嘉和,甚至是屋子里任何一个人,生怕不小心露馅,连累了沈鸢。 “你们都出去。”陆嘉和挥了挥手。 丫鬟婆子鱼贯而出,春兰哭哭啼啼地被拽走了,大夫也被专人引出府。 屋里只剩下老夫人、陆嘉和、沈鸢,和大气都不敢出的宝珠。 老夫人躺在床上,嘴歪眼斜,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眼睛半睁着,左手的五指还在不停地抽动。 像一只垂死的畜生在做最后的挣扎。 沈鸢不动声色垂下眼帘,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愉悦。 陆嘉和走到沈鸢面前。 他比她高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压迫感像一座山压下来。 “我再问你一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母亲今天吃的东西你有没有动过手脚?” 沈鸢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黑色的眸子里依旧什么情绪都没有。 “没有。”她说。 “你发誓。” “我发誓。” “用你沈家列祖列宗的名义发誓。” 沈鸢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陆嘉和捕捉到了。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沈鸢!”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你要是敢动我母亲一根头发,我让你死无全尸!” 沈鸢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在笑,苦笑,眉头微蹙,眼眸中迅速泛起薄薄的泪光。 “夫君不信我。”她轻声说。 陆嘉和心头一震,沈鸢极少在他面前哭。 她的样子看起来是真的委屈了。 “你让我怎么信你!”陆嘉和因为心虚,态度反而越发恶劣,他的声音忽然拔高,“母亲病了大半年,你每日侍疾她都好好的!偏偏薇薇来了,偏偏母亲要你答应她进门,母亲就中风了?!你当我是傻子?!” 沈鸢没有说话。 她的沉默在陆嘉和眼里,就是一种默认。 “你说话啊!”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宝珠吓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 沈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住的手腕,然后抬起眼睛看着陆嘉和。 “夫君要我说什么?”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柔,“说我没有害母亲?我说了。说我没有在燕窝粥里动手脚?我也说了,但夫君不信。” “我再说一百遍,夫君还是不信。” “我不信!”陆嘉和一把甩开她的手,沈鸢踉跄了一步,扶住了床柱才站稳,一双眸子清凌凌的。 “你不信大夫的话,不信我的话,”沈鸢稳住身形,平静地看着他,“那夫君想如何?” 陆嘉和被问住了。 他想如何?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母亲的中风和沈鸢脱不了干系,但他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他就不能拿她怎么样。 这种感觉让他发狂。 当晚城里最有名的西医被请进了陆府,据说还是林薇薇的关系。 医生姓霍,三十来岁,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是申城最好的西医。 他带着药箱和器械,在老夫人的床前检查了大半个时辰,又把那只碗里的残粥取样本化验。 陆嘉和站在外间,来来回回地走。 沈鸢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安静地等着。 林薇薇也来了。 她的登场无疑是让沈鸢印象深刻的。 未见其人,先闻其香。 一股浓烈的香水味从廊下飘进来,甜得发腻,霸道地挤满了整间屋子。 申城民风保守,即便是最讲究的太太小姐,也不过用些清淡的香粉,这样强烈的味道沈鸢还是头一遭闻到。 然后是脚步声。 高跟鞋踩在青砖上,笃笃笃,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韵律。 陆府的女眷都穿布鞋或绣鞋,走起路来悄无声息,这皮鞋的声音便显得格外突兀,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沈鸢的太阳穴上。 很张扬的一个人。 沈鸢好整以暇,将目光投向门口。 她终于要见到她丈夫的“真爱”了。 第7章 林薇薇 林薇薇出现在门口时,整个画面仿佛都亮了起来。 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洋装,剪裁极贴身,腰身收得窄窄的,勾勒出起伏有致的曲线。 裙摆刚到小腿,露出白皙的脚踝,脚上是一双米白色的高跟皮鞋。 这样的打扮在申城的画报上也不常见,在陆府的老宅子里便像一幅西洋油画被硬生生嵌进了中堂的山水画框里,怎么看都有种不和谐之感。 她的头发烫成时下最流行的手推波纹,乌黑的发卷服帖地贴在脸颊两侧,露出白腻的耳垂,上面缀着一对珍珠耳钉,大小刚好且光泽极好,在灯光下一转,便有柔润的光晕流转。 穿着打扮都如此讲究,脸上的妆容更是精致到无可挑剔。 眉毛修得细细弯弯,眉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妩媚。 眼睑上扫了一层淡淡的眼影,不知具体是什么颜色,只在抬眼低眉间隐约透出一抹亮。 睫毛刷得又翘又密,像两把小扇子,忽闪忽闪的,衬得那双眼睛格外灵动。 唇上的口红不是申城太太们惯用的淡红,是鲜亮到近乎嚣张的珊瑚色,衬得她整个人明艳得像一朵开得正盛的花。 她站在门口,沐浴着灯光,周身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沈鸢本不愿过多关注林薇薇,此时也不免多看了一眼。 不是因为好看。 申城好看的女人太多了,是因为林薇薇浑身上下透出来的那种气息——那种“我知道我好看,我也知道你们在看我”的自得。 这是沈鸢此前从未见识过的,她不免觉得新奇。 她垂眸笑了笑,难怪陆嘉和会被吸引。 林薇薇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从内间床榻到沈鸢素净的旗袍,从屋子里的陈设到沈鸢的坐姿,从陆嘉和身上落在沈鸢脸上。 沈鸢笑了。 三次,这位林小姐不动声色打量了她三次。 “沈小姐!闻名不如见面,我一直听嘉和提起你呢!” 林薇薇热情地凑上前来,露出大方的笑容。 那笑容很好看,嘴角上扬弧度很大,露出编贝般的牙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颊上甚至浮现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如果不是沈鸢在她眼底看到了那种估量对手分量时才有的精明的光,她几乎要以为林薇薇是真的为见到她而高兴了。 沈鸢微微点头,“林小姐你好,很少有人这么称呼我呢。” 在陆府,上上下下都叫她少帅夫人或太太,林薇薇还没有进门,就已经急着要把她从这位置上摘下来。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也温温柔柔的,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但陆嘉和听完后却开口了,因为老太太的病情,他疲倦地捏了捏眉心,“薇薇你还没进门,要喊阿鸢少帅夫人才是。” “阿鸢?”林薇薇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随即恢复如常,“嘉和,你这么称呼沈小姐是不是不太好呀……” 陆嘉和费解地看向她,林薇薇尴尬道:“我的意思是,太亲昵了……感觉不正式。” 宝珠没好气道:“夫妻之间一体同心,太太和少帅再亲密也不为过,林小姐这话真让人听不明白!” 林薇薇在称呼上碰了个软钉子,看着宝珠眼神闪了闪,“好伶俐的丫头,能说会道的,想来一定是沈……夫人的丫鬟了。” 沈鸢这才回过神来,刚刚愣怔是因为她已经许久没有听过陆嘉和这么称呼她了。 阿鸢。 成婚之前他都是这么叫她的。 那时候他还是个只会冲着她傻笑的少年,会骑马跑几十里路只为了给她买一盒桂花糕,会在她生气的时候笨拙地哄她。 “阿鸢,别生气了,我错了,大错特错!你说什么我都听,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成婚之后他叫她沈鸢,有时候连称呼都省了,直接说事,说完就走。 阿鸢这两个字……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了。 她抬起眼睛看了陆嘉和一眼。 陆嘉和没有看她,他正看着林薇薇,语气里带着叮嘱意味:“薇薇,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 林薇薇咬了咬嘴唇,眼底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她重新看向沈鸢,笑容比方才淡了许多,但语调还是那样亲热:“夫人,你一定要原谅我,我在国外待久了,说话直来直去的,经常不懂这些规矩,嘉和也总说我,说我这样容易得罪人。” “也是,不是人人都能像嘉和这么包容我的。” 她在替自己找补,同时恶心人。 “嘉和也总说我。” 嘉和怎么怎么她,这是情敌之间十分微妙的一种炫耀。 她不是在跟沈鸢说话,她是在告诉沈鸢:你丈夫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说的都是关于我的事。 沈鸢笑了笑,没有接话。 林薇薇不依不饶,往沈鸢身边又凑近了一步,歪着头打量她,语气真诚得挑不出毛病:“夫人长得真好看!嘉和果然没有骗我,他说你是申城最好看的女人,我原本还不信呢,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听着是夸奖,可细想就会发现不对。 申城最好看的女人。 陆嘉和是在什么情境下对林薇薇说出这句话的?真的会有男人蠢到在心上人面前真心实意夸自己老婆吗? 这种夸赞的话大致只会出现在负面语境里。 “我老婆很漂亮,是申城最好看的女人,但她有XXX、XXX的毛病,远不如你。” 男人不会无缘无故在新欢面前夸旧人。 沈鸢垂下眼睛,嘴角的弧度没有任何变化:“林小姐过奖了,林小姐才是真正的新潮美人。” “哎呀,少帅夫人太谦虚了。”林薇薇笑着摆摆手,转眼看向陆嘉和,“嘉和,你看夫人多会说话,我以后可要跟她多学学。” “我要是跟夫人成为好朋友了,你可不许吃醋!” 陆嘉和应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沈鸢身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注意到沈鸢今天穿得很素。 藏蓝色的旗袍,没有首饰,只手腕上一只碧绿的玉镯,头发挽得很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她的脸格外白,近乎透明。 她好像瘦了。 陆嘉和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正眼看过她了。 第8章 贱人就是矫情 “阿鸢。”陆嘉和脱口而出。 沈鸢抬起眼睛看着他。 陆嘉和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了脸。 林薇薇站在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脸上还挂着笑但已然十分勉强,她的手指捏着手帕,不自觉地绞了一下。 “嘉和……”林薇薇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柔了几分,“老夫人怎么样了?大夫怎么说?” 陆嘉和的注意力被拉回来,脸又沉了下去:“说是突发中风,还在查。” “中风?”林薇薇蹙眉,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怎么会突然中风呢?老夫人身子一向硬朗的。” “大夫也说不清楚。” 林薇薇沉默了一瞬,其实她早在来之前就知道陆府发生了什么,霍医生究竟为何而来她更是心知肚明。 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沈鸢。 “那……老夫人发病前有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吗?”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在问陆嘉和,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鸢闻言笑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无趣的味道,跟全洲饭店的差太远了。 陆嘉和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接话。 林薇薇似乎意识到自己问错了话,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担心老夫人……”她的眼圈微微泛红,声音也软了下来,“嘉和你可别多想,夫人每日悉心照料老夫人的事我早有耳闻,我说这话绝没有怀疑夫人的意思……” 陆嘉和看着她眼眶泛红的样子,表情松动了一些,语气也软了:“没事,你只是说出你的猜测,别多想。” “那就好……”林薇薇用手帕按了按眼角。 手帕是洋货,薄薄的绣着精致的蕾丝花边,拭泪时在她指尖翻飞,像一只白色的蝴蝶。 林薇薇一边哭泣,一边温声劝慰,并用手搭上陆嘉和的肩膀,“嘉和你也别太着急了,老夫人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好起来的!” 陆嘉和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 沈鸢就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时而明艳黄玫瑰,时而温柔解语花,换作她也要迷糊。 但无论林薇薇多么迷人,这并不是陆嘉和背弃诺言的理由。 此时她的丈夫在安慰另一个女人,而那个女人的眼圈红得恰到好处,哀戚宽慰人的样子也好看得不像话,刚好够让人心疼,又不至于让人觉得矫情。 沈鸢垂下眼睛慢慢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 茶凉了,她的心情忽然有些不美妙。 “夫人。”林薇薇忽然转向她,目光里满是仿佛天真无邪的关切,“你脸色有些苍白,是不是太累了?一直以来都是你在照顾老夫人,真是辛苦你了。” 沈鸢当然知道自己辛苦,但辛苦二字绝对轮不到林薇薇一个还没正式进门的人来评价。 “分内之事。”沈鸢淡淡道。 “唉……”林薇薇挽住陆嘉和的胳膊,仰头看他叹出一口气,带着些少女的娇憨,“嘉和,你看夫人都累成这样了,你也不心疼心疼?夫人自己不知道保重自己,你这个做丈夫的怎么还不放在心上?” 陆嘉和原本不敢再看沈鸢,被她说的不免又看了沈鸢一眼。 这一眼他怔住了。 沈鸢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和她做任何事时一样端庄。 灯光落在她侧脸上,将那本就白皙的皮肤映得近乎透明,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温润中透着一层薄薄的光。 她真的瘦了,下巴比从前尖了些,下颌线条更分明了,衬得那截脖颈又细又白,像一株被风吹得微微弯折的百合。 旗袍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细腻的后颈,几缕碎发垂在那里,被光一照泛着温柔的栗色。 她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沈鸢也好看。 申城第一美人的名头不是虚的,大婚那天她穿着嫁衣坐在床沿,红盖头掀起来的那一刻,满屋子的宾客都看呆了。 今天的沈鸢还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可陆嘉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他将眼前之人和记忆中的人细细对比……发现是笑不一样了。 现在她说话的时候面上的笑是十分平淡的,就好像一切都事不关己。 就是这种漫不经心、不带任何讨好意味的平淡让他觉得陌生,但同时又让他觉得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他忍不住回想从前。 从前沈鸢看他眼睛里是有光的。 那种光亮亮的柔柔的,像春天的河水,看一眼就知道里面藏着欢喜。 她会在他说话的时候认真倾听,把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会在他不经意提起想吃桂花糕的第二天早上,把一碟热腾腾的桂花糕放在他桌前。 那时候他觉得理所当然,可现在她已经不再那样看他了。 她看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甚至更加空洞。 这种平静让他不安烦躁,让他想伸手去把那潭死水搅浑…… 沈鸢像一棵种在院子里的树,不声不响,不争不抢,路过的时候不会多看一眼。 可有一天就会忽然发现,那棵树好像比从前更高了,更直了,枝叶更茂密了。 陆嘉和不知道它什么时候长的,但它就是长了。 沈鸢垂着眼睛,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消瘦,也愈发带着种惊人的美丽。 她的手指交叠,指尖泛着淡淡的粉,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不像林薇薇那样涂着鲜亮的蔻丹。 就是干干净净,安安静静的,她一贯如此。 可陆嘉和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她比从前好看了。 他看着她,目光有些发直。 他想,他重新爱上她了。 第9章 林小姐要多加练习 “嘉和?”林薇薇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尖锐。 陆嘉和回过神来,林薇薇正挽着他的胳膊,仰头看他,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底的笑意已经冷了大半。 林薇薇顺着陆嘉和的目光看过去,看到沈鸢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嘴角不免微微抽了一下。 “嘉和,”她的声音更柔了,柔得发腻,“你看什么呢?” 陆嘉和没有回答,把胳膊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沈鸢抬眼盯着他那条胳膊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 “林小姐,”她的声音很轻,“你还没有进门,这样挽着他不太合适。” 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薇薇的笑容僵在脸上。 陆嘉和也愣了一下,才缓缓点头,“确实不合适。” 林薇薇的手悬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才慢慢放下来。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但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她用自嘲的笑容盖了过去。 “哎呀,我又忘了。”林薇薇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语气轻快极了,仿佛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夫人你别介意,我在国外待久了,这些规矩老是记不住,嘉和也总说我太不讲究了,可我就是改不了。” “我不认为有改不了的习惯,林小姐要多练习才是。”沈鸢的声音温柔极了,像在教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毕竟这里是申城,不是国外。” 林薇薇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尴尬道:“瞧我这脑子,今天是来探望老夫人的,怎么总是忍不住围着夫人说话呢。”她冲陆嘉和眨了眨眼,“肯定还是跟嘉和你待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所以变得很像你。” 沈鸢忍不住闭了闭眼睛,实在是这话太恶心人了。 “老夫人的情况……唉,嘉和你别太着急了。”林薇薇柔声说,“霍医生是申城最好的西医,一定能查出来的,如果真的有人害老夫人,她肯定逃不掉。” “如果真的有人”这几个字她说得很重。 沈鸢抬起眼睛看了林薇薇一眼。 这一眼很淡,淡到像是不经意的一瞥,但林薇薇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她移开目光,贴陆嘉和贴得更紧了些。 沈鸢看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气氛正尴尬时,霍医生终于出来了。 他摘下口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直接看向陆嘉和。 “少帅,老夫人的中风是突发性的,这在医学上并不罕见,年纪大了,血管硬化、血压升高都有可能引发中风。” “那碗粥呢?”陆嘉和问。 “粥我化验过了。”霍医生打开笔记,一字一句地念,“成分只有燕窝、冰糖、枸杞、银耳,没有毒,更没有药物残留,总之,没有任何异常成分。” 陆嘉和愣住了。 “你确定?” “我用的是我们国家最先进的化验设备。”霍医生推了推眼镜,“如果有问题我一定查得出来。” 陆嘉和接过笔记,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没有异常,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向沈鸢。 沈鸢坐着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和饭桌上那会一模一样。 担忧关切,而且不多不少。 陆嘉和没有说话。 林薇薇的脸色更难看,她本指望霍医生能查出什么,没想到查了个干干净净! “嘉和,”她凑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医学上的事谁能说得准呢?有些毒不一定能查出来的……” 霍医生皱了皱眉头,显然听到了。 他合上药箱,面色平静地看了林薇薇一眼,没有接话,只转向陆嘉和,“诊断已经完成,诊所事务繁忙,如果少帅不需要后续的治疗方案,那我就先离开了。” 陆嘉和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此次是陆某怠慢了,来人,好生送霍医生出去。” 陆嘉和身边最得用的来福,带着两个小厮并一个托盘,迎着霍医生离开了。 霍医生轻易不上门问诊,不仅要有能入他眼的“良好”关系,他的出场费也不低。 那盖着红布的托盘上该是几锭金灿灿的元宝。 这对本就不宽裕的陆家财政,又是一次打击。 人还没走远,林薇薇拉过陆嘉和的手,不依不饶道:“嘉和,我觉得还可以再请……” “够了!你自己说,霍医生是申城最好的西医。”陆嘉和冷声打断她,语气有些不耐烦。 林薇薇咬了咬唇,不再说话了。 沈鸢看着这一幕,嘴角轻弯,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装作随口一说:“霍医生这一趟,不便宜吧?” 陆嘉和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当然知道不便宜,可母亲病成这样,他能不请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的语气有些冲。 沈鸢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府里的账目夫君也是知道的,母亲的医药费、府里的开销……哪一样不要钱?我只是想着如果连霍医生都查不出来,再请别人怕是也差不离。” 她垂着眸子,眼神闪了闪,“与其把钱花在请大夫上,不如留着给母亲买药调理身子,现在母亲的病才是最要紧的。” 她说得在情在理,仿佛满心为了老夫人考虑,陆嘉和竟找不到反驳的话。 林薇薇暗恨,她虽然不知道陆嘉和为什么会觉得老夫人的病和沈鸢有关,但这显然是个离间两人的重要机会,她不能就这么放过,心思百转间林薇薇眼珠一转,柔声开口。 “嘉和,你要是手头紧,我这里有的,我爹给我的零用钱多的是,你先拿去用,老夫人的病要紧,但查明真相也很重要,别在这些事上省。” 她一边说,一边从手包里掏出一叠银票往陆嘉和手里塞。 那叠银票不薄,而且面额都不小,一拿出来满屋子都飘着新钞的油墨味。 沈鸢垂下眼睛,勾唇笑了。 北边的林督军吗,果然有实力,但是中计了哦。 到底没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就算是真爱,也不够了解陆嘉和,他这个人,是最要面子的。 是以在这种情况下提出要帮助他,他非但不会感激,反而会暴怒。 沈鸢好整以暇,准备看好戏,果不其然…… 陆嘉和的脸色彻底黑了。 第10章 想离间之人反被离间 陆嘉和当然缺钱,但他缺的是大钱,陆家上下的窟窿不是林薇薇手里那些银票能填的。 林薇薇当着沈鸢还有下人的面掏钱,像是在施舍可怜他: 嘉和你不行,我有,我可以帮你。 陆嘉和气笑了,脸色黑沉,还是零花钱。 他一把推开林薇薇的手,声音猛地拔高:“我缺你那点钱吗?你是不是觉得你爹是督军就了不起啊?!” 宛若天崩地陷,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屋里炸开。 林薇薇整个人都僵住了,她今天来之前大概完全没想过会被陆嘉和这么对待。 陷入这种境地的该是沈鸢才对…… 林薇薇被吓得一抖,松了力气,银票从指间滑落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 她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嘉和……”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能这么对我说话……我只是想帮你,我哪里做错了?” 她盯着陆嘉和,但整个人失魂落魄的,看着陆嘉和的眼神也是空的。 陆嘉和吼完就后悔了,他死死皱着眉头,以手掩面。 其实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很理智的人,只是沈鸢太了解他了,知道他在压力下容易崩溃,这时候再拿一些他在意的事情刺激他,他很难不暴走。 这不理智回笼,就又念起林薇薇的好了。 陆嘉和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气压下去,声音努力放柔:“薇薇,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林薇薇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滑落白皙的脸颊,砸在她精致的洋装上,“我好心好意,你竟然吼我!从小到大!没有人这样吼过我!” “我一时心急,说话重了。”陆嘉和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你别往心里去,我给你道歉,我对不起你薇薇。” 林薇薇甩了一下没甩开,她咬着嘴唇开始无声地哭,眼泪流得比之前更凶。 “薇薇。”陆嘉和的声音更柔了,仿佛有用不完的耐心,“你体谅我一下,母亲病成这样我心里着急,就……你原谅我好不好,我真的不是故意吼你的。” 林薇薇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陆嘉和伸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动作不算温柔,但在林薇薇看来已经是哄了。 “你真的不是故意的?”她抽噎着问。 “当然不是。”陆嘉和把她拉进怀里,拍拍她的背安抚道:“你对我好,我都知道的。” 林薇薇趴在他肩上哭得委屈极了。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又细细弱弱的,真叫一个恰到好处,沈鸢听着都要心软,更别说陆嘉和。 “嘉和……”林薇薇的声音闷闷的,“你以后绝对不能再吼我了,我刚刚真的好害怕,申城我没有认识的人,是因为你我才来这里的。” 沈鸢听着只想笑,那霍医生不是人喽? “绝对不吼了。”陆嘉和搂着林薇薇,下巴抵在她发顶,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后背。 沈鸢冷眼旁观这一幕。 她的丈夫紧紧搂着另一个女人,柔声安慰轻哄,那模样完全是在对待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看着看着,沈鸢忍不住想笑。 所以真心是什么? 曾经陆嘉和对待她也是真心的。 她不质疑真心,但真心瞬息万变。 林薇薇今天来的目的很明显,是要挑拨她和陆嘉和之间的关系,但现在却被她反将一军。 这怎么不能算一大快事。 因此带来的爽感早已经抵消了她心底泛起的那点酸涩感。 裂痕已经造成,即使起因只是她轻飘飘的一句话。 陆嘉和今天吼林薇薇,根本原因不是沈鸢说了什么,而是他那可笑的男人自尊心被刺痛了。 可他又离不开林薇薇,所以他吼完,又得哄。 那林薇薇是真的委屈吗?感觉不全是。 她主要委屈的大概是陆嘉和没有给她面子,而且她这个正牌妻子就在旁边看着,让她丢了人,但她也不会离开退场,至于因为什么,就不好说了。 两个人自诩真爱,但又各自心怀鬼胎,就这么抱在一起各取所需。 沈鸢垂下眼睛,慢慢喝了一口凉透的茶。 真精彩。 苦涩在舌尖化开,她轻轻咽了下去。 林薇薇哭够了,从陆嘉和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看着可爱又可怜。 她用手帕按了按眼角,转眼看沈鸢,目光里带着警惕。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沈鸢从头到尾都没有动。 没有生气,也没有吃醋,就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 像在看戏。 这种感觉让林薇薇心里发毛。 “夫人,”林薇薇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你别误会,我是太伤心了嘉和才这么安慰我,没进门之前我和嘉和都知道分寸的……” “林小姐不用解释。”沈鸢微微一笑,声音温柔极了,“我看得很清楚。” 这话比什么都狠。 林薇薇的脸色变了变。 陆嘉和也忍不住看向沈鸢,目光复杂。 他想从她脸上找到一点痕迹,嫉妒?愤怒?伤心?什么都好,但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温和地笑着,像一朵开在水面上的白莲,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行了都散了吧。”他挥了挥手,“母亲这边让春兰守着。” 沈鸢行了礼就转身往外走。 太恶心的东西看得时间过长,对自己的眼睛和心灵都是种伤害。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林薇薇的声音,细细软软的。 “嘉和,你也不许生我的气好不好?我知道刚刚是我说错话了,你又担心老夫人才那样的,我不怪你也真的没生气了,这件事过去了,我们和好如初好不好?” “嗯。”陆嘉和的声音闷闷的。 “那你今晚去我那儿吃饭吧?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 沈鸢没有听完,她迈过门槛走进了廊下。 夜风轻柔微凉,她眯了眯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花的香气,大概是院子角落里那株白兰花的味道,淡淡清清的,闻着让人心静。 宝珠快步走过来扶住她的手臂,压低声音:“太太您没事吧?少帅他……” “没事。”沈鸢拍了拍她的手背,“走吧。” “回去吗?” 沈鸢说,“这个点阿启该睡了,咱们去给他读故事书。” 宝珠扶着她,两人沿着长廊慢慢往回走。 走出几步沈鸢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夫人的院子。 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没了旁人,他们的亲密更加肆无忌惮。 沈鸢看了几秒才收回目光。 “宝珠。” “我在夫人。” “你说……”沈鸢的声音很轻,像在问宝珠又像在问自己,“两个人各取所需能走多远?” 宝珠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沈鸢笑了笑,没有追问。 今天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不会长远。 第11章 猜错咯 当晚,陆嘉和留宿在了玲珑苑。 玲珑苑是林薇薇住的地方,原本没名字,就是普普通通的东厢院,林薇薇嫌太乏味无聊,让人摘了旧匾换了块新的。 玲珑苑,这三个字还是陆嘉和请申城有名的书法家写的,烫金描边,可见陆嘉和对林薇薇有多上心。 沈鸢听到陆嘉和留宿的消息只是冷笑一声。 之前还说什么规矩体统,说一定会知礼守节,现在倒好,人还没进门夜已经过上了,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陆家好歹是申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少帅在未婚妻子的院子里过夜,传出去整个申城的唾沫星子能把陆府淹掉。 宝珠气得脸都白了,嘴里嘟囔着狐狸精不要脸,在屋里转了好几圈。 “太太……您就不生气?”宝珠委屈地忍不住问。 “气什么?”沈鸢已经换上了寝衣,准备休息了,“他睡在哪儿跟我有什么关系?” 宝珠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沈鸢和衣躺下,闭上眼睛俨然一副要休息的样子,宝珠有些担心地看了她一会,才一步三回头往外走,刚准备熄灯,沈鸢忽然坐了起来。 “不,林薇薇不会善罢甘休的。” 宝珠愣了一下,忙走到床前,“太太的意思是……” “今天第一次见面,她就一直在搞事。”沈鸢撑起身子看着宝珠,“她大概已经把我当成她的假想敌,她将我视为对手。” 宝珠气极,“她怎么有脸!太太您跟少帅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沈鸢捂脸摇头,她想让宝珠别污蔑她了,但又没办法说清楚。 宝珠其实是个很倔的人,认定的事轻易不会改变,最简单的例子,宝珠觉得她一定是爱惨了陆嘉和才会为陆家上上下下做到这种地步,她要是突然跟宝珠说她已经不爱陆嘉和了,宝珠绝对不会相信。 所以她只能通过言行让宝珠慢慢醒悟。 沈鸢淡淡道:“燕窝粥的事什么也没查出来,她大概不会甘心,接下来还会折腾。” 宝珠顿时紧张起来:“那怎么办?” 沈鸢没有回答,只是赤着脚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沈鸢远眺,玲珑苑的方向灯火通明,夜色中隐约有笑声传来。 宝珠的脸色更差了。 “影子。”沈鸢轻轻叫了一声。 一个黑影从房顶上无声无息地落下来,单膝跪在窗外。 宝珠刚好凑到沈鸢身边,又被吓了一跳,捂着嘴才没叫出声。 “麻烦你去盯着玲珑苑。”沈鸢说。 “是。”黑影应了一声,身形一闪就消失在夜色中。 宝珠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她苦着脸说:“太太,我感觉无论什么时候都会被影子吓一跳呢。” 沈鸢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多吓几次就习惯了。” 宝珠想哭。 沈鸢重新躺回床上,宝珠为她灭了灯,等宝珠离开,黑暗中沈鸢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户没关,玲珑苑的笑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听得让人很烦躁。 沈鸢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宝珠端着铜盆打水进来伺候沈鸢洗漱。 她一推开门就看见一个黑影蹲在地上。 宝珠差点叫出来,硬生生用手捂住了嘴。 沈鸢已经醒了,坐在桌前,看着黑影,“辛苦你了。” 黑影点了点头就闪身离开。 很快宝珠就帮沈鸢梳完了头,开始换衣服。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越发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刚出水的白莲,头发挽了一个低髻,只插了一支青玉簪,手腕上还是那只碧绿的玉镯。 “太太,早餐想吃什么?我去准备。”宝珠问。 沈鸢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然后站起来转身看着宝珠。 “不用了。”她说。 宝珠一愣:“为什么?” “马上就有麻烦要找上门。”沈鸢微微一笑。 “什么麻烦?” 沈鸢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 “自然是我的夫君。”她这么说着,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话音刚落,廊下传来两人熟悉的脚步声,沉重急促,带着怒气。 宝珠的脸色刷地白了。 沈鸢理了理旗袍的领口,转过身面对门口。 门被一把推开。 陆嘉和站在门口,现在已经是他该出门的时间,他竟然连军装都没换,就穿着寝衣,随便披了件外套来找她。 他脸色铁青,嘴角往下拉着,胸膛正剧烈地起伏。 “沈鸢。”他叫她的名字,连名带姓,冷冰冰的。 沈鸢看着他,一如往常,双手交叠在身前安安静静的。 “夫君一大早过来,是有什么急事?”她问。 陆嘉和大步走进来,一把将门带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宝珠被吓得后退好几步,沈鸢早有预料,纹丝未动。 “我问你,”陆嘉和走到沈鸢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母亲的病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沈鸢抬起眼睛,迎上他的目光。 “夫君昨晚在林小姐那里过夜,林小姐想必跟你说了不少话。”她声音温婉,语气轻轻淡淡的,“所以夫君现在是来兴师问罪的。” “你别扯薇薇!”陆嘉和的声音猛地拔高,“我问的是你!” “我也回答过很多次了,燕窝粥没有毒。”沈鸢垂下眼睛,面上有些心灰意冷,“府上常用的大夫看过了,霍医生查过了,夫君就是不信。” 她轻轻道:“我也没有办法。” 陆嘉和被噎了一下。 沈鸢看着他,目光平静恍若两口枯井。 陆嘉和本来很有把握,可此时看着她的眼睛却不免心虚了。 “夫君,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沈鸢忽然说。 “有话就说,别卖关子!” “可能母亲是真的病了。”沈鸢的声音很轻,“没有什么阴谋,更没有人下毒,纯粹就是母亲年纪大了,我知道林小姐留过学见过世面,可她不是大夫,所以即使是她的话,夫君也不该偏信。” “我不认为这是偏信。”陆嘉和冷冷道:“她说你一直都在给母亲下慢性毒药,毕竟你是一直贴身照顾母亲的人,你最有机会,只要母亲没得罪你,你就相安无事,可一旦母亲不如你的意,你就会使招数让毒性爆发!这种可能性很大不是吗?” 很好的推理,但很可惜,猜错了哦。 沈鸢垂着眼眸,看起来安静又无害。 她这种睚眦必报的性格,才忍受不了慢性毒药这种慢法子。 最好的报复方式当然是“砰——”的一声来临,惨案就这样像精彩的烟花一样炸开了。 第12章 热闹的二婚 沈鸢仰着脸看着陆嘉和,那模样要多无辜有多无辜,“林小姐说可能是慢性毒药,可证据呢?还是说从头到尾都只是她觉得而已?” 陆嘉和没有说话。 “夫君,”沈鸢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一定有罪?所以不管有没有证据你都要给我定个罪名?” 陆嘉和被那双黑色的眼睛看得有些心虚,别开了脸。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的声音终于低了下去。 “那夫君是什么意思?”沈鸢追问。 陆嘉和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沉默了很久。 沈鸢没有催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等他说话。 陆嘉和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我只是担心母亲,她那个样子我看着难受,你说不是你做的我也想信你,可你昨天的表现太反常了,我……” “你心里一直有个疙瘩。”沈鸢替他说完了。 陆嘉和松开眉头,没有否认。 沈鸢看着他微笑,“夫君这样想我真让我伤心呢。” 陆嘉和古怪道:“你这样子看着可不像伤心。” “有的人在笑,但可能她心里在哭呢。”沈鸢温声道:“夫君放心,日久见人心,等时间长了,你就会知道我沈鸢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反正她不是她说的这种人,她如果在对别人笑,在心里她只会笑得更大声。 陆嘉和被沈鸢说得有些讪讪的,最后只丢下一句他去看母亲,就转身大步走了。 宝珠腿一软,扶着桌子才没跪下去。 “太太……少帅他就这么走了?” 沈鸢走回桌前坐下,满意开口:“现在可以传膳了,我昨晚发现府上的吃食还是不错的。” 宝珠不太能理解沈鸢跳脱的脑回路。 “他虽然走了。”沈鸢一边想等会要吃什么,一边解释,“但他心里的疙瘩还在,林小姐费尽心思种下的那根刺,不是我几句话就能拔掉的。” 宝珠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替她觉得委屈。 沈鸢站起来,替宝珠理了理衣裳,眉眼间满是宠溺,“好啦安心,等下先吃饭,别多想,我们还得照顾阿启,观察老夫人的病情,处理府上的账目,一天要做的事情多着呢,说不定林小姐今天还会有什么新花样。”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都如沈鸢预想的一样,只除了林薇薇,她像是变老实了,一连好几天都没有任何动静。 托她的福,陆府至少表面上风平浪静。 沈鸢每天照常早起,先去厨房给阿启熬药,喂完了孩子再去老夫人院里侍疾。 老夫人还是老样子,嘴歪眼斜的半边身子不能动,口齿含混不清,沈鸢每天面带笑意去请安,根本分不清老夫人是在骂她还是在夸她。 每天春兰都守在床边,见沈鸢来了就退到一边,任由沈鸢接替她给老夫人擦身喂药、换洗被褥。 大夫每日来看,说病情暂时稳定下来了,但也并没有好转的迹象。 最近军队里的事多,陆嘉和确实忙起来了,老夫人这边他只偶尔过来看一眼,站在床前脸色铁青问几句话就走。 但他也并没有真的忙到这种程度,而是因为他的心思不在这里。 林薇薇进门的婚事,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 按事先说好的,林薇薇不做小,要以平妻之礼进门,那跟举办大婚没有任何区别,陆府上下都要重新布置。 玲珑苑已经在翻修中了,林薇薇每天都缠着陆嘉和要添新家具,陆府廊下的灯笼都提前换成了大红色。 当然这一切,沈鸢都被排除在外。 没有人来问她该怎么做,没有人来跟她商量预算,也没有人来告诉她宾客名单。 她这个陆府的女主人像不存在一样。 因为陆嘉和做得如此高调张扬,陆府上下对沈鸢的态度也变了副嘴脸。 从恭敬,到怠慢,甚至还有人敢拿她开玩笑。 宝珠每天都提心吊胆的,生怕沈鸢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尽管她已经把院子里的小丫鬟都叮嘱了一遍,谁都不许在太太面前提东厢的事,提了她就撕烂那个人的嘴。 但沈鸢怎么可能不知道? 府里到处是红灯笼,到处是忙碌的仆从,到处都在议论林小姐家可真有钱,嫁妆可真多。 是的,林家包了全部的婚礼费用。 沈鸢都纳闷林薇薇到底怎么做到的。 “那可不,林督军人家有的是钱,女儿嫁过来总不能寒碜,那肯定要排面有排面。” “咱们少帅真是好福气,娶了一个又美又有钱的……” 宝珠每次听到这些,就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冲上去死死捂住那些人的嘴。 沈鸢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该熬药熬药,该侍疾侍疾,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永远挂着那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宝珠看着她这样子,心里比刀割还难受。 她不会觉得沈鸢是真的无动于衷,只会觉得沈鸢将苦泪都埋进了心底。 “太太……您要是不高兴您就说出来。”宝珠终于忍不住了,蹲在沈鸢面前仰头看她,“您别憋着好不好……” 沈鸢正在给阿启缝一件小褂子,针线活做得极细,一针一针整整齐齐。 “我没有不高兴。”她这么说着,头都没抬。 “您骗人。” 沈鸢放下针线,看着宝珠。 “宝珠,”她的声音很轻,“我为什么要不高兴?” 宝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陆嘉和要娶谁跟我有什么关系?”沈鸢重新拿起针线,“随他娶十个八个,只要不来烦我,我就烧高香了。” 宝珠狠狠愣住。 因为她忽然发现沈鸢说这话的时候,眼底真的没有任何波动。 是强撑,还是隐忍,还是真的不在乎。 少帅他……确实不值得太太喜欢,更不值得太太付出真心,可宝珠想到她每日在客厅看到的结婚照,上面太太少帅相互依偎,看着就是神仙眷侣一般…… 她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第13章 名义上的女主人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沈鸢带着阿启在花园里晒太阳。 阿启一岁多,正是学走路的时候。 他扶着花坛的边沿,摇摇晃晃地迈着小短腿,经常走了两步就跌坐在草地上,但他不哭,而是第一时间看向沈鸢,咧着嘴笑,露出几颗可爱的小米牙。 沈鸢笑着蹲下,张开双手:“阿启,走过来,到母亲这里来。” 阿启立刻很有干劲地爬起来,又迈两步,一下子扑进沈鸢怀里。 沈鸢把他抱起来,在他脸颊上亲一口,阿启就“咯咯”地笑出声。 宝珠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热。 太太要是能有个自己的孩子该多好…… 宝珠只是想象一下都觉得无比幸福,但总有破坏氛围的人出现。 一个声音从假山后面传来,清脆又肆意,听着十分悦耳,只可惜不怀好意。 “夫人好兴致啊,竟然还愿意带着孩子出房门。” 沈鸢抬起头。 是一个丫鬟,穿着水红色的比甲,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带着刻意又张扬的笑。 不是老太太屋里的,也不是她院里的人,沈鸢没见过她,但看她穿戴的小首饰十分新潮,应该是东厢那边的。 “你是谁,竟然这样跟夫人说话?”宝珠挡在沈鸢前面,十分警惕。 丫鬟福了福身,笑得很好看:“奴婢银丝,是林小姐院里的,林小姐让我来跟夫人说一声,明天少帅要陪她去试婚纱,府里的事怕是要劳烦夫人多多操心了。” 宝珠的脸色立刻变了。 试婚纱。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戳过来。 沈鸢抱着阿启,没有接话,表情也没什么改变。 按理说话带到银丝该走了,但她显然不这样打算。 银丝站在假山旁边,姿态十分神气得意,她竟然笑眯眯地打量着沈鸢。 “夫人您怕是不知道吧?少帅对林小姐可上心了,前天晚上少帅在林小姐房里待到半夜才走,林小姐说想吃西餐,少帅第二天就让人从德全窄请了厨师回来。”说到这她捂嘴害羞地笑起来,仿佛得到陆嘉和如此对待的人是她,“少帅还说等林小姐进门,就要把东厢和正院打通,这样免得林小姐跑动,还要在正院专门分一个房间给林小姐做书房呢……” 沈鸢一边听,一边摸着阿启柔顺的头发,但笑不语。 宝珠的拳头攥得咯吱响,牙齿也咬得咯咯的,“你说完了没有?”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也盖不住喉咙管里那股怒意。 银丝看了她一眼,面上的笑容更大了:“宝珠姐姐别生气啊,我只是在跟夫人说些咱们府里的喜事,夫人是名义上的女主人,这些事她难道不该知道吗?” “你——” “宝珠。”沈鸢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宝珠立刻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退到一旁。 银丝看沈鸢制止宝珠,越发得意了,“夫人可评评理,我说的这些是不是喜事,也不知道宝珠姐姐在跟我计较什么。” 沈鸢抱着阿启在原地没动,只是看着银丝。 银丝面上的笑意逐渐淡去,很快就感觉有些不自在,但她是林薇薇的人,背后有靠山,怕什么? 银丝这么想着挺了挺胸,她继续说:“夫人,林小姐还说了,等老夫人好些她想亲自照顾老夫人,毕竟她马上要进门了,也得尽到做媳妇的孝道,总不能什么都让您一个人扛着,您累坏了大家也心疼不是?” 沈鸢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只是眼神平静无波,显然是在欣赏一出闹剧。 银丝却以为她是怕了,胆子更大,将目光落在阿启身上。 “平时不常见到小少爷呢……”银丝胆大到凑过去,竟然伸手想去摸阿启的脸,“长得真好看,可惜了……” “可惜什么?”沈鸢平静地问,但眼神已经彻底冷下去,站在她身后的宝珠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银丝莫名也感到害怕,她收回手干笑了一声:“瞧您这话问的,当然是可惜少帅不喜欢他啊,少帅亲口跟林小姐说的,说这孩子是从旁支抱来的,养不熟,等林小姐进门,少帅和林小姐会有自己的小少爷……” 阿启才一岁多,听不懂这些话,但他能感觉到气氛不对,他看着银丝那张笑盈盈却带着嘲弄的脸,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哭得很大声很委屈,把脸埋在沈鸢的肩窝里,小手死死地攥着她的领口。 “太太,您看小少爷都被您吓着了……”银丝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您如今整天没个笑模样,少帅自然不愿意去您院子,您可千万别把这怨气冲着林小姐,说回小少爷,这孩子也是命苦,不过林小姐心善,想必愿意养着小少爷的,太太不用担心——” 她的话没有说完。 沈鸢看着阿启哭得发抖的小身子,脸上的笑容一点点绽开。 “宝珠。”沈鸢说。 “在。” “去叫人。” 银丝愣了一下:“夫人,您——” 沈鸢把阿启交给宝珠,走到银丝面前。 她身量比一般女子要高,站在银丝面前直接高出一个头,她微微低头看着银丝,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一潭黑漆漆的湖水。 “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你的真心话?” 银丝被她的目光压得往后退了一步:“我、我只是转述林小姐的话……” “转述?”沈鸢笑了笑,那笑容很好看,却无端让人后背发凉,“那我也让你转述一句话给你的林小姐。” “什……什么话?” 沈鸢凑近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阿启是陆家的少爷,不是谁想养就能养的,至于你……” 银丝僵着身子,脸煞白,一动也不敢动。 太太一向是泥做的性子,怎么今日……她只是想炫耀一下,太太应该不会拿她如何的…… 银丝这么想着,心里却止不住恐惧害怕。 “你一个丫鬟,在主子面前说这些不三不四的话,到底是谁给你的胆子?”沈鸢的声音不大,甚至平静温和,“是林小姐教你的,还是你自己忘了本分?” 银丝的腿开始发抖。 第14章 拖下去毒哑 “夫、夫人!奴婢错了,奴婢不该——” “你没错。”沈鸢退后一步,笑着看她,声音是平日一贯的温柔,“如果你没学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愿意教教你。” 银丝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 两个粗壮的婆子已经一左一右站在沈鸢身边,都是沈鸢院子里的人。 “太太。”婆子行了礼。 沈鸢懒得再多看银丝一眼:“把她带下去,从今天起我不想再听到她说一个字。” 银丝猛地瞪大了眼睛:“太太!您不能……” “毒哑。”沈鸢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银丝的脸彻底没了血色,腿一软跪在地上:“太太!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太太饶了奴婢这一次!求太太……” 两个婆子雷厉风行,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拖了下去。 银丝的呜呜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廊道尽头。 花园里又安静下来。 阳光很好,风也很好。 假山旁边的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飘飘荡荡地落在草地上。 宝珠抱着阿启,忍不住微微发抖。 “太太……”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您就这样把她毒哑了?” 沈鸢转过身,从宝珠手里接过阿启。 阿启已经不哭了,但小脸蛋上还挂着泪珠,他伸出小手只想摸沈鸢的脸,看见沈鸢面带笑意的脸立刻又咯咯笑了。 “怕了?”沈鸢一面哄着阿启,一边看着宝珠。 宝珠摇头,眼泪忽然涌了出来:“太太,您做的一点也不过分!是银丝该死!半年前她弟弟病得快死了,是太太您出的钱给她弟弟请大夫!等于她弟弟的命是太太救的!她今天竟然敢这样跟太太说话,忘恩负义的人渣!死一百次都不足惜。” 宝珠冷着脸流泪,身体还在微微发颤,“何况太太心地善良,只是让她不再说话,并没要她的命。” 沈鸢微微挑眉。 其实她完全不记得宝珠说的这些,只是那丫鬟一直在她跟前喋喋不休,甚至还敢打阿启的主意,她实在难以忍受。 “半年前的事了,你还记得?” “太太的事,宝珠每一件都记得。”宝珠擦掉眼泪,声音里满是愤慨,“太太救了她弟弟,她不感恩还来恶心太太,这种人只是毒哑了实在便宜她,太太已经很心善了。” 沈鸢看着她,忍不住笑起来。 这笑容和方才截然不同。 方才她对银丝的笑,是冷的压人的,而这个笑,是暖的真诚的。 “宝珠,你长大了。”沈鸢说。 宝珠一怔,瞬间从愤慨中醒神,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根通红一片,“夫人取笑我。” “我是认真的,放在以前,无论别人如何对你,你绝不忍心说出方才那番话。” 沈鸢抱着阿启,慢慢往回走,“宝珠,善良很好,但一定要用在合适的时间和合适的人身上,你觉得呢?” 宝珠听得怔怔的,这是太太在经历了一年前的事后悟出的感想吗? 她亦步亦趋跟在沈鸢后面,手里拿着阿启的小帽子和小鞋子,忍不住把东西攥得紧紧的。 回到院子里沈鸢把阿启放在榻上,拿了一个布老虎逗他,阿启仿佛根本看不见布老虎,只一个劲盯着沈鸢,只是看着她就高兴得手舞足蹈,咯咯地笑个不停。 沈鸢看着阿启笑,嘴角也弯了起来,她忍不住伸手捏了捏阿启的小脸蛋,阿启立马笑得更大声了。 宝珠端着点心看见这一幕,眉眼柔软,她把点心放在桌上,就情不自禁走到沈鸢身边。 人对美好的事物总是控制不住想靠近。 桌上的点心是刚出炉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金黄色的糕点上撒着干桂花,甜丝丝的香气一下子就飘满整个屋子。 沈鸢闻着味道食欲大开,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 糕很软,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味道实在不错,沈鸢忽然停下来,看看手里的糕点,又看了看宝珠。 宝珠正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她。 太太吃东西的样子实在是赏心悦目……宝珠正这么想着,沈鸢忽然伸出手,把手里那块咬了一小口的桂花糕递到她面前。 “尝尝。”沈鸢说。 宝珠愣了一下,脸一下子就红了。 “太、太太!这……这是您咬过的!” “竟然嫌弃我吗?”沈鸢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可思,但她表情平静,正要收回手,宝珠连忙摆手。 “不是!宝珠怎么会嫌弃太太!” 沈鸢歪了歪头,静静看着她。 宝珠红着脸,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在沈鸢咬过的地方轻轻咬了一口。 沈鸢笑开,“是要证明自己完全不嫌弃吗?” 宝珠的脸一瞬间爆红,仿佛要滴血一般,她还在愣愣解释:“不是……不自觉就……” 沈鸢看着她红着脸咀嚼的样子,忍不住笑得更开心。 “所以好吃吗?”沈鸢问。 宝珠猛点头,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好吃!太太给的不可能不好吃!” 沈鸢眉眼舒展,伸手用指腹轻轻擦了擦宝珠唇边的点心碎屑,动作很轻很柔,整个人温柔得不像话。 宝珠整个人都僵住了,脸更是红得快要烧起来。 “……太太……” 沈鸢收回手低头看阿启。 阿启抱着布老虎已经打起了小呼噜. 睡着的孩子都像天使,更别说阿启本身就是一个小天使。 “宝珠。”沈鸢的声音很轻。 “太太,我在。” “你真的不觉得我可怕吗?”沈鸢问,“刚才那个丫鬟只是说了几句我不爱听的话,我就要毒哑她。” 宝珠想都没想:“不可怕!” “为什么?” “因为……”银丝该死的说法已经提过了,重复说显得很假,宝珠想让自己的话更有可信度,想让沈鸢再也不担心这一点。 宝珠思索片刻,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太太是宝珠见过最好最好的人,天底下再也没有比太太更好的人,如果世上真的有菩萨,那肯定就是太太!太太这样的人本该只做好事才对,可如今却被逼着做这些事,而且做了这些事绝对不意味着太太不好,只是这些人……”宝珠的眼睛里浮现出仇恨,“府上的这些人都该太死!” 沈鸢看着宝珠没有说话。 宝珠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一种无需再用言语说明的默契在两人之间形成。 “好孩子,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把你留在我身边?”沈鸢伸手,帮宝珠把垂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宝珠想起过去忍不住红了眼眶,她摇摇头。 沈鸢笑道:“你有一颗忠诚的心,这比什么都重要。” 宝珠被感动得眼泪吧嗒吧嗒掉,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压抑着哭腔喊了一声太太。 沈鸢微笑着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夕阳正好,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院子,廊下的风灯还没有点,海棠花的花瓣被风吹得到处都是,落在地砖上像下了一场粉白色的雪。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今天下午的事马上就会传到陆嘉和跟林薇薇耳朵里。 林薇薇会生气,会去找陆嘉和告状,陆嘉和会来找她质问。 但那又怎样? 沈鸢微微弯了弯嘴角。 她不怕他们来。 她只怕他们不来。 第15章 她不可能放过她 银丝被毒哑的第二天,陆府风平浪静。 第三天第四天依然如此。 玲珑苑那边没有任何动静,林薇薇照常进进出出,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见了沈鸢还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夫人,仿佛银丝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至于银丝的去处,宝珠打听过了,哑巴肯定是没资格在林大小姐面前伺候的,被一句话打发去了厨房洗碗干杂活。 宝珠即使很讨厌银色也不免唏嘘,之前银丝还是玲珑苑最得力的人呢,这才过了几天…… 但很快宝珠就释然了,银丝当初得到林薇薇赏识就是因为会说话,甜言蜜语一箩筐,最主要的就是能把林薇薇和陆嘉和夸成天上有地上无的神仙眷侣。 宝珠对此的评价只有:太假了。 虚假的东西总是不长久,银丝和林薇薇就是那种虚假的主仆关系,根本都不像她和太太是交心的! 再想到那天傍晚发生的事,宝珠还是会感到脸红心跳,太太怎么那么好呢…… 宝珠想到这儿哼着曲儿往院子走,沈鸢忙完了府上的事,正在屋里给阿启做冬衣,宝珠见状立刻坐在一旁帮忙绕线团。 银丝的事,她从最初的提心吊胆,时刻害怕少帅会听信林薇薇的挑拨来责怪太太,到这两天慢慢放松下来,现在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她想多了。 拿不准的事,问太太准没错。 只要太太开口,她就会安心。 想了又想,银丝忍不住开口:“太太,林小姐是不是因为忙着婚礼的事,顾不上跟您计较银丝那事了,这两天府上安静得很,我看林小姐应该没跟少帅说。” 沈鸢头都没抬,手中的针线一上一下,走得稳稳当当,“只有你这种善良的性格才会这么想。”她淡淡道。 宝珠愣了一下:“太太的意思是……” “林薇薇跟你差太远了,她可不善良。”沈鸢放下针线看着宝珠,目光平静,“她这种人我太了解了。” 宝珠歪着头,一副乖乖听教导的样子等她往下说。 沈鸢笑了笑,拿起针线继续缝,声音不紧不慢:“从小被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太多太多东西她与生俱来,而且就算不是生来就有的,许多东西对她来说也是唾手可得,她从来没有尝过得不到的滋味,所以她无法忍受自己有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针尖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声响。 沈鸢柔和地弯了眉眼,“陆嘉和,显然也被包括其中,所以她才会一股脑地把自己全部投入进去,才会在根本没弄清我到底是什么态度的情况下就把我当做她的敌人,因为确实是被‘喜欢’冲昏了头脑。” “对陆嘉和的‘喜欢’实在是太强烈太无法忽视了,就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以至于她现在的脑子里根本没剩下多少理智,放过我?她绝对不会这么想。” 宝珠听完,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发表听后感:“太太,少帅是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是东西呢?而且我感觉林小姐是真的很喜欢少帅,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完全是那种亮晶晶可以冒星星的。” 沈鸢没有反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喜欢有很多种。”她的声音很轻,“有些喜欢是全心全意为对方考虑,把对方放在自己前面,有些喜欢则是为了满足自己,把对方当成自己的所有物,甚至只是一件证明自己赢了的战利品。” 宝珠听得懵懵懂懂,想了半天小心翼翼地问:“所以林小姐是第二种?” “是与不是,”沈鸢重新拿起针线,低下头,声音平静如深潭,“我们很快就能有答案了。” 宝珠好奇地凑过来:“怎么判断呢?” “且看她现在这么安静……”沈鸢说,“是真的要息事宁人,还是在暗暗蓄力。” 宝珠睁大了眼睛,乡音都冒出来了:“太太的意思是……林小姐要搞个大的?” “她没憋好屁?!” 沈鸢被她突如其来的乡音逗笑,拿针线的手顿了顿,她抬眼看宝珠,目光里带着一点无奈和宠溺:“你小声些,这么嚷嚷别人会听见的。” 宝珠捂住嘴,眼睛还是瞪得圆圆的。 沈鸢低下头继续缝衣。 “等着吧。”她说,“一只贪心的狐狸,狐狸尾巴迟早会露出来。” * 如沈鸢预料的那样,林薇薇确实没有闲着。 银丝的事,她一个字都没有跟陆嘉和提,不是因为大度,而是因为她知道银丝只是一个丫鬟。 陆嘉和不会为了一个丫鬟去跟沈鸢翻脸,她要的是更大的筹码。 一击致命的那种。 为此她甚至不惜动用了她父亲在申城的人脉。 她父亲虽然远在北边,但手伸得很长,申城有几个商号以及饭店背后都有他插手,但这些对林薇薇来说没用。 她要查沈鸢,把她查个底朝天,最好是能知道老夫人发病那天沈鸢出门到底去了哪儿、见了谁、又做了什么。 所以她不得不找上厉害的人。 江左漕帮,是江左流域最庞大的水路势力。 从运河到长江,从粮船到货轮,漕帮的船桨划过的水域,比任何一支海军都要宽广。 他们不参与军阀混战,但所有军阀都要给他们三分薄面,因为你的人可以不进城,但你的粮、弹药、补给总要走水路。 她爹早年还在北边打天下的时候,曾和漕帮有过一次交集。 她不知道具体的故事,但她知道对方欠他她爹很大一个人情。 一次巧合她在书房发现这个关系的存在,便偷偷记下了联络的方式,这一次,她决定就找这个人帮忙。 “不就是查一个人嘛。”她想,“多大的事。” 第16章 一个人情 申城的码头,永远是最热闹也最腌臜的地方。 空气中弥漫着江水煤烟鱼腥味,还有苦力们身上汗水混合的味道,脚下的石板路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发亮,缝隙里则塞满了烂菜叶和各种垃圾。 林薇薇站在码头入口,用手帕捂着鼻子,眉头几乎拧成一个死疙瘩。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洋装,裙摆刚到小腿,脚上是一双米白色的高跟皮鞋。 这一身在申城的百货公司橱窗里很好看,但站在码头上,就像一个误入屠宰场的孔雀。 “林小姐,这边请。”带路的是一个老把头,佝偻着背,脸上褶子像刀刻的,说话的时候露出一口黄牙。 林薇薇忍着恶心跟在他后面,小心翼翼地绕开水坑和不明污渍,她每走一步都要低头看一眼,生怕皮鞋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码头上停着几十条船,大大小小,桅杆林立。 苦力们光着膀子,扛着麻袋来来往往,汗水和江水混在一起,顺着黝黑的脊背往下淌。 有人抬头看了林薇薇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体面人多了,不差她一个。 但林薇薇觉得那些目光都在看她。 她嫌恶地加快了脚步,手帕始终没有从鼻子上拿下来。 “这地方,怎么连个干净的路都没有。”她小声嘀咕,声音不大,但足够老把头听见。 老把头没有接话,只是闷头往前走。 老把头把她领到一艘最大的货船前面。 那船比旁边的船大出一倍还多,船头漆着一个巨大的圆徽,是漕帮的标志。 一艘帆船,底下是两道波浪线。 船头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布料看不出好坏,但剪裁极合身,衬得她肩背挺直,利落得像一把刀。 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圆髻,用一根乌木簪子别着,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她背对着林薇薇,正在跟一个中年男人说话。 那中年男人穿着对襟短褂,腰里别着一个铜哨子,一看就是船上的头目。 “宋老板,三号仓库的货已经卸完了,一共八百六十吨。”中年男人说。 被叫做宋老板的女人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让老陈清点清楚,少一两,我拿他试问。” 中年男人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女人转过身来,看向林薇薇。 那是一张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不好看的脸。 五官端正,但没有任何惊艳之处,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麦色,颧骨略微突出,下颌线条硬朗。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盏灯,照在人身上有一种被看穿了的感觉。 她的目光从林薇薇脸上扫过,从她洋装的领口扫到她脚上的高跟皮鞋,又从皮鞋扫回她捂着鼻子的手帕。 然后她扯扯唇角笑了。 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眼底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打量之后的一种了然。 “林小姐?”她的声音不紧不慢。 林薇薇放下手帕,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您是……宋老板?” “我的确姓宋。”女人没有报名字,只是点了点头,“你父亲跟我提过你,进来坐。”说完转身进了船舱。 林薇薇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这么干脆,连客套都没有。 她连忙跟上去,上跳板的时候高跟鞋踩在木板上打了一下滑,差点摔倒,老把头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谢谢。”林薇薇这么说着,手上却忍不住极快抽手,仿佛多一秒钟都难以忍受。 老把头没有接话,松了手退到一旁。 船舱不大,收拾得极干净。 一张桌,两把椅,一个茶壶,两只茶杯,墙上挂着一幅江景图,笔触粗犷,气势磅礴。 宋老板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林薇薇坐对面。 林薇薇坐下,目光在船舱里转了一圈,又落在宋老板身上,她打量了对方几秒,脸上的笑容有些僵。 她不太习惯坐在这种地方,更不习惯跟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很多的女人平起平坐。 “林小姐找我有什么事?”宋老板开门见山,连茶都没有倒。 林薇薇清了清嗓子,从手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宋老板面前。 “我想查这个人。”林薇薇说,“她前几天出门,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我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宋老板没有看照片,目光落在林薇薇脸上停了两秒。 “你父亲让你来的?”她问。 林薇薇摇头:“是我自己来的,但我知道,你欠我父亲一个人情。我父亲说了,有事可以来找你。” 后面半句是她编的,但她说的也是事实不是吗。 宋老板的眼神变了一下,很细微,但林薇薇注意到了,她看她的眼神竟然带着一丝淡淡的失望?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人,竟然对她露出这种神情?! “所以你要用这个人情。”宋老板拿起桌上的照片看了一眼,“只为了让我替你查一个人?” “对。”林薇薇点头,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笃定,“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吧?你们漕帮在申城到处都是眼线,查一个人出门去了哪里,不过是几句话的事。” 第17章 草包 宋老板看着林薇薇没有说话。 林薇薇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摸了摸头发:“盯着我看干嘛?” “没什么。”宋老板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没有给林薇薇倒。 她慢慢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声音不大:“林小姐,你知道你父亲手里这个人情值多少吗?” 林薇薇愣了一下:“什么?”她不屑道:“我要知道这个干什么?” 宋老板笑了一声,未置可否,“十几年前我师父被困在北边,粮草断绝。”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娓娓道来,竟然有些温柔,“是你父亲亲自押了三船粮食和药品,冒着炮火给我师父送去,那三船货,够师父和她手下的人吃用半个月,如此换来我师父一句‘我欠林督军一个人情,来日必报’。” 林薇薇的脸色变了变。 宋老板看着她,目光平静:“这么多年,你父亲一直没有用这个人情,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薇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他知道这个人情要用在刀刃上。”宋老板笑着淡淡道:“而不是替女儿查一个不相干的人。” 林薇薇的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她从没被人这样数落过。 宋老板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船舱里安静极了,只有江水拍打船底的声音,像心跳一下一下。 缓了好一会儿林薇薇才开口,声音已经不像方才那样趾高气扬了:“那……你能帮我查吗?” 宋老板放下茶杯看着她。 “能。”她说,“替你办事就是替你父亲办事,我们漕帮不会不认,想必林督军在事成之后也不会不认账。” 林薇薇松了口气。 只要能达成目的就好,至于面前这些晦气的人……她再也不要见到了。 宋老板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着外面喊了一声:“老马。” 方才那个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站在舱门外:“老板。” “去查一下这个人。”宋老板拿起桌上的照片递给他,“这几天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查清楚了回来告诉我。” 老马接过照片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 他看看照片,又看看宋老板,有些难以置信:“……就查这个?” 那意思分明是:这么简单的活儿,也值得他去? 林薇薇站在一边,表情十分难看。 宋老板看了他一眼,“这个任务虽然简单,但需要重视。”她的声音不大,但老马的脸色立刻变了,站直了身体,把照片郑重地收进怀里。 “是,老板,我马上去办。” 宋老板走出去站在船头,看着码头上的工人们来来往往,没有说话。 老马走出去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船舱里的林薇薇。 她正低着头整理手包,对周遭的一切都带着一种不屑一顾的嫌弃。 老马摇了摇头,心里想:不愧是娇滴滴的大小姐,求人办事就是这种态度。 他加快了脚步,消失在码头的拐角处。 船舱里,宋老板重新坐下来。 她给林薇薇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茶不是什么好茶,粗瓷碗盛着,茶水浑浊,浮着几片茶叶梗。 林薇薇端起碗,只看了一眼便放下了,她强拧着眉头才没把心里的嫌恶表露出来。 “你父亲最近身体还好吗?”宋老板问,语气像是闲聊。 “还好。”林薇薇敷衍地应了一声,心思全不在聊天上,她手指敲着桌面,焦躁不安。 宋老板没有再问。 两个人对坐无言,江水在船底打着旋儿,发出沉闷的响声。 过了许久宋老板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林督军知道你把这个人情用在这上面,怕是要气得不轻。” 林薇薇的脸色又变了变。 宋老板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竟然带着淡淡的怜悯。 “但这是你的事。”宋老板说,“我只负责把消息查清楚。” 林薇薇咬了咬唇,想说什么,但最终忍住了。 她毫不客气地站起来,冷着脸理了理裙摆:“那我等你的消息。” 宋老板点了点头,没有起身送她。 林薇薇踩着高跟鞋,气冲冲地走出船舱。 老把头在上面等着,又扶了她一把。 这次她连谢谢都没有说,头也不回地走了。 码头上工人们扛着麻袋来回穿梭,有人抬头看了她的背影一眼,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三月的申城,没有阳光照耀的时刻依旧春寒料峭。 林薇薇走后,宋老板一个人坐在船舱里,望着窗外的江景发呆。 老马已经吩咐下去,很快去而复返,他端了一碟花生米进来放在桌上。 “老板你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宋伊人淡笑着:“我那五十艘商船如果这样就能通过吉延,我不介意多吩咐你做点这样的任务。” 老马愣了一下,忽然恍然大悟。 “原来方才那位……是林督军的女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明白了,一定重视。” 说着他忍不住在心里摇头:林督军那样的人物,怎么生了这么个草包女儿。 “老板,您说那位林小姐查一个深闺妇人做什么?”老马忍不住问。 宋老板拿起一颗花生米,慢慢剥了外面的红衣,把花生米丢进嘴里。 “女人的事你不懂。”她说。 老马讪讪地笑了一下,不再问了。 宋老板嚼着花生米,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照片的背面,照片上没有写名字。 林薇薇来之前,已经托人转交了她父亲的信物,一块玉佩,成色不算太好,但背面刻着一个林字,那是林督军当年送给漕帮的信物。 否则她也不会答应这次会面。 她的师父临终前把这枚玉佩的故事告诉她,嘱托给她:“我们欠林家一个人情,什么时候林家来,就还,不来,就算了。” “伊人……这毕竟只是我的孽缘……” 她心心念念这块玉佩十几年,没想到今天等来的是林督军的女儿,来求她查一个深闺妇人。 她忽然笑了。 “也好。”她自言自语道,“人情还了,以后两不相欠。” 老马站在一旁不敢接话。 宋老板剥了第二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下,说:“去查吧,查仔细些,别让人笑话我们办事不牢靠。” 老马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宋老板在身后说了一句:“老马,你是北边的,来船上之前你见过林督军吗?” 老马回过头:“没有。” “我也没有。”宋老板的声音很轻,“有时候我真想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马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但他有种直觉。 老板跟林督军或许有故事,或者老板的师父和林督军有故事。 毕竟老板从不是一个喜欢伤春悲秋的人。 第18章 人不作就不会死 老马的调查速度很快。 漕帮在申城的眼线遍布码头、车行、客栈、饭馆,就连全洲饭店也不例外。 沈鸢那天进出的记录,乘车的路线,甚至在三楼待了多久,全都被查得一清二楚。 老马把整理好的消息送到宋老板面前时,顺便多说了一句:“老板,我们查的这位沈小姐,不简单。” 宋老板翻看着那叠纸,眉毛微微挑起。 “吉祥商会?”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 “是,她竟然是吉祥商会的幕后老板。”老马压低声音,“我们之前查吉祥商会,一点头绪都没查出来,没想到如今误打误撞……”他嘿嘿笑了两声,“这么看来,林督军的蠢女儿也算是给我们送了个大礼。” “小心点说话!” 老马立刻噤声,他也是得意忘形,老板应该不能忍受别人不尊重林督军吧,林督军毕竟是和老板师父有关系的人。 宋老板放下那叠纸,沉默了片刻。 “是很有意思。”她说着,眼底的光亮了一下,“林微微费了这么大劲,是要查一个比自己厉害一百倍的女人,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老马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 宋老板把那叠纸收进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滔滔江水,远处的货轮正在卸货,工人们的号子声隐约传来。 “把消息送去给林小姐。”宋老板说,“一分不少,一字不漏,人情已经还完了,以后她要再来,记得按规矩办事。” 老马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老马。” 老马停下脚步。 “你说,林督军要是知道他的宝贝女儿用他当年拿命换来的人情,去换这么一份东西……”宋老板没有说完,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淡淡的嘲讽。 老马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宋老板摆了摆手,老马连忙退了出去。 当天晚上林薇薇就收到了消息。 那张纸条上只有几行字:当日,全洲饭店三楼,沈鸢约见傅衍之。 林薇薇攥着那张纸条,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傅衍之,江左流域最大的军阀,手握重兵,控制出海口,连她父亲都要忌惮三分的人物。 沈鸢一个深闺妇人怎么会认识傅衍之?她用什么身份去见的他?见了面又说了什么? 林薇薇不知道沈鸢为什么要见傅衍之,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跟傅衍之那样的人物扯上关系的,她也不在乎。 她只知道,这个消息足够让陆嘉和发疯。 她只知道她赢定了! 她把纸条烧了,看着火苗吞噬纸上的字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银丝的事,加上傅衍之的事,两根柴火堆在一起,足够烧一把大火了。 她站起身拍拍裙摆,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 镜中的女人容光焕发,眼睛里全是志在必得的精光。 她换了一件素雅的衣裳,没有化妆,甚至故意在脸上扑了点粉,让自己看起来苍白憔悴一些。 她要让陆嘉和看到的是一个被沈鸢欺负、受了委屈却还在为陆家着想的女人。 “来福。”她对着门外喊了一声,“备车,我要去军营。” 来福在外面应了一声。 林薇薇拿起手包,款款走出了玲珑苑。 夜色中,她的脚步声笃笃笃地远去,踩在青砖上,不紧不慢,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 陆嘉和的军营在城西,占了一片不小的操场。 林薇薇到的时候,陆嘉和正在沙盘前跟几个军官说话,见她来了,皱眉挥手让人散了。 “你怎么来了?”他迎上来,语气不算热络,但也不算冷淡。 林薇薇没有立刻说正事,她先红了眼眶。 “嘉和,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她的声音带着颤意,“我说了怕你觉得我在挑拨,我不说,又怕你被蒙在鼓里……” 陆嘉和眉头皱得更深:“什么事?你直说。” 林薇薇咬了咬唇,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按了按眼角。 “银丝的事,你知道了吧?” 陆嘉和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听说了,沈鸢罚了她。” “不是罚。”林薇薇的眼泪掉下来了,“是毒哑,银丝只是替我去给夫人传话,说了几句婚礼的事,夫人就……就把她毒哑了,嘉和,银丝是我看重的人,我看着她这样,我心里……”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 陆嘉和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她的肩:“她不是乱责罚下人的人,想必银丝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林薇薇摇头,哭得更凶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夫人嫌她多嘴,就……嘉和,我不是要怪夫人,我只是觉得银丝是我的人,她要罚也该跟我商量一声,这样直接拖走毒哑我的脸面往哪儿搁?” 林薇薇趁机贴近陆嘉和怀里,“嘉和,这几天我一直好难受,吃也吃不好,谁也睡不着,我是实在受不了了才跟你说的。” 陆嘉和的脸色沉了沉,但并没有生气,他只是安慰林薇薇:“她是当家夫人,对下人本就有生杀予夺的权力,银丝既然做错了事,她罚了也就罚了,你别哭了,若实在委屈,等军队这边空下来我回家,问清楚事情缘由,替你做主。” 林薇薇的哭声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陆嘉和,心里却凉了半截。 他竟然没有发怒。 他竟然没有站在她这边。 他竟然说沈鸢是当家夫人。 他到底有没有把她放在心里!!! 林薇薇咬紧了后槽牙,把那股不甘心咽了下去,她擦了擦眼泪,声音恢复了平稳:“多谢嘉和体谅我,那银丝的事就拜托嘉和了。” 陆嘉和应了一声,以为她说完了,转身要回沙盘那边。 “嘉和。”林薇薇叫住他。 陆嘉和回过头。 林薇薇深吸一口气,把刚才那副委屈的模样收了大半,换上了凝重且欲言又止的表情。 “还有一件事……”她说,“比银丝的事严重得多,我也是因为这件大事才来找你的。” 陆嘉和狠狠皱紧眉头,“什么事?” 林薇薇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说……夫人前几日出门,是去了全洲饭店。” 陆嘉和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说是去沈家老宅。” “不是沈家老宅。”林薇薇抬起头,目光直视陆嘉和,“她去的是全洲饭店三楼,我可以对天发誓,而且那天在三楼的,只有一个人。” 陆嘉和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傅衍之。” 第19章 醋火 陆嘉和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从阴沉到铁青,从铁青到发黑,像一团火被浇了油,猛地蹿起来。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林薇薇没有被吓到,反而在心里暗暗高兴。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嘉和,我也不信的。”她连忙拉住陆嘉和的胳膊,看似在安慰,实则每一句都在拱火,“可是消息是从警察局那边来的,我父亲在那边有关系,绝不会错的。” “夫人那天确实去了全洲饭店,也确实见了傅衍之,至于她为什么要见傅衍之,见了面说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但夫人肯定有她自己的苦衷……”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陆嘉和已经甩开了她的手,大步往外走。 “嘉和!嘉和!”林薇薇追了两步,没有追上。 她站在营房门口,看着陆嘉和跨上马,带着副官疾驰而去。 她站在夜色里慢慢地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但眼底没有任何温度。 陆嘉和回到陆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去前厅,也没有换衣服,就那么径直冲进了沈鸢的院子。 宝珠正端着一盆水从偏房里出来,差点被撞倒,水洒了一地。 她抬头看见陆嘉和那张铁青的脸,吓得退后了两步:“少、少帅……” 陆嘉和没有看她,一脚踹开了房门。 门砰地撞在墙上,震得窗棂嗡嗡响。 沈鸢正坐在床边叠衣服。 阿启刚喂过药睡在床上,小脸埋在枕头里,手里还攥着那个布老虎。 沈鸢没有惊慌,她先看了一眼阿启的情况,随后才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浑身散发着怒气的男人,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夫君回来了。”她开口,声音不大。 陆嘉和大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床边拽了起来。 沈鸢踉跄了一步,撞在床柱上。 膝盖磕了一下,很痛,她闷哼一声,没有叫出声。 “你那天出门到底去了哪里?”陆嘉和盯着她,声音低哑,像是一头在嘶吼的野兽。 沈鸢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问你去了哪里!”陆嘉和的声音猛地拔高,手上的力道加重,沈鸢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骨头仿佛要断了。 “全洲饭店。”沈鸢说。 陆嘉和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本来还抱着一丝侥幸,希望林薇薇的消息是错的,但沈鸢亲口承认了。 “你见了谁?” 沈鸢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在陆嘉和眼里像是漫长的审判。 “傅衍之。”她说。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子,直直捅进陆嘉和的胸膛。 他的手猛地松开,又猛地攥紧,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你见傅衍之做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显然已经愤怒到了极点,“你一个妇道人家去见一个大军阀,你存的是什么心?” 沈鸢揉了揉被他攥红的手腕,声音还是很平静:“谈生意。” “谈生意?”陆嘉和忽然笑了,神情冷得骇人,“你?一个天天在厨房里熬药的女人跟傅衍之谈生意?沈鸢,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床上的阿启被惊醒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沈鸢回头看了一眼阿启,想走过去抱他,被陆嘉和一把拽住。 “你给我说清楚!”他吼道,“你是不是背着我在外面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宝珠在门外听到动静再也忍不住了,她冲进来跪在地上:“少帅!您不能这样对太太!太太她没有……” “滚出去!”陆嘉和厉声道。 “少帅!” “我叫你滚出去!”陆嘉和转头对着门外喊了一声,“奇澄!” 副官奇澄应声而入,他一把抓住宝珠的胳膊,要把她往外拖。 宝珠拼命挣扎,指甲在门框上刮出了白印子:“太太!太太!放开我!太太!少帅您不能这么对太太!” 沈鸢看着宝珠被抓住,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但她依旧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陆嘉和。 奇澄拖着宝珠走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屋里,沈鸢站在床边,月光从窗户照进去落在她身上。 她有些狼狈,头发散了几缕,垂在苍白的脸颊旁边,手腕上红了一圈,是方才被陆嘉和攥出来的印子,旗袍领口被扯歪了,露出一截白腻的锁骨。 她站在那里明明狼狈极了,可浑身上下透出来的那种气质,却让人觉得她不是在受辱,而是在承受。 就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打弯了腰的白莲,雨停了,她又慢慢直起来,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干干净净的,比雨前更好看。 奇澄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少帅站在她面前,衣冠楚楚,威风凛凛,指着她骂,可不知道为什么……奇澄觉得站在那里的少帅不像一个丈夫,倒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他的愤怒,他的咆哮,他攥紧的拳头,在沈鸢那双平静的眼睛面前,都显得滑稽可笑,甚至……让人生厌。 这个念头一出来,奇澄自己吓了一跳。 他怎么会厌恶他的上司?他跟着少帅好几年了,少帅待他不薄,可他方才那一瞬间,确实觉得站在沈鸢面前的陆嘉和…… 面目可憎。 就在这时,沈鸢抬起头。 隔着房门,隔着院子的距离,隔着满地洒落的月光和嘈乱的声音,沈鸢的目光穿越了这一切,遥遥地落在了奇澄身上。 奇澄整个人僵住了。 沈鸢的那双眼睛,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冷得像冬天的江水,更吸引的人是在那冷冽的底下,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是一种比恨,比怨都更深更沉的东西,让人说不清道不明。 奇澄觉得自己的魂都被那双眼睛吸走了。 第20章 嘉和不会放过她 奇澄站在那里,手里还拖着宝珠,他嘴巴微张,一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奇澄!”陆嘉和吼了一声。 奇澄猛地回过神来,慌忙低下头,拽着宝珠快步走了出去。 宝珠的哭声渐渐远了。 屋里只剩下沈鸢和陆嘉和,以及床上哭得抽抽噎噎的阿启。 陆嘉和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盯着沈鸢,目光恨不得在她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傅衍之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他的声音压低了,但那种低沉的怒意比咆哮更可怕,“他是江左赫赫有名的军阀,连我都要让他三分,你一个妇道人家有什么资格跟他谈生意?你拿什么跟他谈?你那张脸?沈鸢你太可笑了!” 沈鸢抬起眼睛看着他。 黑色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但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夫君想知道我拿什么跟他谈?”她问。 陆嘉和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但他不打算退让。 “你说啊!” 沈鸢讽刺地笑了,“夫君心里想的什么,便是什么。” 陆嘉和愣住了,随后暴怒。 “沈鸢!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 沈鸢平静得没有丝毫波动。 陆嘉和看着沈鸢,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这个女人嫁给他一年了。 每天在厨房里熬药,在病床前侍疾,拿嫁妆银子贴补府里的亏空。 他以为她只是一个温顺的没有脾气的漂亮花瓶。 可她现在竟敢告诉他,她明目张胆和别的男人有牵扯。 她是疯了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大概是震撼太过,此时甚至超过了愤怒。 沈鸢没有再看他,她转过身走到床边,把阿启抱起来,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阿启很依赖她的安慰,立刻把脸埋在她怀里,慢慢地就不哭了,小手攥着她的领口,一抽一噎着睡着了。 “夫君如果没有别的事,”沈鸢背对着他,声音放得很轻,“就请出去吧,我和阿启要休息了。” 陆嘉和张了张嘴,竟然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发现他拿沈鸢完全没有办法。 沈鸢低下头,看着怀里睡着的阿启。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淡很淡的弧度,眼底却是冷的。 陆嘉和今天推了她一把。 这个仇她记下了。 他怎么推的,她将来便要他怎么还,十倍,甚至百倍。 闹剧本该到此为止,因为场面已经够混乱了,但随后赶来的林薇薇还要再添上一把火。 她气喘吁吁赶到,第一时间提溜着眼珠子观察现场情况,又假模假样的用帕子捂住嘴,憋出哭腔。 只见她吸了吸鼻子,“嘉和,我真的不是故意要说那些话的,也不是故意让人去查夫人,我只是担心老夫人,怕有人害她,几位医生查不出来不代表就没有问题。万一……万一老妇人被下的慢性毒药呢?”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沈鸢那边瞟。 陆嘉和收敛了许多,眉头皱了一下,“说清楚些。” 林薇薇见状胆子更大了,继续道:“我听说有些毒药,一次两次是查不出来的,要累积到一定的量才会发作,老夫人中风之前,是不是长期吃了什么东西?” 她把长期两个字咬得很重。 陆嘉和的目光落在沈鸢身上。 老夫人病了大半年,汤药饮食几乎都是沈鸢经手。 如果真有人要下毒,沈鸢是唯一有机会的人。 沈鸢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慢慢抿了一口,又轻轻放下。 “林小姐懂得真多。”她微微一笑,“留过学的人见识就是不一样。” 这话听着是夸奖,可语气里那点淡淡的嘲弄,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林薇薇的耳膜。 林薇薇的脸色变了变。 “我绝对没有针对夫人的意思。”她连忙解释,“我只是觉得凡事都要讲证据,霍医生查了燕窝粥没有问题,可别的呢?老夫人每天吃的药喝的汤用的补品都查过了吗?” 陆嘉和的表情更难看了。 他以为沈鸢只有私通外男这一桩罪,现在林薇薇无疑是在暗示他,沈鸢私通傅衍之就是为了加害老夫人。 他阴沉地转向沈鸢:“母亲每天吃的药都是你经手的。” “是。”沈鸢说,“但药方是大夫开的,药材是从济世堂抓的,熬药的过程许多人都在场,夫君要查,都可以查。” “我不是要查你。”陆嘉和的语气稍微软了一些。 “我知道。”沈鸢垂眸,“夫君只是担心母亲。” 林薇薇咬了咬唇,都已经到这份上了,陆嘉和还会心软?!他不是不喜欢沈鸢吗?! 她不甘心就这么放过沈鸢。 林薇薇回忆起探望老夫人时的情景,那张恶心又歪斜的嘴脸每次想起都会让她起一身鸡皮疙瘩,林薇薇忽然又说:“嘉和,老夫人发病那天有没有吃过别的什么?比如……阿启那边有没有什么东西是老夫人平时也会吃的?” 沈鸢的眼皮抬了一下。 林薇薇这话,已经从她害老夫人,引申到了她利用孩子害老夫人。 “林小姐,”沈鸢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阿启才一岁多,他的吃食都是我亲自做的,药也是我亲自熬的,你要查,我可以把阿启这一个月吃过的每一样东西都列出来。” 林薇薇被噎了一下。 陆嘉和已经烦躁到了极点。 有眼色的人此刻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但林薇薇显然不在这个行列,她甚至故意楚楚可怜地放轻声音:“夫人……你千万别生气,我真的不是针对你。” 沈鸢抬眸,专注地看着她。 “林小姐针对谁都跟我没关系。”沈鸢的声音很轻,嘴角微微弯着,“但我提醒你一句,阿启是我的孩子,你说什么都可以,别扯到他。” 林薇薇被那双黑色的眼睛看得心里发毛,退后了一步,她忍不住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够了,都出去!” 林薇薇还想开口,也被陆嘉和打断。 “你也是,你也出去。” 林薇薇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面沉如水的陆嘉和,她意识到他此刻的注意力全在沈鸢身上。 哼,挺好的!如此嘉和必不会放过她了! 第21章 和离 就这样,陆嘉和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下沈鸢。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鸢站在他对面,等着。 “母亲的事。”陆嘉和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不是你做的。” 沈鸢没有说话。 “霍医生说没有毒。”他抬起头看着沈鸢,“但我不信。” 沈鸢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怎么你才出门见了傅衍之,母亲就中风了。”陆嘉和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她,“阿鸢你说,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吗?” 沈鸢看着他,没有后退。 “夫君想怎样?” 陆嘉和走到她面前停住。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我要你当着母亲的面跪下,说你对不起她。” 沈鸢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是她进陆家以来脸上第一次出现裂痕。 像是意外,又像是心寒。 “夫君要我跪下认罪?”她的声音还是很轻,“可我没有罪。” “我说你有,你就有。” “要让犯人心甘情愿认罪,总要讲证据。” “霍医生查不出来,不代表没有。”陆嘉和的声音冷得像冰,“沈鸢,你别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沈鸢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陆嘉和看得清清楚楚。 “你笑什么?” “我在想……”沈鸢轻声说,“如果有一天夫君发现冤枉了我,会不会后悔?” 陆嘉和一怔。 沈鸢已经转身离开,直接迈步离开院子。 她要去老夫人的院子,陆嘉和就跟在她身后,不近不远的距离,两个都走得很急,仿佛赌气一般。 一路上陆府的下人纷纷侧目。 沈鸢很快来到老夫人的床前。 老夫人歪着嘴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看见来人,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沈鸢身上,那目光里有恨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恐惧。 沈鸢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她缓缓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宝珠好不容易挣脱奇澄的看守,刚来就在门外看到这一幕,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 “太太!” 她扑到沈鸢身边想把她扶起来,但沈鸢按住了她的手。 “太太您跪什么啊?!”宝珠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声音都变了调,“大夫都说了燕窝粥里没有毒!老夫人是突发恶疾!这一切跟太太有什么关系!” “宝珠,别说了。”沈鸢的声音很轻。 “我偏要说!”宝珠跪在沈鸢身边,回身对着陆嘉和,浑身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但她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少帅!太太嫁进陆家一年,老夫人病了多久太太就伺候了多久!府里的亏空是太太拿嫁妆银子补的!您落魄的那些时间,府里是太太一个人撑着的!您现在却要太太跪下认罪?!太太没有罪!您凭什么……” “够了。”陆嘉和冷声道。 “不够!”宝珠的眼泪糊了一脸,她死死瞪着陆嘉和,“太太不是为了自己跪的,太太是为了您那点可笑的面子!您不信大夫,不信太太,您去信那个……”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门外。 林薇薇刚好赶过来,就站在门口,她手里捏着一块手帕,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宝珠看着她,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您去信她!” 林薇薇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那种温婉的表情,她走进来,拉了拉陆嘉和的袖子:“嘉和,好了,别生气了,夫人也是一片孝心,可能是照顾不够周全才出了这样的差错,夫人想必没有恶意的……” “你闭嘴!”宝珠不知道怎么来的勇气,冲着林薇薇就喊了出来。 林薇薇被吓了一跳,退后一步,眼圈立刻红了。 陆嘉和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来人!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鬟拖出去!打二十大板!” 立刻有两个婆子冲进来,一左一右架住宝珠。 “太太!太太!”宝珠拼命挣扎,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宝珠的腿软了,但她咬着牙没有求饶。 “慢着。” 沈鸢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不高不低,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却让所有人都停住了。 沈鸢站了起来,她转过身看着陆嘉和。 她的膝盖上沾了灰,旗袍的下摆跪出了褶皱,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夫君要打她,先打我。”沈鸢说。 陆嘉和不可置信,直直盯着她:“你什么意思?” “宝珠是我的人,她犯了错该由我管教。”沈鸢的声音很平静,“夫君越过我处置她,是要打我的脸?” “她冲撞我,我处置她天经地义,我是这个家里的男主人!” “她冲撞你是为了替我说话。”沈鸢看着陆嘉和,“夫君要罚,就连我一起罚。” 宝珠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太太,您别说了……” “闭嘴。”沈鸢没有看她,目光一直落在陆嘉和脸上。 陆嘉和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你是在威胁我?你以为我真的不敢拿你怎么样?!” “我在跟夫君讲道理。” “讲道理?”陆嘉和怒极反笑,“你跪在母亲床前,让你的丫鬟冲进来骂我,你跟我说讲道理?” “宝珠说的话有哪一句不是事实吗?”沈鸢的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柔,“夫君说我害母亲,证据呢?霍医生说没有毒,夫君不信,我说我没有做过,夫君也不信,夫君只信自己想的。” 陆嘉和被噎住了。 “今天夫君要打宝珠,一顿板子下去,她一个女孩子不死也残。”沈鸢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但她的眼睛没有红,“她是我的人,我不能就这么看着她被打。” “你想怎样?!” 沈鸢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嘉和,一字一句地说:“夫君若不愿意……” “和离。” 第22章 小代价 和离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宝珠张大了嘴巴,连哭都忘了。 林薇薇站在廊下,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陆嘉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低得像在嗡鸣。 “我说,和离。”沈鸢重复了一遍,“夫君不信我,我也不想再解释,与其这样互相猜忌,不如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陆嘉和冷笑道:“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你是不是巴不得我纳薇薇,好让你有借口提和离?” 沈鸢没有说话。 “你做梦!”陆嘉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你已经嫁进陆家,你生是陆家的人,死是陆家的鬼!想和离?除非我死!” “你弄疼我了。”沈鸢皱眉。 “疼?”陆嘉和把她拽进屋里,一脚把门踢上,“你还知道疼?你让我母亲躺在床上不省人事,你有没有想过她疼不疼?!” “我没有害母亲。” “还狡辩!” 陆嘉和越说越怒,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沈鸢被他拽得踉跄了几步,膝盖撞上了床沿,疼得她闷哼一声。 “放手。” “我不放!” “陆嘉和,你放手!” 沈鸢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 她的声音还是不大,但语气变了,不再是温顺隐忍,而是透着一股冷冷的警告。 陆嘉和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陆嘉和在她眼睛里无比清晰地看到了一种情绪。 不是恐惧,是轻蔑。 她看不起他。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浇在陆嘉和头上,但他没有冷静,他更怒了。 “沈鸢你疯了?!”他猛地一推,沈鸢没站稳,膝盖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 沈鸢直接被他推倒在地,她的手撑在地上,掌心被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太太!”宝珠的声音都变了调,“少帅!您不能打太太!少帅!” 陆嘉和充耳不闻。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鸢,胸膛剧烈地起伏。 “你不是要和离吗?”他的声音像野兽的嘶吼,“你不是看不起我吗?我告诉你沈鸢!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陆家!” 沈鸢跪在地上,低着头。 她的膝盖传来钻心的疼,手心的伤口在往外渗血,旗袍的下摆也磨破了一个口子。 但她没有哭,她慢慢地抬起头看着陆嘉和。 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没有愤怒,只有平静。 “夫君打够了?”她问。 陆嘉和霎时愣住了。 他打她了? 他怎么能打她? 沈鸢撑着地面慢慢地站起来,膝盖疼得她晃了一下,她咬紧牙关才努力站稳。 “宝珠的事,”她说,“夫君还要打吗?” 陆嘉和盯着她,恶狠狠地看,才一会他竟然哭了。 没有落泪,但眼眶通红。 “沈鸢,你好得很……” 陆嘉和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林薇薇在门外等着,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去,眼眶红红的:“嘉和你没事吧?” 陆嘉和没有看她,径直往前走。 林薇薇跟在他身后,声音柔得像水:“嘉和你别生气了,夫人也是一时气话,她不会真的和离的,她已经是陆家人,和离了她能去哪?” 陆嘉和的脚步顿了一下。 林薇薇继续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不过……夫人今天能说出和离这两个字,可能她心里……早就没有这个家了,嘉和,你要注意夫人……” “够了。”陆嘉和打断她。 林薇薇咬住嘴唇,不再说了。 她低下头,在陆嘉和看不见的角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陆嘉和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林薇薇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收起脸上那副担忧的表情。 她转过身,看向老夫人的院子。 沈鸢正从里面走出来。 两个女人隔着长廊对视了一眼。 林薇薇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十分明显的得意。 沈鸢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她收回目光扶着栏杆,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她的膝盖每弯一下都疼得钻心,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步伐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宝珠从旁边冲过来扶住她的胳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太太,您的膝盖……” “没事。”沈鸢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很轻,“走吧。” “回屋,给阿启熬药。” 宝珠哭着点头,扶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廊下的风灯在风里轻轻晃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薇薇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忽然觉得,沈鸢这个人比她想的要难对付得多。 一个被打成这样都不哭的女人,要么是真的懦弱,要么是真的可怕。 林薇薇不确定沈鸢是哪一种。 但不管哪一种,她都不会让她好过。 她转身往东厢走去。 即将离开老夫人的院子时,她听到屋里传来含混的“嗬嗬”声。 林薇薇皱了皱眉,加快脚步离开了。 * 沈鸢回到屋里,被宝珠扶着勉强在在床边坐下。 宝珠跪在地上,一边哭着给她处理膝盖上的伤口,一边骂自己:“都怪我,都怪我……我要是不跟少帅顶嘴,太太就不会……” “宝珠。”沈鸢叫她的名字。 宝珠抬起头,满脸是泪。 沈鸢伸出手,笑着替她擦掉眼泪。 “你说的话,每一句都说得很好。”沈鸢的声音很轻,“你是为了我,我记着呢。” 宝珠哭得更凶了。 沈鸢没有再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青紫的伤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一点小伤痛,这是需要付出的代价。 第23章 负荆请罪 沈鸢被痛醒了,膝盖上的疼痛钻心似的传来。 昨晚被陆嘉和推倒时膝盖磕在了床柱上,当时只是闷疼,她没当回事,简单擦了药酒就睡下。 可一夜过去,那条腿像被人从中间锯开,每动一下都剧烈地疼。 她试着弯曲膝盖,一股钝痛从骨头缝里蹿上来,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宝珠端着铜盆进来,一眼就看见沈鸢半坐在床上,手撑着床沿,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太太!”宝珠放下铜盆扑过来,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沈鸢想拦,没能拦住。 膝盖上一片青紫,还肿得老高,青紫色的淤血中间夹杂着暗红色的斑点,看着触目惊心。 宝珠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吧嗒吧嗒地砸在被面上。 “太太,您昨晚怎么不说啊!”她哭得抽抽噎噎的,一边哭一边小心翼翼地拿帕子擦沈鸢膝盖周围的皮肤,丝毫不敢碰淤青的地方。 “都肿成这样了,骨头会不会有事啊?我去请大夫!” “别哭。”沈鸢伸手用指腹擦去宝珠脸上的泪,“我又不是要死了。” “太太不许说这种话!”宝珠急了,眼泪掉得更凶,“您都这样了,还说风凉话!” 沈鸢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好了。”她说,“我很快就让你笑出来。” 宝珠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真的吗?” “真的。”沈鸢拍了拍她的手背,撑着床沿慢慢把腿放下来,试着站起来,膝盖一弯又是一阵剧痛,她闷哼一声,扶住了床柱。 宝珠赶紧扶住她,急得直跺脚:“太太,您别动!我去叫大夫!” “不用。”沈鸢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声音恢复了平稳,“叫大夫来,府里又要传闲话,我没事,缓缓就好了。” 宝珠扶着她在梳妆台前坐下,一边擦眼泪一边给她梳头,嘴里嘟囔着:“少帅也太狠了……太太又不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凭什么推您……” 沈鸢看着镜中的自己,没有说话。 她的脸色确实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还是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 “宝珠。”她忽然开口。 “我在太太。” “你说他消气了吗?” 宝珠的手顿了一下,咬着唇摇了摇头。 昨晚陆嘉和离开时的那张脸,黑得像锅底,那一点都不是消气的样子。 “我也觉得没有。”沈鸢拿起木梳自己梳了两下,“我只是暂时用和离吓退了他,更准确地说是激怒了他。” 宝珠急得不行:“那怎么办?少帅要是再来找太太的麻烦……” “这就是我要让宝珠你笑起来的是,他不会再来找我麻烦。”沈鸢说,“他会等我给他一个结果。” 宝珠愣了一下:“什么结果?” “老夫人的病。”沈鸢站起来,走到窗前,清晨的阳光涌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衬得那双黑色的眼睛格外亮,“他认定是我害的,却苦于没有证据,他不会就这么算了,他要等着我自己露出马脚。” 宝珠没笑出来,脸色反而更难看了。 “所以,”沈鸢转过身,看着宝珠,“我要给他一个结果。” “可太太要怎么……” “真相是什么不重要。”沈鸢打断她,目光平静,“大家相信什么才重要。” 宝珠张了张嘴,不明白沈鸢要做什么。 沈鸢走回梳妆台前坐下,拿起粉盒,开始给自己上妆。 她的动作很仔细,一下一下地把粉扑在脸上,遮住苍白,遮住青影,遮住所有虚弱和疲惫。 “太太,您这是……”宝珠不解。 “去见他。”沈鸢放下粉盒,拿起口红,轻轻描了一下唇,“道歉。” 宝珠愣住了。 “道歉?太太您又没有错!” 沈鸢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合上粉盒,站起来笑道:“可他认为我有错,在陆府这方小小天地里,陆嘉和就是唯一的天。” 她理了理旗袍的领口,走向门口,膝盖每走一步都疼,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步伐稳得看不出任何异常。 宝珠跟在她身后急得团团转,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鸢没有去前院,也没有去书房,径直往玲珑苑走去。 宝珠这才反应过来,少帅昨晚又睡在林薇薇那里。 她气得脸都红了,但看着沈鸢平静的侧脸,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玲珑苑的门虚掩着。 廊下站着两个小丫鬟,见沈鸢走过来,脸色都变了,一个连忙迎上来行礼,一个转身往里面跑。 “太太,您怎么来了?”迎上来的丫鬟赔着笑脸,声音发紧。 “通报一声。”沈鸢站在门口,双手交叠在身前,声音不大,“就说沈鸢来访。” 丫鬟愣了一下,也转身跑进去了。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听不真切。 过了一会儿,方才跑进去的丫鬟出来了,脸色有些古怪。 “少帅说……不想见太太。” 宝珠急了,往前跨了一步:“你……” 沈鸢抬手,制止了她。 “再通报一声。”沈鸢的声音不急不慢,“就说沈鸢在这里等他,此番是负荆请罪而来,不见到他我不会走。” 说完剧痛像电流一样从膝盖蹿到头顶,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咬住了下唇才没有叫出声。 宝珠看见她上妆都遮不住的憔悴,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扶住沈鸢压低了声音,急得发抖:“太太,您的膝盖!您不能久站!我去跟少帅说!” “别去。”沈鸢看着前方,声音很轻,“站着。” 丫鬟又跑进去了。 沈鸢听得很仔细,屋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又传来脚步声。 第24章 心服口服 可惜,陆嘉和还是没有出来。 出来的是林薇薇的贴身丫鬟,叫什么名字沈鸢不记得了,丫鬟穿着一件水绿色的比甲,头上戴着银簪子,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小,打扮上像第二个银丝。 “夫人。”丫鬟福了福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为难,“少帅正在洗漱,请您稍等片刻,另外林小姐说外面凉,您要是等不急,可以先回去,晚些少帅忙完了会去找您。” 沈鸢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没有说话。 宝珠忍不住了,声音拔高了几分:“太太的膝盖受了伤,站都站不稳了!少帅怎么还顾得上洗漱,他不能让太太就这么等着!” 丫鬟被她吼得退了一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又跑进去了。 屋里传来陆嘉和的声音,闷闷的,听不清说了什么。 下一瞬,脚步声急促地响起,门帘被一把掀开。 陆嘉和出现在门口。 他只披了一件大衣,头发还是湿的,显然洗漱到一半匆匆出来的。 他的脸色不好看,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目光落在沈鸢身上。 沈鸢站在廊下,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的脸很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狠狠地皱起了眉头。 “你又在折腾什么?!”他的声音很厉,但眼底有一丝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慌了神。 沈鸢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夫君昨晚不愿意听我解释。”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平静的虚弱,“我只好自己来证明。” 陆嘉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证明什么?” “证明我没有害母亲。”沈鸢说,“证明我是清白的。” 陆嘉和盯着她没有说话。 “夫君可否让我来查。”沈鸢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从今天起,老夫人病情的来龙去脉,交给我来查,我会给夫君一个结果。” 陆嘉和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来查?”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质疑。 “是。”沈鸢说,“我来查。” 陆嘉和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的膝盖上,旗袍的下摆遮住了膝盖,他看不出伤势,但方才宝珠喊的那句话他听见了。 “太太的膝盖受了伤,站都站不稳了。”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移开了。 “你怎么查?”他问。 “从母亲的饮食、用药、日常起居,一样一样查。”沈鸢说,“所有经手过的人,一个一个问,总能查出来,届时……” 她抬起眼睛,看着陆嘉和。 “夫君要还我一个清白。” 林薇薇忽然从屋里出来了。 她显然是匆忙收拾过的,头发挽得有些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脸上扑了粉,但唇色有些淡,应该是还没来得及涂口红。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绸缎睡袍,外面罩了一件薄绒披肩,走到陆嘉和身边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夫人。”林薇薇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眼底有一丝藏不住的烦躁,“您这是做什么?大清早的在这里闹,传出去多不好听。” 沈鸢没有看她,目光一直落在陆嘉和脸上。 林薇薇咬了咬唇,声音放柔了几分:“嘉和,夫人这是要查什么?老夫人的事不是说好了等联合会诊那几位医生那边出结果再说的吗?” 陆嘉和没有说话。 林薇薇继续说,语气听起来十分担忧:“而且,夫人现在……全府上下都知道夫人是最有嫌疑的那个人,让夫人来查这件事,岂不是让贼抓自己……”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她看到陆嘉和的脸色变了。 沈鸢也终于愿意看林薇薇一眼。 很淡的一眼,像是不经意的一瞥,但林薇薇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沈鸢收回目光,看向陆嘉和。 “夫君也认可这个说法吗?”她的声音很轻。 陆嘉和一愣:“什么说法?” “全府上下都觉得我是害母亲的凶手。”沈鸢说,“夫君也这么觉得吗?” 陆嘉和被问住了。 沈鸢垂下眼睛,声音轻轻的:“没有证据,一切尚未尘埃落定,我落入如此境地,夫君可问心无愧?” 陆嘉和的脸色瞬间变了。 “林小姐要进门,我没有说过一个不字。”沈鸢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她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我已经足够宽容,我不求夫君用同等的态度对待我和林小姐,但起码……” 她抬起头,看着陆嘉和。 “起码的公正,该有吧?” 廊下安静了。 晨风吹过来,吹起沈鸢额前的碎发,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是一种比泪更让人心软的东西。 宝珠站在一旁,眼泪已经止不住了。 她用袖子捂着脸,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却不敢出声。 太太真的是天底下最好最无辜的人,少帅怎么忍心这样对她。 陆嘉和看着沈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薇薇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嘉和,你不能答应她,这不合规矩,夫人自己查自己,传出去……” 陆嘉和低头看了一眼林薇薇拉着自己袖子的手,眉头皱了一下,把胳膊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沈鸢来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影响,恰恰相反,她有意让尽可能多的人知道她的动向,更别说不少下人都密切关注着玲珑苑的情况。 此时又是晨起做事的时候,远处的下人们已越聚越多,宁愿冒着被责罚的下场也要围观热闹。 陆嘉和不愿意跟林薇薇在众目睽睽之下有这种拉扯。 “这事就这么决定了。”他的声音沉沉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回轮到林薇薇脸色骤变,她嘴唇微微发抖,显然想说什么,但看到陆嘉和那张铁青的脸,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陆嘉和转向沈鸢,目光复杂。 “你知道接下这事,最后你要给我一个结果。”他的声音低哑,“一个能让我心服口服的结果。” 沈鸢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微笑。 “请夫君放心。”她说,“我一定会让你心服口服。” 第25章 八卦之魂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陆府都知道了一件事。 少帅夫人大清早在玲珑苑门口,跟少帅讨了老夫人病情的查办之权。 “查办?”后院的花房里几个丫鬟蹲在花圃边上,一边拔草一边小声议论。 问问题的是花房的大丫鬟秋月,在陆府做了五年了,可以说什么风浪都见过,“夫人怎么查?她又不可能查自己?依我看,少帅这意思就是不想跟夫人计较这事了。” “听说是要查老夫人的饮食用药,一个一个问。”她旁边的小丫鬟翠屏压低声音,“春兰姐姐那边已经被叫去问话了。” 秋月“啧”了一声,手上的活儿没停:“何必呢,夫人这是要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啊,查出来了是她的不是,有几个人相信她都难说;查不出来人家还说她做贼心虚,里外不是人。” 翠屏缩了缩脖子:“搞不懂夫人的想法,那少帅怎么还答应了呢?少帅又是怎么想的?” “少帅?”秋月嗤了一声,“少帅被人架住了呗,大清早的夫人在玲珑苑门口闹,来来往往多少双眼睛看着?少帅要是不答应,传出去像什么话?说他不分青红皂白,连自己的发妻都不肯给个清白的机会吗?” 翠屏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秋月拔出一棵草,抖掉根上的土,忽然压低声音:“不过话说回来,玲珑苑那位可真是不简单。” 翠屏凑过来:“怎么说?” “还没过门呢,少帅就天天睡在她那儿。”秋月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翠屏能听见,“咱们心里都有数,就是嘴上不说,如今被夫人这么明晃晃地捅破了,以后大家茶余饭后有的聊了。” 翠屏捂着嘴笑了一声。 “笑什么笑。”秋月瞪了她一眼,“干活!手上别停,这些话烂在肚子里,别出去乱说。” 翠屏连忙低下头,继续拔草。 秋月拔了两棵草忽然叹了口气:“说起来夫人也是不容易。嫁进来一年府里上上下下都是她打点的。老夫人病了大半年,是她在床前伺候,府里的亏空是她拿嫁妆银子填的,如今那位要进门,她没有说过一个不字,还要被人往身上泼脏水。” 翠屏听着,眼眶有些泛酸。 秋月看着她摇了摇头:“你酸什么?这府里的事,咱们做下人的看着就好,我劝你别站队,站错了就是一个死。” 真是类似讨论的还有厨房。 管事王嫂正在清点食材,她的动作很大,碗碟磕在案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王嫂,您轻点儿。”帮厨的小丫头心疼地看着那些瓷碗,“这可是上个月新买的。” “新买的怎么了?”王嫂把碗重重地一放,怪声怪气的,“反正花的是夫人的嫁妆银子,不心疼!” 小丫头愣了一下:“王嫂,您怎么还替夫人抱不平呢?” 王嫂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傲气:“我在这府里做了二十年了。老夫人什么样,少帅什么样,夫人什么样,我都看在眼里,有些话我不说,但我心里有数。” 小丫头凑过来:“那您觉得,老夫人中风真的是夫人做的?” “屁。”王嫂啐了一口,“夫人要是那种人,老夫人还能活到现在?早在她刚进门的时候动动手脚,谁查得出来?何必等到现在,等到那位快进门了再动手?那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小丫头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觉得很有道理,点了点头。 王嫂拿起一块姜,狠狠拍在案板上:“有些人啊,就是见不得别人好,自己在外面搞七搞八的,还要往人家身上泼脏水。” 小丫头知道她说的是谁,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王嫂拍完姜擦了擦手,又叹了口气:“可惜了,这么好的夫人偏偏遇上这么一家人。” 小丫头不明白,如果主人家怎么差劲,那她怎么还会留在陆府做工这么长时间? 小丫头不知道,越是畸形的环境,可操作的空间越大。 风声同样传到了前院,几个小厮蹲在墙角下晒太阳。 “听说了吗?夫人要查老夫人的病。” “听说了,查就查呗,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你傻啊?查来查去最后查到谁头上?还不是那些伺候老夫人的丫鬟婆子?春兰姐姐今天一大早就被叫去问话了,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春兰?春兰不是老夫人身边的人吗?怎么查到她头上了?” “老夫人病了大半年,贴身伺候的除了夫人就是春兰,不查她查谁?”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说,这事儿到底跟夫人有没有关系?夫人这又是在闹哪出?” “我劝哥几个别讲丧良心的话,夫人和老夫人有什么关系?夫人对老夫人怎么样咱们都看在眼里,老夫人的被褥是夫人亲手晒的;老夫人的药是少帅夫人一碗一碗喂的;老夫人身子不方便拉了尿了,是夫人亲自擦洗的,有几个儿媳能做到这份上?” “就是!那位还没进门的,别说伺候了,连老夫人的院子都没进过几回。”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几个人连忙住了嘴,四下张望了一下,确认没人听见才松了口气。 “说起来,今天早上那位当着夫人的面勾住少帅的事,你们听说了吗?” “全府都传遍了,能没听说吗?” “啧啧啧,那位还没过门呢就天天留少帅过夜,今天这一出一闹,那层窗户纸可就捅破了,以后大家再见到那位心里都知道怎么回事。” “可不是嘛,这位林小姐还真够矛盾的,又想要少帅的宠爱,又想体体面面地进门,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的事?” “行了行了,别说了,干活去,这些事不是咱们该操心的。” 几个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散了。 沈鸢被宝珠搀着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 关上门的瞬间,宝珠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她扶着沈鸢在椅子上坐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太太,您今天太冒险了。”宝珠抽噎着说,“万一少帅不答应呢?” “他会答应的。”沈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声音很轻,“他太要面子,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站在玲珑苑门口,可以说全府的人都看着,他不答应,就是心虚,就是不敢让我查,他丢不起这个人。” 宝珠擦了擦眼泪,蹲在沈鸢面前仰头看着她:“太太,您真的能……” 沈鸢睁开眼睛看着宝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当然。”她说,“我会让事情变成我期望的那样。” 她面上的笑容变大,“那将会是一个所有人都意料不到的结果,我也会让陆嘉和心服口服。”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相信,那个结果是真的。” 宝珠似懂非懂,但没有再问。 沈鸢伸手,摸了摸宝珠的头。 “别哭了。”她的声音很温柔,“今天哭了好几回了,再哭眼睛就要肿了。” 宝珠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 沈鸢收回手看向窗外。 玲珑苑的方向隐约传来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不是什么高兴的声音。 沈鸢微微弯了弯嘴角。 陆嘉和今天把胳膊从林薇薇手里抽出来的那一刻,她看得很清楚。 林薇薇的脸上闪过了怨恨。 不过那怨恨不是对陆嘉和的,是对她的。 沈鸢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陆嘉和已经开始动摇了。 人还没过门,他就开始觉得林薇薇烦,开始觉得她的话并不是毫无可取之处,开始在心里把两个人放在一起比较。 比较的结果是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开始比较了。 这就够了。 第26章 猎物开始挣扎了 沈鸢的调查声势浩大。 每天一早,她准时出现在老夫人院里,带着纸笔和人,一个一个下人叫来问。 春兰、秋月、翠屏、厨房的王嫂、前院的小厮、门房的来福。 凡是老夫人发病前半个月内接触过的人,全被叫去问了一遍。 她问得很细。 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经手了什么,又看见了什么,有没有其他人作证。 每个回答都记在本子上,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陆嘉和偶尔过来看一眼,沈鸢就把本子递给他,一页一页地翻给他看。 他看不出什么名堂,但沈鸢那股认真劲儿让他挑不出毛病。 “查得怎么样了?”他问。 “快了。”沈鸢合上本子,“再给我几天时间。” 陆嘉和看了她一眼,莫名想要相信她。 林薇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沈鸢每天在府里走来走去,见人就问,活像一尊行走的阎王。 下人们被问得战战兢兢,看林薇薇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她能感觉到有些原本靠向她的丫鬟婆子,最近开始躲着她走。 “她到底在查什么?”林薇薇问春兰。 春兰不仅是老夫人身边的人,也是被沈鸢第一个问话的。 她低着头,声音发紧:“夫人……什么都问,问老夫人发病那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谁送的、谁经手的。” “那你说了什么?” “奴婢如实说的。”春兰的额头沁出了汗,“那天下午除了三餐外,只有夫人送了一碗燕窝粥,其他的都是府里正常的东西。” 林薇薇咬了咬唇。 燕窝粥早就查过了,没有毒。 但沈鸢查来查去,万一查出别的什么呢?比如老夫人的病根本就不是一天造成的,而是长期累积的。 长期累积的东西,谁能说得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真让沈鸢赖掉了怎么办? 林薇薇越想越不安。 她决定做一件事:她要抢在沈鸢之前,把“证据”做好。 林薇薇再次找到春兰。 春兰是老夫人跟前的老人了,在府里待了十几年,知道的事最多。 那天晚上夜深人静,林薇薇偷偷把春兰叫到玲珑苑,关上门,两个人谈了很久。 “春兰,你在老夫人身边这么多年,老夫人待你不薄。”林薇薇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跟往常的笑模样相差甚远,十分阴沉,她故意学着沈鸢的,把声音放的不紧不慢,以达到拷问人的目的。 “老夫人现在躺在床上,不能说话不能动,你就不想替她做点什么?” 春兰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奴婢……奴婢不知道林小姐在说什么。” “我在说害老夫人的凶手。”林薇薇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春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春兰,你仔细想想,老夫人发病之前那半个月,谁最常在老夫人身边?谁每天经手了老夫人的饮食汤药?谁最有机会下毒?” 春兰的身体开始发抖。 “夫、夫人……”她哆哆嗦嗦地说出来。 林薇薇满意地笑了,“你也想为老夫人报仇吧。” “你是个明白人。”她弯下腰压低声音,“我听说,你之前帮老夫人买过一些东西,那些东西夫人知道吗?” 春兰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 那些东西……是毒药…… 老夫人让她去买,后来又让她销毁了。 这件事她以为没有人知道。 “林小姐……您、您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林薇薇打断她,声音冷了几分,“重要的是,如果少帅知道你去买过毒药,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是你和沈鸢合谋要害死老夫人?” 春兰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可以替你保密。”林薇薇伸出手,拍了拍春兰的肩,“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什么事?” “把这件事完全推到夫人头上。” 春兰瞪大了眼睛。 林薇薇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白色的小瓷瓶,模样比沈鸢从傅衍之那里拿到的那个还要小一些。 “这是我从外面弄来的。”林薇薇把瓷瓶塞进春兰手里,“你找人把它藏在少帅夫人的梳妆台里,你在府里呆了这么久,这点人脉想必是有的,如果实在不安心,也可以自己上,但记住,务必……” “务必要做的不留痕迹。” 林薇薇沉着脸说出打算,“过几天我会让人去搜,搜出来,这事情就了结了。” 春兰捧着瓷瓶,手抖得像筛糠。“林小姐,这……这是什么?” “你不必知道。”林薇薇转身走回椅子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只要照做就行,事成之后,我不会亏待你,老夫人如何器重你,我只会翻倍,我保证你还是陆府最得意的丫鬟。” 春兰跪在地上,看着手里那个白瓷瓶,像捧着一块烫手山芋。 她张张嘴,想说不,但林薇薇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看着她,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去吧。”林薇薇摆了摆手。 春兰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 黑影从房梁上无声无息地落下来的时候,沈鸢正坐在梳妆台前梳头。 “太太。”黑影压低声音,“玲珑苑那边有动静。” 沈鸢手上的梳子没有停:“说。” “林薇薇今天把春兰叫去了玲珑苑,关着门说了好一会儿话,春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小瓷瓶,跟您从傅先生那弄的很像,我没办法探查里面是什么,但春兰的脸色很不好。” 沈鸢的手顿了一下。“继续盯着。”她说。 黑影应了一声,消失在房梁上。 宝珠从外面端茶进来,见沈鸢坐在那里不动,小心翼翼地问:“太太怎么了?” 沈鸢看着宝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猎物,开始挣扎了。” 第27章 问话技巧 第二天,沈鸢照常去老夫人院里调查。 她再次叫来了春兰,当着几个丫鬟的面,问了几句话。 “春兰,老夫人发病那天下午,你在哪里?” 春兰低着头,声音发抖:“奴婢就在老夫人房里,伺候老夫人午睡。” “老夫人午睡醒来,有没有说不舒服?” “没有,老夫人醒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那后来呢?老夫人是怎么发病的?” “后来……后来夫人送了燕窝粥来,老夫人喝了,过了没多久就……” 春兰说不下去了,眼泪掉了下来。 沈鸢看着她,目光平静,她没有追问,合上书页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里。”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春兰。 “春兰,你在老夫人身边这么多年,辛苦了,改天我让人给你送些补品,好好补补身子。” 春兰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白得像纸。 春兰当晚就病了,真的病了。 她发着高烧躺在床上,浑身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地说胡话。 翠屏守着她,吓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鸢听说了,亲自去看了一眼。 虽然让她省了很多事,但未免也太不经吓了。 她让宝珠去厨房熬了药,亲自端到春兰床前。 “喝了,发发汗就好了。”沈鸢坐在床边柔声细语地唤醒,又把药递到春兰嘴边。 春兰睁开眼看到沈鸢的脸,浑身猛地一抖,像被鬼掐住了喉咙。 “夫、夫人……” “别怕。”沈鸢舀了一勺药,送到她嘴边,“喝下去。” 春兰根本不敢张嘴, 沈鸢笑吟吟地看着她:“不喝药病怎么会好呢?你是老夫人身边的忠仆,老夫人已经倒下了,若你也倒下,我该怎么和老夫人交代?” 她故意反复在春兰面前提起老夫人,就是要让春兰以为…… 她会得到和老夫人一样的下场。 春兰不是和所有人一样认为她就是凶手吗,那就让她这个凶手亲自照顾她吧。 沈鸢虽然一直在笑,但被她那双黑亮的眼睛注视着,春兰渐渐的觉得很绝望。 最终她木然地喝了下去。 因为满意,沈鸢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大,她喂完姜汤替春兰掖了掖被角,站起来走到门口。 “好好歇着。”她回头看了春兰一眼,声音很轻,“过两天我再来看你。” 仿佛意有所指。 春兰躺在床上,眼泪无声地顺着眼角往下淌。 三天后,林薇薇“无意中”在陆嘉和面前提了一句。 “嘉和,夫人这几天一直在查老夫人发病的事,可查来查去好像也没什么进展,倒是我听下人说,夫人最近总往春兰那边跑,好像很关心她。” 陆嘉和皱了皱眉:“春兰?” “就是春兰,她也是老夫人身边的老人了。”林薇薇挽着他的胳膊,声音柔柔的,“都伺候老夫人好多年了,听说春兰最近病了,夫人总是亲自去看她,还特意送了补品,我感觉有点奇怪呢,照理说她跟夫人是没什么联系的。” 陆嘉和没有说话。 林薇薇咬了咬唇,又加了一句:“嘉和,我还听说……春兰之前好像帮老夫人买过一些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你要不要去问问她?”说到后面她自己都有些尴尬,“我也是想替夫人分忧,想知道她在操劳些什么。” 陆嘉和看了林薇薇一眼,目光有些复杂。 “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林薇薇连忙摆手,“我只是觉得夫人查了这么久,也该有个结果了,夫人关注春兰,说不定就是因为春兰身上有线索,不如咱们一起帮她一把,去看一看春兰,问问她知不知道什么。” 陆嘉和沉默片刻站起来。 “走吧。” 林薇薇跟在后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春兰的屋子在老夫人院子的角落,下人住的地方,无论她是再怎么得脸的下人,房间也是又小又暗。 陆嘉和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药味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 春兰正躺在床上,见陆嘉和进来,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少、少帅!” “躺着吧。”陆嘉和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问你几句话。” 春兰哆嗦着点头。 “老夫人发病之前那半个月,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春兰张了张嘴,偷眼看了一下林薇薇。 林薇薇站在陆嘉和身后,目光直直地盯着她,虽然在笑,可那意思不言而喻。 “奴、奴婢……”春兰的嘴唇哆嗦着,“奴婢发现……发现有段时间,夫人……经手老夫人的汤药时,有时候会背着人……” “背着人?”陆嘉和的声音沉了下去,“背着谁?” “背、背着奴婢,有时候奴婢在屋里,夫人就把奴婢支出去,说是有话要单独跟老夫人说,等她走了,奴婢回来一看,药碗已经空了……” 陆嘉和脸色铁青。 林薇薇在一旁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嘉和,我本来不想说的,但我前几天听下人们议论,说夫人最近在查老夫人病情的时候竟然把春兰叫去问了好几次话,每次问完春兰都脸色发白,你说春兰是不是知道些什么,然后被……夫人威胁了?” 春兰的眼泪涌了出来,哭着说:“奴婢不敢说……奴婢真的不敢说……” “你说。”陆嘉和的声音冷得像冰,“有我在,没人敢动你,沈鸢也不可以。” 春兰哭着爬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瓷瓶,双手捧着递到陆嘉和面前。 “少、少帅,这是奴婢在夫人的梳妆台里发现的……” 陆嘉和接过瓷瓶,打开瓶塞闻了闻,无色无味。 “这是什么?”他问。 春兰哭着摇头:“奴婢不知道,但老夫人发病之前那段时间,夫人每天都会往老夫人的茶水里加东西,奴婢亲眼看到的,但奴婢不敢说……” 陆嘉和攥紧了瓷瓶,指节泛白,“贱仆!你知道为何不说!”。 林薇薇站在他身后,看着春兰哭得涕泪横流的样子,心里得意极了。 “嘉和,我真的没想到夫人竟然真的是这种人,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好妻子……”她的声音里带着假惺惺的痛心,“她怎么能这样对老夫人……” “你闭嘴。”陆嘉和忽然转过身看着林薇薇,目光冷得像刀子。 林薇薇愣住了。 “嘉和,你……” 陆嘉和没有理她,转头看向门口。 “来人。” 来福推门进来:“少帅。” “去把太太请来。”陆嘉和的声音很沉,“还有,把府里所有的丫鬟婆子都叫到院子里来。” 来福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慢着。”陆嘉和又叫住他,看了一眼手里的瓷瓶,“去请霍医生,告诉他,我陆嘉和烦请他再跑一趟。” 来福的脸色变了变,领命而去。 林薇薇站在一旁,心里有些不安。 陆嘉和的表情不对……他不是应该暴怒吗? 不是应该直接冲到沈鸢面前质问她吗?怎么反而让自己闭上了嘴? 她偷偷看了陆嘉和一眼。 陆嘉和站在窗前对着她,阳光照在他身上模糊了他的轮廓。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第28章 意想不到的反转 沈鸢被请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丫鬟婆子,小厮管事,乌泱泱一片,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少帅的脸色和来福匆匆出府的背影,让所有人都知道——出大事了。 沈鸢走进院子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步子很稳,背脊挺得笔直,膝盖的伤还没好全,走起路来隐隐作痛,但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她就这么垂着眸子往前走,仿佛弱柳扶风,宝珠跟在她身后,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陆嘉和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个白瓷瓶。 沈鸢走到他面前,行了礼:“夫君。” 陆嘉和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把瓷瓶举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 沈鸢看了一眼瓷瓶,又看了一眼陆嘉和,目光平静。 “我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陆嘉和的声音微微发颤,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这是从你梳妆台里找到的,而且春兰亲口承认看见你往母亲的茶水里加东西,你跟我说不知道?” 院子里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沈鸢身上。 沈鸢看着那个瓷瓶微笑,整个人的状态完全是气定神闲。 这个笑容很轻很淡,所有人都看到了。 “夫君,”她的声音不大,“这个瓷瓶不是我的。” 林薇薇站在人群中,听到这句话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不是她的?难道还能是她的? “春兰说是从你梳妆台里找到的。”陆嘉和的声音冷硬,“你说不是你的有证据吗?” 沈鸢转过身,看向人群中跪着的春兰。 春兰跪在地上,低着头浑身发抖。 “春兰。”沈鸢叫她的名字,声音温柔极了,“你说这个瓷瓶是从我梳妆台里找到的?” 春兰咬着牙,点了点头。 “你还亲眼看见我往老夫人的茶水里加东西?” 春兰又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沈鸢看着她叹了口气。 “春兰,你伺候老夫人这么多年,我一直很敬重你。”她的声音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但你为什么要说谎?” 春兰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 “奴婢没有说谎!奴婢亲眼看到的!”她大声喊,仿佛真事一般。 “那你告诉我,”沈鸢往前走了一步,离春兰更近了些,“你具体是哪几天看到的?什么时辰?我给老夫人喝的又是什么茶?我在茶水里加了多少?加完之后茶水的颜色有没有变化?” 春兰被问得一愣一愣的,根本说不出话来。 “是上个月初七开始?还是初九?我下药的时间是上午还是下午?那茶水是龙井还是碧螺春?你既然亲眼看到了,我不指望你全说,但总该记得一些吧?” 春兰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鸢站直了身体看着春兰,目光平静。 “说不出来吗?”沈鸢摇摇头,“是因为你根本就没看到过。” 春兰的眼泪涌了出来,跪在地上磕头:“少帅!奴婢没有说谎……奴婢真的看到了……” 说完她又朝着林薇薇的方向,磕得又急又猛,“林小姐!您要为奴婢做主!奴婢真的没有说谎!” 众人感觉有些不对。 春兰如果要人做主,找少帅不就是了,对着林小姐磕头是几个意思? 她跟林小姐关系很好吗? 沈鸢从陆嘉和手里拿过白瓷瓶,陆嘉和并没有阻拦,任由她举到春兰面前,“你说这个是从我梳妆台里找到的,那我问你,你可曾知道我的梳妆台有几个抽屉?这个瓷瓶又是在第几个抽屉里找到的?当时上面又盖着什么?这么明晃晃用来毒害人的东西,我总不可能毫无遮掩随手一塞吧。” 春兰完全答不上来。 她不知道沈鸢的梳妆台有几个抽屉,也不知道瓷瓶具体放在哪里,她只是按照林薇薇的吩咐,让人把瓷瓶塞进了沈鸢的梳妆台。 至于那个人怎么塞的,又塞在哪一格,她根本没在意。 陆嘉和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春兰,目光越来越冷。 “春兰,到底怎么回事?” 春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她真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来福回来了。 “少帅,霍医生请来了。” 陆嘉和点了点头,面上浮出笑,“兵贵神速!又要为一些家宅小事劳烦霍医生,陆某人实在过意不去,改日必当略备薄酒,请霍医生痛饮一番。” 霍医生没说话,他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提着药箱走进来,看了看满院子的人,又看了看陆嘉和手里的瓷瓶。 “少帅,又有什么指示?” 完全没有客套的意思。 沈鸢想如果她是霍医生,他她也不会客套,反正是陆嘉和有求于她,只要钱到位就行了。 陆嘉和把瓷瓶递给霍医生:“烦请霍医生查一下,这里面是什么。” 霍医生接过瓷瓶打开瓶塞,倒了一点粉末在掌心里,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尖舔了一下。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少帅,这是什么人给您的?” “怎么了?” “这不是毒药。”霍医生说,“这是珍珠粉,还是上好的珍珠粉,可以内服,美容养颜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珍珠粉? 不是毒药? 林薇薇的脸色变了,她猛地看向春兰,春兰跪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 两个人就这样两两相望,脸上的震惊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 “珍珠粉?”陆嘉和的声音低沉极了,一如他的心情,“霍医生你确定?” 霍医生把粉末装回瓷瓶,盖上瓶塞:“确定,少帅若是不信,可以拿去任何一家药铺化验,我对我的专业能力有信心,自信不会认错。” 陆嘉和攥着瓷瓶,整个人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并没错过林薇薇和春兰脸上的震撼,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林薇薇。 林薇薇的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了。 “薇薇……”陆嘉和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个瓷瓶是你让春兰放进去的吧?” “不是!”林薇薇连忙摇头,“嘉和,我什么都不知道!是春兰!是春兰自己……” 林薇薇慌张开口,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陆嘉和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失望。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问。 林薇薇的眼泪掉了下来,拉住陆嘉和的袖子:“嘉和,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是春兰陷害我……她一定是被夫人收买了……” “够了。”陆嘉和甩开她的手,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疲惫,“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我会查清楚。” “至少……会有起码的公平。” 林薇薇哭着被丫鬟搀走了,走路的力气都没有。 院子里的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谁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反转。 第29章 我怎么会怪你 陆嘉和挥了挥手,示意院子里的下人都散了。 丫鬟婆子们如蒙大赦,低着头鱼贯而出,脚步又快又轻,生怕走慢了又被叫住。 方才那场好戏虽然精彩,但谁也不敢多看一眼。 毕竟少帅的脸黑得仿佛能刮下二两霜来,就是在府里做工多年的老人也没见过少帅这样子。 沈鸢站在廊下,月光照在她的旗袍上,将她的轮廓映得像一尊瓷白的观音。 她微微侧过头,朝宝珠点了点头,目光平静。 宝珠会意,心里一百个不放心,但还是行了个礼,跟着人群退了出去。 走到门边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鸢还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只无声无息展开翅膀的蝴蝶。 美丽又宁静。 但愿少帅长了眼睛也有良心 宝珠咬了咬唇,快步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廊下的风灯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不甚明亮的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照得两个人的影子忽长忽短。 远处传来几声虫鸣,细细的,像在试探什么。 陆嘉和伸手捏了捏眉心。 他今天很累。 从母亲突然中风开始,到外人介入来查,到林薇薇哭着告状,到春兰跪地指证,再到看着沈鸢处变不惊,任由瓷瓶里翻出珍珠粉,这一桩桩一件件,像一团乱麻,缠得他喘不过气来。 更让他烦躁的是,他发现自己可能真的冤枉了沈鸢。 不是“可能”,是“就是”。 可他不愿意承认。 承认了,就意味着他这半个月来的愤怒、猜忌、质问,全是无理取闹。他是少帅,是陆家的主人,他怎么能错? 沈鸢站在他身后,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双手交叠在身前,低垂着眼睛,像一株不会说话的兰草。 “夫君。”她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 陆嘉和没有回头。 “事情已经过去了。”沈鸢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婉,“夫君不必再忧心。接下来只要好好照顾老夫人,其他的,都不重要。” 陆嘉和放下手,转过身来看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本就白皙的脸映得近乎透明。她的眉眼低垂着,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种让人心软的温柔。 她怎么不生气? 他冤枉了她半个月,她跪在玲珑苑门口,膝盖都伤了,她怎么不生气? 陆嘉和忽然觉得自己很混蛋。 “阿鸢。”他走回来,站在她面前。 沈鸢抬起眼睛看他。 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温驯的、近乎包容的平静。像一潭深水,你往里面扔多少石头,它都照单全收,荡几圈涟漪,又恢复如初。 陆嘉和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沈鸢的手很小,指尖冰凉,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白玉。他握在掌心里,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些,想把它焐热。 沈鸢没有抽回去。 她垂下眼睛,看着被他握住的手,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那一下颤得很轻很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陆嘉和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是我不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误会了你这么长时间。你明明一心一意为母亲着想,自你嫁进陆府,为府上做了多少事,我怎么能……这么想你。” 沈鸢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她在心里笑了。 是啊,要么是心坏,要么是脑子不好。陆嘉和大概两个都占了。 心坏,是因为他为了林薇薇和所谓的“面子”,可以毫无根据地怀疑一个把嫁妆都填进他家的女人。脑子不好,是因为到了现在这一步,他还在自我感动,以为一句“是我不好”就能把过去半个月的伤害抹得干干净净。 可她面上什么都没有露出来。 她只是微微侧过脸,用一种带着淡淡疲惫的、让人心疼的声音说:“夫君不必自责。换作是我,也会多想。” 陆嘉和把她拉近了一些,另一只手抬起来,想抚她的脸。 沈鸢微微偏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像是无意识的。但她的头发刚好从他的手边滑过,他的手落了个空,顿了一下,收了回去。 “夫君想知道,那个瓷瓶是怎么回事吗?”沈鸢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陆嘉和点了点头。 “我是无意中发现的。”沈鸢说,“那天在梳妆台里找东西,忽然看见一个白瓷瓶。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个瓶子,也不知道是谁放进去的。我害怕极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在回忆一件很可怕的事。 “我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也不知道幕后的人想做什么。我不敢声张,怕打草惊蛇,就悄悄请了一位大夫来看。大夫说,是毒药。” 陆嘉和的瞳孔缩了一下。 “毒药?” “是。”沈鸢抬起眼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我当时吓坏了,手都在抖。但我想,不管是谁放的,一定是想害我。我不能让那个人得逞。” “所以你把毒药换成了珍珠粉?” “是。”沈鸢点头,“珍珠粉无毒,就算被发现了,也不会害到任何人。我想着,如果那个人要用这个瓶子来栽赃我,至少不会伤及无辜。” 陆嘉和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做得很好。”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很好。” 沈鸢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疲惫,还有一点点她藏得很好的、不易察觉的疏离。 “夫君不怪我自作主张就好。” “怎么会怪你。”陆嘉和握紧了她的手,“你是受害者,我怎么会怪你。” 沈鸢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陆嘉和松开她的手,转身往院外走。沈鸢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膝盖的伤还隐隐作痛,但她的步伐稳得看不出任何异常。 到了栖云苑门口,陆嘉和忽然停下来。 栖云苑是沈鸢住的院子,名字是她自己取的。院不大,但收拾得极干净。廊下种着几丛兰草,台阶上摆着两盆茉莉,风吹过来,满院都是淡淡的清香。 陆嘉和转过身,伸手将沈鸢揽进了怀里。 第30章 她不需要他的事后补偿 陆嘉和的怀抱很大,靠近时带着军装上的皮革味和淡淡的烟草气。 沈鸢的身体僵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然后她放松下来,把头靠在他肩上,手臂轻轻地、迟疑地环上了他的腰。 像一朵含苞的花,被风吹得微微低了一下头,又慢慢抬起来。 “这件事。”陆嘉和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我会给你一个结果。” 沈鸢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着。 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看不清表情。 “好。”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终于等到了大人的安慰。 陆嘉和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疼。”沈鸢忽然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陆嘉和连忙松开手,低头看她:“哪里疼?” 沈鸢微微提起旗袍的下摆,露出膝盖。 能看到那片青紫还没有完全消退,肿虽然消了大半,但淤血扩散开来,像一朵开败的花,紫一块青一块地印在她白腻的皮肤上。 陆嘉和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怎么还没好?请大夫看了吗?” “看了。”沈鸢放下裙摆,笑了笑,“不碍事的,过几天就好了。夫君别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陆嘉和蹲下来,伸手想碰她的膝盖,又怕弄疼她,手停在半空中,收了回去。他站起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心疼,“这段时间,是我冷落了你。” 沈鸢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马上就是大日子了。”陆嘉和忽然说。 沈鸢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大日子。 陆嘉和和林薇薇的大婚。 她差点没控制住脸上的表情。嘴角那个温柔的弧度差点挂不住,眼底那层温和的光差一点就碎了。她垂下眼睛,让睫毛遮住了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意。 陆嘉和这人,还真是会恶心人。 在她最“温柔”的时候,提他和小三的婚礼。是觉得她不会在意了?还是觉得她会大度到祝福? “你想要什么礼物?”陆嘉和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讨好的热切,“随便说,我都给你。” 沈鸢怔住了。 礼物?他给她准备了大婚的礼物?让她坐在台下,看他牵着林薇薇的手拜堂,然后递给她一个礼盒,说“谢谢你来参加我娶别的女人的婚礼”? 她张了张嘴,正想说“不必了”,陆嘉和已经开了口。 “你生日不是快到了吗?” 沈鸢彻底愣住了。 生日。 他说的是她的生日。 不是婚礼。是她快满二十岁的生日。 沈鸢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降生于草长莺飞的春天,正是放纸鸢的好时节。 母亲说,她生下来的时候身子弱,一点点动静都会吓得她啼哭不已,接生的产婆和乳母轮番抱她,怎么哄都哄不好。后来父亲把她抱到窗前,窗外恰好有人放纸鸢,漫天都是五颜六色的风筝,在春风里悠悠荡荡。 她看见那些纸鸢,忽然就不哭了。 瞪着乌溜溜的眼睛,小嘴一咧,咯咯地笑了起来。 父亲说,这孩子与纸鸢有缘。 鸢者,纸鸢也。又是一种猛禽,形似鹰,善飞翔。 愿她既有纸鸢的轻盈自在,又有鹰的坚韧不拔。 于是给她取了这个“鸢”字。 往年的生日,都是和父母一起过的。母亲会亲手做一碗长寿面,父亲会送她一件小礼物。 有时是一支笔,有时是一本书,有时是一方砚台。礼物不贵,但都是父亲精挑细选的,每一件都合她的心意。 去年,是她嫁进陆家后的第一个生日。 她记得那天,她等了一天。 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晚上。厨房里备好了菜,她让宝珠热了一遍又一遍。 陆嘉和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亥时了。他喝了酒,脸是红的,眼睛里带着醉意,手里拎着一个纸包,往桌上一扔。 “给你的。”他说。 她打开纸包,里面是一盒已经碎了的桂花糕。碎了,而且不新鲜了,一看就是在路上颠了许久,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买的。 他说:“新婚太忙了,明年,明年我一定好好给你过。” 那是他婚前对她的承诺之一。 “阿鸢,你每一岁的生辰,我都会陪你过。让你喜乐无忧。” 第一年,就没有做到。 沈鸢的面色不太好。不是伤心,是那种被轻慢了的、被敷衍了的、被当成不重要的东西的寒心。 陆嘉和看着她忽然沉下去的脸色,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表情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 他也想起来了。 去年那盒碎了的桂花糕。他那天的敷衍,还有醉醺醺的样子。 “阿鸢,去年……”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去年是因为我刚当上少帅没多久,军队里要忙的事情太多了。真的,我不是故意的。今年我一定好好补偿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沈鸢抬起眼睛,看着他。 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没有怨怼,没有责备,只有淡淡的让人看不透的温和。 她笑了笑。 “好。”她说,“那夫君今年,一定要说话算话。” 陆嘉和,她并不需要他的事后补偿。 她想要的东西,他已经给不了了。 第31章 他要留宿 听到沈鸢的回应,陆嘉和像是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伸手揉了揉沈鸢的头发,动作亲昵得像是回到了刚新婚那会儿。 “走,进去说,外面凉。” 沈鸢跟着他走进栖云苑,宝珠正在屋里收拾东西,见两人进来,连忙站起来行礼。 陆嘉和四下看了一眼。 栖云苑的摆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梳妆台,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剩下大半的空间都分给了阿启。 陆嘉和注意到桌上摆着一盆兰花,是他没见过的品种,花瓣洁白如雪,香气清冽。 “今晚我就住这儿了。”陆嘉和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转头对宝珠说,“去打水来。” 宝珠愣了一下,看了沈鸢一眼。 沈鸢站在门口,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宝珠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太太不愿意。 宝珠跟了沈鸢这么久,很多时候即使沈鸢一个字不说,她也能把她的意思猜个八九不离十。 沈鸢没有拒绝,但她垂着眼睛一声不吭的样子,就是无声的抗拒。 宝珠咬了咬牙,脸上堆起一个惊喜的笑容。 “少帅要住这儿?那可太好了!”她一边说,一边往屋里走,声音十分热络,“少帅许久不来太太院子里,让奴婢这些做下人的都不知道该怎么服侍了。” 陆嘉和被她说得有些讪讪的,摸了摸鼻子:“之后我多来,你们慢慢就熟练了。” 宝珠在心里啐了一口。 多来?谁稀罕你来! 她面上却笑得更灿烂了,双手在身前绞着衣服,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少帅这么说,奴婢就放心了,这可真是大好事,夫妻间最好莫过于琴瑟和鸣!原本奴婢还担心少帅因为林小姐失了智,现在看来却是不会了!” 这话说得天真无邪,像是乡下丫头不懂规矩,什么话都往外倒。 陆嘉和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林小姐。失了智。 这两个词像两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他看了一眼沈鸢。 沈鸢还是垂着眸子一声不吭,既没有替他解围的意思,也没有附和宝珠的意思。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朵不会说话的花。 陆嘉和那点旖旎的心思,被宝珠几句话浇灭了大半。 宝珠心知见好就收,现在只差给少帅一个台阶,又补了一句:“只是今儿不巧,太太身子不太爽利,膝盖的伤还没好全,大夫说要多休息夜间恐怕……照顾不到少帅。” “……我了解了。”陆嘉和看了沈鸢一眼。 沈鸢抬起眼睛,朝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有些无奈,还有一种让人不忍心勉强她的温柔。 见了这笑,陆嘉和哪里还会多想。 “是我不好!”陆嘉和连忙说,“你这么难受,还要你专程跑一趟玲珑苑,这些天你都受累了。” 他顿了顿,穿上外套。 “这样吧,你先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 沈鸢这才抬起头,嘴角弯了弯,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感谢夫君体恤。” 陆嘉和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军靴声笃笃笃地远去,穿过门廊,消失在走道尽头。 宝珠关上门靠着门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太太,刚才吓死我了。”她拍着胸口,“我还以为少帅真要留下来呢。” 沈鸢走回梳妆台前坐下,拿起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头。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眉目平静,似乎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宝珠仿佛能从镜子里看到沈鸢的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种冷冷的弧度。 “太太您不生气吗?”宝珠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 沈鸢放下木梳,“我倒不知道我要生哪门子气,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少帅他……”宝珠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冒犯太太,他之前那么冤枉您,现在又想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还想您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一样对他好?”沈鸢替她说。 宝珠猛点头。 沈鸢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台上摆着那盆素心兰,花瓣在月光下白得像雪,香气清冽无比。 她伸出手,轻轻拨弄了一下花瓣,动作很轻很柔,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宝珠,你说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当成玩具是什么感觉?” 宝珠愣了一下:“玩具?” “他想玩的时候就拿起来玩一玩,不想玩了就丢在一边,落满了灰也想不起来。等他心情好了又觉得那个玩具其实还不错,就再拿起来吹吹灰,把玩一番。”沈鸢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从来不会问那个玩具愿不愿意被他玩,因为他觉得玩具没有思想没有感情,更没有自己的意愿。” 宝珠听懂了,脸涨得通红。 “太太才不是玩具!” “我知道。”沈鸢转过身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他不知道。” 宝珠攥紧了拳头。 “那少帅把我当什么?”她问,“我是不是也是他的玩具?” 沈鸢看着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描过她的脸颊轮廓,从眉骨到颧骨,从颧骨到下颌,动作很轻很柔,像在画一幅画。 “你呀,”沈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惜,“是打理玩具的工具,一件能让他更舒适地享受玩具的工具。” “就像他说的那样,你要听他的话,打水来帮我洗漱。” 宝珠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气的。 “太过分了!”她的声音猛地拔高,“少帅怎么能这样!太太才不是玩具!我也不是工具!我们都是人,活生生的人!” 第32章 倒悬的母债子偿 沈鸢看着宝珠气鼓鼓的样子,忽然笑了。 像春天的风吹过水面,荡起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她为她的天真而心软。 “是啊。”她说,“这么显而易见的道理,有些人就是学不会呢。” 她收回手,转过身看着窗外的月色。 月亮很圆,挂在天上,像一枚银白色的玉盘。 月光洒在院子里,将花花草草的叶子照得发亮。 “没关系。”沈鸢的声音很轻,“我会一点点教他学会的。” 宝珠凑过来,好奇地问:“太太要怎么做?” 沈鸢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手,拿起窗台上那盆素心兰,放在眼前仔细端详了片刻。 月光透过花瓣,将素白的花照得近乎透明,像一件精雕细琢的玉器。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她把花盆放回窗台,转过身看着宝珠,嘴角弯起意味深长的弧度,“要让他体会体会玩具的处境。” 宝珠睁大了眼睛。 “玩具的处境?” “你以为玩具是什么?”沈鸢的声音仿佛有某种魔力,“玩具是用来消遣的,高兴了拿起来,不高兴了丢开,坏了就换一个,不顺手就改造一下。” “玩具没有选择的权利,没有说不的权利,也没有拒绝的权利。” 她走回梳妆台前坐下。 “玩人者,人恒玩之。”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来做陆嘉和的第一个吧。” 宝珠站在她身后,看着镜中那张美丽又平静的脸,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快意。 太太要出手了。 宝珠攥紧了拳头,在心里说:少帅,您自求多福吧。 沈鸢放下木梳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屋顶。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漏进来,在屋顶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的嘴角弯着。 很淡很淡的弧度。 淡到几乎看不出。 但她知道,有些事从今晚开始不一样了。 * 一早,晨光就透过窗纱落在窗台上,那盆素心兰的花瓣白得近乎透明。 沈鸢伸手拨了拨叶片,指尖触到一片新抽的嫩芽。 这盆兰草送来时是花苞,养了这两天,开了三朵,还有两朵半开着。 她弯下腰,凑近闻了闻,香气清冽,和全洲饭店那盆一模一样。 全洲饭店。 她直起身,目光落在兰草根部。 那里有一小截细竹签,插在苔藓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拔出来,竹签上刻着一个极小的“鸢”字。 这是傅衍之送来的,专门送给她。 但他为什么送她一盆兰花? 沈鸢把竹签塞回苔藓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宝珠端了早膳进来,“太太,少帅一早去玲珑苑了。”宝珠摆好碗筷,压低声音,“听前院的小厮说,少帅脸色很不好,恐怕是要去问责林小姐。” 沈鸢坐下来,舀了一勺粥,慢慢吹了吹,“过了两天终于舍得动手了?我还以为他太心疼已经准备食言了。” “虽然少帅最近缺点越来越多,但还算讲诚信吧……” “太太,您不去看看?”宝珠吐槽完小心地问。 沈鸢看了她一眼,浅尝了几口就放下勺子 站起来。 “去,帮我换件衣裳。” 陆嘉和正要出发,军装换好了,马靴擦得锃亮,腰间的佩刀更是光亮得能照见人影。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长廊,身后没跟人。 教训心上人这种事,带的人越少越好。 “夫君。” 陆嘉和脚步一顿,转过头。 沈鸢就在他身后,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件薄绒披肩,晨光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衬得像一株刚从水里捞起来的青荷。 “你怎么来了?”陆嘉和皱眉。 “夫君要去玲珑苑吧?”沈鸢走上前,声音不大。 陆嘉和没有说话。 “带我一起去。” 陆嘉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张了张嘴想拒绝,沈鸢已经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着他。 “夫君之前说要补偿我。”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才过两晚,便不作数了?” 陆嘉和被噎住了。 他确实说了。 说了要给她一个结果,说了要补偿她,这才过了多久,她就把这句话端出来,像一把不轻不重的刀,正好架在他脖子上。 “阿鸢,不是我不带你去。”陆嘉和压低声音,努力想解释,“你去了薇薇会很没面子的,她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大小姐脾气,受不了一点委屈。” 沈鸢看着他没有说话。 宝珠站在后面,只觉得这话难以入耳,她忍不住压低声音吐槽了一句:“太太从前也是大小姐呢。” 声音不大,但刚好够陆嘉和听见。 陆嘉和的脸色变了变。 沈鸢垂下眼睛,声音更轻了:“夫君,我实在忍不住想问你,那天所有人一起审我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没面子?我会不会受不了?” 长廊里安静了。 风从廊下穿过,吹得沈鸢披肩上的流苏轻轻晃动。 陆嘉和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想解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算了。”沈鸢笑了笑,退后一步,“夫君去吧,我在院子里等消息就好。” 她转身要走。 “阿鸢。”陆嘉和叫住她。 沈鸢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先回去。”陆嘉和的声音闷闷的,“这件事……我会另外找机会补偿你。” 第33章 苦肉计 沈鸢没有回头,抬起步子走了。 宝珠跟在后面,走出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嘉和还站在原地,军装笔挺,背影却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太太,您就让少帅一个人去?”宝珠追上来,小声问。 “不然呢?”沈鸢的声音淡淡的,“人家既然已经说了,我当然不好自讨没趣。” 宝珠咬了咬唇,没敢接话。 “所以啊……”沈鸢推开栖云苑的门走进去,“他做不到的事,只能让他母亲来偿还了。” 宝珠愣了一下,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她没有问。 太太做事总有自己的道理。 * 玲珑苑里,林薇薇已经哭了大半个时辰。 她穿着月白色的睡袍,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妆,衬得那张脸苍白又憔悴。 她靠在贵妃榻上,手帕捂着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好看极了。 陆嘉和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一言不发。 “嘉和,我真的不知道那个瓷瓶里有毒。”林薇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又软又糯,“我只是想让春兰放个东西吓唬吓唬夫人,我没想到那里面是毒药,真的没想到……” 陆嘉和没有回头。 林薇薇哭得更凶了,从贵妃榻上爬起来,赤着脚走到他身后,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她把脸贴在他背上,眼泪汹涌,濡湿了他的军装。 “嘉和,你相信我好不好?我没有那么坏,我不会害人的……” 陆嘉和的身体僵了一下,慢慢转过身。 林薇薇仰起脸,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她的睫毛湿透了,黏成一小簇一小簇,衬得那双眼睛又大又亮。 嘴唇微微嘟着,鼻尖红红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陆嘉和看着她这模样,叹了口气,终究是不舍得说太重的话。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让我很难做?” 林薇薇听了陆嘉和的话,眼泪落得更凶,她拼命摇头:“我没有想让你难做,我只是……我只是害怕,夫人每天都在查,她一直针对我,我怕她查到什么对我不利的东西,我怕你误会我……” “你怕她查到你什么?没做亏心事又怎么会心虚?”陆嘉和的目光锐利起来。 林薇薇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凶了:“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就是怕!我怕你被夫人骗了,我怕你不信我!”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软在他怀里,像一朵被风吹折的花。 陆嘉和伸手扶住她的肩,沉默了很久。 “你就是仗着我,为非作歹。” 陆嘉和叹了口气,“罢了。” “罚你抄《道德经》,每天一遍。”他思量许久再次开口,声音沉沉的,“抄到你进门那天为止,每天抄完送去给夫人过目。” 林薇薇抬起头,泪汪汪地看着他:“还要送去给夫人看?嘉和我……” “她是当家夫人。”陆嘉和的声音不容置疑,“这件事你做错了,她受了委屈,你该给她一个交代。” 林薇薇咬了咬唇想说什么,但看到陆嘉和那张铁青的脸,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好。”她低下头,“我抄。” * 沈鸢在等消息,那个应该由陆嘉和带给她的消息。 但陆嘉和没有来栖云苑。 来福来了。 他来的时候,沈鸢正在给阿启喂药。 阿启今天精神不错,一口一口喝着药汁,苦得直皱眉,但还是乖乖咽了下去,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沈鸢拿帕子给他擦擦嘴角,阿启立刻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看得人心里直发软。 “太太。”来福站在门口行了礼,没有进去。 沈鸢把阿启交给奶娘,走出门来。 来福垂着眼睛,把陆嘉和的决定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很小心,每一个字都怕触雷。 “少帅说,让林小姐每天抄一篇《道德经》,送到太太这里来过目,抄到她进门那天为止。” 宝珠站在沈鸢身后,手里的帕子被她拧成了麻花,“就这?!” 沈鸢没有说话。 来福等了一会儿,忍不住抬起头看了沈鸢一眼。 沈鸢站在廊下,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阳光照在她脸上,将那张白净的脸映得没有一丝血色。 “太太,少帅说……” “我听到了。”沈鸢打断他,声音不大。 来福低下头等着。 “请你转告少帅。”沈鸢的声音不急不慢,“我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 “我非常失望。” 来福的额头沁出了汗。 “但是,”沈鸢顿了顿,“我可以接受他的安排。” 来福松了口气,行了礼,忙不迭转身要走。 “来福。”沈鸢叫住他。 来福停下脚步。 “你跟了少帅多少年了?” 来福愣了一下:“回太太,六年了。” “六年。”沈鸢点了点头,“那你应该知道,陆府以前不是这样的。” 来福没有说话,只在心里不住摇头。 这位林小姐……还真是一点不消停,她来之前府上根本没有这么多事。 沈鸢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屋。 来福站在廊下,看着沈鸢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林小姐还没进门,府里就闹成这样。 老夫人病在床上,少帅夹在中间两头为难,夫人受了天大的委屈还要说可以接受。 多少事,都是因林小姐而起…… 来福摇了摇头,这次实实在在摇了出来,才快步走了。 宝珠关上门,气得脸都红了。 “太太,少帅这也太偏心了!林薇薇差点害了您,他就让她抄几篇字?!连句重话都没有!他是不是被林薇薇灌了迷魂汤?!” “没办法。”她的声音很轻,“他这个当儿子的做不到的事,只能让他母亲来偿还了。” 宝珠愣住,太太又说了这句话。 沈鸢没有解释。 她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纸笔,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明日巳时,望君不负。 她把信折好递给宝珠,开口喊来影子。 “送去老地方。” 宝珠犹豫着开口,但手上递信的动作一点不敢停:“太太,我们又要出门吗?少帅那边……” “他现在心虚,不敢管我。”沈鸢对着影子说:“去吧。” 第34章 再会面 第二天一早沈鸢换了一件黑色的旗袍,头发挽了一个低髻,上面别着一朵红花,她本就生得雪肤红唇,只是平时习惯淡雅的打扮,如今艳丽起来越发让人移不开眼。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拿起桌上的口红轻轻描了一下唇。 宝珠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说:“太太今天真好看。” 沈鸢笑了笑,没有接话。 车子从角门出去,驶入街道。 全洲饭店还是老样子,富丽堂皇,门口的侍者穿着笔挺的制服,拉开玻璃门的时候弯腰的姿态恭敬得让人挑不出错处。 沈鸢上了三楼。 门开着。 傅衍之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没有戴帽子。 身量极高,肩背宽阔,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光。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锋利的眉骨,眉骨高而陡峭,下面的眼窝微微凹陷,衬得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更深更沉。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沈鸢的脚步顿了一下。 傅衍之今天没有穿军装,但中山装的剪裁极合身,将他肩背的线条勾勒得干净利落,又是另一种风格的英俊。 他的皮肤很白,明明是常年在外奔波被风吹日晒的人,却有着如此白皙的肤色,衬着深灰色的衣料,显得整个人又冷又硬。 深灰色,像冬日的江水,沉而冷,但看向她的时候,冰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沈小姐。”他的声音低沉,不疾不徐,“请坐。” 沈鸢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傅衍之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依旧是碧螺春,热气袅袅升起。 沈鸢端起来抿了一口,熟悉的好滋味。 “傅先生。”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嘴角微微弯起,“我上次在全洲饭店见您,回去之后被陆嘉和好一顿发作,您这次还把见面地点定在这里,若不是知道傅先生的为人,我都要觉得您不怀好意了。” 傅衍之端起茶杯,学着沈鸢的样子也慢慢喝了一口。 “略有耳闻。”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过,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沈小姐觉得呢?” 沈鸢与他对视了一瞬,然后笑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说。 两个人同时弯了弯嘴角,像两个心照不宣的共谋。 寒暄结束,沈鸢放下茶杯,用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傅先生,我想问您一件事。” “请说。” “那盆兰花,”沈鸢看着他,“是您送的吗?” 傅衍之没有否认。 “是。” “为什么?”沈鸢问,“那盆兰花草名贵异常,我在市面上没见过同品相的,您专程派人送到陆府,费了不少心思吧?” 傅衍之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补偿。”他说。 沈鸢挑眉:“补偿什么?” “林薇薇手里的那个白瓷瓶。”傅衍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里面的东西,原本是从我这里流出去的。” 沈鸢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看着傅衍之,傅衍之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沈鸢忽然笑了。 “难怪。”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恍然,“我第一眼看到那个瓷瓶就觉得眼熟,原来源头在您这里。” 傅衍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不生气?”他问。 “生什么气?”沈鸢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事情已经解决了,我没吃亏,还白得了一盆价值连城的兰花,傅先生这个补偿给得很大方,我不但没亏,还大赚特赚。” 她放下茶杯,看着傅衍之,话锋忽然一转:“不过我很好奇,傅先生是不是也给了林薇薇类似的补偿?” 傅衍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像在用这段时间思考该如何回答。 “那东西不是林薇薇直接从我这里拿的,她求到了我一个合作伙伴那里,那个人以为是她父亲要用,来找我,我就当顺水人情给了,后来我才知道东西到了林薇薇手里,还差点害了你。” 他放下茶杯,看着沈鸢。 “那东西是从我手里出去的,我自然要负责任。” 沈鸢端起茶杯,在指间转了转,沉吟道:“傅先生果然……” 她想了半天,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 “很负责任?竟然连从手里流出的每件东西的结局都会牢牢掌握。” 傅衍之打断她,声音冷了几分:“不是每一件,我没这么有闲心。”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 “而且,我不习惯补偿别人。” 气氛忽然冷了下来。 沈鸢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想她是不是说错话了? 人家好心补偿,她怎么还阴阳怪气起来了。 她放下茶杯,认真道:“傅先生,我是真心感谢您。” 傅衍之看着她,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看来沈小姐不喜欢别人做多余的事。”他的声音不咸不淡。 态度依旧没有好转啊,不是个好哄的人。 沈鸢一噎。 她眨巴眨巴眼,张了张嘴,想说她没说他做得多余啊。 她虽然有钱,但有人给她送钱她高兴还来不及。 在这个时代,足够多的钱可以转化成足够多的力量,而她刚好是个没什么安全感的人,巴不得把自己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武装起来。 “傅先生,”沈鸢斟酌了一下措辞,“我没有说您做得多余,我只是……不太习惯有人替我善后。” 傅衍之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那就当是投资。”他说,“一盆兰花而已,吉祥商会的老板值得。” 沈鸢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 “那傅先生的投资回报率,一定很高。” 第35章 我不甘心 傅衍之端起茶杯,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沈鸢垂眸道:“傅先生想必不解,为何之前说好不轻易约见,如今我却再次主动要求要见你。” 傅衍之点了点头,做了个“请说”的手势。 “计划有变。”沈鸢说。 “什么变化?” 沈鸢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茶杯里浮沉的叶片,沉默了两秒,然后平静道。 “我决定杀了我婆婆。”她说。 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傅衍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沈鸢说:“我不答应林薇薇进门,她就要用毒药慢慢要我的命,我后面答应了,她也把药销毁了,但……我实在没办法忍受一个有杀心的人待在我身边。” 傅衍之英挺的眉微微皱起,“如果我没记错,”他看着沈鸢,“沈小姐上次跟我约定要和那位和离,既是决定要走,又何必在意此等小人?” “我不甘心。” 四个字,轻得像叹息。 “我对她那么好。”沈鸢说,“她却要杀我。” 傅衍之听着,没有说话。 沈鸢抬眸直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委屈:“所以我必得好好折磨她,才能平息这份不甘心,如今我感觉折磨得差不多了,先生以为呢?” 语调甜美柔软,说出来的话却狠毒骇人。 屋里安静了一瞬。 江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帘子上的雪景垂钓图轻轻摆动,连带着桌上那盆兰花的花瓣也微微颤动,像在风中发抖。 傅衍之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有道理。” 三个字,不轻不重,像一锤定音。 沈鸢满意地笑了,“我有预感,往后我和傅先生的合作一定会非常愉快。” 傅衍之闻言挑眉,“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我的第六感在告诉我。”沈鸢站起来,朝着傅衍之迈了一步,“傅先生和我是一类人。” 傅衍之把话说开,“所以你这次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彻底除掉你婆婆?” 沈鸢淡淡道,“没错,不过我要自己来,先生就当我在通知您吧,这也算一种负责人的善后工作,您给了我瓷瓶,就被我卷入这件事里,我觉得我有义务把这件事未来会结局报告给先生。” 傅衍之认真地看着她。 “够狠,沈小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那是你丈夫的母亲。” “我很清楚。”沈鸢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柔,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软刀子,“但是她想杀我,我还要顾念她是谁吗?” 傅衍之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他本就拥有极盛的容貌,只是平时威压太重,让人轻易不敢接近,如今笑起来,更是有种惊艳之感。 沈鸢没有刻意控制眼中的欣赏之意。 男色,大大方方欣赏。 傅衍之转身,看向窗外的江景。 “沈小姐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说。 沈鸢没有接话,而是确认,“先生应该不会不同意吧?” 江风吹进来,吹起傅衍之的衣角。 沈鸢看着他的背影等待。 “你就不怕我拒绝?”他忽然问,没有回头。 “先生既然让我上三楼,想必就已经做好了我会提要求的准备,而先生神通广大,这点小要求想必会满足我,先生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要看戏就好。” 傅衍之侧过身体,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很聪明。”他说,“但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所以我来找傅先生。”沈鸢毫不回避地与他对视,“聪明人需要靠山。” 她直接摊牌,她要拉傅衍之做她的共谋者。 是他先给她发出的信号不是吗?否则为什么要送她那盆兰草。 “我不会阻拦你。”傅衍之如此回答,语气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仿佛沈鸢提出的不是杀人计划,而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小要求,“但你要想清楚,开弓没有回头箭。” “我想得很清楚。”沈鸢说。 傅衍之看着她,眼里的光更亮了些。 赤裸裸的欣赏。 “你谋划了多久?”他问。 沈鸢端起茶杯,慢慢品了一口。 “有些事……”她微笑道,“从嫁进陆家的第一天起我就在想了。” 傅衍之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傅先生,祝我们合作愉快。” 她主动靠近,伸出手。 傅衍之也回过身来,正式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温度很高,甚至有些烫,握得不紧不松。 握手是最常见的社交礼仪之一,对于双手交握的时间甚至有具体规定。 沈鸢在心里默默数着,到时间了。 但傅衍之并没有松手。 她讶然抬眸,这时候傅衍之才笑着松开手,一双深灰色的眼睛一直看着她。 两人离得很近,她得以更加仔细地观察傅衍之笑起来的模样。 实在是……惊人的好看。 而傅衍之握手的时间,刚好比正常的握手多了一秒。 让人无可指摘。 忽略这个小插曲,沈鸢转身就要走。 “沈小姐。”傅衍之忽然喊住她。 她回过头。 “小心林薇薇。”傅衍之说,“她不只是林督军的女儿这么简单,她背后还有人。” 沈鸢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傅衍之微微挑眉,他看着她,眼里的欣赏又浓了几分,“你查过了?” “我的命攥在自己手里。”沈鸢说,“自然不能等刀架到脖子上再去查。” 傅衍之轻轻笑了一声。 “我很期待和沈小姐的下一次见面。” “我同样期待和傅先生的下一次见面。” 第36章 食不言 沈鸢从全洲饭店回来,刚在梳妆台前坐下,房梁上就落下来一个黑影。 影子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太太,少帅今天问过府里的大夫了。” 沈鸢拿起木梳的手顿了一下。 “问什么?” “问太太前些日子是不是找大夫看过一个小瓷瓶,大夫照实说了,少帅才没再追问。” 宝珠端着一盏茶站在门口,听到这句话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咬着嘴唇走进来,神情间全是不服气,她把茶放在桌上,等黑影消失了才压低声音开口,声音里全是愤懑。 “少帅怎么嘴上说一套,背地里做一套!明明给太太承诺得好好的,会给您一个交代,结果只是让林薇薇每天抄书……现在甚至还怀疑您在说假话!他到底把太太当成什么了?” 沈鸢没有接话。 她拿起木梳慢慢梳了两下,动作不急不慢,梳齿穿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眉目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她自己知道,陆嘉和这么做她是有些惊讶的。 陆嘉和去查了。 他真的去查了。 嘴上说着她做得很好,转过身就去问大夫她有没有说假话。 他对她的信任薄得像一层纸,风一吹就破了。 沈鸢放下木梳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陆嘉和。 “太太,您生气了?”宝珠凑过来,眼眶都红了,替她委屈。 “生气?”沈鸢转过身,看着宝珠,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丈夫查了个底朝天的人,“倒不是生气,只是有些惊讶而已,他这样做……我可以理解。”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任由夜风涌进来吹拂她的脸庞,将桌上的灯焰都吹得晃了晃。 “我也是不信任别人的类型。”沈鸢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多疑大概是我和陆嘉和身上最大的共同点了。” 宝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太太说得对,少帅就是不信任太太,从始至终都不信任。 老夫人中风之前不信任,老夫人中风之后更不信任。 他说他信太太,可他的行动从来都在说他不信太太。 宝珠低下头,把茶盏往沈鸢手边推了推,不再说话了。 晚饭时分,陆嘉和回来了。 这几天沈鸢能感觉到,陆嘉和在有意减少待在军队的时间。 以前他常常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来,有时候甚至连着好几天见不到人影。 现在他有时中午就回来了,下午还会在书房里看文件,偶尔还会问一句老妇人的情况。 这种转变……沈鸢不会自作多情到以为是因为她的生日将近。 他和林薇薇的婚期快到了,这才是正事。 她在栖云苑换了件家常的藕色旗袍,头发随便挽了挽,往饭厅走。 宝珠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替她扇着风。 申城的天气热得很快,春天才没过几天,气温已经开始变高。 走到饭厅门口的时候,宝珠快走两步,抢在前面替她打帘子。 帘子掀开,沈鸢走了进去。 然后她停住了。 饭厅里已经摆好了碗筷,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八菜一汤,热腾腾地冒着白气。 沈鸢的位置在左边,中间是陆嘉和的位置,这些都没变。 变了的是陆嘉和的位置旁边,多了一副碗筷。 那原本是老夫人的位置,现在林薇薇坐在那里。 她穿了一件浅粉色的洋装,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头发还是新式的手推波纹,乌黑的发卷服帖地贴在脸颊两侧,露出一截白腻的耳垂。 脸上画着精致的妆,眉毛描得细长,睫毛刷得翘翘的,嘴唇涂了珊瑚色的口红。 她端端正正地坐着,嘴角挂着一抹得体的微笑,像一朵开在饭厅里的粉色芍药。 沈鸢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站在门口,没有动。 宝珠站在她身后,探出头看了一眼,脸一下子就黑了,她的手攥紧了团扇的柄,指节泛白。 林薇薇看到沈鸢进来,连忙站起来,笑得温柔极了,声音清脆响亮。 “夫人来了!我擅自做主提前过来了,想着以后都是一家人,总该一起吃顿饭的,夫人不会怪我吧?” 沈鸢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走进去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青菜。 无聊的味道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片。 宝珠站在她身后咬着嘴唇,在心里骂了一句:太太还没开口,这人倒先卖起乖来了。 没人搭理,林薇薇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她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绕过桌子走到沈鸢面前,把茶杯放在沈鸢手边,动作殷勤得像个小丫鬟。 “夫人今天上午出去了?我路过栖云苑发现您好像不在,还担心夫人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呢。” 沈鸢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吃菜。 宝珠在心里又骂了一句:太太去哪儿关她什么事?她算哪根葱?还没进门呢,就开始向夫人献殷勤…… 林薇薇被晾在那里,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她站在沈鸢身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手指在茶杯边上划了两圈,声音柔得像水,带着一丝委屈。 “夫人是不是不喜欢我?” 沈鸢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擦完了把帕子叠好放在桌上,才抬起头看她。 “林小姐想多了。”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只是在吃饭,陆府的规矩,食不言。” 林薇薇咬着唇,眼底闪过一丝不快。 她站在那里,手还搭在茶杯上,收回来也不是,不收回来也不是。 宝珠站在后面,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太太这句话说得太妙了。 食不言? 太太以前吃饭的时候可没少跟少帅说话。 但林薇薇不知道啊,她刚来没几天,哪里知道陆府的老规矩是什么。 当然是太太说什么就是什么! 第37章 自讨苦吃 沈鸢这样说,林薇薇只能讪讪地收回手,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陆嘉和还没来。 饭厅里安静极了。 三个人各怀心思,谁也不说话。 碗筷碰撞的声音,咀嚼的声音,都在安静中被放大了好几倍。 沈鸢吃得很慢。 一片菜叶子嚼了十几下才咽下去。 她不是不饿,她是跟林薇薇同处一室就难受。 这个人坐在那里,连呼吸都让她觉得烦。 终于,廊下传来军靴声。 陆嘉和进来了。 他换了一身便装,深灰色的长衫,头发还没全干,显然是从军营回来匆匆洗了个澡。 他的目光在饭厅里扫了一圈,看到林薇薇坐在自己位置旁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坐下。 饭厅里的气氛变了。 并没有变轻松,反而更沉了。 林薇薇往陆嘉和那边凑了凑,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动作亲昵得像做了几百遍。 “嘉和,你今天辛苦了,多吃点。” 陆嘉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沈鸢一眼,嗯了一声,低下头扒饭。 沈鸢放下帕子,笑眯眯地看着陆嘉和,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夫君,吃饭的时候有新客人加入,你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陆嘉和被这句话噎住了。 他嘴里还含着饭,嚼了两下赶紧咽下去,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薇薇抢在他前面开了口,语气轻轻柔柔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夫人竟然觉得我是新客人吗,那我可要委屈了,我午饭也是在这里吃的,只是夫人上午出门了,没赶上。” 一边宣告自己的位置,一边告状吗?有点意思。 林薇薇故意把“夫人上午出门了”这几个字咬得很清楚,说完还看了沈鸢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陆嘉和还是没有接话。 他拿起筷子,夹起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完了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从头到尾,眼皮都没抬一下。 无能的男人。 林薇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鸢一眼,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她在陆嘉和那里没得到回应,在沈鸢那里也没得到回应,像拳头都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儿。 沈鸢在心里冷笑,面上只拿起筷子继续吃菜。 藕片、笋丝、清炒时蔬,每一样都尝了一口,不紧不慢。 她吃得不多,但每一样都吃了,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三个人各怀心思,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沈鸢吃到七分饱就放下筷子,她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看向林薇薇。 “林小姐。” 林薇薇正在喝汤,刚开始有点享受作为陆家人吃饭的感觉了,就听到沈鸢叫她。 她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大口汤。 “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抄好的《道德经》亲手送来给我,不要让人转交。” 林薇薇的脸色变了。 她把碗放下,忙拿起帕子按了按嘴角,声音里带着不服气。 “夫人,我每天要忙婚礼的事,还要……” “夫君。”沈鸢转头看陆嘉和,声音不大,但很稳,“这是你定的惩罚,我只是在执行,林小姐好像并不满意。” 陆嘉和被沈鸢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 她说得对,罚抄《道德经》是他定的,每天送去给夫人过目也是他定的。 他定了规矩,就该执行。 林薇薇现在不想亲自送,就是在打他的脸。 他咳嗽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是不看林薇薇。 “薇薇,就按夫人说的办。” 林薇薇咬着唇,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看着陆嘉和,陆嘉和没有看她。 她又看向沈鸢,沈鸢也没有看她。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不甘心咽了下去,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知道了……” 沈鸢站起来行了礼,转身走了。 宝珠跟在后面,走出饭厅,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压低声音笑道:“太太,您刚才看到林薇薇的脸色没有!跟吞了只苍蝇似的。” 沈鸢笑起来,是有点好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得这么幼稚了,但她竟然有点期待明天林薇薇的脸色了。 * 第二天下午,林薇薇如约来了。 她穿着淡紫色的洋装,手里捧着一沓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影,显然昨晚没睡好。 站在栖云苑门口的时候,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微微抬起,一副不情愿但不得不来的样子。 翠屏替她打了帘子,她走进去,在沈鸢面前站定。 “夫人,这是昨天的抄写。” 沈鸢正坐在窗前看书,听到声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放着吧。” 林薇薇咬着唇,把宣纸放在桌上。 她没有走,站在那里,手指在桌边上划了两圈,终于忍不住开口。 “夫人,我已经抄了,也送来了,您是不是应该看一看?” 沈鸢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会偷工减料吗?” 林薇薇被问得一愣:“什么?” “我问你,你会不会偷工减料?”沈鸢的声音不大,语气平平淡淡的,“少写几行,或者找人代笔?” 像是真正的老师在提问。 林薇薇的脸涨红了:“当然不会!” “那我看不看有什么区别?” 林薇薇被噎住了。 沈鸢低下头,继续看书。 书页翻过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林薇薇站在桌前,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想走,又不甘心。 就这么走了,显得她输了。 可不走,站在这里,沈鸢根本不搭理她,更难堪。 宝珠端着一盏茶走进来就看到林薇薇站在桌前,脸上那副表情……实在精彩,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她把茶放在沈鸢手边,退到一旁,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林薇薇站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难堪,终于转身走了,脸色一会晴一会白。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沈鸢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林小姐。” 林薇薇停下脚步,转过身。 “明天,请准时。”沈鸢翻过一页书,“我上午不出门。” 林薇薇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甲嵌进掌心里。 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 “知道了,夫人。” 帘子落下来,她的脚步声笃笃笃地远去了。 宝珠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太太,您看到她刚才的表情没有?跟吞了只苍蝇似的,不对,比吞了苍蝇还难受!” 沈鸢放下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自讨苦吃。” “她难受的日子,还长着呢。” 第38章 回光返照 接下来的几天,沈鸢都在自己院子里吃饭。 她对陆嘉和的说法是:膝盖还没好利索,大夫建议静养,少走动。 陆嘉和看过她的膝盖,淤青已经消了大半,但还有些淡淡的青紫色印在白腻的皮肤上,确实没全好。 他没说什么。 宝珠每天去厨房提饭,用食盒装好,提回栖云苑。 八菜一汤,和饭厅里的一样,一样不少。 有时候王嫂还会多塞一碟点心来,小声说给太太的,别让人看见。 沈鸢吃完还不忘喂一些给阿启,阿启坐在旁边的婴儿椅里,手里抓着一块蒸南瓜,啃得满脸都是。 沈鸢拿帕子给他擦脸,阿启就无忧无虑地笑。 很美好的场景,但宝珠很生气。 她站在一旁磨墨,砚台被她磨得吱吱响。 “太太,您说这府里的人怎么都这么没良心!” 沈鸢净完手正在写字,笔尖顿了一下,继续写。 “一个个的,以前分明都得了太太的好处,如今却都巴结起玲珑苑那位了。”宝珠越说越气,手里的墨条磨得飞快,“前几天还在背地里笑话人家,说什么还没过门就天天留少帅过夜,也不害臊,现在倒好,见了人家就跟见了亲娘似的。” 沈鸢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她。 宝珠放下墨条,愤愤站直身子,学起了那些人的嘴脸。 她捏着嗓子下巴微微抬起,眼睛往上翻,一副谄媚的样子。 “林小姐这件洋装真好看,是在哪家裁缝铺做的呀?” 她换了个姿势,双手交叠在身前,弯着腰,笑得像一朵花。 “林小姐皮肤真好,用的什么粉呀?奴婢皮肤糙,也想学学。” 她又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捂着嘴,眼睛滴溜溜地转,压低声音凑过来。 “你们不知道吧?林小姐那件洋装是在租界做的,一件顶咱们半年月钱!” 宝珠站直了身体,气呼呼地一挥手。 “我呸!前两天还说人家涂脂抹粉不正经的就是她们!现在倒好,一口一个林小姐叫得比谁都亲热!” 沈鸢看着她学得活灵活现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人之常情。”她拿起笔继续写字,笔尖在纸上稳稳地走着,“像她们那样才是这世上最常见的,宝珠你这样的,反而是少数。” 宝珠愣了一下:“我这样的?” “是非黑白,你心里有数,不会在人落魄时落井下石,也不会见人登高就谄媚讨好。”沈鸢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在笔架上,抬起头看她,目光里带着温和认真的光。 “你这样的才是难得。” 宝珠被夸得不好意思,耳朵尖都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纸张,嘴里嘟囔着,“太太别取笑我了”,目光四下里乱瞟,看到阿启在帐子里睡得正香,小肚皮一鼓一鼓的。 四下安静,没有别人。 是个好时机。 宝珠压低声音,凑过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太太,老夫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沈鸢正在叠写好的纸,手上的动作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猜。” 宝珠看着她嘴角那个弯弯的弧度,知道她是在卖关子。 “宝珠现在越来越聪明了,一定能猜到。” 宝珠放下手里的东西,一把抱住沈鸢的胳膊,晃了晃,声音里带着撒娇的意味。 “太太,您就直接告诉我吧,我就算长了十个脑子也比不过太太,哪里能猜到太太的打算。” 沈鸢看着她,没说话,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些。 宝珠眨巴眨巴眼睛,继续晃她的胳膊,晃得更用力了。 “太太……” 自从她发现撒娇对沈鸢很有用之后,这招还没失效过。 每次她一撒娇,太太就会心软,这次应该也不例外。 沈鸢被她晃得没办法,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纸看着她。 “你先松开。” 宝珠不松,继续晃。 “太太,您就告诉我吧。” 沈鸢无奈地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了好了,我说。” 宝珠这才松开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沈鸢将声音压低了。 “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吗?” 宝珠想了想:“太太说过很多话,您指哪一句?” “‘陆嘉和这个当儿子的做不到的事,只能让他母亲来偿还了。” 宝珠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是呀是呀,太太当时就是这么说的!那意思不就是……” 沈鸢笑着,语气轻柔极了,像春天的风,吹在人脸上痒痒的。 “是的,让她死。” 宝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从脊椎骨一直麻到头顶,头发根仿佛都竖了起来。 但她心里的好奇心太重了,压过了那点害怕。 她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 “……可是现在老夫人的病好像一天比一天好了,大夫都说再治疗一段时间老夫人就要大好了,我今天去厨房提饭,还听王嫂说老夫人今天中午喝了大半碗粥,甚至还开口骂了春兰两句。” 沈鸢笑得更开心了,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像一朵开在春风里的白玉兰。 但宝珠看着那个笑容,却止不住浑身发凉。 “连你都这样以为,那陆嘉和可不更加信以为真。”沈鸢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朵小花,漫不经心地说,“他一定很开心。” 宝珠开始有点害怕了。 她看着沈鸢,沈鸢低着头画画,笔尖在纸上轻轻勾勒,一朵小花的轮廓慢慢显现出来。 “太太……难道不是这样吗?老夫人不是真的在好转吗?” 沈鸢放下笔,转过身看着宝珠。 “你听说过回光返照吗?” 第39章 人心本就是偏的 沈鸢伸出手,食指和拇指捏合在一起,像捏着一粒看不见的芝麻。 宝珠不懂太太为什么要做这个动作。 她点点头,回光返照,她当然听说过。 人快死的时候,忽然精神起来,能吃能喝能走能说,看起来像是要好了,但那只是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在烧。 烧完了就彻底不行了。 “我只不过是把老夫人回光返照的时间拉长了些。”沈鸢的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湖面。 “长到足够让陆嘉和以为,他母亲真的在一天天好起来,长到足够让他开心放心,让他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婚礼和林薇薇上,放在他的大好日子上。” 沈鸢捏合的食指拇指忽然分开,动作很轻很快,像一朵花忽然绽开,又像什么东西在她指尖碎了。 “这样……等到老夫人彻底不行的时候,他的难过就会像烟花一样炸开。” 她笑起来,温柔极了,像在说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宝珠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她想到老夫人偶尔发病抽搐发狂的那些晚上,太太坐在床前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哭得那样伤心。 这些天太太每天去老夫人院里侍疾,擦身、喂药、换洗被褥,一样不落,也一丝不苟。 她忽然有些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若论真心,宝珠觉得太太两件事都满是真心 宝珠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害怕,但不全是害怕,更多的是痛快。 “太太。”她抬起头,看着沈鸢,“您……” 沈鸢已经转过身去,拿起笔继续写字了。 她的侧脸在灯下显得格外安静,睫毛低垂着,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有收回去。 “宝珠。”沈鸢没有看她,声音不大。 “在。” “这些话听过就忘了吧,你是个好孩子。” 宝珠兀自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去给阿启掖被角。 帐子里阿启翻了个身,小手攥着布老虎的耳朵,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宝珠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圆滚滚的小肚子,用手轻轻摸了摸。 窗外,玲珑苑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笑声。 大概是林薇薇在笑,笑声清脆好听,就是太大声,隔着几道墙都能听见,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开心。 宝珠听着那个笑声,忽然不那么烦了。 笑吧。 趁还能笑。 * 天刚蒙蒙亮,陆府的厨房已经热闹起来了。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墙上,把几个忙活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蒸汽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白茫茫的,带着米粥的清香和药汁的苦涩。 王嫂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大铁勺,在一口大锅里搅动。 粥已经熬了小半个时辰,米粒开花,稠得恰到好处,她舀了一勺起来看了看,又倒回去,满意地点了点头。 “翠屏,把那个小砂锅端过来。”她头也不抬地吩咐。 翠屏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翠屏应了一声,从架子上端下一个白瓷小砂锅,小心翼翼地放在灶台上。 这口砂锅比别的锅都小,是专门给老夫人熬药用的小锅,上面还刻着一个“兰”字。 “夫人的药膳好了没有?”王嫂又问。 “好了好了。”灶台另一边的帮厨小梅赶紧端过来一个白瓷盅,揭开盖子,一股药香混着肉香飘了出来,“虫草花炖乳鸽,昨晚就开始煨了,肉都烂了。” 王嫂凑过去看了一眼,拿筷子戳了戳鸽腿,肉轻轻一碰就从骨头上脱落了。 “行了,放到食盒里,盖好,别凉了。” 秋月端着一摞碗从旁边走过来,一边摆碗一边叹气:“我真的佩服夫人,每天天不亮就来厨房盯着,给老夫人做吃的,比亲闺女还亲。” 王嫂哼了一声,把铁勺在锅沿上敲了敲。 “谁说不是!老夫人病了这些天,夫人哪天不是亲自来厨房?药膳自己炖,汤自己熬,连粥都要自己尝过咸淡才端过去,你看看玲珑苑那位……” 她朝东边努了努嘴,声音压低了些。 “三天两头往老太太院里跑,手里拿的是什么?花!一束一束的鲜花,插在花瓶里,好看是真好看,但能吃还是能喝?” 翠屏捂着嘴笑了一声。 “夫人们的事也是你能笑的!”秋月瞪了翠屏一眼,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可真要论起会来事,夫人才比不过人家!”王嫂把铁勺往锅里一扔,转过身来,双手叉腰,“老太太现在能说话了,能看清人了,人家才来了,花团锦簇的,往老太太床前一站,嘴又甜!‘老夫人您今天气色真好’‘老夫人您穿这件衣裳真好看’甜言蜜语说一箩筐半句不好听的都不说,老太太能不喜欢?之前哪里见过人家这号人哦!” 小梅蹲在灶台后面添柴,听到这里,小声嘀咕了一句:“为什么夫人照顾了老夫人那么久,也没见老夫人夸过一句?” 王嫂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可算是长了眼睛”的欣慰。 “所以说嘛,”她拿起一块抹布擦了擦手,“这世上有些人,就是只看得见眼前的好处。谁在她跟前转得欢,谁就是好人,谁在背后累死累活,她看不见,也不想知道。” 秋月瘪瘪嘴,把碗碟摆好。 王嫂忍不住继续说:“不是我碎嘴子,但老太太现在对夫人的态度也太……昨儿个我去送汤,夫人正给老太太擦脸,老太太嫌她手重,把脸别过去,一脸的不耐烦,结果等林小姐来,老太太笑得跟朵花似的,直接拉着林小姐的手不放。” “确实是这样,我也遇见了……”小梅接过话头,“前几天林小姐要给太太送抄的什么经书之前先去了老太太的院子,老太太还拉着林小姐的手说她是个好孩子,比有些人强多了。”“还说太太真会磋磨人,林小姐知道错不就好了,还罚这些做什么,我当时就在那儿,宝珠姐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老太太的药碗,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我看着都替她难受。” 秋月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摔,声音拔高了几分。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你们是嫌活太少了是不是?外头天都亮了,粥好了没有?菜好了没有?等着上桌呢!” 王嫂这才不甘地住了嘴,翠屏和小梅更不敢说话了,各自忙去了。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灶火噼噼啪啪的声音和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 王嫂走到小砂锅前,揭开盖子看了看里面的药汁,又盖上。 “夫人也该来了。” 她自言自语道,“人心本就是偏的,只是老夫人偏得太没道理了些。”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脚步声。 第40章 两人宛如做了亲母女般 沈鸢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件月白色的薄绒披肩,头发盘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碎发。 晨光从门口照进来,将她整个人衬得像一株刚从水里捞起来的粉荷,清清冷冷的,不带一丝烟火气。 “王嫂,老夫人的药膳好了吗?”她的声音十分动听,听着就让人亲切。 王嫂赶紧迎上去堆起笑脸:“好了好了,虫草花炖乳鸽,煨了一整夜,肉都烂了。” 她揭开白瓷盅的盖子,拿小勺舀了一点汤,双手捧着递到沈鸢面前。 沈鸢接过勺子,抿了一口,细细品了品。 “咸淡刚好,鸽子肉再撕碎一些,老夫人牙口不好,太大了咽不下去。” “是是是,我马上撕。”王嫂接过勺子,转身吩咐小梅,“拿双筷子来,把鸽腿上的肉都拆下来。” 沈鸢又走到小砂锅前,揭开盖子看了一眼药汁的颜色,低头闻了闻。 “这药谁煎的?” “我煎的,我煎的。”王嫂连忙说,“大火烧开,小火慢炖,足足熬了两个时辰,水放了三碗,收成一碗。” 沈鸢点了点头,把盖子盖上。 “药渣别扔,我回头看看。” 王嫂应了一声,心里嘀咕:夫人这是要看药渣里有没有被人动手脚?还是单纯地关心老夫人的病情? 不管哪一种,这份细心,玲珑苑那位是万万做不到的。 沈鸢转身准备走,王嫂犹豫了一下,叫住了她。 “夫人……” 沈鸢回过头。 王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看了看周围人多,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说了句:“您自己也要保重身子,别太累了。” 沈鸢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知道了。” 她提着食盒,带着宝珠,往老夫人的院子走去。 从厨房到老夫人的院子,要穿过两条长廊和一个小花园。 清晨的花园里没什么人,露水还挂在草叶上,亮晶晶的。 宝珠跟在沈鸢身后,看着沈鸢的背影,忍了一路终于没忍住。 “太太,王嫂她们说的话您听见了吗?” 沈鸢没有回头,步子也没停。 “什么话?我没太注意听。” “就是……就是老太太对您的态度。”宝珠咬了咬唇,“还有林小姐,三天两头往老太太院里跑,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老太太居然还……”她说不下去了。 沈鸢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宝珠,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宝珠愣了一下:“什么话?” “怀疑终究只是怀疑。”沈鸢的声音很轻,“没有证据,他们谁都不能拿我怎么样。” 宝珠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老夫人的院子是整个宅子里采光最好的地方。 沈鸢走到门口的时候,帘子已经打起来了,春兰站在门边,低眉顺眼地行了个礼。 被陆嘉和狠狠磋磨一顿过后,春兰整个人都变了。 不过做出那样的错事,还能留一命已经很不错了,这还是陆嘉和念在她照顾老夫人的情分上。 “夫人来了。” 沈鸢点了点头走进去。 老夫人半靠在床上,背后垫了两个大迎枕,身上盖着一床湘绣的薄被。 她今天的气色确实不错,脸颊上有了些血色,嘴唇也不像之前那样发白。 春兰方才给她梳了头,掺了些银色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挽在脑后,用一支碧玉簪子别着。 沈鸢把食盒放在桌边,打开盖子,端出白瓷盅。 她舀了一碗虫草花炖乳鸽汤,拿小勺搅了搅,晾着。 “母亲,今天感觉怎么样?”沈鸢站在床边,声音不大,温和有礼。 老夫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 “还好。” 两个字,不冷不热,像在应付一个不相干的人。 沈鸢没有在意,端起碗,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到老夫人嘴边。 “母亲尝尝,这是昨晚就开始煨的,肉已经炖烂了。”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慢慢张开嘴,喝了一口,她分明没有皱眉,一开口却是。 “咸了。” 沈鸢另外用勺子也尝了一口,咸淡刚好,和方才在厨房试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没有反驳,只是说:“明天我让人少放些盐。” 老夫人没有再说话,又喝了两口,就把脸别过去了。 “不想喝了。” 沈鸢放下碗,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老夫人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躲她的手。 那个动作不大,但沈鸢感觉到了。 她没有说什么,把帕子叠好放在一边。 就在这时,门口的帘子又响了。 “老夫人,林小姐来了。”春兰的声音传进来。 老夫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那层淡淡的冷漠像被风吹散了一样,换上了一副热络的笑容。 “快请进,快请进。” 林薇薇今天又穿着她那件亮眼的鹅黄色洋装,手里捧着一束粉色的康乃馨,笑盈盈地走进来。 她的头发今天烫了新式样,卷卷的,蓬蓬的,衬得那张脸越发娇嫩。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笃笃笃的,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老夫人,您今天气色真好。”林薇薇把花递给春兰,走到床前弯下腰,仔细端详了老夫人一番,“脸上有红光了,眼睛也亮了!我看啊,再用不了多久您就能下床走动了。” 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伸手拉住林薇薇的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薇薇啊,你就是会说话!我这把老骨头,不指望还有下床走动的那天咯!” “怎么没有?”林薇薇在床边坐下来,自然而然地接过了沈鸢方才的位置,“您看您今天精神多好,我就说嘛,人逢喜事精神爽!老夫人心里高兴,病就好得快!” “喜事?”老夫人眼睛一转,“什么喜事?” 林薇薇低下头,抿着嘴笑了一下,声音柔得像水。 “老夫人还跟我装糊涂,我和嘉和的婚事呀,还有半个月了,到时候老夫人一定要出席,坐在主位上,受我和嘉和一杯茶!”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笑得更欢了。 “好,好!我这把辣骨头一定争气,到时候一定出席!” 两个人一唱一和,像是一对亲母女。 第41章 怀疑终究只是怀疑 沈鸢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那碗老夫人没喝完的汤。 她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双手端碗,背脊挺直,像一株不会说话的白梅。 宝珠站在门口,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里。 林薇薇像是刚注意到沈鸢的存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露出惊讶的表情。 “哎呀,夫人也在,我光顾着跟老夫人说话,没看到夫人。” 沈鸢笑了笑,把碗放在桌上。 “没关系,林小姐陪母亲说话,我先回去了。” “哎,夫人别急着走呀。”林薇薇站起来,拉住沈鸢的袖子,语气热络得像是多年的老友,“我刚来你就走,搞得好像我赶你走似的,老夫人您说是不是?” 老夫人看了沈鸢一眼,嫌恶地摆了摆手。 “她忙,让她去吧,薇薇你留下,陪我说说话。” 沈鸢看了一眼林薇薇拉住自己袖子的手,林薇薇慢慢松开,笑了笑。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老夫人宠爱推辞不得,夫人慢走~” 沈鸢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老夫人的声音。 “薇薇啊,你这件衣裳真好看,是哪里做的?” “是租界的一家裁缝铺,老夫人要是喜欢,我让裁缝来给您也做一件。” “是吗?但是我这把老骨头……穿什么洋装会不会” “老夫人要是不想穿洋装,可以做旗袍呀,老裁缝手艺好,什么款式都会……” 沈鸢迈出门槛,帘子在身后落下来。 宝珠跟在后面,出了院门才敢抬起头。 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 沈鸢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宝珠。” “在……”宝珠的声音有些闷。 “你是不是在想,老太太为什么敢这样对我?” 宝珠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只知道她现在很生气,替夫人生气! 但她确实想说……老太太凭什么这样对您?您照顾了她那么久,她没有一句好话。 林薇薇才来了几天,就送了几天花,她就跟见了亲闺女似的。 沈鸢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宝珠。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黑色的眼睛底下有一种很平静的让人安心的东西。 “走,回栖云苑。”她说,“路上我告诉你。” 走在长廊里,沈鸢的声音不急不慢。 “宝珠,你还记得前几天你问过我一个问题吗?” 宝珠是真的替沈鸢委屈,她擦了擦眼角,开口声音有些嗡嗡的,“什么问题?” “你问我,老夫人会不会开口说一些对我不利的话。” 宝珠想起来了。 那是老夫人第一次开口说话的时候。 那天她从厨房提饭回来,脸色发白,魂不守舍,连给阿启喂药都差点忘了放糖。 沈鸢看出她不对劲,问她怎么了,她才吞吞吐吐地说出自己的担心。 “太太,老夫人的嘴不歪了,吐字也清楚了,已经算是能开口说话,她要是……她要是跟少帅说些什么那可怎么办啊!” 沈鸢当时正在给阿启缝小褂子,针线走得稳稳当当的。 “老夫人当然会怀疑我。”她把针从布料里拔出来穿过去,再拔出来,“陆嘉和强迫我在她床前跪下那次,她就已经在怀疑我了,当时我看她的眼神就知道了,惊恐又害怕,还有愤怒,仿佛要把我生吞活剥掉。” 沈鸢说完笑了,她放下针线,看着宝珠。 “但是宝珠,怀疑终究只是怀疑,没有证据,他们谁都不能拿我怎么样。” 宝珠当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里还是不踏实。 沈鸢看出了她的不安,笑着安慰,拿起针线继续缝。 “你怕她开口乱说?让她说,她说得越多陆嘉和越烦躁,他没有证据,又管不住自己母亲的嘴,夹在中间两头受气,难受的是他,不是我们。” 宝珠想起来当时太太说的那些话,心里的不安消了大半。 现在想来,太太说得对。 老太太怀疑又怎样?没有证据,她就是把自己说破天去,少帅也不能拿太太怎么样。 沈鸢走在长廊里,阳光从廊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像碎了一地的金箔。 “宝珠,你知道老夫人为什么敢这样对我吗?” 宝珠如实摇了摇头,她实在没办法理解老夫人。 “因为她觉得她赢了。” 宝珠愣了一下:“赢了?赢什么?” “你看啊。”沈鸢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数,“第一,她的病好了,至少她以为自己好了。第二,林薇薇要进门了,陆嘉和要娶的是平妻,和我地位一样,她不喜欢我喜欢林薇薇,现在有她喜欢的人做她的媳妇,她的心愿达成了,她当然以为自己赢了。” 沈鸢收回手,看着前方的路,声音淡淡的。 “小人得志便猖狂,宝珠你见过那种人吗?平时畏畏缩缩的夹着尾巴做人,一朝得势就恨不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宝珠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见过。 在上一任主家的时候就有一个管事,被老爷提拔了之后对着下面的小丫鬟颐指气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老夫人现在就是这样。”沈鸢的声音很轻,“她的身体好了就不怕了,她觉得她的日子还长着呢,有恃无恐,所以她敢怠慢我,敢当着我的面夸林薇薇,还把我晾在一边。” 宝珠咬着唇,心里还是不服气:“可是……可是她凭什么?她怎么就觉得自己赢了?她的命是太太……” 她的话戛然而止。 沈鸢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看,你都知道的事,她不知道。”沈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低能的人陷入低谷,不会想着努力破除困境,而是一味惶恐害怕,而当他们稍稍得意起来时,他们的身体就会像充了气的气球一样,无法自抑地膨胀。”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宝珠的额头上。 “简单来说就是——没有脑子。” 宝珠愣愣地看着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鸢收回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她会付出代价的。”沈鸢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很快了。” 长廊尽头,栖云苑的院门半开着。 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在晨光中微微摇曳,白色的花瓣上还挂着露珠。 沈鸢迈过门槛走进院子。 宝珠跟在她身后,心中对她的信任与日俱增。 第42章 大张旗鼓的礼物 陆嘉和最近很烦。 他烦了有好些日子了。 母亲生病很烦,林薇薇总是缠着他要改院子的装修也烦,但这些烦都过去了,他现在烦的是另一件事:沈鸢在躲他。 她躲得很体面。 每天照常请安吃饭,照常在他问话的时候温温柔柔地回答。 可他感觉得出来,她跟他之间隔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他就是能感觉到。 比如她就坐在他对面,只隔着三尺的距离,他却感觉好像隔了一条江。 刚结婚那会儿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会在他出门的时候送到门口,会在他回来的时候站在廊下等,会在他吃饭的时候给他夹菜,会在他看书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 现在全都没了。 陆嘉和知道自己为什么落到这步田地。 他冤枉了她,他把她的真心踩在地上碾了又碾,他让她跪在母亲的床前,让她受委屈,让她在全府下人面前丢尽了脸面。 她在最需要信任的时候,他没有给她。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但他不知道怎么弥补。 他想了很久才想到了一个办法。 她的生日快到了。 去年他敷衍了事,今年不行。 今年他要把欠她的都补回来。 他要送她一件礼物必须得是花尽心思,满城难寻而且能让任何一个女人都动心的礼物。 他要把这件事做成。 而且,他要让全申城都知道。 陆嘉和做事向来大张旗鼓。 他从军多年,又习惯了大排场大阵仗,这一次也不例外。 他放出了话:谁能帮他找到一件昂贵又能讨女孩子喜欢的礼物,必有重谢。 这话从陆府传出去,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池塘,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陆嘉和把事情做得如此高调,却没有对任何人明说过礼物是准备给谁的。 这就造成了一个美妙的误会。 因为全申城都在传,陆少帅马上就要办喜事了,娶的是北边林督军的女儿,留过学的新潮美人。 因此众人都觉得这礼物不言而喻,是给林薇薇的。 一时间,申城的大小商铺、古董行、珠宝楼都动了起来。 有人送来了白国最新款的胸针,有人送来了瑞仕定制的腕表,有人送来了从宫里流出来的翡翠镯子,还有人送来了一匹据说是在因国加工过的真丝缎,上面的花纹都是大师手工绣的,一朵一朵,栩栩如生。 陆嘉和看了几样,都不满意。 “太俗了。”他把一本画册扔在桌上,“我要的不是这种东西。” 来福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少帅,您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您给个方向,属下们也好去找。” 陆嘉和想了想。 沈鸢喜欢什么?她好像什么都不喜欢。 她很少戴首饰,不穿洋装,也不用劳什子香水,不看外国画报。 她每天做的事就是熬药、喂药、侍疾、带孩子。 他好像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因为他从来没有问过,而他以前送的东西,无论是什么她都说喜欢。 “雅致的。”他终于说,“不要花里胡哨的,要雅致的。” 来福领命而去。 消息传到了许映光的耳朵里。 许映光是申城许家的次子。 许家在申城根基深厚,世代经商,到了这一代,老大继承家业,老二许映光就剩下了一件事。 花钱。 他花钱的本事和花钱的品味,在申城数得上号。 哪里有好东西,他第一个知道;哪样东西值多少钱,他看一眼就能说出个大概。 这天晚上,他在夜临喝酒。 夜临是申城最大最热闹的夜总会,在申城最繁华的那条街上。 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舞池里男女搂抱着转圈,乐队的萨克斯吹得缠绵悱恻,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雪茄和威士忌混合的味道。 许映光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一排酒,红的白的洋的土的,什么都有。 他对面坐着傅衍之。 傅衍之穿着军装,没有戴帽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浑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他面前摆着碧螺春,茶叶在透明的玻璃杯里舒展开来,一片一片,沉在杯底,像水底的水草。 许映光喝了大半瓶威士忌,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翘着二郎腿,手指在桌面上,跟着音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拍子。 “你听说了吗?”他忽然问。 傅衍之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没有回应,因为他知道许映光自己会说。 “陆嘉和,那位陆少帅。”许映光放下酒杯,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满城在找礼物,重金悬赏,你知道是给谁的吗?林微微!” 傅衍之看着杯中的茶叶,没有接话。 他的手没有抖,目光也没有变,但脑子里那根弦忽然动了一下。 像一根琴弦被人轻轻拨过,声音不大,却嗡嗡地响个不停。 他想起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很黑很黑,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 第43章 没见过不认识 听到陆嘉和的名字,傅衍之控制不住地想起来沈鸢坐在他对面那时的情形。 她双手交叠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不会弯折的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皮肤映得近乎透明,像上好的羊脂玉,温润中透着一层薄薄的光。 她的眉毛不浓不淡,弯弯的,像远山的一抹黛色,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落一小片阴影,抬起来的时候像蝴蝶张开了翅膀。 她笑起来的时候最好看。 嘴角微微弯起,不露齿,但眼角会跟着弯,像月牙落入水中,荡开一圈一圈温柔的涟漪。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轻轻柔柔的,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仿佛珠子落在玉盘上,脆生生的。 她穿旗袍很好看。 藏蓝色的,黑色的,无论什么颜色到她身上都变得安静了,像颜料进了水,晕开,淡了,却更有味道。 她不爱戴首饰,浑身上下唯一的装饰就是手腕上那只碧绿的玉镯,戴在她白皙的腕上,越发衬得她白得发光。 傅衍之回过神,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她。 许映光在说陆嘉和,在说林薇薇,在说闹到满城风雨的那件礼物。 这些事跟她有什么关系?没有关系,但他就是想起了她。 他想起她垂着眼睛说不甘心时的样子,想起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想起她笑着落泪比哭还让人心碎的模样。 他想到和她隔着三尺的距离,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些,他甚至不愿意让自己多想。 但现在许映光的一句话,一瞬间让他脑子里那张脸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她的眉眼,她的微笑,她的声音,每一处细节都像刻在骨头里,想忘都忘不掉。 他把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叶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了,面上仍旧不动如山。 “就是那个很有名的林薇薇。”许映光替他回答了,“北边林督军的女儿,留过学的,听说长得好看得很,穿衣打扮跟画报上的人似的,陆嘉和这次可是下了血本,又是办婚事又是送礼物,看来是真上心了。” 他顿了顿,见傅衍之没什么反应,又加了一句:“你见过林薇薇没有?” 傅衍之摇摇头。 “我也是听我姐说的。”许映光喝了一口酒,“我姐那个人你知道的,眼高于顶,一般人入不了她的眼,但她对林薇薇赞不绝口,说林薇薇穿衣打扮有品位,谈吐见识也不俗,肯定是个难得的聪明人。” 许映光的姐姐叫许映意,是申城商界有名的女强人。 许家的产业有三分之二在她手里,剩下的三分之一在家族其他人手里,至于许映光,他纯负责花钱。 许映意做事雷厉风行,说话一针见血,能被她夸的人真的不多。 “我姐说,想找个机会跟林薇薇认识一下。”许映光把玩着手里的酒杯,“她觉得她们应该是同一类人,有见识有胆魄有本事,不像那些只知道打麻将的太太小姐。” 傅衍之听完许映光这些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都还没认识就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不像你姐的做派。” 许映光看了他一眼,相当失望。 “喂!怎么讽刺起我姐了!我说了半天你好歹给点反应啊。”他放下酒杯,双手撑在桌上,盯着傅衍之,“我真好奇,到底什么样的女子才能让你这张死人脸出现波动,这么多年了,竟然一个都没有!” 他愤愤地往后一靠,仰头看着天花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傅衍之重新倒了热水,看着杯中浮沉的叶片。 碧螺春的香气在热气中慢慢散开,清冽的,淡淡的。 像那天在全洲饭店,她坐在他对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这茶的滋味极好。” 他忽然开口。 “其实已经出现了。” 许映光猛地坐直了。 他的酒醒了大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他盯着傅衍之,像盯着一个突然开口说话的石像。 “谁?!”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什么时候出现的?!你怎么什么都不跟我说?!我们还是不是好朋友了?!” 傅衍之没有回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许映光脑子里飞速转过无数个念头。 傅衍之这个人什么时候对女人有过兴趣?别说兴趣了,他连正眼都不带看的,那些往他身上扑的女人,不管是名媛还是明星,他一个都不搭理。 现在他居然说已经出现了!!! “是林薇薇吗?!”许映光脱口而出。 傅衍之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带着十分明显的嫌弃。 “没见过,不认识。” 但可惜许映光已经喝昏了头,他不信。 他觉得傅衍之就是在嘴硬。 什么没见过不认识,肯定是害羞了不好意思承认而已。 不然怎么他刚提到林薇薇,傅衍之就来一句已经出现了? 这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行了行了,我懂了。”许映光摆摆手,一副他什么都知道的表情。 傅衍之皱了皱眉,不知道他懂了什么。 许映光已经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了,滔滔不绝,唾沫横飞。 “我跟你说,林薇薇可不是一般人,她来申城之后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百货大楼,你知道百货大楼吧?租界那家,四层楼,什么都有,她每次去都有人跟着看,因为她穿得太好看了。” 他喝了一口酒,擦擦嘴。 “我姐说,见过林薇薇的人都说她是行走的画报,一件洋装穿在她身上跟穿在别人身上完全不一样,那气质那仪态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实打实在国外熏陶出来的。” 傅衍之端起茶杯,看着杯中的茶叶。 “我姐还说……”许映光正要继续,傅衍之忽然开口了。 “你是不是喜欢林薇薇?” 许映光被噎住了。 “喜欢?我喜欢个头……”他想了想,挠了挠头,“哥!我完全不认识她啊!我跟她没见过面也没说过话,这些话都是我姐跟我说的,我转述给你听而已,是我姐想跟她认识,但家里事太忙了,一直没抽出空。” 傅衍之嗯了一声,没有再接话。 许映光又喝了两杯,话越来越多,从林薇薇聊到陆嘉和,从陆嘉和聊到申城的局势,从局势聊到他上个月买的一匹汗血宝马,那匹马跑得多快、长得多俊、花了多少钱。 傅衍之喝茶,听他说。 心里沈鸢的样子正越来越清晰。 第44章 进修得越来越不厚道 夜越来越深。 许映光终于醉了。 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嘴里还在嘟囔。 “哪有人这样的,别人喝酒自己喝茶,傅衍之你真的太不厚道了,你之前也不厚道,但现在我不知道你去哪里进修过了,更不厚道了……” 傅衍之放下茶杯,看着杯中最后一口碧螺春。 茶水已经凉了,但那股清冽的香气还在,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没有进修。”他说,声音不大,“只是爱上了喝茶。” 许映光已经听不见了。 他趴在桌上,呼吸粗重,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真难看。 傅衍之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肩上,走出了夜临。 不用管许映光,他是许家的人,就算喝得醉醺醺的神志都不清醒,申城也没人敢拿他怎么样。 而且换句话说,他倒是希望许映光能吃点小苦头长点教训。 他从出生起就过得太顺了,太顺的人要么不栽跟头,要么栽个大跟头。 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傅衍之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在远处闪烁。 不愧是申城最繁华的街,这个点还灯红酒绿。 他想起方才许映光说的那些话。 陆嘉和满城求礼,重金悬赏,外界都说是给林薇薇的,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不对。 “来人。”他叫了一声。 一个人从暗处走出来,站在他身后。 “去查一下。”傅衍之的声音不大,“陆府最近发生了什么事。” 消息很快传回来了,傅衍之才刚刚到家。 事无巨细,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也是他最关心的: 陆嘉和的礼物,不是给林薇薇的,而是给沈鸢的。 傅衍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江景。 江水滔滔,货轮上的灯一盏一盏,在黑暗中缓缓移动。 “她的生日吗……”他喃喃地说。 她的生日快到了。 她会喜欢什么? 他问自己。 他不知道,他根本不了解她。 他只知道现在陆嘉和要送她礼物。 满城皆知,大张旗鼓。 他忽然有些不高兴。 说不清为什么不高兴,就是有些不高兴。 * 栖云苑里,沈鸢正坐在窗前看书。 宝珠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碟子桂花糕,她压低声音:“太太,我刚刚远远瞧见少帅来了。” 沈鸢放下书抬起头。 果然,廊下立刻传来军靴声。 不紧不慢,带着某种刻意的从容。 陆嘉和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厚厚的,封皮是深蓝色的缎面。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剃须水的味道。 显然不是刚从军营回来的,是专门收拾过的。 沈鸢站起来行了礼:“夫君。” “坐坐坐。”陆嘉和摆摆手,在她对面坐下,把那本册子放在桌上,推过来,“你看看。” 沈鸢翻开册子,里面是一页一页的菜单。 酒水、花艺设计、场地布置图,每一页都画得仔仔细细,旁边还标注着价格和供应商的名字。 “这是什么?”她问。 “你生日宴的草案。”陆嘉和靠在椅背上,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得意,“我让人做了好几个方案,你先看看喜欢哪个。” 沈鸢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菜有鱼翅鲍鱼燕窝,酒有花国红酒白国威士忌,鲜花从西南空运过来,乐队从租界请来。 每一页的数字都不小,加起来更是一个惊人的数目。 她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 “夫君费心了。” “应该的。”陆嘉和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讨好,“去年是我不好,今年一定要给你办得风风光光的。你喜不喜欢?” 沈鸢笑了笑,没有回答。 这点她不置可否,反正是陆嘉和自己要花钱,也不会花她的钱,她才不管, 沈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册子的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 “地方定在哪里?” “还在选。”陆嘉和说,“我让人看了几家,国际饭店、百乐门、华懋饭店都还可以,你选一个。” 沈鸢垂下眼睛,看着那本深蓝色的册子,沉默了片刻。 “全洲饭店。”她说。 陆嘉和的笑容僵住了。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 宝珠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你说什么?”陆嘉和的声音低了下去。 “全洲饭店。”沈鸢抬起眼睛看着他,目光平静,“我想在那里办。” 陆嘉和的脸色立刻变了。 从白到红,从红到青,像一盏被人猛地拧大了火苗的油灯,一下子烧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全洲饭店是谁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傅衍之的。”沈鸢说,“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全洲饭店是申城最好的饭店。”沈鸢打断他,“场地够大,够体面,菜也好,夫君要给我办风风光光的生日宴,难道不该选最好的地方?” 陆嘉和被噎住了。 她说得有道理。 全洲饭店确实是申城最好的,论排场、论菜品、论服务,其他几家都比不上。 他要给她办最风光的生日宴,选最好的地方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他咽不下这口气。 他盯着沈鸢,目光复杂极了,他完全没想到她会给他来这么一出。 “你跟傅衍之……到底是什么关系?”他沉默许久开口问。 沈鸢看着他,没有躲闪,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夫君觉得是什么关系?” “是我在问你!” 沈鸢垂下眼睛沉默了片刻,再抬起来时,目光里多了一丝无奈。 “我上次去全洲饭店,是为了查老夫人的事。” “霍医生和大夫查不出什么,我想着傅衍之手里消息多,或许知道些名堂,我去求他帮忙,他答应见了,但没答应帮忙。” 陆嘉和愣了一下。 这个说法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母亲的中风查了很久没结果,沈鸢着急去找人打听,虽然找的是他最讨厌的那个人,但动机挑不出毛病。 但不够,远远不够。 “那他凭什么见你?” 第45章 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陆嘉和问得又急又气,额角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那是傅衍之,每天不知道多少人排着队想见他,但连门路都找不到!凭什么你想见就能见到?你是何方神圣啊!” “因为沈家在铁路上的老关系。”沈鸢淡淡地说,仿佛陆嘉和完全是在无理取闹。 “傅先生以为我能帮他打通几条线,见了面才发现我已洗手作羹汤,根本管不了那些事,所以只聊了几句就客客气气地送客。” 她说这话的时候垂着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整个人在沉思,像是不太愿意回忆那次碰壁的经历。 陆嘉和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能发出声音。 他忽然想起一些仿佛很久很久之前的事。 沈家还没倒的时候,人脉很广,不止铁路,各行各业。 沈家的关系,申城的豪门世家没有不认的道理。 沈鸢的父亲,陆嘉和脑子里忽然浮现他的身影,他从小就认识沈父,是一位总是笑呵呵的叔叔。 明明只是一年前发生的事,他却感觉沈父的模样他都快要记不清了。 沈父在申城铁路局做过顾问,那时候沈家的宅子比陆家如今大多了,客厅里来来往往的客人至少有一半是铁路上的,太太小姐们喝个下午茶都能谈成一桩单子。 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挂着闲职的公子哥,离少帅的位置还有不少距离。 那是他当上小官之后第一次正式去沈家做客。 说是做客,其实是母亲眼看着沈家发展越来越好,便主动领着他去走动走动。 那时沈家不仅宅子大,花园也大,从正厅到后院的廊道长得仿佛走不完。 他专门在花园门口等沈鸢,等了有一阵,甚至已经开始不耐烦地踢着脚下的石子,然后在某个不经意抬头的时候,他看到了她。 陆嘉和记得那天是四月。 沈鸢从长廊那头走过来,远远的,陆嘉和先看到的是走廊尽头漏进来的光。 然后沈鸢从那片光里走了出来。 鹅黄色的旗袍,是那种鲜嫩的带着绒毛一般质感的鹅黄。 她穿着像早春河岸边刚抽出来的柳芽,那颜色在她身上一点儿也不违和,反而衬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了。 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淡彩画。 她的头发没有像现在嫁做妇人后挽起来,而是松松地搭在肩上,风从廊下穿过去,发尾就跟着风晃一晃。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边角都卷了,显然翻了很久,她就那么低着头,一边走一边看,睫毛垂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阳光从廊檐的缝隙漏下来,一格一格地落在她身上,让她美好的不像真人,倒像画像上的神女。 她走到他面前,直到余光瞥见了有人才抬起头。 他看到她眼睛的那一瞬,直接忘了自己是谁,呆在那里又是做什么的。 她那双眼睛黑得很,像刚洗过的石子,又润又亮,带着一点被人打断的茫然。 但那茫然只维持了一瞬,她就弯起嘴角笑了。 “嘉和哥哥?” 声音不大,像风吹过铃铛。 陆嘉和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粒让他等待得十分烦躁的石子,一时忘了把它扔掉。 那时候他甚至不敢接近沈鸢。 如今……如今沈鸢就坐在他面前。 陆嘉和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风吹开了表面的浮土,露出了底下的残骸。 他从前没有想过沈家倒了对沈鸢来说意味着什么,更没有想过她从高门大户的独女变成陆家谨小慎微的儿媳,这中间有多少东西被她咽了下去。 他从来没有想过…… 他忽然有些喘不上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陆嘉和缓了缓,用力揉了揉眉心。 那些铁路上的关系沈鸢嫁过来之后就再也没有提起过。 他检查过她的陪嫁,里面有一些旧信函,是铁路局的公文纸,盖着红章。 那时候他没有在意,毕竟沈家已经倒了,他只觉得是没用的废纸,随手就让沈鸢收起来了,现在想来……那些信函里也许就藏着傅衍之想要的门路。 “阿鸢……”他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软了许多。 沈鸢抬起眼睛看着他。 “你不能总是这样。” 沈鸢轻轻蹙眉,“哪样?” 陆嘉和的声音闷了下去,“用过去的事做武器,让我心软……” 沈鸢看着他,立刻笑了。 这个笑极冷,嘴角只是微微扬了一下,眼底什么光都没有。 陆嘉和,他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沈鸢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陆嘉和可恨。 她一直觉得他身上有很多缺点,虚荣、自负、贪心,这些她都能理解,人无完人。 但这句话……他说她用过去的事做武器,让他心软…… 她简直觉得他狼心狗肺! 沈鸢没有解释。 她一个字都懒得解释。 “如果夫君要这样想,”她垂下眼睛,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声音比方才更淡了,“那便这样想吧。” 陆嘉和想看着她,最好是看着她的眼睛,但沈鸢已经低下头,重新翻开那本深蓝色的册子一页一页地看了起来。 像他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 他站了一会儿,发现她不会再抬头看他了,心里那股被冷落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说话。” 沈鸢冷冷弯唇,又凉凉道:“夫君要是又不信我的说辞,大可以把全洲饭店的人叫来对质,不过我想,人家未必肯来。” 叫全洲饭店的人来对质?陆嘉和丢不起那个人。 跑到傅衍之的地盘上去闹更丢人。 他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苦得他直皱眉。 “以后少跟他来往。”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又语气硬邦邦地补充了一句,“阿鸢,听我的话好吗?” “自然要听夫君的话。”沈鸢点了点头,如果不看她冷冷的神情,恐怕要生出她十分乖顺的错觉。 她拿起茶壶给陆嘉和续了一杯热茶。 陆嘉和看着那杯热气袅袅的茶,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样子有些难看。 “我不是不相信你……”他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下去,“只是那个傅衍之,不是什么善茬。” 沈鸢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陆嘉和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然开口。 “全洲饭店可以。” 沈鸢抬眼看他。 “但我有个条件。” 沈鸢微微歪了歪头:“不是我的生日吗?还兴讲条件的?” “不是讲条件。”陆嘉和被她这句话弄得有些讪讪,“我是说……阿鸢你以后每天得去饭厅吃晚饭,别一个人闷在院子里。” 沈鸢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问:“为什么?” “你整天闷在院子里像什么样子。”陆嘉和的语气刻意放轻了些,“再说了,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 “我一个人吃饭已经吃了好些天,夫君今天才觉得没意思?” 陆嘉和几乎要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沈鸢没有继续为难他,放下茶盏:“行。” 陆嘉和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 沈鸢没理他,低下头翻那本册子:“还有别的条件吗?” “没有。”陆嘉和松了口气,想了想又连忙补了一句,“我不是在跟阿鸢你提条件,不过……今晚的晚宴你务必得来,我让厨房准备了菜,都是你爱吃的。” 沈鸢垂眸看着手里精致的茶盏。 不知道这一出陆嘉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46章 一家人一起吃饭 今晚的晚宴林小姐也在吗?”沈鸢笑着抛出问题。 陆嘉和一怔:“她……” “阿鸢我知道你不喜欢她,但是……” 沈鸢没有让他把话说完,“也罢,我知道夫君为难,那可不可以让她晚点来?最好是在我吃完之后。” 陆嘉和不解地看着她。 沈鸢垂下眼睛,眉头微蹙,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膝盖。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见林小姐就膝盖疼,明明我的伤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最后那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提。 但陆嘉和知道不是。 他知道她在说反话。 她膝盖的伤是怎么来的他比谁都清楚。 是他把她推倒在地,而她受的一系列罪,背后都少不了林薇薇推波助澜。 “今晚你不用管她。”陆嘉和的声音闷了下去,“你吃你的。” 他能这样说,其实已经让沈鸢感到惊讶呢。 但她的身份是一位妻子。 所以无论她有多么不满足,哪怕她让林薇薇跪在她面前认错,都是合理的。 所以沈鸢看似大度道:“看来夫君真是舍不得林小姐受半点委屈。” 陆嘉和有些急,“阿鸢你别这么想我,今晚你会知道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日后会好好对你的。” 沈鸢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她不免在心里冷笑。 好好对她还需要等到日后吗?她是他的妻子,他本就应该好好对她。 陆嘉和像是受不了沈鸢温和仿佛又带着淡淡嘲讽的眼神,站起来丢下一句别忘了准时来,便转身走了。 沈鸢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头嘲弄。 * 晚膳时分,沈鸢换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袍,头发挽了低髻,素雅低调,但她的身段和脸摆在那儿,无论穿多么朴素的衣服也掩不住那股惊艳之意。 沈鸢换好衣裳从屏风后走出来的时候,宝珠正蹲在地上给她摆鞋子,抬起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就停住了。 藕荷色不是显眼的颜色,比粉淡一分,比紫浅三分,像将开未开的晚荷在暮色里拢着的那层薄薄的光。 这颜色挑人,肤色稍黄一分就衬得失了神采,可沈鸢穿上,那布料贴着她的肩线顺下去,顺着腰身收窄,又在裙摆处微微散开,整个人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雾裹着,清透得能看见底子,却偏偏又看不真切。 领口是素净的立领,恰到好处地托着她那截脖颈,不紧不松,露出一段流畅的线条。 她的后颈侧有一颗很小的痣,今天头发挽了低髻垂首时那颗痣便露了出来,在白皙的皮肤上像一滴不小心落上去的墨。 宝珠把鞋子在她脚边摆好,目光忍不住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太太今儿真好看。” 沈鸢弯腰穿上,她抬眼瞥了宝珠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哪日不好看了?” 宝珠抿着嘴笑:“日日都好看,但今儿格外好看!就跟……就跟去见傅先生那两次一样好看!” 沈鸢没有接话。 宝珠这话说得不妥,但又确实是实话。 去见傅衍之那两次,她的确都精心打扮过。 美丽有时可以成为一种优势,她为什么不利用呢? 晚风从廊下穿过,藕荷色的旗袍下摆轻轻晃动,宝珠站起身替她理了理领口,红着脸端详了好久,然后才像醒神般压低了声音:“太太,少帅今晚怎么忽然这么殷勤?” “或许是忽然发现我身上的优点了吧。”沈鸢笑笑迈出门槛,“走吧,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饭厅里的布置和往日不同。 廊下的灯笼多点了数十盏,衬托得花厅仿若白昼。 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时令的插花,茶已经沏好了,白瓷茶壶冒着氤氲的热气。 沈鸢站在饭厅门口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陆嘉和的背影。 他背对着门口,正站在桌前查看碗筷的摆放,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撑在桌沿上,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 铁灰色的衬衫衬得他的肩背线条格外利落,不像军装那样板正,又比长衫多了几分硬朗。 领口的扣子少扣了一颗,露出一小截喉结和锁骨上方的皮肤,大约是换衣裳换得急,领子微微有些歪,反倒显出几分不羁。 他的头发少见地梳得齐整,平日里他见人总是随意一拢,今天却打了一点发油,额前的碎发全拢到了后面,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利落的眉骨。 侧脸的线条被灯光一照,棱角分明,鼻梁挺直。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沈鸢身上,随即一顿。 他没有说话,而是那样看了她好几秒,喉结微微滚动。 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陆嘉和才笑了笑,声音放轻了些:“来了。” 更让沈鸢意外的是,他看到她之后,竟然走到门口亲手替她打了帘子,侧身让她进来。 沈鸢步子顿了一下,深深看了他一眼,心想今天倒是转性了。 这感觉有些微妙。 像一只一直对人呲牙咧嘴的狗忽然摇起了尾巴,大多数人的心情都会因此变好,哪怕根本没有很喜欢这条狗。 沈鸢也不例外。 她嘴角微微扬了扬,在桌前坐下。 陆嘉和紧跟着在她旁边落座,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 不过沈鸢的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她看到了对面坐着的人。 很凑巧,林薇薇也穿着一件藕粉色的衣服,款式自然是洋装,头发又烫了新式样,卷得十分蓬松。 沈鸢毫不怀疑林微微的头发会在她走路的时候跳起来。 但与她跳脱的发型不一样,林薇薇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她对面,嘴角噙着一抹十分得体的笑。 沈鸢的嘴角落了下来。 她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目光落在林薇薇身上,像是才发现她也在场:“林小姐今晚也来了?真是巧。” 林薇薇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夫人说笑了,少帅说今晚是家宴,让我也一起来……” “家宴?”沈鸢转头看陆嘉和,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夫君,原来今晚是家宴吗?我还以为只是寻常的晚饭。” 陆嘉和被这两道目光夹在中间,咳嗽了一声:“是家宴,一家人一起吃饭当然是家宴了。” 第47章 有话该跟夫人说 陆嘉和这话说得很亲热,但沈鸢没有接话,她收回目光看着面前的白瓷茶壶,指尖在壶盖上轻轻点了一下。 陆嘉和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桌面,又看了一眼林薇薇,脸色沉了沉,他咳嗽一声。 “薇薇。” 林薇薇抬起头看他。 “你是不是有话该跟夫人说?” 林薇薇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咬住嘴唇,过了两息才站起来,双手交叠在身前,对着沈鸢微微低了低头。 “夫人,之前是我不对,我不该在你查老夫人病情的时候多嘴多舌,更不该让春兰去……做那些多余的事。这些天我一直在反省,希望夫人不要跟我计较。” 她的声音软软的,还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像一颗剥了壳的荔枝,甜得刻意。 沈鸢端坐着,没有立刻接话。 她端起面前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缓缓划了一圈,像在品味什么。 然后她才抬起眼睛看了林薇薇一眼:“林小姐说的之前,是指哪一次?” 林薇薇怔住了:“什么?” “你说之前是你不对,我想知道具体是哪一次。”沈鸢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带着一种十分优雅的从容。 “是你让春兰把毒药放进我梳妆台那次?还是我每天去给老夫人侍疾你却带着花去装腔作势那些时候?还是老夫人身体刚好一些你就在她面前说我坏话那次?” 这话说的毫不客气,算是彻底撕破了脸。 林薇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都微微发抖:“夫人,我……” “难不成……你不记得了?”沈鸢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替她回忆,“也对,事情太多了,一时分不清哪一件是之前,那就都算上吧。” 她说完垂下眼睛,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像是那话说完了就过去了,不必再提。 林薇薇站在桌前,两只手攥得指节泛白,她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林微微抬头看了陆嘉和一眼,希望他能替自己说句话。 陆嘉和却像是没看见。 他被沈鸢跟他说的那些话堵得心头发闷,正心虚着,哪儿会替林薇薇出头。 只见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冷静地对沈鸢说:“薇薇你知道错了就好,阿鸢,以后有什么不满,你直接跟我说。” 沈鸢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将话题又转回林薇薇身上:“林小姐还站着做什么?坐吧。既是家宴,一直站着多不像话。” 林薇薇咬着唇坐下去,屈辱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上,扎得她几乎坐不住。 她的眼眶红红的,低垂着眼睫,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可惜在座的两个人谁也没有多看她一眼。 陆嘉和见沈鸢对林薇薇这事稍微满意了一些,便立刻打了个响指,吩咐下人上菜。 下人们鱼贯而入,手里都端着托盘,上面盛放着用白瓷餐具装着的各色菜肴。 白瓷盖子一个一个揭开,热气腾腾地涌初来,满桌的菜肴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松鼠桂鱼,糖醋小排,蟹粉狮子头,清炒虾仁,还有一盅虫草花炖鸡汤,每一道都是沈鸢爱吃的。 陆嘉和夹了一块松鼠桂鱼放进沈鸢碗里:“尝尝这个,让厨房专门弄的创新菜,味道跟以前的不一样。” 沈鸢夹起来送进嘴里,外酥里嫩,酸甜恰到好处。 她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但嘴角的弧度比方才松了些。 “好吃吗?” “尚可。” 陆嘉和问完还是眼巴巴地看着她。 沈鸢放下筷子捂住嘴,“夫君有话可以直说。” “阿鸢……你高兴吗?” 沈鸢忍不住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不露齿,幅度并不大,但整个人都亮了。 “高兴。多谢夫君。” 陆嘉和像是得了天大的赏赐,立刻露出满意的笑容。 林薇薇坐在对面,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嚼得咬牙切齿。 松鼠桂鱼在沈鸢面前,糖醋小排也在沈鸢面前,满桌的菜都绕着她沈鸢转,好像这顿饭就是给她一个人准备的。 她坐在这里活像个多余的摆设,还要被人当众训话。 她用筷子尖戳着碗里的米饭,一下又一下,米饭很快被她戳出一个一个的洞。 沈鸢看了她一眼:“林小姐,菜不合胃口?” “没有。”林薇薇挤出一个笑容,“挺好的。” “那就多吃点。”沈鸢拿公筷夹了一块糖醋小排,慢条斯理地放进林薇薇碗里,“这些菜都是夫君特意吩咐厨房做的,林小姐也尝尝。” 林薇薇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挤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谢谢夫人。” 一顿饭在她的极度堵闷中慢慢过去。 好不容易散了席,陆嘉和站起来说要送沈鸢回栖云苑。 林薇薇闻言站在原位假笑,但手里的帕子都快搅烂了。 沈鸢正不知道要如何开口拒绝,毕竟腿伤的理由已经用过了。 作为妻子,她不能一而再再而三拒绝丈夫的求欢。 此时饭厅门口快步走进来一个人。 奇澄。 他是陆嘉和身边的副官,长得周正,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和沈鸢曾有过一面之缘。 他进来后先冲沈鸢和林薇薇微一颔首,“两位夫人。”然后快步走到陆嘉和身边,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陆嘉和眼睛猛地亮了:“当真?” 奇澄点了点头。 陆嘉和转过身看沈鸢,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只高兴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阿鸢你先回去歇着,我有点急事去处理。” 说完也不等她回答,大步跟着奇澄走了。 奇澄走在后面,出门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沈鸢一眼。 那一眼有些复杂,且很快,快到几乎没人会注意到。 但林薇薇的丫鬟银翘注意到了。 银翘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可思议地张大嘴巴。 沈鸢没有观察到这一点,她正松了口气,庆幸陆嘉和走得干脆,省了她费心找借口。 她理了理旗袍的领口,对宝珠说:“走吧。” 她转身往外走,路过林薇薇身边的时候,林薇薇强撑着笑开口了:“夫人真是好本事。” 第48章 好本事 沈鸢脚步顿住,转过身看林薇薇:“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薇薇笑了笑,帕子在指尖缠了一圈又松开,“我就是觉得夫人厉害,什么都抓得住,什么都能到手,明明是已经失去的东西,竟然也能凭着手段再夺回来。” 沈鸢看着她,目光平静,嘴角挂着淡淡的弧度:“失去?作为当家夫人,我拥有的东西远比林小姐想象的多,我从不觉得我失去了什么。” “既然从未失去,又谈何重新夺回来,林小姐要是觉得在府里呆着不舒服耽误了你这里的发育……”沈鸢一边说一边用白嫩的指尖点了点太阳穴,“你大可以回自己家里去,没人拦着你。” 林薇薇的脸色青白交织。 沈鸢没有再理她,转身走了。 林薇薇回到玲珑苑,关上门的那一刻,她脸上那层笑意彻底碎了个干净。 她走到桌前,伸手一扫,茶壶茶杯稀里哗啦全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发红,嘴唇更是抖得厉害。 银翘跪在地上,看着满地的碎瓷片,心里疼得直抽抽。 满地碎片中有一套茶具是林薇薇从林家带来的,据说是景德镇的薄胎瓷,一套十几件,光一只杯子就够她好几年的月钱。 这样暴殄天物…… “她凭什么?”林薇薇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她凭什么那么笑?她凭什么让陆嘉和像狗一样围着她转?” 银翘跪在地上,小声劝:“您别气坏了身子,这里头好些东西都是少帅特意买给您的,价值不菲……” “我摔几样东西都不行了?”林薇薇转身瞪着她,“在你眼里我难道穷得连摔这几样东西的钱都没有?” “奴婢不是那个意思!”银翘拼命摇头,把脸埋得更低了。 她低着头,等林薇薇的喘息声没那么粗了,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脸上堆起一个甜软的笑。 “小姐您别气了,您这一气,奴婢的心都跟着揪起来了。”银翘的声音又软又糯,像刚蒸好的糯米糕,“您看您,气坏了身子多不值当。那位算什么东西,哪里值得您为她气成这样?” 林薇薇坐在椅子上,胸膛还在起伏,没有说话。 银翘跪着挪近两步,仰着头看林薇薇,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仰慕的神色:“小姐您仔细想想您的身份,您是林督军的掌上明珠,是留过学见过大世面的人,您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比那位高出不知多少去了。” “吃穿用度,那位哪一样比得过您?她天天穿素色旗袍,素得跟尼姑似的。您穿什么?外国专门运来的洋装,别说申城,放眼整个江左又能有几件?她拿什么跟您比?” 林薇薇闻言,脸色终于缓了一些。 银翘见她神色松动,赶紧又加了一把火,声音里甚至还有委屈,像是替她抱不平:“再说了,少帅对您怎么样,奴婢都看在眼里,少帅今晚是冷落了您一些,可那也是被那位逼的呀。” 银翘看着林薇薇的脸色小心翼翼道:“而且少帅事先跟您打过招呼了,今天晚上都是做戏,都是演给那位看的,您怎么能真的放在心上呢?” “您没看到少帅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哪里顾得上那位,他急着去办事,您信不信少帅办完了肯定第一时间来找您的。” “少帅心里有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林薇薇垂下眼睛,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快速划着圈,嘴角那点紧绷的弧度松了些,但她仍旧愤愤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我就是不高兴!凭什么沈鸢敢这么对我?!” 林薇薇几乎恨得咬牙切齿,“从小到大没人敢这么对我,她算个什么东西?!沈家都已经变成地上的泥了,她还敢这么跟我说话!” “没有自知之明的贱人!”林薇薇厉声骂道。 银翘不敢附和,只继续说道:“小姐您现在生气摔东西,万一气坏了身子,高兴的是谁?是那位呀,她巴不得您气急败坏,巴不得您在少帅面前失态,这样她就好显得自己大度端庄,您可千万别上了她的当!” 林薇薇抬眼愤恨地看着她,仿佛将她当做了沈鸢一般仇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您的顾虑我都懂,但实在没必要为了这一时意气气坏了身子。”银翘笑着站起来,走过去用新茶具给她倒了杯茶,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您忘了银丝是怎么被赶走的?那位手段是有的,可咱们样样都比她好,没必要在这种手段上盯着她不放。”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少帅的心拢住,少帅在您这儿,您就赢了一大半,至于那位……来日方长,您还怕没机会?” 林薇薇听完面色和缓了许多,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在舌尖化开,她绷了一晚上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她看了银翘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倒是会说话。” 银翘抿着嘴笑了笑:“奴婢不会说话,奴婢只是把自己看到的实话跟您说,您这么好的人,不该被那种人气成这样的。” 林薇薇没有再接话,她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来日方长。” 银翘等她彻底平静了,才壮着胆子凑过去:“小姐,奴婢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您。” “说吧。”林薇薇懒洋洋道,有些不耐烦。 “方才在饭厅门口,奇副官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少帅夫人一眼,眼神不太对。” 林薇薇猛地抬起头:“什么?!你说奇澄?!” “是的,奴婢确定奴婢没看错,奇副官他跟少帅说完话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真的回头看了少帅夫人一眼。”银翘压低声音,“奴婢说不好那眼神是什么意思……就是看着有点……有点含情脉脉的。” 林薇薇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坐直了身体,脸上的冰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兴奋:“你确定?” “奴婢确定。”银翘点头,“奴婢看得清清楚楚,奇澄副官是往夫人那个方向看的。” 林薇薇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住,她慢慢笑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就说嘛。”她转过身笑吟吟地看着银翘,“她那样的女人,能勾搭一个,就能勾搭两个,她能用手段让傅衍之那样的人物见她,自然也能让奇澄惦记她。” 她把帕子缠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自言自语冷冷道:“沈鸢,你让我丢脸,我就让你在陆嘉和面前彻底抬不起头。” “他只是知道你私下和别的男人见面就疯成那样,如果要是让他觉得你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林薇薇说到这怔怔地笑了,“你肯定会死的很惨!” “你且等着!” 银翘看着林薇薇脸上那副算计的神色,后背一阵阵发凉,但她脸上仍旧堆了谄媚的笑,“不知您打算什么时候揭露夫人。” 林薇薇走回桌边坐下,翘起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不急,等个好时机。” 窗外夜色正浓,玲珑苑的灯又亮了大半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