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谣》 第一章:家道中落,凄惨童年 大宇朝,宇历7331年,平邑县。 六月的天,日头毒得跟要把人烤化了似的。平邑县的主街上没几个人,连狗都趴在屋檐下头吐舌头。可贾富贵觉得还挺好——石子热乎乎的,烫脚底板,怪舒服的。 光着脚丫子踩在石板路上,贾富贵一蹦一跳地从东街窜到西街。怀里揣着母亲刚烙的葱油饼,热乎乎的,香味直往外冒,馋得贾富贵一个劲儿咽口水。 一头扎进自家铺面,把油饼往柜台上一拍,气还没喘匀,贾富贵就急吼吼地道:爹!爹!我娘让我送来的,趁热吃! 正在账本上写写画画的贾满意,抬头看见儿子晒得通红的小脸,心疼地皱了皱眉,道:大晌午头的,你瞎跑什么?你娘也是,中暑了咋办? 满不在乎地回了句:我不怕热!我娘说了,我身体好,将来能当状元,出人头地! 笑着摇摇头,贾满意掰了半张油饼递过去,道:行,就你能耐。未来的状元郎,先把这饼子吃了。 嘿嘿一笑,接过油饼三两下就全塞进嘴里,贾富贵的腮帮子鼓得跟过年的大肥猪头似的。 贾家算是平邑县挺殷实的小地主。说小也不算小,看跟哪儿比了。在这小县城里,三十几亩良田,两间铺面,一处三进院子,已经是人人羡慕的人家了。发家史很简单:种地、攒钱、买地、再种地、再攒钱。几代人这么攒下来,也就有了今天的贾家。 母亲贾张氏是隔壁牛庄嫁过来的,娘家姓张,嫁入贾家后便随了夫姓。贾张氏长得不算多美,但眉眼间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静气,说话轻声细语,从不跟人争执。邻里都说,贾张氏不像个乡下妇人,倒像是大户人家落难的闺女。 贾富贵最喜欢干的事,就是趴在母亲怀里,听母亲哼那支奇怪的歌谣。那歌谣说有词吧又好像没词,说没词吧又有调子。那调子听了让人想哭,说不清是悲伤还是欢喜,就觉得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贾富贵。 有一回,贾富贵忍不住问:娘,这曲子叫啥? 轻声道:叫《静心谣》。轻轻抚着贾富贵的头发,贾张氏的目光看向窗外,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又道:是你外婆的外婆传下来的。 贾富贵兴冲冲地道:那我也要学!等我学会了,好好唱给我媳妇听! 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眼角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意,贾张氏低声道:好,等你长大了,有了喜欢的人,就唱给那个人听。 那时候贾富贵不知道,母亲说的喜欢的人,跟贾富贵以为的不是一回事。贾富贵更不知道,这份温馨的日子,已经没几天了。 平邑县令叫牛德昌,四十来岁,肥头大耳,五短身材。自从三年前来这儿当县丞,一双小眼睛就总是贼溜溜地在每个人脸上转悠。牛德昌是朝中一个权贵的门生,来平邑不为造福一方,就为刮地三尺。到任三年,平邑百姓背地里给牛德昌起了个绰号——牛扒皮。 上任第一天,牛德昌就看了三天三夜县志。贾家,就这么成了牛德昌眼里的肥肉。那三十几亩良田是县城周边最肥沃的地,两间铺面更是临街最旺的位置。更让牛德昌心痒痒的是,不知道谁造的谣,说贾家院子里埋着前朝一个富商的宝藏,金银财宝无数。 贾满意是个本分人,从不张扬,也不招惹是非。可这些落到牛德昌眼里,就变了味儿——本分就是有事隐瞒,不招惹是非就是藏得太深。 讲究先礼后兵的牛德昌,也不知道这王八蛋从哪儿学的这套规矩,当了**还要立牌坊。先派人去说合,要拿三百两银子买贾家全部家产。三百两?光是那三十几亩良田就值两千两。贾满意又不傻,这可是祖辈几代人攒下来的家当,当然不可能答应。 牛德昌也不急,只是笑眯眯地道:贾员外再想想,本官不着急。 贾满意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可贾满意不知道的是,牛德昌的不着急,是在等贾满意去死! 七月初九,县衙差役上门。 领头的差役喊道:贾满意,有人告你勾结山匪、私贩盐铁,跟咱走一趟吧! 愣了好半天,贾满意才哆哆嗦嗦地解释:差爷,我贾满意一辈子本本分分,勾结山匪?私贩盐铁?我要有那本事,我早飞黄腾达了!肯定是有人构陷我啊差爷…… 差役可不管那些,只管拿人,不耐烦地道:废话少说!带走! 从院子里冲出来,死死抱住父亲的腿,贾富贵哭喊道:你们别抓我爹!我爹是好人! 领头的差役一脚把贾富贵踹开。在地上滚了十几圈,贾富贵脸上全是土。 被两个差役架着往外走,贾满意回头看了一眼儿子和站在门口脸色煞白的妻子,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话:没事,没事啊,爹去去就回。 三天后,贾满意没回来。贾张氏也被带走了,理由是窝藏罪犯,同谋匪案。这回没能冲到母亲身边——两把明晃晃的刀架在脖子上,轻轻一挣扎,贾富贵的血珠子就往下滚。 从贾富贵身边走过时,贾张氏忽然蹲下身,从衣襟里摸出一块温热的玉佩,塞进贾富贵手里。那玉佩只有拇指大小,通体乳白,上面隐隐有几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沁进去的。用只有贾富贵能听到的声音,贾张氏道:儿子,拿着。 贾富贵哭着道:娘!你去哪! 贾张氏道:别回头,一直往前走。 哭喊道:娘!我不要玉佩!我要你回来! 笑了笑,眼泪却掉了下来,贾张氏道:等你长大了,就来找娘。 那是贾富贵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母亲。 七天后,狱中传出消息:贾满意畏罪自尽,贾张氏哀伤过度,随夫而去。 被差役从牢门口赶走,贾富贵像一条没人要的狗。站在县衙门口,手里攥着那块玉佩,攥得指节发白,硌得手心发疼。不哭,也不喊,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贾富贵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小树。路过的人看他一眼,摇摇头,走了。没人敢帮贾富贵。因为牛德昌是县令,是平邑的天。谁帮贾家,谁就是同党。 后来才知道,父母不是自杀的,是被牛德昌活活折磨死的。 贾满意至死不肯说出窖藏的位置。恼羞成怒的牛德昌,让人用烧红的烙铁一块一块地烙贾满意的皮肉,一边烙一边问:说不说?贾满意不答。再烫。还是不答。死的时候,贾满意身上没一块好肉。 贾张氏更惨。当着贾张氏的面,牛德昌把贾满意的尸体拖出来,一刀一刀地割。贾张氏疯了,拼命挣扎,咬断了自己的舌头。贾张氏是流血过多死的。 这些事,是后来一个狱卒偷偷告诉贾富贵的。说完就后悔的狱卒,塞给贾富贵两个铜板,让贾富贵赶紧走,永远别回平邑。 把铜板攥在手心,贾富贵把那两个铜板的温度和玉佩的温度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烫。 那年贾富贵十岁。 十岁的贾富贵,一夜之间从小财主变成孤儿。家产被抄,房屋被占。连自家院子的大门都进不去——门口贴着封条,院子里住进了牛德昌的人。 贾富贵开始流浪。 睡过城隍庙的供桌底下,跟野狗抢过馊掉的馒头。饿急了啃过树皮,啃得满嘴是血,咽不下去,吐出来又塞回去。冬天冻得蜷在墙角,缩成一团,贾富贵活脱脱一条丧家犬。有几次,真觉得自己要死了——身体不听使唤,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但每次快闭上眼睛的时候,手就不自觉地摸向怀里那块玉佩。玉佩还是温的。明明是大冬天,明明全身都是冷的,那块玉佩却像一小团火,贴着胸口,不肯灭。母亲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等你长大了,就来找娘。咬着牙,贾富贵又活了过来。 后来,贾富贵学会了很多。比如:跟狗打架只为一块烂肉,跟猪抢窝只为不被雨淋,跟鸡抢食只为让肚子不叫。学会了被人踹了不吭声,被人吐口水不擦,被人踩了手不叫疼——只要给口吃的,贱兮兮的笑容永远挂在脸上。学会了在生与死之间走路,往左一步是活着,往右一步就是死。 贾富贵选了往左。因为还没长大。因为还想去找娘。 七年后的一个秋天,平邑县来了一个年轻人。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系着一条旧布带,怀里揣着一块泛黄的玉佩。脸上没有少年的青涩,眉宇间却有一种跟年龄不符的沉静。 站在县衙门口,年轻人抬头看了看那块匾额,嘴角微微一动,像是笑了一下。 轻声道:牛德昌,我回来了。 年轻人身后,是七年的流浪,是三百里路的风霜,是一个少年把自己从骨头里重新长出来的血和泪。 年轻人是贾富贵。 大宇朝最年轻的举人,平邑县有史以来第一个从乞丐做到功名的人。 也是这块土地上,即将降临在牛德昌头上的,一场迟到了七年的风暴。 第二章:快乐仙女,隐秘身份 道翁极宗,天玄峰。 蹲在铁匠炉前,俞静心手里攥着一把铁锤,对着炉膛里烧得通红的铁块狠狠砸了下去。火星四溅,落在手背上,烫出一个个红点。眉头都没皱一下,俞静心又是一锤。 “铛铛铛……” 节奏又快又稳又准,像暴雨打在铁皮上。旁边的师兄们早躲得远远的了——不是怕火星,是怕俞静心。 道翁极宗副宗主俞名扬的独女,俞静心是宗门上下公认的小仙女。 为啥叫小仙女?因为俞静心长得确实够仙。杏眼桃腮,肤若凝脂,一头青丝随便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那张脸又娇又俏。宗门里的男弟子见了俞静心,十个里有九个走不动道。用句古诗形容,那就是“来归想怨怒,但坐观罗浮”——当然了,这罗浮可以改成小仙女。 不过小仙女这三个字还有另一层意思:一拿起铁锤,俞静心就不是小仙女了,而是纯种母夜叉。 一个师兄远远地喊道:静心师妹!你手上又流血了! 低头看了一眼,虎口确实崩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锤柄往下淌,把铁块都染红了。没太在意,随手在衣摆上蹭了蹭,俞静心继续抡锤,道:少大惊小怪的,打个铁哪有不受伤的? 那师兄嘴角抽了半天,道:可你是修士啊…… 翻了个白眼,懒得理那师兄,俞静心道:修士怎么了?修士就不能打铁了? 今年十七岁,俞静心的修为已经摸到了阳神显化期的门槛,在同辈里算顶尖的。但最出名的不是修为,而是那手不务正业的炼器手艺。 说手艺都抬举了。在修真界,炼器是一门快失传的技艺。原因很简单:没人会。上古时期,人族偷学妖族功法,勉强建立了修炼体系。但炼器、炼丹这些辅助之道,妖族不需要——人家有爪子、牙齿、尾巴、内丹什么的。而人族啥都没有,全靠后人一点一点摸索。几万年过去了,修真界能炼出好兵器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大部分人用的兵器都是祖上传下来的。坏了?修不了。想换新的?买不到。 就是看不惯这一点。从小就倔,男孩子性格。别人说女孩子该学刺绣、弹琴,俞静心偏不。喜欢抡大锤,喜欢听铁块在水里嗤啦一声淬火的声音,喜欢把一块废铁打成一把锋利的剑。 父亲俞名扬一开始是反对的,也好好跟俞静心理论过。 俞名扬道:静心呐,你是副宗主的女儿,整天弄得灰头土脸的,像什么话? 把刚打好的剑往地上一插,剑身嗡嗡作响,俞静心道:爹,你看看这把剑,比宗门发的中品灵器怎么样? 看了一眼,俞名扬沉默了。因为那把剑的品相,确实不输上品灵器。更让俞名扬沉默的是,这把剑的材料,只是凡间最普通的精铁。 俞名扬问道:你怎么做到的? 得意地扬起下巴,俞静心道:我在凡间找了个师父。 俞名扬一愣:凡间? 俞静心道:对,凡间。凡间的铁匠,不会法术,没有灵力,却能打出削铁如泥的宝刀。凡间铁匠的技艺,是几千几万年一代代传下来的。我就在想,如果我把凡间的锻造技艺和修真界的炼器手法结合起来,会怎么样? 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叹了口气,俞名扬道:你一个姑娘家……俞名扬你了半天,最后蹦出几个字:纯属狗屁!你小心别让人认出来! 嘿嘿一笑,大大咧咧地道:我用了化名,叫张慕瑶,没人知道我是谁。您就放心吧爹,俞静心道。 找的师父,是当世十大铁匠之首——欧冶子。就这样,小仙女张慕瑶成了凡间铁匠铺里最奇怪的学徒。 七十多岁,满头白发,一双大手全是老茧,欧冶子的眼神却比年轻人还亮。打了一辈子铁,收过无数徒弟,但从没见过俞静心这样的。 第一天,站在欧冶子铁匠铺前,俞静心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灰,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乡下丫头。 看了俞静心一眼,欧冶子道:女的? 一挑眉,又挑衅又不服,俞静心道:女的不能打铁? 笑了笑,欧冶子道:能。但打铁要力气。你细胳膊细腿的,拿得起大锤吗? 本想让这丫头知难而退。可谁承想,接下来一幕差点没把欧冶子下巴惊掉。 抄起墙角一把大锤,俞静心单手抡了起来。那把锤子少说四十斤,抡得跟筷子似的轻松。心里不屑地想:要不是天道规定修真之人下凡不得使用法力,姑奶奶我连房子都能给你掀飞喽,瞧不起谁呢! 眼睛亮了,欧冶子道:那就留下来试试?喊苦喊累可别说我虐待你。 一试就是三年。 从最基础的看着火候教起,到淬火的水温、捶打的力度和节奏,再到更高深的折叠锻打、覆土烧刃,欧冶子倾囊相授。学得飞快——不是因为聪明,好吧,确实也聪明,更因为不怕苦,俞静心道。 打铁是苦差事。夏天,铁匠铺里热得像蒸笼,汗都来不及往下淌,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冬天,手指冻得发僵,还要伸进冷水里淬火,指节冻得像胡萝卜,一碰就疼。更别提那些没完没了的伤了——铁屑飞进手里,拔出来继续干;锤子砸偏了,指甲盖掀翻了,用布缠一缠继续砸;滚烫的铁块掉在脚面上,烫出一串水泡,挑破了继续站。 活了大半辈子,头一次见到这么拼的徒弟。忍不住心疼地问:丫头,你不疼吗?欧冶子道。 看了看自己满是伤痕的手,咧嘴一笑,俞静心道:疼啊,咋不疼呢。但习惯了,就那么回事。 没说的是,受伤之后,只要吃毒药,身体会自动恢复,比别人快得多。而且发现一件怪事:受伤越重,就越想吃毒物。活的蜈蚣、蟾蜍的汁液、蝎子的尾刺……这些东西别人闻着就想吐,吃下去却浑身舒坦,伤也好得更快,俞静心道。 没敢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宗门里只有两个人知道:宗主和父亲俞名扬。 给俞静心做过一次秘密检查,结果让俞名扬和宗主脸色铁青。 俞静心的体质,不是普通的灵根,而是特殊仙体。 灵根,是天道随机赐予凡人的机缘。有了灵根,就能吸收世间游离的灵气,转化成自己的法力,从而脱离轮回之苦。凡人中有灵根的几率是百万分之一。而有灵根的人里,百万分之一的概率能出现特殊体质,也就是仙体。 就这么低的概率,居然让俞静心碰上了。 后来还想确认到底是什么仙体,但没查出来。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种体质一旦暴露,六冥宫一定会来抢。 六冥宫,修真界的神话——最神秘、最古老、最强大的势力。没人知道在哪儿,也没人知道有多少高手。只知道每隔千年,会现世一次,专门收拢各种特殊体质的拥有者。收拢这个词太客气了,更准确的说法是:不择手段地抢夺。威胁、利诱、下毒、绑架、灭门……什么都干得出来。只要你拥有特殊体质,就别想逃出掌心。 把这件事列为最高机密。看着女儿的眼睛,俞名扬一字一顿地道:谁也不能说,包括你最好的朋友、你最信任的人。谁都不能说。 点点头,俞静心第一次觉得后背发凉。但年轻人总有一种这事不会落在我头上的侥幸。很快就把这份恐惧抛到脑后,继续俞静心的打铁大业。 三年学徒期满,欧冶子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临别那天,把俞静心叫到跟前,老人从柜子里拿出一把铁锤。 欧冶子道:这是我年轻时用的,跟了我四十年。锤头是陨铁打的,锤柄是百年老榆木。送给你。 接过锤子,眼眶红了,声音发抖:师父……俞静心道。 摆摆手,笑了笑,欧冶子道:丫头,你本事比我大。我这辈子打的刀剑,最多也就是凡间帝王争着要的货色。但你不一样,你能打出比这厉害得多的东西。走吧,别回头。 磕了三个头,俞静心转身离去。没有回头。但在心里发了一个誓:总有一天,要把凡间的锻造技艺带回修真界,让人族不再为兵器发愁。 回到宗门后,把自己关在炼器室里,整整一年。把欧冶子教的折叠锻打和修真界的灵力淬火结合起来,反复试验了上千次。失败,失败,再失败——材料炸了,剑身断了,灵力失控烧了半间屋子。但就是不认输,俞静心道。 终于有一天,炼器室里传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捧着一把长剑走出来,浑身焦黑,头发烧焦了一半,脸上却笑开了花,俞静心道:成了!我成了! 那是第一次独立炼出上品灵器的剑。剑身通体雪白,薄如蝉翼,剑刃上隐隐有流光闪过。握在手里轻若无物,却能一剑切开半尺厚的精钢。 给这把剑取名叫纯沟。为什么叫纯沟?因为当初父亲骂纯属狗屁,把这四个字缩写一下,纯沟就出现了,俞静心道。 看到这把剑的时候,俞名扬沉默了很久。最后,当着满堂长老的面,这位道翁极宗的副宗主叹了口气道: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 从此,炼器再没人管,俞静心道。 消息传得很快。道翁极宗有个小仙女,能炼出上品灵器的兵器,而且手法与众不同。各大宗门的炼器师闻风而动,有的来请教,有的来切磋,更多的来偷师。来者不拒。觉得炼器这门手艺,藏着掖着只会让手艺死得更快。只有传出去,让更多人学会,人族才能有更多的好兵器,俞静心道。 可没想到,这份坦荡,给自己埋下了天大的祸根。 那一年,径流仙宗派了一个交换生来道翁极宗。那交换生叫盖东方。 径流仙宗是天界的监察宗门,负责监察下界各宗门,有上报天庭的权力。地位超然,背景深厚。作为交换生来到道翁极宗,名义上是交流学习,实际上谁都知道——盖东方是来镀金的。 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剑眉星目,风度翩翩。修为也不低,阳神显化期巅峰,在同辈里算翘楚。但看人的眼神,让俞静心很不舒服——那种眼神,像在看一件货物,盖东方道。 拱手一笑,温文尔雅地,盖东方道:俞师妹,久仰大名。 礼貌地回了一礼,俞静心转身就走。不是不懂礼数,而是闻到了盖东方身上的一股味道——那股味道太熟悉了,是六冥宫外围弟子特有的熏香。 父亲告诉过,六冥宫的人为了标记猎物,会在身上涂一种特殊的香。普通人闻不到,但特殊体质的人会对这种香格外敏感,俞静心道。 回到住处,心跳得厉害。知道盖东方不是来交流学习的,是冲自己来的,俞静心道。 接下来的日子,盖东方开始变着法地接近。今天送一朵百年灵芝,明天约去秘境探险,后天又在炼器室门口站一整天,说自己仰慕俞师妹的炼器技艺。一一婉拒,但盖东方不依不饶。甚至找到俞名扬,说什么真心爱慕令爱,愿以径流仙宗核心弟子的身份,求娶俞师妹为妾。 为妾两个字,把俞名扬气得脸色铁青。当场就把盖东方轰了出去。但走的时候,盖东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个笑容,让俞名扬心里发寒。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盖东方不是一个人,背后是六冥宫。 那天晚上,把女儿叫到跟前,心情沉重地,俞名扬道:静心,你走吧。 俞静心一愣:去哪? 俞名扬道:去哪都行。去凡间,去深山,去没人找得到你的地方。 愣住了,俞静心道:爹,你说什么? 闭上眼,声音沙哑,俞名扬道:六冥宫盯上你了。盖东方就是六冥宫的探子。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神比铁还硬,俞静心道:我不走。 俞名扬急道:静心! 声音很平静,俞静心道:爹,你说过,六冥宫要的是活着的特殊体质,不是死的。越想要,我越要活着。活着,就还有机会。 看着女儿,像第一次认识,良久,叹了口气,俞名扬道:那你答应我,一定要小心。 俞静心道:我答应你。 转身走出门,月光照在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握紧了腰间的纯沟剑,剑身微颤,像是在回应,俞静心道。 不知道的是,此刻正站在天玄峰山顶,手里捏着一枚传讯玉简。亮了一下,笑了笑,盖东方低声道:万毒仙魔体,确认。 玉简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很好。盯紧她,等时机成熟,我亲自来取。 收起玉简,望向俞静心住处的方向,眼中没有一丝温度。从来不喜欢俞静心。喜欢的,是六冥宫开出的价码——献上特殊体质者,可入六冥宫,盖东方道。 而这个秘密,整个道翁极宗,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第三章:年轻宰相,天降横祸 用了七年,贾富贵从一介乞丐爬到了大宇朝权力的巅峰。这条路走得比任何人都快,也比任何人都稳。 当年以平邑县案为突破口,贾富贵一举扳倒了县令牛德昌,震惊朝野。刑部核查此案时,发现牛德昌背后还牵扯出一张庞大的贪腐网络——从府尹、按察使到朝中三品大员,层层包庇,环环相扣。 新帝登基不久,正愁没有立威的由头。奏折递上去,皇帝拍案而起:查!一查到底! 被破格提拔为巡按御史,贾富贵手持尚方宝剑,代天子巡狩四方。 第一站,就是家乡所在的广平府。 府尹赵文渊,牛德昌的顶头上司,收受贿赂,包庇下属,鱼肉百姓十余年。到府衙的第一天,贾富贵就把赵文渊的罪证摆在面前——三十六条大罪,条条可诛九族。 面如死灰,赵文渊颤声问:贾大人,你我无冤无仇…… 看着赵文渊,眼角微微跳动,口中却淡淡地,贾富贵道:赵大人,你可记得七年前,平邑县有个叫贾满意的百姓,被你批示杖毙于狱中? 瞪大了眼睛,赵文渊。 没有再看了赵文渊,贾富贵道:拿下。 从广平府开始,仕途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一路狂奔。每到一处,必先清查积案,复核冤狱。那些年久失修、尘封在架上的卷宗,被一本本翻出来。凡有冤屈者,不论牵涉到谁,一律重审,贾富贵道。 贪官们怕,百姓们敬。有人给起了个绰号——铁面阎王。说那张脸从来不带笑,看谁都是一副你在找死的表情,贾富贵道。 其实不是不会笑,只是忘了怎么笑。从平邑县衙门口被赶走的那天起,贾富贵就把笑容连同童年一起埋了。 三年后,升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五年后,任刑部右侍郎。第七年,三十一岁,贾富贵被任命为刑部尚书。 这个年纪做到尚书,大宇朝开国以来头一遭。朝中不是没有闲话——有人说贾富贵是靠皇帝宠信上位,有人说不过是运气好赶上了新帝清算旧臣。但这些声音都在一连串的铁腕手段下销声匿迹了。查办了三位尚书、两位将军、一位亲王,每一桩案子都办得滴水不漏,证据确凿,让人无话可说。皇帝越来越倚重贾富贵。 第八年,被加封为文渊阁大学士,入阁参赞机务。第十年,四十一岁,贾富贵官拜丞相。百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那天拜相仪式结束,穿着紫色官袍,站在大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墙和天际线。有人上前道贺,一一拱手回礼,不冷不热。等所有人都走了,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广场上,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贾富贵道。 十年的摩挲,玉佩的边缘已经磨得圆润光滑,那几道暗红色的纹路却越来越清晰,像是活的一样。 低头看着玉佩,嘴唇微动,没有声音。但在心里说了一句:娘,我做到了,贾富贵道。 拜相后第三天,上书告假。 贾富贵道:臣离家十余载,父母坟茔久未祭扫。恳请陛下恩准,容臣回乡省墓。 皇帝准了,还特意赐了三坛御酒,让带去祭奠父母。 没带随从——不是没有,是不让跟。我是去上坟,不是去巡查。人多眼杂,扰了我爹娘清净,贾富贵道。下属们面面相觑,但没人敢劝。丞相的脾气,朝野皆知:说一不二。 于是,这位当朝丞相,独自一人骑着一匹老马,踏上了回乡的路。 从京城到平邑县,八百多里。没有赶路。像一个迟归的游子,终于有勇气推开那扇久违的家门,贾富贵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路过广平府的时候,在城外停了一会儿。七年前,在这儿查办了赵文渊,给父亲讨回了第一笔公道。如今广平府百废待兴,百姓安居乐业。街上的茶楼酒肆生意兴隆,卖糖葫芦的老人扯着嗓子吆喝,孩子们追着野狗满街跑,贾富贵道。 看着这些,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在想,如果父亲还在,看到这些会说什么?大概会说:富贵,好好当官,别欺负老百姓,贾富贵道。 父亲一辈子就会说这种话。 第四天傍晚,终于到了平邑县。 十一年了。县城比离开时大了些,街上多了几家铺子,人也多了。当年睡过的城隍庙还在,只是翻新了屋顶,门口的石狮子重新刷了漆。牵着马从城隍庙前走过,贾富贵没有停下来。物是人非,没什么好看的。 贾家老宅还在,但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了。院子被分割成好几块,住了几户不相干的人家。门口的槐树还在,树干粗了一圈,树冠遮住了半个巷子。 站了一会儿,贾富贵转身往城外走。 父母的坟在县城西南的山坡上,那里有一片乱坟岗,埋的都是平邑县的无主之人。当年离开前,花了两天时间找到父母的坟——说是坟,其实就是两个小土包,连块碑都没有。跪在地上,用手把土包拍实,又从山上搬了块青石板立在前头,用石头在上面刻了字。刻字的手艺不好,歪歪扭扭的,但知道爹娘不会嫌弃,贾富贵道。 如今那块青石板还在,字迹被风雨磨得模糊了,但隐约还能看出贾满意、贾张氏几个字。 在坟前站了很久。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守在两座矮小的土包前,贾富贵道。 从包袱里取出御酒,打开封泥,绕着坟头洒了一圈。酒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在晚风里散开。 声音沙哑,带着无限的悲伤,贾富贵道:爹,娘,我回来了。 这句话,在心里排练了无数次——从流浪的第一天就开始排练,一直排练到拜相的那天晚上。以为会哭,会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把这些年憋着的眼泪全部倒出来。但真站在这里了,发现自己哭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又硬生生憋回去了——因为父亲说过,贾家的男人不兴哭。大男人流马尿,丢人,贾富贵道。 不知道自己在坟前站了多久。天快黑了,山坡上起了风,吹得杂草沙沙作响。远处的县城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隐约能听见狗叫声和孩子的哭闹声。这才发现自己饿了——从京城出发到现在,几乎没怎么吃东西,不是不饿,是不想吃,心里堵着一团东西,吃啥都没味道,贾富贵道。 收拾了一下包袱,把那三坛空酒坛摆在坟前,又从怀里摸出玉佩,握在手里摩挲了一会儿。这是每次上坟的习惯——把玉佩拿出来,让玉佩也看看爹娘,贾富贵道。 贾富贵道:娘,这玉佩我留着呢。你给我的那天,说等我长大了来找你。我现在算长大了吗? 晚风没有回答。笑了笑,把玉佩揣回怀里,贾富贵转身准备下山。 就在这时候,天变了。 没有任何征兆,来得又急又快。刚才还晴空万里,忽然之间,天空像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翻滚着、咆哮着,遮住了最后一抹晚霞。风骤然变大——不是山坡上那种温和的风,而是一股带着腥味的、像刀子一样的狂风。树枝被吹断,碎石被卷起,官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不得不伸手拉住衣襟,贾富贵才没被掀翻。 皱起眉头,贾富贵道:怎么回事? 是读书人,不信鬼神,但眼前的异象实在太反常了。云层越来越厚,越来越低,像要压到山顶上。云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发出沉闷的隆隆声——不是普通的雷声,更像是什么巨大的活物在喘息,贾富贵道。 然后,雷来了。不是一道雷,而是一连串的雷霆,像天公发怒一样,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紫色的闪电撕裂乌云,照亮了整个山坡,天地间亮如白昼。雷声大得惊人,觉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发抖,贾富贵道。 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一棵老松树上,贾富贵。 不对劲。见过雷雨,但从没见过这样的雷雨。那些闪电不是从云层打到地面,而是像有人在操控一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把整片山坡笼罩其中,贾富贵道。 更诡异的是,云层中间有一个地方特别亮,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眯起眼睛,盯着那个亮点。看到了一把剑。一把通体雪白的长剑,从云层的裂缝中缓缓探出剑尖,像是试探,又像是不情不愿。剑身上缠绕着紫色的电光,噼里啪啦作响,每一声炸响都震得耳膜生疼,贾富贵道。 贾富贵道:什么…… 还没说完,那把剑猛地一沉,整柄剑从云层中坠落下来,速度快得不像话。上一秒还在云端,下一秒就已经到了头顶。 想躲。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十年的流浪生涯教会了如何在危险来临时瞬间做出反应。猛地向旁边扑倒,肩膀着地,就地打了个滚,贾富贵道。 但剑更快。剑不是冲人来的,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又像是失去了控制,在空中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直奔胸口而去。 感到一阵剧痛。不是来自剑,而是来自胸口——那块贴身存放的玉佩,忽然炸开了,贾富贵道。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玉佩中喷涌而出,像一堵墙想要挡住坠落的剑。两种力量在半空中碰撞,发出刺耳的轰鸣,震得七窍流血。但剑势太猛了,那股力量只挡住了片刻,便被剑锋撕裂。雪白的剑身长驱直入,穿透破碎的玉佩,穿透衣襟,穿透皮肉和肋骨,刺进了心脏。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甚至来不及感到疼,贾富贵道。 低头看,看到的是自己的胸口插着一把剑,剑身没入大半,只剩剑柄露在外面。血从伤口涌出来,不是流,是喷,像被堵了许久的水管突然打开,暗红色的血浸透了官袍,顺着衣摆往下淌,滴在脚下的泥土里。 没有倒下。靠在老松树上,双手紧紧抓住剑柄,想要拔出来。但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因为身体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了,力量在快速消失,贾富贵道。 贾富贵咬着牙,腮帮子绷得像铁块:拔……拔出来…… 与此同时,天上发生了更加诡异的变化。 那把剑掉下来之后,云层不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狂暴了。雷霆像是找到了目标,一道接一道地劈向同一个地方——不是劈人,而是劈那把已经插在胸口的剑。 紫色的天雷顺着剑身倾泻而下,灌入身体。整个人被电光包裹,头发根根竖起,皮肤上爬满了蓝紫色的电弧。剧痛和麻痹同时袭来,张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连气都喘不上来,贾富贵道。 电击,失血,穿心。 意识开始模糊。觉得自己在往下坠,不是倒在泥地里那种坠落,而是更深、更远的坠落,像是掉进了一口无底的深井。四周越来越暗,声音越来越远,连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都听不见了,贾富贵道。 不对。心脏还在跳吗?那把剑插在心脏上,心脏还能跳吗?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即觉得荒唐——都要死了,还想这些。 在最后一丝意识消失之前,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用尽全身力气,把手伸进怀里的破口,摸到了那块玉佩的碎片。玉佩碎成了十几片,有的扎进了皮肉,有的散落在衣襟里。摸到最大的一块,死死攥在掌心。 第二件事,抬起头,睁大眼睛,看向天空。 乌云还在翻滚,雷霆还在轰鸣,那把剑的来处——那个云层中的裂缝——还在那里,像一只冷漠的眼睛,俯视着。 暴睁双眼,贾富贵的瞳孔里映出紫色的电光。 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口型分明在说三个字:为……什……么…… 然后,世界彻底暗了下去。 身体从老松树上滑落,倒在父母坟前那片被血浸透的泥土上。剑插在胸口,玉佩碎片散落一地,官袍上沾满了血和泥。 天雷还在劈,一道接一道,不知道要劈到什么时候。 风越来越大,卷起落叶和碎石,像是在为这个刚刚爬到巅峰、却在一瞬间坠落深渊的年轻人送行。 平邑县的百姓们躲在屋里,谁也不敢出来。听到了雷声,看到了天边那道刺目的白光,有人吓得跪在地上磕头,说是天罚。 没有人知道,那个倒在乱坟岗的人,是他们的丞相。没有人知道,刚刚给爹娘祭完酒。更没有人知道,那场天雷,根本不是天意。 是有一个叫俞静心的女孩,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刚刚突破阳神显化期,渡天劫时,本命剑失了手,坠落凡间。 不知道,这一剑,杀了一个人。一个花了十一年,从泥泞里爬出来的人。一个还没来得及活明白的人。 那个人叫贾富贵。大宇朝丞相。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母亲留给他的玉佩碎片。 第四章:阳神显化,天劫加身 道翁极宗,天劫台。 这座巨大的石台悬浮在天玄峰顶,四周刻满了古老的阵纹,专为门下弟子渡劫之用。石台下面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看不见底。上面是澄澈如洗的碧空,万里无云,仿佛连老天都在等待什么。 今日,天劫台被清了场。所有外门、内门弟子都被挡在十里之外,只有宗门长老和核心弟子才能靠近。警戒线外,人头攒动,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有人道:听说了吗?小仙女要渡阳神显化期天劫了! 另一个道:俞静心才多大?十八岁吧?阳神显化期?这也太快了! 又道:人家是副宗主的女儿,天赋能差吗?再说了,俞静心那个体质…… 嘘!你不想活了?那是最高机密! 人群外的窃窃私语,传不到天劫台上。 盘膝坐在石台中央,俞静心双目微阖,呼吸平稳。膝盖上横放着一柄长剑——剑身雪白,薄如蝉翼,正是亲手锻造的纯沟剑。这把剑,从凡间欧冶子处学艺归来后,耗时整整一年,融合凡间锻造技艺与修真界灵力淬火之法,反复锻造了上千次才最终成器。品阶上品天器,在修真界已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剑身上隐隐有流光闪过,像是活的,在轻轻呼吸。 手指抚过剑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像在对纯沟说话,话语里满是爱惜,俞静心道:今天,咱俩一起扛。 纯沟剑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像在回应。 天劫台外围,站着十几位宗门长老,为首的正是副宗主俞名扬。五十出头的样子,面容清瘦,眉宇间跟女儿有三分相似。此刻双手负在身后,看似镇定,但微微发白的指节却暴露了紧张。 身边的长老低声道:宗主那边传来消息,天劫的强度比预计的高了两成。 点点头,没说话。高两成?不在乎。在乎的是另一件事——俞静心的特殊体质。万毒仙魔体,上古罕见的特殊体质,一旦暴露,六冥宫不会放过。所以早就叮嘱过女儿:渡劫时,控制住体质的波动,别让天劫探测到,俞名扬道。 天劫不是人,但有灵。会根据渡劫者的根骨、天赋、体质自动调整威力。特殊体质意味着天赋逆天,也意味着天劫会翻倍——甚至翻十倍。 当时笑着回他,俞静心道:爹,我连打铁都不怕,还怕天劫? 没笑。怕的不是天劫,是人心,俞名扬道。 一个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俞师叔。 转身,看到一个青年正朝走来。剑眉星目,白衣如雪,腰间悬着一柄品相极佳的长剑——上品天器,却邪剑,俞名扬道。 盖东方。径流仙宗交换生,阳神显化期巅峰修为,背景深厚,长相出众,在道翁极宗短短数月便赢得了不少人的好感。 但不喜欢。说不上为什么,就是不喜欢。也许是那双眼睛——看谁都温文尔雅,但眼底深处总藏着什么东西,像一条潜伏在水下的蛇,一条剧毒、择人而噬的蛇,俞名扬道。 淡淡道:盖师侄,你来做什么? 拱手一礼,态度恭谨,盖东方道:弟子听闻俞师妹今日渡劫,特来护法。径流仙宗与贵宗世代交好,弟子虽不才,也愿尽绵薄之力。 说得滴水不漏。径流仙宗是天界监察宗门,地位超然,作为交换生来护法确实挑不出毛病。看了盖东方一眼,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俞名扬道。 俞名扬道:站在外面,别靠近天劫台。 盖东方道:是。 退后几步,面上笑容不变,盖东方。 没有人注意到,垂下的袖子里,手指轻轻捻动着一枚传讯玉简,微微发热。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盖东方。 午时三刻。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日,而是阳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天地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灰白色光晕中。风停了,鸟兽噤声,连树叶都不再摇晃。 天劫来了。 睁开眼睛,站起身,握住纯沟剑。没有抬头看天——其实不用看,那股铺天盖地的威压已经说明了一切。那是来自天道的审视,冰冷、无情、不容置疑,俞静心道。 天空中,一道裂缝缓缓打开。不是云层的裂缝,而是空间本身的裂缝。裂缝中涌出刺目的白光,白光中夹杂着紫色的电弧,噼啪作响,每一道电弧都比成人手臂还粗。 第一道天雷,没有任何预兆地劈了下来。不是一道闪电,而是一道光柱,粗如水桶,携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直直砸向头顶。 没有躲。举起纯沟剑,剑尖朝天,体内灵力疯狂涌动,在剑尖凝聚成一面上品透明的灵力护盾,俞静心道。 轰—— 光柱撞上护盾,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整座天劫台都在颤抖,石台上的阵纹疯狂闪烁,勉强抵消了部分冲击。脚陷进石台一寸深,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但扛住了,俞静心道。 第一道雷过后,没有喘息的机会。第二道、第三道接连而至,一道比一道粗,一道比一道猛。咬着牙,一剑一剑地挡。头发被电弧烤焦,脸上被灼出几道血痕,衣服上全是烧焦的洞。但就是不退,俞静心道。 冲着天空喊,声音沙哑却倔强,俞静心道:来啊!就这点本事? 在天劫台外看得心惊肉跳。手紧紧攥着栏杆,俞名扬的指节发白。 旁边一位长老皱眉道:副宗主,静心的状态不对。第三道雷的威力,已经相当于寻常阳神显化期天劫的第五道了。体质……是不是被天劫探测到了? 心一沉,看向女儿,发现身体周围隐隐弥漫着一层黑色的雾气——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知道那是什么。万毒仙魔体的气息。天劫果然探测到了,俞名扬道。 从第四道天雷开始,威力骤然翻倍。不再是光柱,而是化作了一条紫色的雷龙,张牙舞爪地从裂缝中冲出来,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扑而来。 面色一凛,不再硬抗。身形一闪,俞静心阳神出窍!一道与身形一模一样的光影从头顶冲出,那是阳神——比本体更加璀璨,浑身散发着金色的光芒,手持一柄由灵力凝聚而成的长剑。挥舞长剑,与雷龙正面碰撞,俞静心道。 轰!轰!轰! 天劫台上炸开一团团刺目的光芒,灵力与雷电交织,撕裂了空气,震碎了石台边缘的护栏。碎石四溅,落入万丈深渊,许久才听到回声。阳神与雷龙缠斗在一起,一剑一剑地劈开雷电,但雷龙被劈散后又迅速凝聚,仿佛永无止境。本体在石台上摇摇欲坠,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俞静心道。 站在人群后方,目光灼灼地盯着俞静心的背影。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敲击着传讯玉简,像是在计算什么,盖东方。 低声道:第七道了,快了,盖东方。 没有人知道在想什么。但如果有熟悉六冥宫行事风格的人在场,一定会从盖东方眼中那抹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光中读出四个字——伺机而动。 第七道天雷落下时,终于撑不住了。阳神被雷龙咬住了一条手臂,金色的光影剧烈颤抖,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楚。闷哼一声,本体吐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俞静心道。 阳神断臂逃生,退回到本体上方,光芒暗淡了许多。单膝跪在石台上,用纯沟剑支撑着身体,大口大口地喘气,俞静心。 还有两道。最后两道,也是最强的两道。 抬起头,看向天空。裂缝比之前更大了,里面翻涌着紫黑色的雷电,像是在酝酿最后的致命一击,俞静心道。 俞名扬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明显的焦急:静心!放弃吧!下次再渡! 摇了摇头。放弃?字典里没有这两个字。咬破舌尖,用疼痛逼自己清醒,缓缓站起身。灵力已经消耗了七八成,但还有一张底牌——万毒仙魔体。如果用体质的力量,可以轻松扛过剩下的两道天雷。但一旦动用体质,气息外泄,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察觉。六冥宫的耳目无处不在,盖东方更是虎视眈眈,俞静心道。 在赌。赌不用体质也能扛过去,俞静心道。 第八道天雷落下了。这一次不是雷龙,而是一柄由雷电凝聚而成的巨锤,从万丈高空砸下,带着一股要将天地砸穿的气势。深吸一口气,阳神与本体合一,双手持剑,向上刺出。剑意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忘川瀑布剑,自创的剑法,剑势如瀑布倒悬,逆行九天,一剑斩出,仿佛要将天劈开,俞静心道。 剑与锤碰撞。天劫台炸裂!整座石台从中间裂开一道巨大的裂缝,碎石飞溅,阵纹彻底崩溃。被巨力砸得单膝跪地,膝盖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俞静心。 但扛住了。第八道雷,过。只剩下最后一道。 浑身浴血,双腿颤抖,双手虎口早已裂开见骨。纯沟剑的剑身上也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上品天器,也快要到极限了,俞静心道。 看向天空,俞静心。 裂缝中,最后一道天雷正在酝酿。但这一次,没有看到雷龙,也没有看到巨锤。看到的,是一道光——一道刺目到无法直视的白光。白光中,隐隐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手持一柄雷电长剑,高高举起,对准了,俞静心道。 瞳孔猛地一缩,俞静心。人形天劫。 这是天道对逆天者的惩罚。寻常天劫,只是降下雷电。而人形天劫,意味着天道已经将视为异端,要用最极端的手段抹杀。 俞静心喃喃道:为什么……。 不知道的是,万毒仙魔体虽然被压制住了,但天劫早已通过前面几道雷的接触,探测到了体内那股不属于凡俗的力量。天道不容异端。尤其是万毒仙魔体这种上古罕见、足以颠覆平衡的力量。 人形光影举起雷电长剑,劈下。不是一道雷,而是一剑。这一剑,蕴含着天道的意志,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咬牙,举起纯沟剑,拼尽最后的灵力,迎了上去。剑与剑碰撞的瞬间,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雷声,不是风声,而是一个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声音,在脑海中炸响,俞静心道。 那声音道:异端……抹杀…… 纯沟剑碎裂!不是裂纹,而是直接碎成了十几块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剑柄还在手中,但剑身已经支离破碎。最大的那块碎片,带着半截剑身,被天劫的巨力震飞,化作一道白光,穿破云雾,穿破天劫台的结界,穿破道翁极宗的护山大阵——直直坠向凡间。 愣住了。不是因为剑碎了,而是因为与纯沟剑之间的感应正在飞速消失——那块最大的碎片,带着一缕剑意,正在远离,越来越远,越来越弱,直到几乎感觉不到,俞静心道。 俞静心喊道:不! 没有犹豫,做了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纵身一跃,从天劫台上跳了下去。不是跳崖自尽,而是循着那块碎片的轨迹追了过去,俞静心道。 要找回纯沟。那是亲手锻造的第一把剑,是在凡间学艺三年、闭关一年的心血,是骄傲、是伙伴、是半条命。不能失去纯沟,俞静心道。 撕心裂肺的喊声从身后传来:静心!!! 但已经来不及了。身体冲出天劫台的范围,冲出结界,冲向万丈高空下的凡间。而天劫,还没有结束。最后一道人形天劫,目标始终锁定。一动,天劫也跟着动了——那团刺目的白光,那个人形光影,紧跟在身后,雷电长剑高高举起,穷追不舍,俞静心道。 从修真界到凡间,从天劫台到大地的尽头。在坠落,天劫在追杀。两个身影一前一后,穿透云层,穿透罡风,穿过修真界与凡间的壁垒,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下坠落,俞静心道。 下方的凡间,灯火点点,夜幕降临。某个不知名的小县城外,一座山坡上,乱坟岗旁,一个穿着官袍的中年人刚刚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把剑——雪白的剑身,薄如蝉翼。那是纯沟剑最大的那块碎片。 身后,人形天劫高举雷电长剑,劈下最后一击。 天地间,亮如白昼。 第五章:死而复生,金色奇迹 天雷劈下来的时候,俞静心以为自己死定了。 身体还在半空中坠落,身后的人形天劫高举雷电长剑,剑身上缠绕着足以毁灭一座山峰的力量。灵力已经耗尽,阳神碎裂,纯沟剑碎成了十几块。什么都没有了,连躲的力气都没有,俞静心道。 轰—— 雷电长剑劈下,正中后背。 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一座大山砸中,五脏六腑都在移位。张嘴想喊,却只吐出一口黑色的血——血里有毒,万毒仙魔体在天劫的刺激下失控了,毒素开始反噬,俞静心道。 向下坠落,速度越来越快。下方的凡间,灯火点点。看不清自己会落在哪里,只看到一片模糊的黑色轮廓——像是一座山,又像是一片荒地,俞静心道。 然后,撞上了地面。 砰! 不是泥土,是山坡上的碎石和杂草。身体在地上砸出一个浅坑,翻滚了两圈,撞上了一块青石板。青石板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贾满意、贾张氏,俞静心道。 这是一座坟。不是坟墓里面,而是坟前。 青石板旁边,还躺着一个人。穿着紫色的官袍,胸口插着一块白色的碎片,鲜血从伤口涌出来,浸透了衣襟,顺着衣摆往下淌,渗进了脚下的泥土里。仰面朝天,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涣散,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问什么,俞静心道。 那个人已经死了。但身体还是温热的。 手无意间按在了那个人的胸口,正好按在那块白色的碎片上。碎片刺破了手心,一滴血珠渗了出来。血——万毒仙魔体的血,拥有不可思议的生机与毒性——顺着碎片,流进了那个人胸口的伤口里,俞静心道。 与此同时,天劫的最后一道雷电余威也劈了下来。紫色的电弧在山坡上乱窜,噼啪作响,击打在两个人的身体上。青石板被劈裂了一角,杂草被烧成灰烬。 不知道的是,那个人怀里揣着一块碎裂的玉佩。玉佩的碎片吸收了精血和天劫的雷电,那些碎片忽然开始发光——一种金色的、柔和却又不容置疑的光。光芒从玉佩碎片中涌出,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张薄如蝉翼的金色纸页。纸页上写满了蝌蚪一样的文字,没有人能看懂,但每一个文字都在跳动,像是在呼吸,俞静心道。 金色纸页飘了起来,悬在那个人胸口上方,只是轻轻一抖,插在心脏上的纯沟剑碎片就被震飞出去,叮的一声落在地上。然后,金色纸页落了下来,贴在了那个人胸口的伤口上。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那道贯穿心脏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碎裂的肋骨重新接合,撕裂的心肌重新生长,甚至连流出去的血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倒流回血管里。 然而,这只是开始。 金色纸页在愈合伤口之后,并没有停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从那人的胸口缓缓下移,移到了小腹位置——就是中医里说的丹田,俞静心道。 那个人是一个凡人。凡人是没有丹田的。没有丹田,就无法储存灵力,无法修炼,无法成为修士。这是天道规则,万古不变。 但金色纸页不认这个规则。化作一道细细的金光,从那人的皮肤钻了进去。没有任何伤口,没有任何痛感,就像一缕阳光穿透水面。金光在那人的小腹内部盘旋了一圈,然后猛地一凝——一个丹田,被强行开辟了出来,俞静心道。 不是天生的丹田,而是金色纸页用自身的力量,在那人体内凭空凿出来的。像一个工匠在一块顽石上凿出一个孔洞,粗糙,原始,但实实在在。 丹田成形的那一刻,金色纸页也钻了进去,安安静静地悬浮在丹田正中央,金色的光芒收敛起来,像一张普普通通的纸,藏在谁也看不到的地方。 那个人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 然后,猛地睁开了眼睛。月光刺目,贾富贵道。 躺在一片碎石和杂草之间,身下是硬邦邦的山坡。后脑勺枕着一块凸起的石头,硌得生疼。远处有几棵老松树,树冠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认出了这个地方——平邑县城外西南方向的山坡,父母的坟前。那块歪歪斜斜的青石板就在手边不到三尺的地方,贾富贵道。 回来了。或者说,根本没离开过。 记得自己倒在这里。那把剑从天而降,刺穿了自己的心脏。记得血喷出来的感觉,记得身体变冷的感觉,记得意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的感觉。死了,贾富贵道。 但又活了。 缓缓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官袍上有一个破洞,周围全是干涸的血迹,但破洞下面的皮肤完好无损,连一道疤痕都没有。伸手摸了摸,不疼,贾富贵道。 又摸了摸小腹。那里没有任何异样,但隐约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位置,好像多了一点什么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就像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和脚存在一样,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小腹深处有一个什么玩意儿,好像是空间?很小的空间,空荡荡的,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金色的纸,贾富贵道。 眉头拧了起来。不知道这种感觉从哪儿来的,就像这个感觉是被人硬塞进脑子里的。但没有时间去细想,因为听到了旁边有呼吸声——很浅,很急,像一只濒临死亡的小动物,贾富贵道。 转过头,看到一个人,贾富贵。 一个女人,趴在身边不到两步远的地方。身体蜷缩成一团,头发散乱,衣服破破烂烂的,像是被火烧过、被雷劈过。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长相,但露出来的手和脖子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身下有一小摊黑色的液体——不是血,比血更黑、更稠,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腥味。那摊液体周围的草已经枯萎了,变成一圈黑褐色的焦痕,贾富贵道。 盯着那圈焦痕看了几秒钟,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有毒,贾富贵道。 站起身,走到女人旁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有气,很弱。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女人翻了过来,让仰面躺着,贾富贵道。 月光照在女人的脸上。很年轻,十七八岁的样子。五官精致得不像是凡人,眉宇间有一种说不出的……仙气。但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痛苦——眉头紧皱,嘴唇发紫,嘴角挂着一丝黑色的血迹,贾富贵道。 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眼熟。不是见过女人,而是女人的气质、女人的穿着、女人身上那股焦糊的味道——和临死前看到的那把剑、那道从天而降的白光,有着某种说不清的联系,贾富贵道。 又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破洞,又看了看不远处地上那块白色的碎片。那是一截断裂的剑身,雪白的,薄如蝉翼,上面还沾着自己的血,贾富贵道。 一切都在告诉一个荒谬的事实:这个女人,和那把剑有关。那把剑刺穿了自己的心脏,这个女人从天上掉下来,砸在旁边。然后自己活了过来,贾富贵道。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轻轻拍了拍女人的脸,贾富贵道:喂,醒醒。 没有反应。又拍了拍,这次用了点力气,贾富贵道:醒醒! 眼睫毛颤了颤,俞静心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黑白分明,像是两汪清水。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痛苦和迷茫,瞳孔涣散,像是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盯着那个人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俞静心道:……你是谁? 没有着急回答,缓了一缓,贾富贵道:你先回答我,你是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眼睛慢慢聚焦,像是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目光移到了那个人的胸口——那里衣服破了一个洞,露出了完好无损的皮肤。瞳孔猛地一缩,俞静心道:你没死? 贾富贵道:没有。应该是没有。或者说差一点。总之我没死。 脸上闪过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刚撑起半个身体就摔了回去,大口大口地喘气。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体内的灵力彻底枯竭,连维持最基本的体温都做不到,俞静心道。 皱着眉,贾富贵道:别动,你伤得很重。 没听,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撑起来,靠在那块歪斜的青石板前,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坐稳。目光再次落在那个人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最后停在那个人的小腹位置。盯着那里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俞静心道。 迟疑了一下,俞静心道:你是凡人? 贾富贵道:也对也不对。我应该是凡人。 俞静心道:但你的身上…… 话说了半句就停下了,摇了摇头,像是觉得自己产生了幻觉。刚才分明感觉到了一丝灵力的波动——极其微弱,一闪而逝,像是从那个凡人小腹深处传来的。但一个凡人,怎么会有丹田?怎么会有灵力?也许是天劫的余电在脑子里乱窜,让产生了错觉,俞静心道。 放弃了追问,转而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俞静心道。 贾富贵道:大宇朝,平邑县,城外山坡,我父母的坟前。 这才注意到身后的青石板,上面刻着两个名字。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山坡下方。远处有零星的灯火,那是一个县城。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天。夜空晴朗,万里无云。没有天劫,没有人形光影,没有雷电长剑,俞静心道。 结束了。天劫结束了。 但付出的代价太大了——纯沟剑碎了,阳神碎了,灵力枯竭,万毒反噬。现在连一个凡人都不如,至少凡人还能正常走路,连站都站不稳,俞静心道。 那个人的声音打断了思绪,贾富贵道:你的那把剑,好像刺穿了我的心脏。 身体僵了一下。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俞静心道。 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俞静心道:是,那是我的剑。纯沟被天劫劈碎了,一块碎片掉了下来……正好掉在你身上。 贾富贵道:天劫? 俞静心道:就是你们凡人说的天雷。我在渡天劫,我的剑没有扛住,碎了。 说得很简单,也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故。 沉默了片刻,斜愣着眼睛问,贾富贵道:所以说你是……仙人? 苦笑了一下,俞静心道:算是吧。或许说是半个,更合适一点。 深吸一口气。是大宇朝丞相,一辈子读书、做官、查案,从不信鬼神。但今晚经历的一切——从天而降的剑、刺穿心脏却完好如初的胸口、小腹深处那个多出来的空间、还有眼前这个自称半个仙人的女人——都在告诉一个事实:过去四十一年的人生,只是冰山一角,好像是白活了,贾富贵道。 想了一下,问了一个最普通的问题,贾富贵道:您贵姓?叫什么名字? 犹豫了一下。真名叫俞静心,是道翁极宗副宗主的女儿,万毒仙魔体,六冥宫追捕的目标。不能轻易暴露身份,尤其是在一个凡人面前——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知道真名的人越多,危险越大。临时编了一个名字,有些磕巴地,俞静心道:张慕瑶,叫我慕瑶就行。 人家报了姓名,轻松地,贾富贵道:贾富贵,大宇朝丞相。 丞相意味着什么,来凡间很多次,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这个被误杀的男人,居然是凡间一个国家的宰相。小心翼翼地问,俞静心道:我差点杀了你。 看了俞静心一眼。当然生气。花了十一年从泥泞里爬出来,好不容易当上丞相,给爹娘报了仇,还没来得及做更多的事,就被一把从天而降的剑差点弄死。倒在父母坟前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公平。但生气有什么用?杀了?现在这个状态,一根手指头就能推倒。杀了,那把剑也不会消失,死过一次的事实也不会改变,贾富贵道。 更重要的是——活过来了。不管是不是有意救的,活过来了,贾富贵道。 贾富贵道:你救了我,虽然是你先杀的我。扯平了。 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俞静心道:不是我有意救你的。是我的血不小心流到你身上,激活了你怀里的什么东西……是那个东西救了你,不是我。 伸手摸向怀里。玉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小腹深处那个奇怪的感觉——那个空荡荡的空间,和空间里那张金色的纸。忽然明白了:母亲留给的那块玉佩里,藏着那张金色纸页。玉佩被剑击碎,金色纸页显现,又因为和俞静心的血,以及天劫的雷电,被激活了。金色纸页救了命,然后钻进了小腹,贾富贵道。 但没有对俞静心说这些。不是不信任,而是一种本能的谨慎——不知道自己体内多出来的这个东西是什么,是好是坏,在弄清楚之前,谁都不能告诉,贾富贵道。 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贾富贵道:你救了我,不管是不是有意的,结果是你救了我。所以我不怪你。 看着贾富贵,沉默了很久。见过很多凡人——来凡间学艺三年,接触过各色人等。有善良的,有贪婪的,有老实的,有狡诈的。可从没见过这样的人。被仙人误杀,死而复生,醒来之后不哭不闹不追问,三两句话就把恩怨算清楚了。不纠缠,不矫情,不废话。像个当丞相的样子,俞静心道。 忽然问,俞静心道:你自己的身体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 知道俞静心在问什么——问那张金色纸页的事。假装感受了一下,贾富贵道:没有,就是胸口不疼了。 盯着贾富贵看了两秒,看不出什么破绽,便点了点头。也许真的是多心了。一个凡人,怎么可能藏得住灵力和丹田?俞静心道。 不再追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心被碎片划破的伤口已经结痂,但伤口周围的皮肤发黑,隐隐有毒素在蔓延。万毒反噬已经开始。如果不尽快摄入外界的毒物来压制,体内的毒素会一点点侵蚀五脏六腑,直到变成一个毒人,痛苦而死,俞静心道。 看着这个半个仙人痛苦的表情,直接问,贾富贵道:你需要点什么?药?大夫? 摇了摇头,俞静心道:凡间的大夫治不了我的伤。我的体质比较特殊。 贾富贵道:怎么个特殊法? 俞静心道:受伤之后,需要毒物才能好。 贾富贵道:毒物? 眉头拧了起来。 俞静心道:对,有毒的东西——毒蛇、毒虫、毒草、毒蘑菇。越毒越好。 这个回答让贾富贵沉默了片刻。从没听说过用毒物治伤的。但今晚经历过的从没听说过的事已经够多了,不差这一件,贾富贵道。 贾富贵道:你是认真的? 俞静心道:我是认真的。 实在没办法了,选择相信。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土,弯腰把俞静心从地上扶了起来。站不稳,整个人靠在身上,轻得像一把干柴,贾富贵道。 俞静心有点不舒服地道:你要做什么? 头也不回地,贾富贵道:带你去找毒物,你说你需要毒,我就给你找毒。但你得先有个地方待着,不能睡在山坡上。夜晚露水重,容易伤上加病。 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被一个凡人搀扶着,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俞静心道。 夜风吹过山坡,杂草沙沙作响。那块歪斜的青石板立在月光下,上面刻着的两个字——贾满意、贾张氏——在夜色中依稀可辨。走出去十几步,忽然停了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父母的坟,在心里默默地说:爹,娘,今晚我不能陪你们了,我得去救一个人,贾富贵道。 月光照在背影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是一个人。 没有注意到,小腹深处,那张金色纸页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安安静静地躺在丹田正中央,像一颗埋进土里的种子,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贾富贵道。 更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刻起,已经不再是凡人。一个被强行开辟的丹田,一张来历不明的金纸,一缕来自天劫的雷电余威,一滴万毒仙魔体的精血——这些东西混合在一起,在体内悄悄发酵,正在酝酿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贾富贵道。 变化的名字,叫道玄通天。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此刻,只想找一家客栈,把身边这个快要死的女人安顿下来,然后去抓几只毒蛤蟆,贾富贵道。 丞相亲自抓蛤蟆,说出去没人信。但不在乎。经历过的荒唐事,还少吗?贾富贵道。 第六章:五毒之物,道行伊始 平邑县,悦来客栈。 贾富贵要了两间上房,把俞静心安顿在东厢最大的一间,贾富贵自己住对面。没有惊动任何人。按理说当朝丞相回乡省亲,本应县令率众迎接,但提前打了招呼,不许声张。县令只知道丞相大人回了平邑,却不知道住在哪家客栈,更不知道身边多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贾富贵道。 头三天,按照俞静心说的,贾富贵给弄来了县城里能弄到的所有毒物。蝎子、蜈蚣、蟾蜍、毒蛇、断肠草、雷公藤……药铺掌柜以为丞相大人要配什么秘方,把压箱底的药材都翻了出来。县衙的捕头亲自带人上山,活捉了一条三尺长的五步蛇。 亲自把这些东西送到俞静心房里。接过毒蛇,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蛇就干瘪了,像被抽干了全身的汁液。然后把蛇尸丢在一旁,闭目调息,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黑气,好一会儿才散去,贾富贵道。 看不懂归看不懂,便在一旁看着,等差不多了,小心翼翼地问,贾富贵道:怎么样?感觉身体好点了不? 缓缓睁开眼睛,摇了摇头,俞静心道:太弱了。凡间的毒物,对我已经没什么效果了。 万毒仙魔体需要的是灵毒——修真界那些蕴含灵气的毒草毒虫。凡间的毒物,哪怕再烈,对修士而言也不过是隔靴搔痒。头几天还能勉强压制反噬,到了第三天,吃完一整条五步蛇,体内的毒素非但没有减少,反而隐隐有反弹的迹象,俞静心道。 看着俞静心的脸色,怎么比三天前更苍白了?嘴唇上的紫色更深了,手指尖也已经开始发黑。不明所以,只能担心地问,贾富贵道:你这是怎么了?你还需要什么?我去给你弄。 贾富贵的话听在耳朵里,似乎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心里一点一滴地滋生。原本不想让一个凡人为自己冒险,但伤真的拖不起了——如果万毒完全反噬,会变成一个没有意识、只会疯狂释放毒素的怪物,到时候别说这个县城,方圆百里都不会有活物,俞静心道。 毕竟贾富贵是一朝宰相,再加上实在等不起了,只能咬了咬牙,轻声开口,俞静心道:我的伤很重,需要五种最毒的毒物才能压制。据我所知,玉龙雪山上有一只三足白蛤蟆,浑身雪白,剧毒无比;原始森林里有五彩蟒蛇,毒液能腐蚀金石;大洋深处有蓝环巨章,被它蜇一下,神仙都难救;还有毒瘴沼泽里的鸡血紫蘑菇,颜色像鸡血,毒性却像鹤顶红。集齐五毒,炼制成丹药,我便能回修真界了。 这些都是凡间的至毒之物,原本只是听听,并没太在意,所以现在说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说完,垂下眼皮,不敢看贾富贵的表情,因为心虚了。这些所谓的五种毒物,根本不是什么丹药的原料,而是体质特殊,需要大量高浓度的毒素来压制体内的万毒反噬。而说的那五种东西,恰好是凡间毒性最烈的生灵,能给提供足够的力量,俞静心道。 但是这些话,不能说,只能藏在心底。万毒仙魔体的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几个名字:白蛤蟆、五彩蟒、蓝环巨章、鸡血紫蘑菇。还有第五种,不过第五种没说,也许自己也不确定,贾富贵道。 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是平邑县的街道,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贾富贵道:你知道,我是丞相。 这突如其来的话,让俞静心愣了一下:知道。 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若有所思地,贾富贵道:如果我下一道令,让沿路州府替我找这些东西,不出半个月,我就能拿到。州府会压给县里,县里会派给百姓。一层压一层,最后去山上、去海里的人,不是官差,是连饭都吃不饱的穷苦人。 神情很平静,但眼神里却有一种过来人的疲惫。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贾富贵道:他们会死。很多人会死。为了一只蛤蟆、一条蛇,他们会淹死、摔死、被毒死。然后他们的家人会来找我伸冤,我会给他们一个交代,把那个层层压下去的县令撤了,或者杀了。但有什么用呢?人已经死了。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想表达什么,也表达不出来。修真是为了变强,为了不被六冥宫抓走,为了能继续打铁炼器——这是想要的。但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凡人丞相,会因为怕死人而放弃使用权力。在所在的修真界,弱肉强食是天经地义的。强者一句话,弱者去送死,没有人觉得不对,俞静心道。 但贾富贵不这么想。 又是短暂的沉默过后,再次开口,贾富贵道:所以,我自己去。 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俞静心道:你—— 一封信被放在了桌上,带着几分骄傲,贾富贵道:我给皇上写了折子,说回乡祭扫,感念父母养育之恩,悲恸过度,身染沉疴,需静养数月。皇上批了。 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编个理由骗皇帝不是什么大事。 盯着那封信看了半天,又抬起头看着贾富贵。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居然在贾富贵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大男子主义。还没等说话,贾富贵又道:再说了,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你救了我,我救你,天经地义,俞静心道。 沉默了。沉默了好一会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贾富贵的侧脸上。轮廓很硬朗,四十多岁的年纪,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眉宇间有一股被生活磨砺出来的冷峻。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丞相的威严,只有一个凡人的固执,俞静心道。 忽然间,觉得鼻子有点酸。活了十八年,在修真界见过无数人——有人为了背景巴结,有人为了长相讨好,有人为了体质算计。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没有任何企图、没有任何条件地,对这么做过,俞静心道。 看着贾富贵,好半天,俞静心道:你真是个傻子。 傻子?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这是十一年来第一次笑,虽然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贾富贵道。 贾富贵道:明天一早我出发。 在出门之前,俞静心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眼睛死死盯着贾富贵的后背,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俞静心道。 看着这个状态,贾富贵又走回来,站在床边。凑近了一些,鼻子微微翕动,像是在闻什么东西。脸色变了——不是痛苦,而是惊讶,俞静心道。 俞静心道:你身上有股香味。 香味?开什么玩笑。一个大老爷们身上带香味?很是不相信,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的咯吱窝,贾富贵道:你是看气氛有点尴尬,在逗我玩吗? 听了略带调侃的话,连忙解释,俞静心道:不是那种香味,是一种……异香。凡人闻不到,但修士能闻到。你身上有! 其实真实的解释是这样的:灵根者自带异香,这是修真界人尽皆知的事。有灵根的人身上会散发出一种特殊的气息,修士一闻便知。但这种气息极其微弱,凡人根本察觉不到。之前一直处于重伤昏迷状态,嗅觉迟钝,现在缓过几天,灵力虽然还没恢复,但修士的感知力已经回来了一些。刚才闻到贾富贵身上的异香时,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但又闻了一遍——没错,这是灵根的气息。那股香味清冽而绵长,像是深山老林里的幽兰,又像是雪山顶上的冷松,俞静心道。 很确信地,俞静心道:你有灵根。你可以修真。 修真?这是第一次听说,皱起眉头,贾富贵道:修真?就是像你一样,从天上掉下来也不会摔死的那种? 对于说的话,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答话——什么叫从天上掉下来也不会摔死?憋了半天,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俞静心道:然后你就不用怕什么白蛤蟆五彩蛇了。你可以学会法术,用灵力护体,那些毒物伤不到你。你还可以…… 不等继续说下去,直接打断了的话,直截了当地问,贾富贵道:修什么真?怎么修? 没想到答应得这么干脆。以为会犹豫、会怀疑、会问一堆世界上真的有神仙吗之类的废话。结果只问了一句怎么修,就像在问怎么种地一样平常。这个男人,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接受能力确实强,俞静心道。 既然都决定了,也不再磨叽,俞静心道:我教你的功法叫《道翁玄经》,地品中级。不算最好的,但对你一个初学者来说足够了。你照着练,先打通经脉,凝聚灵力。 也许是接受能力真的强,本来都准备好好给贾富贵解释一番,可是什么也没多问,而是老实地盘腿坐下,闭上眼,贾富贵道。 既然这样,便开始念口诀。念得很慢,一句一句地解释,生怕听不懂。这些口诀在修真界都是入门基础,但对一个从未接触过修炼的凡人来说,简直像天书一样晦涩。可不知道为啥,居然听得懂。这可给吓了一跳,转念一想——也是,不聪明,能当上丞相吗?俞静心道。 其实还真不是因为贾富贵聪明——虽然也确实聪明。而是因为每当听到一句口诀,小腹深处就会微微一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帮忙翻译。原本艰涩的文字,在脑子里变得清晰明了,仿佛天生就该懂这些东西,贾富贵道。 第一天,学会了感应灵气。第二天,引导灵气入体。第三天,完成了第一次灵力循环,贾富贵道。 彻底震惊了。三天完成灵力循环?这在修真界,普通人需要三个月,天才也需要一个月。三天——连听都没听说过。到了第五天,已经完成了返本归元期的入门,体内有了一缕微弱的灵力。这点灵力在修士眼中微不足道,但对一个初学者来说,已经是神速了,俞静心道。 第六天,收拾行囊准备出发。雇了一辆马车,让俞静心留在客栈里休养。本想跟去,但身体实在撑不住,别说爬山涉水,连从床上走到门口都气喘吁吁,贾富贵道。 看着往包袱里塞干粮和水囊,忍不住问,俞静心道:你一个人行吗? 所有老爷们都怕被别人问你行吗,也没有哪个男人会说不行。头也没抬,贾富贵道:行!你告诉我那几个地方的大致方位就行了。 把记忆中欧冶子讲过的方位告诉了贾富贵——白蛤蟆在北方千里之外的雪山上,五彩蟒在西南的原始森林深处,蓝环巨章在东海的某个岛礁附近,鸡血紫蘑菇在南方的毒瘴沼泽里,俞静心道。 把包袱系好,背在肩上,转过身看着俞静心,终于问出了这些天里的第一个问题,贾富贵道:你教我的那个《道翁玄经》,我练的时候发现一件事——每练一次,我的力气就大一点,五感就敏锐一点。现在我能看清百步外树上的叶子,能听见隔壁房间的咳嗽声。这说明什么? 愣了一下,俞静心道:说明你的灵根品质很高,修炼速度快。 释然地,贾富贵道:那不就结了?看你那一脸担心的样子。我一边走一边练,走到雪山的时候,说不定已经能打老虎了。 想说的是那不是打老虎的问题,但看着贾富贵的表情,就把话咽了回去。那个表情见过,因为那个表情曾经出现在自己脸上过——当初跟父亲说要下凡学打铁的时候,就是这副表情。倔强、固执、死不回头,俞静心道。 在第二次出门之前,俞静心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些线条和圆圈。是这两天趴在床上画的,用仅恢复的一点灵力勉强勾勒出的简略地图。 接过纸,看了一眼,折好放进怀里,贾富贵道。 看着贾富贵的动作,犹豫了一下,从手腕上褪下一根红绳——很细,像是一根普通的线,但上面串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黑色珠子。俞静心道:这个你戴上。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一个……护身符。 其实,没有说实话。那根红绳是父亲俞名扬给系的,上面的黑色珠子是道翁极宗的感应珠,一旦遇到生命危险,珠子会碎裂,宗门那边就能知道的位置。把珠子给贾富贵,等于把自己的求救信号交了出去,俞静心道。 什么也没说,也没有任何的矫情。接过红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系好。而后淡淡地,贾富贵道:等我回来。 坐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楼梯口、客栈大门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尖的黑色又蔓延了一截,像枯枝一样爬满了指甲。万毒反噬不会等,但忽然不那么怕了。不是因为找到了毒物,而是因为有一个傻子,愿意为了去翻雪山、下深海、闯沼泽,俞静心道。 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修真界最缺的,不是天才,是真心,俞静心道。 窗外,晨光熹微。背影消失在县城的主街上,朝北门走去。北门外的官道,通向千里之外的雪山。雪山上有一只白蛤蟆,浑身雪白,剧毒无比。而身上,除了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和一根细细的红绳,什么都没有,贾富贵道。 但走得很快,步履坚定,像当年从平邑县城走向京城一样,贾富贵道。 不知道的是,每走一步,丹田里的金色纸页就会微微震颤一下,像是在记录的足迹,又像是在等待什么,贾富贵道。 道玄通天,不渡无缘之人。而贾富贵,恰恰是那个有缘的人。 第七章:九死一生,爱情火花 贾富贵离开后的第三天,俞静心追上来了。 拖着几乎无法动弹的身体,从客栈二楼爬下来,摔在院子里,被马夫发现。掏出仅剩的一块碎银子,让马夫赶车往北追。马夫说北边是雪山,路难走,便把银子加到三块。马夫二话不说,扬鞭就走。 追了一天一夜,终于在通往北疆的官道上追上了贾富贵。 看到那辆破马车从身后追来时,贾富贵的脸色比看到俞静心从天上下来的那天还难看,恼怒地道:你不要命了? 俞静心掀开车帘,露出半张比纸还白的脸,嘴唇发紫,眼圈发黑,说话时声音断断续续,像一截快要熄灭的蜡烛:你在前面找毒物,我在后面慢慢跟着。我不碍你的事。 贾富贵道:你现在这个样子,连坐车都坐不稳,还跟着? 俞静心道:我一个人留在客栈,死了都没人知道。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商量,只有倔强,又补了一句:要么让我跟着,要么我现在就跳下车,爬着跟在后面。 盯着俞静心看了足足十个呼吸,贾富贵把马车上多出来的一床被子扔到后座上,自己翻身上了车辕,对车夫道:走吧,慢点开。 车夫看了看丞相大人,又看了看车厢里那个半死不活的女人,识趣地没多问。马车一路向北。 俞静心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万毒反噬越来越严重,身体在一点点被毒素侵蚀。每天醒来的时候,都要先看看自己的手指——黑色又往上蔓延了一截,从指尖到指节,从指节到手掌,像看不见的藤蔓,一寸一寸地吞噬着。不喊疼,也从不抱怨,只是在清醒的时候偶尔跟贾富贵说几句话,或者指点贾富贵修炼。 有气无力地叮嘱道:灵力要从丹田走,别走岔了。你现在的经脉还没完全打通,强冲会受伤。 贾富贵一边赶车一边运转《道翁玄经》,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丹田里的金色纸页安安静静的,既不加持也不阻碍。但总觉得,每当运转功法的时候,那道灵力走的路,似乎比俞静心说的更顺畅一些。 第七天,到了北疆的雪山下。 山叫白驼山,常年积雪,山势陡峭,山顶形似驼峰而得名。当地人说,山顶有一只三足白蛤蟆,不是凡物,见过的人都死了。没人知道它真正长什么样,只知道每年冬天,山脚下都会多出几具浑身发黑的尸体。 把马车停在山脚的猎户窝棚旁,贾富贵将俞静心从车厢里扶出来,安顿在窝棚的土炕上,声音很轻但是很郑重:你在山下等着。 俞静心摇了摇头:我跟你上去。 贾富贵道:你连站都站不稳。 俞静心道:我有灵力,虽然不多,但能感知到毒物的位置。你一个人上去,找一个月也找不到。 贾富贵沉默了。茫茫雪山,一只蛤蟆藏在什么地方,一个凡人怎么可能找到?虽然有了一点灵力,但还不能外放感知,跟瞎子没有区别。再三考虑后,弯腰把俞静心从炕上背了起来,极其无奈地道:那就一起。 趴在贾富贵背上,俞静心没有力气挣扎,也没有力气说谢谢,只是闭上了眼睛,把脸埋在贾富贵的肩窝里,躲避着雪山的冷风。 上山的路比想象中难走得多。雪没到膝盖,每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拔出来,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官袍早不能穿了,换了一身猎户的皮袄,但也挡不住那种刺骨的寒。背着一个人,贾富贵手脚并用地在雪坡上爬,呼出的哈气在眉毛上结了冰。 背上的俞静心指路道:左前方,半山腰的位置,有一股很浓的毒气……它在那里。 贾富贵不知道毒气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自己的腿快要失去知觉了。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遇到了第一场雪崩。不是意外,是那只白蛤蟆发现了他们。一声尖锐的鸣叫从冰层下面传来,然后整个山坡的雪都开始往下滑。贾富贵来不及思考,本能地往旁边一块大石头后面扑了过去,把俞静心护在身下,后背撞在石头上,震得五脏六腑生疼。大量雪从头顶倾泻而下,轰隆隆的声音持续了将近半柱香的功夫。等声音停了,从雪里爬出来,发现身后的退路已经被完全切断了——雪崩之后露出一个万丈悬崖。 从背上抬起头,俞静心看了一眼那个方向,虚弱地道:它就在前面。它在引我们过去。 白蛤蟆藏在一个冰洞里,洞口被冰雪封住,只露出拳头大一个窟窿。俞静心说毒气就是从那个窟窿里冒出来的。 贾富贵让俞静心坐在洞口旁边的一块石头上,自己捡了一块尖利的碎石开始凿冰。一下,两下,三下。冰很厚,凿了半天才凿出一个勉强能钻进一个人的口子。手指冻得发紫,虎口震裂了,血滴在冰面上,很快冻成了红色的冰珠。 俞静心忽然道:你别进去,让我来。 贾富贵回头:你怎么来? 俞静心道:我用灵力把它逼出来。 伸出手对着那个窟窿,手掌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黑气——那是体内残存的灵力混合着毒素,也是现在唯一能动用的力量。黑气钻进窟窿,冰洞里传来一阵激烈的鸣叫,尖锐得像是要刺穿耳膜。然后,一只巴掌大的白色蛤蟆从窟窿里跳了出来。通体雪白,像一块会动的玉,但眼睛是血红色的,鼓鼓的,瞪着俞静心。 看着白蛤蟆,嘴角微微上扬,俞静心道:就是你了。 一道黑气从手心发出,化作一只黑色的手抓住了白蛤蟆。白蛤蟆剧烈挣扎,身上渗出一层乳白色的黏液,滴在雪地上,雪立刻被腐蚀出一个拳头大的坑。贾富贵用皮袄当手套包住手,把白蛤蟆捏起来,塞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瓷罐里,封好盖子。第一只,到手。 但此时俞静心的脸色比上山前更差了。动用了灵力,体内的毒素加速反噬,黑色的纹路已经从手指蔓延到了手腕。 重新把俞静心背起来,瓷罐揣在怀里,贾富贵一步一步往山下走。下山的路,雪崩后的残雪松软得像流沙,好几次两个人都陷进去,拼命挣扎才爬出来。等回到山脚的窝棚时,天已经黑透了。靴子磨破了底,脚上全是血泡。坐在火堆前挑了半夜的泡,贾富贵一声没吭。火光把贾富贵的影子投在窝棚的墙上,又大又沉默,直接沉到了俞静心的心里。 俞静心忽然道:你其实可以不管我的。 没抬头,贾富贵道:我说了,你救了我,我救你。 俞静心道:那是我害你在先。 贾富贵道:你道过歉了。 张了张嘴,俞静心想说道歉有什么用,但看着贾富贵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再说这种话就是矫情了,便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看着火光中那个男人的轮廓。一个凡人,被仙人误杀,醒来之后不生气、不追问、不占便宜,反而以命相报。这种人,不是傻子就是傻子——反正俞静心在修真界没见过。 第二站,西南原始森林。从雪山到西南,三千里路,马车走了将近一个月。俞静心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到后来连坐都坐不住了,整天躺在车厢里昏睡。每天清醒的时间只有一两个时辰,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黑色血沫子。贾富贵学会了用灵力帮俞静心缓解痛苦,把自己的灵力输送过去,虽然不多,但总能帮忙压制一点毒素。 有一天俞静心清醒的时候忽然道:你的灵根品质,至少是玄灵根,可能还不止。 贾富贵反问:什么意思? 有气无力地解释道:灵根分四种——空、清、玄、炫。炫灵根最高,百万里挑一。你至少是玄灵根,甚至可能是炫灵根。 贾富贵听完,只是继续赶车、修炼、给俞静心输送灵力,没再多问。 原始森林在西南边陲,叫万莽山脉。树木遮天蔽日,地上积了尺许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知道下面是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兽在远处叫,声音瘆人。五彩蟒生活在森林最深处的沼泽地带,当地猎人没有人敢进去,说里面住着山魈鬼魅,进去的人没有活着出来的。背着俞静心,贾富贵毅然地走进了那片黑暗的森林。树冠遮蔽了阳光,林子里阴暗得像黄昏,巨大的树根从地面隆起,像一条条蟒蛇盘踞在地上。空气潮湿闷热,蚊虫多得吓人,脸上脖子上全是叮咬的红包。趴在背上的俞静心时不时咳嗽几声,咳出来的血是黑色的,滴在落叶上,把叶子烧出一个洞。 背上的俞静心指路道:左边,有一条溪流,沿着溪流往上走。 走了大半天,溪流越来越窄,最后消失在了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面。用砍柴刀劈开灌木,贾富贵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的沼泽。水是黑的,冒着泡,水面上漂浮着不知名的植物,叶子烂了一半,另一半却绿得发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臭味,闻久了让人头晕。 俞静心虚弱地道:五彩蟒就在沼泽底下。它在睡觉,别惊醒它。 放下俞静心,让她靠在一棵大树根上,贾富贵从背囊里掏出一捆麻绳系在腰间,另一头系在树干上。 俞静心瞪大了眼睛,急促地问:你要干什么? 贾富贵道:抓蛇。 俞静心道:它在水底下!你怎么抓? 贾富贵道:把它引出来。 没再多说,从怀里掏出那只瓷罐——白蛤蟆还在里面,只是奄奄一息了。拔开罐盖,用树枝蘸了一点白蛤蟆身上的黏液,伸进沼泽水里搅了搅。水面开始翻涌,气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像是什么东西从水底深处快速上浮。后退了几步,踩进泥里陷到小腿,用力拔出来又退了几步,陷得更深。 一条巨大的蟒蛇从沼泽中窜了出来。不是从水里,而是从泥里。浑身覆盖着五彩斑斓的鳞片,身体比水桶还粗,长度看不到头,因为大部分还埋在泥里,只露出前面一截,已经有两丈多长了。眼睛是金黄色的,竖瞳,冷冷地盯着贾富贵,像是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猎物。 手往腰间一摸,贾富贵想拔猎刀,却抓了个空。这才想起猎刀早在雪山上就丢了,一直没顾上补。心里一沉,手边连个像样的家伙都没有。正慌乱间,脚底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淤泥里半截黑乎乎的棍子,不知在这烂泥里泡了多少年,棍身上糊满了黑泥和青苔。也顾不得嫌弃,一把抓了起来。那棍子入手沉重,少说三四十斤,比寻常铁棍还压手。也来不及细看,双手攥住,抡起来就朝蛇头砸了过去。这一棍砸得结结实实,正中蟒蛇的头顶。巨蟒吃痛,猛地一甩头,贾富贵连人带棍被甩出去好几步远摔在泥水里,但手里那根黑棍子居然没脱手。爬起来再看那棍子——黑泥被甩掉了一些,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隐隐约约能看到棍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字又像是画。慌乱中也没工夫细瞧,只觉这棍子虽然破旧,却比任何趁手的家伙都好使。 五彩蟒被这一棍激怒了,张开血盆大口朝贾富贵咬来。这回不躲了,迎着蛇头冲了过去,在蛇嘴合拢的前一瞬间,双手举起那根黑棍子横着一扫,狠狠砸在蛇的上颚上。这一下用了全力,棍子砸在蛇骨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闷响。巨蟒疼得剧烈翻滚,巨大的尾巴横扫过来砸断了三棵碗口粗的大树。趁巨蟒疼得打滚的功夫,抡起棍子照着蛇头又是几下狠砸。那棍子看着破破烂烂的,可砸在蛇身上一下比一下狠,几下之后五彩蟒的脑袋上已经开了花,墨绿色的血喷了一地。又抽了几棍子,巨蟒终于不动弹了。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泥里,低头看手里那根棍子,用袖子擦了擦棍身上的泥。这一擦才看清——棍身黑中透亮,不知道是什么木料,沉得像铁,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东西。凑近了仔细看,那些字是两个古篆:担山。旁边刻着山川河流的纹样,山是高耸入云的险峰,河是奔流不息的大江,虽然刀法粗糙,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势。棍身破败不堪,好几处裂了缝,有的地方还被虫蛀过,像是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破烂。可就是这么一根破棍子,刚才几下打死了一条水桶粗的巨蟒,定然不是凡物。把担山棍在泥水里涮了涮扛在肩上,这棍子比猎刀好用多了,带着吧。 转身看向俞静心。靠在那棵树根上,俞静心的手掌还保持着刚才出招的姿势,嘴角挂着黑色的血。原来她也出手了,一道黑色的光从手掌射出击中了巨蛇的头部。虽然贾富贵已经打死了蛇,但那一击也耗尽了俞静心最后一点力气。 贾富贵当时就急眼了,冲到俞静心面前大喊:你疯了?你会死的! 一层死灰色浮起在脸上,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小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俞静心笑了笑:你不也在找死吗?扯平了。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蛇尸旁,用担山棍的尖头剖开蛇腹,取出一枚拳头大的蛇胆,墨绿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第二样,到手。把蛇胆放进瓷罐,然后回到俞静心身边重新背了起来。 走出原始森林的时候,俞静心已经彻底昏迷了。在贾富贵背上烧得滚烫,嘴里不停地呓语,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好像是某个人的名字,又像是某段口诀。不知道俞静心能不能撑到下一个地方,但贾富贵没有停下。 第三站,东海。从西南到东海,五千多里。贾富贵日夜兼程,马跑死了两匹,用剩下的银子又买了两匹。俞静心一直昏迷不醒,偶尔醒来几次也只是勉强喝几口水又沉沉睡去。手指已经全黑了,黑色的纹路爬过了手腕正向小臂蔓延。每次看到那些黑色的纹路,贾富贵就会加快赶路的速度。 蓝环巨章生活在东海深处的一座无人岛附近。当地渔民说那片海域是禁地,有大章鱼,船靠近就会被拖进海底。找了一艘旧渔船,贾富贵把俞静心放在船舱里,自己摇橹出海。海上的风浪比想象的大得多,渔船在浪尖上颠簸,好几次差点被掀翻。贾富贵晕船吐得昏天黑地,但还是死死握着橹一下一下地摇。船舱里的俞静心被颠得醒了过来,费力地撑起身体,看到贾富贵站在船尾浑身湿透脸色发青还在摇橹,忽然问了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你……不会游泳吧?贾富贵头也不回:不会。想说不会游泳就敢出海,但看了看周围一望无际的海水,俞静心把话咽了回去。 蓝环巨章是在渔船被拖翻之后出现的。渔船驶入那片禁海,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连一丝风都没有。贾富贵觉得不对劲正准备调头,船身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撞了一下,然后船开始快速移动——不是顺着水流,而是被某种力量拖着往深海方向滑去。船舱里传来俞静心的声音,微弱但清醒:它在底下。它用触手缠住了船底。抄起担山棍,贾富贵走到船边往下看。水很深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船在往下沉,水已经漫过了脚踝。 指着不远处一块露出水面的黑色礁石,贾富贵道:你到那块礁石上去。把俞静心从船舱里拖出来架着走到船边。俞静心话还没说完,一声别管我,贾富贵就把她推下船。俞静心落在水里,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挣扎着爬上了那块礁石。转身回到船上,船已经沉了大半,站在没过膝盖的海水里,贾富贵双手紧握担山棍,死死盯着水面。 一只触手从水中猛地伸了出来。蓝环巨章比五彩蟒更大,浑身灰蓝色,触手上有无数个蓝色的圆环在阳光下闪着妖异的光,每条触手都有成人手臂那么粗,长度超过三丈。挥起担山棍,贾富贵朝伸来的触手狠狠砸了下去。担山棍砸在章鱼肉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章鱼吃痛,另一条触手从侧面横扫过来,缠住了贾富贵的腰把他卷到了半空中。感觉自己的腰快要被勒断了,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但手里还有担山棍,咬着牙,对着缠在腰上的触手又是一棍。这一棍砸得狠,章鱼的触手松了劲,贾富贵从半空中摔下来掉进海里,灌了几口咸涩的海水。不会游泳,双手拼命拍打水面,整个人一会儿浮起来一会儿沉下去,但担山棍始终没撒手。 礁石上的俞静心看着贾富贵挣扎,指甲扣进石头缝里扣得指甲都翻了。不能再使用灵力了——再用会死。但如果不用,贾富贵会死。闭上眼,调动了体内最后一丝灵力。黑色的光芒从手掌中射出,击中了蓝环巨章的头部。章鱼剧烈抽搐了一下,触手无力地散开沉入了海底。贾富贵被那股黑光推到了礁石边,俞静心伸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拖了上来。两个人瘫在礁石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俞静心的嘴角、鼻孔、耳朵都在往外渗黑血,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肩膀,说话时黑血从嘴角流下来:章鱼的毒囊,在头部,紫色的那个。缓过一口气,贾富贵跳回已经半沉的船上——不会游泳,但人在要死的时候什么都学得快——用担山棍扒开章鱼的头部,找到了一个紫色的囊状物一把扯下来。第三样,到手。游回礁石把毒囊塞进怀里。俞静心已经快没气了,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黑色的纹路已经爬到了脖颈,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还有一个……第四样……贾富贵道:我知道。把俞静心重新背起来:鸡血紫蘑菇,在毒瘴沼泽。我们走。背着俞静心从礁石上跳进海里,游向远处的一艘路过的渔船。 那个渔民后来跟人说,那天他在海上看到一个穿着破皮袄的中年人背着一个人从海里游过来,浑身是血眼神却平静得像在走自家后院。那个渔民不知道,那个人是大宇朝的丞相,更不知道那个人背上的人是一个快要死去的仙人。 第四站,毒瘴沼泽。贾富贵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雪山冻伤的双脚还没好利索,原始森林里被毒虫咬的伤口化了脓,海水的盐分蜇得那些伤口火烧一样疼。嘴唇干裂出血,眼窝深陷,瘦了整整一圈,但没有停。从东海到南疆的毒瘴沼泽,四千里路,走了二十天。 俞静心在这二十天里只醒了两次。第一次醒来,黑色的纹路已经爬过了锁骨接近下巴,看着贾富贵瘦削的背影道:鸡血紫蘑菇喜欢长在瘴气最浓的地方。那种地方的瘴气,凡人吸一口就会死。贾富贵道:我闭气。第二次醒来,黑色的纹路已经爬到了嘴角,说话的时候嘴巴都张不开了,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别……管我了……贾富贵没有回答。 把马车停在沼泽边缘,用湿布蒙住口鼻,背着俞静心,贾富贵走进了那片白色的毒瘴。瘴气像雾一样浓稠,伸手不见五指。地面是软的踩上去就陷,每一步都要先用担山棍探一探前面是不是实地。沼泽里的水是黑色的泛着油光,水面上漂着不知名的虫子密密麻麻。在瘴气里走了整整一天。眼睛被瘴气熏得红肿流泪,蒙在口鼻上的湿布换了十几块,每一块都被熏成黄色。好几次踩进泥潭陷到大腿,拼命挣扎才爬出来。有一次陷得太深,泥水没到了腰,差点放弃了——不是不想挣扎,是真的没有力气了。但背上的俞静心忽然动了动。不是醒了,而是在无意识中把脸贴在了贾富贵 第八章:仙凡有别,暗流涌动 毒瘴沼泽的月光下,俞静心躺在贾富贵怀里,感受着体内毒素退去后久违的轻松。那些黑色的纹路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从胸口向四肢百骸扩散,暖融融的,像泡在温水里。 贾富贵昏过去没多久就醒了。身子骨硬朗,这些年什么苦都吃过,累归累,还不至于真倒下。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还趴在俞静心身上,赶紧撑着胳膊爬起来,脸上有点挂不住。 看着贾富贵那副窘样,俞静心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一笑不要紧,牵动了还没完全愈合的内伤,疼得龇了牙。 贾富贵道:你笑什么笑,伤还没好呢。 俞静心道:我笑你这个丞相,趴在一个姑娘身上睡觉,传出去像什么话。 板着脸道:那也是为了救人,谁稀罕趴你身上,贾富贵。 两个人拌了几句嘴,贾富贵把俞静心扶起来靠着树干坐好,又去把那四个瓷罐收拢了,四个罐子都空了,里面的毒物已经被炼化干净。不过担山棍还在,戳在泥地里,黑黝黝的,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 目光落在那根棍子上,俞静心盯了好一会儿,忽然道:这棍子你哪儿来的? 贾富贵道:在沼泽里捡的,打那条五彩蟒的时候顺手摸到的。看着破破烂烂的,使着倒趁手。 俞静心伸出手:拿来我看看。 把担山棍递过去。接过来掂了掂,俞静心脸色微微一变,又凑近了看棍身上的刻字和花纹。那些山川河流的纹样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是活的,隐隐有流动之感。 沉默了好一阵,俞静心道:这玩意儿,不是凡物。 贾富贵道:我知道,能打死那条大蛇的肯定不是凡物。 摇了摇头,俞静心道:不只是能打蛇的事。这棍子上的刻纹,是上古的一种阵法,我师父欧冶子给我讲过,叫什么……山河镇岳阵。这种阵法早就失传了,能把一整座山的重量压到一根棍子上。你这棍子叫担山,怕是真能担山。 看了看那根破旧的棍子,又看了看俞静心,贾富贵道:那我这算是捡到宝了? 俞静心道:算是吧。不过棍子破损得太厉害,阵纹断了大半,不然威力远不止现在这样。等回了宗门,我帮你看看能不能修复。 贾富贵道:回宗门? 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俞静心沉默了片刻,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抬起头看着贾富贵,眼神比平时认真了许多,道:贾富贵,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贾富贵道:你说。 俞静心道:我不叫张慕瑶。张慕瑶是我在凡间用的化名。我的真名叫俞静心,是道翁极宗副宗主俞名扬的女儿。 听完,贾富贵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点了点头:我就说嘛,张慕瑶这名字听着像随口编的。 俞静心愣了一下:你不生气? 贾富贵道:生什么气?你一个仙人,跑到凡间来,用个假名字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我要是你,我也不告诉别人真名。 看着贾富贵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俞静心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个人,永远是这样,天大的事到了面前都像吃顿饭一样稀松平常。 又道:我要回修真界了。我的伤虽然暂时压制住了,但万毒反噬没有根治,需要回宗门用灵药调理。而且纯沟剑碎了,我得重新炼一把,俞静心。 贾富贵道:那你回去呗。 俞静心道:我想带你一起回去。 这回倒是愣了一下,贾富贵道:带我? 俞静心道:你有灵根,而且品质很高。在凡间你学不到什么东西,回了修真界,你能系统地修炼。再说了,担山棍的修复、你体内那张金色纸页到底是什么,这些都需要回宗门才能搞清楚。 沉默了一会儿。当了十几年丞相,贾富贵早就不习惯被人安排。但俞静心说得有道理。凡间再好,也没有人能教他修炼。那些《道翁玄经》的口诀,俞静心教得已经够仔细了,可连俞静心自己都说,这功法只是地品中级,不怎么样。想弄清楚丹田里那张金色纸页的秘密,想弄明白这根担山棍的来历,确实需要去修真界。 贾富贵道:行,去就去。 没想到答应得这么干脆,俞静心又问:你那个朝廷怎么办?丞相不做了? 贾富贵道:折子上写了静养数月,几个月不够就再写一封。实在不行,辞官就是了。当官是为了给我爹娘报仇,仇报了,官当不当的,没那么要紧。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俞静心听出了里头的分量。大宇朝丞相,百官之首,说不要就不要了。这个男人,骨子里头有一股说走就走的狠劲。 伸出手,俞静心道:把手给我。 把手伸过去。握住贾富贵的手腕,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空气开始震颤,周围的瘴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月光变得格外明亮,像是一盏巨大的灯笼悬在头顶。脚下的沼泽地发出嗡鸣声,泥土开始龟裂,一道道金色的纹路从裂缝中蔓延开来,形成一个复杂的阵法,俞静心。 只觉得身体一轻,像是被人从泥地里拔了出来,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光乱闪,什么都看不清。那感觉比坐马车颠簸一百倍,五脏六腑都在翻涌,贾富贵。 等金光散去,睁开眼睛,贾富贵整个人愣住了。 脚下踩着的不是沼泽的烂泥,而是一块巨大的白色玉石,光滑得像镜子,能照出人影。玉石铺成的大道宽得能并排走二十辆马车,向远处延伸,看不到尽头。大道两旁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云海之下隐约能看到翠绿的山峰和飞流的瀑布。头顶的天空不是蓝色的,而是一种淡淡的紫色,挂着两轮月亮——一轮银白,一轮淡红,交相辉映。 远处,一座座山峰悬浮在半空中,有的高有的矮,山峰之间用铁索桥相连,铁索上挂满了红色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瀑布从悬浮的山峰上倾泻而下,落入下方的云海,溅起的水雾在月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再往远看,一座巨大的宫殿群坐落在最高的那座山峰上,金瓦红墙,飞檐翘角,比凡间皇帝的皇宫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宫殿上方悬浮着一颗巨大的明珠,发出柔和的白色光芒,照亮了整片山脉。 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蹦出一句话,贾富贵道:这他妈是什么地方? 站在贾富贵身旁,脸色比在沼泽时好了不少,但仍旧苍白,笑了笑,俞静心道:道翁极宗,天玄峰。欢迎来修真界。 贾富贵道:这些山……怎么是飘着的? 俞静心道:灵力托着的。修真界的灵气浓度是凡间的几百倍,天地规则也不一样。在这里,山可以悬空,水可以倒流,草木可以成精。你慢慢就习惯了。 心想,慢慢习惯?这玩意儿能习惯?但嘴上没说什么,只是又看了几眼那些悬浮的山峰,暗暗记在心里,贾富贵。 带着贾富贵沿着玉石大道往前走。路上偶尔有穿着各色衣袍的弟子经过,看到俞静心,有的远远行礼,有的凑过来打招呼,俞静心。 一个年轻弟子道:俞师姐回来了!听说你去渡劫了?怎么样? 摆摆手道:别提了,差点没死在外头,俞静心。 那弟子这才注意到身后的贾富贵,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满是好奇。穿着一身破皮袄,脸上还有泥巴干了的印子,手里提着一根黑不溜秋的棍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那弟子问:这位是…… 俞静心道:凡间来的,我的救命恩人。别挡路,我有事找我爹。 那弟子识趣地让开了,但走出去老远还回头张望。 一路上遇到的人越来越多,看贾富贵的眼神也各不相同。有的好奇,有的不屑,有的面无表情。在凡间当了十几年丞相,什么眼神没见过,贾富贵根本不放在心上。不卑不亢地跟在俞静心身后,步子不紧不慢,手里提着担山棍,倒像个老练的护卫。 走到宫殿门口,一个中年男人迎了出来。五十出头的样子,面容清瘦,眉宇间跟俞静心有三分相似。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袍,腰系玉带,不怒自威。这人就是俞名扬,道翁极宗副宗主。 看到女儿的那一刻,俞名扬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心疼,有后怕,有恼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松了口气。但没急着跟女儿说话,目光先扫了贾富贵一眼,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是在掂量什么。 俞名扬道:静心,你可算回来了。天劫那天你从天劫台上跳下去,我差点以为你…… 俞静心道:爹,我没事。纯沟剑碎了,但人好好的。 俞名扬道:这个人是谁? 俞静心道:他叫贾富贵。纯沟剑的碎片掉到凡间,刺穿了他的心脏。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死。后来我万毒反噬,是他翻雪山、下深海、闯沼泽,给我找齐了五种毒物,救了我的命。 眉头皱了起来。目光再次落在贾富贵身上,这回看得更仔细了。俞名扬是阳神显化期巅峰的修士,一眼就能看穿凡人的底细。可这一看,眉头皱得更紧了——眼前这个人,身上有灵力的波动,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有。而且那灵力的气息,跟道翁极宗的功法有些像,又不完全一样。 俞名扬道:你有灵根? 贾富贵道:俞静心说是的。 俞名扬道:谁教你修炼的? 贾富贵道:她教的,《道翁玄经》。 转头看向俞静心,俞名扬眼神里有责怪的意思:你教一个凡人修炼?你不知道修真界的规矩? 俞静心道:爹,他救了我的命。不是帮个小忙那种救,是拿他自己的命换我的命。雪山、森林、东海、沼泽,每一样都是九死一生。要不是他,我现在已经是个毒人了。 沉默了。俞名扬知道女儿的脾气,知道女儿不会夸大其词。能让她说出九死一生这四个字,这个凡人的恩情确实不轻。 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俞名扬道:先把你自己的伤养好。你那个万毒反噬只是暂时压制,根还没除,先去药池泡三天。至于他…… 看了一眼贾富贵,俞名扬又道:既然是静心的救命恩人,道翁极宗不会亏待你。从今天起,你入我宗门,从外门弟子做起。能走到哪一步,看你自己的本事。 贾富贵道:行。 本以为贾富贵会感恩戴德、磕头道谢,结果就一个字,行。这态度说不上不恭敬,但也绝对算不上恭敬。心里不太痛快,但当着女儿的面不好发作,挥了挥手,让一个弟子带贾富贵去外门安顿,俞名扬。 看着贾富贵被带走,俞静心刚想跟父亲说点什么,俞名扬先开了口。 盯着女儿的眼睛,俞名扬道: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没想到父亲问得这么直接,愣了一下,脸上有点发烫,嘴上却不承认,俞静心道:爹,你说什么呢。他救了我的命,我报恩而已。 俞名扬道:报恩?你从小到大,多少人帮过你、救过你,你报过谁的恩?你俞静心什么时候在乎过这些? 不说话了,俞静心。 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一些,俞名扬道:静心,爹不是不讲理的人。他救了你,爹感激他。但你跟他不是一路人。他是凡人,就算有灵根,现在才开始修炼,这辈子能到金丹期就算烧高香了。你呢?你是万毒仙魔体,注定要成仙的人。你们俩…… 打断了父亲,俞静心道:爹,我累了。我去药池了。 说完转身就走。 看着女儿的背影,俞名扬又叹了口气。见过太多仙凡相恋的例子,结局没一个好的。不是凡人老死,就是仙人被拖累,到头来只剩下一声叹息。可女儿那个犟脾气,越拦越要往前冲。只能指望那个凡人有自知之明,早点知难而退。 去药池泡了三天三夜。那药池是道翁极宗的至宝,池水乳白,散发着浓郁的药香,能洗髓伐脉、祛除百毒。三天之后出来,脸色红润了不少,黑色的毒素已经彻底清除,只剩下灵力还需要慢慢恢复,俞静心。 而这三天里,贾富贵被安置在了外门。 带贾富贵去外门的弟子叫周元,是外门的老弟子了,在这待了六年还没突破到内门,心里头多少有些怨气。一路上爱答不理的,只是机械地介绍外门的规矩。 外门在山脚下,跟悬浮在天上的那些宫殿完全是两个世界。没有玉石铺地,没有金瓦红墙,只有一排排灰扑扑的石屋,整整齐齐地码在山坡上,看着像凡间的兵营。外门弟子住的是四人一间的通铺,吃的是大锅饭,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晨练。 把贾富贵领到一间石屋前,周元指了指里头一个靠墙的空铺位,道:你就住这儿。被褥自己去库房领,饭堂在坡下边,开饭时间是卯时正、午时正、酉时正,错过了别怪没人提醒。 贾富贵道:多谢。 又道:外门有外门的规矩。第一,不许私斗,有恩怨上擂台解决。第二,每月的宗门任务必须完成,完不成就扣灵石。第三,没有允许不准上山,内门不是你能去的地方。记住了?周元。 贾富贵道:记住了。 走了之后,把被褥领回来铺好,跟同屋的另外三个弟子打了个照面。那三个人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从凡间各处被选拔上来的,有灵根但是品质一般,在这熬了好几年。看到四十多岁的年纪,眼神里都带着几分好奇和几分同情,贾富贵。 一个叫刘恒的年轻人道:这位大哥,你今年多大? 贾富贵道:四十一。 倒吸一口凉气,刘恒道:四十一才开始修炼?这也太晚了。那你这辈子怕是连筑基都够呛。我们外门最年轻的弟子才十二岁,修炼三年就已经引气入体了。 没接话,铺好床倒头就睡。跑了四千里路,又是雪山又是森林又是海,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至于什么筑基不筑基的,明天再说,贾富贵。 第二天天不亮就被钟声吵醒。外门的晨练在演武场,几百个弟子排成方阵,由一个内门师兄带领,先打坐调息一个时辰,再练拳脚一个时辰。 跟着做了。打坐调息的时候,丹田里的金色纸页没什么动静,但灵力运转得比在凡间快了三四倍。修真界的灵气浓度确实不一样,呼吸之间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钻进毛孔里,温温热热的,说不出的舒服,贾富贵。 晨练结束后,没急着去吃饭,而是去了外门的藏经阁。说是藏经阁,其实就是一间大屋子,墙上挂了几十块玉简,每块玉简里都刻着一门功法或者一些基础知识。外门弟子可以随便看,但不能带出去,贾富贵。 拿起一块标着修真基础知识的玉简,按照说明贴在额头上,大量的信息直接涌进脑子里。这一看,就是两个时辰。 总算弄明白了修真这条路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凡人到仙人,要经过九个阶段。最初是返本归元期,也就是现在所处的阶段,这一阶段的主要任务是打通经脉、凝聚灵力,让自己的身体适应灵气的存在。接下来是筑基期,在丹田中筑下道基,这是修真的根基,道基越扎实,后面的路越好走。筑基之后是金丹期,灵力凝结成金丹,寿元大涨,能活到五百岁上下。金丹之上是元婴期,金丹碎裂化为元婴,可以神魂出窍。元婴之上是化神期,元婴与神魂合一,开始触摸天道的规则。化神之上是人仙,脱离凡胎,真正踏入仙道。人仙之上是天仙,再往上是金仙,最顶端是大罗金仙。 看完这一段,贾富贵心想:九个阶段,自己连第一个阶段的边都没摸到,任重道远。 又拿起一块玉简,里面讲的是功法的等级。功法分天地玄黄四个大品级,每个大品级又分上中下三档。地品中级,在修真界算是不错的功法了,但对于道翁极宗这种大宗门来说,核心弟子修炼的都是天品功法,地品只能算是入门。自己修炼的《道翁玄经》是地品中级,难怪俞静心说这功法不怎么样。 再拿起一块玉简,里面讲的是术法。这才知道,在成仙以前,修士是不能修炼术法的。不是学不会,而是身体素质跟不上。术法需要庞大的灵力支撑,人仙以下那点灵力,放一个术法就被抽干了。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人仙以下的修士就只能挨打。修为到了筑基期,就可以御气飞行,也就是飞天遁地。到了金丹期,力量会暴增十几倍,一拳打碎一块巨石不在话下。到了元婴期,就可以神识控物,隔空取物、飞剑杀人,都是这一阶段的本事。各种攻击功法,比如剑诀、掌法、身法之类的,也都是在元婴期以后才开始学的,贾富贵。 放下玉简,长长地呼了口气。这一趟收获不小,总算把修真的路数摸清楚了。 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刚进门,刘恒就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贾大哥,今天有人来找你。 贾富贵道:谁? 刘恒道:不认识,看着像内门的师兄。穿一身白衣服,腰间挂着剑,长得挺俊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问你住在哪间屋,我说你去了藏经阁,他就走了。走的时候那个脸色……不太好。 心里咯噔一下。穿白衣服、腰间挂剑、内门师兄,来修真界才三天,认识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谁会来找他?贾富贵。 答案第二天就揭晓了。 晨练结束后,正打算去饭堂,一个白色身影拦在了面前,贾富贵。 剑眉星目,白衣如雪,腰间悬着一柄上品天器的长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看起来温文尔雅,可眼底深处藏着的东西,像一条潜伏在水下的蛇。盖东方。 上下打量了贾富贵一番,盖东方目光在那身灰扑扑的外门弟子服上停了一瞬,笑意更深了,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道:你就是贾富贵? 贾富贵道:我是。你是谁? 盖东方道:盖东方,径流仙宗交换生。听说俞师妹带了一个凡人回来,特意来看看。 没说话,只是看着盖东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敌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越是这种什么都没有的眼睛,越让人不舒服。在朝堂上混了十几年,什么样的奸臣贪官没见过?这种笑得好看、眼里却什么都没有的人,最要命,贾富贵。 又道:听说你救了静心的命?那真是多谢你了。静心这个人,从小就不让人省心,这次渡劫差点出了大事,多亏有你,盖东方。 这话说得客气,可贾富贵听出了里头的味儿。静心?叫得这么亲热。谢?你以什么身份谢? 淡淡道:不客气,应该的,贾富贵。 笑了笑,盖东方道:外门的日子不太好过吧?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跟俞师叔关系不错,帮你递句话还是可以的。 贾富贵道:不用,我过得挺好。 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但贾富贵注意到了。那一眼里头,有一种很冷、很沉的东西,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盖东方。 回到自己的住处,关上门,盖东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一个人坐在桌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桌上的茶杯被震得微微? 第九章: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药池的水雾氤氲蒸腾,乳白色的池水泛着淡淡的光芒。俞静心靠在池边,闭着眼睛,任由那股温热的药力渗进骨头缝里。万毒反噬的根还没除净,每隔一个时辰,指尖还会渗出一点黑丝,但比起刚回来那会儿,已经好了不知道多少。 问题是,哪儿也去不了。俞名扬发了话,没好透不许出药池半步。门口还派了两个师妹守着,美其名曰照顾,说白了就是看着别让她乱跑。 百无聊赖地拨拉着水面,俞静心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人的影子。贾富贵现在在外门怎么样了?吃得惯吗?住得惯吗?那根担山棍有没有被人发现不对劲?想着想着,自己都没意识到嘴角翘了起来。 守门的师妹探进头来,笑嘻嘻地道:静心师姐,盖师兄来看你了。 俞静心的笑脸立马收了大半,道:他又来干什么? 话音刚落,盖东方已经走了进来。一袭白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温润笑容。 盖东方道:静心,我给你带了点灵果,对祛毒有好处的。 俞静心道:放那儿吧,谢谢。 一个字都不多说,连眼皮都没抬。 盖东方也不恼,把食盒放在池边的石台上,自己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慢悠悠地道:听说你带回来的那个凡人,在外门混得还行。前几天完成了宗门任务,采回来一筐灵药,虽然品相不怎么样,但对一个刚入门的来说,算不错了。 俞静心这才睁开眼睛,看了盖东方一眼:你盯着他干什么? 盖东方笑着摆摆手:哪儿的话,我就是随口一提。毕竟是你的救命恩人,我替你留意着呢。 俞静心道:不用你替,我自己的人我自己管。 自己的人。这三个字说出来,俞静心自己都没多想,顺嘴就秃噜出去了。可盖东方听在耳朵里,那就不一样了。 盖东方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只是那笑意明显淡了几分,道:自己的人?静心,你们俩…… 俞静心本来想解释一句,话到嘴边忽然改了主意。盖东方这个人,她从来就不喜欢。那股六冥宫外围弟子的熏香味,到现在她都没忘。要是能让盖东方死了那条心,以后少来烦她,倒也不是坏事。 于是俞静心大大咧咧地道:对,就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他救我命,我看他人不错,处着呗,怎么了? 盖东方道:没怎么,挺好的。 嘴上说着挺好的,站起来的时候手指捏着衣角,捏得指节都发白了。又寒暄了两句,转身走了。走出药池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像一块面具被人从脸上揭下来,露出底下的铁青。 盖东方站在药池外的回廊上,看着远处的山峰,半天没动。 盖东方自言自语道:贾富贵,你一个凡人,也配? 派去盯着贾富贵的人早就撒出去了,但那些人都太蠢,盯了几天什么有用的都没盯出来。盖东方要的不是贾富贵每天吃几碗饭、练几个时辰的功,他要的是贾富贵的底细。一个凡人,凭什么能让俞静心看上?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这天晚上,盖东方坐在自己的静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密报是盖东方安插在外门的一个眼线写的,字迹潦草,内容却让盖东方越看越不对劲。 眼线写道:贾富贵此人,行为古怪,不似常人。白日修炼,夜间常独出,不知去向。昨日调戏外门女弟子三人,言语轻佻,行为放荡,众人皆侧目。又与同屋刘恒发生口角,险些动手。今日更甚,晨练时当众对一内门女修出言不逊,被对方掌掴,仍嬉皮笑脸。 盖东方放下密报,眉头皱了起来。这不像是一个能救俞静心的人该有的样子。一个能在雪山、森林、东海、沼泽里九死一生的人,怎么会是这种德行? 不对劲。 盖东方决定亲自去看看。 第二天,盖东方换了身便服,悄悄去了外门。没露面,站在远处看着。 晨练刚结束,贾富贵从演武场出来,大摇大摆的,走路带风。迎面走来一个外门女弟子,长得还算清秀,贾富贵直接凑了上去,嬉皮笑脸地道:这位师妹,你身上好香啊,用的什么香粉?改天我也买一瓶送我媳妇——哦不对,我还没媳妇呢,要不你考虑考虑? 那女弟子脸涨得通红,啐了一口,骂了句不要脸,快步走了。 贾富贵也不在乎,嘿嘿一笑,又去拦下一个。 盖东方看得眉头直皱。这哪儿像是一个能翻雪山、下深海的人?这分明就是个没见过女人的登徒子。 接下来几天,盖东方又派人盯了贾富贵几次。每次回报的内容都差不多——今天调戏了这个,明天招惹了那个,后天又在饭堂跟人吵架。外门上下都知道新来了个四十一岁的老色胚,不务正业,整天就知道拈花惹草。 盖东方看完最后一份密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紧绷了半个月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盖东方道:就这?就这种东西,也值得我操心? 一个四十多岁才开始修炼的凡人,灵根再高也高不到哪儿去。修为低得可怜,人品又差得一塌糊涂,在外门混得人人喊打。这样的人,俞静心能喜欢多久?三个月?五个月?最多半年,新鲜劲儿一过,就该厌了。 盖东方把密报揉成一团,丢进火盆里,看着火苗把纸页舔成灰烬。 盖东方道:行了,不用管他了。翻不起什么浪。 而那些密报里写的东西,有一半是真的,有一半是贾富贵故意让人看见的。 早在刚到外门的第一天,贾富贵就察觉到了不对劲。那个叫周元的,带他来外门的时候看似漫不经心,但一路上问了七八个问题——从哪儿来的,跟俞静心什么关系,怎么救的俞静心,在凡间是干什么的。问得随意,像是闲聊,可贾富贵在官场上混了十几年,什么套话没见过? 当天晚上,贾富贵躺在床上,把白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俞静心说过,六冥宫在盯着她。盖东方身上有六冥宫的熏香味。盖东方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好奇,是敌意。 贾富贵在心里头琢磨:这个盖东方,不是善茬。 从那天起,贾富贵就开始演。 调戏女弟子?演。在饭堂吵架?演。跟同屋闹矛盾?演。每一出戏都是贾富贵精心设计的,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表情,该让谁看见,不该让谁看见,算得清清楚楚。当了十几年丞相,审了无数贪官,查了无数冤案,贾富贵最擅长的就是看人和演戏。盖东方想摸他的底,他就给盖东方一个底——一个荒唐的、不堪的、不值一提的底。 至于名声坏了怎么办?贾富贵压根不在乎。名声这东西,在凡间当官的时候有用,到了修真界,屁用没有。反倒是名声越臭,关注他的人越少,他越安全。 而这出戏里,最难的不是骗过盖东方,而是骗过俞静心。 那天俞静心还在药池泡着,贾富贵偷偷溜上去看了她一回。当然没从正门进,从窗户翻进去的。俞静心看到他,又惊又喜,问他这些天过得怎么样。 贾富贵道:挺好的,外门管吃管住,比我当年睡城隍庙强多了。 俞静心道:我听说你在外门……调戏女弟子? 贾富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道:你听谁说的? 俞静心道: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说有没有这事。 贾富贵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俞静心的眼睛,道:有。 俞静心的脸色变了。 贾富贵道: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把盖东方派人盯他的事、盖东方身上那股味道、自己在凡间当官时学到的那些门道,一五一十地跟俞静心说了。包括自己为什么要装疯卖傻,为什么要败坏名声,全都倒了出来。 听完之后,俞静心半天没说话。 俞静心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多心眼? 贾富贵道:不当心眼多,早死八回了。 俞静心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道:那你调戏女弟子,也是假的? 贾富贵道:当然是假的。我又不是那种人。 俞静心道:那你是什么人? 贾富贵想了想,道:一个四十一岁才开始修炼的老头子,配不上你。等我哪天修为上来了,配得上你了,我再…… 俞静心打断了他:你再什么? 贾富贵没接话。 两个人就那么对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最后贾富贵从窗户翻出去了,走之前说了一句:你好好养伤,别管我那些破事。等盖东方不来烦你了,我就消停。 俞静心看着那个翻窗户的背影,心里头酸酸涨涨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一个男人,为了不给她添麻烦,宁可把自己名声搞臭。这种事,在修真界,她没见过。 从那天起,俞静心配合着贾富贵演戏。盖东方再来药池探望,俞静心不再提贾富贵了,偶尔提起来也是一脸嫌弃,说什么不求上进、丢人现眼之类的话。盖东方听在耳朵里,脸上的笑容一天比一天真。 与此同时,贾富贵在外门的表演也到了收尾阶段。 名声已经臭得差不多了。外门几百号人,提起贾富贵,没人不摇头。调戏妇女、好吃懒做、修为低劣、年纪又大,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个优点。连跟他同屋的那三个年轻人都不愿意跟他多说一句话,觉得丢人。 贾富贵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当所有人都觉得你是个废物的时候,你才是真正的安全。 盖东方的眼线撤了。没人盯着了。贾富贵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了。 每天深夜,等三个同屋都睡死了,贾富贵就悄悄爬起来,盘腿坐在床上运转《道翁玄经》。返本归元期的瓶颈已经松动了,灵力的运转越来越顺畅,丹田里那个被金色纸页强行开辟出来的空间,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那张金色纸页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地悬浮在丹田中央,不发亮,不震动,像一张普普通通的纸。但贾富贵知道,这张纸不普通。每次运转功法的时候,灵力流过丹田,总有一小缕被纸页吸走,不多,但确实在吸。也不知道吸了那么多灵力,那张纸到底在干什么。 一个月后,宗门发放了这个月的修炼资源。外门弟子每人三块下品灵石,一瓶聚灵丹。聚灵丹是最低等的丹药,药效差,杂质多,但对返本归元期的修士来说,已经是好东西了。 贾富贵把灵石攥在手里,闭上眼睛运转功法。灵石里的灵气被一点一点抽出来,顺着经脉流进丹田。聚灵丹也吞了下去,丹药化开,灵力暴增了一大截。 就在那天夜里,贾富贵感觉到丹田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响,像是一扇门被推开了。灵力不再只是在经脉里流动,而是开始向丹田中央汇聚,一点一点地凝聚,像是要结成什么东西。 贾富贵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突破了。 返本归元期,过了。现在站在了返璞归真期的门槛上。 不,不对。贾富贵后来翻玉简才知道,返本归元期之上,返璞归真期,但在返璞归真期之前,还有一个阶段叫金珠丹胎期。金珠丹胎期不是所有修士都会经历的阶段,只有那些灵根品质极高、灵力纯度极好的人,才会在返本归元之后、返璞归真之前,出现这样一个过渡阶段。这个阶段的特点是灵力在丹田中凝聚成一颗金色的珠子,像是一颗没有成熟的丹药,所以叫金珠丹胎。金珠丹胎越圆润、越光亮,说明灵根品质越高,将来的路越好走。 贾富贵不知道这些。贾富贵只知道,自己的丹田里多了一颗东西,金灿灿的,像一粒小米,安安静静地悬浮在那张金色纸页旁边。纸页在左,金珠在右,井水不犯河水。 接下来的日子,贾富贵白天继续装疯卖傻,晚上偷偷修炼。金珠一天比一天大,从米粒变成了黄豆,从黄豆变成了花生,颜色也越来越亮,金光灿灿的,把整个丹田都照亮了。聚灵丹和灵石不够用,就想别的办法。后山有灵气浓郁的地方,趁夜深人静的时候溜去打坐。矿洞里有灵力逸散的矿石碎屑,趁做宗门任务的时候悄悄收拢一些。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俞静心在药池里泡着,贾富贵在外门装疯卖傻,盖东方已经不把贾富贵放在眼里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贾富贵道。 只是贾富贵不知道的是,那颗金珠丹胎的成形速度,在道翁极宗的记载中,从未有人达到过。不到两个月,从米粒长到花生大小。这在修真界,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闻所未闻。 而那张金色纸页,在贾富贵看不见的地方,悄悄亮了一下。 第十章:暗夜潜行,棍中乾坤 修炼这玩意儿,真不是人干的事。 贾富贵以前在凡间当官的时候,觉得查案子最难。一摞一摞的卷宗,一条一条的线索,密密麻麻的人名地名,看得眼睛都快瞎了。可跟修炼比起来,查案子简直跟躺着嗑瓜子差不多。 修炼苦在哪儿?苦在没个头。 在凡间,你想当官,十年寒窗差不多了。你想发财,赶上个好买卖,三五年就能翻身。可修炼呢?贾富贵翻遍了外门藏经阁里所有能看的玉简,算了一笔账——普通灵根从入门到筑基,平均要十五年。从筑基到金丹,平均要五十年。从金丹到元婴,平均要两百年。从元婴到化神,平均要五百年。化神以上就不说了,那都是按千年算的。 贾富贵当时就沉默了。 今年四十一。等金珠丹胎期,五十六。等物我两忘期,一百零六。等阳神显化期,三百零六。到那时候别说俞静心了,自己都成老妖精了。 不过这些念头也就是一闪而过。这辈子,从十岁流浪街头开始,贾富贵就没走过容易的路。难归难,该走还得走。 这天做完宗门任务回来,在饭堂吃饭的时候,听见旁边几个弟子在聊天。 一个弟子道:你们听说没有,南边那个苍梧宗,上个月被血煞门灭了满门。 另一个弟子道:苍梧宗?就是那个有化神期老祖坐镇的苍梧宗? 第一个弟子道:对,就是那个。化神期老祖被血煞门的门主一掌拍死了,满宗上下八百多口人,没留一个活口。听说连藏经阁的书都被抢光了,山门都给人家占了。 第三个弟子压低声音道:血煞门这几年越来越疯了。前年灭了青云观,去年灭了天剑派,今年又是苍梧宗。再这么下去,迟早轮到咱们。 第一个弟子道:咱们好歹比苍梧宗强点吧?俞副宗主是阳神显化期巅峰,宗主听说已经摸到了人仙的门槛。血煞门想动咱们,也得掂量掂量。 第二个弟子道:掂量什么啊,苍梧宗的化神期老祖不也被一掌拍死了?阳神显化期跟化神期差着两个大境界呢,人家门主是什么修为你知道吗?听说已经是天仙了!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闷头扒饭。 贾富贵端着粥碗,一口一口地喝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头却翻了个个儿。 天仙?那是什么概念。之前在藏经阁的玉简里看过,修真九境,返本归元、筑基、金丹、元婴、化神、人仙、天仙、金仙、大罗金仙。自己现在连返本归元都还没站稳,人家已经到了天仙。这中间的差距,比蚂蚁跟大象的差距还大。 这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同屋的三个年轻弟子早就呼噜震天响了,贾富贵睁着眼睛看着灰扑扑的屋顶,脑子里全是白天听到的那些话。 道翁极宗,原来不是什么名门大派。在修真界,顶多算个三流宗门。不是任人宰割的那种,但也绝对算不上安全。苍梧宗说灭就灭了,谁知道下一个轮到谁? 这种寄人篱下的日子,让贾富贵想起了小时候。父母被牛德昌害死之后,无依无靠,在街上流浪,谁都能踹一脚,谁都能吐一口唾沫。那种滋味,这辈子不想再尝第二遍。 可现在的处境,跟那时候有什么本质区别?宗门强,他就安全。宗门亡,他就跟着完蛋。自己的命攥在别人手里,这种感觉糟透了。 贾富贵在心里头暗暗下了决心:得抓紧,一刻都不能松。 从那以后,贾富贵的修炼变得更疯狂了。 白天照常装疯卖傻、拈花惹草,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废物。晚上等三个同屋睡死了,就爬起来修炼。后山的灵气比外门强,但去后山有风险,被抓住要受罚。琢磨了一阵,贾富贵发现了一个规律——每个月十五,守后山的那个弟子会偷懒睡觉。趁着那几天,就偷偷溜上去,找个隐蔽的山洞打坐到天亮。 除了修炼,贾富贵还养成了一个习惯——研究担山棍。 那根黑不溜秋的棍子,白天就戳在床铺旁边的墙角,看着跟一根烧火棍没什么区别。同屋的人问起来,贾富贵就说是从凡间带来的扁担,挑担子用的。没人多看一眼,谁会稀罕一根破扁担? 可贾富贵知道,这玩意儿不简单。 那天夜里,一个人坐在后山的山洞里,把担山棍横在膝盖上,仔仔细细地看。棍身上的刻纹,白天看不太清楚,但在月光底下,那些山川河流的纹样会隐隐发光,像是活的,在缓缓流动。 试着往棍子里输送了一点灵力。刚开始没什么反应,灵力送得多了,棍身忽然一沉,膝盖差点没压住。贾富贵吓了一跳,赶紧收手。又试了几次,总算摸出点门道——这棍子的重量,跟输送的灵力多少有关系。灵力送得越多,它就越重。但奇怪的是,不管它实际有多重,拿在手里的感觉却是不变的。五千斤也好,五斤也好,握在手里都是那种沉甸甸但不压手的感觉。 贾富贵琢磨了半天,想出了一个比方:这棍子就像一头驴,你让它驮多少它都驮,但缰绳在你手里,你牵着它的时候,感觉不到它驮了多少。 后来找机会试验了一次。先把担山棍插在地上,然后往里头输送灵力,送一会儿,再试着拔出来。第一次,轻轻松松就拔了。第二次,用了点力气。第三次,用了吃奶的劲儿。到了第四次,使出了浑身解数,脸憋得通红,才把棍子从地里拔出来。拔出来之后,在地上留了一个碗口粗的坑,周围的泥土都裂开了。 贾富贵不知道这根棍子到底有多重,但凭感觉估算,以自己现在的法力,能让它重达五千斤往上。五千斤是什么概念?一块磨盘也就两三百斤,五千斤相当于二十块磨盘摞在一起。要是抡起这么一根棍子砸下去,别说人了,一块大石头都能砸得粉碎。 不过贾富贵也知道,自己现在修为太低,能发挥出来的威力有限。这棍子的真正厉害之处,远不止于此。那些断裂的阵纹、破损的山河图案,都说明它受过重创。要是能修复……想到这里,摇了摇头,修复的事儿以后再说,先把修为提上去要紧。 这天夜里,正在后山打坐,忽然听到远处有脚步声。贾富贵的五感比刚入门时敏锐了不少,一听就知道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赶紧收了功,把担山棍握在手里,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月光底下,两个穿白衣的身影从山道上走了上来。 前面那个,剑眉星目,白衣如雪,腰间挂着一柄上品天器的长剑。盖东方。 后面那个,是个不认识的弟子,穿着径流仙宗的外门服饰,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跟在盖东方身后。 盖东方走到一棵老松树下,停了下来,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开口。 盖东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贾富贵的五感强,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六冥宫那边又来催了。上个月送了消息过去,说快了快了,那边回了一句什么你知道么? 后面的弟子道:回了一句什么? 盖东方道:那边说,再给你三个月,三个月之内要是还不能把万毒仙魔体带回去,你就不用回去了。 那弟子倒吸一口凉气:三个月?这也太…… 盖东方道:太什么?太急了?我比你更急。可那个俞静心,自从带了个凡人回来之后,天天泡在药池里,我连面都见不上。见了面也不给我好脸,三句话不离那个废物。 那弟子道:盖师兄,那个凡人……要不要我找人…… 盖东方摆了摆手:不用。那个废物不值一提,我已经查清楚了,就是个乡下来的泥腿子,仗着救过俞静心一命,在这儿混吃混喝。俞静心迟早会厌了他,不用咱们动手。 那弟子道:那万毒仙魔体的事…… 盖东方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有个办法。俞静心不是喜欢打铁炼器么?她那个纯沟剑碎了,肯定要重新炼。炼器需要一种叫万年寒铁的矿石,万年寒铁只有北边的冰窟矿洞里才有。那个矿洞里有一种妖兽,叫冰甲蝎,毒性极强。到时候我想办法让她一个人去,等她中了毒,我再出手救她。救人的时候,自然就能取到她的精血。六冥宫要的就是万毒仙魔体的精血,有了精血,就算人暂时带不回去,也能交差。 那弟子道:高,实在是高。 盖东方道:少拍马屁。回去准备,这几天就动手。 两个人说完,匆匆下山去了。 贾富贵从大石头后面走出来,月光照在脸上,那张平时总是嬉皮笑脸的脸上,此刻一点表情都没有。 往山洞里走了几步,靠着石壁坐下来,把担山棍放在身边,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万毒仙魔体。六冥宫。盖东方。三个月。精血。冰甲蝎。 贾富贵在心里头把这些词一个一个地嚼了一遍,像嚼一块又硬又苦的树皮。 俞静心从来没有告诉过贾富贵什么是万毒仙魔体,贾富贵是从盖东方嘴里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意思,但猜也能猜到,这大概就是俞静心那个特殊体质的名号。六冥宫要抓她,也是为了这个。 三个月。盖东方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了。被逼急了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贾富贵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一小片被山石框住的天空,两轮月亮挂在那里,一银一红,冷冰冰的,像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贾富贵自言自语道:得想办法了。 盖东方要算计俞静心,贾富贵不能让他得逞。但贾富贵现在是个什么东西?外门最底层的弟子,人人喊打的废物,连返本归元期都没站稳。拿什么跟盖东方斗? 修为。只能靠修为。 贾富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丹田。丹田里,那颗金色的珠子已经长到了核桃大小,金光灿灿的,悬浮在那张金色纸页旁边。纸页还是老样子,不说话,不动弹,安安静静的,像个看客。 金珠丹胎。贾富贵不知道这个阶段在修真界算什么水平,但知道自己的修炼速度绝对不正常。不到两个月,从零到金珠丹胎,这种速度,说出去估计没人信。 贾富贵心想:快还不够,得再快。三个月,不,也许不到三个月。盖东方随时可能动手。 从那天起,贾富贵把修炼的时间又加了一倍。晚上不睡了,整夜整夜地打坐。白天也不装疯卖傻了——不是不想装,是实在没那个精力了。好在名声已经臭了,没人愿意搭理,倒也省了不少事。 有时候实在太累了,就把担山棍抱在怀里,靠在石壁上眯一会儿。那棍子沉甸甸的,贴在心口上,凉丝丝的,像一块铁,又像一块木头,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但抱着它,就觉得踏实,像是身边多了一个不说话的老朋友。 而远处,天玄峰最高处的宫殿里,俞名扬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门的方向。 俞名扬身后站着一个长老,低声道:副宗主,最近盖东方那小子活动频繁,好像有什么动作。 俞名扬道:我知道。 长老道:要不要提醒静心一声? 俞名扬摇了摇头,道:不用。让她自己长个心眼。总不能一辈子靠别人。 长老又道:那个贾富贵……最近在外门闹得挺不像话的。 俞名扬沉默了一会儿,道:由他去吧。只要静心不跟他走得太近,随他闹。 长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 俞名扬看着窗外那片灰扑扑的石屋,月光底下,那些屋子像一堆沉默的坟墓。其中一间的屋顶下,有一个四十一岁才刚开始修炼的凡人,正盘腿坐在床上,身上缠绕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却像一簇在风里不肯熄灭的火苗。 俞名扬不知道这些。 俞名扬只知道,那个凡人配不上自己的女儿。 而那个凡人自己,也这么想。 第十一章:十年磨棍,清风为伴 贾富贵想要的那个结果,终于来了。 外门几百号人,提起贾富贵,没人不摇头。有人说他是个老色胚,有人说他是个废物,有人说他脑子有病。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人说他好话。久而久之,连说都懒得说了。一个不值得讨论的人,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忘掉。 贾富贵就这么成了宗门里的小透明。 没人搭理,没人关注,没人找他麻烦。走在路上,迎面碰见人,人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饭堂里打饭,掌勺的师弟看他一眼,勺子在菜盆子里搅三搅,捞上来的全是汤,连片菜叶子都懒得给他。贾富贵也不吭声,端着碗找个角落坐下,稀里呼噜喝完,碗一刷走人。 这种日子,换了别人可能会觉得憋屈。贾富贵觉得挺好的。没人管,正好干自己的事。 从外门弟子们的视线里淡出去之后,贾富贵开始变老实了。不再调戏女弟子了,不在饭堂吵架了,不半夜三更满山乱窜了。每天该干嘛干嘛,晨练、打坐、做宗门任务,一样不落,但样样不出挑。考核的时候,该过的过,该混的混,永远保持在及格线往上一点点,不会好到让人注意,也不会差到被踢出去。 这叫火候。火候到了,菜就熟了。火候不到,夹生。贾富贵在朝堂上学的第一条就是——别做出头鸟,也别做落汤鸡。 白天就这么平平淡淡地混着。真正的功夫,在晚上。 外门的规矩,亥时熄灯。熄了灯,三个同屋的年轻人倒头就睡,呼噜打得山响。贾富贵等他们都睡死了,悄悄爬起来,盘腿坐好,开始运转功法。丹田里的那颗金珠已经长到了鸡蛋大小,金光灿灿的,照得整个丹田亮堂堂的。那张金色纸页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地悬在旁边,像个看热闹的邻居,不帮忙也不捣乱。 金珠丹胎期。 到了这个阶段,贾富贵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变化。骨头更硬了,力气更大了,五感更敏锐了。夜里坐在床上打坐,能听见隔壁屋里翻身的声音,能闻见窗外飘进来的松脂味,能看清对面墙上裂缝里爬着的一只小蚂蚁。 这种变强的感觉,会上瘾。 除了修炼,贾富贵还迷上了两件事。一件是研究棍法,一件是往藏书阁钻。 藏书阁在外门的东边,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看着不起眼,里头藏着的东西可不少。修真界的知识,凡间的书库里哪能有?贾富贵头一回去的时候,站在那一排排书架前头,愣了好一会儿。 以前在凡间当官,贾富贵觉得自己读书不少。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历代史书,不敢说过目不忘,也算是烂熟于心。可到了藏书阁才发现,自己那点学问,搁这儿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贾富贵读书有个习惯,不图快,图个透。一本书拿起来,从头翻到尾,看不懂的地方记下来,回头再翻别的书对照着看。有时候一个问题想不明白,能在藏书阁里泡好几天,翻十几块玉简,非得弄清楚了才罢休。 最早看的是修行基础类的。返本归元、筑基、金丹、元婴、化神、人仙、天仙、金仙、大罗金仙——这几个大境界,贾富贵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但光知道名字没用,得知道每个阶段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分这些阶段,分阶段背后的道理是什么。 翻了大半年的玉简,贾富贵总算理出个头绪来。 人仙以前的所有阶段,说白了就一件事——锻体。 返本归元期,打通经脉,让灵力能在身体里跑起来。金珠丹胎期,灵力凝聚成珠,稳固丹田根基。物我两忘期,心神合一,提升对灵力的掌控力。阳神显化期,阳神出窍,开始触摸神魂层面的东西。寂灭心识期,净化杂念,清除心魔。霞举飞升期,肉身大成,准备渡劫飞升。 这几个阶段,名字听着玄乎,本质上就是把身体这个容器给弄好。容器越大、越结实,能装的法力就越多。装的法力越多,能发挥出来的力量就越大。 贾富贵想了个比方:这就像打铁。你有一块好铁,但你不把它烧红、不把它锻打、不把它淬火,它就是一块废铁。锻体的过程,就是把身体这块铁反复锻打、淬火,让它变得又硬又有韧性。等身体练好了,就像打出了一把好剑。剑打好了,才能谈怎么使剑。 人仙之前,除了灵力本身,还有两种攻击手段。一种是靠自身力量,力气大就是力气大,一拳打出去五百斤和一千斤,效果能一样吗?另一种是特殊体质自带的先天攻击特性,比如俞静心的万毒仙魔体,那种毒素攻击,不用学,天生就会。 贾富贵翻遍了藏书阁里关于特殊体质的记载,想看看自己有没有什么特殊体质。翻来翻去,没找到对应的。力量比同阶人大三倍,这算特殊体质吗?玉简上没写。书上记载的那些特殊体质,什么万毒仙魔体、九阳圣体、太阴真体,个个都有名有姓有来历,自己这个算什么?大力出奇迹体?贾富贵自己都觉得好笑。 没处查,也没人问。总不能跑到俞名扬跟前说,副宗主,您帮我看看我是不是有什么特殊体质?那不是找骂吗。 算了,管它是不是特殊体质,力气大总归不是坏事。 研究完了修行基础,贾富贵开始琢磨功法的事。藏书阁里收了不少功法,天地玄黄四个品级都有,但地品以上的不多,天品的基本上没有。贾富贵现在修炼的《道翁玄经》是地品中级,在修真界算是不错的入门功法了,但对贾富贵来说,总觉得差点意思。不是功法不好,是不对路。这功法讲究的是以静制动、以柔克刚,贾富贵这个人,骨子里头就不是那种能静下来的人。抡棍子砸人,要什么以柔克刚? 贾富贵心想:要是能找到一门棍法就好了。 藏书阁里关于棍法的玉简,拢共就那么七八块。贾富贵挨个看了一遍,有的太浅,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招式,跟凡间耍把式卖艺的差不多。有的太深,动辄就是什么以意驭棍、棍随心动,贾富贵现在的修为,连意是什么都搞不清楚,怎么驭? 看来看去,没有一门棍法是让贾富贵满意的。 贾富贵琢磨了一阵,冒出一个念头:没有合适的,自己创一个不行吗? 这个念头一出来,贾富贵自己都觉得有点狂。修真界多少人,一辈子都在学别人的功法,有几个敢说自己创功法的?可转念一想,那根担山棍也不是什么正经兵器,藏书阁里那些棍法都是给正经棍子准备的,谁能想到世上还有一根能变轻变重的怪棍子?学别人的功法,怎么都不对味,不如自己琢磨。 贾富贵就这么开始了自创棍法的漫漫长路。 刚开始的时候,纯粹是瞎练。夜里跑到后山,找个没人的地方,抡着担山棍一通乱砸。砸石头,砸树,砸地,砸空气。砸完了觉得不对,回去翻玉简,看看书上是怎么说的。书上说,棍法讲究劈、扫、挑、点、撩、拦、架、戳八法。贾富贵就照着这八法,一样一样地练。劈要干脆,扫要圆滑,挑要轻灵,点要精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才知道,每一法都够练半年的。 练了两年,八法算是入了门。但贾富贵不满足。八法是基础,光会基础打不了架。得有自己的东西。 有一天在后山练棍,一阵风吹过来,把旁边的松树枝吹得哗哗响。贾富贵忽然停下来,看着那些松枝在风里摇摆。 风是怎么走的?没有固定的路数。有时快有时慢,有时急有时缓,有时直直地冲过来,有时拐着弯地绕过去。但你挡不住它,因为它是顺着势走的。 贾富贵站了很久,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后来贾富贵总结了一句话:风无形,顺其势则无孔不入。棍无定,顺其力则无坚不摧。 这就是顺风棍法的雏形。不要固定的招式,不要死板的套路,根据对手的动作、力量、角度,顺势而为。对方用力,就顺着他的力走。对方收力,就顺着他的力追。像风一样,没有形状,但无处不在。 贾富贵把这个想法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大半年,一边琢磨一边练,一边练一边改。最开始的时候很别扭,因为习惯了有招有式,忽然要扔掉招式,反而不知道怎么打了。练着练着,慢慢找到了感觉。那种感觉就像……就像在泥地里走路,刚开始每一步都陷进去,走得又慢又累。后来找到了窍门,脚尖点地,顺着泥的劲走,反而轻松了。 顺风棍法不是一招一式,是一种打法。核心就一个字——借。借对方的力,打对方的力。 贾富贵自己都说不清楚这棍法到底算什么水平。但有一条,跟同阶的弟子切磋的时候,从来没人能在棍下走过十个回合。当然,贾富贵不怎么跟人切磋。贾富贵是宗门小透明,没人愿意跟贾富贵切磋,贾富贵也不主动找人打。所以这棍法到底有多厉害,贾富贵自己也不太清楚。 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十年的修炼,十年的棍法,十年的藏书阁。 贾富贵从四十出头,变成了五十出头。鬓角的白发多了一些,脸上的皱纹深了一些,但那双眼镜比十年前更亮了,亮得像两盏灯。丹田里的金珠从鸡蛋大小长到了拳头大小,金光灿灿的,把整个丹田照得通透。那张金色纸页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的,不声不响。 金珠丹胎期的巅峰,离物我两忘期只差一步。 这天傍晚,贾富贵一个人坐在后山的崖壁上,两腿悬空,下面是万丈深渊。夕阳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云海翻涌,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担山棍横在膝盖上,棍身上的刻纹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十年的摩挲,那些山川河流的纹样比刚捡到的时候清晰了一些,不知道是被磨出来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贾富贵看着远处的山峰,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俞静心的脸。 十年了。十年的时间里,贾富贵见过俞静心不到十次。每次都是匆匆一面,说几句话就走。不是不想见,是不敢多见。盖东方虽然已经不把他放在眼里了,但六冥宫的耳目还在。贾富贵不能让任何人觉得自己跟俞静心还有联系。 俞静心的伤早就好了。纯沟剑也重新炼了一把,比原来的还好。修为据说已经到了阳神显化期的巅峰,离下一个大境界只差临门一脚。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但没有缩小,反而越来越大了。 贾富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握过尚方宝剑、批过无数奏折的手,现在布满了老茧,指节粗大,像一截老树根。十年的修炼,十年的棍法,这双手已经把几百斤的担山棍握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贾富贵自言自语道:再等等吧。等到了人仙,也许就配得上她了。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贾富贵闭上眼睛,感受着风的流动。风从左边来,从右边来,从上面来,从下面来。风没有方向,又处处是方向。风没有形状,又处处是形状。 忽然间,贾富贵站了起来。担山棍在手中一转,顺着风的方向劈了出去。 这一棍,没有招式,没有套路,甚至没有用力。就是顺着一阵风的势,轻轻送了出去。 棍风扫过崖壁,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迹。岩石没有碎,只是裂开了一条缝,细得像头发丝,从顶端一直延伸到根部。 贾富贵看着那道裂缝,愣了好一会儿。 贾富贵道:成了。 顺风棍法,成了。 不是学会了,是创出来了。用了十年,在后山砸了无数块石头,翻了藏书阁里几百块玉简,把劈扫挑点撩拦架戳八法练了不知多少万遍,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条路。 夕阳落下去,天边最后一抹红光消失在山脊线后面。两轮月亮升起来,一银一红,洒下冷冷的光。 贾富贵把担山棍扛在肩上,转身下山。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十年了,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凡人,走到了金珠丹胎期的巅峰。离人仙还差着好几个大境界,但贾富贵不急。急也没用。修炼这种事,急不来。 贾富贵一边走一边想:也不知道俞静心现在在干什么。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又把自己关在炼器室里好几天不出来?有没有……偶尔想起自己? 想到这里,贾富贵摇了摇头,笑了笑。月光照在那张五十多岁的脸上,皱纹很深,笑容很淡,眼神很亮。 第十二章:图穷匕见,风雨欲来 盖东方在道翁极宗待了快十年。这十年里头,面上看着是个温润如玉的正人君子,见谁都笑眯眯的,说话客客气气,做事四平八稳。可背地里头,该查的事一件没落下。 万毒仙魔体这东西,不是你说有就有的。得有证据,得能坐实。六冥宫那边催得紧,说什么也得把俞静心的体质确认得死死的,不能有一丝含糊。 盖东方这些年用了不少法子。明面上接近,暗地里观察,有时候借着切磋的名义试探俞静心的灵力波动,有时候趁人不注意在俞静心常去的地方布下感应阵法。最冒险的一次,是趁俞静心炼器的时候,在炼器室的通风口放了一只六冥宫特制的探灵虫。那虫子小得跟蚊子似的,能感应到特殊体质的气息。探灵虫在炼器室门口趴了三天,回来的时候浑身发黑,没撑过一个时辰就死了。 盖东方看着那只死虫子,笑了。 探灵虫对普通灵根没反应,对一般的特殊体质也只会微微发亮。能让探灵虫浑身发黑、当场毙命的,只有一种体质——万毒仙魔体。 盖东方把探灵虫的尸体收好,写了一份密报,用六冥宫专用的传讯玉简发了回去。密报上只有一行字:确认,万毒仙魔体,目标锁定。 发完密报之后,盖东方开始琢磨下一步棋。 按理说,确认了体质,六冥宫就该派人来抢了。但盖东方不打算让六冥宫直接动手。六冥宫那帮人做事太糙,动不动就灭门屠宗,动静太大。道翁极宗虽然不是什么名门大派,但好歹有两个阳神显化期巅峰的高手坐镇,硬打下来不是不行,但肯定会惹出麻烦。修真界盯着六冥宫的眼睛太多了,不能让人看出道翁极宗的事跟六冥宫有关系。 盖东方想了个法子。先把俞静心弄到手再说。 求婚。 盖东方挑了个日子,换了身新衣裳,备了一份厚礼——三株千年灵芝、一块拳头大的灵石精髓、一把上品天器的飞剑。这些东西搁在修真界,随便拿一样出来都够普通修士打拼半辈子的。盖东方拎着这些东西,大大方方地去找了俞名扬。 站在俞名扬的议事厅里,盖东方把礼盒一字排开,然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盖东方道:俞副宗主,晚辈在贵宗叨扰十年,承蒙关照,无以为报。晚辈对静心师妹仰慕已久,今日斗胆,想求娶静心师妹为妻。若俞副宗主应允,晚辈愿以径流仙宗核心弟子的身份作保,此生绝不负静心师妹。 俞名扬听了这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又放下。 俞名扬道:盖师侄,你有这份心意,老夫心领了。但静心那丫头的事,老夫做不了主。你自己去问她吧。 盖东方心里头清楚得很,俞名扬这是在推脱。做不了主?副宗主的女儿,做不了主?骗鬼呢。但盖东方脸上不露分毫,笑着道了谢,转身去找俞静心。 俞静心那会儿正在炼器室里抡锤子。盖东方站在门口,把自己求亲的意思说了一遍。话说得很漂亮,什么一见倾心、两情相悦、三生有幸,文绉绉的,像背书一样。 俞静心手里的大锤没停,叮叮当当砸了一阵,才抬起头看了盖东方一眼。 俞静心道:你说完了? 盖东方道:说完了。 俞静心道:说完了就走吧,别耽误我打铁。 盖东方的笑容僵在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又道:静心,我对你是真心的。 俞静心放下锤子,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道:盖师兄,你对我是不是真心的,我不想知道。我就告诉你一件事——我心里有人了。那个人不是你。这辈子都不会是你。你死心吧。 这话说得一点都不客气,像抡锤子砸铁一样,一下是一下,干脆利落。 盖东方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了炼器室的门,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走到没人看见的地方,一拳砸在石壁上,砸出一个拳头大的坑。 盖东方咬着牙道:好,好,好。 一连说了三个好,一个比一个冷。 没过几天,盖东方离开了道翁极宗。 走的时候跟来时一样,风度翩翩,温文尔雅。跟俞名扬辞行,跟长老们道别,跟相熟的弟子们一一拱手。有人问他怎么突然要走,盖东方笑着说在贵宗打扰太久了,该回去了。没人觉得不对。一个交换生待了十年,本来就够久了。 俞静心没来送。盖东方站在山门口,往天玄峰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盖东方回了径流仙宗。 径流仙宗在天界东南角,占了好大一片山脉。山门气势恢宏,宫殿连绵不绝,看着比道翁极宗气派了不知道多少倍。在修真界,径流仙宗的名头响当当的,天界的监察宗门,有上报天庭的权力,地位超然,背景深厚。 但这只是表面。 盖东方心里清楚,径流仙宗就是六冥宫放在明面上的一个点。六冥宫在暗,径流仙宗在明。需要杀人的时候,六冥宫动手。需要办事的时候,径流仙宗出面。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宗门里那些所谓的核心弟子,有一半都是六冥宫的外围成员。盖东方就是其中之一。 回到径流仙宗的第二天,盖东方就去找了宗主。 径流仙宗的宗主叫司空烈,看着五十来岁,实际年纪没人知道。修为深不可测,据说已经摸到了天仙的门槛。这个人有个特点,不爱说话,爱喝茶。盖东方进去的时候,司空烈正坐在茶台前头,慢悠悠地泡茶。 盖东方把在道翁极宗的十年调查结果详细汇报了一遍。从俞静心的体质确认,到道翁极宗的宗门实力,从俞名扬的修为境界,到宗门的防御阵法,事无巨细,全都倒了出来。 司空烈听完,没吭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司空烈道:确定是万毒仙魔体? 盖东方道:确定。探灵虫验过了,死了。 司空烈点了点头。又道:你打算怎么办? 盖东方道:宗主,我有个想法。道翁极宗虽然不是什么大派,但硬打的话,动静太大。不如换个方式——以径流仙宗的名义,去道翁极宗搞一场挑战赛。美其名曰,检查宗门综合实力,交流切磋。实际咱们可以派人过去,把俞静心拿下。 司空烈道:怎么个拿下法? 盖东方道:我带了十年,知道道翁极宗的底细。他们宗门的弟子,修为普遍不高。咱们挑十个高手过去,全是霞举飞升期的。挑战赛的时候,可以定个规矩——整个道翁极宗的弟子,轮流挑战咱们这十个人。车轮战也好,群殴也好,随他们便。但咱们要的是,在比试的过程中,制造点意外。比试嘛,拳脚无眼,出点伤亡很正常。到时候我可以安排人,专门针对俞静心。把她打成重伤,然后借口带回去疗伤,人就这么弄到手了。 司空烈又喝了一口茶,想了半天。 司空烈道:霞举飞升期十个,够不够? 盖东方道:够了。道翁极宗的金珠丹胎期以上弟子加起来不到二十个,物我两忘期的只有五六个,阳神显化期的除了俞静心以外一个没有。十个霞举飞升期的高手过去,等于是老虎进了羊群。他们拿什么打? 司空烈道:万一那个俞名扬和宗主出手呢? 盖东方道:他们要是出手,那就是以大欺小。挑战赛是弟子辈的事,长辈掺和进来,传出去不好听。再说了,咱们是打着检查宗门综合实力的旗号去的,他们要是敢对咱们的人动手,那就是不给径流仙宗面子,不给天庭面子。这个责任,他们担不起。 司空烈放下茶杯,看了盖东方一眼。 司空烈道:行,你去办。挑十个靠得住的人,修为得扎实,别整那些花架子。 盖东方道:是。 盖东方从司空烈那儿出来,马不停蹄地去挑人了。径流仙宗霞举飞升期的弟子不少,但要挑十个能打的、听话的、嘴巴严的,还得花点功夫。盖东方心里头有本账,谁擅长什么,谁什么脾气,谁靠得住谁靠不住,门清。三天时间,人挑齐了。十个霞举飞升期的修士,男女都有,个个都是好手。 临出发前,盖东方把十个人叫到一起,开了个小会。 盖东方道:到了道翁极宗,别露馅。你们就是径流仙宗的普通弟子,来交流切磋的。该笑的时候笑,该客气的时候客气。别一上来就摆出一副要打架的架势。 一个瘦高个的弟子道:盖师兄,那个俞静心,咱们怎么对付? 盖东方道:她现在是阳神显化期巅峰,比你们低一个大境界。单打独斗,你们谁都能收拾她。但别急着下手,等机会。挑战赛的时候,你们十个人轮流上,把道翁极宗的那些弟子一个个打趴下。等打到俞静心的时候,你们谁对上她,故意卖个破绽,让她赢。她一赢,就该放松了。放松的时候,再换另一个人上去,下重手。 瘦高个又道:万一打死了怎么办? 盖东方道:打死了也比落在别人手里强。但最好别打死,活的值钱。 十个人都点了点头。 盖东方又道:记住了,咱们不是去打架的,是去检查宗门综合实力的。这个旗号一定要打好了。谁要是说漏了嘴,坏了六冥宫的大事,后果你们自己清楚。 提到六冥宫三个字,十个人的脸色都变了变。没人再问问题了。 盖东方带着十个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十一件飞行法器同时升空,在阳光下闪着各色的光芒,看着倒是挺唬人的。 盖东方飞在最前头,风吹着白衣猎猎作响。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但心里头一直在琢磨一件事——贾富贵。 这十年里,盖东方几乎把贾富贵给忘了。那个在外门混日子的废物,要修为没修为,要人品没人品,要长相没长相。唯一的本事就是会哄女人,把俞静心哄得团团转。盖东方从来不觉得贾富贵是个威胁。一个四十多岁才开始修炼的凡人,这辈子能翻出什么浪花? 但盖东方还是不放心。不是因为贾富贵有多厉害,是因为俞静心对贾富贵的态度。 一个女人,为了一个废物,拒绝了一个宗门核心弟子的求婚。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女人是铁了心要跟那个废物在一起。只要那个废物还活着,俞静心就不会多看别人一眼。 盖东方心想:等到了道翁极宗,顺便把那个废物也收拾了。外门弟子,死一个没人会在意。 想到这里,盖东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从径流仙宗到道翁极宗,飞行法器全速赶路,要走七天。这七天里,盖东方把那十个弟子反复操练了好几遍,哪个先上,哪个后上,遇到什么情况怎么应对,全安排得妥妥当当。 到了第七天,远远地能看见天玄峰了。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山峰,铁索桥上挂着的红灯笼,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盖东方看着那片熟悉的景色,心里头五味杂陈。在这待了十年,说没有感情是假的。但感情归感情,任务归任务。六冥宫要的人,从来没有拿不到的。 盖东方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换上了那副温润如玉的笑容。 盖东方道:走,去会会老朋友。 十一个人,浩浩荡荡地朝道翁极宗的山门飞了过去。 第十三章:台上台下,血泪交织 径流仙宗的帖子送到道翁极宗的时候,宗主正在后山闭关。帖子是盖东方亲手递的,递给了俞名扬。俞名扬打开帖子一看,脸色当场就变了。帖子上写得客客气气,什么“奉天庭之命,检查下界宗门综合实力”,“为确保各宗修士水平达标,特举办切磋交流”,“望贵宗全力配合,勿负天庭厚望”。一套一套的,全是官话。 俞名扬看得心里头直骂娘。什么检查综合实力,什么切磋交流,不就是来找茬的吗?可这话不能说出来。径流仙宗是天界的监察宗门,有上报天庭的权力。得罪了径流仙宗,人家往天庭递个话,说你们道翁极宗不配合检查,那后果可不是闹着玩的。 宗主从后山出来,看完帖子,沉默了好一阵子。最终叹了口气,道:办吧,不办不行。 挑战赛定在七天之后。场地就设在主峰顶上的演武台,那台子平日里是宗门大比用的,方圆三十丈,青石铺地,四周刻着防护阵法。台子倒是够大够结实,就是不知道经不经得住折腾。 盖东方带来的那十个弟子,到了之后就住进了内门的客舍。十个人,个个都是霞举飞升期,走路带风,眼神带刺。道翁极宗的弟子们私底下议论纷纷,有的说这些人修为好高,有的说这些人看着不好惹,有的说也不知道比试的时候会不会手下留情。只有少数几个老成的弟子,看着那些人的眼神,心里头隐隐觉得不对劲。 俞静心也在人群里头,看着盖东方那张笑脸,总觉得哪里不对。这十年里,盖东方很少来找她了。自从那次求亲被拒之后,盖东方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见了面客客气气地点个头,连多余的话都不说。俞静心一开始还觉得松了口气,后来慢慢觉得不对劲。以盖东方的性格,不该这么容易就放弃。 俞静心找到贾富贵,把这事说了。贾富贵听完,沉默了很久。 贾富贵道:来者不善。 俞静心道:我也觉得。但宗主都答应了,没办法。 贾富贵道:你自己小心点。实在不行,别上台。 俞静心道:我是副宗主的女儿,不上台像什么话? 贾富贵没再说什么。送走俞静心之后,一个人坐在后山的崖壁上,看着远处客舍的方向,把担山棍握在手里,慢慢摩挲着。 七天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挑战赛那天,天玄峰顶上演武台四周黑压压地站满了人。道翁极宗上上下下几百号弟子全来了,连外门的杂役弟子都挤了进来。宗主和俞名扬坐在主位上,脸色都不太好看。盖东方坐在客位上,面带微笑,时不时跟身边的弟子低声说几句话。 盖东方站起来,清了清嗓子,道:诸位,今日径流仙宗奉天庭之命,前来检查贵宗综合实力。规则很简单——径流仙宗派出十位弟子守擂,道翁极宗任何弟子都可以上台挑战。不限次数,不限人数,只要能打赢一场,就算贵宗过关。当然,点到为止,不要伤了和气。 话是这么说,可盖东方说完之后,转头看了身边那个瘦高个一眼。那瘦高个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扯了一下。 第一个上台的是道翁极宗内门的一个师兄,姓赵,金珠丹胎期巅峰,在宗门里算是数得着的好手了。赵师兄跳上演武台,拱手行了个礼,客客气气地道:请指教。 径流仙宗那边上来的就是那个瘦高个。瘦高个也不还礼,歪着头看了赵师兄一眼,道:你先出手吧。 赵师兄也不客气,抽出一柄长剑,一道剑气就劈了过去。这一剑又快又狠,寻常金珠丹胎期期的修士根本接不住。 瘦高个连兵器都没掏,身子一侧,避开了剑气,然后一巴掌扇了过去。那一巴掌看着轻飘飘的,可打在赵师兄脸上,直接把人扇飞了出去。赵师兄摔在演武台的边沿上,嘴里喷出一口血,牙齿掉了好几颗,半边脸肿得像个馒头。 台下一片哗然。 瘦高个甩了甩手,道:下一个。 道翁极宗的弟子们面面相觑。金珠丹胎期期巅峰,一巴掌就扇飞了?这还怎么打? 第二个上台的是个物我两忘期初期的师兄,姓李。李师兄修的是拳法,一双铁拳在宗门里很有名。上台之后二话不说,直接冲上去就是一套连招。瘦高个这回倒是躲了几下,但也就是几下而已。第三招的时候,瘦高个一脚踹在李师兄的胸口上,李师兄倒飞出去,撞在防护阵法的光壁上,摔下来的时候胸口凹进去一块,嘴里全是血沫子。 台下的弟子们开始慌了。有人小声说这哪里是切磋,这是要命啊。有人回头去看宗主和俞名扬,希望他们能说句话。可宗主和俞名扬的脸色虽然难看,却一个字都没说。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一个地上去,一个一个地被打下来。没人能撑过五个回合。轻的断胳膊断腿,重的当场吐血昏迷。演武台的石板上全是血,红的刺眼。径流仙宗那十个弟子轮番上场,每个人都跟吃了枪药似的,下手一个比一个狠。 打到第六场的时候,道翁极宗这边已经没人敢上台了。几百号弟子站得密密麻麻,却没有一个人敢往前迈一步。 盖东方站了起来,环顾四周,笑着道:怎么?没人了?道翁极宗就这么点本事?这也叫修真宗门? 这话说得难听,可没人敢接茬。 盖东方又道:对了,你们不是有个副宗主的女儿吗?叫俞静心的,听说很能打。怎么没见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俞静心。俞静心站在人群里,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嘎巴响。 俞名扬猛地站了起来,道:静心,不许上! 俞静心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看台上的那滩血迹,咬了咬牙。 俞静心道:爹,我要是不上,咱们宗门的脸就丢光了。 俞名扬道:脸丢光也比没命强! 盖东方笑着插了一句:俞副宗主言重了,切磋而已,怎么会没命呢?大家都是修士,点到为止嘛。 点到为止。这四个字从盖东方嘴里说出来,跟放屁没什么区别。前面那六个人,哪个不是被抬下去的?这叫点到为止? 俞静心没听父亲的,推开人群走上了演武台。 站在台上,俞静心看着对面那个径流仙宗的弟子,是个女的,也是霞举飞升期的修为。那女的冲俞静心笑了笑,那笑容里头的味道,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那女的没急着动手,而是压低声音说了句:你就是俞静心?长得确实不错,难怪盖师兄惦记。 俞静心没搭理她,抽出新炼的纯沟剑,剑身雪白,薄如蝉翼。 两个人打在了一起。 俞静心是阳神显化期巅峰,比对方低一个大境界。但万毒仙魔体不是吃素的,灵力中蕴含的毒素让对方很忌惮,不敢靠得太近。一时间居然打得有来有回,台下道翁极宗的弟子们看得热血沸腾,有人开始喊俞师姐加油。 可俞静心心里清楚,自己撑不了多久。对方的灵力比自己浑厚得多,打持久战必输无疑。唯一的希望就是速战速决,用毒攻出其不意。 俞静心卖了个破绽,引诱对方靠近,然后猛地催动体内的毒素,一掌拍了出去。这一掌要是拍实了,霞举飞升期的修士也得躺三天。 可那女的像是早就知道俞静心会来这招,身子一扭就避开了,反手一掌拍在俞静心的肩头。俞静心被打得倒退了好几步,肩膀上的骨头咔嚓一声响,不知道是裂了还是断了。 那女的笑道:万毒仙魔体就这点本事? 俞静心愣住了。她怎么知道万毒仙魔体?这事除了父亲和宗主,没人知道。 俞静心还没来得及多想,那女的又是一掌拍了上来。这一掌比刚才狠得多,直奔俞静心的胸口。要是被打中了,不死也得残。 千钧一发的时候,一只大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抓住了那女的手腕。那只手布满老茧,指节粗大,像个干粗活的庄稼汉。 贾富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演武台上。 贾富贵穿着外门弟子的灰布衣裳,手里提着一根黑不溜秋的棍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泥。站在那些白衣飘飘的径流仙宗弟子中间,像个要饭的混进了皇宫。 可那只抓着别人手腕的手,稳得像铁钳子一样,纹丝不动。 那女的甩了两下没甩开,脸色变了,道:你是谁? 贾富贵道:一个外人。打够了没有? 盖东方看到贾富贵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十年的谋划,十位霞举飞升期的高手,精心设计的挑战赛,眼看着就要把俞静心逼到绝路上来了,半路杀出个外门的废物。 盖东方咬着牙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站在这台上? 贾富贵没看盖东方,转头看了俞静心一眼。俞静心的肩膀上全是血,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还是亮着的,看着贾富贵,像是在问你怎么来了。 贾富贵没回答,松开了那女的手腕,把担山棍往地上一戳。棍子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是砸在了每个人心口上。 贾富贵道:我来打。 台下几百号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第十四章:一棍惊天,人去楼空 贾富贵站在演武台上,灰布衣裳,黑棍在手,跟对面那些白衣飘飘的径流仙宗弟子比起来,寒碜得不像话。台底下几百号人看着他,有人认出来了——这不是外门那个老色胚吗?他来凑什么热闹?有人小声嘀咕,说这人是俞静心从凡间带回来的,在外门混了十年,废物一个。还有人说他是上来送死的。 盖东方看着贾富贵,先是一愣,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头有轻蔑,有不屑,还有一种猫看见耗子时的悠闲。 盖东方道:你?你一个外门弟子,也配跟我打? 贾富贵道:配不配的,打了才知道。 盖东方又笑了,道:行,我陪你玩玩。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说完从腰间抽出那柄上品天器的长剑,剑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盖东方随手挽了个剑花,动作潇洒漂亮,台底下有几个径流仙宗的弟子还叫了几声好。 俞静心在台边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往外渗,想喊贾富贵下来,嘴张了张,没喊出来。知道贾富贵的脾气,这个人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贾富贵把担山棍横在身前,深吸一口气。十年了。十年的装疯卖傻,十年的隐忍不发,十年的暗地里修炼,就为了今天。丹田里那颗金珠疯狂转动,灵力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遍全身。知道自己什么修为——物我两忘期。在修真界,这个修为不算低,但也绝对不算高。跟盖东方比起来,差着两个大境界呢。物我两忘期上面是阳神显化期,阳神显化期上面才是寂灭心识期。两个大境界的差距,就像一条小河沟跟一条大江的区别,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但贾富贵有一样东西是盖东方没有的——担山棍。 盖东方没把贾富贵放在眼里。一个物我两忘期的外门弟子,一个四十多岁才开始修炼的废物,能翻出什么浪花?盖东方甚至连全力都没出,随手一剑刺了过去,像逗小孩玩似的。贾富贵侧身躲开,担山棍顺势扫出,直奔盖东方的腰眼。盖东方轻轻一跳就躲过去了,还笑着道:有点意思,再来。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打了十几个回合。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盖东方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明明一剑就能结束的事,非要故意让着,让贾富贵多撑几个回合,好看贾富贵出丑。盖东方的剑法花哨得很,一会儿在贾富贵左边刺一剑,一会儿从贾富贵头顶劈下来,一会儿又绕到贾富贵身后去。贾富贵躲得狼狈,好几次差点被刺中,衣服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 台下径流仙宗的弟子们看得哈哈大笑,有人说这废物连盖师兄三成功力都逼不出来,有人说赶紧打完算了别浪费时间了。道翁极宗的弟子们低着头,没人敢看。太丢人了。自己宗门的人被人当猴耍,这滋味不好受。 贾富贵不吭声,一棍一棍地挡,一步一步地退。退到演武台边沿的时候,已经没有退路了。盖东方一剑刺来,又快又狠,直奔贾富贵的面门。这一剑盖东方用了真力,风声呼呼的,剑气激荡,贾富贵脸上的皮肉都被吹得生疼。 贾富贵没有躲,也躲不开了。那一瞬间,把全身的灵力像倒水一样,不要命地灌进了担山棍。十年修炼积攒下来的所有灵力,一点没留,全灌进去了。担山棍在手里猛地一沉——不是那种慢慢变重的感觉,是像有人从棍子上头往下砸了一锤子,贾富贵的胳膊差点没脱臼。棍身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是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一样,那些刻在上面的山川河流的纹样猛地亮了起来,金光刺眼。 盖东方的剑已经到了面前。贾富贵没有用棍子去挡,而是双手握住棍尾,像抡大锤一样,从下往上,迎着盖东方的剑就抡了过去。这一棍没有招式,没有套路,甚至没有章法。就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一根此刻重达万斤的铁棍,砸向了盖东方的长剑。 剑棍相撞的那一刻,声音大得吓人。不是清脆的金铁交鸣,而是一声闷响,像打雷一样,震得演武台四周的防护阵法都晃了几下。盖东方的长剑当场就碎了。不是裂开,是碎成了几十块铁片,向四面八方飞溅。上品天器的长剑,在万斤重量的撞击下,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棍子砸碎了剑,势头不减,继续往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盖东方身上。从肩膀到胸口,一路砸下去。盖东方被打得整个人飞了起来,嘴里喷出一大口血,血里头夹杂着暗红色的碎块,不知道是内脏还是骨头。飞出去三四丈远,重重地摔在地上,又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躺在那里,浑身是血,动都不动了。白衣被血染红了大半,胸口凹下去一块,看着吓人。 整个演武台,鸦雀无声。 几百号人,没有一个说话的。径流仙宗的弟子们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么僵在那里。道翁极宗的弟子们张着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个物我两忘期的外门弟子,一棍子把一个寂灭心识期的内门高手打成了重伤,生死不知。这事说出去都没人信。 贾富贵站在台上,双手握着担山棍,大口大口地喘气。灵力全掏空了,丹田里那颗金珠暗淡无光,像一颗没电的珠子。两条胳膊在发抖,虎口崩裂了,血顺着棍身往下淌。但没倒下,还站着。 径流仙宗剩下的九个弟子反应过来了。瘦高个第一个冲上来,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盖东方,脸色难看得像吃了屎。转过头来瞪着贾富贵,眼睛里头全是杀气。瘦高个道:你找死! 贾富贵想说话,嘴刚张开,一口血先涌了上来。灵力耗尽了,连站都快站不住了,更别说打架。 瘦高个没有用兵器,就是一脚。那一脚快得贾富贵根本看不清,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就飞了出去。飞过演武台,飞过人群头顶,重重地撞在远处的山壁上。石壁被砸出一个坑,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贾富贵从坑里摔下来,落在碎石堆里,浑身是血,一动不动。担山棍脱手了,掉在旁边,棍身上的金光已经完全暗了下去,又变回了那根黑不溜秋的破棍子。 俞静心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贾富贵!想冲过去,被俞名扬一把拉住了。俞名扬的脸色铁青,嘴唇在发抖,但还是死死拽着女儿的胳膊。 瘦高个踢完那一脚,看都没再看贾富贵一眼,转身走到盖东方身边,蹲下来探了探鼻息。还好,还有气,但也就剩一口气了。瘦高个站起来,看着道翁极宗的宗主和俞名扬,冷冷地道:这就是你们道翁极宗的待客之道?我们来切磋交流,你们的人把我师弟打成这样?今天这事,你们必须给个交代。 宗主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俞名扬的手还拽着女儿,指节发白。 剩下的八个径流仙宗的弟子全围了上来,一个个脸色不善。有人把手放在了兵器上,有人在活动手腕,有人冷笑。十个人来,现在一个重伤,九个完好。而道翁极宗这边,能打的已经没几个了。就算全宗上下一起上,也不是这九个霞举飞升期高手的对手。 俞静心看着远处碎石堆里贾富贵的身影,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又看了看父亲发白的脸色,看了看周围那些师弟师妹们惊恐的眼神。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拧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来。 俞静心知道,今天这事,不能善了了。 深吸一口气,甩开父亲的手,往前走了几步。声音不大,但演武台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俞静心道:我跟你们走。 俞名扬急了:静心! 俞静心没回头,道:爹,我不走,咱们宗门就完了。你看不出来吗?他们就是冲我来的。我不走,他们会把整个道翁极宗拆了。 瘦高个看着俞静心,道:你说了算? 俞静心道:我说了算。但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 瘦高个道:什么事? 俞静心道:不许再动道翁极宗一个人。那个凡人,也不许动他。你们要是动了他,我宁可死,也不会让你们得到万毒仙魔体。 瘦高个沉默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其他几个人,又看了看地上奄奄一息的盖东方。点了点头,道:行。只要你老老实实跟我们走,这里的人,我们不动。 俞静心转头看了父亲一眼。俞名扬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俞静心道:爹,对不住了。又转头看了一眼碎石堆里的贾富贵。贾富贵还是没动,不知道还能不能听见。 俞静心没再说话,跟着瘦高个他们走了。九个径流仙宗的弟子把盖东方抬起来,一干人离开了演武台。走的时候,没有人回头。俞静心走在中间,肩膀上的伤还在流血,白色的袖子被染红了一大片。步子走得很稳,没有回头,也没有哭。 演武台上剩下道翁极宗的几百号人,沉默着,看着那些人离开。风吹过来,台上的血迹还没干,青石板上的红色刺眼睛。 宗主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走了。俞名扬站在原地,看着女儿远去的方向,看了很久。最终,慢慢地蹲了下来,蹲在演武台边,一只手捂着脸,肩膀在抖。 道翁极宗的弟子们三三两两地散了。没人说话,没人知道该说什么。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多到脑子装不下。一个外门的废物,一棍子打残了径流仙宗的高手。然后那个废物被人一脚踢飞,生死不知。再然后,副宗主的女儿为了保全宗门,自己跟着那些人走了。 碎石堆里,贾富贵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很慢,像一条快要干死的虫子最后蠕动了一下。那根手指在地上摸索着,摸到了一根冰凉的、粗糙的棍子。然后,手指不动了。 风吹过后山,铁索桥上的红灯笼摇摇晃晃。两轮月亮挂在天上,一银一红,冷冷清清地看着这一切,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 第十五章:心如死灰,悬崖弃身 贾富贵没死。 瘦高个那一脚踹得不轻,霞举飞升期的修士,一脚下去能把一座小房子踹塌了。贾富贵一个物我两忘期的修士,硬挨了这一脚,肋骨断了好几根,内脏也移了位,嘴角的血流得跟不要钱似的。但没死。这身子骨,从小就结实,后来修炼这十年又给淬了一遍,比铁还硬。 没死归没死,和死了也差不多。 躺在碎石堆里,贾富贵能听见外头的声音。骨头断了动不了,眼睛睁不开,但耳朵还能用。听见盖东方那帮人闹,听见俞名扬跟人理论,听见周围的弟子们在窃窃私语。这些声音都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听不真切。 然后,听见了俞静心的声音。 “我跟你们走。” 这四个字,清清楚楚,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贾富贵的耳朵里,像四根钉子,一下一下地钉进心口。 想动。哪怕动一下手指头,哪怕发出一点声音,告诉俞静心别去。可身体不听使唤了。肋骨断了,脊椎伤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可这些疼都比不上心里的疼。灵力在丹田里空空荡荡的,那颗金珠暗淡得像一颗死了的珠子。担山棍在手指尖旁边,碰到了,但握不住。 贾富贵只能躺着,一动不动地躺着,听着俞静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不是眼泪,是血。血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流进耳朵里,流进碎石缝里,热乎乎的,又慢慢变凉。 俞静心走了。 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演武台上的人散了。风吹过后山,呼呼的,像是在叹气。贾富贵躺在碎石堆里,睁不开眼,动不了,像个死人。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没人来看贾富贵。 道翁极宗上上下下几百号人,都忙着自己那点事。径流仙宗的人走了,盖东方重伤垂死,俞静心被带走了,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宗门。弟子们人心惶惶的,有的在商量要不要跑路,有的在猜测径流仙宗会不会回来报复,有的在收拾东西准备投靠别的宗门。谁还有心思管一个外门的废物?那个一棍子打残了盖东方的废物又怎么样?不还是被人一脚踹飞了,躺在那里跟死狗一样。 第二天也没人来看贾富贵。有几个弟子从碎石堆旁边经过,看了一眼,绕过去走了。没人停下来,没人伸手。 第三天,贾富贵的手指终于能动了。慢慢地蜷了一下,又伸开,再蜷一下。像一条被冻僵了的蛇,在春天的太阳底下缓缓苏醒。又过了一天,胳膊能动了,撑着碎石想坐起来,疼得眼前发黑,又摔了回去。咬着牙再试,这回坐起来了。 坐在碎石堆里,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的。灰布衣裳被血浸透了,干了之后硬邦邦的,像一层壳。脸上全是泥和血混在一起的污渍,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 贾富贵低下头,看见手边不远处的担山棍。棍子还是那样,黑不溜秋的,戳在碎石里头,棍身上的刻纹暗淡无光。伸手够过来,握在手里,冰凉冰凉的。 贾富贵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就那么坐着,不动,不吭声,像一块石头。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我跟你们走。想一遍,心口疼一下。想一遍,疼一下。疼到后来,不疼了。不是好了,是麻了。 天黑的时候,贾富贵站起来,把担山棍扛在肩上,往外走。 没有去找俞名扬,没有去找任何人。跟谁说什么呢?说俞静心是被自己害的?说自己没能拦住她?说自己是废物?这些话,不用说出来,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 贾富贵走出了道翁极宗的山门。 没有人拦。山门口守门的两个弟子看了贾富贵一眼,认出是那个外门的废物,没多问,让他出去了。一个要饭的走了,有什么好拦的? 出了山门,是一条通往山下的石板路。石板路修得整齐,两边的松树长得笔直,月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地上,星星点点的。贾富贵沿着石板路往下走,走得不快,也不慢。像是在赶路,又像是没有目的地。 路过一片竹林的时候,贾富贵停下来,站在路边发了一会儿呆。月光照在竹子上,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看着乱糟糟的,像贾富贵现在的脑子。 贾富贵自言自语道:去哪儿呢? 想了半天,没想出答案。凡间?回去当丞相?大宇朝的丞相早就换人了。修真界?除了道翁极宗,贾富贵不认识任何一个宗门的人。天下之大,竟然没有一处是能去的。 又往前走了不知道多久,石板路走到了尽头,变成了土路。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贾富贵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也不看路,走到哪儿算哪儿。 天亮的时候,走到了一片山岭之间。山不高的那种,一个连着一个,树木稀疏,到处是灌木丛和乱石头。贾富贵饿得不行,从怀里摸了摸,摸出两块碎银子,是以前在凡间当丞相的时候留下来的。攥在手心里,想了想,又塞回去了。吃什么吃,不饿。 正走着,前面拐弯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喊叫,有人骂骂咧咧,还有马嘶的声音。贾富贵没在意,继续往前走。拐过弯,看见七八个人站在路中间,手里拿着刀枪棍棒,一个个穿得破破烂烂的,面相凶恶。路边停着两辆马车,车夫蹲在地上,抱着头,不敢动。 领头的那个满脸横肉,看见贾富贵走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咧嘴笑了。 领头的道:又来个送死的。喂,你,把值钱的东西拿出来。 贾富贵看着那几个人,心里头一点波澜都没有。 打家劫舍的。在凡间当官的时候,审过不少这种案子。那时候觉得这些人可恶,现在觉得没什么。人活不下去了,什么干不出来?贾富贵自己当年在街上流浪的时候,也偷过、抢过、骗过。不是人坏,是饿急了。 贾富贵道:没东西。 领头的道:没东西?你手里那根棍子就不错。 贾富贵看了看手里的担山棍,又看了看那几个人。修真之人再重伤,弄死几个凡人还是没问题的。灵力的确空了,但身体底子还在。物我两忘期的修士,光靠肉身力量,打十个八个凡人不在话下。可贾富贵不想动手。动手干什么呢?打死这些人,然后呢?俞静心能回来吗? 贾富贵把担山棍往地上一扔,又从怀里掏出那两块碎银子,扔在地上。又从手腕上褪下那根红绳——就是当年俞静心给的那根,上面还串着那颗米粒大小的黑色珠子。攥了一下,也扔在了地上。 贾富贵道:就这些。拿去吧。 领头的愣了。从来没见过这么痛快的。不反抗,不求饶,不跑,就这么把东西全扔出来了。领头的弯腰捡起碎银子和红绳,又踢了踢担山棍,黑不溜秋的,看着不值钱,但还是捡了起来。 领头的道:你倒识相。滚吧。 贾富贵没滚,站着没动。 领头的又道:怎么?还想讨回去?贾富贵道:不想,就是问一句,这附近哪里有悬崖? 领头的又愣了,跟旁边的同伙对视一眼,都笑了。领头的道:这人怕是个疯子。指了指西边,又道:往前走二里地,有个断崖,高的很,掉下去准没命。怎么,你想跳崖? 贾富贵没回答,抬脚往西边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听见身后有人笑。笑吧,笑一笑十年少,挺好的。 走了二里地,果然有个断崖。崖壁陡峭,石头是灰白色的,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站在崖边往下看,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道是云还是雾,反正深不见底。 贾富贵站在崖边,风从下面吹上来,凉飕飕的,把破烂的衣袍吹得哗哗响。低头看了看,崖边的石头被风蚀得厉害,一脚踩上去,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半天听不见回响。深,真深。 贾富贵把双手插进袖子里,站着。脑子里在想什么呢?好像什么都想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俞静心的脸,盖东方的剑,担山棍砸下去的那一声闷响,俞静心说的那句我跟你们走。 贾富贵自言自语道:四十一岁开始修炼,练了十年,物我两忘期。说出去也不丢人了。又沉默了一会儿,道:就是对不起俞静心。人家救了命,自己什么都帮不上,最后还让人家为了宗门跟自己走了。 又站了一会儿,风大了些,吹得贾富贵身子晃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没跳,往前站了一步,也没跳。就那么站着,不上不下的,像个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的迷路人。 贾富贵想起了小时候。父母死了之后,在街上流浪,有几次也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那时候手里攥着母亲给的玉佩,玉佩是温的,贴在心口上,像一团火,不肯灭。现在,玉佩碎了,金色纸页在丹田里,不声不响,不冷不热。俞静心走了,担山棍被人抢了,红绳也扔了。什么都没有了。 贾富贵又往前迈了一步。脚后跟已经悬空了,只靠脚尖踩着崖边的石头。只要身体往前一倾,就下去了。闭上眼睛,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又停住了。 不是怕死。这辈子死过一次了,上次被纯沟剑碎片刺穿心脏的时候,死过了。再死一次,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金色纸页到底是什么?担山棍到底什么来历?俞静心被带去了哪里? 这些问题,死了就永远不知道了。 贾富贵睁开眼睛,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转身,往山下走了。 不跳了。活着吧。活着还有可能找到俞静心。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走回去二里地,那几个打家劫舍的还在。看见贾富贵走回来,领头的愣了一下,道:你不是跳崖去了? 贾富贵道:悬崖太高,不敢跳。 领头的哈哈大笑,道:怂包。 贾富贵没理他,看了看四周,见担山棍被扔在路边草丛里,走过去捡起来。那几个人也没拦,一个破棍子,不值钱。贾富贵又看了看,没看见那根红绳,估计被揣兜里了。也没问,问也不会给。 贾富贵扛着担山棍,沿着山路继续往前走。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反正先活着再说。活着,就有机会。 身后传来那几个打家劫舍的嘲笑声,说什么的都有。贾富贵充耳不闻,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道翁极宗的方向,已经被山挡住了,什么都看不见。那个待了十年的地方,那些认识的人,那些发生过的事,好像都被这一座座山隔开了,隔得很远很远。 贾富贵转过头,继续往前走。风吹过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像一面破旗。 第十六章:绝处逢生,轮回新生 贾富贵在山里走了三天。没吃没喝,靠着修炼十年的身子骨硬扛。物我两忘期的修士,十天半个月不吃东西也饿不死,就是难受。肚子咕噜咕噜叫,嘴里发苦,走起路来腿发软。担山棍当拐杖使,一步一戳,慢慢往前挪。 第三天傍晚,又遇上了一拨人。这回不是打家劫舍的,是正儿八经的山匪。七八十号人,占了山头,盖了寨子,插了旗,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贾富贵从山脚下过,被巡山的喽啰看见了,押上了山。 匪首是个黑脸大汉,坐在一把虎皮椅上,旁边放着酒坛子,怀里搂着个女人。上下打量了贾富贵一番,黑脸大汉道:你是干什么的?贾富贵道:赶路的。黑脸大汉道:赶路的?身上带了多少银子?贾富贵道:没有银子,什么都没有。黑脸大汉不信,让喽啰去搜。喽啰把贾富贵浑身上下翻了个遍,连鞋底都扒了,啥也没找着。那根黑不溜秋的棍子,喽啰看了一眼,嫌破,扔一边了。 喽啰道:大当家的,真啥也没有,穷光蛋一个。黑脸大汉的脸色不好看了,道:你他妈一个穷光蛋,从老子的地盘过什么过?贾富贵道:路过而已,又不碍你们的事。黑脸大汉道:不碍事?你从我家门口过,不留下点买路钱,你说不碍事? 贾富贵没吭声。跟土匪讲道理,那不是找不痛快吗? 黑脸大汉又道:你身上真没东西了?贾富贵想了想,从脖子上解下一块布条。那布条本来是白色的,年月久了,发黄发黑,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布条里头包着一小块玉佩碎片,就是当年母亲留给他的那块,碎成了十几片,贾富贵只留了最大的一片,用布条包了,挂在脖子上,贴身藏着。这些年修炼、打架、被人踹飞,什么都经历了,这块碎片一直没离身。 贾富贵把布条打开,露出里面那块指甲盖大小的玉佩碎片,道:就这个,我娘留给我的。不值钱,就是个念想。黑脸大汉接过碎片,对着灯看了看。玉质倒是挺好,乳白色的,上面有几道暗红色的纹路,但就一小块,卖也卖不了几个钱。黑脸大汉把碎片往桌上一拍,道:你他娘的耍我呢?一块破玉片,你打发叫花子呢? 贾富贵道:我说了,什么都没有。你不信,我也没办法。黑脸大汉火了。本来今天手气就不顺,赌钱输了几百两,正想找个出气筒。贾富贵送上门来了,穷得叮当响,还敢顶嘴。 黑脸大汉道:给老子扔下悬崖,眼不见为净。 几个喽啰上来,把贾富贵胳膊一拧,推推搡搡地拖出了寨子。往西走了半里地,到了一个断崖边。这悬崖比之前贾富贵站过的那个还高,崖壁光溜溜的,连棵歪脖子松树都没有。山风从底下往上吹,呜呜的,像鬼叫。 一个喽啰道:兄弟,别怪我们,大当家的发话了,没办法。 贾富贵没说话。看了看天,天快黑了,月亮还没上来,天边最后一抹红快要消失了。又看了看脚底下,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 喽啰喊了一声一二三,贾富贵被推了下去。 往下掉的时候,风在耳边呼呼地响,衣袍被吹得往上翻,脸被风吹得变了形。贾富贵没有喊叫,没有挣扎,就那么直直地往下坠,像一个被人扔掉的破布娃娃。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回是真的了。 然后,贾富贵看见了一样东西。一根黑不溜秋的棍子,从悬崖上面飞了下来。不是掉下来的,是飞下来的,速度比贾富贵坠落的速度快得多,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地冲向贾富贵的方向。 担山棍。 贾富贵看得清清楚楚。那根被喽啰嫌弃、扔在寨子角落里的破棍子,自己飞了起来,追着贾富贵下了悬崖。棍身上的刻纹在发光,金色的,虽然暗淡,但确实在发光。那些山川河流的纹样像是在流动,像是活的,像是在拼尽全力往贾富贵这边赶。 担山棍想保护贾富贵。 贾富贵看懂了。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一个根棍子,比那些见过的人还讲情义。这些年,贾富贵走到哪儿都带着担山棍,睡觉都搁在枕头边。不是当兵器,是当伴儿。一个不会说话、不会嫌弃、不会背叛的伴儿。 棍子飞到了贾富贵身边,绕着贾富贵转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然后,棍子往下冲去,比贾富贵坠落的速度快了好几倍,眨眼间就消失在下面的云雾里。 几秒钟后,贾富贵听见了一声巨响。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砸穿了地面。那声音从底下传上来,闷闷的,但是震得人胸口发慌。 贾富贵继续往下坠。穿过云雾,看见了地面。不是石头,不是泥土,是一个黑乎乎的洞口,圆圆的,边沿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洞口深不见底,黑漆漆的,像一张嘴。 贾富贵掉进了那个洞里。 在掉进去的那一瞬间,贾富贵看见担山棍竖在洞壁上,棍身插进岩石里,只露出半截。棍身上的刻纹已经完全暗了,一丝光都没有了,像一根烧完了的柴火棍。担山棍用尽了储存的所有法力,在坚硬的岩石上砸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然后把自己别在洞壁上,想挡住贾富贵。 但贾富贵坠落的速度太快了,冲力太大了,担山棍插在岩石里的那半截被撞得松动,连棍带人一起往下掉。贾富贵伸手想去抓棍子,手指碰到了棍身,但握不住,两个人的下落速度不一样,一错而过。 这一切,贾富贵都看在眼里,清清楚楚的。 掉进洞里之后,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黑得像把眼睛蒙上了一层厚布。耳边是风声,是衣袍摩擦石壁的声音,是自己心跳的声音。扑通,扑通,扑通,一下比一下急。 贾富贵忽然不想死了。 不是怕。是觉得不该死。担山棍一个不会说话的棍子,都知道飞下来救自己,自己凭什么放弃?俞静心还在盖东方手里,自己凭什么死?母亲留下的玉佩碎片还在土匪手里,自己凭什么就这么算了? 可晚了。什么都晚了。 身体在往下坠,速度快得吓人,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这个洞不知道有多深,已经掉了好一会儿了,还没到底。贾富贵想调动灵力,丹田里空空荡荡的,金珠暗淡得像个没用的石头疙瘩,一丝灵力都挤不出来。想抓住洞壁,石壁光溜溜的,连个抓手的地方都没有。 贾富贵闭上眼睛,等着最后那一刻。 轰—— 到底了。 那一声巨响,不是贾富贵听见的,是贾富贵感觉自己整个身体炸开了。骨头碎成了渣,血肉变成了泥,五脏六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疼吗?不疼。太快了,快到神经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就已经不是身体了。 贾富贵的意识没有立刻消失。 这不合常理。一个修士,肉身碎了,意识就该跟着散了。但贾富贵的意识还飘在那里,像一盏风中的灯,忽明忽暗,就是不肯灭。 贾富贵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自己掉进了一个池子里。池子里的液体不像是水,黏糊糊的,温热的,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香味。不是花香,不是药香,是一种闻了让人想睡觉的、暖暖的、像母亲怀抱一样的味道。 这是一个天然溶洞。洞顶倒挂着无数石钟乳,乳白色的,有的粗有的细,有的长有的短,像一把把倒悬的利剑。地面上也长着石笋,高低错落,奇形怪状。溶洞的中央,有一个由石钟乳围成的池子,不大,方圆丈许,池子里盛满了乳白色的液体,不流动,不凝固,表面像镜子一样平整。 万年地空乳。 这是修真界最为顶级的灵药之一。形成条件极为苛刻——要有亿万年的地质变动,要有特定的灵气浓度,要有恰到好处的地下水流向,要有石钟乳的长期滴落。缺一样都不行。一池万年地空乳,需要几十万年甚至上百万年的时间才能积累而成。这东西在修真界,有价无市。别说一池了,一小瓶都够那些大宗门打破头来抢。 贾富贵不知道这些。贾富贵只知道,自己变成了一摊烂肉,掉进了这个池子里。 池子里的万年地空乳开始发挥作用了。这东西最大的功效不是疗伤,而是弥补根基。一个人的灵根品质、丹田容量、经脉宽度,这些是天生的,后天很难改变。万年地空乳能改变这些,把一个人的修行根基往上拔,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那些大宗门为什么能培养出天才?不是因为他们眼光多好,而是因为他们有万年地空乳这种东西,能把一个资质平平的人,硬生生改造成天才。 贾富贵的身体已经碎了,但意识还在。万年地空乳顺着那些碎了的血肉,渗进了贾富贵的每一寸经脉、每一个毛孔、每一条骨头缝。乳白色的液体在贾富贵体内流动,把那些碎了的东西一点一点地粘合起来,像修补一件摔碎了的瓷器。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丹田里的那张金色纸页。 万年地空乳渗进丹田的那一刻,金色纸页猛地亮了起来。不是以前那种微弱的、一闪一闪的光,而是像一盏被点亮了的大灯,金光四射,把整个丹田照得亮如白昼。 金色纸页开始吸收万年地空乳。 池子里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刚开始是慢慢下降,后来越来越快,像有人在池子底下拔了塞子,哗哗地往下漏。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满满一池万年地空乳,被金色纸页吸收得一滴不剩。 金色纸页吸完了万年地空乳,金光更盛了。那些蝌蚪一样的文字从纸页上浮了起来,密密麻麻的,像一团乌云,在丹田里翻滚、旋转。每一个蝌蚪文都在发光,都在跳动,都在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唱歌。 然后,那些蝌蚪文从丹田里涌了出来,涌向贾富贵的灵魂。 贾富贵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包裹自己。不是身体,是灵魂。那些蝌蚪文像一层薄薄的膜,把贾富贵的灵魂从头到脚裹了起来,严严实实的,密不透风。膜是金色的,透明的,能看见外面,但外面看不见里面。 蝌蚪文并没有停。从灵魂上蔓延开来,又蔓延到了担山棍上。担山棍躺在溶洞的角落里,棍身上的刻纹已经完全暗淡了,法力耗尽,像个精疲力竭的老人。蝌蚪文覆盖上去,把整根棍子也包裹了起来,金色的光在棍身上流转,像是在给它疗伤,又像是在给它加持什么。 贾富贵的意识越来越模糊。那些蝌蚪文裹着灵魂,像是裹了一层茧。茧里头暖暖的,软软的,舒服得让人想睡觉。贾富贵忽然想起了小时候,趴在母亲怀里听那支歌谣的感觉。那支歌谣叫《静心谣》,母亲说,是你外婆的外婆传下来的。那调子听了让人想哭,说不清是悲伤还是欢喜,就觉得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你。 贾富贵现在就有这种感觉。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贾富贵,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但确实在喊。贾富贵想回应,张不开嘴。想睁开眼睛,睁不开。想动一下手指头,动不了。 整个溶洞里,金光渐渐暗了下去。蝌蚪文不再跳动,不再发光,安安静静地贴在贾富贵的灵魂上,像一层胎膜。担山棍横在旁边,也裹着金光,静静地躺着。 贾富贵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一件事——有人在等他。那个人叫俞静心。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溶洞里恢复了宁静。石钟乳还在滴水,一滴,两滴,三滴。水滴落在干涸的池子里,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像是有人在敲钟,一下,一下,很慢,很远。 那些金色的蝌蚪文忽然同时闪了一下,然后一起暗了下去。贾富贵的灵魂连同担山棍,被那层金色的膜包裹着,缓缓地、缓缓地,沉入了一种说不清的状态。 不是死。也不是活。是轮回。 金色纸页带着贾富贵和担山棍,转世轮回去了。 第十七章:地府惊变,先天重生 金色纸页裹着贾富贵的灵魂和担山棍,从溶洞里消失了。不是飞走,不是遁走,是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无声无息地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痕迹。溶洞里只剩下干涸的池子,和那些沉默的石钟乳。水滴还在往下掉,一滴,两滴,三滴,打在空池子里,声音空洞得很,像是在问人去哪儿了。 再说那道金光。金光裹着贾富贵,穿过了岩石,穿过了泥土,穿过了地壳,一路往下。速度太快了,快得连光都追不上自己。周围的景象从漆黑变成了暗红,从暗红变成了昏黄,从昏黄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蒙蒙的颜色。像是有人把世界上所有的颜色都搅在了一起,搅成了一锅粥,然后倒进了这片空间。 地府到了。 这地方,跟凡间传说的不太一样。凡间的人说起地府,无非就是黑黑白白、哭哭啼啼那套。可真到了这儿才知道,那点想象力压根不够用。天是灰的,不是乌云遮日的那种灰,是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从古到今就是这个颜色的灰。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也没有云。就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幕,像一口大锅扣在脑袋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地上寸草不生。不是荒凉,是死寂。荒凉的地方好歹还有风,有沙子,有碎石滚动的声音。这儿什么都没有。连风都没有。空气是凝固的,像一锅放凉了的浆糊,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脚下的路是青石板铺的,青得发黑,黑得发亮,每一块石板都像被血泡过、被泪洗过、被无数双脚踩过。石板缝里时不时渗出一缕白气,凉飕飕的,顺着裤腿往上爬,爬到脊梁骨,冷得人打哆嗦。 路两边种着一种树。说是树,更像是一根根烧焦了的骨头从地里长出来,没有叶子,没有树皮,光秃秃的,白惨惨的,枝丫像手指一样伸向天空,像是在抓着什么够不着的东西。树枝上挂着一些东西,贾富贵模模糊糊地看见了,是锁链,是铁钩,是一些不该挂在树上的东西。 远处传来水声。不是溪流的那种哗哗声,是那种沉重的、黏稠的、像血一样的液体在缓慢流动的声音。那是一条河,河水是黄色的,黄得像发了霉的米汤,河面上飘着一层白沫,白沫里裹着一些看不清楚的东西,沉沉浮浮的,像是有东西在水底下挣扎。 河上有座桥。桥是石头的,年头久了,石栏杆上长满了青苔,青苔是黑色的,黑得像烧焦了的锅底。桥头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鬼差。那鬼差穿着一身皂衣,头上戴着一顶高帽子,帽子正面写着四个大字——你也来了。贾富贵要是能看见,估计会想,这帽子上的字写得倒是客气,比阳间那些“肃静”“回避”的牌子客气多了。 鬼差手里拿着一根哭丧棒,棒子上缠着纸钱,纸钱在没风的地方自己飘,一上一下的,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翻。鬼差的脸色铁青,不是比喻,是真的铁青,跟生了锈的铜像一个颜色。眼睛是红的,红得像两团快要灭了的炭火,忽明忽暗的。 鬼差身边排着长长的一队人。那些人不说话,不哭,不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有的穿着寿衣,有的穿着平常衣裳,有的衣冠楚楚,有的破破烂烂。不管生前是什么人,到了这儿都一样——光着脚,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像一群被牵着的羊。 贾富贵的金光从远处飞来的时候,鬼差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揉了揉眼睛。鬼差在奈何桥头站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见过哭爹喊娘的,见过骂骂咧咧的,见过死不认账的,见过想往回跑的。但从没见过一道金光从天上砸下来,径直往六道轮回的方向飞。鬼差的哭丧棒差点没拿住,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过了半天才蹦出一句话:这……这什么玩意儿? 金光没理鬼差,从奈何桥上空呼啸而过,带起的风把桥上那些飘着的纸钱吹得满天飞。排队的鬼魂们被风刮得东倒西歪,有几个站不稳的摔倒在地,又被后面的鬼魂踩过去。鬼差顾不上管了,拔腿就往森罗殿跑。 森罗殿在地府的正中央。这座殿有多大,没人说得清楚。反正一眼望不到头,屋檐翘得比山还高,殿前的柱子粗得十来个人都抱不住。柱子是黑色的,黑得像墨,上面刻满了浮雕——有下油锅的,有上刀山的,有被锯成两半的,有被磨成肉酱的。那些浮雕是活的,不停地动,不停地叫,惨叫声、求饶声、骨头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殿门口蹲着两只怪兽。不是石雕,是真的。一只是牛头,一只是马面。牛头手里拿着一把钢叉,叉子上串着几个正在挣扎的小鬼。马面手里提着一根铁链,链子的一头拴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大汉,那大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马面理都不理。牛头看见了鬼差,瓮声瓮气地道:跑什么跑,赶着投胎啊?鬼差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大……大事不好了!有一道金光,从阳间砸下来,直接往六道轮回那边飞过去了! 牛头和马面对视一眼,牛头道:金光?什么金光?鬼差道:不知道啊,太快了,看不清是什么东西。马面道:是不是哪位大能转世?牛头道:大能转世也得走程序啊,哪有直接砸进去的?马面道:别废话了,赶紧去禀报大王。 森罗殿里头,秦广王正在批公文。秦广王是十殿阎王里头排第一的,主管人间生死,专管善人寿终、恶人祸殃。长得什么样呢?头戴十二行珠冠冕旒,身穿黑色龙袍,腰系白玉带,面如重枣,三缕长髯,看着像个威严的人间帝王。但那双眼睛不对,太深了,深得像两口井,井里头映着无数人的生死。 秦广王的案头上堆满了公文,都是阳间刚死的人的生死簿。旁边站着判官,手里拿着朱笔,一笔一笔地勾。生死簿是金色的,每一页都在发光,但光很淡,淡得像快要灭了的蜡烛。 秦广王正在看一份公文,忽然抬头,眉头皱了一下。秦广王道:什么东西?判官也感觉到了,放下朱笔,侧耳听了听,道: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阳间下来了……但不是鬼魂,也不是修士……这气息,微臣从未见过。 话音未落,森罗殿的屋顶上传来一声巨响。轰——像有什么东西砸在了殿顶的琉璃瓦上。整座森罗殿都震了一下,梁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桌上的公文被震得飞起来,满天都是。判官手忙脚乱地去抓,抓了这个掉了那个。秦广王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抬头看着屋顶。 屋顶的琉璃瓦被砸出了一个大窟窿,一道金色的流光从窟窿里钻了进来。那道光太亮了,亮得刺眼,亮得森罗殿里千年不灭的油灯都显得暗淡无光。光芒在殿内盘旋了一圈,像是在找路,然后径直穿过后殿的墙壁,往六道轮回的方向去了。 秦广王站了起来。旁边的判官手里的朱笔掉在了地上,捡都忘了捡。 秦广王道:刚才那是什么?判官结结巴巴地道:微臣……微臣不知……秦广王道:不知?你是判官,你不知?判官道:大王,那道光里头裹着的东西,生死簿上没有记载。秦广王的脸沉了下来,道:生死簿上没有记载?生死簿上记载三界六道一切生灵,没有记载的东西,怎么可能存在?判官道:大王息怒,微臣说的是实话。那道光的气息,不在三界之内,不在五行之中。微臣……微臣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秦广王沉默了一会儿,大步往后殿走去。判官赶紧捡起朱笔,小跑着跟在后面。牛头和马面也跟了上来,牛头低声道:大王,要不要调兵?秦广王头也没回:调什么兵?什么东西都没看清,调兵来打谁?马面道:那道光往六道轮回那边去了,要不要拦下来?秦广王道:拦?那道光砸穿了森罗殿的屋顶,你拿什么拦?马面不吭声了。 六道轮回在地府的最深处。那地方不是随便能去的,要穿过一片忘川沼泽,翻过一座恶狗岭,再过一座金鸡山。秦广王走得快,袍子卷着风,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得嘎嘎响。判官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牛头和马面跟在最后面,钢叉和铁链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道火星。 忘川沼泽的水是黑的,黑得像墨汁。水面上漂着一层油光,油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偶尔露出一只眼睛、一张嘴,又沉下去了。沼泽边上长满了芦苇,芦苇是白色的,白得像纸,风一吹,哗哗响,像是在哭。秦广王从沼泽边上过的时候,那些芦苇忽然不响了,像是被吓住了,连气都不敢喘。 恶狗岭上全是狗。不是阳间那种狗,是地府专门用来咬恶鬼的狗。浑身漆黑,眼睛血红,嘴里的牙像刀子一样长。看见秦广王来了,那些狗趴在地上,呜呜地叫,尾巴夹得紧紧的,连头都不敢抬。秦广王从狗群中间走过,看都没看它们一眼。 金鸡山上全是鸡。鸡冠血红,鸡爪漆黑,鸡嘴像铁钩子一样弯。这些鸡也是地府的刑具,专门啄食恶鬼的眼睛。秦广王路过的时候,那些鸡扑棱着翅膀躲得远远的,有几只吓得飞起来,撞在山上,摔下来死了。 过了金鸡山,前面就是六道轮回。六道轮回不是一个轮子,是六个巨大的漩涡,悬在半空中,缓缓转动。每个漩涡的颜色不一样——天道的是金色,阿修罗道的是红色,人道的是白色,畜生道的是绿色,饿鬼道的是黄色,地狱道的是黑色。六个漩涡交织在一起,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是有千万个人在念经,又像是有千万个人在哭。 秦广王站在六道轮回前面,仰着头看着那些漩涡,脸色难看得很。 那道金色的流光,已经砸进了人道轮回的漩涡里。光芒在漩涡中闪烁了几下,像一颗星星在云层里忽隐忽现,然后彻底消失了。 秦广王自言自语道:这……这不合规矩啊。判官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道:大王,那道光裹着的东西,好像是去投胎的。秦广王道:投胎?投胎有投胎的程序,先过奈何桥,再喝孟婆汤,然后在轮转殿排队等候,分配哪一道、哪一户、哪一命。哪有直接砸进去的?判官道:这个……微臣也是头一回见。秦广王瞪了判官一眼:头一回见?本王在地府坐了十几万年的位子,也是头一回见!你说怎么办?判官道:要不……要不微臣去查查那道光裹着的是什么?秦广王道:查?你刚才不是说了吗,生死簿上没有记载,你上哪儿查去? 判官不说话了。牛头在后面小声嘀咕:大王,那道光把森罗殿的屋顶砸了个窟窿,要不要修?秦广王回头瞪了牛头一眼:修!你修!你上去修!牛头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秦广王在六道轮回前面站了很久,想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秦广王道:罢了。那道光能砸穿地府、径直投胎,不是本王能拦得住的。这事儿,本王记下了。将来要是有谁问起来,就说……就说本王当时没反应过来。判官愣了一下,道:大王,这样好吗?秦广王道:不好,那你说怎么办?判官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秦广王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人道轮回的漩涡。漩涡还在转,跟之前一样,不急不慢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秦广王摇了摇头,大步走了。判官赶紧跟上,牛头和马面也跟上。四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那个被砸出来的窟窿还留在森罗殿的屋顶上,金色的流光早就消失了。殿里的油灯重新亮了起来,生死簿静静地躺在案头上,上面的字迹跟之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又好像什么都发生了。 再说阳间。 贾富贵被扔下悬崖的地方,往东走三十里,有一个村子。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靠山吃山,种地打猎,日子过得紧巴。村东头住着一户姓李的人家,男人叫李老栓,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女人叫王桂兰,是个嘴碎心善的妇人。两口子成亲十几年,一直没孩子,王桂兰不知道烧了多少香、拜了多少佛,肚子就是没动静。 这天晚上,王桂兰做了个梦。梦见一道金光从天而降,金光里头裹着一个人影,看不清脸,但那人影手里提着一根棍子。金光绕着村子转了三圈,然后钻进了王桂兰的肚子里。王桂兰惊醒了,一身冷汗。推醒旁边的李老栓,王桂兰道:老栓,我做了个梦。李老栓迷迷糊糊地道:啥梦啊?王桂兰道:有一道金光钻进我肚子里了。李老栓翻了个身,道:睡吧睡吧,做梦有啥好说的。王桂兰还想说,李老栓已经打呼噜了。 第二天,王桂兰觉得不对劲,恶心,想吐,没胃口,闻见油腥味就犯恶心。村里的接生婆来看了一眼,摸了摸脉,笑了。接生婆道:桂兰,你这是有了。王桂兰愣了半天,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等了十几年,终于等到了。 十月怀胎,王桂兰的肚子比一般的孕妇大一圈。村里的老人说,这娃不一般,在娘胎里就带着股劲儿。没人知道,那个在娘胎里的娃,就是贾富贵。 贾富贵的灵魂被金色纸页裹着,投进了王桂兰的肚子里,重新开始了。有了上一辈子的记忆,有了修炼的经验,有了担山棍——那根棍子也跟着来了,缩小了不知道多少倍,藏在贾富贵的灵魂深处,等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天。更关键的是,贾富贵在娘胎里就开始修炼了。婴儿未出娘胎之前,嘴里都含着一口先天之气。这口先天之气,是天道馈赠的,是孕育生命的关键。有了它,受精卵才能分裂,胎儿才能成形。等婴儿出生,第一声啼哭,这口先天之气就散了,回归天地。 对凡人来说,这口先天之气只是用来活命的。对修士来说,这口先天之气,不亚于一枚仙丹。 贾富贵在娘胎里,把这口先天之气炼化了。不是浪费掉,是彻底炼化,融进了经脉、融进了丹田、融进了每一寸血肉。炼化先天之气的时候,贾富贵没有身体,只有灵魂。但那股气顺着灵魂的脉络流动,在他还没有成型的身体里构建出了一条前所未有的经脉网络。比上一辈子宽了三倍,顺了不知道多少倍。丹田也变了,不再是金色纸页强行开辟出来的那个小空间,而是一个天生的、圆满的、像一轮满月一样的丹田。 金色纸页安安静静地待在里面,跟上一辈子一样,不声不响的。贾富贵不知道的是,这一世的金色纸页,跟上一辈子不一样了。上一辈子,纸页只是纸页。这一辈子,纸页吸收了万年地空乳的全部精华,又在地府走了一遭,沾染了六道轮回的气息。它已经不是原来那张纸了。但到底是什么,没人知道。连秦广王都不知道。 村里人不知道这些。王桂兰也不知道这些。王桂兰只知道,自己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娃在肚子里不老实,经常踢得她睡不着觉。有一天晚上,王桂兰被踢醒了,摸着肚子自言自语:你这个小东西,还没出来就这么淘气,出来了还得了?肚子里的贾富贵听见了,想笑,笑不出来。没嘴巴。 又过了几个月,王桂兰临盆了。 第十八章:娘胎修炼,乱坟奇遇 王桂兰怀胎十一个月,比平常人多了一个月。肚子大得吓人,走路都得人扶着,村里人说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肚子,怕是怀了个双胞胎。接生婆来看过好几回,摸摸肚子,听听胎动,皱着眉头说不对劲,这娃在里头太老实了,不怎么动,跟别的小孩不一样。王桂兰心里头也慌,但嘴上不说。 那天傍晚,王桂兰正坐在院子里纳鞋底,忽然肚子一阵剧痛,针扎了手,血珠子冒出来,也顾不上。李老栓从地里回来,看见媳妇脸色煞白,赶紧去请接生婆。接生婆来了一看,道:要生了,快去烧水。李老栓手忙脚乱地去烧水,手抖得厉害,柴火半天点不着。 婴儿落地的那一刻,满屋子都是香味。不是花香,不是檀香,是一种说不清的味道,闻着让人心里头发暖,像冬天晒太阳,又像饿了很久吃上一口热饭。接生婆接生了三十年,从没闻过这种香味,愣了半天才想起手里的娃还没擦干净。接生婆把婴儿翻过来一看,是个带把的,白白净净,不哭不闹,睁着眼睛,眼珠子黑亮黑亮的,看着接生婆。 接生婆道:这孩子咋不哭呢?话音刚落,婴儿张嘴哭了一声,就一声,然后又不哭了。外头的天本来是阴的,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婴儿哭的那一声,云彩忽然裂开一道缝,红彤彤的光从云缝里头漏下来,把半个村子都照红了。那红不是血红,是晚霞的那种红,暖暖的,亮亮的,照在屋顶上、树梢上、人的脸上,好看得很。 村里人看见这天象,议论纷纷。有的说这是祥瑞,这孩子将来有出息。有的说不对,哪有祥瑞只亮一下就没了的,怕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接生婆把婴儿包好,递给王桂兰,道:这孩子壮实,养得好。 谁都不知道,这个婴儿在娘胎里就把那口先天之气给炼化了。十一个月,一天没闲着,把那口天道馈赠的宝贝灵气吃得干干净净,一丝都没剩下。丹田里那颗金珠,比上一辈子刚成形的时候大了整整一圈,金光灿灿的,亮得晃眼。担山棍缩成一根绣花针大小,藏在灵魂深处,安安静静地等着。 出生第一天,王桂兰把婴儿放在床上,去灶房端粥。回来一看,婴儿从床里头翻到了床外头,差点掉地上。王桂兰吓了一跳,赶紧抱起来,也没多想,以为是床没铺平。 第二天,更邪乎了。婴儿躺在床上,脖子硬邦邦的,脑袋抬得老高,东张西望,眼睛跟着人转。王桂兰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李老栓从地里回来,看见娃抬着头,脸都白了,道:这……这才第二天,怎么就能抬头了?王桂兰道:我哪知道,兴许是娃壮实。李老栓没再说什么,但心里头犯了嘀咕。 第三天,婴儿会爬了。不是那种歪歪扭扭的爬,是手脚并用、利利索索地在床上爬来爬去,从床头爬到床尾,又从床尾爬回床头。王桂兰坐在床边看着,越看越觉得瘆得慌,但又舍不得把娃扔了。李老栓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婴儿从床上探出半个身子去够桌上的茶杯,茶杯快被碰倒了,李老栓一把抢过来,手都在抖。 那天晚上,李老栓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村里那些闲话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转。什么祥瑞,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李老栓是个庄稼人,没读过书,不懂那些大道理。就知道别人家的娃,三个月才会翻身,六个月才会坐,八九个月才会爬。自家这个,三天就会爬了。这不对。 李老栓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讲过,妖怪转世的小孩,生下来就不一样。有的生下来就会说话,有的三天就能走路,有的夜里眼睛会发光。这些东西,都是不祥之兆,留在家里,迟早要害死一家人。 李老栓又翻了个身,看了看旁边睡着的王桂兰,又看了看摇篮里的婴儿。婴儿没睡,黑亮的眼睛在黑暗里闪闪发光,看着李老栓,像是在笑。李老栓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第四天,李老栓趁王桂兰去河边洗衣服,把婴儿从摇篮里抱出来,用一块旧布包了,揣在怀里,出了门。婴儿没哭,没闹,睁着眼睛看李老栓,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不像小孩看爹,倒像是一个大人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李老栓走了四里地,到了村北的乱坟岗。这地方平日里没人来,荒草丛生,坟头一个挨一个,好些坟都塌了,棺材板子露在外面,风吹雨淋的,白惨惨的。乌鸦在树上叫,一声一声的,叫得人心慌。李老栓把婴儿放在一个塌了半边的坟头旁边,放下之后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婴儿躺在乱坟岗的草丛里,身边是一个不知道埋了谁的破坟头,头顶是灰蒙蒙的天,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婴儿没有哭,没有闹,就那么躺着,眼睛看着天,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那天夜里,王桂兰洗完衣服回家,发现娃不见了。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没有。问邻居,没人看见。王桂兰坐在门槛上,哭得死去活来,眼泪把衣襟都打湿了。李老栓坐在屋里,低着头,不说话。王桂兰问他娃去哪儿了,他说不知道。王桂兰不信,揪着李老栓的衣裳问,李老栓就是不吭声。 第五天,乱坟岗来了个老汉,姓陈,是隔壁村的,打这儿路过,要去山上砍柴。陈老汉走累了,在路边歇脚,听见草丛里有动静,拨开草一看,一个婴儿趴在地上,正往前爬。陈老汉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没错,是个婴儿,光着身子,身上裹着一块旧布,正在草丛里爬。 陈老汉道:这谁家的娃?咋扔这儿了?婴儿听见人声,抬起头看了陈老汉一眼,然后撑着胳膊,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陈老汉的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一个婴儿,站起来了。不光站起来了,还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歪歪扭扭的,左脚绊了右脚,摔了个跟头,婴儿趴在地上,歇了一口气,又撑起来,又迈了一步。 陈老汉蹲在路边,看了半天,嘴一直没合拢过。陈老汉后来跟人说,他活了六十八年,没见过这种事。四天的娃会走路,说出去谁信?可他就看见了,看得真真的。 陈老汉没敢碰那个婴儿,跑回村里,把这事跟人说了。一传十,十传百,半天功夫,方圆几里地的人都知道了。乱坟岗出了个怪事,有个刚出生没几天的婴儿,自己会走路。有的人不信,跑去看,回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对。有的人信了,说这是神佛转世,得好好供养。还有的说这是妖孽,不能留。 消息传回王桂兰耳朵里的时候,王桂兰已经在床上躺了两天了,水米没打牙,人瘦了一圈,眼睛肿得像桃子。听见乱坟岗有婴儿,王桂兰从床上跳起来,鞋都没穿,光着脚就往外跑。李老栓想拦,没拦住,王桂兰跑出去老远,李老栓在后头追,追到村口就没再追了,蹲在路边,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王桂兰光着脚跑了四里地,碎石硌脚,荆棘划腿,全然不顾。到了乱坟岗,满山遍野地找,一边找一边喊,声音都喊哑了。可是翻遍了每一丛草,每一个坟头,都没找着。婴儿不见了。 婴儿是被一头母狼叼走的。那头母狼,前几天生了一窝狼崽子,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全弄死了,一个不剩。母狼在窝里守了几天,饿得皮包骨头,出来觅食的时候,在乱坟岗闻到了人味儿。母狼循着味儿找过来,看见草丛里有个婴儿。婴儿也看见了母狼,没有哭,没有怕,就那么看着母狼。 母狼没有下嘴。也许是婴儿身上那股奶香味,让母狼想起了自己死去的崽子。也许是在最饿的时候,看见了一个比它还弱小的生命,心里头那根弦忽然就松了。母狼围着婴儿转了几圈,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婴儿的身体。婴儿身上凉凉的,在风里躺了大半天,嘴唇都发紫了。母狼把婴儿叼起来,轻轻地,像叼自己的崽子一样,牙尖没敢用力,怕咬破了皮。然后转身,消失在了荒草深处。 王桂兰找到天黑,没找着。站在乱坟岗中间,四野漆黑,鬼火点点,风从坟头间穿过,呜呜地响,像是在哭。王桂兰对着空荡荡的荒野喊了最后一声,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李老栓是半夜被邻居找来的。村里人打了火把,来乱坟岗找人,找到了昏倒在地的王桂兰,抬回了家。王桂兰在床上躺了三天,不吃不喝,不说话,眼睛直直地盯着屋顶,像魂丢了一样。第四天早上,王桂兰忽然坐起来,说了一句:娃,娘来找你了。然后往后一倒,再也没醒过来。 李老栓跪在床前,哭得像个孩子。一边哭一边扇自己耳光,左一下,右一下,脸都扇肿了。邻居们拉不住,劝不听。李老栓道:是我把娃扔了,是我害死了桂兰,我是个畜生,我不是人。 李老栓把王桂兰葬了之后,整个人就垮了。饭吃不下,觉睡不着,整天坐在院子里发呆,对着王桂兰坐过的那把椅子,一看就是一整天。村里人劝他想开点,他说想不开。劝他再找一个,他说不找了。 不到一个月,李老栓也病倒了。先是咳嗽,咳着咳着咳出了血。然后是高烧,烧得说胡话,一会儿喊桂兰,一会儿喊娃。村里的郎中来看过,摇摇头,说这是心病,药治不了。李老栓在床上躺了半个月,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深地凹进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像个骷髅。 临死的那天晚上,李老栓忽然清醒了,把邻居叫到跟前,流着眼泪道:我那个娃,不知道还活着没有。你们要是见着了,替我给他磕个头,就说……就说他爹对不起他。邻居答应了一声,李老栓闭上了眼睛。 李老栓死后,邻居们把他们两口子埋在了一起,坟就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朝着乱坟岗的方向。没人来烧纸,没人来上香。两座新坟,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风吹日晒。 那头母狼叼着婴儿跑出去很远,翻过一座山,又翻过一座山,到了一个没人知道的山谷里。山谷不大,三面环山,一面是溪流。谷里有一棵老槐树,树根底下是母狼的窝。窝里铺着干草和树叶,还残留着几根没死的小狼崽的毛发。 母狼把婴儿放在窝里,婴儿已经睡着了,不知道是吓着了还是累着了,睡得很沉。母狼趴在婴儿旁边,把身体蜷起来,把婴儿护在肚子底下。婴儿本能地往暖和的地方拱了拱,拱到母狼的肚皮底下,找到了奶头,含住了,吸了起来。 母狼疼得哆嗦了一下,但没有动。婴儿喝了狼奶,脸色慢慢红润起来,呼吸也平稳了。母狼低下头,用舌头舔了舔婴儿的脸,把脸上的泥和血舔干净了,露出了白白嫩嫩的皮肤。 山谷里很安静,只有溪流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在唱歌。月光从山峰之间漏下来,照在老槐树上,照在母狼身上,照在婴儿脸上。婴儿笑了一下,不知道是做梦了,还是吃饱了高兴的。 一个月后,山谷里多了一个奇怪的孩子。那孩子会走路了,虽然走得不太稳,走几步就要摔一跤,但爬起来继续走。那孩子不穿衣服,光着屁股,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那孩子不说话,但会发出各种声音,嗷嗷的,呜呜的,像是在跟母狼说话。 母狼走到哪儿,那孩子就跟到哪儿。母狼去溪边喝水,孩子趴在溪边用手捧水喝。母狼去捕猎,孩子蹲在远处等着。母狼叼回来一只兔子,孩子帮着撕毛。一人一狼,就这么过着日子。 那孩子不会说话,但心里头什么都明白。上一辈子的记忆清清楚楚,修行的法门口诀烂熟于心,丹田里的金珠一天比一天亮。只是现在这个身体太小了,经脉还没长开,灵力运转得很慢,跟上一辈子比起来,像小水渠跟大江大河的区别。但根基比上一辈子好了不知道多少倍。那口先天之气,把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改造了一遍,从骨头到血肉,从经脉到丹田,没有一处不是完美的。 贾富贵——这个婴儿就是贾富贵——躺在狼窝里,看着头顶的月亮,心里头想的是俞静心。不知道俞静心现在在哪儿,被盖东方带去了什么地方,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受苦。想这些的时候,贾富贵不哭,不闹,就是躺着,眼睛一眨一眨的。 母狼趴在他身边,舔了舔他的脸,像是在说别怕。贾富贵伸手摸了摸母狼的脑袋,母狼的毛很硬,扎手,但暖和。 月光很好,山谷很安静,溪流哗啦哗啦地响。贾富贵闭上眼睛,把丹田里的灵力运转了一圈。金珠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像个打瞌睡的人睁了睁眼,又闭上了。 路还长着呢。 第十九章:狼孩归村,仙缘降临 一晃五年过去了。 山谷里的那个婴儿,如今已经五岁了。可看上去不像五岁的娃,倒像是十来岁的半大小子。个头蹿得老高,胳膊腿粗壮结实,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赘肉,晒得黑黝黝的,像一条泥鳅。头发乱蓬蓬地披在肩膀上,遮住了半张脸,但遮不住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星星镶在脸上,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直直地盯着,盯得人心里头发毛。 五年的时间,贾富贵一天都没闲着。白天跟着母狼满山跑,晚上躺在狼窝里修炼。丹田里的金珠已经长到了拳头大小,金光灿灿的,把整个丹田照得亮堂堂的。金珠丹胎期巅峰,离物我两忘期只差一层窗户纸。五岁的孩子,金珠丹胎期巅峰,这事要是说出去,修真界没人会信。可贾富贵做到了。不光是因为那口先天之气打下的底子,更是因为贾富贵心里头憋着一股劲。俞静心还在盖东方手里,自己要是慢一步,这辈子可能就再也见不着了。 贾富贵在这片山林里,已经是霸主了。不是吹牛,是真事。这方圆百里的大小野兽,没有不怕贾富贵的。头两年,还有几只不长眼的野狼想来抢地盘,被贾富贵骑在身上一顿胖揍,打得嗷嗷叫,夹着尾巴跑了。后来山里头来了一头野猪,三四百斤重,獠牙这么长,拱树跟拱草似的,连熊都得绕着走。贾富贵跟那头野猪干了一架,打了小半个时辰,最后贾富贵骑在野猪背上,双手勒着野猪的脖子,硬是把那头野猪给勒死了。从那以后,山林里的野兽见着贾富贵就绕道走,连鸟雀都飞得远远的。 母狼老了。狼的寿命本来就不长,十几年就算高寿了。这头母狼当初失去崽子,收养了贾富贵,五年过去,毛色从灰黑变成了灰白,牙齿掉了几颗,跑起来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利索了。贾富贵看在眼里,心里头不是滋味。每天出去打猎,先给母狼带回来最好的肉,自己才吃剩下的。 那天早上,贾富贵照常出去打猎。在山里头转了一圈,打了两只野兔,用草绳绑了,提在手里往回走。走到半路,听见山谷那边传来一声惨叫。是狼叫,是母狼的叫声。那叫声太惨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活生生地撕咬着。贾富贵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扔了野兔,撒腿就往回跑。 跑到山谷口的时候,贾富贵看见了。一头棕熊,个头大得吓人,站起来比两个贾富贵还高。那棕熊的嘴里叼着母狼的后腿,正甩着脑袋把母狼往地上摔。母狼已经不动了,浑身上下全是血,毛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肚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肠子都露出来了。旁边还有几团灰白色的狼毛,散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贾富贵站在那里,浑身上下的血都往头上涌。眼睛红了,不是哭红的,是气的。五年来,这头母狼就是贾富贵的娘。饿了给奶喝,冷了给暖,下雨了用身体挡雨,下雪了用尾巴盖着贾富贵的脸。贾富贵上一辈子失去了娘,这一辈子又有了娘,现在,这个娘也要没了。 贾富贵没有喊叫,没有哭。从地上捡起一根手臂粗的木棍,朝棕熊走了过去。棕熊看见有人过来,松开了嘴里的母狼,转过身来面对着贾富贵,张着嘴,牙上还挂着血丝。 贾富贵跟棕熊打了半柱香的功夫。那棕熊力气大,一巴掌下去能把碗口粗的树拍断。贾富贵没有担山棍,手里那根木棍打了两下就断了,只能赤手空拳地跟棕熊干。仗着身子灵活,在棕熊身边钻来钻去,瞅准机会一拳一拳地往棕熊脸上招呼。棕熊被贾富贵打得满脸开花,鼻子里、嘴里都在冒血,发了狂,嗷嗷叫着扑上来。贾富贵闪身躲开,一脚踹在棕熊的腰上,棕熊摔了个跟头,爬起来又要扑。贾富贵没再给它机会,从旁边搬起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举过头顶,照着棕熊的脑袋砸了下去。这一下用了全身的力气,金珠丹胎期巅峰的灵力全灌进去了,石头砸在棕熊脑袋上,闷响一声,棕熊的脑壳当场就碎了,红红白白的东西溅了一地。棕熊晃了两下,轰隆一声倒在地上,腿蹬了几蹬,不动了。 贾富贵喘着粗气,走到母狼身边。母狼还没有断气,看见贾富贵来了,眼睛亮了一下,舌头从嘴里伸出来,舔了舔贾富贵的手。贾富贵蹲下来,把母狼的头抱在怀里,母狼的眼睛慢慢闭上了。身体从温热变得冰凉,只用了短短的一会儿功夫。 贾富贵抱着母狼,在山谷里坐了一整天。没有哭,没有吃东西,就那么坐着,从天亮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天亮。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贾富贵不吃不喝,不睡不动,就那么坐着,像一块石头。 第二天早上,贾富贵站起来,抱着母狼的尸体,在山谷里找了一个向阳的坡地。用手挖坑。土很硬,石头很多,挖了半天,十个手指头的指甲全翻了,血淋淋的,疼得钻心。贾富贵咬着牙继续挖,挖到能放下母狼的大小,把母狼放进去,又把土填回去。 贾富贵站在坟前,终于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地哭,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泥土上,砸出一个一个小坑。哭了一阵,用袖子擦了擦脸,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在坟前放了一块石头,算是个记号。 贾富贵走了。走出山谷,走出山林,走到了有人烟的地方。五年了,没有跟人说过一句话。贾富贵都快忘了人话怎么说了。站在村口,看着那些土墙茅草顶的房子,闻着炊烟的味道,听见狗叫、鸡叫、小孩的哭闹声,忽然觉得这些很陌生,又很熟悉。 这个村子,就是五年前贾富贵被扔掉的村子。李老栓和王桂兰住的那个村子。 贾富贵走进村,身上的衣裳是兽皮做的,东一块西一块地用草绳串在一起,露着胳膊露着腿,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有干了的血印子。村里人看见贾富贵,以为是哪里来的野孩子,远远地躲着。有胆大的狗冲贾富贵叫唤,贾富贵瞪了那狗一眼,那狗夹着尾巴跑了。 贾富贵找到了李老栓的家。院墙塌了一半,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都快齐腰高了。屋顶的茅草烂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窟窿,看着像一张张开的嘴。贾富贵推开那扇歪斜的门,屋里的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蜘蛛网从房梁上垂下来,随风晃荡。灶台塌了,锅碗瓢盆碎了一地。墙上挂着一把镰刀,锈成了铁疙瘩。 贾富贵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出来,去隔壁找邻居打听。 隔壁住着一户姓赵的人家,赵老汉六十多岁,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一个野孩子从门外进来,赵老汉吓了一跳,道:你是哪家的娃?贾富贵张了张嘴,想说,但舌头打结,五年没跟人说话了,都快不会说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家人呢?赵老汉愣了一下,没想到这野孩子会说话,还问这家人。赵老汉叹了口气,道:你是说李老栓家?早死绝了。男人把娃扔了,媳妇找娃找疯了,回来就死了。男人后来也病死了,两口子埋在后山坡上,坟头都长草了。 贾富贵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赵老汉在后面喊:娃,你哪来的?贾富贵没回头。 贾富贵找到了后山坡上的两座坟。坟头已经塌了,长满了草,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个土包。石碑是块木板,上面的字被雨水冲得看不清了,隐隐约约能认出一个李字。贾富贵在坟前站了很久。不知道说什么,也没人可说了。这两个人,一个是这一世的亲爹,一个是这一世的亲娘。亲爹把他扔了,亲娘找他找死了。恨不恨?恨也恨不起来了。人都死了,恨有什么用?念不念?说不上念,但心里头总是欠着点什么。 贾富贵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村了。 贾富贵继承了李老栓的房子。塌了的院墙重新垒了,屋顶的茅草重新铺了,院子里的草拔干净了,灶台重新砌了。贾富贵不会做这些活,但学得快,看几眼就会了。村里的邻居们开始的时候对这个野孩子敬而远之,后来发现这娃不偷不抢,干活利索,见人还有礼貌——虽然话不多,但见了面会点点头——慢慢也就接纳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白天种地、打柴、修房子,晚上修炼。金珠丹胎期的瓶颈已经松动了,离物我两忘期就差一个契机。贾富贵不急,该来的总会来。 那天下午,贾富贵在村口的打谷场上劈柴。斧头抡起来,落下去,一块碗口粗的木桩子被劈成两半,再劈成四瓣,码得整整齐齐。浑身是汗,兽皮衣裳早就换成了粗布衣裳,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来的胳膊比成年人还粗。五岁的娃,看着像十岁的,力气比成年人还大,这事村里人已经见怪不怪了。贾富贵从来不在人前使全力,劈柴用的力气连一CD不到,但已经够吓人了。 这时候,天上飘来一朵云。 不是普通的云,是那种白得发亮、边缘整齐、像是在天上画出来的云。云里头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青灰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手里拿着一把拂尘,脚底下踩着一片云彩,飘飘悠悠地从天上落下来。村里人哪里见过这个阵仗,有的吓得跪下了,有的喊神仙来了,有的抱着孩子往屋里跑。 贾富贵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那个人,又低下头继续劈柴。见过修真界的人,见过地府,见过六道轮回,天上飘下来一个人,不算什么稀奇事。 那个人落在地上,拂尘一甩,云彩散了。那人看着打谷场上乱成一团的村民,笑了笑,没理他们,径直朝贾富贵走了过来。 这人是谁?虚衍门的长老,人仙境的修士,姓温,名园修。温园修今年三百多岁了,看上去却只有四十来岁的样子,面白无须,眉清目秀,像个教书先生。温园修这一趟出来,是奉师门之命,寻找根骨出众的弟子。在修真界,虚衍门修真界五大宗门之一,五大宗门分别为虚衍门、枫叶谷、昆仑虚、万极宫、合欢宗门。虚衍门中有两位天仙境的太上长老坐镇,人仙境的修士有十几位,化神期的更多。这个实力,比道翁极宗强了不知道多少倍。温园修在附近的山里转了好几天,感应到这边有一股不寻常的灵力波动,循着找过来,落在了这个村子里。 温园修站在贾富贵面前,看着贾富贵劈柴。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然后又舒展开,然后又皱起来。温园修活了三百多年,见过的天才不少,但从没见过这样的。 温园修道: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字? 贾富贵头也没抬,斧头落下去,又一块木桩子裂成两半,道:贾富贵。 温园修道:几岁了? 贾富贵道:五岁。 温园修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五岁的娃,看着像十岁的,力气像二三十岁的,身上的灵力波动……温园修仔细感应了一下,差点没站稳。金珠丹胎期巅峰。温园修在虚衍门教了几十年书,见过的最天才的弟子,八岁才到金珠丹胎期初期。五岁,金珠丹胎期巅峰,这是什么概念?温园修觉得自己三百年的修行生涯受到了挑战。 温园修又道:谁教你修炼的? 贾富贵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斧头,抬起头看着温园修。那双黑亮的眼睛盯着温园修看了好一会儿,把温园修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贾富贵道:你是什么人? 温园修笑了笑,道:老夫温园修,虚衍门长老。 贾富贵道:虚衍门?没听说过。温园修的笑容僵了一下。没听说过虚衍门?在修真界,虚衍门可是顶流。这个五岁的娃,居然说没听说过。温园修转念一想,和一个凡间的孩子说修真界的事情,自己是不是有点傻。 温园修道:小娃娃,你这一身修为,是从哪儿学来的? 贾富贵没有正面回答,反问道:你是人仙境? 温园修这回是真愣住了。一个五岁的凡间孩子,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修为境界。这人仙境的修为波动,一般修士没有化神期的实力根本感应不到。这个孩子才金珠丹胎期,却能看穿自己的底细。温园修觉得自己今天受的惊吓比过去三百年加起来都多。 温园修蹲下来,跟贾富贵平视,看着贾富贵的眼睛,道:小娃娃,老夫再问你一遍,你这身本事,是从哪儿学来的?贾富贵道:天生的。温园修盯着贾富贵看了半天,看贾富贵的眼神不像是在撒谎。温园修活了三百多年,一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孩子说的是真话。温园修道:天生的? 贾富贵道:天生的。 温园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抓住了贾富贵的手腕。贾富贵想挣开,没挣动。人仙境的修士,别说贾富贵才金珠丹胎期,就算再高两个大境界,也挣不开。温园修的灵力顺着贾富贵的经脉游走了一圈,探查了贾富贵的丹田、经脉、根骨、灵根品质。探查完了,温园修的手收了回去,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震惊还是狂喜还是难以置信。 温园修道:天生仙骨,浑然自成,经脉宽得离谱,灵根品质……温园修深吸了一口气,道:炫灵根。 炫灵根,百万里挑一。温园修活了三百年,见过的炫灵根只有一个,就是虚衍门的掌门师兄。而贾富贵的炫灵根,品质比掌门师兄还要高出一大截。温园修站了起来,来回走了几步,又蹲下来,看着贾富贵。 温园修道:小娃娃,你愿不愿意跟老夫走? 贾富贵道:去哪儿? 温园修道:虚衍门。拜入老夫门下,修炼仙法。将来成就不可限量。贾富贵道:管吃管住? 温园修笑了,道:管。 贾富贵道:那行。 温园修又愣了一下。这就答应了?不问问虚衍门是什么地方?不问问修炼什么功法?不问问有什么好处?就说了一声“那行”,像在答应隔壁邻居帮忙捎个东西一样随意。温园修看着贾富贵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头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孩子,不像是一个五岁的娃,倒像是一个活了几辈子的老狐狸。 温园修道:你就这么答应了?不问问别的? 贾富贵道:问什么?你一个仙人,大老远跑来骗我一个五岁的娃?不至于。 温园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这话说得在理。温园修活了三百多年,头一回被一个五岁的娃说得哑口无言。 温园修当天就把贾富贵带走了。腾云驾雾,一飞冲天,吓得村里的老百姓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贾富贵站在云彩上,往下看了一眼。村子越来越小,房子变成了火柴盒,人变成了蚂蚁,后山坡上的那两座坟也看不见了。山峦起伏,河流蜿蜒,渐渐模糊成了一片绿色和蓝色的色块。 贾富贵转过头来,看着前方。云层之上,阳光刺眼,风大得吹得人睁不开眼。温园修站在前面,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拂尘在风中微微晃动。 贾富贵忽然问了一句:虚衍门离这儿远吗? 温园修道:远。以老夫的脚程,也要飞三天。 贾富贵道:那正好。 温园修道:正好什么? 贾富贵道:正好有点事想问你。 温园修道:什么事? 贾富贵道:你知道万毒仙魔体吗? 温园修的身子猛地一僵,脚下的云彩都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回过头看着贾富贵,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震惊了,是惊恐。一个五岁的凡间孩子,知道万毒仙魔体?温园修道:你从哪儿听说的? 贾富贵道:你别管我从哪儿听说的。你就说,知不知道。 温园修沉默了很久。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把贾富贵的头发吹得满天飞。温园修看着贾富贵那双黑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跟年龄完全不符的沉静和坚硬,像是一块被火烧过、被水淬过、被锤子砸过的铁。 温园修道:知道。但这不是你现在该问的事。等你到了虚衍门,入了门,修到了寂灭心识期,老夫再告诉你。 贾富贵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寂灭心识期,还差着好几个大境界。路还长,但贾富贵不急。这辈子,比上辈子多了一个优势——时间。五岁,金珠丹胎期巅峰。从上辈子四十多岁才开始修炼,这辈子省了将近四十年。这四十年的优势,贾富贵要用在刀刃上。 云彩在天上飞,贾富贵站在云彩上,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拿。担山棍还在灵魂深处缩着,像一根绣花针,藏在丹田里金色纸页的旁边。贾富贵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温热的,沉甸甸的,像是在说:我还在呢。 第二十章:天才妖孽,全宗震动 虚衍门在东海之滨,占了一片好大的山脉。山不高,但灵气浓得跟粥似的,吸一口气都感觉嗓子眼甜丝丝的。主峰叫天柱峰,直上直下,跟一根柱子似的戳在天上,峰顶常年云雾缭绕,看不清到底有多高。温园修带着贾富贵落在天柱峰半山腰的一处院落前,院子不大,三间瓦房,一棵老松树,一个石桌几个石凳,看着像个农家小院,但院子里的灵气比别处浓了不止一倍。 温园修指着院子道:从今天起,你就住这儿。老夫就住隔壁,有事喊一声。贾富贵看了看院子,点了点头,道:行。 温园修看着贾富贵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头直犯嘀咕。寻常孩子到了新地方,不是好奇就是害怕,这个贾富贵倒好,跟住了好几年似的,不新鲜也不紧张,放下包袱就开始打量院子里的布局,看哪间屋子朝南,哪间屋子不漏雨,哪块地能种菜。温园修道:你就不好奇虚衍门是什么样的?贾富贵道:好奇,但以后有的是时间看,不急。 温园修觉得自己收了个怪胎。不过怪胎也好,天才也罢,既然收了,就得好好教。 第二天,温园修开始正式教贾富贵修真。说是教,其实就是把贾富贵以前学的那些东西重新捋一遍。贾富贵以前学的《道翁玄经》是地品中级的功法,在散修里头算不错的了,但在虚衍门这种有头有脸的宗门里头,地品中级也就是外门弟子的水平。温园修给贾富贵检查了一遍经脉和丹田,检查完了坐在石凳上半天没说话。 温园修道:你以前练的是什么功法?贾富贵道:《道翁玄经》,地品中级的。温园修摇了摇头,道:那功法配不上你。从今天起,你改练《大衍仙诀》。贾富贵道:什么品级的? 温园修道:地阶上品。贾富贵愣了一下。在道翁极宗的时候,地品中级的《道翁玄经》已经算是好东西了。地阶上品,比《道翁玄经》高了好几个档次。温园修看出了贾富贵的疑惑,笑了笑道:咱们虚衍门虽然比不上那些顶级大宗门,但地阶上品的功法还是拿得出来的。你师父我当年修炼的就是这个。顿了顿,又道:修真界的功法,从低到高分为黄阶、玄阶、地阶、天阶四个档次,每个档次又分下品、中品、上品三个小档。黄阶最低,天阶最高。目前为止,修真界还没有出现过天阶功法。地阶上品,已经是最顶级的了。还有那地品中级,那是根本没有入阶,也就是排不上号的垃圾。 贾富贵道:天阶功法从来没有出现过?温园修道:从来没有。传说上古时期有过,但谁也说不准。你要知道,功法的品级不是人定的,是天道定的。一门功法创出来之后,天道会根据它的完整程度、修炼效率、对天地规则的契合度,自动给它定品。天阶功法意味着这门功法跟天道的契合度达到了完美,这种事情,想想就行了,别当真。 贾富贵没再问了。 《大衍仙诀》的口诀很长,温园修一句一句地教,贾富贵一句一句地记。贾富贵上一辈子学过《道翁玄经》,对修炼的门道已经有了底子,学起来比别人快得多。温园修教了三遍,贾富贵就把口诀背得滚瓜烂熟了,一字不差。温园修又惊又喜,惊的是这孩子记性太好了,喜的是自己捡到宝了。 当天晚上,贾富贵盘腿坐在床上,开始运转《大衍仙诀》。灵力在经脉里流淌,跟以前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练《道翁玄经》的时候,灵力像一条小河,虽然流畅,但总有些地方过不去,要费好大的劲才能冲开。现在练《大衍仙诀》,灵力像一条大江,浩浩荡荡的,畅通无阻,哪儿都拦不住。丹田里的金珠也跟着转动起来,越转越快,金光越来越亮。 贾富贵正练得入神,忽然感觉到丹田里的金色纸页动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种微微震颤,是猛地一跳,像一个人从睡梦中惊醒。贾富贵吓了一跳,赶紧内视丹田。 金色纸页从丹田中央飘了起来,悬在金珠上方,金光大盛。那些蝌蚪文又从纸页上浮了起来,密密麻麻的,在丹田里旋转、翻滚。贾富贵以为它们要像上次那样涌出来包裹灵魂,但这次不一样。蝌蚪文没有离开丹田,而是聚在一起,组成了一道道金色的符文。那些符文从丹田里飘出来,顺着经脉往上走,走到贾富贵的脑海深处,附着在贾富贵记住的那些《大衍仙诀》的口诀上。 贾富贵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那些口诀在他脑子里重新排列、重新组合,原本不通顺的地方变得通顺了,原本模糊的地方变得清晰了,原本缺失的地方被新出现的句子填补上了。贾富贵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本书,这本书他本来已经读过了,但现在有人把这本书拿回去重写了一遍,添了很多内容,改了很多错误,然后塞回到他的脑子里。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金色纸页的光芒慢慢暗了下去,蝌蚪文也重新落回了纸页上,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贾富贵睁开眼睛,坐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那部《大衍仙诀》已经不是原来那部了。原来的口诀有三千多字,现在变成了五千多字。多了两千字,每一字都像是本来就该在那里的,跟原来的口诀浑然一体,看不出任何拼接的痕迹。贾富贵试着运转了一遍新的《大衍仙诀》,灵力在经脉里的流速比刚才快了三倍不止。不是一倍两倍,是三倍。 贾富贵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贾富贵只知道,这门功法,已经不是地阶上品了。至于是什么品级,贾富贵说不上来。但贾富贵心里头有个猜测——天阶。 第二天一早,温园修来检查贾富贵的修炼进度。温园修让贾富贵当着他的面运转一遍功法。贾富贵运转了一遍。温园修听完,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不敢相信。温园修道:你再来一遍。贾富贵又运转了一遍。温园修站起来,坐下,又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好几趟,嘴里嘟囔着什么贾富贵听不清的话。 温园修走回贾富贵面前,道:你学的,是老夫昨天教你的《大衍仙诀》?贾富贵道:是。温园修道:不对。老夫教你的《大衍仙诀》,没有这个效果。你刚才运转的时候,老夫感觉到灵力波动的强度和精纯度,远超地阶上品功法的范畴。贾富贵道:我不知道,我就是照着你教的练的。温园修盯着贾富贵看了好一会儿。贾富贵的眼神很平静,不像是在撒谎。温园修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心里头已经打定了主意,这事得往上报。 贾富贵没有对任何人说起金色纸页的事。上一辈子没说,这一辈子也不会说。这是贾富贵最大的秘密,谁都不能告诉。 接下来的日子,贾富贵开始了疯狂的修炼。温园修给贾富贵制定了严格的修炼计划——早上两个时辰打坐练功,上午两个时辰学习修真基础知识,下午两个时辰练心术和体术,晚上两个时辰继续打坐。贾富贵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八个时辰都在修炼。别人觉得苦,贾富贵觉得不苦。跟上一辈子流浪街头、睡城隍庙比起来,修炼算什么苦? 三个月后,贾富贵突破了金珠丹胎期的瓶颈,正式踏入了物我两忘期。五岁半的物我两忘期,温园修在虚衍门的弟子档案里翻了个遍,没找到第二个。温园修把这事写成密报,派人送去了掌门那里。 掌门叫周玄清,人仙境的修为,比温园修高一个小境界。周玄清看了密报,回了一个字:等。 等什么?等贾富贵突破物我两忘期。金珠丹胎期之后是物我两忘期,物我两忘期之后是阳神显化期,金珠丹胎期是在丹田形成一颗金珠,但金珠不等于金珠丹胎期,金珠孕育金珠丹胎期。在物我两忘期,金珠会逐渐转化成金珠丹胎期,并同时孕育元神。阳神显化期,原始正式成型,破金珠丹胎期而出。天赋好的要二三十年,天赋一般的要五六十年,天赋差的这辈子都别想。温园修估算了一下贾富贵的修炼速度,觉得三年之内应该能到金珠丹胎期。三年,从五岁半到八岁半,八岁半的金珠丹胎期修士,在虚衍门的历史上,没有过。 结果温园修猜错了。不是三年太长,是三年太长。 一年后,贾富贵六岁半,修为从物我两忘初期飙升到了物我两忘巅峰。金色的丹胎在丹田里急速旋转,金珠的外壳开始出现裂纹。那裂纹不是破损,是丹碎婴成的征兆——金珠碎裂,金珠丹胎期成形。这是从物我两忘期到阳神显化期的必经之路。贾富贵盘腿坐在修炼室里,整整七天七夜没有合眼。第八天清晨,丹田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金珠的外壳剥落,露出里面一颗圆滚滚的珠子。不是金珠了,是金珠丹胎期。 金珠丹胎期有成,颜色却不是普通金珠丹胎期的那种淡黄色。贾富贵的金珠丹胎期是蓝色的,深蓝色,蓝得像深海里的水,蓝得发亮,蓝得刺眼。 贾富贵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温园修知道。温园修看见贾富贵那颗蓝色金珠丹胎期的时候,手里的拂尘掉在了地上,捡都没想起来捡。金珠丹胎期的颜色,代表了金珠丹胎期的品质。普通修士的金珠丹胎期是无纹丹,淡黄色,偶尔有几道纹路,但不明显。天资出众的修士,金珠丹胎期上会出现纹路。一道纹,叫一纹丹,呈蓝色。两道纹,叫二纹丹,呈红色。三道纹,叫三纹丹,呈黑色。四道纹,叫四纹丹,呈紫色。五道纹,叫五纹丹,呈金色。 一纹到五纹,从蓝色到金色,每一个档次都代表着截然不同的天赋上限。普通修士能修炼到寂灭心识期就算祖坟冒青烟了,一纹丹能到霞举飞升期,二纹丹能到人仙期,三纹丹能到天仙期,四纹丹有望冲击金仙,五纹丹——五纹丹在修真界的历史上,没有过。不是说没有人达到过五纹丹,是说达到五纹丹的人,没有一个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人物。上古时期的那几位金仙大能,据说都是五纹丹出身。但那是传说,是写在玉简里的只言片语,没人亲眼见过。 温园修看着贾富贵那颗蓝色的金珠丹胎期,一纹丹。六岁半的一纹丹。温园修的手在发抖。 又过了一年半,贾富贵八岁的时候,再次闭关。出关的时候,金珠丹胎期上的纹路从一道变成了两道,颜色从深蓝变成了暗红。二纹丹。温园修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坐在院子里喝了一整夜的闷酒。 贾富贵十岁的时候,突破到物我两忘期中期。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贾富贵的金珠丹胎期变成了三纹丹,深黑色,黑得像墨,黑得像没有星星的夜空。三纹丹,冲击天仙的资质。温园修把这事写成密报,亲自送去了掌门周玄清的住处。 周玄清看完密报,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把他带来见我。 温园修带着贾富贵去了天柱峰顶的掌门大殿。大殿很气派,白玉铺地,金丝楠木的柱子,殿顶悬着一颗夜明珠,光芒柔和,照得整个大殿亮堂堂的。周玄清坐在上首,五十来岁的样子,面如冠玉,三缕长髯,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道袍,看着像个教书先生,不像个掌门。 周玄清看着贾富贵,道:你就是贾富贵?贾富贵道:是。周玄清道:过来,让老夫看看。贾富贵走上前去,周玄清伸出手,搭在贾富贵的手腕上。灵力探入,游走了一圈,周玄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灵力收回,周玄清闭上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睁开眼睛的时候,周玄清看着温园修,道:你说的是三纹丹?温园修道:是。周玄清道:你再看仔细了。温园修愣了一下,走过去搭上贾富贵的手腕,灵力探入。温园修的手一抖,差点把贾富贵的手甩出去。 温园修转过头看着周玄清,嘴唇哆嗦着,道:四……四纹丹? 贾富贵丹田里的那颗金珠丹胎期,不是三纹丹,是四纹丹。深紫色,紫得发黑,紫得让人看一眼就觉得眼睛被灼了一下。四道纹路在丹身上缓缓旋转,每一道纹都在发光,紫色的光芒透过丹田,映得贾富贵整个人都在发亮。十岁的四纹丹,紫金珠丹胎期。这事要是传出去,整个修真界都得炸。 周玄清站了起来。周玄清在虚衍门做了三百年掌门,很少站起来跟人说话。今天站起来了。周玄清道:从今日起,贾富贵虚衍门核心弟子,宗门所有修炼资源,向他倾斜。灵药、灵石、丹药、功法,他要什么给什么。温园修道:掌门师兄,这……周玄清摆了摆手,道:你不懂。四纹丹,别说咱们虚衍门,就是那些顶级大宗门,几千年也出不了一个。这种资质,不是咱们虚衍门配不配得上的问题,是人家愿不愿意在咱们虚衍门待的问题。他要是愿意待,把全宗的资源给他又怎样? 全宗资源倾斜,这话不是说说而已。从那天起,贾富贵搬进了天柱峰顶的核心弟子专属修炼室。修炼室不大,但灵气浓度是外头的十倍。每天都有专门的弟子送饭送水,灵丹妙药当饭吃,各种灵药当水喝。贾富贵不是什么天才,至少贾富贵自己不觉得自己是天才。贾富贵只是比别的人多了两辈子的经验,多了一张来历不明的金色纸页,多了一根会认主的破棍子。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贾富贵的修为一天一天地涨。十一岁,物我两忘后期。十二岁,物我两忘巅峰。十三岁,突破到了阳神显化期。从物我两忘到阳神显化,普通人要二三十年,贾富贵用了三年。十四岁,阳神显化中期。十五岁,阳神显化巅峰。 十五岁的阳神显化巅峰,距离下一个大境界寂灭心识期只差一步。再往上,就是霞举飞升期,然后是渡劫,然后是化神期,然后是…… 人仙。 贾富贵离人仙还有好几个大境界,但路已经铺好了,只需要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快一点,再快一点。盖东方不会等贾富贵,俞静心也不会等贾富贵。 温园修站在天柱峰顶,看着远处贾富贵修炼的方向,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收了这样一个徒弟,是福,也是祸。福是虚衍门从未出过这样的天才,祸是这样的天才,虚衍门怕是留不住。 温园修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这孩子将来能走到哪一步。天仙?金仙?还是……大罗金仙? 没有人回答。天柱峰顶的风很大,吹得温园修的衣袍猎猎作响。远处的海面上,夕阳正在落山,把整片大海染成了金红色,像是有人在海上铺了一层金子。那些金子慢慢暗下去,暗下去,最后消失在了地平线下面。天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像是在眨眼睛。 第二十一章:天劫显威,秘境出世 十六岁那年春天,贾富贵的阳神显化期巅峰终于压不住了。丹田里的金珠丹胎期转得像疯了一样,紫色的光芒透过肚皮往外冒,夜里打坐的时候,整个修炼室都照得紫莹莹的,像点了盏鬼火。温园修来看了一眼,脸色当时就变了,道:你要渡劫了。贾富贵道:我知道。温园修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才阳神显化期,不是霞举飞升期,更不是人仙劫。贾富贵道:我知道。温园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阳神显化期的天劫,说白了就是天道给你盖个章,证明你的元神已经修炼到能独立出窍的程度了。这种天劫,威力不大,一般人扛三道雷就完事了。但贾富贵不是一般人。温园修心里头清楚得很,贾富贵那个天阶功法、四纹紫金珠丹胎期、十五岁阳神显化巅峰的底子,天道要是不给他加码,那才叫怪事。 渡劫那天,温园修把贾富贵带到了虚衍门专门用来渡劫的天雷台。天雷台在天柱峰后山的一座孤峰上,四周全是悬崖,底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看不见底。峰顶平整,铺着黑色的巨石,巨石上刻满了阵纹,是用来抵御天劫余波的。虚衍门的长老们来了好几位,都站在远处,想看看温园修这个徒弟到底什么成色。掌门周玄清没来,但派人送了句话:活着回来就行。 贾富贵站在天雷台中央,抬头看天。天是晴的,蓝汪汪的,一丝云彩都没有。但贾富贵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天劫不是云,是天道的意志,它想来就来,不需要乌云。果然,没过多久,天空开始变了。不是从蓝变灰那种慢慢的变化,而是像有人在蓝色的天幕上泼了一盆墨汁,黑色的东西从天边涌过来,翻滚着、咆哮着,把整个天空吞没了。那黑色不是乌云的黑,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像要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的黑。 贾富贵深吸一口气,把担山棍从背后抽了出来。担山棍这些年在贾富贵手里,已经不像当初那根破棍子了。棍身上的裂纹还在,但比以前浅了不少,那些山川河流的纹样在灵力灌注下会微微发亮,虽然还是很暗淡,但至少能看出图案来了。贾富贵试着往棍子里灌注灵力,棍子沉了一点,但也就是几百斤的样子。跟上一辈子动辄万斤的重量比起来,差得远了。贾富贵知道,不是担山棍不行,是自己不行。修为太低,灵力太弱,喂不饱这棍子。 第一道天雷落下来的时候,贾富贵差点没接住。不是雷太快,是太沉了。那道雷不是闪电那种细长的形状,而是一根柱子,粗得像水桶,紫白色的,从天上直直地砸下来。贾富贵举起担山棍去挡,棍子跟天雷撞在一起,轰的一声,贾富贵的胳膊差点断了,整个人被砸得单膝跪地,膝盖把黑色的巨石砸出了一个坑。 贾富贵咬着牙站起来,骂了一句脏话。这才第一道,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道。按照阳神显化期的标准天劫,应该是三道雷。第一道最弱,第二道强一点,第三道最强。但这个架势,贾富贵觉得不会只有三道。 第二道雷紧跟着来了。这回不是柱子,是一条龙。紫色的雷龙,张牙舞爪地从天上俯冲下来,爪子是闪电凝聚的,牙齿也是闪电凝聚的,浑身上下噼里啪啦地响着,像是要把整个天雷台撕碎。贾富贵这回不敢硬接了,身子一侧,躲过了雷龙的正面冲击,但雷龙的尾巴扫过来,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贾富贵的后背上。贾富贵被打得飞出去好几丈远,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后背的衣服烧焦了一大片,皮肉上全是血泡。 温园修在远处看着,手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旁边一个长老低声道:温师弟,这不对啊,阳神显化期的天劫哪有这么猛的?温园修道:我知道。那长老又道:你知道还不拦着?温园修道:拦不住,天劫认准了他,拦了也没用。 第三道雷落下来的时候,贾富贵已经站不起来了。但必须站起来,不站起来就得死。贾富贵撑着担山棍,一点一点地直起腰,膝盖在发抖,胳膊在发抖,浑身上下都在发抖。天上的黑云翻滚得更厉害了,云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酝酿,不是雷,不是闪电,是一种让人从骨头里感到恐惧的气息。 然后,贾富贵看见了一个人。不是真人,是雷电凝聚成的人形。那人形高约丈许,浑身缠绕着紫白色的电弧,手持一柄雷电长剑,从云层中缓缓降下。人形天劫。贾富贵上一辈子见过这个东西。上一次,就是在俞静心渡劫的时候,人形天劫出现,把俞静心的纯沟剑劈碎了。那个人形天劫嘴里喊着什么“异端……抹杀……”,然后把俞静心打成了重伤。 贾富贵笑了。笑得很苦。贾富贵道:我算哪门子异端?我又不是万毒仙魔体。话音刚落,那人形天劫一剑劈了下来。那一剑,不像是雷电,不像是光,更像是一种意志——天道的意志。避无可避,挡无可挡,因为你挡不住天道。 贾富贵闭上眼睛,满脑子想的都是担山棍,因为以前有危险的时候,担山棍总是形影不离,总能出现在自己的身旁。贾富贵内心疯狂呼唤担山棍,希望奇迹出现。丹田里的金珠丹胎期疯狂转动,紫色的光芒透过肚皮往外冒,把贾富贵整个人照得像一盏灯。灵力从丹田涌出来,顺着经脉往上冲,经过肩膀,经过手臂,灌进担山棍。担山棍亮了。不是以前那种微弱的光,是猛地一下亮起来,像有人在棍子里点了一盏灯。那些山川河流的纹样活了过来,山在动,水在流,云在飘,整个棍身都在发光,金光刺眼,把整个天雷台都照亮了。 贾富贵不知道的是,担山棍一直沉睡在贾富贵的灵魂深处,等着被唤醒。天劫的雷霆之力打穿了贾富贵的身体,渗进了灵魂,把那根缩成绣花针大小的棍子给激活了。担山棍从灵魂深处冲了出来,在贾富贵的手里变回了原来的大小。不是破烂的样子,是完美的样子——棍身笔直,通体乌黑,隐隐透着金色的纹路,山川河流的图案清晰可见,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活的一样,在缓缓流动。棍子的两头各有一个金箍,金箍上刻着两个古篆:担山。 人形天劫的剑劈下来,担山棍迎上去。剑棍相撞,没有声音。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太大了,大到人的耳朵听不见。天雷台四周的防护阵纹在一瞬间全部碎裂,黑色的巨石像纸片一样被撕碎,碎石飞出去老远,落入万丈深渊。几个长老被气浪掀翻在地,温园修修为高,站稳了,但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贾富贵站在天雷台中央,双手举着担山棍,挡住了那一剑。人形天劫的剑压在担山棍上,紫白色的电弧和金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噼里啪啦地响。贾富贵的胳膊在发抖,虎口已经裂开了,血顺着棍身往下淌。但贾富贵没有退。咬着牙,撑住了。 人形天劫慢慢地消散了。雷电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飘散在空气中,像萤火虫一样。天上的黑云也散了,阳光重新照下来,照在天雷台的废墟上,照在贾富贵身上,照在担山棍上。贾富贵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没一处好的,衣服烂了,头发烧焦了,皮肉上全是血泡和烧伤。但贾富贵在笑。 担山棍终于回来了。虽然贾富贵知道,担山棍现在的状态不是全盛状态。刚才那一击,担山棍用了很大的力气,贾富贵能感觉到棍子里的能量消耗了大半。完美的担山棍,以贾富贵现在的修为,根本驾驭不了。所以担山棍自己把自己封印了,把力量压缩到贾富贵能用的程度。就像一个大人在跟小孩玩的时候,蹲下来,弯着腰,让自己的身高跟小孩差不多。不是大人变矮了,是大人愿意弯腰。 贾富贵摸了摸棍身,道:辛苦你了。 担山棍上的金光慢慢暗了下去,又变回了那根黑不溜秋的棍子,但贾富贵知道它不一样了。那些裂纹还在,但比以前浅了很多。那些山川河流的纹样,比以前清晰了很多。它在慢慢恢复,跟着贾富贵的修为一起。 温园修跑过来,上上下下地打量贾富贵,道:没事吧?贾富贵道:没事。温园修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说着说着,眼泪下来了。贾富贵看着温园修哭,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上一辈子,没人这么在乎贾富贵的死活。这一辈子,有了。温园修是真心把贾富贵当徒弟,不是当工具,不是当棋子。 天劫之后,贾富贵在修炼室躺了三天。三天之后爬起来,元神出窍了。阳神显化期的标志就是元神能够独立出窍,离开身体在外面活动。贾富贵的元神跟贾富贵长得一模一样,但比贾富贵本人亮多了,浑身散发着金色的光芒,像一盏灯笼。元神在天柱峰顶上飘了一圈,看了看周围的景色,看了看远处的海面,看了看脚下的云海,然后回到了身体里。 就在贾富贵渡劫的这几天,修真界出了一件大事。 碧铃魔君的秘境出世了。 碧铃魔君是谁?老一辈的修士都知道,那是个狠人。几千年前的人物,修为高得吓人,据说已经是金仙了。碧铃魔君不光是修为高,脾气也大,到处杀人,看谁不顺眼就杀谁,杀完了还把人家满门抄斩,连鸡犬都不留。修真界的人恨碧铃魔君恨得牙痒痒,但没人敢惹。金仙大能,惹不起。后来碧铃魔君忽然消失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有人说死了,有人说飞升了,有人说躲起来了。反正就是不见了,连带着碧铃魔君洞府里的那些法宝、丹药、功法,一起不见了。 这个秘境,是被一个叫清幽谷的小门派发现的。清幽谷在修真界排不上号,满打满算不到两百个弟子,修为最高的谷主也就是个化神期。清幽谷的弟子在深山老林里采药,无意中触发了一个上古禁制,发现了一个隐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秘境入口。谷主亲自来看,激动得差点没背过气去——入口处的禁制上刻着三个字:碧铃魔君。 碧铃魔君的秘境啊!那里面得有多少宝贝?金仙大能的收藏,随便漏出来一点都够清幽谷吃几辈子的。谷主高兴了没两天,就开始发愁了。秘境的禁制太强了,霞举飞升期的谷主使劲浑身解数,连禁制的边都没摸到。清幽谷的谷主不死心,又试了几次,还是不行。消息不知道怎么就走漏了。 修真界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半个月,清幽谷附近就聚集了好几个小门派的探子。又过了几天,小门派的人不探了,直接派人来谈。谈什么?谈秘境怎么分。清幽谷谷主气得不行,但没办法。那些小门派虽然也不大,但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比清幽谷强。清幽谷谷主硬着头皮跟人谈,谈了半天,没谈拢。不是清幽谷不同意,是那几个小门派之间先打起来了。 打架的消息传出去,引来了更大的门派。五大门派——枫叶谷、昆仑虚、万极宫、合欢宗、虚衍门。——几乎同时收到了消息。五大门派在修真界是顶尖的存在,平时互相看不顺眼,但在这件事上,态度惊人地一致。五大门派各派了一位长老,连夜赶到清幽谷,把清幽谷谷主从被窝里揪出来,摆了一桌酒席——不是请客,是鸿门宴。 枫叶谷的长老是个光头大汉,说话跟吵架似的,道:碧铃魔君的秘境,不是你清幽谷一家的事,是修真界的大事。昆仑虚的长老是个瘦高个,说话慢条斯理的,道:秘境归大家所有,这是规矩。清幽谷谷主道:这是我们先发现的……太一道的长老打断了他,道:发现归发现,但你们打不开啊。打不开,留着也是浪费。不如让大家一起进,各凭本事。 清幽谷谷主还想争辩,虚衍门的长老冷笑了一声,道:修真界讲求实力唯尊,这话不用我教你吧?清幽谷谷主不说话了。实力唯尊,意思就是谁的拳头大听谁的。清幽谷的拳头,在五大门派面前,跟鸡蛋碰石头差不多。再争下去,别说秘境了,清幽谷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最后定下来的规矩是这样的:秘境开启后,百岁以内的门人可以进入。五大门派每家能派三人,清幽谷作为发现者,能派两人。其余小门派,每家只能派一人。进去之后,生死各安天命,得到什么全凭机缘。 清幽谷谷主签了协议,签完之后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把桌上的一壶凉茶喝干了,然后叹了口气,把茶壶放下。清幽谷谷主自言自语道:碧铃魔君啊碧铃魔君,您老人家在天有灵,保佑我清幽谷的弟子能从秘境里带出点东西吧。哪怕是块破烂,也比空着手强。 碧铃魔君要是听见这话,估计会笑。碧铃魔君这一辈子,杀人如麻,仇家遍天下。但碧铃魔君有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修真界没人知道。 碧铃魔君,一介凡人出身。没背景,没资源,没师父,什么都没有。能走到金仙这一步,全是因为一个人——蒲存高。蒲存高是谁?修真界没几个人知道这个名字。碧铃魔君年轻的时候,在一个破山洞里捡到了蒲存高散落的遗物。遗物里有一套功法,几件法宝,一堆丹药,还有一本手札。手札里记载了蒲存高的一些事情。蒲存高是一个散修,修为不算太高,但蒲存高知道一个天大的秘密——六冥宫的秘密。蒲存高手札里写了六冥宫的组织架构、人员分布、行事风格,还写了六冥宫在修真界安插了多少眼线、控制了多少宗门。 碧铃魔君从手札里知道了六冥宫的秘密。碧铃魔君这个人,脾气暴,性子烈,嫉恶如仇。知道了六冥宫的事,碧铃魔君就开始杀。杀六冥宫的人,杀六冥宫的外围成员,杀六冥宫安插在各宗门的眼线。碧铃魔君杀人的手法很干净,一剑一个,从不留活口。六冥宫被碧铃魔君杀得焦头烂额,派了好几拨高手去追杀,都被碧铃魔君反杀了。 后来六冥宫派出了一个大人物,具体是谁,没人知道。只知道碧铃魔君跟那个人打了一场,打完之后,碧铃魔君就消失了。有人说碧铃魔君死了,有人说碧铃魔君重伤躲起来了,有人说碧铃魔君被六冥宫抓走了。没人知道真相。碧铃魔君秘境里的东西,除了那些法宝丹药之外,很可能还有蒲存高的手札。那本手札里,记载着六冥宫的秘密。 当然,这些事,修真界没人知道。五大门派不知道,小门派不知道,清幽谷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碧铃魔君是个狠人,秘境里肯定有好东西。法宝、丹药、功法,随便捞一样出来都够本了。 贾富贵不知道碧铃魔君的秘境,不知道蒲存高,不知道六冥宫的更多秘密。贾富贵只知道一件事——变强。变得足够强,强到能打败盖东方,强到能救出俞静心。其他的事,以后再想。 第二十二章:秘境重逢,旧恨难消 虚衍门这次去碧铃魔君秘境,带队的是副宗主柳川。柳川这人,看着四十出头,实际上已经活了八百多年,修为在地仙中期,在虚衍门里头排第三,仅次于掌门和一位闭关多年的太上长老。柳川长得白白净净,说话慢声细语,看着像个教书先生,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老头儿脾气暴得很,只是不轻易发火。 除了贾富贵,柳川还带了两个人。一个叫顾凯陈,男弟子,九十八岁,寂灭心识期巅峰,差一步就到霞举飞升期了。顾凯陈是虚衍门这一辈里头修为最高的,但为人有点傲,看人喜欢用鼻孔。另一个叫张雪松,女弟子,八十七岁,阳神显化期后期,比贾富贵高一个小境界。张雪松话不多,安安静静的,但眼神很锐利,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温园修把贾富贵送到山门口,拍了拍贾富贵的肩膀,道:小心点,别逞强。贾富贵道:知道了。温园修又道:秘境里头什么都有,灵兽、妖兽、毒虫、瘴气,还有别门派的弟子。有些人比妖兽还可怕。贾富贵道:我知道。温园修看了看贾富贵,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叹了口气,道:去吧。 柳川带着三个人,驾着飞行法器,一路往西。飞行法器是柳川的一把巨大的折扇,展开来有十几丈宽,站上去稳当得很。贾富贵站在折扇最后头,看着脚下的山川河流一点一点地变小,云层在身下翻滚,太阳在头顶照着,金光洒在云海上,好看得很。顾凯陈站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贾富贵一眼,眼神里头带着几分审视和不屑。顾凯陈道:你就是温长老那个宝贝徒弟?十六岁,阳神显化期?还行吧。嘴上说还行,语气里头的意思分明是不太行。 贾富贵没搭理。 张雪松站在贾富贵旁边,倒是没说什么,只是看了贾富贵一眼,点了点头。 飞了三天,到了碧铃魔君秘境所在的那片山脉。远远地就看见天上飘着好多飞行法器,五颜六色的,像一群花花绿绿的鸟落在山头上。地上搭了不少帐篷,大大小小的,有的简陋有的气派,五大门派的旗帜在风中飘扬。枫叶谷的旗是红色的,上面画着一片金色的枫叶。昆仑虚的旗是白色的,上面画着一座黑色的山峰。万极宫的旗是紫色的,上面画着一柄金色的长剑。合欢宗的旗是粉色的,上面画着一朵牡丹花。虚衍门的旗是青色的,上面画着一本翻开的书。 柳川收了折扇,带着三个人落在地上。已经有虚衍门的弟子提前来打前站了,搭好了帐篷,生好了火。柳川去跟五大门派的长老们开会,临走时叮嘱道:你们三个老实待着,别惹事。秘境明天开启,今晚好好休息。 顾凯陈钻进帐篷打坐去了。张雪松坐在火堆旁边,拿了一块布擦自己的剑。贾富贵坐在另一头,把担山棍横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养神。耳朵没闲着,听着周围人的议论。 旁边一顶帐篷前头,几个小门派的弟子在聊天。一个道:听说碧铃魔君当年杀了好多人,六冥宫的人被他杀了不知道多少。另一个道:六冥宫?那是什么?头一个道:嘘,小声点,那不是咱们该打听的事。第三个道:管他六冥宫还是七冥宫,我就想知道秘境里头有没有好宝贝。头一个道:肯定有。碧铃魔君那种人物,随便漏一点出来都够咱们吃一辈子。 贾富贵睁开眼睛。六冥宫。又听见了这个名字。贾富贵想起盖东方,想起俞静心,想起当年在道翁极宗演武台上那一幕。十年了。不对,加上这辈子,已经十几年了。俞静心被盖东方带走十几年了。 贾富贵闭上眼睛,把担山棍握紧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秘境的入口开了。 入口在山谷的最深处,是一道巨大的光门,高约十丈,宽约五丈,光芒流转,像一面竖起来的湖面。光门周围的空间在扭曲,像是在呼吸,一伸一缩的,看得人眼晕。五大门派的长老们合力稳固了入口,规定百岁以内的弟子依次进入,每进去一个人,光门就闪一下。 柳川站在光门旁边,对贾富贵三个人道:记住了,秘境里头不比宗门,没人会让着你们。遇到危险就跑,打不过就躲,保命要紧。秘境只能开一个月,一个月后不管你们在里头什么地方,都会被自动弹出来。到时候我在外面等你们。还有,别信任何人。里头的人,除了你们三个,其他都是竞争对手。 顾凯陈第一个进去,张雪松第二个,贾富贵第三个。 穿过光门的那一刻,贾富贵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暖洋洋的,毛孔都张开了。等眼前的光散去,贾富贵站在了一片从来没有见过的天地之间。 这地方,跟外面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天上挂着两个太阳。一个大的,金黄色的,挂在东边。一个小的,银白色的,挂在西边。两个太阳的光混在一起,把整个世界照得金灿灿又银闪闪的,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属。天上的云是彩色的,红的、蓝的、紫的、绿的,一朵一朵的,飘得很低,像是伸手就能够着。 地上长满了奇花异草。贾富贵从来没见过这些东西——有的花大得像脸盆,花瓣是透明的,能看见花蕊里头有金色的液体在流动。有的草长成了一棵小树的样子,叶子是蓝色的,叶脉是红色的,像血管一样在跳动。还有一种藤蔓,从地上一直爬到天上,缠在彩色的云朵上,藤蔓上挂满了铃铛一样的小花,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响,好听得很。 远处的山是悬浮的。不是一座两座,是一大片,大大小小的山峰飘在半空中,有的高有的低,有的近有的远,山峰之间用彩虹桥连接着。那些彩虹不是假的,是真的,能踩上去走。贾富贵看见远处有几个弟子正从一座悬浮的山峰走向另一座,脚下踩着彩虹,步子轻快得很,像踩在棉花上。 天上的灵兽多得像蝗虫。有长着翅膀的白马,在天上跑来跑去,蹄子踩在空气中,踩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有浑身燃烧着火焰的大鸟,尾巴有五六丈长,拖在身后像一条火红的绸带。有像鱼一样在云海里游来游去的怪兽,嘴长得像鸭子,身上长满了鳞片,鳞片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这些灵兽不怕人,有的还主动凑过来看热闹,歪着脑袋打量这些从外面进来的人,眼神里头带着好奇,像是在问你们来我家干嘛。 地上的灵气浓得不像话。贾富贵吸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喝了一大口蜂蜜水,甜丝丝的,稠得化不开。丹田里的金珠丹胎期转得快了起来,像是在说这里好,多待会儿。贾富贵试着运转了一下功法,灵力在经脉里的流速比外面快了将近一倍。天阶功法的优势在这种地方一下子就显出来了——别人吸一口灵气,能炼化三成就不错了,贾富贵能炼化九成以上。不是贾富贵多厉害,是天阶功法就是这么霸道。 贾富贵走了几步,踩在一片软绵绵的草地上,草是紫色的,踩上去像是踩在厚厚的绒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旁边有一条小溪,溪水是乳白色的,冒着热气,像刚煮开的牛奶,但凑近了闻,不是奶香味,是一种说不出的清香,闻了让人脑子清醒。 贾富贵正看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不大,但贾富贵听得清清楚楚,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哟,这不是当年道翁极宗那个废物吗?怎么,没死?还混进秘境来了?” 贾富贵转过身。 盖东方站在十步之外,一袭白衣,腰间挂着剑,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笑。十几年过去了,盖东方的样子没怎么变,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笑,还是那股让人不舒服的味道。但修为变了。上一辈子盖东方是寂灭心识期,现在已经是霞举飞升期了,差一步就到人仙。 贾富贵看着盖东方,没说话。脑子里的血往头上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担山棍。等了十几年,找了十几年,今天在这儿碰上了。 盖东方上下打量了贾富贵一番,笑道:阳神显化期?十六岁的阳神显化期,不错嘛。比当年那个物我两忘期的废物强多了。怎么,想报仇?你打得过我吗? 贾富贵道:俞静心呢? 盖东方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盖东方道:你管她在哪儿?她是你什么人?一个废物,也配惦记她? 贾富贵没再说话。多说无益,打就是了。 担山棍从背后抽出来,灵力灌进去,棍身猛地一沉,那些山川河流的纹样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在棍身上流转。贾富贵没有用顺风棍法,没有用任何招式,就是最简单的一招——劈。从上往下,照着盖东方的脑袋劈下去。 盖东方没想到贾富贵说打就打,愣了一下,抽出长剑来挡。剑棍相撞,轰的一声,盖东方的长剑差点脱手。盖东方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贾富贵的力气大,是因为贾富贵的棍子不对劲。那根黑不溜秋的破棍子,砸在剑上的时候,盖东方感觉像是一座山压了下来。不是比喻,是真的像一座山。盖东方的手臂在发抖,虎口裂开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贾富贵一棍接着一棍,不给他喘气的机会。劈、扫、挑、点、撩、拦、架、戳,八**着来,每一棍都带着万斤以上的重量。盖东方被打得节节后退,脚下的草地被踩出一个一个的坑。盖东方的修为比贾富贵高两个大境界,灵力比贾富贵浑厚得多,但贾富贵的棍子太重了,重到盖东方的灵力根本扛不住。每一棍砸下来,盖东方都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在移位。 盖东方咬着牙道:你这是什么棍子? 贾富贵没回答,一棍扫过去,直奔盖东方的腰眼。盖东方跳起来躲,贾富贵早就算到了他会跳,棍子在半空中变向,从下往上撩,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盖东方的肋骨上。盖东方被打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嘴里喷出一口血。肋骨断了几根,疼得脸都白了。 贾富贵走过去,站在盖东方面前,举起担山棍,准备最后一击。这一棍下去,盖东方的脑袋就得开花。贾富贵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不会手软。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捏住了担山棍的棍头。那只手白白的,瘦瘦的,看着没什么力气,但担山棍被捏住之后,纹丝不动,像被焊住了一样。贾富贵想把棍子抽回来,抽不动。想把棍子往前送,送不动。那根能砸碎上品天器长剑的担山棍,在这只手里,跟一根稻草没什么区别。 一个老人站在贾富贵面前。老人穿着灰色的袍子,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多,但眼睛亮得吓人。那眼睛里头的精光,像两把刀子,刺得贾富贵眼睛疼。 老人道:小娃娃,得饶人处且饶人。 贾富贵道:你是谁? 老人道:老夫是盖东方的护道人。这小子的命,老夫保了。你打不过老夫,退下吧。 贾富贵没退。不是不想退,是退不了。老人的气势压过来,像一座大山压在贾富贵身上,贾富贵的膝盖在发抖,骨头在嘎嘎作响,血从嘴角流了出来。但贾富贵咬着牙,就是不退。 老人看了看贾富贵,叹了口气,道:年纪轻轻,修为不错,根骨也好,可惜太倔了。说完,老人一掌拍在贾富贵的胸口上。那一掌轻飘飘的,像是拍灰尘,但贾富贵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头狂奔的犀牛撞了一下。整个人飞了出去,飞了十几丈远,撞在一棵大树上,树断了,又飞了十几丈,撞在一块石头上,石头裂了,才停下来。 贾富贵趴在碎石堆里,浑身是血,动弹不得。担山棍掉在远处,棍身上的金光暗了下去。贾富贵想爬过去捡棍子,爬不动,胳膊断了,腿也断了,肋骨断了好几根,内脏移了位,嘴里全是血。 老人拎起地上的盖东方,架着盖东方的胳膊,头也不回地走了。走之前留下一句话:小娃娃,看在你还年轻的份上,老夫留你一条命。下次再让老夫看见你对盖东方出手,老夫不会再客气。 贾富贵趴在碎石堆里,看着老人和盖东方的背影消失在彩色的云朵之间。贾富贵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疼的,是不甘心。等了十几年,终于等到了盖东方,差一点就能为俞静心报仇了,半路杀出来一个护道人。地仙,至少是地仙。贾富贵一个阳神显化期的修士,在地仙面前,跟蚂蚁没什么区别。 张雪松是第一个找到贾富贵的。张雪松在附近采药,听见这边有动静,跑过来一看,贾富贵躺在碎石堆里,浑身是血,像一条被人踩了一脚的虫子。张雪松把贾富贵扶起来,喂了一颗疗伤的丹药,道:谁干的?贾富贵道:盖东方的护道人。张雪松道:盖东方是谁?贾富贵道:一个仇人。 顾凯陈也找过来了。顾凯陈看了看贾富贵的伤势,皱了皱眉,道:你怎么搞成这样?不是告诉你别惹事吗?贾富贵没吭声。顾凯陈又道:打你的那个人是什么修为?贾富贵道:至少地仙。顾凯陈的脸色变了,道:地仙?秘境里头怎么可能有地仙?秘境不是规定只有百岁以内的门人能进吗?贾富贵道:他不是进来的,是跟着盖东方的护道人,藏在盖东方的法宝里偷渡进来的。顾凯陈不说话了。 柳川在秘境外面等着,等了没几天,就看见贾富贵被张雪松和顾凯陈架着出来了。柳川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柳川道:怎么回事?贾富贵道:被盖东方的护道人打伤了。柳川道:盖东方是谁?贾富贵道:径流仙宗的人,当年从道翁极宗带走了俞静心。柳川道:径流仙宗的人,怎么会在这儿?贾富贵道:他也进了秘境,带着一个护道人,至少地仙修为。 柳川没再问了。把贾富贵安顿好,检查了一遍伤势,喂了几颗上好的疗伤丹,然后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回虚衍门。信上只有几句话:径流仙宗盖东方,携地仙护道人偷入秘境,重伤我宗弟子贾富贵。此事不能善了,请掌门定夺。 贾富贵躺在帐篷里,浑身绑满了绷带,动不了。张雪松坐在旁边,给贾富贵喂水。顾凯陈站在帐篷外头,没进来。柳川在远处跟几个五大门派的长老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贾富贵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看得出来,柳川的脸色不好看。 贾富贵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盖东方的脸、护道人的脸、那只捏住担山棍的手。地仙。贾富贵现在才阳神显化期,离地仙还差着寂灭心识期、霞举飞升期、人仙三个大境界。三个大境界,就算以贾富贵的修炼速度,也要好几十年。好几十年,俞静心等得了吗? 贾富贵睁开眼睛,看着帐篷顶上的一根横梁。横梁上趴着一只小蜘蛛,正在织网。网织了一半,被风吹破了,蜘蛛不慌不忙地重新开始织,一根丝一根丝地拉,慢得很,但稳得很。 贾富贵看着那只蜘蛛,忽然不那么急了。 贾富贵自言自语道:急也没用,一步一步来吧。 第二十三章:剑碎山门,心如死灰 柳川的信送回虚衍门,掌门周玄清看完,半天没说话。周玄清把信递给旁边的太上长老周彤。周彤是周玄清的姑姑,地仙境巅峰,虚衍门修为最高的人,也是整个修真界站在最顶端的那几个人之一。修真界没有天仙,天仙都会被天道强制飞升上界,所以地仙境巅峰就是修真界的最高战力了。这样的人,整个修真界一只手数得过来。 周彤看完信,把信纸拍在桌上,道:径流仙宗欺人太甚。 周玄清道:姑姑,这事怎么处理? 周彤道:怎么处理?打上门去。径流仙宗算什么东西?一个二流宗门,仗着给天庭跑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欺负到我们虚衍门头上来了,这事不能忍。 周玄清道:径流仙宗背后有天庭撑腰,咱们…… 周彤打断了周玄清,道:天庭?天庭管得了下界的事?再说了,是他们的人先坏了规矩。百岁秘境,偷偷带地仙护道人进去,这事捅出去,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周玄清不说话了。 周彤站起来,道:贾富贵那娃在哪? 周玄清道:在秘境那边养伤,柳川照顾着。 周彤道:叫回来。明天我带他去径流仙宗。 周玄清知道姑姑的脾气,说一不二,也就不劝了。派人去秘境那边接贾富贵,连夜赶回虚衍门。贾富贵回到宗门的时候,身上还缠着绷带,脸色白得跟纸似的,走路一瘸一拐的。温园修看见贾富贵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拉着贾富贵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 周彤上下打量了贾富贵一番,点了点头,道:根骨不错。比你师父当年强多了。 贾富贵道:见过太上长老。 周彤摆了摆手,道:别叫太上长老,叫周婆婆就行。明天跟我去径流仙宗,我给你讨个公道。 贾富贵愣了一下,道:径流仙宗? 周彤道:谁打的你,找谁去。修真界的规矩,打了小的来老的,打了老的来更老的。他们不讲规矩,我们也不讲。 第二天一早,周彤带着贾富贵出发了。温园修想跟着去,周彤不让,说人多碍事。周彤的飞行法器是一柄青色的长剑,剑身又宽又长,站上去稳当当的,像站在一块门板上。贾富贵站在后头,周彤站在前头,风吹过来,把周彤的花白头发吹得乱飘。贾富贵看着周彤的背影,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辈子,有人撑腰了。 径流仙宗在天界东南角,占了老大一片山脉。山门气派得很,玉石铺路,金瓦红墙,远远看去像一座小城。山门顶上悬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径流仙宗。匾额是用整块灵石雕的,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一看就知道值不少钱。 周彤带着贾富贵落在径流仙宗的山门前,守门的弟子看见来了两个人,一个老太太,一个半大小子,穿着虚衍门的衣服,以为是来拜访的。守门弟子迎上去,客客气气地道:两位前辈,请问来我宗有何贵干? 周彤没搭理那弟子,转头对贾富贵道:你站远点。 贾富贵往后退了几步。 周彤转过身,面对着径流仙宗的山门,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手。那只手瘦巴巴的,青筋暴露,看着跟枯树枝似的。但那只手伸出去之后,天上的云开始翻滚,风开始呼啸,整个天地间的灵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往周彤的手心里挤。灵气越挤越浓,越浓越亮,在周彤的手心里凝聚成了一柄剑的形状。不是实体剑,是灵力凝聚的剑,但比实体剑更亮、更利、更吓人。那剑越变越大,越变越亮,最后变成了一柄巨剑,长有几十丈,宽有五六丈,横在天上,像一道天堑。 守门弟子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跑进去报信。 周彤单手握着那柄巨剑,往径流仙宗的山门上一劈。 没有声音。不是声音小,是声音太大了,大到人的耳朵听不见。巨剑落下去的时候,天地间有一瞬间的寂静,连风都停了。然后,巨剑砍在了径流仙宗的护宗大阵上。那护宗大阵是径流仙宗花了上千年时间、耗费无数资源建起来的,号称能扛住地仙巅峰的全力一击。被巨剑砍中的那一刻,大阵的光壁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然后咔嚓一声,碎了。不是慢慢碎,是像玻璃一样,哗啦一下全碎了。光壁的碎片飘散在空气中,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山门被巨剑的余波扫到,塌了一半。那块灵石雕的匾额从中间裂开,碎成了两半,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玉石铺的路被掀起来,金瓦红墙倒了一大片,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周彤收了巨剑,拍了拍手,道:走,进去。 贾富贵跟在周彤后面,踩过碎石和碎瓦,走过倒塌的山门,走进径流仙宗的山门。一路上,径流仙宗的弟子们远远地看着,没人敢上前拦。地仙境巅峰,整个修真界最高战力,谁敢拦? 走到第二重山门的时候,径流仙宗的宗主宋流云迎了出来。宋流云看着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紫色道袍,头戴金冠,面如冠玉。实际上宋流云已经一千多岁了,修为在地仙初期,比周彤低一个小境界。宋流云的脸色不太好看,任谁的山门被人劈了,脸色都不会好看。但宋流云没发火,混了上千年的老狐狸,知道什么时候该发火,什么时候不该。 宋流云拱了拱手,道:周前辈,好久不见。不知我径流仙宗哪里得罪了前辈,让前辈如此动怒? 周彤指了指身后的贾富贵,道:我宗弟子,被你们宗门的人打伤了。打人的叫盖东方,还带了一个地仙护道人,偷渡进了百岁秘境。这事,你知道吗? 宋流云看了贾富贵一眼,又看了看贾富贵身上缠着的绷带,脸色变了一下。宋流云道:盖东方?这事我确实不知。 周彤道:不知?你是宗主,宗门弟子做了什么你不知? 宋流云道:周前辈息怒,容我查一查。 周彤道:查?行,你查。我在这儿等着。 宋流云把周彤和贾富贵请进了议事厅,让人上了茶,然后叫人去查盖东方的事。查得很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查清楚了。盖东方确实去了碧铃魔君秘境,确实带了一个地仙护道人,确实打伤了虚衍门的弟子。这些事,盖东方没有上报宗门,是他自己的行为。宋流云听完汇报,沉默了一会儿。宗门与宗门之间,从来都是利益的交换。盖东方在径流仙宗算什么东西?一个内门弟子,天赋不错,但也没到不可或缺的地步。为了一个内门弟子,得罪虚衍门,得罪一个地仙境巅峰的老怪物,不值得。更何况,径流仙宗的护宗大阵被劈了,修起来要花多少钱?这笔账,得有人来付。 宋流云道:周前辈,这事是我宗门弟子不对。盖东方,我们交给您处置。另外,我宗愿赔偿贵宗灵石五十万,灵药三百株,天材地宝若干,算是给贵宗弟子赔罪。 周彤看了看贾富贵,道:你觉得呢? 贾富贵道:我不要灵石,不要灵药。我只要一样东西。 宋流云道:什么? 贾富贵道:让盖东方出来,我有话问他。 宋流云点了点头,吩咐人去带盖东方。 盖东方被带上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盖东方看了贾富贵一眼,又看了看周彤,低下了头。盖东方知道大势已去。护道人在秘境里救了他,但护道人不是万能的。在地仙境巅峰面前,一个地仙初期的护道人,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盖东方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贾富贵不要他的命。 贾富贵走到盖东方面前,盯着盖东方的眼睛,道:俞静心在哪? 盖东方没说话。贾富贵又问了一遍:俞静心在哪? 盖东方抬起头,看了看宋流云。宋流云面无表情,没有说话。盖东方知道,宗门不会保他了。咬了咬牙,道:俞静心被送到六冥宫去了。 贾富贵道:六冥宫?在哪儿? 盖东方道:我不知道。六冥宫在哪,没人知道。我只负责把她交给接应的人,后面的事,不是我能过问的。 贾富贵道:她活着吗? 盖东方道:活着。六冥宫要的是万毒仙魔体,不会杀她。 贾富贵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六冥宫。这三个字,从上一辈子就听说了,到这一辈子,还是只知道这三个字。六冥宫在哪,没人知道。六冥宫里有什么人,没人知道。六冥宫的实力有多强,没人知道。只知道没人敢招惹六冥宫,修真界不敢,天界也不敢。 贾富贵没有再问。转身走回周彤身边,道:周婆婆,走吧。 周彤看了看贾富贵的脸色,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宋流云送出来,赔了一堆好话,又让人把赔偿的灵石和灵药装好,亲自送到周彤的飞行法器上。周彤收了东西,带着贾富贵离开了径流仙宗。 回去的路上,贾富贵一直没说话。站在青色的长剑上,风吹着头发,看着脚下的云海,一言不发。周彤也没说话。飞了大半天,周彤终于忍不住了,道:娃,你没事吧? 贾富贵道:没事。 周彤道:六冥宫的事,我也知道一些。那个地方,确实没人敢惹。但不是说永远没人能惹。你才十六岁,地仙境巅峰的修为不是一辈子都达不到。等你到了地仙境巅峰,甚至更高,再去找六冥宫算账,不迟。 贾富贵道:周婆婆,你说修真界没有天仙,因为天仙都会被天道强制飞升上界。那如果我到了地仙境巅峰,去找六冥宫,六冥宫里有天仙怎么办? 周彤沉默了一会儿,道:六冥宫里有天仙,不止一个。这也是没人敢招惹他们的原因之一。但六冥宫的天仙不敢轻易出手,出手就会被天道感知,强制飞升。所以他们平时都躲在六冥宫的特殊阵法里头,瞒过天道的感知。 贾富贵道:那就是说,只要我在修真界,他们就拿我没办法?他们也不敢派天仙来打我? 周彤道:理论上是这样。但六冥宫的手段多得很,不一定要天仙出手。他们有的是地仙,有的是人仙,有的是各种阴招。你一个人,对付不了他们整个组织。 贾富贵不说话了。 回到虚衍门之后,贾富贵把自己关在修炼室里,三天三夜没出来。温园修在门口转了好几圈,想敲门又不敢,怕打扰贾富贵修炼。第四天早上,贾富贵出来了。脸色还是不好,但眼神比进去之前亮了。不是那种亮晶晶的亮,是那种沉甸甸的亮,像是有人在眼睛里点了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 温园修道:你没事吧? 贾富贵道:没事。师父,我要闭关。 温园修道:闭多久? 贾富贵道:不知道。到寂灭心识期再说。 温园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温园修知道贾富贵心里头憋着一股劲,这股劲不撒出来,迟早要出事。闭关也好,安安静静地修炼,比出去惹事强。 贾富贵走进修炼室,关上门,盘腿坐下。担山棍横在膝盖上,闭上眼睛。丹田里,金色纸页安安静静的,金珠丹胎期缓缓转动,紫金色的光芒一明一暗的,像心跳。贾富贵在心里头把盖东方说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俞静心在六冥宫,六冥宫没人敢惹,六冥宫有天仙。天仙不能轻易出手,但地仙有很多。贾富贵现在才阳神显化期,离地仙还差着三个大境界——寂灭心识期、霞举飞升期、人仙。三个大境界,以贾富贵的修炼速度,需要多久?温园修说过,从阳神显化期到寂灭心识期,普通人要五十年,天才要二十年。贾富贵觉得用不了那么久,但也不会太快。修炼这事,急不来。 贾富贵自言自语道:俞静心,你再等等我。 修炼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扑通,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贾富贵深吸一口气,开始运转大衍仙诀。灵力在经脉里流淌,金色的蝌蚪文从纸页上浮起来,在丹田里旋转。担山棍微微发亮,山川河流的纹样在棍身上缓缓流动。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贾富贵在修炼室里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只有修炼,修炼,再修炼。温园修每天在门口放一碗灵粥,贾富贵有时候喝,有时候忘了喝,粥凉了,温园修收走,换一碗热的。周彤来过一次,站在修炼室门口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走了。柳川也来过一次,没进去,在门口站了站,叹了口气,走了。 宗门里的人都知道贾富贵为什么闭关。有人在背后议论,说贾富贵胆子真大,敢跟六冥宫叫板。有人说贾富贵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有人说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过了头就是傻。说这些话的人,贾富贵听不见。听见了也不会在意。这辈子,贾富贵只在意两件事——修炼,和救俞静心。其他的,爱说说去。 第二十四章:走火入魔,心魔难除 贾富贵闭关的头几个月,还算顺利。每天打坐、运转功法、锤炼灵力,日子过得跟上了发条似的,一天一天地重复。丹田里的金珠丹胎期越转越快,紫金色的光芒把整个丹田照得透亮。修为在涨,虽然不快,但确实在涨。 问题出在第五个月。 贾富贵太急了。心里头那根弦绷得太紧,从早到晚都在修炼,连觉都不睡。温园修送来的灵粥放在门口,贾富贵经常忘了喝,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凉透了,胡乱扒拉两口又继续打坐。有时候连凉粥都忘了喝,一天到晚滴水不进,全靠丹田里的灵力撑着。阳神显化期的修士,十天半个月不吃东西也饿不死,但身体的底子会亏。就像一盏油灯,油少了,灯就暗了。贾富贵现在就是那盏油灯,油快烧干了,灯芯还在拼命地烧。 第六个月的一天夜里,贾富贵正在运转大衍仙诀,忽然感觉丹田里的金珠丹胎期猛地一跳,像是一匹受惊的马。贾富贵赶紧稳住心神,想把金珠丹胎期压下去,但金珠丹胎期不听使唤了,越转越快,快得像疯了一样。紫金色的光芒变成了刺眼的白色,照得贾富贵脑子里嗡嗡的响。经脉里的灵力也开始乱窜,像一群没头苍蝇,东一头西一头地撞。有的灵力往心脉冲,贾富贵感觉胸口像被人捅了一刀。有的灵力往脑门冲,贾富贵感觉脑袋快要炸开了。 贾富贵咬着牙,想要控制住那些乱窜的灵力。但越是想控制,灵力就越是狂暴。丹田里的金色纸页亮了,蝌蚪文从纸页上浮起来,在丹田里飞舞,像是在试图安抚那些暴走的灵力。但这一次,连金色纸页都不管用了。 贾富贵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变得扭曲,修炼室的墙壁在晃动,地面在旋转,头顶的灯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贾富贵看见俞静心站在面前,穿着白色的衣裳,头发披散着,脸色苍白,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听不见。贾富贵伸出手想去抓俞静心,手伸出去,俞静心就消失了。然后又出现在另一个地方,贾富贵又去抓,又消失。抓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差一点点。 贾富贵不知道,那不是什么俞静心,是心魔。 温园修是第二天早上发现不对劲的。每天早上一碗灵粥放在修炼室门口,雷打不动。这天早上温园修端着粥过来,发现修炼室的门开着一条缝。温园修心里头咯噔一下,推门进去,修炼室里空无一人。蒲团上还有贾富贵坐过的痕迹,摸着温温的,说明人刚走不久。担山棍也不见了。 温园修慌了,满宗门地找贾富贵。 找到后山的时候,温园修看见了贾富贵。贾富贵穿着那身灰扑扑的练功服,头发乱糟糟的,光着脚,在山间的小路上走来走去。步子是飘的,像踩在棉花上。眼睛是直的,直勾勾地看着前方,但前方的什么东西都没在看。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什么,声音很小,凑近了才听得清——俞静心,俞静心,俞静心。翻来覆去地念,像和尚念经,又像做梦的人在说梦话。 温园修喊了好几声贾富贵的名字,贾富贵没有反应,继续往前走,嘴里继续念叨。温园修跑到贾富贵面前,挡住去路,贾富贵绕过去,接着走。温园修又挡,贾富贵又绕。温园修伸手去拉贾富贵,贾富贵甩开了,力气大得吓人,温园修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温园修看着贾富贵的眼神,心里头凉了半截。那双眼睛,以前是黑亮的,像两颗星星。现在还是黑的,但亮没了,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看不见底。贾富贵不认得温园修了,不认得虚衍门了,不认得自己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人,三个字——俞静心。 消息传到了掌门周玄清耳朵里。周玄清派人去找周彤。周彤正在后山闭关,被叫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听说了贾富贵的事,周彤的脸色更难看了。周彤找到贾富贵的时候,贾富贵正坐在天柱峰顶的悬崖边上,两只脚悬空着,底下是万丈深渊。担山棍横在膝盖上,棍身上的纹样暗淡无光。 周彤走过去,坐在贾富贵旁边,道:娃,你在这儿干啥呢? 贾富贵没反应,嘴里还在念叨:俞静心,俞静心。 周彤叹了口气,道:那姑娘对你就这么重要? 贾富贵不说话了,嘴还在动,但没出声。 周彤坐在那里,陪着贾富贵坐了大半天。从上午坐到下午,从下午坐到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天边红了,云彩被染成了橘红色,好看得很。贾富贵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周婆婆,我是不是很没用? 周彤愣了一下,道:你清醒了? 贾富贵道:我不知道。我刚才好像做了个梦,梦见静心在叫我,我找不到她,怎么都找不到。 周彤道:你不是没用,你是太急了。修行这事,急不来。你师父没教过你吗? 贾富贵道:教过。但我等不了。 周彤道:等不了也得等。你现在的修为,去找六冥宫,不是送死吗?你死了,那姑娘就真的没人救了。 贾富贵不说话了。坐在悬崖边,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的红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贾富贵打了个哆嗦。周彤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贾富贵身上。袍子很大,把贾富贵整个人裹住了,暖暖的,带着一股檀香味。 周彤道:走,回去吧。你师父担心你,饭都吃不下。 贾富贵站起来,跟着周彤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悬崖。悬崖底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贾富贵转过身,继续走。步子还是飘的,但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嘴里不再念叨了,安静得很,安静得让人心里头发慌。 温园修在修炼室门口等着,看见贾富贵回来,眼眶红了,道:你可算回来了。贾富贵道:师父,对不起。温园修道:说什么对不起,人没事就好。走走走,进屋,我给你煮了面,还热着呢。 贾富贵吃了面,洗了澡,躺在床上,看着屋顶。屋顶的木头上有一个疤,圆圆的,像一只眼睛。贾富贵看着那只眼睛,那只眼睛也看着贾富贵。贾富贵道:我不能再这样了。急也没用,越是急,越是走火入魔。走火入魔了,就更救不了俞静心了。 闭上眼睛,翻了个身,睡着了。这一觉睡了整整两天两夜。温园修进来看了好几回,每次都是贾富贵还在睡,呼吸平稳,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温园修放心了,走的时候轻轻带上门。 贾富贵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早上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暖暖的。贾富贵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嘎嘎响。好久没有睡过这么踏实的觉了。贾富贵拿起床头的担山棍,握了握,冰凉的,沉甸甸的。贾富贵道:咱们以后不犯傻了,慢慢来,总能走到那一步。 担山棍上的纹样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贾富贵走出修炼室,阳光刺眼,眯了眯眼睛。温园修在院子里打太极,看见贾富贵出来,收了势,道:醒了?贾富贵道:醒了。温园修道:饿了没?贾富贵道:饿了。温园修道:走,吃饭去。 师徒俩一前一后地往饭堂走。路上碰见几个弟子,有人小声议论,说贾富贵前两天走火入魔了,在山上转了好几天,嘴里一直念叨一个姑娘的名字。说这话的人声音不大,但贾富贵听见了。贾富贵没回头,继续走。温园修回头瞪了一眼,那几个弟子缩了缩脖子,跑了。 饭堂里人不多,温园修给贾富贵端了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贾富贵慢慢地吃,一口一口地嚼,嚼得很细。以前贾富贵吃饭狼吞虎咽的,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今天不一样,慢得很,像是在品味道。温园修看着贾富贵,觉得这娃跟以前不一样了,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温园修道: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贾富贵道:接着修炼。但不闭死关了,该出来走走就出来走走,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温园修道:想通了? 贾富贵道:想通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温园修笑了,道:你总算明白了这个理。 贾富贵喝了一口粥,道:师父,我想下山一趟。 温园修道:下山?去哪儿? 贾富贵道:道翁极宗。我想去看看。 温园修沉默了一会儿,道:去就去吧。散散心也好。别惹事。贾富贵道:不惹事。 第二天一早,贾富贵背着担山棍,下了山。没带别的东西,就带了几块灵石当盘缠。温园修送到山门口,嘱咐道:早去早回。贾富贵道:知道了。 走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天柱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巨人站在天地之间。贾富贵转过身,大步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第二十五章:同病相怜,真爱觉醒 贾富贵虽然醒了,但状态依然很差。不是身体上的差,是心里头的差。走火入魔的那几天,把贾富贵折腾得够呛,醒来之后人倒是清醒了,可那股颓劲儿一直散不掉。吃饭没胃口,修炼没劲头,连担山棍都懒得摸了。整天坐在天柱峰顶的悬崖边,看着远处的云海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温园修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嘴上不敢说。怕说重了,又把贾富贵逼回老路上去。可不说吧,看着贾富贵这副模样,心里头跟猫抓似的难受。温园修找周彤商量,周彤说让他自己缓一缓,这种事外人帮不上忙,得自己想通。温园修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贾富贵不是不想修炼,是不敢修炼。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俞静心的脸。一运转功法,心魔就在丹田里头翻跟头。贾富贵怕了。不是怕心魔,是怕自己再走火入魔。上次走火入魔,在山上转了好几天,嘴里一直念叨,跟个疯子似的。下次要是再犯,还能不能清醒过来,谁也说不好。 贾富贵心里头还有一个更大的坎——不知道该怎么办。六冥宫在哪儿,不知道。六冥宫里头有多少高手,不知道。俞静心还活着没有,不知道。就算贾富贵修炼到了地仙境巅峰,能打过六冥宫的那些天仙吗?打不过。就算打过了,到那时候俞静心还在不在?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俞静心等得了那么久吗?这些事,贾富贵不敢想,又不得不想。越想越烦,越烦越不想动,整个人像一摊烂泥,瘫在悬崖边上,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这天晚上,贾富贵又梦游了。 不是走火入魔那种梦游,是睡不著,起来走走。月光很好,两轮月亮挂在天上,一银一红,把后山照得亮堂堂的。贾富贵光着脚,踩着石板路,漫无目的地往后山深处走。走着走着,到了一片竹林。竹子很高,遮住了月光,竹叶在风中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说悄悄话。 竹林深处有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贾富贵,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前摆着一壶酒,一个人喝。喝得不快不慢,一杯接一杯,像是在等人,又像是什么人都不等。那人穿着一身青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背影看着有些落寞。贾富贵站了一会儿,想走,那人开口了:既然来了,就坐坐吧。 贾富贵走过去,坐在大石头的另一头。那人转过头来,看了贾富贵一眼。四十来岁的样子,国字脸,浓眉大眼,胡子拉碴的,眼神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不是没睡好的那种疲惫,是那种心里头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子的疲惫。贾富贵认得这种疲惫,因为贾富贵照镜子的时候,经常在自己脸上看见。 那人道:你是虚衍门的弟子?贾富贵道:是。那人道:叫什么?贾富贵道:贾富贵。那人道:我叫孙艺林,万极宫的。 万极宫是五大门派之一,跟虚衍门齐名。万极宫的弟子,大半夜跑到虚衍门的后山来喝酒,这事听着有点稀奇。贾富贵没问为什么,贾富贵自己就是半夜出来瞎逛的人,没资格问别人。 其实,孙艺林是太上长老招来的,二人同病相怜,台上赵老相信,能解开贾富贵心结的,只有孙艺林。 孙艺林给贾富贵倒了一杯酒,道:喝一杯?贾富贵接过杯子,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嗓子,像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胃里。 孙艺林道:你心里头有事。 贾富贵道:你也有。 孙艺林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孙艺林道:我媳妇被人抢走了。贾富贵的手抖了一下,杯子里的酒洒出来一些。贾富贵道:什么时候的事?孙艺林道:三十年前。贾富贵道:被谁抢走的? 孙艺林道:六冥宫。 这三个字从孙艺林嘴里说出来,贾富贵的头皮一下子炸了。贾富贵转过头,盯着孙艺林,道:你媳妇是什么体质?孙艺林看了贾富贵一眼,道:你怎么知道她是因为体质被抢的?贾富贵道:猜的。孙艺林沉默了一会儿,道:嫁衣神体。 嫁衣神体。贾富贵在虚衍门的藏经阁里看过记载。这种体质的人,一身修为不是自己修炼来的,是天道赐予的。得到嫁衣神体的肉身,就能得到她全部的修为。嫁衣神体的人,修为涨得极快,但命运极惨。从出生的那一天起,就被人盯上了。抢到了,就成了别人修行路上的垫脚石。抢不到,就一辈子东躲西藏,永远没有安宁的日子。 孙艺林道:邱琳,我媳妇。嫁衣神体。三十年前,六冥宫的人找上门来,把她带走了。我那时候修为低,拦不住。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带走,什么都做不了。孙艺林说完,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杯子摔在地上,碎了。孙艺林又道:这三十年年,我到处找她,到处打听六冥宫的消息。找来找去,什么都没找到。六冥宫在哪儿,没人知道。邱琳是死是活,没人知道。 贾富贵道:你不修炼吗?不提升自己吗?孙艺林道:修炼有什么用?修炼到地仙境巅峰又怎么样?六冥宫里有天仙,天仙出手,一巴掌拍死你。贾富贵道:那你就不管了? 孙艺林道:谁说我不管了?我管,但我不急。急有用吗?我媳妇被抓走的那天,我师父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要是想救她,就得先活得比她久。她死了,你也要活着,活着给她报仇。她活着,你更要活着,活着去救她。所以我活着,好好活着,该吃吃该喝喝,该修炼修炼。等哪天有了六冥宫的消息,等哪天修为够了,我就去。去不了,就再等。 贾富贵不说话了。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喝了。又倒一杯,又喝了。连喝三杯,酒壶空了。 孙艺林看着贾富贵,道:你是怎么回事?贾富贵道:我喜欢的姑娘,被六冥宫抢走了。比你晚一点,十几年前的事。孙艺林道:你颓了?贾富贵道:颓了。孙艺林道:颓多久了?贾富贵道:没多久,刚颓。 孙艺林忽然站了起来,走到贾富贵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贾富贵。孙艺林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孙艺林道:我问你三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贾富贵抬起头,看着孙艺林。 孙艺林道:第一个,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她? 贾富贵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孙艺林的声音很大,在竹林里回荡,惊起了几只栖息的鸟。 孙艺林又问道: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她?声音比第一声还大,震得竹叶沙沙地往下掉。 贾富贵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 孙艺林第三声问道: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她!这一声,不是喊出来的,是吼出来的。孙艺林的嗓子都吼劈了,声音嘶哑,但比前两声更有力,像是把三十年的委屈、愤怒、不甘,全都吼了出来。 贾富贵猛地站了起来,浑身上下都在发抖。不是怕,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头炸开了。像是一颗种子,埋了很久很久的种子,在这一刻忽然破了壳,发了芽,疯了一样地往上长。那股力量从心脏涌出来,冲过喉咙,从贾富贵的嘴里迸发出来。 贾富贵吼道:爱! 一个字,响彻整片竹林。竹子被声浪震得东倒西歪,竹叶漫天飞舞,像下了一场绿色的雪。 贾富贵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那股从心脏涌出来的力量,冲破了喉咙,冲破了天灵盖,直直地冲进了灵魂深处。贾富贵的灵魂深处,有一张金色的纸页。那张纸页,从上一辈子就跟贾富贵在一起,经历了重生、转世、修炼、渡劫,一直安安静静的,不声不响的。贾富贵以为它已经彻底激活了,其实没有。它只是醒了,但没完全醒。像是一个人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眼睛都没睁开。 贾富贵吼出那一声爱的时候,金色纸页猛地亮了。不是以前那种微弱的、一闪一闪的光,是像一轮太阳从贾富贵的灵魂深处升了起来,金光万丈,把贾富贵的整个人都照透了。贾富贵感觉自己像是一盏灯笼,有人在后头点了一把火,从里到外都在发光。蝌蚪文从金色纸页上飞了出来,不是以前那种慢悠悠地飘,而是像一群被惊扰的蜜蜂,嗡的一声,铺天盖地地飞了出来。它们在贾富贵的经脉里、丹田里、灵魂里到处飞舞,每一只都在发光,每一只都在震动,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唱歌。 贾富贵身体里所有的天材地宝——这些年宗门给的灵药、秘境里采的草药、周彤从径流仙宗带回来的赔偿——凡是没有被炼化的,在这一刻全部被蝌蚪文搜寻了出来。有的藏在丹田深处,有的附着在经脉壁上,有的沉在血肉之中,有的甚至藏在骨头缝里。蝌蚪文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把那些天材地宝的精华一点不剩地抽了出来,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乳白色的洪流,涌入大脑。 大衍仙诀在贾富贵的脑海里自行运转了起来。不是贾富贵在运转它,是它在运转自己。那些口诀在贾富贵的脑子里重新排列,重新组合,新的句子不断涌现,旧的句子不断被修改。贾富贵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旁观者,在看着一本书被人重写。书上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意思跟原来完全不一样了。更深,更奥妙,更接近天道的本质。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夜。贾富贵站在竹林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树。孙艺林站在旁边,看着贾富贵身上散发出的金光,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天快亮的时候,蝌蚪文慢慢暗了下去,回到了金色纸页上。金色纸页也暗了,又变回了那张安安静静的纸,悬在丹田中央,跟以前一样。但贾富贵知道,它不一样了。贾富贵也知道,大衍仙诀不一样了。 贾富贵睁开眼睛。眼睛比以前更亮了,亮得像两颗星星。但眼神不一样了,不再迷茫,不再颓废,不再不知道该怎么办。贾富贵看着孙艺林,道:谢谢你。 孙艺林摆了摆手,道:别谢我,谢你自己。你要是心里头没有那股劲,我喊破嗓子也没用。 贾富贵道:你现在什么修为? 孙艺林道:霞举飞升期,差一步人仙。 贾富贵道:你还去找你媳妇吗? 孙艺林道: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答应过她,这辈子不管她在哪儿,我都会找到她。 贾富贵道:我也是。 两个人站在竹林里,谁都没再说话。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地响。月亮落下去了,天边露出了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贾富贵回到修炼室,盘腿坐下,运转了一遍大衍仙诀。灵力在经脉里的流速,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丹田里的金珠丹胎期转得更加沉稳,紫金色的光芒比以前更加纯粹。金珠丹胎期上的四道纹路,像是被人重新描过一遍,比以前更清晰、更亮。贾富贵不知道现在的大衍仙诀是什么品级。天阶上品?还是超越了天阶?贾富贵不知道。修真界没有天阶功法,更没有超越天阶的功法。但贾富贵知道一件事——这门功法,是目前修真界最顶级的,没有之一。 贾富贵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墙壁。墙壁是石头砌的,灰扑扑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裂缝。贾富贵看着那条裂缝,忽然想到了俞静心。心里头像是有了一把火在烧,不烫,不烈,温温的,稳稳的,像是有人在那里点了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 贾富贵道:静心,你等着我。 第二十六章:五宗大比,门内争锋 贾富贵从后山竹林回来之后,像是换了个人。不是那种一夜之间修为暴涨的变化,是精气神不一样了。以前走路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像是地上有钱捡似的。现在走路抬着头,眼睛看着前方,步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温园修看见贾富贵这样,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心魔这东西,说穿了就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贾富贵以前想不通,为什么自己这么努力还是救不了俞静心,为什么修炼这么快还是追不上盖东方,为什么那张金色纸页给了自己这么多好处却不能直接把人救出来。越想越钻牛角尖,钻着钻着就把自己给困住了。后山竹林里吼出来的那一声爱,把困住贾富贵的那堵墙给吼塌了。墙塌了,光就照进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贾富贵开始踏踏实实地修炼。不急不躁,不争不抢。每天该打坐打坐,该练棍练棍,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温园修看着贾富贵的修炼进度,心里头美得不行。贾富贵的修为像春天的竹子一样,一节一节地往上窜,不快不慢,但稳得很。丹田里的金珠丹胎期越来越亮,紫金色的光芒把整个丹田照得像一座宝库。金珠丹胎期上的四道纹路也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人拿着刻刀一笔一笔地加深。 一年,两年,三年。贾富贵从阳神显化期初期,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阳神显化期巅峰。离寂灭心识期只差一层窗户纸了。但这层窗户纸不好捅,有的人卡在这里一辈子都过不去。贾富贵不着急,慢慢来。 第五年的时候,贾富贵突破到了寂灭心识期。这个阶段,修的不是灵力,是心。心不静,念不纯,杂念太多,就永远跨不过去。贾富贵的心,被后山竹林里那一声爱给洗干净了。干干净净的,没有杂念,没有犹豫,没有恐惧。所以贾富贵过得比别人快得多。从阳神显化期到寂灭心识期,普通人要用二十年,天才要用十年,贾富贵用了不到五年。 温园修把这事跟掌门周玄清说了。周玄清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蹦出一句:这个贾富贵,到底是人是妖?温园修道:是人,不是妖。周玄清道:是人就好。是妖的话,咱们虚衍门收了个妖怪,传出去不好听。 又过了五年,贾富贵的修为稳稳地停在了寂灭心识期中期。离巅峰还有一段距离,但离下一个大境界霞举飞升期也不远了。十年时间,从阳神显化期初期到寂灭心识期中期,这种速度,在虚衍门的历史上没有过。在五大门派的历史上,也没有过。 就在这一年,修真界出了一件大事。 五大门派——枫叶谷、昆仑虚、万极宫、合欢宗、虚衍门——要举行五宗大比。这事提了好几年了,一直没定下来。五大门派各有各的心思,谁也不服谁,谁也不想在自己家门口丢人。最后是枫叶谷的谷主拍板定的。枫叶谷谷主是个急性子,开会的时候拍着桌子说:你们到底比不比?不比拉倒,我们枫叶谷自己玩。其他四宗的宗主面面相觑,最后都说比。 五宗大比的目的是什么?明面上说,是让年轻一辈互相认识、互相学习、知道差距在哪。说白了,就是五大门派想看看谁家的弟子更厉害。修真界讲实力唯尊,宗门也一样。哪个宗门的弟子在大比上表现好,哪个宗门就有面子。面子这东西,在修真界比什么都重要。 规矩是这么定的:每宗派遣十名弟子参加,年龄限制在百岁以下。五宗大比,不是宗门间的团战,是个人赛。抽签决定对手,一轮一轮地打,最后决出前三名。奖励由五宗共同出,每宗出两样宝贝,一共十样。第一名挑四样,第二名挑三样,第三名挑两样。挑剩下的那一样,归最后一名所在宗门——这条规矩是合欢宗的宗主提议的,说是给最后一名留点面子,不至于空手回去。其他四宗都没意见,谁规定最后一名一定是自己呢? 消息传到虚衍门的时候,宗门上下炸开了锅。外门的弟子想去,内门的弟子想去,核心弟子更想去。五宗大比,这可是露脸的好机会。要是能在五宗大比上拿个好名次,那在宗门里的地位、资源、待遇,全都不一样了。 掌门周玄清把各峰的长老叫到一起开了个会。会上决定,虚衍门先在门内搞一次汇武,选出前十名。外门、内门、核心弟子都能参加,不管是谁,只要能打进前十,就有资格代表虚衍门参加五宗大比。汇武的时间定在三年后。三年时间,给弟子们准备。 温园修从会上回来,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贾富贵。贾富贵正在修炼室里打坐,听了之后没什么大反应,只说了句:哦。温园修急了,道:你就哦?你不激动?贾富贵道:激动什么?又不是马上打,三年后的事。温园修道:三年很快就过去了。你不准备准备?贾富贵道:准备什么?我现在每天都在准备。 温园修想了想,也是。贾富贵这十年来,哪天不是在修炼?哪天不是在准备?不需要因为一个五宗大比就改变节奏。改了,反而打乱了。 贾富贵不是不把五宗大比当回事。贾富贵想得很清楚。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整天关在宗门里修炼,修为涨得再快,也是温室里的花。出去跟人打一打,见见世面,看看别的宗门的弟子是什么水平,对自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更何况,五宗大比的奖励是十样宝贝。能作为奖励拿出来,肯定不是凡品。万一其中有对自己有用的东西呢? 贾富贵决定参加。 消息传开之后,虚衍门里头热闹起来了。外门的弟子们开始疯狂修炼,内门的弟子们开始互相切磋,核心弟子们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私下里都在暗暗使劲。谁不想代表宗门出战?谁不想在五宗大比上露脸?谁不想拿到那些宝贝? 贾富贵的名字在外门和内门里头传得很快。不是贾富贵自己传的,是温园修传的。温园修逢人就说我徒弟贾富贵要参加门内汇武,你们谁想跟他打,尽管来。温园修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里头带着光,一副我家孩子最棒的样子。顾凯陈听见了,冷哼了一声,道:贾富贵?就是上次在秘境里头被人打伤那个?温园修的笑容僵了一下,道:那是护道人打的,不是他自己不行。顾凯陈道:护道人打的?那也是他技不如人。要是我,根本不会让护道人出手。说完转身走了。 贾富贵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吃饭。温园修怕贾富贵生气,小心翼翼地转述了顾凯陈的话。贾富贵喝了一口粥,道:他说得对,是我技不如人。温园修道:你不生气?贾富贵道:生气有用吗?生气能打过他?等汇武的时候,手底下见真章。 温园修看着贾富贵,觉得这娃真的长大了。不是修为上的长大,是心性上的长大。 张雪松也来找过贾富贵一次。张雪松话不多,开门见山地道:汇武的时候,我可能跟你对上。贾富贵道:到时候打就是了。张雪松点了点头,道:我不会手下留情的。贾富贵道:我也不需要。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虚衍门上上下下都在为门内汇武做准备。练功场上从早到晚都有人,灵药坊的丹药卖得比平时贵了三成,藏经阁里的功法玉简被人借走了大半,还回来的时候上面全是手印子。贾富贵还是老样子,每天打坐、练棍、吃饭、睡觉。不加班,不加点,不熬夜。温园修有时候忍不住了,问贾富贵你到底有没有把握。贾富贵说,师父,你急什么,又不是你去打。温园修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贾富贵不是不重视门内汇武。贾富贵是知道,修炼这事不是临时抱佛脚能解决的。平时不烧香,急来抱佛脚,有用吗?没用。贾富贵平时就在烧香,而且烧得很勤快。不需要因为汇武快到了就多烧几炷。烧多了,香灰把佛淹了,反而不好。 这天傍晚,贾富贵练完棍,坐在天柱峰顶的悬崖边上看日落。夕阳把云海染成了橘红色,好看得很。担山棍横在膝盖上,棍身上的纹样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贾富贵自言自语道:三年后的门内汇武,前十应该没问题。五宗大比的前三……不好说。但不管怎么样,得去试试。不试试怎么知道?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贾富贵的头发吹得乱飘。贾富贵闭上眼睛,感受着风的流动。风没有形状,但贾富贵能感觉到它。从小到大,从弱到强,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向四面八方散去。贾富贵忽然想起当初在道翁极宗后山创出顺风棍法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风,也是这样一个人坐着。那时候贾富贵想的是俞静心,现在想的还是俞静心。人没变,心没变,棍法也没变。但修为变了,底气变了,心态也变了。 贾富贵睁开眼睛,站起来,把担山棍扛在肩上,转身下山。天快黑了,该吃饭了。 第二十七章:笼中金丝,催熟之花 六冥宫不在天上,不在地下,不在海里,不在山里。六冥宫在什么地方,修真界没人知道。知道的人要么死了,要么成了六冥宫的人。 这座宫殿建在一处谁也找不到的空间裂缝里头。空间裂缝这东西,是天道在开天辟地的时候留下的缝隙,像一件衣裳没缝好的口子,不大,但能塞进去东西。六冥宫的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把这道裂缝撑大了,撑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空间不大,方圆几十里,但里面什么都有——山,水,宫殿,楼阁,花园,灵药圃,练功场。天上的光不是太阳发的,是阵法发的。阵法模拟了日月星辰的运行,白天亮,晚上暗,比外面的世界还规矩。 宫殿在最中央,占了整个空间三分之一的地方。宫殿大得很,光是大门就有十来丈高,门上刻着无数浮雕,都是些凶神恶煞的东西——张牙舞爪的龙,血盆大口的虎,展翅欲飞的鹰,还有一堆叫不出名字的怪兽。浮雕的眼睛是镶嵌的宝石,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在阵法模拟的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像是在盯着人看。 宫殿里头分了好多区域。前殿是办事的地方,六冥宫的管事们在这里处理日常事务。中殿是高手们住的地方,人仙、地仙、天仙,按照修为高低分配不同的院落。后殿是关押那些特殊体质的地方。宫殿的最深处,有一片独立的院落,比前殿和中殿加起来还豪华。这里关押的不是一般的特殊体质,是六冥宫费了大力气弄来的人。每一个都价值连城,每一个都是六冥宫花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催熟的果子。 俞静心住在其中最豪华的一间。 房间大得不像话,比虚衍门掌门周玄清的议事厅还大两倍。地面铺的是暖玉,冬天踩着不凉,夏天踩着不烫。墙壁上挂着各种装饰,有画,有字,有法器,有灵珠。头顶悬着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夜里发光,亮得像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床是整块灵石雕的,被褥是千年冰蚕丝织的,柔软得像躺在云彩上。桌上永远摆着新鲜的灵果,每天换一次,换下来的不是坏了,是不新鲜了。房间外面是一个独立的小院,院子里种满了奇花异草,还有一个小小的灵泉,泉水是乳白色的,冒着热气,泡进去浑身舒坦。 俞静心不觉得舒坦。 这间屋子,俞静心住了十几年。从被盖东方带走的那天起,就被关在了这里。头几年俞静心拼命地闹,砸东西,打人,绝食,能想到的法子都试过了。砸东西?砸完了一刻钟就有人送来新的,比原来还好的。打人?十几个人仙高手轮流看守,俞静心一个阳神显化期的修士,连人家的衣角都碰不到。绝食?不吃东西,灌。灌不下去,用灵力维持。死都死不了。 现在俞静心不闹了。不是认命了,是不想白费力气。 每天一早,天刚亮,就有人来敲门。敲门的是个老婆婆,人仙境的修为,长得慈眉善目的,说话轻声细语,但俞静心知道这个人手上沾了多少血。老婆婆姓孟,叫孟婆婆,是专门负责看守俞静心的那些人里头资格最老的一个。 孟婆婆推门进来,笑眯眯地道:静心,该起床了。今天的灵药膳炖好了,趁热吃。 俞静心躺在床上,没动。 孟婆婆道:不吃不行哦,今天的药膳里头加了千年灵芝和九叶青莲,对你有好处。 俞静心道:对我有好处?是对你们有好处吧。把我养肥了,好宰。 孟婆婆不笑了,道:这话说的,多难听。我们是为你好。你这万毒仙魔体,要是不好好培养,浪费了多可惜。 俞静心道:培养完了呢?你们拿走我的体质,我还能活吗? 孟婆婆不说话,把药膳放在桌上,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趁热吃,凉了就没效果了。 俞静心在床上躺了半天,最后还是起来把药膳吃了。不是想吃,是吃了才能有力气,有力气才能想办法逃出去。不吃不喝,死在这里,没人会知道,没人会在乎。温园修不知道,周彤不知道,贾富贵也不知道。贾富贵——俞静心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筷子停了一下。十几年了,不知道贾富贵还在不在,不知道贾富贵过得好不好,不知道贾富贵还记不记得自己。 俞静心把药膳吃完了,擦了擦嘴,把碗放在桌上。 每天上午是修炼时间。修炼室在房间隔壁,比房间还大。修炼室的地面上刻满了阵纹,是用来加速灵气聚集的。灵气浓得跟水一样,在这里修炼一天,顶在外面修炼十天。俞静心不想修炼,但由不得俞静心。十几个高手轮番上阵,有的是办法让俞静心修炼——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威胁,利诱,甚至强行灌顶。 强行灌顶这东西,听着高大上,其实就是强行往你脑子里塞东西。一个高手按住你的肩膀,另一个高手把手掌贴在你的天灵盖上,灵力像高压水枪一样往你经脉里灌。疼,疼得浑身发抖,疼得指甲扣进肉里,疼得咬碎牙齿。灌完顶之后,浑身像被车碾过一样,好几天缓不过来。但修为确实涨了,涨得飞快。万毒仙魔体对这种强行灌顶的吸收率出奇地高,别人的身体能吸收三成就烧高香了,俞静心的身体能吸收八成以上。 负责强行灌顶的是个老头儿,姓吕,叫吕长老,地仙境的修为。吕长老长得干瘦,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高的,眼窝深深的,像一具骷髅披了张人皮。吕长老不爱说话,灌顶的时候更不爱说话,一掌拍在俞静心的头顶上,灵力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俞静心每次被吕长老灌完顶,都要在床上躺两三天才能缓过来。 俞静心有时候疼得受不了,会喊贾富贵的名字。喊完了,疼还是疼,不会因为喊了一个名字就不疼了。但心里头好受一点。像是有个人在旁边陪着,虽然那个人不在,但感觉在。 孟婆婆听见俞静心喊贾富贵,问过几次贾富贵是谁。俞静心不说。孟婆婆也就不问了。反正不管是谁,都不可能找到这里来。六冥宫的所在,连天仙都找不到,一个凡间的修士能找到? 下午是各种培养课。炼器、炼丹、阵法、符箓,什么都学。六冥宫要的不是一个只有修为没有脑子的万毒仙魔体,他们要的是一个全能的、完美的、各方面都达到极致的万毒仙魔体。只有这样,提取出来的东西才是最好的。俞静心不喜欢学这些,但学得很快。万毒仙魔体的脑子也好使,记忆力惊人,看过一遍的东西就记住了,理解起来也比别人快。教炼器的师父说俞静心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可惜了。可惜什么,没说,但俞静心知道。 晚上是自由时间。俞静心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头顶的夜明珠发呆。夜明珠的光是白色的,冷冷的,照得整个房间像一座冰窖。俞静心有时候会想起在凡间学打铁的日子。欧冶子师父,那个满头白发、一双大手全是老茧的老人。现在还在不在,不知道。凡人的寿命只有几十年,算算时间,欧冶子师父应该已经不在了。俞静心又想起在道翁极宗的炼器室里,第一次打出纯沟剑的那天。剑身通体雪白,薄如蝉翼,握在手里轻若无物。那时候多高兴啊,高兴得像过年一样。 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俞静心擦掉眼泪,躺下睡觉。 孟婆婆每天晚上都会来查房。推门进来,看一眼俞静心在不在,睡没睡,有没有自残。确定一切正常之后,关上门走了。走的时候脚步很轻,轻得像猫,但俞静心每次都听得见。十几年了,这个脚步声听了十几年,做梦都能梦见。梦里头不是孟婆婆在查房,是孟婆婆拿着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俞静心的肉。 六冥宫对俞静心的培养,只有一个目的——催熟。像种果树一样,施肥、浇水、修剪,让果子快点长大、快点变红、快点成熟。等果子熟了,摘下来,吃掉。果树的死活,谁在乎?种果树的人不在乎,摘果子的人不在乎,吃果子的人更不在乎。 俞静心在乎。但俞静心在乎没用。十几个人仙高手轮番看守,两个地仙高手坐镇,还有天仙在暗中盯着。逃不了,打不过,死不了。能做的只有活着,活着,再活着。活着等一个人来救自己。那个人叫贾富贵。俞静心不知道贾富贵还记不记得自己,不知道贾富贵会不会来救自己,不知道贾富贵有没有能力来救自己。但除了等贾富贵,俞静心没有别的指望了。 这天夜里,俞静心又梦见了贾富贵。梦里头的贾富贵,不是十六岁的贾富贵,是上一辈子四十多岁的贾富贵,穿着那身破皮袄,扛着一根黑不溜秋的棍子,站在毒瘴沼泽的月光下。贾富贵的脸上全是泥,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出血,但贾富贵在笑。贾富贵说:俞静心,我来接你了。 俞静心哭着从梦里醒来。房间里空荡荡的,夜明珠的光白惨惨的,照在墙上,像一张死人脸。 俞静心道:贾富贵,你什么时候来啊。 没有人回答。窗外,阵法模拟的月亮冷冷地挂在天上,一动不动,像一只不会眨的眼睛。 第二十八章:顺风练棍,进阶顺水 贾富贵的顺风棍法,这些年越练越顺。一棍出去,顺着对方的力走,借着对方的劲儿打,省力又高效。跟同门切磋的时候,十回有八九回是赢的,赢得还不费劲。但贾富贵自己不满意。顺风棍法好是好,就是太霸道路子。一棍砸下去,要么把人打飞,要么把人打趴,看着威风,可要是碰上修为比自己高的、身法比自己灵活的、或者那种特别能扛的,霸道路子就不太好使了。贾富贵想要的是那种——打上去不疼不痒,但劲儿往里走,骨头疼,内脏疼,疼到心里头去。说白了,就是渗透性。 贾富贵把这个想法跟温园修说了。温园修想了想,道:你这要求可不低。霸道是外头使劲,渗透是里头使劲,两种劲儿不一样。贾富贵道:我知道不一样,所以想把顺风棍法改一改,或者加点儿东西进去。温园修道:改?创一门棍法已经够难了,你还要改?贾富贵道:不改不行,现在这个棍法遇到高手不够用。 温园修不说话了。温园修心里头清楚,贾富贵说的高手是谁。不是宗门里那些同门,是六冥宫的那些人。那些人修为高、手段狠,光靠霸道是打不过的。贾富贵去藏书阁找进阶的法子。 虚衍门的藏书阁比道翁极宗的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光是藏经的玉简就有几万块,分门别类地摆在架子上,看得人眼花缭乱。贾富贵一头扎进去,像老鼠掉进了米缸。白天去,晚上去,吃饭去,不吃饭也去。守藏书阁的老头儿都认识贾富贵了,每次看见贾富贵来,老头儿就叹口气,道:又来了。贾富贵点点头,钻进去了。 贾富贵找了三个月。三个月里头,翻了上千块玉简。有的讲棍法,有的讲剑法,有的讲拳法,有的讲内力运转。贾富贵不管是什么,只要跟劲儿有关的,全翻出来看。看完了记在脑子里,回去慢慢琢磨。三个月之后,贾富贵把藏书阁翻了个遍,找到了进阶的法子吗?没有。 不是藏书阁里没东西,是顺风棍法本就是贾富贵自己创的,不是从别处学来的。自己创的东西,想进阶,只能靠自己接着创。别人帮不上忙,书上也找不到答案。贾富贵有点泄气,坐在藏书阁门口发呆。守藏书阁的老头儿看贾富贵那副样子,道:没找着?贾富贵道:没找着。老头儿道:找不着就对了。要是随便翻翻书就能找到进阶的法子,那还叫什么创造?贾富贵觉得老头儿说得有道理,但道理归道理,事儿还得办。 太上长老周彤听说贾富贵最近老往藏书阁跑,找了一天过来看看。周彤到藏书阁的时候,贾富贵正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担山棍,棍子横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远处发呆。 周彤走过去,在贾富贵旁边坐下,道:听说你在找进阶顺风棍法的法子?贾富贵道:找了三个月,没找着。周彤道:你跟我说说,你想把顺风棍法改成什么样?贾富贵道:现在的棍法太霸道了,打人疼,但疼在皮肉上。我想要那种疼到骨头里的劲儿。 周彤想了想,道:你创顺风棍法的时候,是怎么创出来的?贾富贵道:在山顶上吹风,吹着吹着就悟出来了。风无形,顺其势则无孔不入。周彤点了点头,道:风无形,顺其势则无孔不入。这话说得好。那你现在想要的那种劲儿,什么东西是无孔不入的? 贾富贵愣了一下。什么东西是无孔不入的?风已经是无孔不入了,比风更无孔不入的……水。水比风更柔,更软,更没形状,但水比风更有劲儿。水滴石穿,那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日积月累的功夫。水不跟你硬碰硬,但水能渗进石头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掏,掏到后来,石头自己就裂了。 贾富贵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还抓不住。 周彤又道:修行上你一味的顺风顺水不是好事。 贾富贵没听完,脑子里的那个东西突然被这句话给点着了。顺风顺水。风已经顺了,现在是时候去顺水了。贾富贵猛地站起来,把周彤吓了一跳。周彤道:你干什么?贾富贵道:周婆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说完转身就跑,跑出去几步又回来,对周彤鞠了一躬,然后又跑了。 周彤看着贾富贵的背影,摇了摇头,道:这孩子,风风火火的。 贾富贵跑到后山,找了一条小河。河不宽,两三丈,水不深,到腰。河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石头。贾富贵脱了鞋,卷起裤腿,扛着担山棍,走进了河里。水凉,凉得贾富贵打了个哆嗦。贾富贵没管,站在河中间,开始练棍。 一开始不顺手。水有阻力,棍子在水里挥不快,力气使不出来。贾富贵练顺风棍法的时候,讲究的是快,是顺着对方的力走。可在水里,快不起来了,阻力太大了。贾富贵试着放慢速度,慢下来之后发现,水的阻力不是坏事。阻力让棍子走得更稳,让劲儿沉得更深。贾富贵一棍一棍地在水里劈,水花四溅,把岸边的草都浇湿了。 在河里练了半个月,贾富贵感觉到了变化。棍子出水的时候,带起的水流比以前更有力了,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裹在棍子上。贾富贵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知道是好事。 一个月后,贾富贵从小河换到了大河。大河在虚衍门北边,宽十几丈,水深不见底,水流急得很。贾富贵站在河边,看着翻滚的河水,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河里。水急,站不稳,贾富贵被冲了好几丈远才稳住。担山棍插进河床的石头里,稳住了身体。贾富贵开始在大河里练棍。水流急,阻力大,一棍出去,水像一堵墙挡在棍子前面。贾富贵咬着牙,一棍一棍地劈,一棍一棍地扫,胳膊酸了也不停,肩膀疼了也不歇。 在大河里练了两个月,贾富贵能从河这边打到河那边了。棍子挥出去的时候,水流被劈开,露出一道白花花的痕迹,像一条蛇在水面上窜。棍子收回来的时候,水流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有人在河底下敲鼓。 接下来是瀑布。 虚衍门东边有一座高山,山顶上有一条瀑布,从几百丈高的地方直直地砸下来,水声大得像打雷,方圆几里地都能听见。瀑布底下是一个深潭,潭水漆黑,看不见底。瀑布砸在潭面上,溅起的水雾有十几丈高,站在潭边一会儿,浑身上下就湿透了。贾富贵站在潭边看了半天,然后扛着担山棍,走进了瀑布底下。 水从几百丈高的地方砸下来,力道大得吓人。贾富贵刚走进去,就被水砸得弯了腰。脊背像是被一根粗木桩不停地敲,敲得骨头都快散了。贾富贵咬着牙,直起腰,举起担山棍,开始练棍。在瀑布底下练棍,跟在河里完全不一样。河里的水是动的,但动的有规律。瀑布的水是砸的,砸得没有规律,一下一下的,每一次都不一样。贾富贵练了半天,被水砸得鼻青脸肿,胳膊上全是青紫的印子。晚上回到修炼室,脱了衣服一看,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 温园修心疼得不行,道:你这是练棍还是自残?贾富贵道:都是。温园修道:非得这样?贾富贵道:非得这样。 在瀑布底下练了三个月。贾富贵从站不稳到站稳,从站稳到能挥棍,从能挥棍到能连续挥棍。瀑布的水砸在贾富贵身上,贾富贵不再躲了,不是躲不开,是不需要躲了。身体习惯了那种冲击力,骨头硬了,肉也结实了,水砸在身上,像有人在给贾富贵按摩。 最后一步,是海。 贾富贵跟温园修说了要去海边练棍的事。温园修没拦着,知道拦不住。温园修道:去多久?贾富贵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练成了,什么时候回来。温园修道:路上小心。贾富贵道:知道了。 贾富贵一个人去了东海。虚衍门离东海不远,飞了一天就到了。贾富贵找了一片没人的海滩,把担山棍插在沙滩上,看着大海。海很大,大到看不见边。浪很大,一道一道地从远处涌过来,打在沙滩上,哗啦哗啦地响。贾富贵在沙滩上等了三天,等风来。第三天傍晚,起风了。风很大,吹得沙滩上的沙子满天飞。海面上的浪变得又高又急,一道比一道高,一道比一道猛。最高的那道浪,比三层楼还高,卷着白花花的沫子,朝岸边扑过来。 贾富贵提着担山棍,走进了海里。风在吹,浪在打,贾富贵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一棍一棍地迎着浪劈。浪打过来,贾富贵一棍劈开,浪花四溅,像下了一场大雨。浪又打过来,贾富贵又劈开,又一棍。一浪接一浪,一棍接一棍。贾富贵的胳膊麻了,虎口裂了,血顺着棍身往下淌,滴在海水里,被浪卷走了。贾富贵没停。 这一练,就是半年。 半年的时间里,贾富贵住在海边的一个小渔村里,跟渔民们学会了看风看浪。渔民们觉得贾富贵是个怪人,天天在海里挥棍子,跟浪过不去。有人问贾富贵在干什么,贾富贵说在练功。渔民们不懂什么叫练功,但看贾富贵不像坏人,也就由他去了。 半年后的一个傍晚,风暴来了。飓风卷着巨浪,浪高得吓人,比平时最高的浪还高一倍。渔民们都躲进了屋里,没人敢出海。贾富贵没躲。贾富贵站在海边,看着那道巨浪,像一堵水墙,从远处压过来,遮住了半边天。贾富贵提着担山棍,迎着巨浪走了过去。浪砸下来的时候,贾富贵一棍劈出。这一棍,跟以前的所有棍都不一样。棍子劈在水墙上,没有溅起水花,没有发出巨响。棍子像是劈进了水里,又像是劈进了风里,无声无息的。但那股劲儿,顺着水流,顺着风势,一路往里走,走到了浪的最深处,走到了水墙的最中心。 巨浪从中间裂开了,不是被劈开的那种裂,是像被人从里面撕开的那种裂。裂口整整齐齐的,像是用刀切的。浪的两半从贾富贵身边滑过去,落在沙滩上,轰隆一声,溅起的水雾把半个海滩都罩住了。 贾富贵站在海水里,手里握着担山棍,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上下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海水灌进嘴里,咸得发苦。但贾富贵在笑。 贾富贵自言自语道:成了。 顺风棍法,进阶了。不叫顺风棍法了,叫顺风顺水棍。风是外面的势,水是里面的劲。外面的势用来借力,里面的劲用来伤人。一棍出去,外面看着平平无奇,里面的劲儿已经顺着对方的经脉往里走了。打在身上不疼,但内脏在抖,骨头在颤,经脉在裂。这种伤,比皮外伤难治十倍。 贾富贵在沙滩上坐了一夜。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把海水照得银光闪闪的。浪还在打,但比白天小多了,轻轻地拍着沙滩,像是在给贾富贵鼓掌。担山棍横在膝盖上,棍身上的纹样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是也在高兴。 贾富贵道:该回去了。三年时间,门内汇武快到了。 站起来,扛着担山棍,往虚衍门的方向走去。走得不快,步子却稳。海风吹着贾富贵的衣袍,猎猎作响,像一面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