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汉东大舞台,没活米别来》 第1章 调任汉东 汉东省! 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赵立春进京履职还不到一周,他的女婿林望京便空降到了汉东,任常务副省长。 消息传开的那一刻,整个汉东省政坛如同被投入了一颗深水炸弹。 省府大院里的工作人员交头接耳,各个地市的主政官员们在电话里压低声音议论,甚至连街头巷尾的出租车司机都在谈论这个突如其来的“驸马爷”。 37岁的常务副省长,这个年纪,放在全国也是凤毛麟角。 林望京,这个名字在汉东政坛其实并不陌生。 他毕业于汉东大学,师从高育良。 在汉大政法系,高育良的课堂永远座无虚席,而林望京是那种坐在第一排,永远拿着两支笔的学生。 一支黑笔记录,一支红笔批注自己的思考。 高育良后来在一次私下场合说过:“我带了几十年的学生,真正能把法律条文背后的逻辑理通透的,望京算一个,祁同伟也算一个,但望京比同伟多了一样东西——他懂得法律之外的人心。” 大学四年期间,他更是做了一件让所有师生都瞠目结舌的事。 四年学业,他只用了一年便全部修完,不是因为学制特殊,而是因为他在大一选择了入伍。 三年的义务兵生涯(99年以前都是三年),他去了西北边疆。 戈壁滩上的风沙磨掉了一个青年学子的书卷气,却淬炼出了一副钢铁般的筋骨。 他后来很少提起那段日子,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每天清晨五点半起床的习惯,就是从部队带回来的。 从部队退役后,他补完了后面三年的课程,毕业时,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留校、会进省直机关、会走一条体面而稳妥的路。 但他没有。 他去了岩台市最穷的一个乡镇。 那个乡镇叫青石坳,藏在岩台市最北端的群山褶皱里。 去的时候,乡政府门口的路还是碎石铺的,下雨天泥浆没过脚踝。 乡政府的办公楼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建筑,墙皮剥落,窗户上的玻璃缺了好几块,冬天只能用报纸糊上。 林望京到任的第一天,乡长给他安排的宿舍里,床板是断的,他用几块砖头垫起来,睡了整整三个月。 他没有抱怨,而是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走遍了青石坳的每一个自然村。 他随身带着一个笔记本,记下了每一户人家的基本情况、每一块撂荒的土地、每一条断头路。 他发现,青石坳虽然穷,但昼夜温差大,土壤透气性好,非常适合种植药材。 于是,他开始一户一户地做工作,动员村民种柴胡、种黄芩。 老百姓不信他,他就自己掏钱买种子,在乡政府后面的试验田里先种。 第一年,试验田的柴胡长势喜人,亩产收益是种玉米的三倍。 第二年,开始有村民跟着种。 第三年,全乡的中药材种植面积突破了五千亩。 与此同时,他带头创办了中药材加工厂,没有资金,他就跑到县里、市里,一家一家银行地磨,最后硬是从农业银行贷出了三十万启动资金。 没有技术,他请来汉东农业大学的老教授,在乡里住了半个月,手把手地教村民们怎么切片?怎么烘干?怎么分级? 没有销路,他带着样品坐了二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跑遍了几大药都的药材市场,一家一家地推销。 那个加工厂,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岩台医药公司。 林望京在青石坳待了三年,三年后,这个全县最穷的乡镇,农民人均纯收入翻了四倍,财税收入从全县倒数第一跃升到正数第三。 他被破格提拔为乡镇党委书记,同时兼任县委常委。 那一年,他刚满二十四岁,是全县最年轻的县委常委。 有了县委常委的身份,他手里的资源多了,能做事的平台也大了。 他开始在全县范围内推动中药材产业升级,引入深加工生产线,打造自主品牌。 这一系列动作,也使得他任职的那个乡镇,GDP连续三年以每年50%的惊人速度递增。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遇见了自己的妻子赵灵筠。 那是在省城召开的一次青年干部座谈会上。 赵灵筠作为省报社的记者前来采访,林望京作为基层干部代表发言。 他讲的不是什么高屋建瓴的理论,而是青石坳的故事——那个断了一条腿的老药农如何靠种药材供出了两个大学生,那个曾经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如何回到村里当上了加工厂的车间主任。 赵灵筠坐在台下,听完他的发言,眼眶红了,会后,赵灵筠找到他,说要写一篇深度报道。 林望京一开始是拒绝的,他觉得自己的工作没什么好写的,都是分内之事。 但赵灵筠很执着,前后去了青石坳三次,每一次都待好几天。 她跟着林望京走村入户,看他怎么跟老百姓打交道,看他怎么在田间地头蹲下来看药材的长势。 第三次去的时候,下大雨,车子陷在了泥里。 林望京脱了鞋,光着脚下去推车,溅了一身的泥水。 赵灵筠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他在雨里推车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后来她在日记里写道:“他让我看到了另一种生活的可能,不是在高楼大厦里指点江山,而是在泥泞的土地上,一寸一寸地把事情做出来。” 随后,两个人开始交往,直到他们确定了关系,赵灵筠才终于告诉他,她的父亲叫赵立春,时任汉东省省委书记。 林望京沉默了很久。 那段时间,他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他不是没有想过赵灵筠的家庭可能不普通。 她的谈吐、她的见识、她的那种天然的气度,都说明她不是一般人家出来的孩子。 但他没想到,会是赵立春,毕竟,赵家的最后结局并不怎么好。 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赵灵筠。 婚后,尽管有着赵立春的关系,但他的每一次提拔,都有着扎实的政绩支撑。 他在岩台市一路成长,几乎一年一个台阶,从县委常委到副县长、县长、县委书记、副市长、再到岩台市市长。 每一步,他都走在同批干部的前面,但每一步,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在他担任岩台市市长的三年里,这座城市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岩台市的经济总量从汉东省倒数第一,一跃成为全省第三,仅次于吕州和京州。 这个成绩,震动了整个汉东。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顺理成章地接任岩台市委书记的时候,一次外出考察,改变了他的轨迹。 那是隔壁汉江省组织的一次跨省考察团,林望京作为岩台市市长参加。 在考察期间,他关于区域经济发展的一番即兴发言,引起了汉江省委书记裴一泓的注意。 裴一泓在饭桌上单独找他聊了两个小时,从宏观经济到基层治理,从产业政策到干部管理,林望京对答如流,而且每一个观点都有自己在基层摸爬滚打的经验作为支撑。 考察结束后不到一个月,裴一泓亲自给赵立春打了电话。 电话的内容,外界无从得知,但结果很快揭晓,林望京调任汉江省,担任副省级城市宁川市市委书记。 这一去,又是三年。 三年里,宁川市在林望京手上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他主导建设了宁川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引进了七家世界五百强企业落户。 他推动的“智慧宁川”城市治理体系,成为全国样板,他一手打造的宁川金融集聚区,直接带动了全市现代服务业的爆发式增长。 三年时间,宁川市的经济总量翻了一番,直接超越了省会城市,成为汉江省第一经济大市。 这个成绩,让整个汉江省政坛为之侧目。 他因此顺利进入汉江省委常委班子,成为全省最年轻的省委常委。 这一年,他才三十五岁。 他的老领导裴一泓,也因此升任中枢,更是多次在私底下说,这其中有一份功劳是属于林望京的。 裴一泓离任后,汉江省省长赵安邦顺利接棒,出任省委书记。 同样是在这一年,林望京多了一个新的身份——国家发改委副主任。 这一兼,便是两年。 在发改委任职期间,他主持过多项国家级重大项目,思路清晰、推进有力,深得中枢领导的器重与信任。 三十七岁这年,组织上充分肯定林望京的工作能力,给了他多个岗位选择。 权衡之后,他最终选择了回到汉东,出任常务副省长。 有人说,这是赵立春临走前布的最后一局棋,把自己的女婿放到汉东,就是为了保住自己深耕数十年的基本盘。 也有人不以为然,林望京的履历摆在那里,每一级台阶都是实打实的政绩铺就的,谁能否认? 更多的人选择沉默,在官场里,站队是一门艺术,而观望则是这门艺术的第一步。 真相如何,无人知晓。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汉东省的风,要变了。 第2章 尴尬的处境 第二天一早,林望京登上了前往汉东的飞机。 同行的还有中组部副部长方泰,按照惯例,常务副省长属于中管干部,必须由中组部派人送达。 方泰此行,既是履行程序,也是一种姿态,中央对这次任命的重视,不言而喻。 机舱内,两人聊得并不多。 方泰是个话很少的人,在组织系统工作二十多年,见过太多干部的起落沉浮。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作为中组部副部长,他显然也清楚此时汉东复杂的政治形势。 赵立春刚刚进京,女婿就空降汉东,这个时间节点的巧合,在官场上从来不会被认为是巧合。 再加上林望京赵立春女婿的身份,可以想象他在汉东的处境。 方泰瞥了一眼邻座的年轻人,林望京靠在舷窗边,目光投向窗外翻涌的云海,神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方泰在心里暗暗点了点头,这个年纪,能有这份沉稳,不容易。 但他也知道,真正的考验不在天上,在地上。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林望京的思绪已经先他一步,落到了汉东。 他闭着眼睛,脑海中如同一张巨大的汉东省地图徐徐展开。 京州、吕州、岩台、林城……每一个地名背后,都牵着一串名字、一批项目、一堆或明或暗的利益链条。 他必须在这张地图上,找出所有可能引爆的点,然后在它们爆炸之前,一一拆除。 距离沙瑞金担任省委书记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这个时间窗口,是他在汉东布局的最后机会。 尤其是要处理自己大舅哥赵瑞龙留下的一大堆烂摊子。 赵瑞龙是赵立春唯一的儿子,赵灵筠的哥哥。 此人在汉东经营多年,明面上挂着几个公司的法人代表,实际上手伸得极。 京州的房地产、吕州的餐饮娱乐、岩台的矿产资源,几乎哪里都有他的影子。 他手里的项目,有的是合规合法的,有的则游走在灰色地带,还有一些,恐怕连灰色都算不上。 山水集团、美食城、还有大风厂,哪一个不是雷?哪一个被点燃不是震动全省的大事? 山水集团的背后是复杂的政商关系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美食城项目违规占地、破坏地貌,省里的批文是怎么下来的,经得起查吗? 至于大风厂,那更是悬在汉东上空的一把刀,职工的股权问题、拆迁补偿问题、安置问题,哪一个单拎出来都够喝一壶的。 这背后牵扯的利益和人太多了,祁同伟、李达康、高育良,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更关键的是,他自己在汉东的处境。 别看他是常务副省长,省政府的二号人物,可他上面还有一个省长刘震东。 常务副省长这个职位,说好听点是“二把手”,说难听点,权力大小全看省长愿意放多少。 省长的红笔往哪里画,哪里就是他的天地;红笔不画的地方,他就是个空架子。 刘震东虽然面临退休,基本不管事,可那也要看对方心情。 不管事,不代表没有权力;不发声,不代表没有态度;如果刘震东铁了心不放权,他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再想到刘震东和自己岳父赵立春的关系,林望京忍不住一阵头疼。 整个汉东谁不知道,这两位在汉东斗了一辈子?从市长斗到省长,从省长斗到书记,十几年明争暗斗,积怨已深。 尤其是刘震东,一直被自己岳父压着。 赵立春当书记的时候,刘震东是省长,书记管全面,省长管执行,刘震东处处受制,憋了一肚子的火。 现在赵立春的女婿来了,刘震东会怎么想? 林望京几乎可以预见那个场景:刘震东坐在省长办公室里,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一句“望京同志年轻有为,来了就好好干”,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文件不签,会议不批,工作不交,表面上一团和气,暗地里软刀子割肉。 这种事在官场上不是没有先例。 一旦这个猜测成真,再加上刚刚上任的省纪委书记田国富,简直是天崩开局。 飞机开始下降,舷窗外出现了汉东大地的轮廓,林望京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平静而坚定。 上午十一点,飞机准时降落在汉东国际机场。 舱门开启,林望京站在舷梯顶端,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扫过停机坪上那几辆早已等候的黑色轿车。 车旁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正是汉东省委组织部部长吴春林。 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灰色的中山装熨烫得笔挺,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不热络,不疏离,标准的组织口做派。 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上,站着主管工业的副省长王政,笑容倒是比吴春林多了几分热切。 再往后,是省政府秘书长张志峰,个子不高,精瘦,一双眼睛格外有神。 方泰副部长走在最前面,作为中组部的人,他才是今天名义上的主角。 他逐一与众人握手,程序性地寒暄了几句,便将身后的林望京让了出来。 “林省长,欢迎欢迎!” 吴春林率先伸出手,语气热情却不失分寸。 林望京握住他的手,掌心里是干燥而有力的触感。“吴部长客气了,劳烦你们跑上一趟。”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轻视的沉稳。 “林省长,早就听闻您在汉江和部委的大名,您来了,我们省政府可就有主心骨了。” 王政紧随其后伸出手,话说得颇为直白。 要知道,林望京来之前,汉东省的经济工作基本上都是他在代管。 如今空降一个常务副省长,等于直接分走了他大半的权力。 可他脸上看不出半分不悦,反而热情得像是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林望京盼来了一般。 林望京心里跟明镜似的,面上却不露分毫,笑着握住王政的手: “王省长太客气了,有刘省长坐镇,汉东的经济乱不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了刘震东,也没有驳王政的面子,官场上的套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炉火纯青。 “林省长,您好,我是省政府秘书长张志峰,以后您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 相较于吴春林和王政,张志峰的态度更加谦卑。 他的腰微微弯着,双手握上来的时候,力道轻而短,像是在握一件易碎的瓷器。 秘书长的位置最是微妙,对上服务,对下协调,姿态低了不行,高了更不行。 张志峰显然深谙此道,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很低的位置上。 “张秘书长客气了,以后少不得要麻烦你。” 林望京看了他一眼,目光停留了不到两秒,却已经将这个人收进了心里,太谦卑的人,往往不简单。 双方简单的寒暄之后,便各自上车。 吴春林请方泰上了自己的车,林望京则被安排在第二辆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隔绝了机场的风声和远处的引擎轰鸣,车队缓缓启动,驶出停机坪,穿过机场大道,向着市区开去。 第3章 常务副省长 下午两点,省委大院。 这座始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建筑,灰白色的外墙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门楣上方的国徽庄严肃穆,门口的哨兵纹丝不动,仿佛与整栋建筑融为一体。 院子里早已停满了车,牌照清一色地以“汉A”开头,在阳光下反射着低调而克制的光芒。 林望京乘车驶入大院时,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铁门。 十几年前,他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曾无数次骑着自行车从这个门口经过,那时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以省委常委的身份走进这栋楼。 会议厅在三楼,宽敞明亮,铺着深红色的地毯,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椭圆形红木会议桌。 桌上的麦克风已经调试完毕,每个座位前都摆放着名牌、茶杯和一份会议材料。 工作人员进进出出,做着最后的准备,脚步轻快而有序。 除了还未上任的省委书记,其他十一位省委常委全部到场。 省长刘震东坐在主持人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份讲话稿,却没有看。 六十五岁的年纪,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两把收在鞘里的刀。 他左侧依次坐着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高育良、省纪委书记田国富、省委组织部部长吴春林。 右侧是常务副省长的位置——空着。 再过去是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吕州市委书记刘开河、省委宣传部部长石秀兰、省委统战部部长王建国、省军区司令唐千山、省委秘书长陈致远,以及主管工业的副省长王政。 十二个人,十二种心思。 两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中组部副部长方泰走在前面,林望京紧随其后,所有人的目光在那一瞬间汇聚过来。 方泰是熟面孔,大家的目光只是礼貌地一扫,便落在了林望京身上。 三十七岁,面容清俊,眼神沉稳,他走路的姿态很特别,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脚下踩着的不是地板,而是某种需要他一一确认的土地。 高育良目光在林望京的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作为林望京的恩师,高育良今天的心情可想而知。 会议开始。 刘震东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从容: “同志们,今天召开省委常委会会议,主要议程一项——宣读中央关于林望京同志任职的决定,下面,请中组部方泰副部长宣读决定。” 方泰微微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红头文件,展开,声音平稳而有力:“经中央组织部考察,报请中央批准,现决定:任命林望京同志为汉东省委委员、常委、常务副省长。”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在这个房间里落下来,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深潭。 “下面,有请林望京同志发表讲话。” 刘震东侧过身,朝林望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望京站起身来,朝方泰微微欠了欠身,又朝刘震东点了点头,然后面向全体常委。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每一个人,像是在一一确认那些面孔。 “尊敬的方部长,刘省长,育良书记,各位同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感谢中央的信任,感谢组织的培养,也感谢在座各位同志的欢迎。能够回到汉东工作,我深感荣幸,也深知责任重大。我一定牢记组织的嘱托,在省委、省政府的领导下,恪尽职守,勤勉工作,严于律己,廉洁奉公,为汉东的发展贡献自己的全部力量。” 发言不到两分钟,中规中矩,没有任何逾越之处。 在座的都是官场老手,没有人指望他在这个场合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来。 但所有人都在仔细地听,不是听他说了什么,而是听他没说什么。 没有表决心式的慷慨激昂,没有谈具体的工作思路,也没有对汉东现状的任何评价。 这种克制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林望京回到座位上,方泰微微点了点头,表示满意。 接下来是刘震东表态。 刘震东放下手中的钢笔,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郑重: “汉东省委,坚决拥护中央的决定,林望京同志是从汉东走出去的优秀干部,在岩台的工作有目共睹,在汉江的政绩更是震动全国。” “这样一位年富力强、懂经济、会管理的同志到省政府工作,对我们来说是极大的加强。请组织放心,省政府将全力支持林望京同志的工作,为他履职创造良好条件。” 一番话滴水不漏,热情而不失分寸,支持而不露亲疏。 但林望京坐在台下,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他微微侧头,目光不着痕迹地投向台上的刘震东。 恰好,刘震东的目光也正朝他看过来。 两人眼神交汇,只一刹那,就是这一刹那,林望京心中一凛。 刘震东的眼神里,没有敌意,没有审视,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负面的情绪。 但正是这种“完美”,让林望京感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 刘震东与赵立春斗了十年,能在赵立春的压制下屹立不倒,甚至在赵立春担任省委书记后仍然稳稳地坐着省长的位置,此人的城府和手腕,绝非等闲。 高育良第二个发言。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师特有的温和与从容:“林望京同志,我还是比较了解的。”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林望京,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我在汉大政法系教书的时候,他是我的学生;那个时候我就看出来,这个年轻人不简单,脑子活、肯吃苦、有韧劲。” “后来他到岩台工作,从最基层的乡镇干起,一步一个脚印,硬生生把青石坳那个穷地方带成了全县的先进。再后来他当岩台市长,四年时间,把一个全省倒数第一的城市带到了第三的位置。” “这个成绩,在座的各位都很清楚;我们党和国家,就需要这样踏实肯干、有真本事的干部,我代表政法委欢迎林望京同志的到来。” 这番话一出,会议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高育良毫不避讳地公开承认他与林望京的师生关系,这在官场上其实并不常见。 大多数干部在这种场合会选择刻意淡化私人关系,以免授人以柄。 但高育良反其道而行之,直接挑明了,这既是一种姿态,也是一种试探。 林望京微微垂了垂眼,他没有觉得不妥,他离开汉东不过五年,在座的这些常委,哪一个不认识他?谁不知道他是高育良的学生? 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坦坦荡荡,高育良这一手,他懂。 接下来是其他常委表态,有人真心欢迎,有人冷眼旁观,有人笑里藏刀,有人不动声色。 林望京一一听着,一一记在心里,面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方泰最后做了总结发言,重申了中央对汉东工作的重视和对林望京同志的期望,要求汉东省委团结一致,共同推进各项工作。 会议在下午四点十分结束。 这也意味着,他林望京从现在开始,正式上任汉东省常务副省长。 第4章 祁同伟的激动 林望京上任汉东省常务副省长的决议,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汉东。 在这个信息即权力的时代,省委常委会上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微妙的停顿,都会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出去。 何况是常务副省长这种级别的任命,立刻,很多人的心思便活络了起来。 最先知道消息的,自然是省直机关各部门的头头脑脑们。 秘书们在各自的群里传递着简短的文字,语气克制但内容详尽。 “林望京,三十七岁,赵立春女婿,高育良关门弟子,曾任岩台市市长、宁川市委书记兼汉江省常委和国家发改委副主任,经济能手。” 这几个关键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无数人心中那扇关于“站队”的门。 紧接着是各个地市。 市委书记、市长们的手机开始频繁响起,有的是省里熟人打来的通报电话,有的是同僚之间互相确认消息。 尤其是岩台市的主政者们,这对他们来说,绝对是个好消息。 而到了傍晚,消息已经渗透到了县区一级。 那些消息灵通的县区长、局委办主任们,在饭桌上、在车里、在办公室的角落里,压低声音谈论着这个三十七岁的常务副省长,谈论着他背后的赵立春和高育良,谈论着汉东即将到来的变局。 整个汉东政坛,如同一池被投入巨石的水面,涟漪正在向四面八方扩散。 而在这场涟漪的中心,有一个人,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坐不住了。 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 祁同伟今年四十五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但真正了解他的人都知道,祁同伟的野心和他的外表一样耀眼。 他是汉大政法系的高材生,是高育良的得意门生,当年以全省第一的成绩考入省公安厅,从最基层的民警做起,一路披荆斩棘,四十一岁便坐上了省公安厅厅长的位置。 但他不满足。 四十五岁的正厅级,在外人看来已经是火箭般的速度,但祁同伟的眼界从来不在厅级。 他要进部,进入省委常委会。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目标,也是他心中那道必须跨越的门槛。 然而,进部的路并不好走,省委常委会的名额就那么多,每一个位置的变动都是多方博弈的结果。 祁同伟虽然能力出众、背景深厚,但在汉东省委常委中,愿意为他说话的人并不算多。 高育良自然是他的坚定支持者,但高育良一个人还不够,他需要更多的票数,需要在常委会上有更多的人为他发声。 现在,林望京来了。 作为高育良的关门弟子、赵立春的女婿、新任的常务副省长,林望京手里的那一票,对祁同伟来说,重若千钧。 黑色的奥迪A6驶出公安厅大院,汇入了傍晚的车流中。 祁同伟坐在后座,车窗外的城市灯火初上,霓虹灯的光影在他脸上一闪一闪地掠过,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林望京,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在汉大读书时,祁同伟是高育良班上最耀眼的学生,学生会主席,成绩优异,口才出众,几乎所有老师都认为他是那一届最有前途的人。 但高育良后来收了林望京做关门弟子。 这意味着,在高育良心中,林望京的分量并不比祁同伟轻。 祁同伟对这个小师弟的感情是复杂的。 一方面,他欣赏林望京的能力和拼劲,当年林望京在青石坳搞中药材产业的时候,祁同伟还在省公安厅当处长,两人偶尔通电话,林望京从来不诉苦、不抱怨,永远是一副“我正在解决问题”的劲头,这让祁同伟自愧不如。 另一方面,祁同伟也隐隐有些嫉妒。 林望京不仅娶了赵立春的女儿,仕途上一帆风顺,而且年纪轻轻就达到了许多人一辈子都够不着的高度。 三十七岁的常务副省长,祁同伟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但此刻,这些复杂的情绪都被一个更强烈的感觉取代了——兴奋。 林望京来了,他在省委常委会上就多了一票。 高育良、林望京,再加上其他几个关系密切的常委,这个票数已经相当可观。 如果再能争取到一两位中立派的常委,他祁同伟进部的希望就大大增加了。 车子在一处闹中取静的小区门口停下。 祁同伟下车时,从后备厢里拎出了两盒东西,一盒是老家托人带来的山货,一盒是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茶叶。 他每次来高育良家都不空手,这是他的处世哲学:礼多人不怪。 门铃响了两声,门开了。 开门的是吴慧芬,高育良的妻子,六十岁左右的年纪,保养得很好,头发烫着精致的卷,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家居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她看到祁同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花。 “是同伟啊,你说你实在是太客气了,每次来都要带点东西。” 吴慧芬佯装不开心地说道,手上却是很诚实地接过了祁同伟递来的礼品盒。 “师母好,都是老家的一些特产,特意带过来给您和老师尝尝。” 祁同伟笑着说道,语气亲热而自然。 虽然早就知道高育良和吴慧芬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但祁同伟该有的礼节一直都有。 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一个道理:哪怕只是表面功夫,做和不做,差别巨大。 “你高老师在书房呢,你直接过去吧,我去给你们泡杯茶。”吴慧芬说着就朝客厅走了过去。 祁同伟也不客气,换鞋、穿过走廊、上楼,轻车熟路,他来过这里无数次了,闭着眼睛都能找到高育良的书房。 书房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祁同伟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 高育良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沉稳而从容。 祁同伟推门而入,高育良正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桌上摊着几份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一支钢笔。 看到是祁同伟,他微微皱了皱眉。 不是因为不欢迎,而是他知道,祁同伟这个时候过来,多半是沉不住气的事。 “老师,我听说新来的常务副省长是林望京林省长,消息属实吗?” 祁同伟一进门就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高育良放下钢笔,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这个得意的学生。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先坐。” 祁同伟坐下,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姿态恭谨但眼神炽热。 高育良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不错,确实是望京,省委的文件估计今晚就会下达全省。” “太好了!” 第5章 不好的预感 “太好了!” 祁同伟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提高了八度,“老师,我是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是林省长担任常务副省长,我以为会是达康书记,或者是王政就地提拔,没想到是老书记把自己女婿派回来了!” 高育良看着祁同伟激动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神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这个学生,能力是有的,忠诚也没问题,就是太沉不住气。 一听到好消息就喜形于色,一遇到挫折就垂头丧气,这种性格,在官场上是大忌。 “同伟,你说你这风风火火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一改?跟你说了多少次了,遇事要冷静。” 高育良的语气不轻不重,像是在批评,又像是在提醒。 祁同伟连忙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但眼中的兴奋怎么都藏不住。 他是真的激动,要知道那可是高育良的关门弟子,自己的小师弟,再加上对方赵立春女婿的身份,这意味着他在省委常委会上多了一票,而且是一张铁票。 在进部的关键时期,每一票都至关重要。 他祁同伟太渴望进部了,这种渴望像一团火,在他胸口烧了好几年,从来没有熄灭过。 “别说你了,同伟,就是我也没想到老书记会来这么一手,竟然让望京回到了汉东。” 高育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祁同伟,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的声音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舒畅。 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同样是一个意外之喜。 作为赵立春在汉东最忠诚的盟友之一,高育良深知自己的政治前途与赵家深度绑定。 赵立春进京之后,他在汉东的地位本就有些微妙。 现在林望京空降回来,等于在省政府的核心位置上多了一个自己人。 这对高育良来说,不仅仅是多了一票的问题,更是一种政治上的互相支撑和底气。 更何况,林望京还是他的关门弟子。 师生之谊加上政治同盟,这种关系在官场上几乎是牢不可破的。 “恭喜老师啊!” 祁同伟顺杆往上爬,语气热切,“等到您省委书记的任命下来,再加上林省长的常务副,这汉东可不就是我们汉大帮的吗?” 这句话一出口,高育良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转过身来,目光凌厉地盯着祁同伟,声音陡然严厉起来:“祁同伟,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汉东是平原,哪来的山头?不利于团结的话以后不要说了!” 祁同伟被高育良突如其来的严厉吓了一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在官场上,“帮派”这个词是最大的忌讳之一。 尤其是在省委书记即将更替的敏感时期,任何关于“山头”“派系”的言论,都可能被解读为搞团团伙伙、拉帮结派。 “是是是,老师教训的是,是我说错话了。” 祁同伟赶紧认错,态度诚恳,甚至微微低下了头。 高育良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目光渐渐缓和下来,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 “同伟!” 高育良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你说,上面有没有可能空降一个省委书记下来?” 祁同伟一愣,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在他的认知里,赵立春进京前写的那封推荐信,已经为高育良接任省委书记铺好了路。 高育良是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资历够深,能力够强,又在汉东深耕多年,熟悉情况,按常理来说,接任是顺理成章的事。 “这怎么可能?老师?” 祁同伟几乎是本能地反驳,“当时老书记赵立春的亲笔推荐信我们可都是亲眼看到的,而且即便有人竞争,您也是有很大优势的。” 高育良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茶汤已经有些凉了。 “可是,现在都过了这么久了,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忧虑,“如果是我接任,上面早就应该下来考察组,找我谈话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祁同伟的心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安慰老师,但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 高育良说得没错,省委书记的更替,通常会在前任离任前后一个月内完成。 考察、谈话、公示、宣布,每一步都有明确的时间节点。 赵立春进京已经快一周了,如果高育良是接任的人选,中组部的考察组早就应该到了。 可是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可能上面有自己的考量吧,老师,您也别太担心。” 祁同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笃定一些,“再说,不是还有老书记在吗?他的话,上面总会听进去的。” 高育良抬起头,看了祁同伟一眼,那目光里有无奈,也有欣慰。 无奈的是,这个学生到现在还没有真正理解事情的严重性;欣慰的是,至少在态度上,祁同伟是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的。 “但愿吧。”高育良轻轻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老师,要不打个电话,让林省长晚上过来一趟!”祁同伟试探着说道。 高育良抬起头,看了祁同伟一眼,他没有立刻回应,目光在祁同伟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掂量这个提议的分量。 片刻之后,他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平静而简短:“也好。” 高育良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林望京”的名字,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便接通了,速度之快,说明对方此刻也并没有在忙别的事情。 “是望京吗?我是高育良。” 高育良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听不出方才那丝忧色。 这几年,林望京虽然调离了汉东,但每年他都和高育良保持着联系。 逢年过节的问候,偶尔的通话,虽然算不上多么热络,但那份师生情谊一直都在。 在官场上,这种不疏不密的关系,反而最是长久。 “老师,是我,您有什么事吗?” 林望京接通电话问道,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高育良也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晚上不忙,来一趟家里,一起吃个饭,正好同伟也在。”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也不需要说,老师叫学生来家里吃饭,需要什么理由呢?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传来林望京的笑声,听起来很放松:“好的,老师,我也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呢,好久没见师母了,想吃她做的鱼了。” 这句话说得自然又亲热,把一场可能带有政治意味的聚会,变成了寻常家宴。 高育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好,我在家等你。” 挂断电话后,他看向祁同伟:“望京一会儿就到,你去厨房跟吴老师说一声,让她多准备两个菜。” 祁同伟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第6章 拜访高育良 晚上六点半,一辆黑色奥迪A6,准时在省委3号楼的门口停了下来。 车子还没停稳,就看到祁同伟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热络的笑容。 “林省长,欢迎欢迎啊!” 祁同伟的声音洪亮而热情,一只手拉开后座车门,另一只手还殷勤地挡在车门框上方,生怕林望京下车时碰到头。 “祁厅长客气了。” 林望京从车里出来,看到祁同伟这副架势,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早年在汉江时,我便听闻汉东省的治安在祁厅长的带领下稳居全国前列,如今亲身到了汉东一看,果然是名不虚传。” 这番话既不是敷衍的客套,也不是刻意的恭维,而是一个副部级干部对正厅级干部工作成绩的肯定,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居高临下,也不过分亲热,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认真。 祁同伟听了,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眼角都堆起了褶子。 他连连摆手,姿态谦逊:“林省长您过奖了,都是省委和育良书记领导的好,我不过是执行罢了,在公安厅厅长这个位置上,如履薄冰,生怕辜负了组织的信任。” 林望京微微一笑,没有再接话。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对于这位祁厅长的小心思,他比谁都清楚。 为了进部,祁同伟可是放下脸面屈尊到陈岩石家里翻地,这份“胸襟”不是谁都有的。 一个省公安厅厅长,正厅级干部,扛着锄头去一个退休老检察长家里干农活,传出去谁信?可祁同伟偏偏做得出来,还做得理直气壮。 至少在祁同伟自己看来,那是他政治智慧的一次集中体现。 林望京对此不予置评,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祁同伟的选择无可厚非。 这样的人,聪明是真聪明,狠也是真狠。 只是,聪明用对了地方是本事,用错了地方,就是祸根。 “我们进去吧,林省长,老师和师母都在屋里等着呢。” 祁同伟顺手接过林望京手上的礼物,两个简单的礼盒,但看着很精致。 他侧身让开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落后半步跟在林望京身后,姿态恭谨得像一个秘书。 一进屋,林望京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高育良。 对于自己的这位恩师,林望京还是非常尊重的。 高育良身上有一种老派知识分子的风骨——严谨、克制、讲究体面。 即便在官场浸淫了几十年,他骨子里依然保留着那种文人的骄傲。 只是有时候,这种骄傲会变成一种固执,一种不肯弯下腰来的执念;而官场,恰恰是最容不下这种执念的地方。 “老师,师母,一别多年,你们身体都还好吧。” 林望京走上前去,微微弯腰,语气里带着发自内心的关切。 “望京,难得你还记得我这位老师。” 高育良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里满是欣慰。 “这几年你在隔壁汉江干得不错,把宁川搞得风生水起,全国都知道了,我这位老师也是脸上有光啊。” 这话倒不是客套,高育良门下弟子众多,但官至副部级的,林望京是第一个。 在汉东省委班子里,谁不知道林望京是高育良的学生?这份师生关系,既是林望京的政治资源,也是高育良的骄傲资本。 “都是裴总他们领导有方,我不过是具体执行而已。” 林望京谦虚地说道,语气平淡而真诚,“总算是没给老师丢人。” 高育良听得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能在三十七岁的年纪做到常务副省长,还能保持这份清醒和谦逊,不容易。 更重要的是,林望京提到了“裴总”,如今已经调任中央担任部委要职,可不是老书记赵立春那样的闲职。 能被裴总赏识并委以重任,又在发改委担任两年副主任。 这说明林望京的能力得到了更高层面的认可,而不仅仅是靠着赵立春女婿的身份上位。 坐在一旁的吴慧芬这时也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居服,围着一条围裙,显然刚从厨房出来,她的目光落在林望京身上,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慈爱。 “老师、师母,这是林省长给你们带的礼物,武夷山的大红袍和锦绣坊的丝巾。” 趁着他们说话的间隙,祁同伟立刻插了一句,将林望京的礼物递了过来。 他站在一旁,恰到好处地扮演着一个“自己人”的角色,既不多嘴,也不冷场,把气氛烘托得刚刚好。 高育良接过那个装着茶叶的盒子,打开看了一眼,目光微微一凝。 那盒大红袍的包装素雅低调,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盒子正中央印着一个不起眼的红色印章——那是特供的标志。 “望京有心了,这个层次的大红袍可不是我这个级别能喝上的。” 高育良笑着打趣道,只一眼他就知道这是上面的特供茶,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别说他了,就是刘震东估计也很少喝到这个级别的,林望京能从汉江带这种茶过来,说明他在那边的根基,远比外界以为的要深。 “老师要是喜欢,我下次再托人带一些过来。” 林望京轻描淡写地说,没有解释茶的来历,也没有刻意渲染,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好,说透了反倒落了下乘。 这边吴慧芬已经打开了另一个礼盒,里面是一条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丝巾。 她小心翼翼地将丝巾展开,丝滑的面料在她手中如水般流淌下来,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丝巾是米白色的底,上面绣着淡雅的兰花纹样,针脚细密,栩栩如生,每一片花瓣都仿佛在微微颤动。 “哎呀,望京,我是万万没想到,你竟然能拿到锦绣坊的丝巾。” 吴慧芬两眼放光,双手抚摸着丝巾的质地,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 “这可是绝对的好东西,根本不对外出售,我只在省里一个活动上见过有人戴,问了半天都不知道从哪里买,你这孩子,怎么弄到的?” 锦绣坊,这三个字在当下的中国,几乎等同于“顶级奢侈品”的代名词,如今已经成为享誉全球的高端品牌。 锦绣坊的作品讲究“一物一作、一件一纹”,每一件产品都是手工制作,图案独一无二,从不量产。 它们的客户名单上,有各国王室成员、国际顶级富豪以及各国政要。 最关键的,是锦绣坊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很多东西只对内部人士开放,不对外公开销售。 所谓的“内部人士”,指的是那些经过严格筛选,与锦绣坊有长期合作关系的高端客户,这些人的身份和背景,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门槛。 在官太太的圈子里,能拥有一条锦绣坊的丝巾,是一种身份的象征,比背什么名牌包都更有面子。 吴慧芬虽然贵为省委副书记的夫人,但她的消费层级,离锦绣坊的核心客户还有不小的距离,此刻她手里捧着这条丝巾,简直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师母喜欢就好。” 林望京笑了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喜欢!喜欢!” 第7章 旁敲侧击 “喜欢!喜欢!” 吴慧芬连声说道,将丝巾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回礼盒中,然后站起身来。 “你们先聊着,我去厨房看看汤好了没有,望京,今晚有你最爱吃的清蒸鳜鱼,我特意去市场亲自买的,新鲜着呢。” 吴慧芬端着茶叶和丝巾喜滋滋地走了,客厅里只剩下高育良、林望京和祁同伟三个人。 高育良指了指身边的沙发,示意林望京坐下。 林望京依言落座,祁同伟也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姿态恭谨而专注。 高育良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林望京脸上,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望京,这次回来,感觉怎么样?” 这句话问得宽泛,但林望京听得出其中的深意。 他略一沉吟,斟酌着措辞:“刚到,还没正式开始工作,说不上什么感觉,不过,下午在常委会上见了各位常委,心里大概有个数。” “哦?” 高育良微微挑眉,“说说看。” “刘省长态度很热情,表态也很坚决。” 林望京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高育良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接话,两人心照不宣——刘震东的态度越是“完美”,就越值得警惕。 “田书记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很有分量。”林望京继续说道。 高育良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祁同伟坐在一旁,听着这师徒二人打哑谜一般的对话,心中暗暗佩服。 林望京刚到汉东一天,就已经把常委会上每个人的表态都掂量出了分量,这种政治敏感度,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和吴慧芬的哼歌声,过了一会儿,吴慧芬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盈盈地喊了一声:“饭菜好了,都过来坐吧,边吃边聊。” 高育良站起身来,拍了拍林望京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走,先吃饭,你师母的手艺,你在汉江这些年怕是没少吃好的,但家里的味道,外面再好也比不上。” 林望京站起身,跟着高育良往餐厅走。 祁同伟也连忙站起来,跟在后面,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殷勤而得体的笑容。 餐厅里,圆桌上已经摆满了菜,正中间是一盘清蒸鳜鱼,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淋了热油,滋滋作响,香气扑鼻。 旁边是几碟家常小炒——醋溜白菜、油炸花生米、蒜蓉空心菜、红烧排骨、一碗酸辣汤,简简单单,却透着家的味道。 “坐,都坐。” 吴慧芬招呼着,一边解下围裙,一边笑着说,“望京,你以前最爱吃我做的鱼,尝尝看,手艺有没有退步。” 林望京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鱼肉鲜嫩,入口即化,调味恰到好处,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真心实意地说:“师母,还是那个味道,一点没变。” 吴慧芬笑得眼睛都弯了。 高育良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目光在两个学生脸上扫过,语气温和而郑重:“来,望京,你此番回汉东担任常务副省长,这是大喜事,我们师生三人,先喝一杯。” 三只酒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酒足饭饱,高育良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率先起身。 他的目光在祁同伟和林望京脸上各停了一瞬,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走吧,望京,同伟,我们去书房聊。” 林望京和祁同伟闻言,也都纷纷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来。 林望京对着吴慧芬微微点头致意,祁同伟则笑着说了句“师母辛苦了”,两人这才一前一后跟在高育良身后,穿过走廊,朝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楼下的烟火气。 高育良的书房不大,但布置得极有章法,靠墙是一整排红木书柜,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类书籍,从法学经典到二十四史,从马列著作到西方哲学,门类庞杂却井然有序。 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台灯发出柔和的暖光,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高育良在主位的太师椅上坐下,抬手示意林望京和祁同伟也坐。 “望京,你在汉江跟裴总共事五年,他的工作风格,你应该很了解。” 书房内,高育良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他坐在书桌后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透过老花镜的上方看向林望京,语气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 林望京心中一动,高育良提起裴一泓,显然不是在闲聊。 高育良这是在试探,试探中央对汉东省委班子调整的动向,试探即将到来的变局中,自己究竟处于什么样的位置。 林望京坐在高育良对面的沙发上,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开口:“裴总这个人,做事讲规矩、重程序,对干部要求很严,但只要你有本事、肯干事,他从来不吝啬给平台。”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掂量才从嘴里吐出来的。 这不是官场套话,而是他五年共事实实在在的感受,裴一泓用人,看的是实绩,是担当,是能不能把一方水土治理好。 背景、关系、站队,那些在其他地方至关重要的东西,在裴一泓那里统统不好使。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低垂,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不过,裴总倒是说过,汉东最近人事班子调整的一些情况。” 此话一出,书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高育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骤然凝聚,像一束被压缩到极致的光,直直地打在林望京脸上。 他没有催问,只是缓缓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小动作,林望京再熟悉不过。 那两下敲击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倒计时。 祁同伟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他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但还是死死按捺住了,只是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料。 林望京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老师,汉东省委书记的人选定了,不是你。”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高育良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变化。 先是凝固,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然后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那是极力克制情绪的表现。 最后,所有的波澜都被压回了那张儒雅的面孔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他缓缓靠向椅背,目光从林望京脸上移开,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是谁?” 他问,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但林望京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泛白。 “沙瑞金。”林望京说道。 第8章 尚方宝剑 沙瑞金! 这三个字像三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祁同伟终于按捺不住了,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迅速过渡到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近乎愤怒的困惑。 “怎么可能!” 祁同伟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在书房里显得有些刺耳,“老师,您可是老书记亲自推荐的!赵书记在汉东干了十年省委书记,他的意见,难道中央就一点也不考虑?这不合规矩啊!” “同伟!” 高育良猛地喝了一声,声音不大,但严厉至极,像一根鞭子抽在空气中,“汉东省委书记是组织任命的,什么时候轮到你说三道四了,坐下!” 祁同伟被这一声呵斥震住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讪讪地坐了回去,但脸上的不甘和震惊怎么也藏不住。 高育良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同,之前是带着期待的安静,此刻却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凝重。 林望京看着老师那张在台灯光线下显得格外清瘦的脸,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感。 他知道老师等这个位置等了很久,也为此付出了很多。 赵立春的推荐信、多年来的经营布局、在汉东政坛的深耕细作,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一步之遥。 而现在,这一步,终究没有跨过去。 “望京!”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我在汉大政法系教书的时候,就跟你们说过一句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个道理,我懂,沙瑞金来就来吧,我高育良在汉东干了这么多年,对得起组织,对得起百姓,问心无愧。” 他说“问心无愧”四个字的时候,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祁同伟坐在一旁,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搓动着裤缝,沙瑞金空降的消息,对他而言不亚于一记闷棍。 如果高育良接任省委书记,他进部的路几乎是板上钉钉;现在换了沙瑞金,一切都成了未知数。 他飞快地转动着脑子,盘算着这个变数对自己的影响,却又不敢在老师面前表露得太过明显。 林望京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叹息。 老师的“问心无愧”,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自我安慰,他不愿去深想。 而祁同伟那藏不住的焦虑,更让他看清了汉东这盘棋的复杂程度。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每个人都在这张权力之网中寻找着自己的位置。 林望京站起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面露颓色的高育良。 他知道老师此刻的心情,多年的等待化为泡影,换作任何人都需要时间来消化。 但现在不是沉湎于失落的时候,沙瑞金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老师,现在不是失望的时候。”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雷,在书房里炸开。 此刻的他不再像刚才那般温文尔雅,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我们必须在沙瑞金来之前好好部署,他可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 “尚方宝剑?” 高育良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原本端着的茶杯在碟子上碰出一声轻响。 当了这么多年省委副书记,他太清楚“尚方宝剑”这四个字的分量。 那意味着中央对汉东的问题不是一无所知,那意味着新来的书记手里握着尚方宝剑,随时可以斩落人头。 书房里的气氛骤然绷紧,祁同伟坐在沙发上,脸色煞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了下来。 尚方宝剑,这哪里是人事调整,这分明是一场暴风雨的前兆。 “什么意思?” 高育良追问道,声音里已经听不出刚才的颓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觉和凝重,“望京,你把话说清楚。” 林望京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压低声音说道:“我之前听老领导提过一嘴,沙瑞金这次到汉东,不单是接书记那么简单,中央对汉东这些年的情况有看法,他来,是带着任务来的,据说是中纪委那边点了头的,该查的查,该动的动,没有上限。” 高育良听完,缓缓靠回椅背,面色凝重如山。 “林省长,你是说,沙瑞金是冲着高老师来的?” 这个时候,哪怕政治敏感度不算顶尖的祁同伟也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 什么叫没有上限? 整个汉东,面临退休的刘省长,早就没了争强好胜的心气,平日里只求平稳着陆。 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高育良,在赵立春离开之后的权力真空中,他就是汉东实际上最有话语权的人了。 同时他也是赵立春在汉东最核心的盟友。 “同伟,沙瑞金来汉东履职,也需要政绩,你说,他想出政绩靠什么?” 林望京凝声开口,目光直视祁同伟,说得再直白不过了,他的声音很冷,像冬天里的风,刮在脸上生疼。 汉东在赵立春任省委书记的十年,早就成了他的一言堂。 赵立春的意志就是汉东的意志,赵立春的规矩就是汉东的规矩。 十年积威,盘根错节,整个汉东的政治生态都打上了赵家的烙印。 要说汉东最大的政绩是什么,无疑就是扫平赵家在汉东的所有根基,拔掉那些被赵立春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清除那些依附在赵家权力网络上的既得利益者,还汉东一个清朗的政治生态。 而其中,最大的山头可不就是高育良吗? 赵立春的左膀右臂,汉东政法系统的实际掌控者,赵家权力版图上最稳固的一块基石。 “这件事,老书记知道吗?” 高育良沉声问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他考虑的显然比祁同伟要多得多,赵立春刚一走,上面就打算派人下来清算,这个时间节点选得太巧了,巧得让人不得不往深处想。 这是不是意味着,中央对赵立春在汉东的十年已经有了明确的判断? 这是不是意味着,赵立春进京本身就不是一次正常的提拔,而是一种明升暗降的调离? 高育良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一下,又一下,像在计算着什么。 “来之前,我已经跟爸沟通过了,一些消息,他还在核实。” 第9章 刮骨疗伤汉大帮 “来之前,我已经跟爸沟通过了,一些消息,他还在核实。” 林望京平静地说道。 他没有用“赵书记”这个官称,而是用了“爸”这个字眼。 在这个书房里,在这个时刻,这个称呼带着某种特殊的意味。 它提醒高育良,林望京不仅仅是他的学生,更是赵立春的女婿,他和赵家,是绑在同一条船上的。 “惭愧啊,望京,老师我竟然还没有你看得透,我真是被省委书记这个位置冲昏了头脑。” 高育良长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和苦涩。 作为省政法委书记,这句话从高育良嘴里说出来,分量非同一般。 在祁同伟的记忆中,老师从来都是从容不迫和运筹帷幄的。 何曾有过这样坦诚的自我否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高育良抬手制止了。 确实如他所说。 如果没有自己岳父赵立春的那封亲笔推荐信,老师高育良即便不能顺利接班省委书记,也有很大可能就任省长。 刘震东退休在即,省长的位置同样是一方诸侯。 可现在,中央已经确定空降一个省委书记沙瑞金,为了汉东班子的稳定,绝不可能再空降一个省长来。 高育良的这两个选项,等于同时被堵死了,进无可进,退无可退,这才是他真正失落的原因。 “老师,壮士断腕犹未晚矣。” 林望京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必须在沙瑞金来之前,把你跟同伟全摘干净。” “全摘干净”四个字让祁同伟的后背猛地蹿起一股凉意。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刀正悬在头顶。 作为赵立春的女婿,林望京又怎会不知道高育良和祁同伟都有把柄在对方手上? 他在汉东长大、读书、工作,对这片土地上的盘根错节比任何人都清楚。 高育良的门生故吏遍布全省政法系统,祁同伟在公安厅经营多年,这些人情网络既是他们权力的根基,也是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一旦沙瑞金带着尚方宝剑到来,这些关系网中的任何一个薄弱环节被撕开,都会引发连锁反应。 “望京,你指的是?” 高育良的声音微不可察地低了下去,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这个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老师,您作为政法委书记,可以先在汉东政法系统内部来一次大清洗,表明自己的态度,对于其中的腐败分子,该抓的抓,该断的断。” 林望京的目光直视着高育良,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像是在给老师做一场风险极高的外科手术,“尤其是您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四个字让高育良的眼角猛地跳了一下。 他知道林望京说的是谁,陈清泉,自己曾经的秘书,如今已经是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副院长。 这个位置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但恰恰是政法系统中承上启下的关键节点。 陈清泉在法院系统这些年,经手的案子、结交的人脉、经办的审批,哪一件经得起查?更何况,他跟着高育良多年,知道的秘密太多了。 高育良沉默了几秒,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林望京继续说下去。 “还有,美食城、高小凤以及那两亿的信托基金。” 如果说政法系统的问题还能让高育良保持表面的平静,那么“高小凤”和“两亿信托基金”这两个词,则像两把利刃同时刺入他的要害。 他的呼吸明显一滞,手指在桌面上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祁同伟更是脸色大变,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老师,眼中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 美食城项目是赵瑞龙在吕州月牙湖边的“杰作”,当年高育良在吕州市委书记任上签字放行,这个项目的违规之处高育良比谁都清楚。 而高小凤,那个让高育良与吴慧芬婚姻名存实亡的女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至于那两亿的信托基金,更是高育良最不愿触碰的底线。 这些年来,他和赵家的利益往来,有多少是通过高小凤这条线完成的,连他自己都有些记不清了。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不知疲倦地走着,每一声“滴答”都像催命的鼓点。 高育良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死死地盯着林望京,像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望京,这些都是老书记告诉你的?” 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高育良的手微微发抖,他不愿意去猜,但却不得不问。 如果这些信息是赵立春透露给林望京的,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赵立春在进京之前就已经开始布局切割,意味着自己可能已经被老书记当成了可以牺牲的棋子。 这个念头让高育良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老师,这些都是我通过自己的渠道了解的,目前还没有其他人知道。” 林望京摇了摇头,语气坦然,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他虽然是赵立春的女婿,但从没有利用自己的权势做过一件违法的事情,更不用说为他大舅子赵瑞龙开后门了。 哪怕是他岳父亲自打电话来,为某些事情说情,他也没有松过口。 他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里,也知道这条线一旦退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高育良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学生。 良久,他缓缓点了点头,眼中的锐利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惭愧,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祁同伟坐在一旁,听着这师徒二人的对话,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的手在膝盖上微微发抖,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自己那些事,林望京知道多少? 林望京似乎看穿了祁同伟的心思,忽然转向了他:“同伟!” 祁同伟猛地抬起头,正对上林望京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淡的眼睛。 那目光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他所有的伪装,直抵最深处那些他拼命想要隐藏的东西。 “山水集团的股份,该退了。” 第10章 暴怒的高育良 “同伟,山水集团的股份,该退了。” 林望京的语气不容置疑,一字一顿,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还有你安排在公安系统的那些亲戚,必须全部清退,一个不留。” 祁同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被林望京接下来的话堵得死死的。 “尤其是你后备厢的那把狙击步枪。” 林望京的声音陡然降了半度,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意,“你是要狙谁?”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穿了书房里本就脆弱的平静。 “砰”的一声巨响,高育良猛地一拍桌子,整张书桌都跟着震了一下,茶杯盖在杯口上蹦了两蹦,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祁同伟被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从未见过高育良发这么大的火,老师从来都是温文尔雅的,即便批评学生也从不疾言厉色。 可此刻,高育良的额角青筋暴起,目光如刀,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老虎。 “祁同伟!” 高育良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不是告诉过我,自己和山水庄园没有太大关系吗?怎么会有暗股?还有望京说的那把狙击步枪是怎么回事?你一个省公安厅厅长,没事放一把狙击步枪干什么?” 他死死地盯着祁同伟,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这个弟子虽然有些小毛病,爱钻营、好面子、心思重,但大节上还是不糊涂的。 可现在他才知道,那些他以为的“小毛病”下面,藏着的是足以让他粉身碎骨的雷。 他是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弟子竟然有这么多问题。 山水集团的暗股,那是赵瑞龙的东西,沾上就洗不掉。 公安系统里的亲戚,那是明目张胆的裙带关系,一查一个准;还有那把狙击步枪。 他简直不敢想,一个省公安厅厅长,私藏狙击步枪,这是要干什么?是要狙谁? 这四个字像一把锥子,扎在高育良的心口上,让他透不过气来。 他简直不敢想,一旦沙瑞金到来,抓着祁同伟的这些问题不放,自己根本无力招架。 祁同伟是他的人,这是全汉东都知道的事,祁同伟出了事,他高育良能脱得了干系吗? 到时候别说省委书记了,他现在这个政法委书记的位置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 “老师,我不是有意要瞒你的。” 祁同伟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已经红了,“否则我们不就真的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吗?” 这句话一出口,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分。 高育良盯着他,目光中的愤怒渐渐被一种更深层的失望取代。 祁同伟这句话暴露了他的真实心思: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事情的危险性,而是故意瞒着,给自己留了一条所谓的“后路”。 在高育良面前,他表现的是忠诚和服从;在背地里,他却用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把自己和高育良捆绑在了一起。 这种“先斩后奏”式的忠诚,比背叛更让高育良寒心。 祁同伟是万万没想到林望京竟然对自己了解得这么深。 山水集团的暗股、公安系统里那些沾亲带故的安置,还有那把藏在后备厢里的狙击步枪——这些事情他做得极为隐蔽,自认为天衣无缝。 可林望京刚从汉江回来,连省政府的大门都还没正式进,就已经把他的底细摸了个一清二楚。 这份情报网的深度和精度,更是让祁同伟不寒而栗。 “老师、望京,你们也知道山水庄园是谁的?” 祁同伟红着眼睛,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墙面。 “赵瑞龙啊,那是老书记的儿子,他开口要我入股,我有什么办法?山水集团在汉东手眼通天,我要是不答应,这个省公安厅厅长还能坐得安稳吗?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他说到“身不由己”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命运碾压过后的绝望。 这些年,他在赵瑞龙的阴影下小心翼翼地周旋,既要维持表面的体面和威严,又要在赵家面前低头。 每一次敬酒、每一次签字、每一次点头,都是在用自己的政治生命做赌注。 他不是不知道危险,而是没有退路。 “至于那把大狙……” 祁同伟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难堪,“我检讨,我深刻检讨,那是我一时糊涂,想着万一遇到什么紧急情况,手里能有点真家伙,我知道错了,我保证——明天,不,一会儿我就还回去,绝不会再犯,我向老师保证,向望京保证。” 祁同伟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说出来的。 他的头垂得很低,不敢看高育良的眼睛,更不敢看林望京的眼睛。 这一刻,他不是威风凛凛的省公安厅厅长,只是一个被扒光了所有伪装的、瑟瑟发抖的普通人。 高育良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靠向椅背,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无力地敲了两下。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三个人各自的呼吸声,高育良的沉重而缓慢,林望京的平稳而均匀,祁同伟的急促而紊乱。 “同伟啊!” 高育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知道我最担心的是什么吗?” “不是你犯了错,而是你犯了错还瞒着我,有些事情,早一天说出来,我们还有转圜的余地;等到别人来查的时候,那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祁同伟低下了头,不敢看老师的眼睛。 林望京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同伟,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追究你,是为了救你,沙瑞金还有不到一个月就到,你必须在这之前把所有问题清理干净。山水集团的股份,我会跟爸那边打招呼,明天就去办退股手续,公安系统里的亲戚,三天之内全部清退,一个不留,至于那把枪……”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祁同伟:“你自己处理干净,不要再留任何把柄。” 祁同伟连连点头,声音沙哑:“我明白,林省长,我回去就办,绝不让你失望。” 第11章 赵立春的歉意 从老师高育良家里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钟。 林望京没有睡,也睡不着。 回到住处,他换了衣服,泡了杯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晚在高育良书房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次沉默。 他不知道高育良和祁同伟对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几分。 老师高育良最后的态度是松动了,这一点林望京看得出来。 那个在官场上沉浮了几十年的老人,虽然被省委书记的执念蒙蔽了一时,但基本的政治嗅觉还在。 壮士断腕这四个字,他听得懂,也做得到,问题在于,他愿不愿意真的下手,下多狠的手。 而祁同伟,才是真正让他放心不下的。 想起祁同伟今晚的样子,林望京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那个在公安厅里呼风唤雨的厅长,在他面前红着眼眶说“身不由己”的时候,确实可怜。 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山水集团的暗股、公安系统里的裙带关系、后备厢里的狙击步枪。 这些事情哪一件是别人拿枪顶着他脑袋逼他做的?赵瑞龙再嚣张,也不可能真的强迫一个省公安厅厅长做他不愿意做的事。 说到底,是祁同伟自己心里的那根弦松了,松了之后就再也紧不回来。 而这所有问题,都绕不开一个人——赵瑞龙。 说起赵瑞龙,林望京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这个人,仗着自己父亲是汉东省委书记,在汉东地面上横行霸道了十几年,生意可谓遍布全省。 吕州的美食城,那是他的得意之作,为了拿下那块地,他不择手段,通过美女腐蚀了不知道多少干部。 高小琴、高小凤姐妹俩,就是他为祁同伟和高育良量身定制的“礼物”。 一个拴住了省公安厅厅长,一个拴住了省委副书记,这一步棋,走得又狠又准。 同时,他还是惠龙集团和山水集团的实际控制人,这两家公司的法人都是他自己,这在官商一体的灰色世界里,简直是匪夷所思的操作。 要知道,官场上的那些上亿生意,大多是借他人持股、幕后操纵,找几个白手套在前面挡枪,这样以后即便出事了也有人背锅。 哪有像赵瑞龙这样的,明明父亲是省委书记,还要自己亲自担任法人,把所有的把柄都攥在自己手里,把所有的雷都埋在自己脚下。 林望京有时候觉得,赵瑞龙大概是赵家最特殊的一个。 赵立春精明了一辈子,偏偏生了这么一个儿子,精明都用在了歪处,胆子却大得没边。 他做生意不讲规矩,拉人下水不讲原则,甚至连最基本的风险意识都没有。 在这十几年的好日子里,他大概真的以为,汉东的天就是他赵家的天,谁也翻不了。 整个赵家,能够管住赵瑞龙的怕是只有二姐了。 那是真抽啊,一点都不含糊,可二姐再能管,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盯着他。 赵瑞龙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汉东这片草原上横冲直撞了十几年,把能踩的草都踩了,把能撞的墙都撞了。 如今岳父赵立春进京了,沙瑞金要来了,这匹野马如果还不知道收缰,那等着他的就不是鞭子,而是屠刀了。 思索再三,林望京还是觉得如今汉东的情况有必要和岳父通个气。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为“岳父”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他以为没人接的时候,那头传来赵立春低沉的声音。 “望京,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赵立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依然沉稳有力。 “爸,我刚从高老师家里回来,聊了一些汉东的事。” 林望京靠在沙发上,语气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汉东的事,辛苦你了,望京。” 赵立春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歉意,他这辈子对很多人说过“辛苦”,但大多都是场面上的客套话。 唯独对这个女婿,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是真的有些过意不去。 作为在官场上沉浮了大半辈子的老人,赵立春比谁都清楚,林望京此番回到汉东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衣锦还乡,那是刀山火海。 虽说林望京是他赵立春的女婿,但说实话,他还真没帮对方多少。 当年林望京在岩台干出成绩,靠的是自己一双脚板跑出来的、一副肩膀扛出来的,后来去宁川,是裴一泓看中了他,跟赵立春没有半毛钱关系。 再加上,他兼任发改委副主任的身份,完全可以不趟汉东这趟浑水,可偏偏他来了。 赵立春心里清楚,这个女婿回来,一半是因为自己这个岳父,这份情,他记在心里。 “爸,都是一家人,您客气了。” 林望京笑了笑,声音轻快了些,想把气氛缓和下来。但笑容只持续了几秒,他的表情又重新严肃起来,“爸,我上次说的事,您都核实了吗?” 他说的那件事,不适合在电话里细说,但赵立春听懂了,有人准备对他动手。 不是明面上的,而是暗地里的。 赵立春在汉东主政十年,得罪的人不少,眼红的人更多,他进京之后,那些被压制了十年的力量开始蠢蠢欲动。 有些人甚至已经在背后串联,准备借着沙瑞金空降汉东的契机,将矛头指向他赵立春。 这些消息,是林望京通过自己的关系网打探到的,虽然还不完整,但风向已经很明确了。 “嗯,我联系了你二姐小惠那边,根据你传来的消息,八九不离十。” 说到正事,赵立春的语气也郑重起来,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经沙场的警觉。 作为一个从地方一路杀入中央的人,赵立春怎么可能简单?他能在汉东屹立十年不倒,靠的不是运气,而是对政治风向极其敏锐的判断力和多年经营下来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原著中如果不是他儿子赵瑞龙三番两次拖后腿,结局如何,还未可知。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赵瑞龙就是他的软肋,是他这棵大树上最脆弱的那根枝丫。 “爸,汉东这边有我在,问题不大,您那边要小心。” 林望京忍不住提醒了一句,他知道岳父在京城的位置看似光鲜,实则四面透风,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等着他露出破绽。 “哈哈哈,望京啊,只要你跟育良在汉东能稳住,爸这边就没有问题。” 赵立春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自信,甚至带着几分霸气,“爸这些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有些人想动我,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爸,还有件事我想跟您说一下。” 第12章 赵瑞龙的愤怒 “爸,还有件事我想跟您说一下。” 林望京斟酌着措辞,“瑞龙那边,有些事,可能需要提前处理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他又出什么幺蛾子了?”赵立春的声音冷了几分。 “不是新的事,是以前那些……” 林望京顿了顿,“沙瑞金要来,必须在这之前把一些事情处理了。” 电话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林望京能听到岳父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沉,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我知道了,望京。” 赵立春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瑞龙那边,你盯着他,该说的说,该骂的骂,实在不行……”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林望京听懂了那个省略号里的意思。 挂断电话后,林望京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而赵瑞龙这颗雷,必须在风暴来临之前,想办法排掉。 否则,炸掉的不仅仅是赵瑞龙一个人,而是整个赵家,还有所有跟赵家绑在一起的人。 同一时间,消息传到赵瑞龙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山水集团的包厢里喝红酒。 “恭喜赵总啊!” 高小琴举着酒杯,笑靥如花,脸上的妆容在包厢柔和的灯光下显得精致而妩媚,“如今林省长来了汉东,这汉东的天,还是姓赵。”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崇拜,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赵瑞龙。 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不只是一个商人,而是整个汉东的无冕之王。 赵瑞龙靠在真皮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红酒杯,嘴角咧到了耳根。 “那是!” 他仰头喝了一口酒,语气里满是嘚瑟,“那可是我妹夫,一家人,还能不向着我?” 高小琴笑着给他续上酒,附和道:“那是自然,赵书记虽然进京了,但有林省长坐镇,汉东的格局稳得很,赵总以后有什么事,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赵瑞龙哈哈大笑,笑声在包厢里回荡,听起来豪爽至极。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笑声底下,藏着几分虚。 林望京虽然是他妹夫,但两人的关系,真说不上有多亲近,赵瑞龙在心里盘算着这些年的往来账,越想越不是滋味。 当年林望京在岩台担任市长,赵瑞龙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跑去谈项目,要批文,想拿块地搞开发。 他觉得自己是市委书记的大舅哥,这点面子还能没有?结果林望京连顿像样的饭都没请他吃,只让秘书传了一句话:“按程序走,该公示的公示,该招标的招标。” 什么叫按程序走?他赵瑞龙什么时候走过程序? 后来他又试了几次,每次都是热脸贴上冷板凳,林望京对他客客气气,但绝不多给一分方便,这么多年下来,他愣是从这个妹夫身上一点好处都没捞到。 要不是看在小妹赵灵筠的面子上,赵瑞龙早就翻脸了。 此刻他端着酒杯,笑容满面地听着高小琴的恭维,心里却在打鼓。 可他不能在高小琴面前表现出来,在山水集团,他赵瑞龙永远是那个无所不能的赵大公子。 就在赵瑞龙忐忑不已之际,茶几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上面显示着“父亲”两个字。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秒,才划下了接听键。 “喂,爸,这么晚了找我什么事?” 赵瑞龙的声音带着几分随意,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瑞龙,最近汉东那边的局势有些乱,你要收敛些,实在不行,就离开那里。” 赵立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清晰而沉稳,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后才说出口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赵瑞龙身上。 “不是,爸,凭什么啊?” 赵瑞龙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声音拔高了好几度,雪茄差点从指间滑落,“我就一商人,挣点小钱,碍着谁了?凭什么让我走?” 让他放弃在汉东的生意?不可能,天王老子也不行。 山水集团是他的心血,惠龙集团是他的根基,这些年在汉东打下的江山,他说什么也不会拱手让人。 更何况,他赵瑞龙是什么人?汉东曾经的第一公子,在这片土地上横着走的人物,现在老爷子一句“离开”就想把他打发走?笑话。 “爸,是不是我那个妹夫又在你面前说什么了?” 赵瑞龙脑子转得飞快,很快就联想到了林望京身上,他太了解林望京了。 这次林望京空降汉东,他就知道准没好事,果然,这才到任第二天,就已经在老爷子面前告了状。 “我就不明白了,爸!” 赵瑞龙越说越气,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怨气。 “我在这里做生意,又碍着他这个省长大人什么事了?他不就是看我不爽吗?我还看他不舒服呢。” “在岩台的时候,我找他办点事,他给我甩脸子;现在当了常务副省长了,更了不得了,直接让老爷子你来压我,他算什么东西?” “瑞龙,住口!” 赵立春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像一声闷雷炸开,“我不许你这么说望京,他为了我们赵家……” 说到这里,赵立春突然顿住了,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和无奈。 “算了,跟你也说不明白,总之你给我记住了,在汉东,一切听你妹夫的,如果让我知道你耍滑头,小心我打断你的腿。” 这句话说完,电话那头传来“嘟”的一声,赵立春已经挂断了。 “砰”的一声,赵瑞龙将手机重重地摔在茶几上,机身弹了两下,滑到了桌沿,差一点摔在地上。 高小琴被这声响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该死的林望京!” 赵瑞龙猛地站起身来,在包厢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怎么处处跟我赵瑞龙过不去?我妹妹也是的,干嘛找这么一个男人啊,真是一个白眼狼啊!” 他是真的想不通,他不指望林望京给自己开后门,不指望他给自己批项目、拿地、搞贷款,那些年他早就断了这个念想,可你林望京也别挡我财路啊。 更让他恼火的是,父亲这次的态度明显比以往更加强硬。 以前赵立春也骂过他、管过他,但从来没有说过“离开汉东”这样的话。 这次竟然直接让他放弃在汉东的一切,可见林望京在老爷子面前说了多么严重的话。 高小琴低着头,垂着眼,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 这些人之间的博弈,随便一个浪头打过来,都能把她这只小船拍得粉碎。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风暴来临的时候,低下头,闭上嘴,等风浪过去。 第13章 秘书梅晓歌 第二天一早,林望京早早地抵达了省政府办公楼。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无论在哪里任职,第二天必定提前半小时抵达办公室,在宁川的五年,市委大院的保安都知道,每天早上八点半,林书记的车会准时出现在门口,雷打不动。 让他意外的是,省政府办公厅主任、秘书长张志峰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这位秘书长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夹着一个黑色文件夹,站姿笔挺,面带微笑,一看就是等了一会儿了。 “张秘书长,早啊。” 林望京快步上前,主动伸出手去,“怎么在这儿等着?外面凉。” “林省长早。” 张志峰双手握住林望京的手,笑容谦和,“省长办公室在三楼,我带您上去,想着您第一天来,怕您不熟悉,就提前过来迎一迎。” 林望京点点头,心中却暗暗点头,这个张志峰,是个有心人。 他昨天才到任,今天一早就摸清了自己提前到岗的习惯,还特意在门口等候,既不显得刻意讨好,又表达了足够的尊重和细心,能做到省政府秘书长这个位置的,果然没有等闲之辈。 三楼,常务副省长的办公室在东侧尽头,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套间。 外间是秘书办公区,里间是林望京的办公室,张志峰提前让人打扫过,窗明几净,办公桌上整齐地摆放着文具、电话和几份基础材料,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叶子翠绿欲滴,给这间庄重的办公室增添了几分生气。 林望京在办公桌后坐下,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张志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办公桌对面,微微欠着身子,语气恭敬而自然: “省长,关于您的司机和秘书配备,有什么具体要求吗?” 作为省政府的大管家,安排领导的司机和秘书是张志峰的分内之事。 这两类人都是领导最亲近的身边人,选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领导的工作效率甚至安全,所以即便他手里有几套备选方案,也一定要先听听林望京本人的意见。 “有什么推荐吗?”林望京靠在椅背上,目光平和地看着张志峰。 “车队那边推荐了三位师傅过来,省长您过目。” 说话的时候,张志峰从文件夹里抽出三份档案,双手递了过来,动作利落而规范。 林望京接过来仔细翻看起来,三份档案,三个司机,都是有着二十年以上驾龄的老师傅。 第一个是老机关司机班的,技术过硬,但年纪偏大,快五十了。 第二个各方面都不错,但家在外地,难免分心。 第三个,林望京的目光停在了那份档案上——林啸,四十二岁,退伍军人,汉东本地人,在省政府车队干了八年,零事故、零违章,档案里还附着一张照片,国字脸,浓眉大眼,看着就让人放心。 最让林望京注意的是,这人跟他还是本家,都姓林,这当然不是什么决定性因素,但缘分这种事,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 “就这个叫林啸的吧。”林望京合上档案,一锤定音地说道。 “好的,省长。” 张志峰接过档案,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三份材料。 “还有这三份是办公厅那边推荐的年轻干部,您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秘书人选?” 说话间,张志峰再次递过来三份简历,这次林望京看得更仔细了。 毕竟司机只管行车安全,而秘书是要帮他处理政务、把关材料、对接各方的,这个人选必须慎之又慎。 一个好秘书,能顶半个办公厅,一个不称职的秘书,能让领导的工作效率大打折扣。 他逐页翻看,第一份简历上是个本地小伙子,名校毕业,成绩优异,但家庭背景有些复杂,父亲是个小有名气的商人,这在官场上难免会惹来一些麻烦。 第二份各方面都不错,但已经在办公厅待了六年,沾染了一些机关习气,林望京不太喜欢那种太“油”的人。 翻到第三份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住了。 梅晓歌,二十八岁,汉大政法系毕业,跟他是校友,简历上的照片是个清秀的年轻人,眼神干净,笑容温和。 他仔细看了看籍贯和家庭背景——外省人,父母都是普通的工薪阶层,没有任何本地的人际关系网。 这意味着他不会陷入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中,不会因为七大姑八大姨的请托而分心,在汉东这个地方,一个背景干净的秘书,比什么都重要。 “就他了。”林望京指了指梅晓歌的档案,语气果断。 “好的,省长,我立刻安排。” 张志峰说完,收起档案,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不到一刻钟,张志峰就折返了回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 林望京抬起头,第一眼看到梅晓歌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这个年轻人,乍一看,跟他熟悉的某位演员几乎一模一样。 清瘦的面庞,温和的眼神,朴素的穿着,站在办公室门口,腰杆挺得笔直,带着一种初入职场的青涩和认真。 “省长,这就是梅晓歌。”张志峰侧身让开,介绍道。 “省长好!” 梅晓歌上前一步,微微鞠躬,声音清朗而不失沉稳,“省政府办公厅综合处梅晓歌,前来报到。” 林望京上下打量了他几秒钟,点了点头:“坐吧,有些事,我得跟你交代清楚。” “省长您说!” 梅晓歌在椅子上坐定,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随即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这个细节让林望京微微点头, 随身带本、随时记录,这是秘书的基本功,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是做过准备的。 “秘书这个岗位,工作强度大,要求高,加班加点是常态,你要做好准备。” 林望京正色道,目光直视着梅晓歌,语气中没有客套,只有坦诚。 “是的,省长,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梅晓歌的回答简短而坚定,没有多余的表态和保证,甚至连声音的起伏都没有。这种不卑不亢的沉稳,让林望京又高看了他一眼,在领导面前,话说得越满的人,往往走得越早。 林望京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满意,随后他转向张志峰:“就他了,尽快办手续。” 张志峰应了一声,带着梅晓歌出去了,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渐行渐远,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望京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他拿起桌上的第一份文件,翻开封面,开始了作为汉东省常务副省长的第一个工作日。 第14章 曾经的老下属 一上午的时间,林望京都在熟悉省政府的工作。 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种文件、汇报材料和数据报表,他从头到尾一份一份地翻阅,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 作为常务副省长,他要了解的内容太多了。 省政府的班子组成,谁分管什么、谁负责哪块,必须烂熟于心。 全省十三个地级市的主要领导,谁的政绩突出、谁的位置不稳,要做到心中有数;还有那些在建的、规划的重大项目,每一个都是真金白银,每一个都牵动着无数人的利益。 秘书梅晓歌已经进来换过三次茶水,每次都是轻手轻脚地进来,轻手轻脚地出去,不敢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尤其是大风厂和光明峰项目,是他近期关注的重中之重。 光明峰项目,是京州市乃至整个汉东省近年来体量最大的城建项目,总投资高达二百八十亿元,涵盖商业综合体、高端住宅、五星级酒店和甲级写字楼集群,规划占地三千余亩,建成后将成为京州市的新地标。 这个项目由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亲自挂帅推动,由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担任项目总负责人,是李达康任期内最得意的手笔,也是他最大的政绩工程。 京州的GDP,甚至李达康的政治前途,都和这个项目绑在了一起。 而大风厂,就位于光明峰项目开发区内。 林望京拿起大风厂的材料,眉头微微皱起。 大风厂是京州市的老牌国企,改制后变成了民营股份制企业,老板叫蔡成功。 厂区占地一百二十亩,恰好卡在光明峰项目的核心地块上,按照规划,这块地要拆迁,要重新开发。 按照市场评估,这块地的价值已经从最初的两三千万飙升至十个亿。 问题就出在这,十亿,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人眼红的数字。 林望京翻到一份内部汇报材料,上面写着:大风厂因股权结构混乱、内部管理不善,加上蔡成功个人对外投资失败,导致资金链断裂。 蔡成功以大风厂股权为抵押,向山水集团借了六千万元过桥资金,结果银行抽贷,无法按期还款,股权被山水集团通过法律程序强行占有。 这一系列操作环环相扣,像是早就设计好的局。 林望京的眉头越皱越紧。他记得在原作的时间线里,光明峰项目最终引爆了一场大火——116事件。 那场大火烧掉的不仅仅是几间厂房,更是烧开了汉东官场那口盖了多年的锅,进而开启了汉东的反腐风云。 从那以后,丁义珍出逃、陈海被撞、祁同伟暴露、高育良落马……一桩桩一件件,如同多米诺骨牌般接连倒下。 他必须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把风险化解在萌芽状态。 林望京放下手中的红笔,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他必须仔细研究大风厂的土地结构和工人的股权构成,把每一个环节、每一份合同、每一笔资金都摸清楚,确保大风厂事件不再发生。 这不是一个项目的问题,这是一千三百多个工人家庭的问题,是汉东政治生态的问题,是他林望京回到汉东后要交的第一份答卷。 临近下班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林望京头也没抬,还在看一份关于大风厂职工安置方案的报告。 门被推开,他的秘书梅晓歌走了进来,站到办公桌前,恭敬地说道:“省长,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肖钢玉来了,想跟您汇报工作。” 林望京抬起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按理说,向常务副省长汇报工作,来的都是各单位的一把手。 肖钢玉虽然是省人民检察院的常务副检察长,但只是二把手,还没有这个资格,起码也得是省人民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亲自过来。 省检察院的二把手直接跑到常务副省长办公室来“汇报工作”,这不合规矩,也不合程序。 但林望京知道,肖钢玉不是不懂规矩的人,他之所以这样“冒昧”,只有一个原因——他是林望京的老部下。 当年林望京在岩台担任市委书记的时候,肖钢玉就是岩台市检察院的检察长,在林望京手下干了整整四年,那四年里,肖钢玉工作卖力、执行力强、从不叫苦叫累,深得林望京的信任。 后来林望京调去宁川,肖钢玉也步步高升,从岩台一路调到了省检察院。 这些年,他谨记老领导的教诲,严格自己,事事汇报,并没有出现因收受中华烟被举报调离原职的事情。 如今听说老领导回来了,他哪里还坐得住? 如今自己在省政府立足未稳,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肖钢玉这个老部下,怕是早就坐不住了。 “让他进来吧。” 林望京放下手中的笔,靠向椅背,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但他并不在意。 梅晓歌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不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身材敦实、国字脸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 “老领导!” 肖钢玉站在门口,声音洪亮,脸上堆满了笑容,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您可算回来了,我这一下午坐立不安的,就等着来见您呢!” 林望京看着这个老部下,忍不住笑出了声:“老肖啊,你还是这个脾气,一点都没变。” “那可不,在老领导面前,我装什么装啊。” 肖钢玉大大咧咧地在林望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一点都不见外,“老领导,您在宁川干得那叫一个漂亮,我在电视上天天看,跟人家说这是我老领导,可自豪了。” “行了行了,别贫了。” 林望京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语气也认真了起来,“说正事吧,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叙旧吧?” 肖钢玉的笑容也收敛了一些,他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老领导,有件事,我觉得应该让您知道。” “什么事?” “丁义珍那边……”肖钢玉顿了顿,“我发现最近有人在查他。” 林望京的眼神微微一凝,丁义珍,光明峰项目的总负责人,京州市的副市长。 有人开始查他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根线,已经开始有人扯了。 “知道是谁吗?” 林望京问道,声音平静,但目光锐利。 “目前还不清楚,但我收到风声,不是省检察院的人。” 肖钢玉摇了摇头,“可能是上面直接派下来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林望京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 风暴比他预想的来得还快。 第15章 祁同伟退股 昨晚回到家的祁同伟一夜未眠。 他躺在宽大的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林望京说的每一句话。 那些字句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剜着他心里最隐秘的角落。 山水集团的暗股、公安系统里的亲戚、后备箱里那把狙击步枪……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都够他喝一壶,三件事加在一起,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时,祁同伟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神情却异常清醒,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匆匆洗漱完毕,连早饭都没顾上吃,祁同伟便驱车直奔山水庄园。 山水庄园是赵瑞龙在京州的大本营,也是汉东省许多官员私下聚会的“秘密基地”。 祁同伟来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心情沉重。 车子在庄园门口停下,保安看到车牌号,立刻放行。 祁同伟沿着蜿蜒的园内道路开到主楼前,推门下车时,正好看到高小琴从里面迎出来。 高小琴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旗袍,头发挽成一个低低的髻,脸上只化了淡妆,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韵,她看到祁同伟,先是微微一愣,随即露出惯常的笑容,但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同伟,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高小琴的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关心,“这才七点多,你吃早饭了吗?” 祁同伟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是来办案的,而不是来会老朋友的。 他大步流星地往里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高小琴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小琴,我准备退股。” 进了茶室,祁同伟连坐都没坐,转过身来,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高小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她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眨了眨眼睛,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退股?同伟,你没开玩笑吧?” “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 祁同伟盯着她,目光灼灼,一字一顿地说,他今天没有穿警服,而是一件深色的夹克,但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那种压迫感,比穿着警服时还要强烈。 高小琴这才注意到,祁同伟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袋也比平时重了许多,显然是一夜没睡。 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意识到事情可能比她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同伟,你先坐,别着急,慢慢说。” 高小琴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很快稳住了情绪,伸手示意祁同伟坐下,又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 “到底出什么事了,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退股?山水集团这几年的分红你也是知道的,每年都是两三千万,这样的好事上哪儿找去?” 祁同伟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 “汉东的风要变了。” 祁同伟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高小琴解释,“新的书记很快就要上任了,我不得不提前谋划。” “新书记?真的已经严重到了这个地步?” 高小琴的瞳孔微微放大,脸上的惊讶再也藏不住了,她一直以为,赵立春进京后,接任省委书记的会是高育良。 在汉东政坛,这是大多数人的共识,也是赵瑞龙多次在她面前拍胸脯保证过的。 可现在祁同伟的话,分明在告诉她,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比你想的严重得多。” 祁同伟把茶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新来的书记是上面直接派下来的,带着尚方宝剑,汉东要变天了,小琴,你我都得早做打算。” 高小琴的脸色变了,她的脑子转得飞快,怪不得昨晚赵立春老书记会亲自打电话叮嘱赵瑞龙,而祁同伟作为省公安厅厅长,自然是嗅觉最灵的那批人,他急着退股,说明情况可能已经严重到了相当的程度。 “瑞龙呢?让他赶紧出来。” 祁同伟着急地说道,目光扫了一眼楼梯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事关自己的身家性命,他不敢有半点马虎,山水集团的股份不是他说退就能退的,必须赵瑞龙点头才行。 “同伟,你先喝口茶,我立刻让人去叫他。” 高小琴说完,对着身边一直垂手而立的年轻女孩吩咐了几句,那女孩应了一声,小跑着上楼去了。 “可是,同伟,你也知道,山水集团毕竟是赵瑞龙的,你又是省公安厅厅长,他能同意吗?” 高小琴不无担心地说道,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提醒祁同伟。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祁同伟的头上。他睁开眼睛,看着高小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不同意也得同意,这一次,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坚决,可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因为他知道,赵瑞龙那个人,从来就不是一个讲道理的人。 高小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等着赵瑞龙的到来。 很快,赵瑞龙睡意朦胧地从二楼走了下来,穿着一身丝绸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一脸的不耐烦。 如果不是听说祁同伟有急事找自己,他说什么也不会在这个点爬起来。 “我说,祁大厅长,你这一大早的跑过来,到底出什么事了?” 赵瑞龙慵懒地往沙发上一躺,翘起二郎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连看都没正眼看祁同伟一眼, 他端起高小琴递过来的咖啡,抿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凉了。 “瑞龙,我准备把山水庄园的股份退了。” 祁同伟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道,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什么?退股?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赵瑞龙一听,也不困了,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祁同伟,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公安厅长是怎么来的?现在翅膀硬了,看到我爸调走了,这是要改换门庭啊?” 他伸手指着祁同伟,手指几乎戳到了对方的鼻尖上,声音陡然拔高了好几度。 “瑞龙,时代变了,汉东不再姓赵了。” 祁同伟没有被赵瑞龙的怒火吓到,他抬起头,直视着赵瑞龙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 “新的省委书记不是高育良,而是沙瑞金,他是带着任务下来的,目标就是老书记。” 这几句话像一记闷雷,在客厅里炸开。 赵瑞龙愣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指着祁同伟的姿势,但脸上的愤怒已经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消息确定吗?” 过了好一会儿,赵瑞龙才挤出这么一句话,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消息千真万确,这是省长亲口说的。” 祁同伟没有明说是哪个省长,但在场的都是人精,谁都知道这个“省长”指的是谁。 林望京,赵瑞龙的妹夫, 赵瑞龙慢慢坐回沙发上,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他想起了父亲昨晚的叮嘱,一定也提前得到了消息,这才让他赶紧离开汉东。 第16章 拥堵的京州 林望京没想到,丁义珍竟然这么快就被盯上了。 肖钢玉带来的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投进了他原本平静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原本以为,风暴至少还要等上十天半个月才会真正到来,可现在看起来,暗流涌动得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这也让他多了一丝紧迫感。 目前,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尚未到任,省长刘震东又面临退休,汉东的工作名义上由省委副书记高育良主导。 但“名义上”三个字,在官场上从来都是最靠不住的东西,万一哪天刘震东心血来潮,要重掌省政府的工作,哪怕高育良是省委副书记,也挡不住。 毕竟,刘震东才是名正言顺的省政府一把手。 他要是较起真来,林望京这个常务副省长也好,高育良这个省委副书记也罢,都得靠边站。 刘震东虽然面临退休,可他毕竟还是省长,还是省政府的一把手。 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以“主持省政府全面工作”的名义,把权力重新攥回手里,到那个时候,别说是高育良,就是天王老子也挡不住。 因此,接下来在汉东所有的工作,都绕不开一个人——省长刘震东。 林望京心里清楚,他必须去探一探刘震东的态度。 这位老省长到底是真的放手不管了,还是在冷眼旁观?他对自己这个赵立春的女婿,究竟是敌是友?这些问题不搞清楚,他在汉东的工作就永远像是在黑暗中摸索,找不到方向。 下午五点半,肖钢玉终于意犹未尽地告辞离开。 这位老部下在这半个小时的时间里,从省检察院的人事架构聊到汉东的整个政治生态,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信息都倒出来,林望京耐着性子听完,心里大致有了数。 办公室的门刚关上,梅晓歌就推门走了进来,他的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今天的日程安排。 “省长,您跟刘省长约的六点,时间快到了。” 梅晓歌的声音不大,但提醒得很到位,从这里到刘震东家,路上至少要留出半小时。 “那就走吧。” 林望京合上手中的文件,站起身来,整了整西装的领口,大步向门外走去。 梅晓歌紧随其后,手里拎着林望京的公文包,步伐轻快而利落。 楼下,一辆黑色的奥迪A6已经停在门口等候。 开车的正是他上午新选的司机林啸,四十二岁,退伍军人,国字脸,浓眉大眼,坐在驾驶座上的姿态笔挺如松,看到林望京出来,他迅速下车,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林望京坐进后座,梅晓歌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林师傅,去刘省长家。” 梅晓歌坐稳后,转头对林啸说道,他的语气客气而自然,既没有因为是省长秘书就颐指气使,也没有因为是新人就畏畏缩缩。 “好的,梅处长。” 林啸应了一声,发动了车子。 虽然梅晓歌现在的行政级别只是副处,但谁都知道,转正是早晚的事。 车子驶出省政府大院,拐上了主干道。 此时正值下班高峰期,路上的车流像一条缓慢蠕动的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在黄昏的光线中闪烁着,像一条沉睡的火龙。 林望京靠在后座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拥堵的景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晓歌啊,京州每天都这么堵吗?” 他随口问道,语气像是在闲聊,又像是在了解情况。 梅晓歌闻言,立刻转过身来,正了正身体,认真地回答:“是的,省长,京州不仅是经济强市,还是人口大城,总人口超过六百八十万,汽车保有量更是接近百万,平时还好,可是一到上下班高峰期,就是这样,堵得人心慌。” 林望京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窗外缓慢移动的车流上,他的脑子里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京州市作为汉东省的省会,中部地区的重要中心城市,各项条件都满足,却一直没有自己的地铁。 这座近七百万人口的城市,至今还在依靠地面公交和私家车解决出行问题,这多少说不过去。 不过他也清楚,规划一条地铁不是小事。 不仅需要海量的资金,动辄几百亿的投入,对任何一个城市的财政都是巨大的考验,更需要多个部委的同意和审批,涉及发改、住建、环保、国土等多个部门,程序繁琐,周期漫长,急不来。 也许,这是一个可以跟刘震东聊的话题,林望京在心里暗暗记下。 就这样,车子不紧不慢地行驶着,走走停停,在车流中缓慢前行。 林望京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想着待会儿见到刘震东该怎么开口。 这位老省长在汉东深耕了几十年,跟赵立春斗了大半辈子,如今赵立春的女婿坐在他面前,他会是什么态度? 二十分钟后,车子拐进了省委大院,沿着林荫道一路往里开,最终停在了一栋灰白色的小楼前,小楼不大,上下两层,门前有一小块花园,种着几株桂花树,正值花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香。 楼前的门牌上写着“2号楼”三个字,字体古朴,油漆已经有些斑驳了,透着岁月的痕迹。 “省长,刘省长的家到了。” 梅晓歌回过头来,轻声提醒道。 林望京睁开眼睛,透过车窗看着眼前这栋安静的小楼。 “晓歌,你先回去,今晚不用等我。” 林望京转头看向副驾驶的梅晓歌,语气平淡却不容商量,“今天跟刘省长聊完,时间不会短,你回去把手头那份光明峰项目的材料再梳理一遍,明天一早给我。” 梅晓歌愣了一下,欲言又止,按惯例,秘书应该在外面等候,随时听候差遣。 但他很快明白了林望京的用意,今晚的谈话,涉及的内容恐怕不便让第三个人在场。 他点了点头,干脆地应道:“好的,省长,我回去一定好好整理,明天把材料给您。” 林望京又将目光转向驾驶座上的林啸,语气缓和了几分:“林师傅,晚上要辛苦你了。” 林啸连忙转过身来,黝黑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受宠若惊的神色,他当了八年司机,见过不少领导,但像林望京这样对身边人这般客气周到的,确实不多见。 连连摆手:“省长您客气了,我就在省委大院里等着,您随时招呼,随时走。” 林望京点了点头,推门下车,他整了整衣领,拎着文件袋,迈步向小楼的门口走去。 林望京收回目光,抬手按响了门铃,门铃声清脆而短促,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17章 刘震东的女儿 同一时间,省委2号楼,省长刘震东家。 刘震东今天没有穿正装,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白衬衫,脚上一双黑色布鞋,看起来比在办公室时随和了许多,他坐在客厅的主位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汤碧绿,是今年的新龙井。 他的老伴在厨房里忙碌着,锅铲碰撞的声音隐约传来,空气里飘着红烧肉的香气,但此刻,客厅里最重要的客人,不是即将到访的林望京,而是坐在刘震东对面沙发上的那个女子。 女子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真丝衬衫,头发挽成一个利落的髻,露出一张清瘦而棱角分明的面孔。 她的眉眼间与刘震东有几分相似,但更多了一份女性特有的柔和。 只是这柔和之下,隐隐透着一股身居高位者才有的威压,不是刻意的,而是多年发号施令养成的习惯,像一把藏在绸缎里的刀,不露锋芒,却让人不敢小觑。 她叫沈秋雁,今年四十一岁,目前担任京海市常务副市长。 很少有人知道,她是刘震东的女儿,不过她随母姓,所以整个汉东也没人知晓她的身份。 这件事,刘震东藏得很深,深到连省委组织部的人都不清楚。 这是刘震东的意思,在官场上,家庭关系有时候是助力,有时候却是枷锁。 这些年来,沈秋雁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每一步都走得扎实,靠的是自己的本事,而不是父亲的名头,整个汉东,知道这层关系的人,几乎没有。 “秋雁,知道这次为什么让你回来一趟吗?” 刘震东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女儿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很少当面夸女儿,但心里对这个女儿是极为骄傲的,四十一岁的常务副市长,而且是京海这样的经济强市,在全国范围内都算得上是佼佼者。 更重要的是,这个位置是她自己挣来的,他起的作用并不大。 沈秋雁闻言,身形不由得正了正,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期待。 她太了解父亲了,刘震东不是一个喜欢说废话的人,专程让她从京海赶回来,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要交代。 “爸,您这次让我回来,是不是因为林省长?” 沈秋雁试探着问道,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 她是林望京的老部下,两人在岩台共事多年,从乡镇到县里再到市里,一路搭档上来。 如今林望京空降汉东担任常务副省长,这个消息她第一时间就知道了,父亲在这个时候叫她回来,十有八九跟这件事有关。 “不错。” 刘震东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本来我还打算把你调离京海这个漩涡,如今看来,此事还待商榷。” 沈秋雁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调离京海,父亲之前跟她提过这个想法,她当时没有明确表态,但心里是认同的。 京海的水太深了,深到她一个常务副市长根本趟不明白。 如今父亲把“待商榷”三个字说出来,意味着林望京的到来,让局面出现了新的变数。 “京海是什么地方,你比我清楚。” 刘震东的声音从窗前传来,低沉而严肃,“市长赵立冬,是赵立春的亲弟弟。” “这些年,整个京海俨然已经成了赵立冬的一言堂,市委书记换了两任,每一任都被他架得死死的,连常委会都开不利索,你一个常务副市长,又是外地来的,没有根基,没有背景,你怎么跟他斗?” 沈秋雁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父亲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她在京海五年,五年里眼睁睁看着赵立冬如何一手遮天、如何排除异己、如何把市政府的各个部门都换成自己的人。 她分管的经济工作,每一项重大决策都要经过赵立冬的点头;她力推的几个重点项目,都被赵立冬以各种理由搁置或者转给了赵家的关系户。 她不是没有抗争过,但在京海,赵立冬就是王法,谁也撼动不了。 当年刘震东把女儿推到京海担任常务副市长,本意是制衡赵立冬。 京海是汉东省的经济重镇,GDP常年排名全省前五,这样一个重要的位置,刘震东不能让它完全落在赵家手里。 沈秋雁能力强、作风硬、又是自己女儿,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谁曾想,赵立冬仗着他哥赵立春的权势,连市委书记都不放在眼里,何况一个常务副市长?沈秋雁在京海的五年,说是被压得死死的,一点不为过。 她提的方案,赵立冬否;她要的人,赵立冬卡;她推的项目,赵立冬拖。 五年下来,沈秋雁空有一身本事,却处处掣肘,干不出像样的政绩。 如今刘震东面临退休,一旦没了自己在上面撑腰,沈秋雁在京海的处境只会更差。 到时候,赵立冬没了顾忌,还不知道会怎么收拾这个“不听话”的常务副市长,所以刘震东起了调离女儿的心思,最好是调往外省,远离汉东的是非圈。 只是跨省运作,哪怕是他这个省长,也要耗费不小的代价和力气。 而且,沈秋雁的履历上,京海常务副市长这个位置坐了五年,如果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政绩,调到哪里去都难有大的作为。 “爸,林省长虽然是我在岩台的老领导,可赵立冬毕竟是他岳父的弟弟。” 沈秋雁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您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她从昨天得知林望京空降的消息后,就在心里反复盘问了无数次。 林望京是赵家的女婿,赵立冬是赵立春的弟弟,论辈分,林望京还要叫赵立冬一声“叔叔”。 他来了汉东,是会站在赵家那边,还是会保持中立?她跟林望京共事十几年,自认为对他的人品和能力有足够的了解,但官场上的事情,谁说得准呢?利益面前,多少人连亲爹都不认,何况一个老搭档? 刘震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茶几上某个不知名的点上,似乎在整理思绪。 当年在岩台市青石坳,等到林望京任镇党委书记的时候,组织上给他派了一个副手。 说是副手,其实不知道多少人盯着,毕竟,当时的青石坳已经大面积种植中药,开始走上脱贫致富的关键时刻。 漫山遍野的药材基地初具规模,中药饮片加工厂已经投产,产品供不应求,前来考察学习的团队络绎不绝,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妥妥的政绩,谁去了都能镀一层金。 不知道多少人找关系,托门路,想去给林望京担任副手。 最终给他搭档的,是大他四岁的沈秋雁。 第18章 精心准备的晚宴 要知道,当时的沈秋雁级别已经是副处,即便她不去青石坳履职,最多一年也能转正。 事实证明,她的选择是对的,从青石坳开始,两人便开始了长达小十年的搭档。 林望京任镇党委书记的时候,沈秋雁是镇长;林望京任县委书记的时候,沈秋雁是县长;林望京任岩台市市长的时候,她是副市长。 两人的配合默契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林望京负责定方向、抓大局,沈秋雁负责抓落实、抓执行。 那些年,岩台的政绩单上,林望京的名字排在前面,但每一个数字、每一项指标的背后,都有沈秋雁的影子。 等他离开岩台前往宁川市担任市委书记的时候,沈秋雁也顺利担任岩台市常务副市长。 两年后,更是因为出色的成绩,调任经济强市京海担任常务副市长。 这一去,就是五年,按理说,五年的时间,凭借她父亲刘震东的关系,四十一岁的年纪,也能担任市长了。 可有着赵立冬的压制,她根本没有什么机会。 五年了,沈秋雁在京海寸步难行,常务副市长当了五年,眼看就要变成“常务”副市长的笑话了。 再加上自己父亲快退了,她也产生了调离汉东的想法。 与其在京海被赵立冬压着一辈子出不了头,不如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以她的能力,到任何一个省都能干出一番事业,可跨省调动,谈何容易?她不是林望京,没有裴一泓那样的伯乐赏识,没有赵立春那样的岳父撑腰,她只有自己,和一个即将退休的父亲。 谁知道,这个时候,她的老搭档林望京回来了。 “秋雁啊,林望京作为你的老领导,你应该很清楚他的为人。” 刘震东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推敲才从嘴里吐出来的。 “别看他是赵立春的女婿,可这些年,你见过他为赵瑞龙开过一次便利之门吗?他这个人,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刘震东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那是几十年官场沉浮积累下来的洞察与判断。 作为汉东省省长,汉东没什么事能瞒过他。 谁在干实事,谁在混日子;谁清正廉洁,谁贪赃枉法;谁靠能力上位,谁靠关系吃饭,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在赵立春担任省委书记的十年,汉东的官场生态发生了深刻的变化。 高育良、吴春林、李达康、祁同伟……这些名字,哪一个没有主动向赵立春靠拢? 高育良是赵立春一手提拔起来的省委副书记;吴春林这个组织部部长,是赵立春的人;李达康这个赵立春的前秘书更是深深打上了他的烙印;祁同伟就更不用说了,赵家的一条狗,赵瑞龙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唯有赵立春的女婿林望京,始终保持着一种令人玩味的距离感。 他从不靠岳父的关系,在岩台当市长,靠的是GDP增速全省第一的硬实力。 在宁川当市委书记,靠的是经济总量翻一番的真本事。 即便后来前往发改委担任副主任,也是中枢领导的赏识,这些,刘震东都看得真真切切。 “是啊,爸,林省长是实干派,主政一方,造福一方。” 沈秋雁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我在岩台的那些年,跟他学到了很多东西。他的工作方法、他的思维方式、他对待群众的态度,都让我受益终身,如果当年他没被调任宁川市当市委书记,我现在最少也是正厅市长,甚至是市委书记。” 说到最后,沈秋雁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甘,那不是对林望京的不满,而是对命运的无奈。 她跟林望京搭档了近十年,两个人的配合天衣无缝,如果林望京没有离开岩台,她一定会在他的带领下继续往上走。 以林望京的能力和人脉,岩台市委书记、省委常委,都是触手可及的目标。 而她作为林望京最得力的副手,跟着水涨船高,现在至少也是个正厅级的市长,甚至可能是岩台市委书记。 可现在呢?她在京海被赵立冬压了五年,寸步难行,前途渺茫。 别看常务副市长和市长仅有一线之隔,地位却千差万别,就像林望京和刘震东两人一样。 常务副省长听起来风光,可在省长面前,永远低一头。 刘震东如果不放权,林望京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开。 同理,赵立冬如果不放权,沈秋雁就算有天大的能力,也发挥不出来。 刘震东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如今林望京回来,局面就不一样了,他现在在省政府工作,你又在他手下干过八九年,你们之间的默契不是一天两天能有的,有他在汉东,你在京海就不是孤军奋战。” 沈秋雁抬起头,看着父亲,目光中带着一丝探寻:“爸,您觉得林省长会站在哪一边?” 刘震东没有直接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 “林望京这个人,不站队,他站在理这一边,站在事这一边,站在老百姓这一边,这是他的缺点,也是他的优点。” “缺点是他没有铁杆盟友,在官场上孤掌难鸣;优点是无论谁倒了,他都不会倒。”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但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他不会眼看着赵立冬在京海一手遮天,也不会眼看着赵瑞龙在汉东胡作非为,他是赵家的女婿,但他更是党的干部,是汉东省的常务副省长,这个身份,比赵家女婿重得多。” 沈秋雁沉默了,她在消化父亲的话。 “今天这么着急让你回来,是因为林望京晚上要来家里吃饭。” 刘震东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指针正指向五点五十五分,“算算时间,他也该到了。” 沈秋雁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她刚才还在猜测父亲为何如此匆忙地召自己回来,果然是因为林望京。 林望京到家里吃饭,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家宴,而是一场精心安排的重逢。 父亲显然是有意让她在这个场合出现,让曾经的搭档在不期然间相遇。 门外,隐约传来汽车的引擎声,然后是车门关闭的声音,接着是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有力。 沈秋雁深吸了一口气,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沙发的扶手。 林望京来了。 第19章 主动摊牌的刘省长 门铃响了两声,开门的是沈秋雁。 即便好几年不见,她依旧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沉稳与自信。 那种气质不是刻意装出来的,而是在一个又一个岗位上,一个又一个决策中,一点一点沉淀下来的,它不张扬,却让人无法忽视;不锋利,却让人心生敬畏。 “秋雁同志?” 看着沈秋雁,反倒是林望京愣了一下。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沈秋雁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迅速扫了一眼门牌——省委2号楼,没错。 他想过不少和刘震东见面的场景,在省政府办公室,在常委会会议室,甚至在某个正式的工作餐会上,唯独没有想过会在刘震东家里,以这样的方式见到自己这位共事了近十年的老部下。 这个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得力干将,此刻竟然站在省长刘震东的家门口,以一副主人的姿态迎接他。 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无数个念头像走马灯一样闪过。 沈秋雁为什么在这里?她跟刘震东是什么关系?今晚这场会面,刘震东特意让她在场,用意何在? “老领导,好久不见了,欢迎欢迎。” 沈秋雁满脸笑容地说道,声音清脆而热络,像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 她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丝毫的局促或刻意。 但林望京注意到,她称呼自己的方式依然是“老领导”。 这个称呼,她叫了快十年,从青石坳叫到岩台市,从岩台市叫到两人分别。 此刻在这个特殊的环境里,这个熟悉的称呼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两之间那扇因时间和距离而略显生疏的门。 “望京来了,快进来!” 这个时候,刘震东也从客厅走了过来。 他的脸上挂着笑容,笑容里带着几分长者对晚辈的和蔼,也带着几分省长对常务副省长的客气。 “刘省长好,我来向您汇报工作。” 林望京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郑重,对于刘震东,他还是很尊敬的。 这位老省长在汉东工作了近二十年,从副省长到常务副省长再到省长,一路走来,虽然谈不上有多么惊天动地的政绩,但至少兢兢业业、恪尽职守,没有出过大错。 在赵立春一手遮天的十年里,刘震东是少数几个敢跟赵立春叫板的人。 虽然每次都被压得死死的,但那份骨气,林望京是佩服的。 “来之前,爸还专门打电话让我向您问好,这是他托我给您带的礼物。” 林望京说着,将礼品袋双手递了过去,他没有说“赵立春同志”或者“老书记”,而是直接用了“爸”这个称呼。 在刘震东面前,这个称呼既是一种坦荡,不回避自己与赵立春的翁婿关系,也是一种试探,看刘震东如何回应这个在他看来应该有些敏感的名字。 刘震东的目光微微一凝,视线落在那只朴素的礼品袋上,停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林望京口中的“爸”是谁,那个压了他十年,让他坐了十年冷板凳的老对手,赵立春。 此刻赵立春的女婿站在自己家门口,手里拎着赵立春托他带来的礼物,嘴里说着“向您问好”的客套话。 这场面,多少有些微妙。 刘震东目光微凝,点了点头,语气沉稳而从容:“立春同志有心了,快进来坐。” 他侧身让开,随即转身看向一旁的女儿说道:“秋雁,去给望京倒杯茶,就用我柜子里那罐龙井,新茶,别用陈的。” “好的,爸!” 沈秋雁应了一声,接过林望京手上的礼物,转身去了客厅另一头的茶水间。 可这一声“爸”落在林望京耳边,不亚于一道惊雷。 他站在客厅中央,身体僵了那么一瞬,脸上的表情虽然努力保持着平静,但眼神中的震惊却怎么都藏不住。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沈秋雁,然后他又看向刘震东,此刻他已经自顾自地坐回了主位沙发上,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从林望京脸上扫过,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沈秋雁是刘震东的女儿? 林望京在心里把这个消息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他和沈秋雁共事了快十年,他自认为对沈秋雁的了解不亚于任何人,知道她的履历、她的能力、她的性格、她的家庭状况。 在他的印象中,沈秋雁的父亲就是一个普通工人,她的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她自己也从未提起过任何关于父亲的事情。 可现在,刘震东亲口说她是自己的女儿,沈秋雁亲口喊他“爸”。 这不可能有假。 林望京的脑子飞速运转着,开始重新梳理沈秋雁的仕途轨迹。 她为什么能在竞争激烈的干部选拔中脱颖而出?为什么每次提拔都踩得那么准、那么稳?为什么从青石坳到岩台市,她的每一步都恰好跟在自己的身后? 以前他觉得是因为沈秋雁能力强、运气好、遇到了赏识她的领导,现在他才明白,这背后还有一层他从未察觉的因素,她是刘震东的女儿,是汉东省省长的千金。 可奇怪的是,刘震东似乎从未利用自己的身份为女儿铺过路。 沈秋雁在岩台的提拔,每一次都是实打实的政绩支撑的,他林望京可以作证。 如果刘震东真的插手了,沈秋雁的仕途应该比现在更加顺遂,不会在常务副市长的位置上卡了五年还动不了。 这反而让林望京更加困惑了。 刘震东今晚特意让沈秋雁在场,又当面点明他们的父女关系,到底想表达什么?是示好?是摊牌?还是某种更深层次的试探? 刘震东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 “望京啊,不瞒你说,秋雁这孩子就是我的女儿,她随母姓,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组织上也是清楚的,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没必要到处说。”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认真起来,“这些年她能成长到现在这个地步,多亏了你在岩台的提携,我这个当父亲的,得谢谢你。” 第20章 政治交换 “刘省长您过誉了。” 林望京连忙摆手,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原地,腰背挺得笔直,像是在汇报工作。 “秋雁同志是久经党和人民考验的好同志,她在岩台的成绩有目共睹,岩台市能取得今天的发展成就,她有着不可磨灭的功绩,这一点,任何人都无法否认。” 说起沈秋雁在岩台市的工作,林望京的语气变得十分严肃而认真,就像在组织部门前做干部鉴定一样,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斟酌,却又发自内心。 这不仅仅是在刘震东面前说客套话,沈秋雁的能力和作风,确实是他见过的干部中最出色的之一。 她是那种既能仰望星空又能脚踏实地的干部,既有战略眼光又擅长具体操作。 在岩台市搭档的那些年,林望京负责定方向、把大局,沈秋雁负责抓落实、盯细节,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即便后来两人分处两省,逢年过节的问候也从未中断过。 偶尔遇到工作上的疑难问题,林望京还会主动打电话给沈秋雁,听听她的看法。 沈秋雁绝对是他最看重的部下,没有之一,这一点,他可以在任何人面前坦荡地说出来。 只是没想到,对方是刘震东的女儿,一时间,他也搞不清楚刘震东的态度了。 这位老省长今天安排这场家宴,又刻意让他知道沈秋雁的身份,到底是什么意思? 刘震东马上就要退了,一个即将退出政治舞台的人,在这个时候亮出自己最大的底牌,他想换取什么? 林望京在沙发上坐下,接过沈秋雁递来的茶杯,茶水温热,茶香清雅,是上好的龙井。 他抿了一口,将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客厅,简朴的装修,普通的家具,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四个字,落款是一个他熟悉的名字,汉东省一位已经退下去的老书法家。 客厅里的气氛微妙而安静。 刘震东坐在主位上,神态从容,像是在享受某种棋局中的优势。 沈秋雁坐在一旁,垂着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望京端坐如松,面色平静,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分析着每一个可能的变量。 可以说,沈秋雁是刘震东女儿,这个信息太重要了,重要到足以改变他对整个汉东政治格局的判断。 刘震东把自己的女儿藏得这么深,深到连他这个共事了近十年的搭档都毫不知情,这说明什么? 说明刘震东从一开始就在下一盘大棋,一盘他林望京到现在才看出端倪的棋。 更关键的是,对方还特意在今晚点明了这层关系,让沈秋雁当着林望京的面叫他爸。 这不是无意间的脱口而出,这是精心设计的刻意为之。 刘震东就是要让林望京知道这层关系,就是要让林望京在猝不及防中重新审视一切。 这不得不让他深思。 “老领导,恭喜你顺利进部,担任汉东省常务副省长,以后我可又成了你的兵了。” 沈秋雁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朝林望京举了举,语气里带着几分佯装的委屈,“现在您来了,可不能看着我在京海被人欺负。” 她说这话的时候,眉眼间带着笑意,但那笑意底下藏着一丝真切的无奈。 这些年她在京海的工作,没少跟林望京沟通,也就是林望京了,换成任何一个别的人,她都不敢这么毫无顾忌地吐槽。 毕竟林望京是赵家的女婿,而赵立冬是赵立春的亲弟弟,这层关系摆在那里,她一个外人向赵家的女婿吐槽赵家的人,稍有不慎就是政治不正确。 但林望京不一样,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她知道林望京的为人,他不会因为赵立冬是赵家的人就偏袒,他只看事实,只讲道理。 在京海这五年,林望京给过她不少建议,有些是关于具体项目的推进策略,有些是关于与赵立冬周旋的技巧,每一次都切中要害,让她少走了不少弯路。 “秋雁同志,你这可是埋汰我了。” 林望京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杯与她碰了一下,“有刘省长在,整个汉东谁敢欺负你?你这是在打我脸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有些复杂。 以前在宁川的时候,他还真担心过沈秋雁在京海孤立无援,寸步难行。 毕竟赵立冬的势力太大了,一个外地来的常务副市长,没有根基,没有背景,怎么跟地头蛇斗? 他甚至在私下里帮沈秋雁分析过京海的人事格局,建议她从哪些部门入手逐步打开局面。 谁知道人家老爹是省二,根本轮不到他操心。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在心里摇了摇头,这个沈秋雁,藏得可真够深的。 “老领导,你也知道,我爸马上要退了。” 沈秋雁叹了口气,语气里的玩笑意味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的忧虑,“以后我在京海,更没有容身之处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刘震东在位的时候,即便不公开出面,即便不直接打招呼,只要他还在省长的位置上,赵立冬就不敢对沈秋雁做得太过分。 可一旦刘震东退了,一切就都不一样了,赵立冬那种人,最擅长的就是秋后算账。 到那时候,沈秋雁在京海的处境,恐怕比现在还要艰难十倍,这也是她为何执着于调离京海的原因。 林望京心中雪亮,这才是今晚刘震东的真正目的。 这位被赵立春压了十年的老省长,为了女儿的前途,愿意放下过往恩怨支持自己。 这本质上是一场政治交换,在官场上再常见不过。 而林望京求之不得,有了刘震东的支持,他在省政府的工作将打开全新格局,哪怕沙瑞金空降而来,他也有了足够的底气。 当下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沈秋雁脸上,郑重开口: “秋雁同志,京海不是哪一个人的京海,只要是经得起组织考验、对老百姓有益的事,省政府一定全力支持你的工作,以后有任何困难,都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 这话说得既有分寸,又有分量。 沈秋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她等的就是林望京这句话。 第21章 最多跑一次 有了林望京的明确表态,这顿饭可以说吃得宾客尽欢。 餐桌上的气氛从最初的客套试探,逐渐变得轻松融洽起来。 刘震东破例喝了两杯酒,脸上泛着微微的红光,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 他聊起了自己年轻时在基层工作的往事,聊起了汉东这些年的发展变迁,也聊起了对女儿沈秋雁的期望与牵挂。 林望京坐在一旁,时而认真倾听,时而适时回应,将一顿家宴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饭后,刘震东率先起身,擦了擦嘴角,看了林望京一眼:“望京,走,去书房坐坐。” 林望京会意,跟着站起身来。 沈秋雁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紧随其,来到了刘震东的书房。 分宾主落座后,刘震东靠在椅背上,目光沉稳地看向林望京,开门见山地说道: “望京啊,汉东的情况你也清楚,这些年虽然发展很快,但也产生了不少问题,这些问题,有的是人为原因,有的是时代局限性,尤其是干部问题,更是当下的重中之重。”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说道:“你是搞经济的专家,这是我们党内公认的,你在宁川的成绩,裴一泓同志在多个场合都表扬过,把汉东的经济工作交给你,我是放心的。” 这话说得直白而诚恳,没有拐弯抹角,也没有官场套话,林望京听得出,刘震东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信任和支持。 这让他心中微微一暖,但面上依然保持着应有的谦逊。 “刘省长您过誉了。” 林望京微微欠身,语气诚恳,“汉东这些年在您的带领下,经济总量稳居全国前列,GDP连创新高,这是全省人民有目共睹的,以后,省政府还是要在您的领导下工作,汉东的经济可离不开您的掌舵啊。” 他这番话倒不是在恭维刘震东,客观地说,刘震东搞经济确实有一手。 他在省长任上推动的几项重大改革,国企改制、开发区整合、民营经济扶持政策,都取得了实实在在的成效。 如今汉东省的经济总量已经稳定在全国前三,岳父赵立春能够顺利进京,很大程度上就是靠着这份亮眼的经济成绩单,而这份成绩单背后,刘震东的功劳不可忽视。 刘震东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客套,而是话锋一转: “说说看,你对省政府接下来的工作有什么看法?你是常务副省长,经济工作这块,你心里得有个谱。” 林望京早有准备,他打开随身带来的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材料,双手递到刘震东面前: “刘省长,我确实有些不成熟的想法,想向您汇报一下。” 刘震东接过去,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标题上——《关于推进“最多跑一次”改革、优化政府服务流程的实施方案》。 起初,刘震东的翻看动作还有些随意,这份材料不过二十来页,他原以为只是一份常规的工作思路汇报,类似于“加大招商引资力度”“优化营商环境”这类老生常谈的内容。 但翻了几页之后,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目光开始变得专注起来。 他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要停留两三分钟,有时还会回过头去重看前面的内容。 材料上用数据和案例说话,不仅分析了当前政府服务流程中存在的痛点、堵点,还提出了具体的改革路径,整合部门职能、打通数据壁垒、推行“一窗受理”、实行限时办结、建立监督问责机制。 每一项措施都有明确的时间节点和责任分工,操作性极强。 期间还不时地点头,嘴里偶尔发出“嗯”“好”之类的赞叹声。 沈秋雁坐在一旁,看着父亲的反应,心中愈发好奇。 她太了解父亲了,刘震东是个挑剔的人,能让他看进去的材料不多,能让他看得频频点头的材料更是凤毛麟角。 她忍不住微微侧头,想从侧面瞄一眼材料的内容,却只看到几行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具体内容看不真切。 终于,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刘震东翻完了最后一页,将材料合上放在桌上。 他靠在椅背上,摘下老花镜,目光中满是赞赏,连说了几个“好”字。 “好好好,好啊!” 刘震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兴奋。 “望京,你的这份提案可了不得,‘最多跑一次’——这个名字起得好,老百姓一听就懂,一看就明白。” “关键是内容扎实,不是花架子,是真能落地的东西,你要是能把这件事在汉东推开,那就是给全省老百姓办了一件大实事、大好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搞经济工作,很多人只知道盯着GDP、盯着大项目、盯着招商引资,这当然没错。但政府的本职工作是什么?是为老百姓服务,是为市场主体服务。你这个改革,抓到了点子上,抓到了根子上。不愧是搞经济的能手,眼光独到!” 林望京连忙谦逊道:“刘省长,这个方案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具体实施起来肯定会遇到各种困难和阻力,还需要您来把关定向。” 刘震东摆了摆手,语气坚定:“你放手去干,省政府这边,我会全力支持,阻力肯定有,但只要是好事、是对老百姓有益的事,再大的阻力也要往前推。” 沈秋雁终于忍不住了,凑过来拿起那份材料翻了翻,越看眼睛越亮。 她抬起头看向林望京,目光中多了几分钦佩: “老领导,这个‘最多跑一次’要是能在全省推开,那可真是功德无量。我在京海感触最深,老百姓办个事、企业跑个手续,来回折腾多少次都不一定能办成。你这个方案要是能在京海先试点,我一定全力以赴!” 刘震东和林望京对视一眼,都笑了。 “秋雁同志,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林望京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沈秋雁,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但更多的是不容商量的笃定,“这次试点,我准备在省会京州进行。” 沈秋雁脸上的期待微微一僵,嘴角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林望京已经接着开了口,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却字字清晰: “你现在的任务,是返回京海,搜集京海不法分子的罪证。” 第22章 来汉东的目的 “老领导,您是打算……对京海动手?” 沈秋雁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她虽然向林望京诉过苦、抱怨过赵立冬在京海的一手遮天,但她的本意只是想争取林望京的支持,让自己在京海的日子好过一些,她从来没想过,林望京会直接对赵立冬亮剑。 毕竟,那可是赵立春的亲弟弟。 赵立春在汉东当了十年省委书记,赵家在这片土地上的根基之深、势力之大,谁能撼动? 即便赵立春已经进京,可他的影响力还在,他的人脉还在,他随时可以一个电话打回来,让任何想要动赵家的人三思而行。 在汉东,谁敢动赵立冬? 这个问题,沈秋雁问过自己无数次,每一次的答案都是没有人。 林望京似乎看穿了她心中的疑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是汉东省常务副省长,要对汉东七千万人民负责,即便是赵立冬,也没有违法乱纪的权利,如果能够查实他的罪证,该法办的法办,该抓捕的抓捕,汉东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违法犯罪分子。” 说这话的时候,他掷地有声,目光如炬,整个人像是被某种信念点燃了一般,散发出一种强大的气场。 哪怕是刘震东,心中也忍不住震动。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的有胆量,也比他想的有魄力。 “秋雁,按望京说的办。” 刘震东放下茶杯,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与威严,“你回去后,暗中搜寻京海官员的违法犯罪证据,包括市长赵立冬,有任何进展都可以随时向我和林省长汇报。” 这一刻,他又恢复了他省长的权威,话语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知道,这一表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刘震东,正式站到了林望京这边。 但为了女儿,为了自己最后的政治遗产,他愿意赌这一把。 “是,两位省长!” 沈秋雁挺直了腰背,声音洪亮而坚定,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芒,“我回去后一定立刻落实,绝不给任何违法犯罪分子以可乘之机。” 有了林望京的明确支持,有了父亲的背后撑腰,她在京海才算真正有了底气。 这五年来,她在京海被赵立冬压得喘不过气来,处处受制,步步维艰,心中的憋屈和愤懑可想而知。 如今,终于看到了翻身的希望,她恨不得立刻飞回京海,投入到工作中去。 “老领导,京海的水也不浅,想要动京海,还需要两个人。” 沈秋雁忽然想起了什么,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林望京眉毛一挑,示意她说下去。 “第一个,是京海市原公安局局长孟德海。” 沈秋雁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显然这些话在她心里已经憋了很久。 “孟德海当过副市长,现在是青华区委书记;当年他在公安局长的位置上,手里掌握了不少赵立冬违法犯罪的线索;赵立冬怕他,所以千方百计把他从公安局长的位置上调走,后来又把他踢到了青华区;” “前两年,赵立冬干脆把他调去了市人大常委会,给了一个闲职,彻底边缘化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孟德海这个人,有原则、有底线,当年在公安局的时候就以敢碰硬著称,他是京海所有违法份子最怕的人之一,也是少数几个不怕赵立冬的人。” “第二个呢?”林望京问道。 “第二个,是原京海市公安局副局长安长林。” 沈秋雁的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安长林是孟德海的生死之交,两人一起在公安系统干了大半辈子,当年赵立冬和孟德海斗争的时候,安长林坚定地站在孟德海一边,因此得罪了赵立冬。” “赵立冬找了个由头,把他调出了京海,发配到勃北市当公安局长,等于是被流放了。” 沈秋雁看着林望京,目光中带着恳切: “这两个人,都是敢和赵立冬硬碰硬的人;孟德海在京海本地有根基、有威望,安长林在公安系统有威信、有手段;如果能够得到他们的支持,我在京海搜集犯罪分子罪证的工作,能够快上不少。” “嗯,孟德海和安长林这两个人我知道,都是我党的好同志。” 林望京沉吟片刻,缓缓说道,他抬起头,目光中已经有了决断。 “这样,回头我和育良书记沟通一下,先让安长林返回京海任政法委书记。” “至于孟德海,就先不动,他在人大那个位置上,反而没人会注意到他,他们一明一暗,正好配合你的工作。” 沈秋雁听完,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脸上的激动几乎要溢出来。 她太清楚安长林担任京海市政法委书记意味着什么了,政法委书记是市委常委,手握政法系统的实权,公安、检察、法院、司法都归政法委管。 如果安长林能坐上这个位置,等于在京海的政法系统里楔下了一颗钉子,赵立冬再想一手遮天,就没那么容易了。 而她沈秋雁作为常务副市长,有了安长林这个同盟,就等于在市政府和政法系统两头都有了支撑,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孤军奋战了。 “太感谢你了,老领导!” 沈秋雁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甚至有些泛红,“如果安长林能任京海市政法委书记,我有信心将京海的违法分子一网打尽!”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宣誓的坚定,就差立军令状了。 五年了,她在京海受的委屈,当透明人的日子,终于要熬到头了。 一旦赵立冬有问题,她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接替对方的位置,成为京海市的市长,彻底扬眉吐气。 刘震东坐在一旁,看着女儿激动得几乎要站起来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当他将目光转向林望京时,那丝欣慰很快被一种更深沉的思索取代。 “望京,你跟我说句实话。” 刘震东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盯着林望京,像是要穿透他的外表,看到他内心最深处的东西。 “你来汉东,到底是为了什么?” 第23章 政绩是最好的护身符 “你来汉东,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从他得知林望京空降的消息时就在心里盘旋,今天亲眼看到林望京毫不避讳地要动京海,包括赵立冬,他不得不问。 如果林望京是来为赵家巩固根基的,那他的做法完全说不通。 如果林望京是来跟赵家切割的,那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回到汉东这个漩涡中心?他想不明白,所以他必须问。 书房里的空气再次安静下来,连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沈秋雁也收起了激动,目光在父亲和林望京之间来回游移,屏息等待着林望京的回答。 林望京迎着刘震东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他坐直了身体,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声音不大,但字字铿锵,没有半分犹豫: “刘省长,组织派我到汉东,是来搞经济的,不管是谁,只要破坏当地经济、违法乱纪,那就是党和政府的敌人,这样的毒瘤,必须拔除,唯有像秋雁同志这样的实干家,才能带领京海走出顽疾,再创辉煌。”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坚定: “我来汉东,不是为了给谁当保护伞,我来,是为了做事,做对汉东老百姓有益的事,做对汉东发展有利的事,谁挡路,我就搬开谁,哪怕是赵立冬同志也不例外。” “这个道理,我在岩台就说过,在宁川也说过,今天在您面前,我再说一次。” 一番话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半点遮掩。 刘震东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中的审视渐渐变成了欣赏,欣赏中又带着一丝感慨。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在某个老领导面前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候的自己,也是这般意气风发,也是这般无所畏惧,如今几十年过去了,当年的锐气被官场的磨石磨去了大半,再看眼前这个年轻人,他忽然觉得有些羡慕。 “好。” 刘震东只说了一个字,但这个字里包含的分量,比千言万语都重。 在林望京心中,赵立冬和高育良、祁同伟不一样,高育良的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他最大的软肋是高小凤和那两亿信托基金。 高育良虽然失节,但他在政法系统工作多年,办案经验丰富,反侦察能力极强,知道自己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只要给他时间,他完全有能力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清理干净,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藏到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高育良是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位高权重,即便沙瑞金来了,想动他也要掂量掂量。 祁同伟的问题虽然严重,但他是高育良的学生,有老师在前面挡着,有林望京在后面兜着,只要他肯下决心壮士断腕,把该退的退了,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毕竟祁同伟是省公安厅厅长,手里握着全省的治安大权,在汉东政坛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 但赵立冬不一样。 他在京海经营多年,从区长到市长,一步步坐大,早就在京海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权力网。 贪污腐败只是他问题的表层。 他更大的问题,是利用手中的权力,把京海变成了自己的独立王国。 人事安排、项目审批、土地出让、工程招标……京海的每一件大事,没有他赵立冬点头,谁都别想办成。 这样的“土皇帝”,已经不是简单的违纪违法问题,而是严重破坏地方政治生态,挑战党的执政根基的大问题。 更可怕的是,赵立冬身后站着的不仅是赵立春,还有整个京海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动他一个,等于动了京海半个官场。 这样的硬骨头,高育良啃不动,祁同伟不敢啃,甚至连刘震东在位多年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林望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颗埋在京海最深处的雷,挖出来,拆掉。 林望京心里清楚,就算他不做,等到沙瑞金到任,也绝不会放过赵立冬。 沙瑞金带着尚方宝剑而来,急需一个够分量的“战果”来立威、来打开局面。 赵立冬,赵立春的亲弟弟,京海盘踞多年的市长,恰恰是那个最完美的靶子。 与其让赵立冬成为沙瑞金祭旗的政绩,被当作打击赵家的突破口,不如自己刮骨疗伤,抢先动手。 由赵家的女婿亲自拿下赵立冬,对外是表明态度,对内是壮士断腕,保住根基。 这反而对赵家有利,至少,主动权还握在自己手里。 接下来,两人又聊了一个小时,从汉东本土的政治生态到各个地级市的发展状况。 林望京发现,刘震东虽然快退了,但他对省内的情况了如指掌。 哪个地级市的一把手有思路、有闯劲,哪个市的二把手只会混日子等退休。 哪个项目是实打实的优质项目,哪个项目是圈地的幌子、骗补的把戏;哪个干部是靠能力上来的,哪个干部是靠着某位领导的关系爬上去的。 刘震东说起来如数家珍,信手拈来,没有半点含糊。 这正是林望京目前欠缺的,他离开汉东已经七年,七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地方的官场生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新上来的干部他不认识,老熟人的去向他不清楚,各地市的发展情况他更是一知半解。 这些东西,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是看不出来的,听汇报也是听不出来的,只有像刘震东这样在汉东深耕了二十年的老人,才能真正把脉问诊、切中要害。 这一个小时,他对汉东的情况有了大致的了解,这可比他坐在办公室看一周文件还要值。 同样获益匪浅的还有沈秋雁。 她坐在一旁,手中的笔几乎没有停过,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东西。 这样的机会可不是谁都有的,要不是她身份特殊,是刘震东的女儿,她根本不可能有资格坐在这里,聆听一位封疆大吏对全省局势的深度剖析。 这些东西,在文件上看不到,在会议上听不到,只有在这种推心置腹的场合,才能一窥真容。 十点半,林望京看了一眼手表,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刘省长,时间不早了,您早点休息,我该告辞了。” 刘震东也站起身来,走到林望京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握了握,他没有立刻松手,而是另一只手抬起来,拍了拍林望京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目光中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殷切期望。 “望京,好好干,只要把经济搞上去了,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第24章 省政府工作重新分配 “望京,好好干,只要把经济搞上去了,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刘震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掏出来的,这话说得很轻,但分量极重。 刘震东这是在用自己的经验告诉林望京,在官场上,政绩是最好的护身符,经济是最大的政治,只要他能把汉东的经济搞上去,哪怕得罪了人,哪怕有人想动他,也要掂量掂量。 “我记住了,刘省长。” 林望京郑重地点了点头,“您留步,让秋雁送我就好。” 刘震东知道这是林望京有话要对自己女儿说,他看了一眼沈秋雁,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秋雁,替我送送望京。” “好的,爸!” 沈秋雁求之不得,她正想找机会跟林望京单独说几句话呢。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穿过客厅,来到门口,夜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院子里的桂花香在夜色中弥漫开来,甜而不腻。 “秋雁啊,回去以后,尽快和孟德海、安长林沟通一下,你先看看他们的态度,如果有什么顾虑,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 林望京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这件事,宜早不宜迟,我等你的消息。” “老领导,你放心,我明天回去就落实,三天内一定给你答复。” 沈秋雁保证道,语气坚定而果决,此事关乎她的前程,她比任何人都上心。 如果不是天色已晚,她恨不得现在就赶回京海,连夜去找孟德海和安长林。 林望京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奥迪,车门被司机林啸从里面推开,他弯腰坐了进去。 车子缓缓启动,车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明亮的光弧,渐渐消失在省委大院深处。 沈秋雁站在门口,目送着那辆黑色轿车远去,直到尾灯的光芒完全融入了夜色,她才转身回去。 夜风拂过她的面颊,带着一丝凉意,但她的心里却是滚烫的。 她知道,从今晚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林望京从刘震东家里出来时,已是深夜十点半,今晚的收获,超出了他的预期。 来之前,他最担心的就是刘震东,这个汉东最大的变数。 但一顿饭下来,局势彻底明朗,刘震东不仅没有成为阻力,反而因为女儿沈秋雁的缘故,成为他可以依靠的力量。 林望京在车后座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快速地盘算着常委会的票数格局。 常委会上十三个人,刘震东是省长,王政是副省长,这两票是省政府系统的,如今已经稳稳拿到。 再加上高育良、组织部部长吴春林、吕州市委书记刘开河,还有他自己,六票已经落袋为安。 军区司令唐千山历来不参与地方政治纷争,常年保持中立,关键时刻不会成为障碍。 六票在手,即便沙瑞金来了,他也先天立于不败之地。 第二天一早,林望京刚在办公室坐下,茶杯还没端稳,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是刘震东的秘书打来的,语气客气而急促:“林省长,刘省长请您马上到小会议室来一下,各位副省长都到了。” 林望京放下电话,拿起笔记本快步出了门,他隐约猜到是什么事,昨天跟刘震东聊了一个多小时,虽然没具体谈分工,但刘省长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只是没想到,动作会这么快。 推门走进小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椭圆形的会议桌两侧,六位副省长悉数到场,每人面前摆着一份文件和一杯茶。 分管经济与产业发展的王政坐在刘震东左手边,其他几位副省长依次落座,分管农业农村与民生保障、社会事务与公共服务、城乡建设与交通、安全与法治、财政金融。 省政府秘书长张志峰坐在末席,手里拿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随时准备记录。 刘震东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矍铄。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有两个掐灭的烟头,显然来了一会儿了,看到林望京进来,他抬手示意了一下:“望京同志来了,坐吧,就等你了。” 林望京在刘震东左手边的空位上坐下,这个位置是常务副省长的。 他放下笔记本,朝在座的各位副省长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王政坐在对面,目光与林望京交汇了一瞬,微微颔首,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看不出喜怒。 “今天叫大家过来,一是欢迎林望京同志担任常务副省长,二是重新明确一下省政府的分工。” 看到人到齐了,刘震东开门见山地说道,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连翻动笔记本的声音都停了下来。 重新分工,这四个字在省政府系统里从来都不是小事。 每一次分工调整,都是一次权力的重新洗牌,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得势有人失势。 尤其是在林望京这位新来的常务副省长面前,谁分管什么、谁负责哪块,直接决定了未来几年里各位副省长的权力边界和发展空间。 刘震东摘下老花镜,拿起桌上的文件,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扫了一眼在座的每一个人,然后缓缓开口: “同志们,我老了,以后省政府的工作就由林望京同志主持了。” “他主要负责省政府办公厅、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省财政厅、省公安厅、省自然资源厅、省住房和城乡建设厅、省工业和信息化厅、省应急管理厅、省市场监督管理局、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在场的几位副省长全都心中一惊,他们太清楚这些部门的份量了。 发改委管项目审批,财政厅管钱袋子,公安厅管政法系统,自然资源厅管土地,住建厅管城市建设,工信厅管工业发展,应急管理厅管安全生产,市场监管局管市场秩序,人社厅管人事和社会保障。 这十个部门,哪一个不是省政府序列里的核心部门?哪一个不是手握重权、动辄涉及全省大局的关键领域? 可以说,这几乎是省政府最有权力的十大部门,林望京分管的范围,权力几乎等同于省长了。 尤其是王政,更是低着头,目光盯着面前的茶杯,一言不发,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第25章 全面主持政府工作 要知道,林望京来之前,省政府常务副省长的位置一直空缺。 王政作为分管经济工作的副省长,实际上代行了一部分常务副省长的职权。 发改委、财政厅这些核心部门,虽然没有正式划给他,但他多少能插上手、说得上话。 现在刘震东一纸分工,把这些部门全部划给了林望京,他王政等于从“代理常务”被打回了原形,手中的权力,一夜之间缩水了一大半。 王政心里五味杂陈,他不服,但他不敢说。 刘震东虽然快退了,可他还是省长,还是一把手,他定了的事,在省政府这一亩三分地里,就是板上钉钉。 更何况,林望京的资历和政绩摆在那里,自己跟他比,确实差了一大截。 他唯一想不通的是,林望京是赵立春的女婿,刘震东被赵立春压了十年,两人之间的恩怨整个汉东谁不知道?怎么赵立春的女婿一来,刘震东反而把省政府最核心的权力拱手相让?这不科学啊。 “好啊,我双手赞成。” 短暂的沉默之后,王政第一个抬起头来表态,脸上堆满了笑容,语气热切得像是在欢迎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 “以后省政府有林省长这位经济大拿坐镇,汉东的经济有望再创新高,我这个分管工业的副省长,在省政府一定全力配合林省长的工作,绝不拖后腿。” 他的话说得漂亮,笑容也真诚,但在座的哪个人不是人精?谁都听得出来这话里有几分真心、几分无奈。 可官场就是这样,心里再不舒服,面上也得过得去,王政这个姿态,至少说明他是个识时务的人。 他表了态,其他人也不好再沉默,分管农业的副省长第二个开口: “我也赞成,林省长的政绩有目共睹,宁川市能超过省会,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以后农业农村这一块的工作,还希望林省长多指导。” 其他几位副省长见状,纷纷点头表态,都是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手了,谁都看得清风向。 刘震东已经把林望京扶上了马,这个时候谁跳出来反对,那就是跟刘震东过不去。 赞成不一定有好处,但反对一定有坏处,这个账,谁都会算。 林望京坐在刘震东旁边,面上一派从容,心里却翻涌着波澜。 说实话,刘震东的手笔连他都感到震惊,他原以为刘震东会分给他几个核心部门,比如发改委、财政厅,再加上办公厅,就已经算是大力支持了。 没想到老省长直接把省政府最核心的十个部门全部划给了他,这等于是把他林望京推到了省政府实际“主持工作”的位置上。 名义上刘震东还是省长,但日常的决策权、审批权、人事建议权,几乎都落到了他手里。 但他不能全盘接受,尤其是其中一项权力,他必须推出去。 “刘省长,我初来汉东,很多情况还不熟悉,省政府的工作千头万绪,我一个人挑不起来。” 林望京站起身来,态度诚恳而谦逊,“尤其是审计这一块,关系到全省财政资金的安全和各级干部的廉洁,必须由您亲自主持,我才能放手去干经济工作。” 审计,是悬在省政府头上的一把刀。 谁管审计,谁就能监督各个部门的财政资金使用情况,谁就能对违规行为进行问责。 这把刀,林望京不能拿,不是他不想要,而是他不能要,他刚到汉东,根基未稳,如果连审计都握在手里,其他副省长会怎么想?刘震东会怎么想?权力需要制衡,不能一家独大。 把审计留给刘震东,既是对老省长的尊重,也是一种政治智慧,让刘震东手里还有实实在在的权力,两人的同盟关系才能更牢固。 “是啊,刘省长,省政府还是要靠您领导呢。” 王政立刻接过话头,“这审计您必须兼着,没有您把关,我们心里都没底。” “对对对,审计工作事关重大,必须刘省长亲自抓。” 其他副省长也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态度比刚才还要热切几分。 他们心里都清楚,审计权留在刘震东手里,对他们来说是好事,刘震东快退了,不会太较真,也不会太为难他们。 但如果审计权落到林望京手里,这位年轻气盛的常务副省长会怎么查,谁心里都没谱。 刘震东听着大家的话,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洞察一切的从容。 “也好,既然同志们盛情难却,那我这把老骨头就先管着审计,等哪天我干不动了,或者同志们觉得我没用了,我再把它交出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林望京身上停了一下,又扫了一眼在座的各位副省长,嘴角微微上扬。 他当然知道林望京把审计推出来的用意,这个年轻人,不光会搞经济,还懂政治,不贪权,不恋位,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这样的人,值得他托付。 省政府的这场会议,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汉东官场。 所有人都在疑惑,林望京这个新来的常务副省长,凭什么能从刘震东手里拿到十个核心部门的管辖权? 发改委、财政厅、公安厅……这些权力部门随便拎出一个来都够一个副省长忙活的,林望京一个人就拿了十个,这哪里是常务副省长,简直是无冕之王。 刘震东被赵立春压了十年,两人之间的恩怨谁人不知?如今赵立春的女婿空降而来,按照常理,刘震东就算不处处掣肘,至少也会有所保留。 可现实却是,老省长不仅没有刁难,反而将省政府大半壁江山拱手相让。 这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是政治交易,还是另有隐情?一时间众说纷纭,谁也看不透。 消息传到高育良耳朵里时,他正在省政法委办公室里批阅文件,秘书推门进来,压低声音汇报了省政府的分工情况,高育良手中的笔微微一顿,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原本以为林望京至少需要一两个月的时间才能在省政府站稳脚跟,没想到这才第二天,刘震东就把大半壁江山交了出去。 这位老省长的魄力,让他刮目相看,不过更多的还是欣喜。 毕竟,他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林望京的权力越大,他在汉东的话语权就越重,高育良这个老师的地位也就越稳固。 想到这里,高育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嘴角浮现出一丝满意的笑意。 第26章 权力的具象化 有了省长刘震东的全力支持,林望京的工作立刻变得顺利起来。 昨天还是门可罗雀的办公室,今天一早就门庭若市,走廊里排起了长队。 发改委、财政厅、自然资源厅、住建厅、工信厅、应急管理厅、市场监管局、人社厅——各个部门的一把手全都争抢着汇报工作,仿佛一夜之间所有人都有了“紧急事项”需要向新来的常务副省长当面请示。 林望京办公室外的走廊里坐满了人,有的低头看材料,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三三两两低声交谈,但每个人的目光都会不时地瞟向那扇紧闭的门,耳朵竖得老高,生怕错过任何动静。 “梅处长,林省长什么时候有时间见我?我这都等了三个小时了。” 省应急管理厅的闫厅长看到梅晓歌从办公室里出来,立刻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脸上的焦急毫不掩饰,他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显然是有备而来。 梅晓歌看了一眼时间,正好中午十二点,他面带歉意地朝走廊里的各位厅长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闫厅长,还有各位领导,都请回吧,下午省长要开常委会,今天是没时间见大家了。” 话音落下,走廊里响起一阵失望的叹息声,几位厅长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甘,他们一大早就来了,有的连早饭都没顾上吃,在这冰冷的走廊里坐了一上午,结果却连省长的面都没见到。 “那梅处长,我明天早上九点再过来!” 闫厅长第一个表态,语气急切,“到时候您无论如何得帮我安排一下,就十分钟,我汇报完就走!” “我也是,梅处长,我也明天来!” 省市场监管局的赵局长不甘落后,挤上前来,“我有两份紧急文件需要省长签,拖不得!” “梅处长,我后天也行,您看哪天有空,我随时待命!” 几个厅的一把手争先恐后地围着梅晓歌,恨不得当场就敲定下次见面的时间。 这场面若是被外人看到,怕是要以为他们在抢什么宝贝,可事实上,他们抢的不过是一个向常务副省长汇报工作的机会。 在官场上,见与不见,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谁能最早见到林望京,谁就能最早在新省长面前留下印象,谁就能在未来的权力格局中占据先机。 “好的,各位领导放心,我会随时跟进省长的日程,一有空档,第一时间通知大家。” 梅晓歌笑着说道,语气不卑不亢,姿态得体大方。 他心里清楚,眼前的可都是各个厅的一把手,省政府真正的实权人物。 别看他们一个个在自己面前有些讨好,有的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那是因为他们要见的是林省长,而不是他梅晓歌。 换了别的时候,这些厅长们哪个不是眼高于顶的人物?他一个小小的秘书,在人家面前根本不够看。 “好的,好的,梅处长,那就不打扰了,我等你电话。” 临走了,这些厅长还不忘叮嘱道,有的还特意走过来跟梅晓歌握了握手,态度亲热得像多年的老朋友,梅晓歌一一应对,面带微笑。 直到最后一个厅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身回到了办公室。 林望京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面前的办公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件,每一份都贴了便签,密密麻麻写着批注意见。 “都走了?”林望京没睁眼,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都走了,省长。” 梅晓歌走到桌前,压低声音,“闫厅长说明天早上九点再来,还有好几个厅的厅长也都预约了明天的时间。” 林望京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二点十分,他坐直身子,拿起桌上那份还没看完的文件,翻开,又合上。 “下午常委会的材料都准备好了?” 林望京头也不抬地问道,手指还在翻看着上午没来得及看完的一份关于光明峰项目的环评报告。 “准备好了,放在您左手边第一个文件夹里。” 梅晓歌快步走到桌前,将那份标注着“常委会材料”的蓝色文件夹又往前推了推,确认林望京一眼就能看到。 林望京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时间。 片刻后,他忽然说道:“常委会是下午两点半召开,你给公安厅厅长祁同伟打电话,常委会召开前,留二十分钟给他,让他两点到两点二十过来,我有事要当面交代。” “好的,省长,我这就通知祁厅长。” 梅晓歌说完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想到省长的安排,他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祁同伟的专线。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听筒里传来祁同伟洪亮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公安厅长特有的威严。 “喂,你好,哪位?我是省厅祁同伟。” “祁厅长,您好,我是办公厅梅晓歌。”梅晓歌的声音平稳而客气。 “是梅处长啊!” 祁同伟的声音瞬间高了半度,语气里的威严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热情和惊喜,“是不是林省长有什么指示?” 祁同伟此刻的心情,用“喜出望外”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昨天省政府分工的消息传遍全省,公安厅划归林望京直接分管的决定,让他激动得一整晚都没睡好。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林望京是他的小师弟,是高育良的关门弟子。 如今公安厅归了林望京分管,他这个厅长就等于有了最直接的靠山,以后再有什么人事调整、经费申请、重大案件定调,只要林望京点头,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他本想今天一早就去省政府汇报工作,也探探林望京对公安工作的具体要求。 可是山水集团退股的事实在太棘手,赵瑞龙虽然昨晚在电话里骂骂咧咧,但今早还是派人跟他办了手续。 只是过程颇为波折,牵扯到资产评估、股份转让、资金划转等一系列环节,一整个上午都耗在了律师和会计身上。 等他忙完,已经快中午了,错过了上午汇报的最佳时机。 他正懊恼着,想着下午无论如何也要找机会去见林望京,梅晓歌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祁厅长,您好,省长下午两点到两点二十有空,请您过来汇报一下工作。” 第27章 敲打祁同伟 “祁厅长,您好,省长下午两点到两点二十有空,请您过来汇报一下工作。” 梅晓歌立刻传达了林望京的指示,说完还特意提醒道,“祁厅长,下午两点半省长要参加常委会,其他各个厅的领导都已经回去了,省长特意留了二十分钟给您。” 这话说得很有技巧,既传达了信息,又暗示了林望京对祁同伟的特殊重视。 梅晓歌虽然年轻,但在省政府办公厅历练了几年,这些分寸还是拿捏得住的。 “好的好的,谢谢梅处长的提醒!” 祁同伟一听,声音里都带着几分激动,连声保证道,“请转告林省长,一点五十我一定准时到,绝不耽误省长时间!” “好的,祁厅长,那就不打扰您了,下午见。”梅晓歌说完,挂断了电话。 祁同伟放下听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抹掩饰不住的笑意。 随即他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对秘书吩咐道:“把我桌上那份公安厅上半年工作总结重新打印一份,装订好,我下午要用,另外,把山水集团的材料也整理出来,一并带上。” 秘书应了一声,祁同伟又补了一句:“动作快点,一点钟之后送到我办公室。” 挂断电话后,祁同伟回到座位上,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他上午刚从山水集团退股的全部文件,股权转让协议、资金划转凭证、法律意见书,一应俱全,他翻看了一下,确认没有遗漏,才将信封重新封好,放进公文包最里层的夹层里。 这是他今天要向林望京交的第一份“作业”。 山水集团的股份,他退了,干干净净,不留后患。 至于林望京还交代了其他事,比如公安系统里的那些亲戚,比如那把要命的狙击步枪,他也要在今天的汇报中,给一个明确的交代。 时间飞快,下午一点五十,祁同伟准时出现在了林望京办公室外的走廊里。 他没有像上午那些厅长一样在门口来回踱步,而是腰背挺直地坐在门外的长椅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警服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看着门口正襟危坐的祁同伟,梅晓歌对他点了点头,转身进去汇报了。 他走到林望京办公桌前,轻声说道:“省长,祁厅长到了。” “让他进来。” 林望京放下手中的钢笔,揉了揉太阳穴,靠回椅背上。 一上午的高强度工作让他有些疲惫,但他的眼神依然清亮,头脑依然清醒。 “好的,省长。” 梅晓歌说完就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他走到祁同伟面前,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祁厅长,省长请您进去。”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整了整领带,拿起公文包,大步流星地走向那扇门。 他推门的动作很轻,但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省长好!公安厅厅长祁同伟向您报到。” 祁同伟站在门口,神色严肃,声音洪亮,标准的汇报姿态。 他的目光直视林望京,没有躲闪,没有犹豫,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同伟来了,过来坐。” 林望京说话的时候,已经从办公桌后面站起身来,走到了办公室一角的沙发区,他不仅没有坐在主位上等着祁同伟过来汇报,还顺手从茶几上端起事先倒好的一杯茶,递给了祁同伟。 这属实让祁同伟受宠若惊。 在官场上,汇报工作的座次安排是有讲究的。 正式的办公汇报,领导坐在办公桌后面,下属坐在对面,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象征着层级和距离。 只有关系亲近、谈话私密的时候,领导才会邀你到沙发上坐。 而领导亲自给你端茶递水,这更是超出了常规的礼遇,意味着对方不仅把你当下属,更把你当自己人。 祁同伟双手接过茶杯,连声道谢,心中那股暖意又浓了几分。 他跟着林望京在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恭谨而不失亲近,茶杯捧在手里,温度透过白瓷传到掌心,让他原本有些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不少。 “同伟,公安厅上半年的工作还顺利吧?” 林望京靠在沙发背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拉家常,而不是在听取工作汇报。 祁同伟立刻坐直了身体,他知道这是汇报工作的信号,不能因为氛围轻松就真的当成聊天。 他清了清嗓子,语速适中,条理清晰:“在省政府和高书记的领导下,省公安厅上半年的工作整体平稳向好。全省治安类案件同比下降了7.3%,重大刑事案件同比下降了10.4%,破案率提升了5.1个百分点。在全国各省份的治安综合排名中,汉东名列第三。” 他说这些数据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这些成绩确实是实打实的,不是靠关系和吹嘘,而是全省公安干警日夜奋战的结果,作为公安厅厅长,他有资格为此骄傲。 “同伟,你在省厅的工作是值得肯定的,省委和省政府都看在眼里,汉东能有今天安定和谐的社会局面,你们公安系统功不可没。” 林望京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但紧接着,他的话音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山水集团那边处理得怎么样?赵瑞龙没有为难你吧?” 祁同伟心中猛地一跳,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他知道,这才是今天谈话的重点。 前面的寒暄和表扬,不过是铺垫,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林省长,按照您的指示,三件事我都已经办妥了。” 祁同伟的声音微微发紧,但他努力保持着镇定。 “我之前安排的那些亲戚,都已经全部清退,一个不留,相关的调动手续已经办好,今天下午就能全部到位,那把狙击步枪,我也已经还了回去,保证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遗留问题。”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递到林望京面前: “另外,这是今天上午办理的山水集团退股协议,赵总那边……没有太为难我,我多退了些钱给他,就当是补偿了,这事儿就算是了了。” 第28章 准备提名 祁同伟语气平淡,但林望京听得出来,这平淡的背后,是整整一个上午的拉锯和博弈。 赵瑞龙那个人他太了解了,让他吐出来的东西,比从他身上割肉还难。 祁同伟能做到这一步,付出的代价绝对不只是“多退了些钱”这么简单。 然而林望京并没有去接他递过来的山水集团文件,他甚至看都没有看一眼,目光始终停留在祁同伟的脸上,像是在审视他的灵魂。 “同伟!” 林望京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以前的你怎么样,我不管,但是从今天起,你要记住,你是汉东省公安厅厅长,不是谁的附庸,更不是谁的跟班。” 他的目光如刀,一字一句地说: “尤其是对于你这样曾经身中三枪的英雄,党和组织是不会忘记的,你有过辉煌的过去,有过值得骄傲的履历,但这些不是你可以违法乱纪的资本,更不是你给任何人当保护伞的理由。” 祁同伟的脸色微微发白,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料。 身中三枪,那是他这辈子最辉煌的时刻,也是他这辈子最不敢回望的时刻。 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一腔热血,为了抓捕歹徒奋不顾身,三颗子弹打在身上,换来了一枚一等功勋章,也换来了组织的信任和提拔。 可后来的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什么时候开始忘记了自己的初心?他说不清楚,也不敢去想。 林望京的声音忽然缓和了一些,但那股子严厉的底色丝毫没有褪去: “记住,只要你把省厅的工作做好,把汉东的治安管好,把老百姓的安全守好,就没有人能把你怎样,组织不会亏待实干的人,人民也不会忘记有功的人。”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祁同伟脸上,语气骤然降到冰点: “但是,你这个公安厅厅长,如果知法犯法,不用别人动手,我林望京第一个把你绳之以法。” 这句话说完,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祁同伟低着头,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与林望京对视,眼中的慌乱和忐忑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 “我记住了,林省长。”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保证,从今以后,在省委和您的领导下,恪尽职守,廉洁奉公,绝不拖后腿,绝不掉链子。” 林望京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伸手指了指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这些东西,我不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林望京站起身来,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回去好好干,常委会要开始了,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祁同伟也站起身来,向林望京郑重地敬了一个警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他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曾经握过枪,开过铐,签过无数份文件。 此刻,它们在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久违的被信任的感觉。 他握了握拳,迈开步子,走向电梯,窗外,京州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正好。 祁同伟的动作之快,超乎林望京的想象。 从昨晚在高育良家摊牌,到今天下午祁同伟坐在自己面前汇报,前后不过十几个小时,这位师兄竟然已经把三件棘手的事情全部办妥。 山水集团的股份退了,公安系统里的亲戚遣散了,就连那把要命的狙击步枪也还了回去。 这份执行力和决断力,确实配得上他公安厅长的身份。 林望京虽然没有看那个牛皮纸信封里的东西,但他相信祁同伟不敢骗自己。 到了这个份上,欺骗没有任何意义。 祁同伟是聪明人,他知道林望京手里握着什么牌,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与其藏着掖着等沙瑞金来查,不如主动交代,主动整改,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不过,林望京心里清楚,山水集团的股份、公安系统里的亲戚、那把狙击步枪,这些都只是祁同伟问题的冰山一角。 真正的大雷,还埋在水面以下,祁同伟的婚姻,以及杜伯仲手里那些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照片。 婚姻问题牵扯到祁同伟和高小琴的关系,而杜伯仲手里的照片,才是最要命的。 那些照片如果流出去,不仅祁同伟和高育良要完蛋,整个汉东政坛都会地震。 林望京不是没想过动杜伯仲,但此人背景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必须从长计议。 不过饭他更清楚要一口一口吃,这些事急不来。 就在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准备出门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看着上面显示的号码,目光微微一凝,是沈秋雁,这个时间点打电话来,想必是有重要情况。 他按下了接听键。 “老领导,是我,您这会儿忙吗?想给您简单汇报一下这边的情况。” 电话里响起了沈秋雁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废话,典型的实干派作风,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在一个私密的场合。 “秋雁,我有五分钟时间,五分钟后就得参加常委会了,你长话短说。” 林望京沉声道,一边说着一边看了一眼手表,指针正指向两点二十分。 “好的,老领导。” 沈秋雁没有多余的客套,直奔主题,“今天我已经跟安长林和孟德海都谈过了,他们也同意了我的计划。安长林那边没问题,只要组织上一声令下,他随时可以回京海;孟德海虽然被边缘化了不少年,但斗志还在,他表示全力配合。” “很好,秋雁,对你的工作能力我是放心的。” 林望京肯定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沈秋雁办事,从来不需要他催,永远走在指令前面,这是他最欣赏她的地方。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一会常委会,我会提名安长林为京海市政法委书记,你在那边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贸然行动,京海各个势力错综复杂,很可能你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 “好的,老领导,我记住了。” 沈秋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动,“不打扰您开会了,有情况我随时给您汇报。” 他将手机放回口袋,转过身,拿起茶杯,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 走廊里,梅晓歌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林望京出来,立刻跟了上来,两人一前一后,朝会议室走去。 第29章 一等功英雄 省委会议室,林望京不是第一次来。 七年前他还在汉东工作时,曾以岩台市市长的身份列席过几次常委会,但那时他只是以列席的身份旁听,连发言的机会都很少。 如今他推门而入,径直走向椭圆形会议桌旁属于自己的位置,常务副省长的席位,在刘震东的右手边,排名仅次于省长。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旁,十三个常委席位,除了刘震东尚未到场,其余十一人几乎都已落座。 “林省长,听说你曾经在边疆服过役,还立过一等功?” 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第一个开口打招呼的竟然是省军区司令唐千山。 他平时在常委会上话不多,除了涉及军地协调的事项,很少主动开口,此刻他一出声,瞬间吸引了所有常委的注意力。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微微凝滞了一下,有人放下手中的文件,有人摘下老花镜,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林望京。 一等功,这三个字在和平年代的分量,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林望京转过身,面对着唐千山,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炫耀,只有一种经历过生死之后的淡然和平静。 “是的,唐司令,我大学期间曾经在边疆当过三年义务兵,侥幸领了一等功。”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至于是因为什么得到的一等功,在座的没有一个人追问。 唐千山看着林望京的目光变了,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欣赏,又从欣赏变成了一种战友之间才有的亲近。 他微微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可惜了,像林省长这样的人才,没有留在部队,是部队的损失。” 身为军人,他太清楚和平年代的一等功有多难得了,几乎都是拿命换的,很多一等功的奖章,最后都是颁给了烈士的家属,由亲人代领,躺在冰冷的盒子里,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就说祁同伟,在抓捕毒贩的时候身中三枪,九死一生,才得了一个一等功。 可想而知一等功的含金量有多高,而林望京,一个大学生士兵,在三年的义务兵生涯中就能立下一等功,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在心里猜测,但没有一个人开口去问。 “好啊,没想到我们汉东省委常委里面还藏着一位无名英雄。”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省长刘震东的声音,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脸上带着意外的笑容,显然,他刚才在门口也听到了林望京和唐千山的对话。 “是啊,刘省长。” 高育良笑着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打趣,“别说你了,就连我这个他当时的大学老师,也一点都不知道,望京这个学生,嘴严得很,跟我读书那几年,愣是没提过一个字。” 高育良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林望京身上,眼中满是欣慰和骄傲。 自己门下的学生,不仅在政坛上成绩斐然,还曾经是战场上出生入死的英雄,他这个当老师的,脸上有光。 更重要的是,林望京这一等功的身份,在关键时刻是很有分量的。 没看到军区司令唐千山的态度吗?那位常年保持中立的将军,此刻看向林望京的目光里,满是欣赏和亲近,这在未来的工作中,可能会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支持。 在官场上,有些东西,比关系和背景更有说服力,比如荣誉,比如实绩,比如用生命换来的勋章。 “刘省长、育良书记,你们过誉了。” 林望京微微低头,语气谦逊而克制,“都是组织培养和职责所在,没什么值得说的。” 他在说话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悲伤,很短暂,短暂到几乎没人注意到,瞬间就恢复了原样。 “林省长,有空来我这里喝茶,我们好好聊聊。” 唐千山主动伸出了橄榄枝,语气真诚而热切,这一下,更是让所有常委心中一动。 要知道,军区向来是保持中立的,唐千山在常委会上从来都是只听不说,只投票不表态,从不参与地方的政治斗争。 可他今天却主动向林望京发出了邀请,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林望京在省军区有了一位潜在的盟友,意味着在未来的某些关键时刻,他可能会得到军方的支持。 不过想到林望京一等功的身份,大家也就释然了。 在部队系统里,战功是最硬的通行证,比任何背景和关系都管用。 林望京虽然脱下了军装,但那个一等功的荣誉,永远刻在他的档案里,也刻在所有穿过军装的人心里,唐千山对他另眼相看,与其说是政治站队,不如说是军人之间的惺惺相惜。 林望京迎着唐千山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诚恳而感激:“好的,唐司令,改天一定登门拜访,向您请教。” 唐千山点头笑了笑,靠回椅背,不再说话。 会议室里的气氛恢复了正常,常委们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等待着会议正式开始。 “好了,人都到齐了,开会吧。” 刘震东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文件,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原本低声交谈的几位常委立刻收声,身体不约而同地坐直了几分。 不少人的目光落在刘震东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要知道,刘省长已经很久没有亲自主持常委会了。 自从赵立春进京后,省里的日常工作一直由省委副书记高育良代为主持,刘震东除了省政府那边的事务,很少过问省委这边的事。 他上一次出现在这个会议室里,还是三个多月前讨论全省经济形势的时候。 今天他突然出现在常委会上,而且一上来就亲自开口,恐怕不会简单。 “同志们,我这里有一份材料,大家先看一下。” 话音落下,他的秘书立刻起身,将一份份打印好的材料分发给了在场的所有常委,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份墨迹未干的材料上。 第30章 常委会上的较劲 “这份关于‘最多跑一次’的提案,是林望京同志提交的,大家都谈谈自己的看法吧。”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等到所有常委都粗略查看完手中的资料,刘震东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 他没有点名让谁先发言,而是将话语权交给了林望京,这是对他这个提案人的尊重,也是一种姿态。 林望京微微点头,回应了刘震东的示意。 “同志们,我省作为改革开放的前沿,小微企业和人口众多,如何优化企业和人民的办事章程,提升政府的工作效率,是我们汉东政府当下改革的重要领域之一。” 林望京接过话头,声音沉稳而有力,目光从每一位常委脸上扫过,像是在寻求共识,又像是在宣示决心。 他说到“改革”二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古往今来,任何一次改革,哪怕再小,都是一次权力和资源的重新分配。 动了谁的奶酪,谁就会跳起来反对;给了谁好处,谁就会死心塌地地支持。 林望京在这个时候提出“改革”,而且是涉及全省所有政府部门的大改革,胆子不可谓不大。 “我建议,由省政府成立专门的工作小组,刘省长担任组长,我担任副组长,统筹协调政府各个部门的力量。” 林望京的语气不急不缓,条理分明。 “先选一个城市做试点,集中力量探索经验,等试点成功了再向全省推广。” “在试点城市,可以考虑成立一个跨部门的综合行政服务机构,把原来分散在各个部门的审批和服务事项集中到一起,实行‘一窗受理、集成服务’,真正做到让老百姓‘最多跑一次’,甚至‘一次不用跑’。” 林望京的提议条理清晰、路径明确,不是空中楼阁式的空想,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可行方案。 在座的常委们都是官场老手,一听就知道这份提案的分量。 它不是在现有的体制机制上修修补补,而是一次系统性的重构,一旦成功,将成为全国政务服务改革的标杆。 “林省长的这个提案好啊。” 高育良第一个开口响应,他放下手中的材料,脸上带着赞赏的笑容。 “这个提案对我们政法系统也很有借鉴意义,目前全国绝大多数群众的法治意识并不强,很多案子其实法律关系很简单,可由于当事人不清楚程序,不知道要带什么材料,来回跑了好几趟都办不下来。” “这不仅给政法系统的工作人员增加了大量不必要的沟通成本,也让人民群众对司法机关的工作效率不太满意。” 他顿了顿,目光在几位常委脸上扫过,嘴角微微上扬: “我看,我们政法系统完全可以照着这个模板抄一抄嘛。” “比如在法院、检察院、公安的窗口服务单位,推行类似的‘一站式’服务,把立案、咨询、材料接收等环节整合起来,让群众少跑腿、让数据多跑路,这要是搞成了,那也是一份很大的功劳啊。” 高育良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座的都听得出其中的分量。 他这是在借林望京的东风,给自己主管的政法系统揽政绩。 而且他说得合情合理,林望京的提案确实有普适性,不只是政府部门可以用,政法系统也可以用。 高育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既是在帮林望京站台,也是在为自己谋利,一举两得。 “育良书记说得对,林省长的这个提案太好了!” 李达康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度,他双眼放光,身体前倾,像是一头嗅到了猎物气息的猎豹。 “我作为京州市委书记表个态,我们京州完全支持,林省长的提案,我回去就立刻组织人手,在光明区先搞一个政务服务中心试点,集中解决企业和群众的办事效率问题。” 李达康是什么人?素有“改革派”之称。 此人做事雷厉风行,敢于拍板,也敢于担责,在汉东政坛以“能吏”著称。 但与此同时,他也极其重视政绩,对任何能出彩、能加分的工作都格外敏感。 此刻他盯着林望京这份提案,双眼冒光,这可是白捡的政绩啊。 “最多跑一次”改革,全国还没有哪个省份搞过,如果京州能成为第一个吃螃蟹的城市,那就是他李达康的功劳,就是京州市的名片,就是他未来更进一步的资本。 这份政绩,比修十条路、建一百栋楼都值钱,他是绝对不可能放过的。 “达康书记,别激动嘛。” 吕州市委书记刘开河慢悠悠地开口,语气不紧不慢,但话里的分量一点都不轻。 “林省长只是说要在全省找个试点城市,又没说一定在京州,我看我们吕州也很合适嘛。” 刘开河放下手中的材料,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李达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吕州作为全省经济的第一大市,经济体量最大,小微企业最多,各种办事需求最集中、最复杂,如果能在吕州试点成功,那就意味着这项改革在全省任何地方都能推广。” “而且,我也可以表个态,如果把这项改革交给我们吕州,我一定亲自来抓,保证做好,做出样板,做出经验。” 刘开河这话说得不卑不亢,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吕州的经济总量确实常年位居全省第一,比京州还要高出不少。 论经济,全省十三个地级市他们吕州第一,论企业规模,他们同样是第一。 而且这是实打实的政绩,还能在新来的林省长那里露脸,他刘开河不会放过。 “刘书记,你说的两点都没错,吕州的经济总量确实比京州高,小微企业也确实比京州多,但是……” 李达康一听不乐意了,语气瞬间变得坚定起来。 “京州作为省会城市,是省委、省政府所在地,是全省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这项改革是在省政府领导下推动的,试点放在省会,无论是从节约沟通成本、提高协调效率的角度,还是从方便省领导指导,及时总结经验的角度,京州都是最合适的城市。”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再说了,京州的人口是全省最多的,老百姓对政府服务的需求也是最大的,把试点放在需求最迫切的地方,这本身就是一种导向,改革要惠及最广大的人民群众。” 第31章 这还是甩锅书记嘛 常委会上,李达康拒不退让,刘开河也寸步不让。 两人你来我往,语气虽然客气,但谁都听得出来,这已经是一场关于政绩和话语权的争夺战。 其他常委见状,全都若有所思,各怀心思,就像高育良说的,他们政法委能照着葫芦画瓢,自己主管的部门为什么不行? 纪委、宣传部、组织部、民政、人社、市场监管、自然资源……哪个部门没有对外服务的窗口?哪个部门不需要提高办事效率?这项改革如果推开,几乎每一个常委分管的领域都能受益。 至于试点到底是放在京州还是吕州,他们倒不在意,反正最后功劳有自己一份就行。 只要改革成功了,那就是汉东省的集体荣誉,在座的每个人都有份。 “林省长,我看可以提前策划宣传方案,在改革启动时进行全方位报道,在改革过程中持续跟踪,在改革成功后大力推广。” 省委宣传部部长石秀兰跟着表态了,她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同时也会做好舆论引导,及时回应社会关切,争取让改革惠及更多的群众,同时也打响我们汉东这张全国名片,等到提案正式落地,我们宣传部门一定大力支持。” 石秀兰的表态四平八稳,既支持了改革,又没有卷入京州和吕州的争夺战,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作为宣传部部长,她不需要站队,只需要表明态度,宣传部随时待命,全力配合。 其他常委见状,也都纷纷表态支持。 组织部部长吴春林表示会在干部配备上给予支持;统战部部长王建国表示会协调民主党派和工商联的力量;省委秘书长陈致远表示办公厅会做好协调服务工作。 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省纪委书记田国富,也难得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只要程序合规、公开透明,省纪委没有意见”。 一时间,会议室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表态声,气氛热烈而融洽。 这份提案在常委会上获得一致支持,几乎没有悬念。 唯一让人奇怪的是,省政法委书记高育良竟然没有表态支持刘开河。 要知道,吕州是高育良起家的地方,自他之后,每任吕州市委书记都由他推荐入常,可谓一脉相承。 刘开河能坐上这个位置,背后少不了高育良的提携,可今天,他却一言不发。 这反常的沉默,让在座的人心里都犯起了嘀咕,高育良到底在想什么? 而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林望京,京州和吕州,两位市委书记争得面红耳赤,到底花落谁家,最终还是要由这位提案的提出者来定夺。 林望京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目光在刘开河和李达康脸上各停了一瞬。 两位书记都挺直了腰背,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像是等待宣判的当事人。 “达康书记和开河书记说的都有道理!” 林望京先是肯定了两位市委书记的成绩,语气平和而公允。 他目光在两位书记脸上各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说道:“但是,我和刘省长商议后,还是决定将这项改革放在京州。” 话刚说完,李达康的脸上几乎是肉眼可见地绽开了笑容,他忍不住舒了口气。 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身体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 而刘开河自然是有些失望,他脸上的表情虽然变化不大,但眼神明显黯淡了几分,手指在桌面下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消化这个不太如意的结果。 “原因有二。” 林望京没有理会这些细微的反应:“一是就像达康书记说的,京州作为省政府的所在地,有着天然的优势。” “省直机关都在京州,各项审批权限的对接、各部门之间的协调、试点经验的总结推广,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这既能提高效率,又能方便省政府直接领导、靠前指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各位常委,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二是,此次改革我打算打造一张汉东的名片,这不只是汉东自己的事,我们要站在全国的高度来看待这项改革。” “等到时机合适,经验成熟,我会邀请中枢的领导前来考察,争取把‘最多跑一次’的经验推广到全国。”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升温。 中枢领导视察,全国推广,这两个词的分量,在座的每个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这不只是一项地方性的改革,而是一步有可能上升为国家层面经验的大棋,谁搭上了这班车,谁的政绩簿上就会多出浓墨重彩的一笔。 林望京的目光转向李达康,语重心长地说道: “所以,达康书记,你的任务很重啊。” “京州作为试点城市,不仅要出经验、出成果,还要出标准、出样板。” “你务必挑选精兵强将,别到时候我把戏台搭好了,锣鼓敲响了,却被你们京州搞砸了场子,那丢的不是你达康书记的脸,丢的是整个汉东省委的脸,丢的是汉东七千万人民的脸。”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分量十足。 既是对李达康的信任和重托,也是一种提醒和警告。 这个机会我给你了,能不能接住、能不能办好,就看你的本事了。 李达康闻言,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的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望京,又转向刘震东,声音洪亮而坚定,一字一顿地说道: “刘省长、林省长,你们放心,我李达康今天当着各位常委的面表个态。” “我们京州一定全力以赴,一定把这项改革办好、办实、办出成效,如果这件事我们京州办砸了,不用组织处分,我李达康自己到省委来,当着全体常委的面做深刻检讨!” 这番话掷地有声,几乎是立下了军令状。 李达康当然激动,他听到林望京说要邀请中枢领导来视察的时候,心里的那团火就已经烧到了嗓子眼。 这可是送上门的政绩啊! 最多跑一次——这项改革如果真的在他主政的京州率先落地、率先见效,又得到中枢领导的肯定和推广,那这份功劳将远远超出京州一地的范畴,足以成为他政治生涯中最闪亮的一笔。 这样的机会如果还抓不住,那他李达康也不用在这个位置上待了。 第32章 对安长林的提议 林望京听着李达康的表态,微微点头,目光中带着赞许和期待。 对于李达康的能力,他是认同的。 此人在汉东政坛以“能吏”著称,做事雷厉风行,尤其擅长抓经济、抓项目。 只要是跟GDP挂钩、跟政绩挂钩、跟前途挂钩的事,李达康从来不惜力。 把“最多跑一次”改革交给这样的人,林望京放心。 安抚了李达康,林望京没有冷落刘开河。 他转向坐在会议桌另一侧的吕州市委书记,语气温和而诚恳: “开河书记,吕州的经济总量连续几十年位居全省第一,是汉东当之无愧的桥头堡。这次试点虽然放在京州,但吕州在优化营商环境、服务市场主体方面的经验,同样值得全省学习。” “过段时间,我会专门抽时间到吕州去看看,实地调研一下吕州的经济社会发展情况,到时候,还请开河书记好好给我介绍一下吕州的工作。” 刘开河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神,在听到这番话之后瞬间亮了起来。 他连忙坐直了身体,脸上的失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重视后的欣慰和期待。 “好的,好的,林省长,我们吕州欢迎您的指导,到时候我一定好好汇报吕州的工作,请您多提宝贵意见。” 刘开河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省领导过去视察,总不能空着手吧?虽然没有拿到改革试点的城市名额,但也不算吃亏。 毕竟,眼前这位可是连中枢领导都能说得上话的人,指缝里随便露点项目,那都是价值惊人的大礼。 刘开河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争,什么时候该让,什么时候该退。 这次试点没争到,没关系,只要跟林望京保持良好的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 一旁的副省长王政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由得一凛。 他原以为林望京只是一个会搞经济的专家型干部,擅长的是看数据、定规划、抓项目。 可今天常委会上的表现,让他对这个年轻人的认识彻底刷新了。 李达康和刘开河,一个是省会城市的强势书记,一个是经济大市的资深书记,两人在常委会上争得不可开交,换成别人早就手忙脚乱了。 可林望京不慌不忙,先是肯定了双方的积极性,然后有理有据地做出决策,既让李达康心服口服地立下军令状,又让刘开河心满意足地接受安排,这一手平衡术,玩得炉火纯青。 刘震东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的目光在林望京身上停留了很久,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这个年轻人,他没有看错。 “好!” 刘震东终于开口,一锤定音,“既然大家对试点城市都没有不同意见,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省政府尽快拿出实施方案,京州市抓紧做好前期准备,争取在这个月底之前,让老百姓看到实实在在的变化。” 他虽然快退了,但如果能在退休前,由他主导的一项改革推向全国,那他这几十年的仕途也算圆满了。 “刘省长,同志们,我这里有一项提议,需要提请常委会表决。” 等到刘震东的话音落下,林望京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在座常委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他。 前面关于“最多跑一次”改革的讨论刚刚结束,大家还以为今天的议程已经走完了大半,没想到林望京还有后手。 这位新来的常务副省长,今天是要唱一出大戏啊。 “我提议,勃北市副市长兼公安局局长安长林,调任京海市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 话音落下,整个常委会静悄悄的。 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而是一种被突如其来的消息震住后的死寂。 谁也没有想到,林望京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场合,提出这么一个人事动议。 在座的谁不知道,安长林当年为什么会被从京海市公安局副局长的位置上调走,发配到勃北市那个偏远的小地方? 那是赵立春时期促成的。 当年安长林在京海担任公安局副局长,因为跟赵立冬不对付,时任省委书记的赵立春一纸调令,把安长林从京海发配到了偏远的勃北市,明升暗降,一待就是很多年。 这件事在汉东官场人尽皆知,只是大家心照不宣,从来没有人拿到台面上来说。 而现在,赵立春的女婿林望京,亲自提议把安长林调回京海,而且是担任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这可是京海政法系统的一把手,是能够直接制衡赵立冬的关键位置。 “难道林望京要对赵立冬动手?” 这个想法一出来,几乎所有常委都觉得十分荒谬。 赵立冬是赵立春的亲弟弟,是林望京妻子的亲叔叔,林望京怎么可能对他动手?这根本就不可能。 而且安长林和赵立冬不对付是人尽皆知的,把安长林调回京海当政法委书记,那就是在赵立冬的卧榻之侧安放了一把尖刀,这不是明摆着要跟赵立冬过不去吗? 别说他们了,省长刘震东也很意外。 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林望京身上停了一瞬。 两人昨天才在书房里说的事,今天就直接上会了,这太让他惊喜了。 还有一个人比刘震东更加意外,那就是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 这件事,林望京此前可没跟他通过气,安长林调任京海市政法委书记,属于政法系统的重要人事安排。 按照惯例,应该先由他这位政法委书记酝酿、考察、提出初步意见,然后再提交常委会讨论。 林望京越过他这个分管领导,直接在常委会上动议,虽然不违反程序,但多少有些不太讲究。 不过,高育良知道林望京不是不懂规矩的人。 师生多年,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关门弟子了,做事缜密,滴水不漏,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他现在绕过自己这个政法委书记,直接上常委会,恐怕有他的考量。 第33章 重启万海案 确实如高育良猜的那样,林望京有自己的考量。 之所以没有提前跟老师高育良通气,就是要以一己之力扛下赵家的怒火。 他要的就是高育良在常委会上反对自己的提议。 “安长林同志,曾担任京海市公安局副局长,现任勃北市副市长兼公安局局长。” 林望京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在他的带领下,勃北市治安一年比一年好,犯罪率直线下降,群众安全感显著提升。” “与之相反的是,京海市这几年犯罪分子猖獗,黑恶势力抬头,社会治安形势严峻。” “现任政法委书记兰景茗工作不力,她主办的‘万氏集团涉黑案’,更是牵扯出司法人员在案件办理过程中徇私枉法、包庇纵容的严重问题。” “京海市政法工作需要加强,有必要调一位业务熟练、对党忠诚、敢于碰硬的干部前去履职。” 林望京之所以知道万海案的具体情况,还是上次肖钢玉来汇报工作告诉他的。 如今借着安长林调任的机会,把这个案子抛出来,既是为安长林的上任铺路,也是在向赵立冬敲山震虎。 “林省长刚才说的这个情况,我们省纪委也有所掌握。” 省纪委书记田国富一听要动赵立冬的人,立刻出言附和。 “京海市的这位政法委书记自从上任后,京海市的犯罪率逐年升高,黑恶势力愈发猖獗,群众反映强烈。” “像林省长刚才提到的‘万海案’,我们省纪委接到了不少举报,反映办案过程中存在严重的程序违法和实体错误。” “他的代理律师张文菁当庭喊冤‘万海无罪’后,不但没有被认真对待,反而锒铛入狱,牵涉了司法腐败问题,我们省纪委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正在进一步核实中。” 田国富的表态让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凝重了。 谁也没有料到,林省长上任后的第一炮,就对准了京海市委政法委书记兰景茗,更是跟那个大名鼎鼎,轰动全省的万海案有关。 兰景茗是赵立冬的人,这是公开的秘密,动兰景茗,就是动赵立冬;动赵立冬,就是动赵家。 林望京这是要干什么?他难道真的要大义灭亲? 林望京将目光转向坐在后排的省人民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 “季检察长,万海案的情况,你们省检察院掌握了吗?有没有派督导组下去核实?这么重大的案件,这么明显的疑点,你们检察院难道就没有发现?” 季昌明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来。 “林省长,关于万海案的细节,我正要向您和省委汇报!” 季昌明站得笔直,声音洪亮,语气里带着一种义正词严的郑重。 这件事本来就是他跟肖钢玉商量好的,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向省委汇报,现在林望京在常委会上主动提起,正中他的下怀。 “从我们检察院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万海案确实疑点重重,其中涉及了不少的司法人员。” 季昌明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日前,省检察院副检察长肖钢玉同志已经组建了秘密调查组,正在核实万海案的情况,对涉案的司法人员进行秘密调查。” “一旦证据确凿,我们将依法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林望京听完,微微点头,脸上的严厉缓和了几分,他转向刘震东和高育良,语气恢复了平稳: “刘省长,育良书记,情况就是这样,京海市的政法工作已经到了非整顿不可的地步,兰景茗同志的能力已经无法胜任政法委书记的岗位。” “我提议,由安长林同志接替她的职务,同时,省纪委和省检察院要尽快介入万海案的调查,查清事实,还原真相,给人民群众一个交代。” 刘震东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在各位常委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高育良身上。 他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问道:“育良同志,你是政法委书记,政法系统的人事调整,你是什么意见?”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安长林这个同志,我了解,此人在京海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年,业务能力没得说,政治立场也过硬。” “当年他被调离京海,原因比较复杂,现在京海的政法工作确实存在不少问题,兰景茗同志的工作也确实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高育良沉吟了片刻,继续说道:“调安长林同志去京海,我认为是合适的。” “但是在检察院的同志调查结果没有出来之前,我建议由兰景茗担任京海市政法委第一副书记,给安长林当副手,如果确定她和万海案有关,省委再作处置也不迟?” 有了高育良的表态,其他常委也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组织部部长吴春林第一个响应:“安长林同志的干部档案我看过,履历完整,表现优秀,符合提拔使用条件,如果省委批准他的调任,组织部门会尽快启动考察程序。” 宣传部部长石秀兰、统战部部长王建国、省委秘书长陈致远等人也纷纷点头表示支持。 李达康和刘开河对视一眼,也都表示没有意见。 不说他们刚刚都得了林望京的好处,就说京海的事跟他们没有直接利害关系,犯不着为这个得罪林望京。 刘震东见大家都没有不同意见,一锤定音地说道: “那好,这件事就这么定了,组织部尽快按程序办理安长林同志的任职手续。” “省纪委和省检察院要抓紧对万海案的调查,查清事实,依法处理,京海市的政法工作,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林望京,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望京同志,这件事是你提议的,后续你要多操心,京海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解决起来也不可能一蹴而就,但只要方向对了,步子稳了,总会好起来的。” 林望京郑重地点了点头,目光坚定:“刘省长放心,我会持续关注京海的情况,确保安长林同志顺利到任,确保万海案得到公正处理。” 第34章 达康小跑 等到常委会一结束,众人也都起身离开。 李达康动作最快,他几乎是弹射般从座位上站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了走在前面的林望京。 “林省长,您这‘最多跑一次’的提案实在太好了!” 李达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兴奋,双手不自觉地比划着。 “我干了这么多年地方工作,从来没想过政府的服务流程还能这样改,这要是搞成了,绝对能成为全国政府服务改革的一大标杆,不,是里程碑!” 他顿了顿,目光热切地看着林望京,语气里多了一丝小心翼翼: “只是,这中间还有一些细节,我理解得还不够透彻,比如跨部门的流程再造、信息共享的技术支撑、窗口人员的业务培训……这些问题怎么落地?可否请林省长指点指点?” 林望京看了李达康一眼,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洞察一切的从容,也带着几分对这位“拼命三郎”的欣赏。 他知道李达康为什么这么急,不是因为真的有什么细节不理解,而是想借这个机会跟自己多接触,在这项改革中争取更多的话语权和主动权。 在官场上,这种心思很正常,甚至可以说是积极的、值得肯定的。 “达康书记如果有时间,可以来省政府坐坐,正好我也有些想法想和达康书记聊聊。” 林望京不紧不慢地说道,脚步没有停,继续朝前走去。 “有时间,有时间!” 李达康立刻点了点头,语气急切得像怕错过什么天大的好事。 “这样,林省长,我跟您一起回省政府,路上就能聊,正好我下午也没有其他安排。” 林望京没有拒绝,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就这样,两辆挂着省委牌照的黑色轿车一前一后驶出了省委大院。 前面那辆是林望京的座驾,司机林啸稳稳地握着方向盘;后面那辆是李达康的车,紧紧跟随着,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两辆车穿过市区的主干道,汇入车流之中,五分钟后,先后抵达了省政府大院。 林望京办公室。 梅晓歌手脚麻利地泡了两杯茶,一杯放在林望京面前,一杯放在李达康面前,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林省长,您说吧,这个项目需要我们京州怎么配合,我都听您的!” 看到梅晓歌离开,李达康迫不及待地开口,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恭谨而专注,眼睛里满是期待。 “人、钱、地、政策,您要什么我给什么,我们京州绝不打半点折扣!” 林望京靠在沙发上,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沉稳地看向李达康。 “达康书记,常委会上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们京州的任务,不是简单地搞一个服务大厅、挂一块牌子、开几次会、发几份文件,而是要真刀真枪地干、踏踏实实地改。” “务必挑选精兵强将,把最得力的干部放到这个岗位上来,把‘最多跑一次’打造成全国政府服务的标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唯有如此,我才能为你和京州向中枢请功,否则,如果我请了中枢的领导来视察,看到的只是一个花架子、一个半吊子工程,那丢的不是你李达康的脸,丢的是汉东省的脸,丢的是我林望京的脸。” “到那个时候,别说请功了,我们两个都要作检讨,所以,我必须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这件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有信任和期许,也有警告和压力。 李达康听得心中一凛,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认真。 “是是是,林省长您放心!” 李达康的声音洪亮而坚定,“我回去就开会部署,亲自抓、亲自督,绝不让您失望。” “我打算在光明区成立这个改革试点,眼下光明峰项目正进行得如火如荼,各类企业和施工单位扎堆,审批和服务需求巨大。如果能在光明峰项目旁边建起‘最多跑一次’的政府服务大厅,那效果绝对是立竿见影。” “企业和群众办完了项目的手续,顺道就能把其他事情也办了,既方便了广大群众,也提升了效率,我相信,有了这个服务大厅,光明峰项目一定能更快地推进。” 李达康越说越兴奋,语速也越来越快,仿佛已经看到了服务大厅挂牌开张的那一天。 “丁义珍作为光明峰项目的总负责人,又是京州市常务副市长,经验丰富、能力突出。” 李达康话锋一转,自然而然地推出了自己的人选,“我看,就由他主导这次京州的政务改革,他管项目有一套,管服务大厅应该也不在话下。” 林望京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喝茶,而是缓缓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光明峰项目?丁义珍?李达康,你丫的认真的吗? 林望京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原作中那个熟悉的情节。 丁义珍,京州市常务副市长,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表面上是李达康手下的得力干将,背地里却利用职务之便大搞权钱交易,最终在纪委介入前仓皇出逃,成为引爆汉东反腐风暴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如果让丁义珍来主导“最多跑一次”改革,那结果简直不敢想象。 还好今天李达康跟上来了,不然等到丁义珍爆雷的那一天,“最多跑一次”服务改革必然受到牵连。 一个贪腐分子主导的改革,能有好结果?别说请中枢领导来视察了,恐怕还没等改革推开,丁义珍自己就先爆雷了。 到时候,“最多跑一次”改革被丁义珍的丑闻拖累。 到时候不仅京州脸上无光,他这个发起人也难辞其咎。 想到这里,林望京不由得在心里庆幸,这个李达康,虽然有时候莽撞,但今天这一趟,来得太及时了。 林望京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李达康,语气不疾不徐,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达康书记,丁义珍同志目前已经是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同时还是京州市的常务副市长,身上的担子已经不轻了。” 第35章 迟早要爆 “达康书记,丁义珍同志目前已经是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同时还是京州市的常务副市长,身上的担子已经不轻了。” 林望京的声音平稳而克制,“如果再让他兼顾‘最多跑一次’的改革试点,我担心他力不从心,两头都顾不好,改革试点工作千头万绪,需要一个能全身心投入的人来抓。”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的话加重音: “既然试点放在光明区,我看就让光明区区长孙连城来负责吧,他作为区长,对光明区的情况最熟悉,协调起来也方便,你觉得呢,达康书记?” 李达康听完,忍不住愣了一下。 林省长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对丁义珍有意见?还是说,他听到了什么风声?作为赵立春曾经的大秘,李达康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早就练就了一副敏锐的政治嗅觉。 林望京这话说得虽然委婉,但意思很明确,丁义珍,不能用。 不过转念一想,总归是在光明区试点,无论是丁义珍还是孙连城,都是他的部下,谁负责都一样,反正功劳最后都是他的。 而且林望京是常务副省长,是他得罪不起的人,既然林省长已经定了调,他也没必要为了一个丁义珍去跟林望京较劲。 “林省长,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见。” 李达康点了点头,语气诚恳而坚定,“孙连城同志在光明区干了这么多年,对基层情况了如指掌,工作踏实,作风正派。我相信,在他的带领下,‘最多跑一次’改革试点一定能够顺利推进,取得预期效果。” 林望京点了点头,心中不由得松了口气。 有孙连城这位“宇宙区长”负责,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对于孙连城的能力,他是不怀疑的,这个人虽然有时候有些固执,但做事认真、有原则、有底线,是一个可以把事情放心交给他的人。 他缺少的,只是一个平台。现在,平台给他了,就看他自己能不能把握住了。 “达康书记!” 林望京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我听说,大风厂的事情最近闹得沸沸扬扬,工人围了厂区,不让拆迁队进场,网上也有很多议论,你打算怎么解决?”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打了李达康一个措手不及。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中,过了两秒才放回茶几上。 他抬起头看着林望京,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他没想到林望京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场合,忽然提起大风厂。 “林省长,不瞒您说,这大风厂的情况有些复杂。” 李达康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疲惫。 “按理说,大风厂的股权纠纷,法院已经判了,山水集团胜诉,厂区的产权已经归属山水集团。该拆的拆,该赔的赔,法律上没有任何问题。但问题是,工人们不接受这个结果。”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说道:“工人现在的情绪比较激烈,对赔偿方案很不满意。他们觉得法院判得不公,觉得山水集团是仗势欺人,觉得政府没有站在他们一边。” “现在,他们硬是拦着不让拆,天天在厂区门口拉横幅、喊口号,网上还有人在给他们声援。我准备找个机会,再跟他们派几个代表谈一谈,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平稳解决这件事。” “听说这件事背后主要是山水集团在主导?”林望京问道,目光直视李达康。 “是的,林省长。” 李达康点了点头,斟酌着用词,小心谨慎得像在走钢丝。 “山水集团背后是谁,想必您也清楚,他们是债主,手里握着法院的判决书,只愿意出法院判决的金额,多的一毛不给,态度很强硬。” 李达康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瞟了一眼林望京。 作为赵立春的前秘书,他太清楚眼前这位和赵家的关系了,十分微妙。 说实话,李达康对林望京是服气的。 他自己也是搞经济出身的干部,当年给赵立春当秘书的时候,没少接触经济工作。 后来主政京州,更是把经济工作放在首位。 他太清楚林望京在岩台和宁川的成绩意味着什么了。 那不是靠关系、靠背景能搞出来的,那是真刀真枪干出来的。 更让他佩服的是,林望京身为赵立春的女婿,却从不依靠岳父的关系谋私利,甚至在岩台当市长的时候,还亲手叫停了赵瑞龙好几个不合规的项目。 这份原则和担当,李达康自认做不到。 所以,当得知林望京要来汉东任常务副省长的时候,李达康是期待的。 他相信,有林望京在省政府坐镇,汉东的经济工作一定会再上一个台阶。 “达康书记,我知道大风厂牵涉各方利益,关系复杂,哪怕你作为市委书记也很为难。” 林望京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目光如炬,“但是,只要是手续合规、判决合法,山水集团也好,个别老同志也好,任何人都不能凌驾在法律之上,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是底线,绝不能退让。” 想到即将震动全国的“一一六”大风厂事件,林望京忍不住加重了语气。 他知道,那个事件的导火索,就是拆迁过程中的暴力执法和群体冲突。 如果不提前防范,历史就会重演,而他和李达康,都将成为那场灾难的见证者和责任人。 “但是在处置大风厂事件的过程中,一定要做好工人的下岗安置工作,解决好他们的后顾之忧。” 林望京的目光直视李达康,一字一句地说,“绝对不能发生暴力执法和群体性事件,这是底线,也是红线,达康书记,你一定要牢牢记住。” 李达康心中一震。 他当然知道林望京说的“个别老同志”是谁——陈岩石,那个退休的老检察长,在大风厂工人中威望极高,一直在替工人们奔走呼号,是他推进拆迁工作的最大障碍。 如果不是陈岩石从中阻拦,大风厂的事他早解决了。 但陈岩石是什么人?那是汉东政法系统的元老,他李达康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对陈岩石怎么样。 这也是他头疼的原因之一。 既要推进工作,又要照顾老同志的面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是是是,林省长放心!”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声音洪亮而坚定,“我保证,大风厂一事会平稳解决,绝不会出现群体性事件,工人的合法权益,我们一定会依法保障;拆迁工作,我们一定会依法进行;暴力执法的事情,在我李达康的地盘上,绝对不可能发生。” 林望京看着李达康,缓缓点了点头,他相信李达康的承诺。 这个人在大事上从不含糊,说了就一定会做到,但相信归相信,他还是要盯紧了,不能有半点松懈。 林望京知道,大风厂的雷,迟早要爆;而他能做的,就是在爆之前,把损失降到最低。 第36章 地铁项目 原著中,不少人替李达康惋惜,认为他投靠沙瑞金是一步臭棋。 最终既没当上省长,又落了个“两面派”的名声,但在林望京看来,这种评价未免过于简单。 李达康的转向,是在特定政治危机下的理性自保与战略突围。 丁义珍外逃,他作为顶头上司难辞其咎;欧阳菁被查,他作为丈夫无法切割干净;光明峰项目引发一一六事件,更是险些断送他的政治生命。 三重危机叠加之下,他这个赵立春的旧部,根基已然松动。 沙瑞金带着尚方宝剑空降而来,态度暧昧不明,李达康若不主动示好,随时可能被当作赵家余党连根拔起。 沙瑞金需要熟悉地方、能干事的人来稳住局面,李达康需要一个新靠山来渡过难关。 两人的结合,是利益互换,而非志同道合。 李达康不是高育良,他没有那种“一条道走到黑”的文人执念。 他务实、精明,懂得在风向改变时调整船帆,投靠沙瑞金,是他当时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可惜,政治投名状一旦纳了,就再也洗不掉“背主”的烙印。 沙瑞金用他,却不会真正信任他。 一个能背叛老上级的人,谁能保证他不会再次倒戈?所以李达康最终止步于省长门外,并非能力不济,而是那道“两姓家奴”的阴影,始终横亘在更进一步的路上。 现在林望京来了,如果能够争取到李达康,他当然不会放过。 在李达康身上,林望京看到了一种复杂的政治光谱,这个人有能力、有魄力、有干劲,是汉东少有的实干派。 但同时,他也有野心、有瑕疵、有软肋,他身上那些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关键看如何运作。 如果运作得当,李达康完全可以成为他在汉东最得力的盟友之一。 “达康书记,除了‘最多跑一次’这个服务改革,我对京州交通也有些自己的看法。” 看着眼前的李达康,林望京语气淡淡地说道,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李达康的大脑瞬间高速运转起来,交通?林省长突然提起交通是什么意思? 刚才还在说大风厂的烂摊子,现在话锋一转就到了交通,这跳跃也太大了吧。 他下意识地在心里盘算着自己主政京州这几年在交通领域的成绩,修了多少条路、建了多少座桥、打通了多少条断头路,有没有哪里出了问题,有没有哪个项目被人举报过。 他的目光在林望京脸上快速扫过,试图从对方的表情中读出一些端倪。 “交通?” 李达康斟酌着用词,语气里带着一丝谨慎的试探,“不知道林省长指的是什么?是京州的城市道路规划,还是公共交通体系建设?或者有什么具体的问题需要整改?” 他说“整改”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作为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手,他太清楚了,上级领导突然提起某个领域,往往意味着那个领域出了问题。 林望京刚到汉东没几天,刚点了大风厂的名,现在又点了交通的名,这让他不得不多想。 林望京看出了李达康的紧张,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达康书记,这两天我简单了解了一下京州的交通情况。” 林望京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加认真,“京州常住人口超过六百八十万,汽车保有量接近百万辆。每到上下班高峰期,主干道基本处于饱和状态,拥堵指数在全国省会城市中排名靠前。这样的交通状况,不仅影响市民出行,也在制约京州的经济发展。”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李达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京州作为省会城市,我看完全可以修建一条属于自己的地铁,你觉得怎么样,达康书记?” 修地铁? 李达康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林望京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最后落点竟然是修地铁?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经历了从紧张到错愕、从错愕到惊喜、从惊喜到狂喜的剧烈转换。 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因为激动而有些发干。 林省长不是在找我李达康的事,而是在给我送政绩啊。 他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大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但他浑然不觉。 放下茶杯的时候,他的手甚至微微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太激动了。 地铁是什么?是实打实的政绩,是惠及百万市民的民生工程,是一座城市现代化的标志。 而且最关键的是,修地铁几乎没有政治风险。 不像大风厂拆迁那样容易引发群体事件,不像光明峰项目那样牵涉复杂的利益纠葛,不像人事调整那样会得罪人。 只要项目获批、资金到位、工程保质保量完成,那就是一笔浓墨重彩的政绩,谁也抹杀不掉。 别的不说,就是他主抓的光明峰项目,总价值超过二百八十亿,已经是全省的重点大项目了,在汉东的历史上都是数得着的。 而修建一条地下地铁,每公里就要花费六到十个亿,一条地铁线大约长三十公里,算下来就是将近三百个亿。 又一个光明峰项目,又一个两百八十亿的超级工程。 如果能在他的任期内完成,那他在京州的历史上,就真正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样的政绩,傻子才不想要! “林省长,您说得太对了!” 李达康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京州这些年经济发展迅速,人口快速增加,汽车数量也是与日俱增,交通压力一年比一年大。我每天上下班在路上堵半个小时都是常事,老百姓更是苦不堪言,京州人民太需要一条地铁了,太需要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高,整个人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双手在空中比画着,像是在描述一幅宏伟的蓝图。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那是政客看到诱人猎物时才有的光。 但很快,那光芒黯淡了下去,李达康重新坐回沙发上,脸上的兴奋被一种无奈的苦笑取代。 第37章 政治倾斜 想到地铁项目的曲折,李达康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和疲惫: “林省长,不瞒您说,地铁项目我们京州不是没想过,也不是没争取过。” “我上任第一年,就组织人手做了京州市轨道交通线网规划,前前后后花了两年时间,请了国内顶级的规划设计院,方案做得很扎实。” “后来,我们也正式向国家发改委、住建部提交了申报材料,该走的程序一个没落下,该跑的关系也都跑了。”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很慢,像是在借这个动作平复心中的不甘。 “但是,每一次都被上面否了。” 李达康放下茶杯,目光中带着一丝苦涩。 “第一轮,说我们的财政收入达不到申报标准,让我们回去再攒两年钱,我们等了一年,财政达标了,重新报上去。” “第二轮,说我们的客流预测不达标,城市人口密度还不够,让我们回去再等等,我们又等了一年,人口上来了,再次报上去。” “第三轮,这回倒好,上面说全国排队申报地铁的城市太多,要优先保障一线城市和区域中心城市,让我们排在后面慢慢等,这一等,就等到了现在。” 他苦笑了一下,双手一摊,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 “林省长,您也知道,全国需要修建地铁的城市太多了。” “每一笔地铁资金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符合条件的城市也不止京州一个。省会城市有三十多个,计划单列市有五个,再加上那些经济强市、人口大市,排在我们前面的至少还有十几个。” “每一次申报,我们都做足了准备,可每一次都是信心满满地去,灰头土脸地回。” “部委的人我们也找过,领导也拜访过,可人家说了,‘你们京州的条件确实符合,但别人也符合,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这个‘先来后到’,一等就是好几年。” 他说到“先来后到”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讽。 他当然知道,所谓的“先来后到”不过是托词,真正能决定一个城市能不能上地铁项目的,是背后的关系和资源。 那些排在京州前面的城市,哪一个没有在部委有硬邦邦的靠山?哪一个没有在关键时刻有人帮忙递话、打招呼? 而他李达康,虽然贵为省会城市市委书记、省委常委,但在中枢部委层面,他的人脉和资源还是太有限了。 赵立春在的时候,还能帮忙说上几句话;赵立春一走,他连递话的人都没有了。 每一次进京跑项目,他都觉得自己像一个没有背景的乡干部,在那些部委大院里卑微地等着、求着、碰着运气。 林望京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计算什么,又像是在消化什么。 等到李达康说完,他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 “达康书记,你说的这些情况,我都了解。” 林望京的声音平静而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地铁项目的审批,确实是块硬骨头,不是你京州一家的问题,全国都一样。发改委、住建部、交通部,三个部门联合审批,任何一个环节卡住,项目就得往后推。你跑了三年,跑了三次,都没跑下来,这不怪你。”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但是,如果我说,我有办法让京州的地铁项目在年底之前批下来呢?” 李达康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盯着林望京,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过了好几秒,他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声音有些发颤:“林省长,您……您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达康书记,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林望京的表情认真而严肃,“我在国家发改委兼任了两年的副主任,经手过的重大项目审批不下几十个,地铁项目审批的程序、要点、关键环节,我比谁都清楚。” “而且,发改委现在的分管副主任,是我当年的老同事,私交不错,实在不行就找我在发改委的老领导帮忙,只要京州的申报材料没有问题,我有把握在年底之前把批文拿下来。” 他紧接着补充道:“当然,前提是京州这边必须拿出一个经得起推敲,经得起审查的高质量方案。不能有硬伤,不能有水分,不能给人留下挑刺的把柄。这件事,你要亲自抓,不能交给下面的人应付了事。” 李达康听完,沉默了整整十几秒,他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的脑海在飞速运转,林望京为什么要帮他?他图什么?这是一个局,还是一个机会? 但答案很快就浮出了水面,不管林望京图什么,地铁项目对京州,对他李达康来说,都是实打实的利益。 只要批文能下来,地铁能开工,他李达康的政绩簿上就会多出最耀眼的一笔。 至于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 他抬起头,目光中多了一种决绝和坚定,他猛地站起身来,声音洪亮而诚恳: “林省长,大恩不言谢,我代京州六百八十万老百姓谢谢你,从今天起,地铁项目,我亲自挂帅,全力以赴,方案我一定做到极致,绝不给您丢脸,也绝不给部委挑刺的机会。” 林望京站起身来,伸手与李达康紧紧握在一起,他感受着对方手掌的温度和力度,心中暗暗点头。 地铁项目,既是他送给李达康的一份厚礼,也是他将李达康牢牢绑在自己战车上的一根绳索。 有了这份大礼,李达康就算想倒向沙瑞金,也要掂量掂量了。 “好,达康书记,我等你的好消息。” 林望京松开手,拍了拍李达康的肩膀,“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方案做好之后,第一时间送到我这里,我先帮你把把关。” 李达康连连点头,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他的步伐比来时更加轻快,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十岁。 第38章 孙连城的新生 要不说李达康是经济干将呢。 他对政绩的嗅觉比任何人都敏锐,对机会的把握比任何人都果断。 林望京抛出的那根系着地铁项目和政务服务改革的两个橄榄枝。 他接得稳稳当当,一分一秒都不愿意耽误。 从省政府大楼出来,李达康的车子几乎是贴着地面飞出去的。 车子在市委大楼门口刚停稳,李达康就推门而出,大步流星地往楼里走。 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有力的声响,走廊里的工作人员看到他这副风风火火的模样,纷纷侧身让路,小声议论着“李书记今天怎么了”。 “小金!” 李达康人还没进办公室,声音已经到了。 他的秘书金秘书正在整理文件,听到老板的喊声,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迎了出来。 “李书记,您回来了。” “你记一下。” 李达康走进办公室,连外套都没脱,直接坐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便签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第一,立刻让光明区区长孙连城来见我,现在、马上、一刻都不能等。” “第二,通知所有在京州的市委常委,明天一早召开市委常委会,议题随后发下去,任何人不得请假。” “第三,下午两点半,把工商、税务、交通、公安、教育、民政……所有涉及民生服务的一把手全部叫过来开会,在市里的、在下面的,统统通知到,没有特殊原因,一律不得缺席,谁要是敢不来,让他亲自给我打电话请假。” 他一口气说了十几个部门,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金秘书站在办公桌旁,手里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着,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他跟着李达康三年了,早就习惯了老板这种雷厉风行的作风,但今天这种“连环三会”的节奏,还是让他感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紧迫感。 “好的,李书记,我现在就通知孙区长和各位常委,还有各局的一把手。” 金秘书合上笔记本,转身就往外走。 李达康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太清楚这两个项目的分量了。 一个是“最多跑一次”政务服务改革,一个是京州地铁项目。 两个项目,任何一个做成了,都是他李达康政治生涯中的一座丰碑。 但事有轻重缓急。 “最多跑一次”改革,他已经在常委会上立了军令状,这是必须摆在第一位的,不能有任何闪失。 明天一早的市常委会,就是要统一思想、明确分工、压实责任,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 林省长说了,要打造成全国标杆,要请中枢领导来视察。 这句话的分量,他掂得清,如果搞砸了,别说请功,他李达康的脸往哪儿搁? 至于地铁项目,虽然也很重要,甚至从长远来看意义更大,但涉及的方方面面太多了。 需要协调资金,需要做可行性研究,需要规划线网,需要征地拆迁。 眼下最急的,是“最多跑一次”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拿出方案、搭起框架、见到成效。 至于地铁,等他把政务服务改革的架子搭好,再腾出手来慢慢筹划也不迟。 作为李达康的秘书,小金的工作能力毋庸置疑。 他知道自己老板对这两个项目的重视程度,更知道这两个项目对老板意味着什么。 这个时候,谁敢跳出来反对,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必定会遭到李达康的雷霆一击。 他在通知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强调了“李书记非常重视”“请务必准时参加”等字眼,让每一个接到电话的人都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半个小时后,孙连城出现在了李达康的办公室门口。 这三十分钟里,他从光明区赶过来,一路上都在琢磨,李达康为什么突然召见自己? 这些年,他在光明区基本上是“半退休”状态,大事有丁义珍顶着,小事有下面的局长们办着,他这个区长,说白了就是个摆设。 平日里有什么事,李达康都是直接吩咐丁义珍,根本不鸟自己,今天这是抽了哪门子风? 孙连城推门而入,脸上堆起习惯性的笑容,语气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试探:“李书记,您找我来有什么吩咐吗?” “孙连城,你先看看这个。” 李达康开门见山,直接将一份文件推到了孙连城面前。 孙连城愣了一下,上前一步,拿起文件,翻开第一页。 “最多跑一次”政务服务改革方案,几个大字映入眼帘,他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继续往下看,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漫不经心,逐渐变得认真起来,最后变成了专注和凝重。 他是能够做到区长的人,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这份方案如果能够落地实施,光明区的政务服务水平将有一个质的飞跃,企业和群众的满意度将大幅提升。 而负责这项改革的人,也将获得一份沉甸甸的政绩。 孙连城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期待,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困惑。 “李书记,这……” “孙连城,从今天开始,这项改革由你全权负责。” 李达康没有给他提问的机会,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目光如刀般锋利,语气不容置疑。 “出了任何问题,我拿你是问,别的事情你可以糊弄,可以拖,可以推,这件事不行,这是林省长亲自抓的项目,也是我在省委常委会上立了军令状的项目。” “搞砸了,我要去省委作检讨;搞砸了之前,我先撤了你的职,你听明白了吗?” 孙连城被李达康这番劈头盖脸的话砸得有些发懵,但他来不及消化,因为李达康接下来的话,让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你可是林省长亲自点的将,千万别让林省长失望,也别让我失望。” 孙连城闻言,猛地抬头看向李达康,眼中满是震惊和不可思议。 第39章 兰景茗的恐慌 孙连城是万万没想到,竟然是林省长亲自点的将。 林省长是什么人?省政府二号人物,常务副省长,手握十个核心部门,在整个汉东省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多少人想攀关系都找不到半点门路,多少人想递话都递不进去,自己一个小小的光明区区长,副厅级干部,在省领导面前连号都排不上,何德何能能入林省长的眼?还将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自己? 同时,他也明白了,为何李达康没有把这件事情交给丁义珍,原来是林省长点的将。 以李达康的脾气,如果不是林省长开了口,他是绝对不会把这块肥肉送到自己嘴边的。 想到这里,孙连城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感动,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惭愧。 林省长跟他素不相识,却愿意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他,这份信任,他不能辜负。 “李书记您放心!” 孙连城挺直了腰背,声音洪亮而坚定,与方才那个漫不经心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回去就认真研读方案,仔细研究每一个环节,保证三天内拿出一个详细的实施方案给您和市委。光明区的情况我熟悉,哪些窗口最堵、哪些事项最烦、哪些流程最绕,我心里都有数,我有信心把这件事做好!” 一时间,孙连城干劲满满,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力,眼睛里都闪着光。 如果不是工作不顺,谁愿意摆烂啊,家人们。 谁不想干出一番事业?谁不想得到领导的认可?谁不想在退休的时候,能够拍着胸脯说一句“我对得起这个岗位”? 他孙连城不是没有能力,不是没有抱负,只是这些年被丁义珍压得太狠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压得他不得不选择躺平。 现在,机会来了,他一定要抓住。 “好,孙连城,我要的就是你这个态度!” 李达康点了点头,语气里难得地多了几分赞许,“这件事干好了,我给你记大功,年底评优、干部推荐,我都会优先考虑,你放心大胆地干,市委是你坚强的后盾。” 李达康也是画饼高手,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孙连城希望,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甭管他内心有多看不上孙连城,在他看来,孙连城就是个不求上进的“佛系干部”,缺乏闯劲、缺乏担当、缺乏激情,但林望京都开口了,他必须给这个面子。 而且,孙连城毕竟是光明区的区长,对光明区的情况最熟悉,由他来负责这项改革,确实比丁义珍更合适,只要孙连城能把事情办好,他也不介意送这个人情。 “行了,你回去准备吧,明天市常委会,我会正式宣布这件事,到时候你列席,给常委们汇报一下你的初步想法。” 李达康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好的,李书记,我这就回去准备。” 孙连城拿起桌上的文件,小心翼翼地放进公文包里,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昂首挺胸地走路了。 相较于孙连城在光明区的“新生”,远在京海的赵立冬,此刻却是另一番光景。 市长办公室,赵立冬坐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桌后面。 他的表情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往往是风暴来临前最后的假象。 他对面,前京海市政法委书记兰景茗正坐在客椅上,身体前倾,脸上的焦急几乎要溢出来。 “赵市长,您可得帮帮我啊。” 兰景茗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当初万海案,可是您点了头的,现在安长林回来任京海市政法委书记,摆明了是要跟您过不去,他要是翻旧账,第一个要动的就是我啊!” 兰景茗的焦虑不是没有来由的。 就在昨天,省委常委会一纸调令,原勃北市副市长、公安局局长安长林空降京海,出任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 而她自己,则从政法委书记的位置上被拿了下来,降为副书记。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不是正常的干部轮岗,而是一次精准的“定点清除”。 作为前政法委书记,她本想着利用手中的权力,坐实万海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将其彻底打倒。 从而帮助天宇集团董事长禹天成低价强取万海集团旗下东平市集散交易中心。 那是万海集团最优质的资产之一,年交易额超过百亿,谁拿到了谁就掌握了整个东平市的物流命脉。 禹天成许诺给她天宇集团百分之十的干股,价值数亿。 她心动了,本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谁想竟然出了意外。 先是省检察院督导组突然进驻京海,对万海案进行复核;接着是她的政法委书记职务被免,降为政法委副书记。 现在,安长林又要回来担任政法委书记,骑在她头上,这一连串的打击,让她措手不及,如坐针毡。 面对兰景茗的哀求,赵立冬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他将手中那支没有点燃的香烟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景茗同志,安长林同志担任京海市政法委书记,那是汉东省委的决定,是经过常委会表决通过的。我作为京海市市长,是双手赞成的,组织上的人事安排,我们要坚决拥护,怎么能说是‘跟我过不去’呢?” 他说“双手赞成”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红头文件,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兰景茗听在耳中,心中却是一凉——赵立冬这个态度,分明是在跟她划清界限。 “赵市长,我……”兰景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赵立冬抬手打断。 “再说了!” 赵立冬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兰景茗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我当时对万海案的指示,是一切依法行事,绝不干预司法公正。” “这个话,我在市委常委会上说过,在政法工作会上也说过,有据可查。” “既然万海案是依法办理的,那就让省检察院调查嘛,等他们查清楚了,自然会离开。” “难道说,万海案真的像他的律师张文菁说的那样——‘万海无罪’?” 第40章 赵立冬的冷笑 万海无罪? 最后四个字,赵立冬说得极慢,像四根针扎在兰景茗的心上。 兰景茗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指节泛白,嘴唇哆嗦了一下,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她知道,赵立冬这是在拿话堵她。 外人都以为兰景茗是赵立冬的人,是她依附在赵立冬的羽翼下才坐上了政法委书记的位置。 可只有赵立冬自己清楚,不对,他们两个人清楚,兰景茗只是表面上依附于赵立冬,实则另有一座靠山。 那座靠山是谁,赵立冬心知肚明,只是一直没有点破。 当初万海案刚刚冒头的时候,赵立冬确实想分一杯羹。 京海的地盘虽然大,但利益就那么多,谁多占一分,别人就少占一分。 万海集团旗下的东平市集散交易中心,那是一块谁都眼红的肥肉。 赵立冬派人递过话,表示愿意“合作”,结果兰景茗死活不肯,说什么“案子敏感”“不宜插手”,硬是把他拒之门外。 她以为把赵立冬挡在门外,就能把所有的利益都吞进自己的腰包,或者,吞进她背后那位主子的腰包。 现在出了事,想让他帮忙,怎么可能?当他赵立冬是什么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吗? “当然没有,赵市长,万海案一切合法合规,绝对经得起查!” 兰景茗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身体前倾,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声音急促而坚定,像是在赌咒发誓。 “我以党性和人格担保,万海案的每一个环节都经得起推敲,绝没有任何违规操作!” 赵立冬看着她这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心中冷笑到了极点。 这个老娘们,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敢瞒自己,真是不知死活。 省检察院的秘密调查组都进驻京海了,肖钢玉那个老狐狸亲自带队,卷宗一页一页地翻,证人一个一个地找,连张文菁都被提审了两次。 这样的阵仗,能是“常规检查”?她居然还敢说“绝对经得起查”? 但他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在官场沉浮了几十年,赵立冬太清楚了,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说得太多,反而落了下乘。 “既然万海案无事,你就不会有问题。” 赵立冬重新靠回椅背,语气缓和了几分,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这样,景茗同志,你先回去,我找人打听一下省里到底是什么态度,有了结果,第一时间通知你;你也别太紧张,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自乱阵脚。” 兰景茗虽然心中忐忑,但赵立冬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她也不好再纠缠。 她站起身来,向赵立冬深深地鞠了一躬,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感激: “谢谢赵市长!谢谢您!以后您有什么吩咐,我一定全部照做,绝不再有二心,那我先回去,等您的消息。” “嗯,去吧。” 赵立冬摆了摆手,目光已经移向了桌上的文件,不再看她。 兰景茗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虚浮,像是在踩棉花,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等到兰景茗离开,王秘书从外间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放在赵立冬面前。 他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又看了看赵立冬的表情,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领导,您真的打算帮她?” “哼!帮她,怎么可能?” 赵立冬不屑地冷哼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万海案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那是她兰景茗自己的事,她自己捅的娄子,凭什么让我帮她收拾?” 他放下茶杯,目光穿过窗户,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至于兰景茗,这些年对我的命令阳奉阴违,明一套暗一套,真以为我不知道她的主子是谁?现在出事了,才想起来找我,真当我赵立冬脾气好?她不是有靠山吗?让她去找她的靠山啊,找我干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被背叛后的冰冷和厌恶。 这些年,他给了兰景茗多少资源和庇护? 京海市政法委书记的位置,多少人盯着,是他赵立冬在省委面前说了话,拍了胸脯,才帮她拿下来的。 可这个女人,得了好处却不认账,明里一套暗里一套,在他面前装忠臣,背地里却给别的主子效劳。 现在出事了,想起他来了?晚了! “可是领导,她说得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王秘书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把心里最担心的话说了出来。 “万海案虽然跟我们关系不大,但安长林回来确实不是一个好信号。” “那个人您是知道的,死脑筋,认死理,跟您有过节,他当了政法委书记,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咱们的人,兰景茗或许只是个开始,后面还有谁,谁也不知道。” 作为赵立冬最信任的人,王秘书太清楚两人之间的瓜葛了。 当年安长林在京海当公安局副局长的时候,就是因为不愿意配合赵立冬的一些“安排”,被赵立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赵立冬在哥哥面前告了一状,赵立春一纸调令,把安长林发配到了偏远的勃北市,一待就是多年。 这笔账,安长林一定记在心里,现在他回来了,而且是带着省里的尚方宝剑回来的,他能善罢甘休? “而且,我听说,这件事是林省长亲自推动的。” 王秘书说完,就沉默了,这句话的分量,他清楚,赵立冬更清楚。 本以为林望京的到来,是他和赵立冬的又一次狂欢。 自己侄女婿当了常务副省长,他赵立冬在京海的地位只会更加稳固,那些蠢蠢欲动的对手只会更加老实,他在京海的王国只会更加固若金汤。 可是谁也没想到,林望京上任后的第一刀,就对准了京海市前政法委书记兰景茗。 要知道,她可是市长赵立冬的人。 至少在所有人看来是这样。林省长难道真的要大义灭亲?这是整个汉东所有官场人的疑惑,也是赵立冬心中最大的不安。 如果林望京真的要动他的人,那他下一步要动谁?是他赵立冬本人吗? 还是说,这一切只是巧合,这是整个汉东官场所有人的疑惑,也是此刻盘踞在王秘书心头挥之不去的阴云。 他看着赵立冬那张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的脸,想从老板的表情中找到答案,却什么都看不到。 赵立冬就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却没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小王,你先出去,我打个电话。” 赵立冬对着秘书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王秘书识趣地点点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办公室内只剩赵立冬一人。他沉默了片刻,从抽屉里摸出一部旧手机,指尖在通讯录上悬停了几秒,终究还是按下了那个没有备注姓名的号码。 电话那头响起长长的嘟声,至于打给谁,不言而喻。 第41章 语不惊人死不休 电话响了好几声,终于接通了。 赵立冬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这才开口。 在汉东,他是威风八面的京海市长,跺一跺脚整个京海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但在这个电话面前,在那个声音面前,他永远是那个跟在哥哥身后,仰仗哥哥庇佑的弟弟。 “哥,是我,立冬!” 赵立冬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恭敬,几分急切,也带着几分委屈。 对于自己的大哥赵立春,他是打心底里尊敬,甚至是敬畏,他知道,自己的一切都是对方给的。 市长这个位置,京海这片天,那些前呼后拥的排场,哪一样不是大哥的恩赐? 如果没有对方,京海根本不是自己说了算,他赵立冬说不定还在某个县里当个普通干部,朝九晚五,庸庸碌碌,一辈子也就那样了。 “是立冬啊。” 电话那头,赵立春的声音略显疲惫,带着一种历经风霜后的沙哑。 常委会上的事,他显然已经知道了。林望京在常委会上提名安长林担任京海市政法委书记,直接拿下了兰景茗。 这个消息在汉东官场传得沸沸扬扬,自然也瞒不过远在中枢的他。 赵立春虽然进京了,但汉东的风吹草动,他比谁都清楚。他甚至能猜到,自己这个弟弟此刻打电话来,心里装着多少忐忑和不安。 他虽然知道自己女婿林望京会雷霆出击,可也没想到一上来就对准了自己的亲弟弟。 赵立春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女婿,做事比他预想的还要果决,还要不留情面。 但他也明白,林望京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那个年轻人,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哥,汉东的事想必你也清楚了,望京究竟是要干什么?” 赵立冬不解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和委屈,也带着几分试探。 虽然他不相信林望京是大义灭亲的人,那小子虽然跟他不对付,但好歹是他侄女婿,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可他的行为骗不了人,动兰景茗,调安长林回来,这一连串的操作,整个汉东的官员都看得出来,林望京这是要对自己动手啊,他能不慌嘛。 他虽然是赵立春的弟弟,可林望京是常务副省长,手里握着十个核心部门的管辖权,背后还有刘震东撑腰,真要动他,他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立冬,我问你,万海案你参与了多少?” 赵立春没有回答弟弟的问题,而是话锋一转,声音严肃地问道,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质问。 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也是他心中最大的隐忧。 万海案如果只是兰景茗的个人问题,那还好办,但如果牵扯到赵立冬,那就不是小事了。 “哥,我跟万海案没一点关系!” 赵立冬一听,立刻否认道,声音拔高了几度,语气急切得像在赌咒发誓。 “你也知道,兰景茗根本不是我的人,她表面上是依附我,实际上背后另有主子,当初她想拉我下水,我都没搭理她,万海案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在搞,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赵立冬说的是实话,兰景茗确实不是他的人,那个女人野心太大,胃口太贪,根本喂不饱。 他早就看出来了,她只是在利用他的名头办事,背地里另有靠山。 所以当初万海案爆发的时候,他选择了冷眼旁观,没有伸手,也没有干预。 现在出了事,他也乐得看热闹。 “既然没关系,你怕什么?” 赵立春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仍然带着几分严厉,“难道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还是说,你瞒着我干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 这也是赵立春最担心的事情。 他在汉东当了十年省委书记,得罪的人不计其数,眼红的人更是不知凡几。 他进京之后,那些被他压制的力量蠢蠢欲动,随时可能反扑。 如果这个时候,自己的亲弟弟赵立冬被人抓住了违法乱纪的把柄,那他这个前省委书记百口难辩,别说保弟弟了,连自己都可能被拖下水。 “哥,我冤枉啊!” 赵立冬急忙解释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和急切,“以前你在的时候,多少人抢着巴结我,就连市委书记都让着我,我赵立冬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也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这些年,我仗着你的名头顶多享受享受,大的违法乱纪我是一点没干,就连京海市最大的建工集团董事长高启强要给我股份,我也没要,那可是几十亿的大工程,多少人眼红,我说不要就不要,你都可以查啊!” 赵立冬说的是实话,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他清楚,自己的一切都是哥哥给的,没有哥哥就没有他的今天,所以他从不干那些会给哥哥惹麻烦的事。 不插手工程,不干预司法,不包庇黑恶势力,不收受巨额贿赂。 他顶多是在外面摆摆谱、耍耍威风,收点烟酒茶叶、吃点山珍海味,享受一下“赵书记弟弟”的待遇。 至于别的,什么杀人放火、包庇黑社会,他需要吗?他有那个必要吗? 开玩笑,他赵立冬是谁?赵立春的弟弟,整个汉东谁不给他面子?他的靠山自始至终只有一个,那就是哥哥赵立春。 什么省政法委常务副书记何黎明,有资格当他的靠山吗?那些人不过是看中了他哥哥的名头,想借他的关系往上爬罢了。 他也就用点手中的权力,把当时的京海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安长林调离京海。 那也是因为安长林不识抬举,处处跟他作对。 换作别人,可能直接找个理由给他按死了,他只是把他调走,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赵立春似乎在消化弟弟的话,又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 “立冬,你知道沈秋雁吧?”赵立春忽然说道。 “哥,你说的是京海市常务副市长沈秋雁?” 赵立冬愣了一下,不明白哥哥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名字。 沈秋雁是他在京海的老对手了,那个女人能力不错,但处处跟他作对,他在京海这些年,最头疼的就是她。 不过最近好像消停了不少,可能是知道斗不过他,放弃了。 “她是刘震东的女儿。”赵立春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道。 第42章 不一样的剧情 “她是刘震东的女儿。”赵立春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道。 “什么?” 赵立冬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哆嗦,差点没拿稳。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了后怕。 作为赵立春的亲弟弟,他太清楚刘震东的可怕了。 那个人能在赵立春任省委书记的十年里,牢牢把控着省政府,与赵立春分庭抗礼,绝非一般人。 别看刘震东现在每天乐呵呵的,见谁都笑,那是他要退休了,不想多事。 不然,整个汉东除了前省委书记赵立春,谁敢跟他龇牙? 那个人的手腕、人脉、政治智慧,都是顶级的,得罪了他,后果不堪设想。 一想到自己这几年打压沈秋雁的场景,在会上驳她的面子,在人事上卡她的脖子,在工作上给她设置障碍,赵立冬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他当时还以为沈秋雁是个没有背景的女干部,可以随意拿捏,谁知道人家老爹是省长,这不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吗? 现在自己哥哥调任中枢,汉东最大的天就是他刘震东。 再加上对方面临退休,正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试问谁敢惹一个晚年手持极道帝兵的大帝?哪怕是赵立春也得掂量掂量。 如果刘震东真的因为自己打压沈秋雁的事针对自己,他简直不敢想象自己的处境。那将是一场灭顶之灾。 “哥,你没开玩笑吧?” 赵立冬苦笑着问道,声音都有些发颤,“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你要是早告诉我,我哪敢对她那样?我躲都来不及,还打压?我恨不得把她供起来!” 如果早知道对方是刘震东的女儿,借他俩胆也不敢这么针对对方。 他不但不会打压,还会全力支持她的工作,这不是怂,这是识时务。 在官场上,得罪谁也不能得罪省长的女儿,这是最基本的生存法则。 “我也是刚知道,还是望京昨天告诉我的。” 赵立春无奈地说道,语气里也带着几分感慨,他也没想到老刘竟然藏得这么深,把自己的女儿安排在京海当常务副市长,一藏就是五年,滴水不漏,这份心机和城府,让人不得不佩服。 “哥,那现在怎么办?” 赵立冬六神无主地问道,他现在脑子里一团乱麻,既担心刘震东报复,又担心林望京对他动手,还要担心沈秋雁会不会翻旧账。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慌乱过,感觉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随时可能掉下去。 “立冬,我再问你一遍,你确定自己是干净的?” 赵立春没有回答,反而又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加严肃,更加凝重,这个问题,关乎一切,容不得半点含糊。 “哥,这么大的事,我怎么敢骗你!” 赵立冬再三保证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发誓的郑重。 “我身为你的弟弟,又是京海市市长,再加上瑞龙每年给我几百万,那是我亲侄子,他的钱我拿着心安理得,我既不缺权,也不缺钱,犯得着违法乱纪吗?我又不是傻子!” 赵立冬说的是真心话,他是赵立春的弟弟,在京海说一不二,要权有权。 瑞龙每年给他的钱,足够他过上优渥的生活,要钱有钱,他既不缺钱,也不缺权,犯不着去干那些违法乱纪的事。 至于那些什么“包庇黑社会”“充当保护伞”的指控,纯粹是无稽之谈。 他跟高启强也就是点头之交,人家请客他都不去,就怕惹麻烦。 “好。” 赵立春终于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欣慰和信任。 “我跟望京商量了一下,在新的省委书记沙瑞金来之前,打算给你挪挪窝,让你去吕州当市长,京海就交给沈秋雁了,老刘那边我也会给他通个气,你不用太担心。” “吕州?” 赵立冬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掩饰不住的喜色。 “好的,哥,我都听你跟望京的,也请你转告望京,我赵立冬经得起组织的调查,随时可以接受任何形式的审查。” 吕州是什么地方?那是汉东省经济第一大市,GDP常年排名全省第一,比京海高出好几个身位。 而且吕州的产业结构更优、发展空间更大、政治地位更高。 去吕州当市长,虽然是平级调动,但含金量完全不同,就像从普通班转到重点班一样,前程不可同日而语。 再加上知道了沈秋雁同志的身份,他更是巴不得赶紧离开京海这个是非之地。 不然刘震东发起威来,他这小身板可承受不住。 “立冬,有空给望京打个电话,跟他汇报一下京海的情况。” 赵立春最后叮嘱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在汉东,务必要全力支持他,哪怕涉及瑞龙也不例外,一切以望京的意志为主,记住,他是为了我们赵家才去的汉东。” 这句话,赵立春说得语重心长。 他知道,林望京这次回汉东,表面上是常务副省长,实际上是在替赵家收拾残局。 赵瑞龙留下的那些烂摊子、赵立冬在京海惹下的那些是非,都需要林望京一件一件地去处理、去化解。 没有林望京在汉东坐镇,他赵立春就算在北京,也睡不安稳。 赵立冬听着哥哥的话,沉默了几秒,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哥,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挂断电话后,赵立冬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 他知道,这一关,他算是过去了。 而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跟林望京搞好关系,全力配合他的工作,在新的岗位上干出一番成绩来。 毕竟,他们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王秘书的内线电话:“小王,帮我约一下沈秋雁沈市长,明天上午,我要跟她谈工作。” 放下电话,赵立冬拿起桌上那份关于京海市高新区规划的方案,翻开第一页,认真地看了起来。 第43章 季昌明汇报工作 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对于京海市的政法系统来说,这半个月,每一天都像是在火上煎熬。 自从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肖钢玉,率领秘密调查组进驻京海的消息传开,整个京海政法系统便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 平日里吆五喝六的官员们忽然变得谨言慎行,走廊里碰见了也只是点点头,谁也不肯多说一句话。 有人在暗地里打听调查组的动向,有人在加紧销毁证据,有人在托关系找门路,也有人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睁着眼睛等天亮。 而今天,这场悬在众人头顶的靴子,终于要落地了。 这一日,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带着常务副检察长肖钢玉,来到了省政府汇报工作。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林望京的办公室,神情严肃,步履沉稳。 季昌明手里拎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里面装着的,是这半个月来调查组的心血,也是足以震动整个汉东政法系统的重磅炸弹。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林省长,关于万海案,我们省检察院已经调查清楚了。” 季昌明率先开口,声音沉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几分。 他知道,接下来他要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将成为改写京海政治格局的楔子。 “说说看。” 林望京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季昌明和肖钢玉,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等待着那个即将到来的答案。 季昌明深吸了一口气,翻开面前的材料,开始逐条汇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像是法官在宣读判决书。 “林省长,经过调查组半个月的全面核查,现已能够确定,万海案确实牵扯了严重的司法腐败。” 季昌明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林望京留出消化的时间。 “万海集团董事长万海,实为天宇集团董事长禹天成等人为抢夺其名下的铜镍矿而恶意构陷的受害者,他不是黑社会头目,而是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季昌明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愤慨。 作为在检察系统干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他见过太多冤假错案,但像万海案这样从根子上烂掉的案子,还是让他感到触目惊心。 一个合法经营的企业家,因为名下有一座价值连城的铜镍矿,就被一群手握权力的人盯上,从证据伪造到程序违法,从构陷罪名到资产掠夺,每一步都精心设计,环环相扣。 这不是个案,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权力围猎。 林望京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目光中已经多了一层寒霜。 “都有谁?” 林望京的语气依然平淡,但季昌明和肖钢玉都听出了其中的寒意。 那种寒意,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比这些都更加可怕的东西,是决心,是一个手握权力的人下定决心要清理门户时的冷酷。 “万海案涉及的官员比较多,其中,京海市检察院检察官谢鸿飞,他明知案件证据不足、事实不清、法律适用错误,仍强行起诉,并威胁万海的律师张文菁认罪,甚至以‘伪证罪’对她进行刑事追诉,他是司法程序中的关键执行者,也是万海冤狱得以形成的重要推手。” “京海市开发区公安分局副局长孙飞,作为兰景茗的嫡系,直接参与伪造证据和掩盖命案,万海案中的关键证据‘口供’和‘物证’,大多出自他的手笔。他是执行层的重要一环,也是最恶劣的那一个。” “京海市公安局局长许言午,虽对万海案中的诸多疑点心存疑虑,对乔振兴死因也持怀疑态度,但在兰景茗的压力下,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明哲保身,放任证据被毁、调查受阻。” “他不算是直接参与者,但属于沉默的帮凶。” 季昌明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许言午这个人,他认识很多年,能力不差,人品也不差,就是骨头太软,关键时刻站不出来。在京海那样的环境下,他选择了妥协,选择了退让,最终成了赵立冬和兰景茗的附庸。 “京海市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柳韵,同时也是京海市检察院代检察长李人骏的妻子,通过设置三亿元贷款担保陷阱,协助禹天成完成对万海集团的资产掠夺。她是万海案中经济犯罪的主要策划者之一,也被视为共谋。” “至于兰景茗……” 季昌明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时任京海市政法委书记,她利用职权干预司法,指派亲信伪造证据、掩盖乔振兴被杀真相,并推动万海被定为替罪羊。” “她的目的很简单,侵吞万氏集团资产,从中牟取暴利,她是万海案的主要策划者和推动者,也是整个腐败链条中最核心的一环。” 季昌明说到兰景茗的时候,语气明显加重了几分。 这个女人,胆子太大了,手段太狠了,胃口太贪了。 她以为有人在背后撑腰就可以为所欲为,以为有省里的关系就可以高枕无忧。 可她忘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说完这些,季昌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担子,但他没有停,因为还有一个人,比前面所有的人加起来都重要。 “最后,是江旭东。” 季昌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前任省政协副主席,副部级干部,虽然已经退休,但在此案中的角色,却是最高层级的保护伞。” 林望京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副部级,中管干部,这就不是省里能轻易动的人了。 “现已查明,江旭东之所以卷入此案,是因为他的儿子江远曾被禹天成设计陷害。” “禹天成利用一次酒局,让江远酒后驾车发生事故,并以此要挟江旭东,要求他在万海案中为天宇集团提供保护,江旭东为了保住儿子的前程,不得不就范。” “他不仅亲自出面给京海市政法系统施压,甚至还通过关系,向省检察院的督导组打招呼,试图阻挠督导组对万海案的正常复核。” 季昌明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第44章 高育良的疑惑 林望京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 他的脑海中,这些名字、这些罪行、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蜘蛛网,正在一点一点地展开。 谢鸿飞、孙飞、许言午、柳韵、李人骏、兰景茗、江旭东…… 从基层办案人员到市级政法领导,再到退休的省部级高官,万海案涉及的腐败层级之深、范围之广,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判。 但让他稍稍松了一口气的是,赵立冬的名字,没有出现在这份名单上。 虽然之前赵立冬已经在电话里向赵立春保证过,自己也从其他渠道了解过,但亲耳听到季昌明确认这一点,还是让林望京感到了一丝宽慰。 如果赵立冬真的卷入了万海案,那事情就彻底失控了。 一个赵家的女婿在查赵家的案子,查出来的结果还是赵立春的亲弟弟赵立冬涉案,那舆论会怎么解读?政敌会怎么利用?他林望京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现在好了,赵立冬是干净的,至少在这个案子里,他是干净的。 “江旭东是中管干部,省里没有处置权限。” 林望京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而沉稳,“这件事,我会召开常委会议,然后向中枢汇报,由中纪委来接手,省检察院的调查材料要整理好,一份都不许少,随时准备移交。”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季昌明和肖钢玉,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兰景茗、谢鸿飞、孙飞、许言午、柳韵、李人骏……这些人,该抓的抓,该双规的双规,一个都不能放过。省检察院要拿出雷霆手段,让京海的政法系统知道,党和政府对司法腐败是零容忍的。” “是!” 季昌明和肖钢玉同时站起身来,腰背挺得笔直。 林望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他的目光落在肖钢玉脸上,语气缓和了几分:“老季、老肖,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调查组的工作很有成效,我会向省委为你们请功。” 季昌明连忙摆手,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林省长言重了,这都是分内之事,万海案能查清楚,全靠省长您的英明决策和肖检察长带领的督导组,我不敢居功。” 林望京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万海案的调查虽然取得了阶段性成果,但远没有到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 唯有将江旭东和兰景茗一起一网打尽,这个案子才算结束。 “你们先回去吧,等待省委的通知。” 林望京站起身来说道。 “明白。” 季昌明和肖钢玉站起身来,向林望京微微躬身,然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林望京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那份厚厚的调查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而后,他合上报告,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晓歌,以刘省长的名义通知所有常委,下午两点召开临时常委会议。” 林望京快速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他顿了顿,又想到了什么,“约一下育良书记,看看他常委会之前有没有时间?有些事,我需要提前跟他通个气。” “好的,省长。” 下午两点钟,林望京出现在了高育良的办公室。 林望京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但每一次来,都能感受到一种不同于省政府那边的压迫感。 这里,是汉东政法系统的神经中枢,也是高育良经营了多年的“大本营”。 “望京来了,坐。” 高育良伸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沙发,语气平淡,像是在招呼一个常来常往的老熟人。 林望京依言坐下,接过高育良递来的茶杯,捧在手里,没有喝。 “育良书记,万海案老季已经向我汇报过了。” 林望京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寒暄。 时间紧,两点半就要开常委会,他只有半个小时的窗口期。 “嗯,没想到万海案竟然牵扯到省里,你打算怎么做?望京!” 高育良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作为省政法委书记,季昌明第一时间就将万海案的情况通报给了他。 这是程序,也是规矩。 万海案涉及京海市政法系统的大面积腐败,甚至牵扯到已经退休的省政协副主席江旭东,作为分管政法工作的省委副书记,他必须知情,也必须表态。 “育良书记,我打算在下午的常委会上,免掉兰景茗的政法委副书记职务,同时报请中纪委对前政协副主席江旭东立案调查。” 林望京平静地说道,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成定局的事实。 高育良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万海案的性质恶劣,影响极坏,必须快刀斩乱麻,不能拖泥带水。 “万海案性质恶劣,影响很大,连最高检都开始关注了。” 高育良摘下眼镜,用绒布擦了擦镜片,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 “还好半个月前你让安长林担任京海市政法委书记,及时稳住了局面,再加上肖钢玉领导的督导组成果显著,证据链完整,事实清楚,否则,一旦最高检介入,就连我也会很被动。” 高育良说的是实话。 如果最高检直接介入万海案,绕过省检察院,那他这个省政法委书记多少都会背上一个领导不力的处分。 现在主动权完全在省里,案件由省检察院主导,调查结果由省委掌握,怎么处理、处理到什么程度,都是省里说了算,这对高育良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多亏您大力支持,否则,万海案不会这么轻易结束。” 林望京摇了摇头,语气诚恳,他说的是真心话,作为省政法委书记,又是“汉大帮”的领头羊,高育良的能量堪称恐怖。 整个汉东的政法系统,上上下下几乎全是他的人。 从省检察院到各地市政法委,从公安厅到司法厅,哪个关键岗位没有高育良的学生?没有他点头,哪怕是林望京也举步维艰,更别说在半个月内查清万海案了。 “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功劳,当老师的还能和你抢功不成?” 高育良摆了摆手,他看着林望京,目光里满是欣慰。 但紧接着,高育良的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望京,你费了这么大劲,不惜插手京海政法系统的任命,把安长林调回京海,又让肖钢玉组建督导组,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才是高育良疑惑的原因。 第45章 林望京的大动作 万海案固然牵扯到司法腐败,该查的查、该办的办。 但林望京对这件事的投入程度,远远超出了一个常务副省长应有的关注范围。 他亲自推动安长林的任命,亲自过问督导组的进展,亲自在常委会上为万海案发声。 这一切,不太像是一个搞经济出身的常务副省长会做的事。 除非,他另有所图。 “老师,如今京海市的政法系统遭遇大洗牌,兰景茗被免,许言午被查,谢鸿飞、孙飞等人面临刑事追诉,整个京海市政法系统,空出了一大批关键岗位。” 林望京顿了顿,目光直视高育良,一字一句地说,“我打算趁这个机会,让京海市的领导班子动上一动。” 高育良的目光微微一凝,没有说话,等着林望京继续往下说。 “吕州市市长的职位已经空缺了三个月,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 林望京端起桌上的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 “我准备让赵立冬过去当吕州市市长,同时提名京海市常务副市长沈秋雁同志任新的京海市市长,不知老师您意下如何?” 听着林望京的话,高育良心头猛地一震。 他是没料到自己这个学生胃口这么大,一下子就要拿下京海和吕州两个市长。 整个汉东谁不知道,赵立冬是赵立春的亲弟弟,是他林望京的妻叔。 沈秋雁更是林望京一手提拔的老部下,从岩台一路到京海,是他的铁杆嫡系。 这两个人,如果同时坐上京海和吕州市长的位置,那林望京在汉东的势力,将一下子扩张到一个令人侧目的程度。 高育良沉默了,他在权衡,在计算,在思考这件事的利弊得失。 吕州是他的基本盘,吕州的市长人选,历来他都有很大的话语权。 现在林望京想把赵立冬塞进去,这无异于在他的地盘上插了一面别人的旗。 虽然赵立冬是赵立春的弟弟,算起来也不是外人,但这种人事安排的主动权,一旦让出去,再想收回来就难了。 看着陷入沉思的老师高育良,林望京也不着急。 他知道,吕州是对方的基本盘,没有他点头,阻力会非常大。 所以他今天才专门提前过来,而不是直接在常委会上摊牌,这是对老师的尊重,也是对现实政治的清醒认识。 “望京,新的省委书记即将上任,沙瑞金是什么路数,我们还不清楚,这个时候,一切以稳为主。” 高育良终于开口,面色凝重,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 “突然调动两个市长,动静太大,容易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和非议,即便是我同意,省委那边恐怕也不好过,刘开河是吕州市委书记,他的意见也很重要。” 高育良说的是实话,汉东十三个市,任何一个市长、市委书记的变动都是一场复杂的博弈。 他虽然是省委副书记兼省政法委书记,可也只有一票,根本不够。 这件事,需要协调的方面太多了,不是他一个人点头就能解决的。 “老师。” 林望京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高育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沈秋雁是刘省长的女儿。”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高育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他看着林望京,目光里有审视、有惊讶,也有一丝恍然大悟的了然。 难怪刘震东会把十个核心部门全部交给林望京,难怪刘震东会在常委会上全力支持林望京的各项提案,难怪林望京在省政府的工作推进得如此顺利。 原来,这背后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沈秋雁是刘震东的女儿,那林望京提名她当京海市市长,就不只是林望京一个人的意思,而是代表了刘震东的意志。 而赵立冬去吕州当市长,表面上看是林望京在安排自己的人,实际上,恐怕也是刘震东和赵立春之间某种默契的体现。 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也复杂得多。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逐渐变成了释然,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望京啊,你这一手,瞒得老师好苦。” 高育良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沈秋雁是刘省长的女儿,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老师,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林望京诚恳地说道,“刘省长藏得很深,整个汉东都没有几个人知道这层关系。” 高育良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赵立冬去吕州,沈秋雁接京海,这个方案,我是支持的。” 高育良终于开口,语气平静而笃定,仿佛刚才那番沉默中的权衡与计算从未发生过。 “吕州市委书记刘开河那边,你不用担心,我会亲自跟他谈的。” 林望京闻言,微微欠身,语气诚恳而郑重:“谢谢老师。” 他知道,最难的一关,已经过了,高育良松了口,意味着吕州那边不会成为阻力,意味着他在常委会上的票数又多了一层保障。 “老师,还有美食城的问题,也不能拖了,拖得越久,风险越大。” 林望京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谈论一件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秘密,“等到赵立冬同志到任,我会尽快跟他沟通,让他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整改方案。” 这算是对高育良的一个交代。 吕州美食城是赵瑞龙的手笔,也是高育良心中最大的一根刺。 当年他在吕州市委书记任上签了字,如今这道伤疤若被人揭开,后果不堪设想。 林望京主动提起,是在承诺,他会想办法把这件事平稳解决,不给任何人留下攻击的把柄。 “呵呵,有刘开河和赵立冬两位同志在吕州,我是放心的。” 高育良笑了笑道,语气轻松了几分,他说的是实话。 刘开河是他的人,赵立冬是林望京的人,两个都是自己人,吕州就等于攥在了自己手里。 届时,即便沙瑞金到任,想找美食城的事,也没那么容易。 只要祁同伟那边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再把美食城妥善解决,他高育良就只剩一个软肋了。 高小凤,以及那两亿的信托基金。 但那件事,他暂时还不想跟林望京谈,不是不信任,而是还没到那个时机。 “老师,常委会的时间马上要到了,我们一起过去吧。” 林望京看了一眼手表,率先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 “也好,那就一起过去。” 高育良也跟着起身,拿起桌上的水杯,师生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谁也没有再说什么,但那种默契,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深沉。 第46章 省委扩大会议 下午两点半,汉东省委常委会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旁,十二位常委连同省长刘震东全部到齐。 他们每个人的面前都摆放着一份厚厚的资料,那是省检察院提交的关于万海案的调查报告。 白纸黑字,密密麻麻,每一页都是触目惊心的罪证,每一行都是对法治的践踏。 会议室里的气氛凝重得像灌了铅,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林望京坐在刘震东右侧第一个位置,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常委,最后落在特别列席会议的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身上。 “昌明同志,就由你来向省委做一个汇报,简单地说明一下万海案的情况。” 林望京开口说道,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好的,林省长,下面,我将就省检察院督导组这半个月来掌握的情况,向省委做一个简要的陈述。” 季昌明站起身来,声音洪亮而清晰。 “各位常委,万海案现在已经查明,这是一起严重的、系统的、触目惊心的司法腐败案件,它不是个别干部的偶发行为,而是一条完整的腐败链条,从执行层到决策层,从京海市到省里,环环相扣,层层递进。”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听着季昌明的汇报。 “其中,涉及处级干部十三人,俱是京海市检察院和公安局各分局的领导。他们有的是直接参与伪造证据的执行者,有的是知情不报的沉默者,有的是推波助澜的帮凶,十三个人,每一个都查有实据。” 季昌明顿了顿,继续汇报:“副厅级干部四人,分别是京海市公安局局长许言午,京海市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柳韵,京海市检察院代检察长李人骏,现任京海市政法委第一副书记兰景茗。” 季昌明的语气明显加重了几分,“她是万海案的主要策划者和推动者,是整个腐败链条中最核心的一环,她的目的很简单,侵吞万氏集团资产,从中牟取暴利。” “副部级干部一人,前省政协副主席江旭东。” 季昌明说到这里,声音低沉了几分,“江旭东因其子江远曾被禹天成利用酒驾事件要挟,被迫为其铺路,最终成为最高层级的保护伞,他是万海案背后最大的主导者,是整个腐败链条的顶层。” 季昌明合上材料,声音掷地有声: “除此之外,还有天龙集团董事长禹天成。他通过精心策划整套陷害计划,意图夺取万海铜镍矿,是最大的幕后黑手。目前,禹天成及相关涉案人员均已在调查组的监控之下,随时可以实施抓捕。” 季昌明说完,整个会议室静悄悄的,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常委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愤怒。 即便是在座的都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资格,听到这份触目惊心的名单,也难免心中震动。 十三名处级干部、四名副厅级干部、一名副部级干部。 加起来将近二十人,这几乎是京海市政法系统的半壁江山,如此大规模的司法腐败,在汉东省的历史上从未有过。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腐败案件,而是一场系统的、有组织的、从上到下的司法围猎。 一个正当经营的企业家,就这样被诬陷入狱,数十亿资产被瓜分,家破人亡。 如果不是省检察院及时介入,万海可能一辈子都翻不了案。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然后,高育良第一个开口了。 作为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政法系统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责无旁贷。 高育良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面色凝重,语气里带着一种深刻的自我批评。 “同志们,京海市政法系统出现这样的系统性司法腐败,作为省政法委书记,我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极慢,像是在做一次深刻的灵魂剖析。 “在这里,我首先要向省委做一个诚恳的检讨,是我对京海市政法班子的建设抓得不紧,对干部的教育管理监督抓得不严,对苗头性、倾向性问题没有及时发现和纠正,才导致了今天的局面。”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起来: “但是,我们也应该看到,在问题暴露之后,省检察院在肖钢玉同志带领下,迅速成立了督导组,半个月内就查明了真相,固定了证据,锁定了犯罪嫌疑人,展现了我们汉东政法系统自我净化、自我革新的能力和决心。” “在这里,我要对省检察院的工作提出表扬,尤其是肖钢玉同志,敢于碰硬,善于攻坚,为我们政法系统树立了榜样。” 高育良这两句话说得极为巧妙,瞬间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他高育良虽然有领导责任,但关键是揪出了腐败分子,不仅无过,反而有功,任谁也挑不出半点理来。 在座的常委们都是人精,谁听不出这话里的门道?但没有人说什么,因为高育良说的是事实。 万海案确实是省检察院自己查出来的,不是被上级督办,不是被媒体曝光,是政法系统自我纠错,自我净化的结果。 从这个角度说,高育良确实有功无过。 “我作为省纪委书记,也要向省委作检讨!” 田国富第二个开口,语气冷硬如铁,京海市的官员出现这么大的犯罪行为,他这个省纪委书记提前没有半点预兆,虽说他刚刚到任没多久,可既然是在你任上出现的,多少脱不了关系。 “鉴于京海市目前的情况,我们省纪委也掌握了一些情况,基本上和检察院的同志搜集的证据没有出入。” 田国富翻开面前的文件,目光扫过上面的内容,抬起头来,声音铿锵有力。 “我建议,省纪委立刻介入,该双规的双规,该开除党籍的开除党籍,该逮捕起诉的逮捕起诉,绝不姑息,绝不手软!” “尤其是兰景茗、许言午、柳韵、李人骏这几个关键人物,必须第一时间控制起来,防止他们串供、毁证、外逃;对于退休的江旭东,虽然需要报请中纪委,但省纪委可以先对其进行谈话,防止其转移资产或与外界串通。” 田国富的态度很明确,万海案,省纪委全力配合,绝不拖后腿。 第47章 重头戏来了 能够打掉兰景茗这个赵立冬的头号马仔,他是非常乐意的。 唯一让他遗憾的是,万海案竟然跟赵立冬没有一点关系,如果不是这件事是他亲自盯着的,他压根不信, 赵立冬是赵立春的弟弟,兰景茗是赵立冬的人,万海案闹得这么大,赵立冬怎么可能干干净净? 但事实就是事实,证据就是证据,他再怀疑,也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乱说话。 组织部部长吴春林第三个表态。 他放下手中的材料,目光沉稳地扫过全场,语气郑重而严肃: “我同意育良书记和田书记的意见,既然事实已经查明清楚,证据已经确凿充分,那就要快刀斩乱麻,绝不给犯罪分子任何可乘之机。京海不是法外之地,既然犯了法,那就要付出代价。” 他顿了顿,补充道:“组织部门会全力配合纪委和检察院的工作,涉及干部免职、降职、开除党籍等组织处理的,组织部会第一时间按程序办理,绝不拖延。” 李达康跟着表态,语气比吴春林更加激烈。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中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怒。 “我完全同意吴部长的意见,尤其是对江旭东的处理,我建议省委立刻向中枢报备,同时由我们汉东省检察院督导组的同志先把人控制起来,等到中枢的命令下来,再实施正式抓捕。” 李达康的声音洪亮而坚定! “江旭东是副部级干部,他涉案的性质比其他人更加恶劣。一个已经退休的老干部,竟然被一个商人拿住了把柄,不仅没有主动向组织报告,反而利用自己的职权为犯罪分子保驾护航,这样的人,不配称为党的干部!” 李达康之所以如此激动,是有原因的。 当年他在林城任市委书记的时候,力排众议,在废弃煤矿塌陷区建设经济开发区,发展绿色旅游和科技产业。 他亲自跑项目、拉投资,成功引入两家吕州电子企业迁至林城,还打造了金融科技产业园,使林城GDP从全省末位跃升至全省第一,那是他政治生涯中最辉煌的一页。 如果不是后来林城市副市长李为民携款跑路,导致林城GDP断崖式下跌,排名从第一滑至第五,他进省委的时间还要大大提前。 所以,他特别爱惜自己的羽毛,也最恨腐败分子了。 接下来,吕州市委书记刘开河、宣传部部长石秀兰、统战部部长王建国、省军区司令唐千山、省委秘书长陈致远、副省长王政也纷纷表态支持。 虽然每个人的措辞和角度不同,但核心意思一致,万海案性质恶劣,必须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十二位常委,除了刘震东和林望京还没有正式发言,其余十人已经全部表明了态度。 这是汉东省委常委会上少有的高度一致。 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没有任何人表示保留,所有人都在最短的时间内达成了共识。 刘震东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他的目光从各位常委脸上缓缓扫过,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然后,他将目光投向林望京,按照议程,接下来该由林望京做总结性发言了。 林望京见状,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目光沉稳而坚定地扫过全场。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万海案的情况,触目惊心啊,同志们!” 林望京开口总结,语气沉重而愤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迸发出来的。 “许言午、柳韵、李人骏、兰景茗、江旭东,他们还是我们党和人民的干部吗?他们还有半点党性原则吗?他们还有半点法治观念吗?为了巧取豪夺,不惜巧立罪名,诬陷万海为黑社会团伙,这是我们所有常委的失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常委,声音拔高了几度: “我建议,检察院立刻对他们实施抓捕,防止他们狗急跳墙、销毁证据、畏罪潜逃。” “同时,请刘省长立即向中枢报备江旭东的问题,主动汇报,主动请示,争取主动,我们汉东省委常委,有能力、有决心、有魄力惩治一切违法犯罪分子,绝不让他们逍遥法外!” 林望京说完,目光投向刘震东。 所有常委的目光也随之转向了省长,最后拍板的人,是他。 刘震东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坐直,目光沉稳地扫过全场。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最后的斟酌,然后缓缓开口,语气平静而笃定。 “好,既然大家的意见都是一致的,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封疆大吏特有的威严和分量。 “责令省检察院立即对许言午、柳韵、李人骏、兰景茗等人实施抓捕,依法采取强制措施,省纪委同步介入,启动纪律审查程序。” “对于江旭东的问题,由省委办公厅以最快速度向中纪委报备,同时由省检察院督导组对其采取边控和监视措施,防止其外逃或串供。”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严肃: “这件事,要快、要准、要稳。快,就是不能给犯罪分子任何反应的时间。” “准,是证据要扎实、程序要合法,经得起历史的检验;稳,是要防止事态扩大化、复杂化,不能因为抓人而影响京海市正常的工作秩序和社会稳定。” “另外,安长林同志刚到任不久,京海市的政法工作还要靠他稳住,省里要给他足够的支持和授权。” “望京同志,会议还是交给你继续主持。” 刘震东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说完便再度恢复了那副昏昏欲睡的状态,仿佛对接下来要讨论的话题毫无兴趣。 “好的,刘省长。” 林望京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常委,声音沉稳而有力。 “各位常委,鉴于万海案造成的京海市官员大面积坍塌,政法系统几乎被掏空,市政府班子也存在严重的人事缺口。” “我建议,对京海市的市委班子进行一次简单的调整,尽快把空缺的位置补上,确保京海市的工作不受影响。” 第48章 震惊的刘震东 此话一出,十二位常委全都浑身一震。 就连一向不动声色的军区司令唐千山也微微坐直了身体,那双平时总是半睁半闭的眼睛此刻炯炯有神,像两盏突然点亮的灯。 他们知道,万海案的汇报只是开胃菜,这才是常委会真正的重头戏。 一瞬间,所有常委都精神抖擞,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林望京身上,像一群嗅到了猎物气息的猎手,每一双眼睛里都藏着各自的盘算。 京海作为汉东经济大市,GDP常年排名全省前五,是仅次于京州和吕州的第三极。 谁能在这个班子里安插自己的人,谁就能在京海这块大蛋糕上分得一杯羹。 在座的常委,没有谁愿意放过这个机会,哪怕是那些平时不怎么争不抢的人,此刻也竖起了耳朵。 “林省长的这个提议好啊,只是不知林省长打算怎么调整?” 省组织部部长吴春林第一个开口问道,语气不紧不慢,但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如今京海市的市委班子,除了半个月前刚刚调任的京海市政法委书记安长林,其他职位都没有空缺。” 吴春林的话说到了点子上,人事调整不是请客吃饭,不是你想调就能调的。 每个职位都有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背景和靠山,想动一个位置,就要先腾出一个位置,想安排一个人,就要先调走另一个人。 这是官场的基本规则,谁也绕不过去。 “在这里,我要向各位常委说明一个情况。” “万海案之所以能够这么快取得突破性进展,除了省检察院督导组的同志日夜奋战之外,还有京海市市长赵立冬、常务副市长沈秋雁以及政法委书记安长林三位同志的大力配合。” “尤其是常务副市长沈秋雁同志,她在关键时刻搜集到了兰景茗干预司法的关键证据,为督导组撕开了案件的突破口,功不可没。” 林望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但在座的常委们都听出了其中的意思,这是在给赵立冬和沈秋雁“背书”。 是在告诉他们,这两个人在万海案中不仅没有问题,反而立了功。 “万海案的结果出来之前,好多人私底下都在说,兰景茗是市长赵立冬一手提拔的,如果兰景茗有问题,那赵立冬同志也一定有问题。” 林望京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起来,目光如刀般扫过几位曾经在私下里议论过此事的常委,那几个人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 “可是现在,万海案的调查结果清清楚楚,赵立冬同志与此案没有任何牵连,事实证明,赵立冬同志是经得起党和组织考验的。” 听着林望京的发言,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林望京这是在给赵立冬铺路,先洗白,再提拔,这是官场上最常见的人事操作手法。 如果林望京接下来要动赵立冬的位置,那他该怎么应对? 其他好几个常委也都眼神飘忽不定,毕竟,谁也没想到万海案竟然真的跟赵立冬没有一点关系。 他们原本以为,兰景茗出了事,赵立冬就算不被牵连,至少也要背个领导责任。 可结果呢?赵立冬干干净净,毫发无损,这一局,林望京赢得太漂亮了。 “鉴于此,我提议!” 林望京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度,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免去赵立冬京海市市委副书记、市长、常委的职务,同时调任赵立冬同志为吕州市委副书记、市长、常委。” 林望京说完,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常委浑身一震,除了事先通过气的高育良面色如常之外,其他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 谁也没有料到,林望京竟然来这么一手,他不是要动赵立冬,而是要给他“升官”! 吕州是什么地方? 那是汉东经济第一大市,是全省的桥头堡,是无数干部梦寐以求的政治高地。 从京海到吕州,虽然都是市长,但含金量完全不同,就像从普通列车换成了高铁,速度、地位、前景都不可同日而语。 “赵立冬同志在京海的这七年,京海市的经济总量每年都以百分之五点五的速度递增,GDP总量更是稳定在全省第五的位置。” 林望京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像是在宣读一份嘉奖令。 “他的成绩,有目共睹,吕州市市长已经空缺了三个月,目前由省委常委、吕州市委书记刘开河同志兼任,市政府千头万绪,急需一位懂经济、有经验、能扛事的同志过去主持工作。” “我认为,赵立冬同志是合适的人选。” 吴春林很快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推了推眼镜,追问道: “林省长,倘若调赵立冬同志去吕州当市长,那京海市市长又该由谁接手呢?” 这不仅是他的疑问,也是在座所有常委心中共同的疑问,京海市长的位置,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坐的。 林望京的目光投向会议桌的另一侧,语气平静而笃定:“我看,可以由京海市常务副市长沈秋雁同志接任。”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对沈秋雁同志,我是了解的。当年我们在岩台一起搭班子,我负责抓方向,她负责具体落实。” “我可以负责任地讲,她是搞经济的一把好手,岩台市能从全省倒数第一跃升到前三,沈秋雁同志功不可没,她调到京海之后,更是兢兢业业,为京海的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功绩,京海交给她,我放心。” 林望京说完,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持续的沉默,每个人都在心里飞速地计算着。 林望京这一手,胃口太大了。 他不仅要动京海市长,还要动吕州市长,两个都是正厅级实职,两个都是经济大市的主官。 倘若再加上林望京的基本盘岩台市,这么一算,整个汉东十三个市,已经有三个市落入了林望京的掌控之中。 这份野心,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其中,最震惊的当数省长刘震东。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在打盹,但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从他在书房里向林望京透露自己和沈秋雁的父女关系,到今天不过半个多月。 这么短的时间里,林望京不仅给了沈秋雁一个万海案的功劳,现在更是要把赵立冬调走,把京海市市长的位置交给她。 什么是好领导?林望京就是,什么是政治回报?这就是。 虽然赵立冬去了吕州这样一个更好的位置,但他刘震东同样是赢家,他的女儿,终于要熬出头了。 不错,不错。 刘震东在心里暗暗点头,对林望京这个年轻人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沉默终于被打破了,第一个出言反对的,是省纪委书记田国富。 “林省长,赵立冬同志在京海市工作干得好好的,突然把他调走,会不会不太好?” 田国富的语气客气而谨慎,但措辞却暗藏锋芒。 “虽然京海市出现了很严重的司法腐败,但市委总体是稳定的,万海案的影响还没有完全过去,这个时候动市长,会不会引起不必要的波动?我建议还是保持现状,等万海案的影响彻底过去了,再进行人事调整。” 第49章 对组织部的建议 田国富有自己的算盘。 他是带着任务下来的,目的之一就是清扫赵立春在汉东留下的“烂摊子”。 可到现在为止,他不但没有扫掉一个赵家的人,反而眼看着赵立冬要升官了,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 他的目的很简单,拖,只要拖到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到任,一切都还有转机。 “田书记,稳定固然重要,但是吕州市政府班子也等不起啊。” 谁也没有想到,第二个开口的,竟然是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 而且,他是来支持的。 高育良的声音不急不慢,带着一种老师讲课时的从容和笃定: “实践证明,赵立冬同志不仅是发展经济的能手,更是经得起我党考验的好同志。在万海案这样重大的案件中,他能够站稳立场、守住底线,关键时刻更是稳定京海大局的压舱石。” “这样的干部,我们不仅要留,更要重用,他调任吕州市委副书记、市长、常委,我是赞同的。” 高育良的表态,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这下,所有人都震惊了,常委们的目光在高育良和林望京之间来回扫视,试图从两人的表情中读出某种默契。 高育良是什么人?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汉东政法系统的掌门人,吕州是他起家的地方,是他的“基本盘”。 按理说,赵家的人去吕州当市长,他应该是最反对的人才对,可他偏偏第一个站出来支持,这背后到底达成了什么交易? 更让人意外的是,吕州市委书记刘开河紧跟着表态了。 “我作为吕州市委书记,也说说自己的看法。” 刘开河清了清嗓子,目光在各位常委脸上扫过,语气郑重而诚恳。 “吕州作为我省的第一大市,小微企业众多,经济总量大,市政府的工作千头万绪,我兼任市长的这三个月,更是深有体会,既要抓全面,又要管具体,分身乏术,很多事情想抓抓不了、想管管不过来。” “如果赵立冬同志能来吕州担任市长,我是欢迎的。” 刘开河心里清楚,自己已经兼任了市长三个月,这个位置早晚都要交出去。 与其交给一个不熟悉的人,不如交给赵立冬,至少,赵立冬是林望京的人,而林望京是高育良的学生。 支持赵立冬,就等于同时卖了高育良和林望京两个人情,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随着高育良和刘开河的接连表态,其他常委全都心中震动。 虽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一定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否则,高育良不会这么痛快地支持赵立冬,刘开河也不会这么爽快地交出手中的权力。 他们隐隐约约感觉到,这背后有一盘大棋正在落子,而他们,还看不清这盘棋的全貌。 “我也认为赵立冬同志接任吕州市长是合适的,有利于省政府工作的开展,有利于吕州市经济的进一步发展。” 分管工业的副省长王政也同意了,王政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的分量,也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与其对抗,不如配合,至少,还能在省政府的工作中分到一些甜头。 “我也同意林省长的提议。” 李达康的声音洪亮而干脆,没有半点犹豫。 虽然他不清楚林望京的谋划到底是什么,但只要不来京州,他都没有意见。 更何况,他刚得了林望京两个大好处——“最多跑一次”政务服务改革和京州地铁项目。 尤其是地铁项目,那是他梦寐以求的政绩,他绝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得罪林望京。 “赵立冬同志和沈秋雁同志,都是汉东的好干部,都是经过实践检验、组织认可的优秀干部。” 省长刘震东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老年人的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我作为汉东省省长,对这两项人事安排,是没有意见的。” 随着省长刘震东的表态,局势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谁也没有想到,临近退休、平时在常委会上几乎不说话的刘震东,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开口,公开支持赵立冬和沈秋雁。 如果说只是林望京的提议,田国富还能反对一二,可现在连省长刘震东都下场了,他还能说什么? 田国富面色铁青,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太清楚了,放眼整个汉东,除了即将到任的省委书记沙瑞金,谁敢跟刘震东龇牙?哪怕是李达康这个出了名的刺头,也很清楚刘震东的分量,根本不是他能碰的。 刘震东在汉东深耕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全省,虽然快退了,但只要还在省长的位置上一天,他就是汉东省政府的最高首长,他的话就是命令,他的态度就是风向。 他只是老了,不是死了,谁要是以为他好欺负,那就是天大的笑话。 这样一来,十二个常委,林望京、高育良、刘开河、王政、李达康、刘震东,六个已经同意了,超过了半数。 在接下来的投票过程中,其他常委也纷纷跟进,有的真心支持,有的随大流,有的不想得罪人。 最终,十二个常委全部同意,全票通过。 “吴部长,如今吕州和京海的情况千头万绪,正是需要市长主持工作的时候。” 林望京最后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既然常委会全票通过,组织部那边的考核要尽快完成,尽快走完流程,不要耽误了两地的发展,吕州和京海等不起,汉东的发展等不起。” 林望京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但在座的常委们都听出了其中的潜台词。 他这是要快刀斩乱麻,在新的省委书记上任之前,让这两项人事任命即刻生效。 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就算沙瑞金来了,也只能接受既成事实。 “好的,林省长。” 吴春林沉声保证道,语气郑重而笃定,“组织部这边一定尽快安排,特事特办,绝不会耽误两市的发展。赵立冬同志和沈秋雁同志的考核材料,我回去就安排人准备,争取一周之内走完所有程序。” 只是吴春林的眼神在说话的时候,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闭目养神的省长刘震东。 林望京点了点头,这场持续了近两个小时的常委会,终于落下了帷幕。 他忍不住在心中长舒一口气,赵立冬调任吕州,沈秋雁接掌京海,这盘棋,他终于下完了。 从安长林调任,到肖钢玉进驻,从万海案翻盘,到今天的常委会全票通过,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但现在,所有的努力都值了。 虽然沙瑞金即将到任,但至少,他已经为赵家、为刘震东、为自己,争取到了最大的主动权。 第50章 提前到来的沙瑞金 自从上次林望京在省委扩大会议上全票通过赵立冬和沈秋雁的任命之后,他在省政府的权威便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高度。 如今整个汉东谁不知道,林望京是省政府最粗的那条大腿。 从省直机关到地市班子,从发改委到财政厅,各个部门的一把手但凡有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向林省长汇报”。 而有了林望京的明确指示,组织部的动作极快。 吴春林亲自督办,考察组日夜兼程,仅仅用了六天时间,就完成了两个市长的全部任命程序。 红头文件下发的当天,赵立冬便从京海启程,赴吕州上任。 临行前,他专门给林望京打了一个电话,语气诚恳而恭敬:“望京,吕州这边你放心,我一定配合好刘开河同志,把工作干好,你那边有什么需要,随时招呼。” 沈秋雁的接任仪式更加隆重,京海市召开全市领导干部大会,省委组织部部长吴春林亲自到场宣布任命。 她也成为京海历史上第一位女性市长。 她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万海集团看望刚刚出狱的万海,当面向他道歉,承诺市政府会全力支持万海集团的重建工作。 这一举动,在京海市民中赢得了广泛赞誉。 再加上吕州市委书记刘开河是老师高育良的人,京海市政法委书记安长林是沈秋雁的人,整个吕州和京海的政治版图,已经被林望京牢牢握在手中。 这还没算岩台市,市委书记何为民与市长沈万千都是他一手提拔的老部下,至今仍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十三个地级市,林望京能直接或间接影响三个市的党政主官,这份影响力,在整个汉东省政府的历史上,除了当年的赵立春,无人能及。 同一时间,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也是干劲十足。 没有了山水集团的股份羁绊,没有了那些亲戚的人情拖累,没有了后备厢里那把要命的狙击步枪,祁同伟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脱胎换骨。 他真正展现了他强大能力的一面,那个曾经身中三枪的英雄,那个曾经让犯罪分子闻风丧胆的公安厅厅长,终于回来了。 仅仅半个月的时间,祁同伟带领省公安厅,不仅协助省检察院抓捕了万海案的一众犯罪团伙成员,更是在全省范围内掀起了一股声势浩大的扫黑除恶专项行动。 从京海到吕州,从岩台到京州,全省十三个市同步行动,雷霆出击,半个月内抓捕了一百多名涉黑涉恶犯罪嫌疑人,缴获了大量涉案资产,打掉了多个长期盘踞在各地的黑恶势力团伙。 省公安厅的工作报告送到林望京桌上时,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报告首页写了一个字:好。 与此同时,老师高育良也借着京海这股东风,在全省政法系统内部完成了一次深刻的自我净化。 他亲自部署,由省政法委牵头,联合省纪委、省检察院,对全省政法系统进行了拉网式的排查整顿。 从省高院到基层派出所,从领导干部到普通干警,每一个岗位、每一个环节都不放过。 排查的结果触目惊心,涉及处级干部二十三位,副厅级干部七位,就连正厅级干部也有一位。 不过大多数人问题不大,多是工作作风、程序瑕疵之类的小毛病,高育良的处理方式也很有分寸:党内警告、诫勉谈话、调离岗位,该给的处分一个不少,但也没有一棍子打死。 既起到了震慑作用,又没有引发系统性的动荡。 这种“自我监督、自我净化”的做法,得到了省委的高度肯定。 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更是忙得天旋地转。 ‘最多跑一次’政务服务改革正在光明区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孙连城像是换了个人,从以前那个掐表上下班、看星星谈人生的“佛系区长”,变成了一个起早贪黑、废寝忘食的“拼命三郎”。 他带着光明区的一班人马,加班加点地研究方案、优化流程、培训人员、调试系统,把‘最多跑一次’的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打磨了好几遍。 如今,‘最多跑一次’已经开始向群众开放试运行。 前来办事的企业和群众,只需要进一扇门、到一个窗口、交一套材料,就能办完原来需要跑好几个部门,花好几天时间才能办完的事。 一经实行,就受到了人民群众的一致好评,点赞声不绝于耳。 林望京一直关注着这项改革的进展,他正准备找个机会,以普通市民的身份,去光明区的政务服务中心亲身体验一下。 他要在沙瑞金到来之前,亲自检验这项改革的成色,确保不出任何纰漏。 除此之外,李达康没事就往省政府跑,有时候一天跑两趟。 每次来都带着厚厚的文件夹,美其名曰“汇报工作”,但林望京心里清楚,他是来盯地铁项目的。 省长刘震东更是当起了甩手掌柜,他本就临近退休,唯一的牵挂就是女儿沈秋雁。 现在女儿顺利接任京海市市长,位置稳了,前程有了,他心中的那块大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省政府的工作,他全权交给了林望京,自己每天按时上下班,开会时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该签字签字,该点头点头,但凡是需要动脑子的事,一律推到林望京那里。 至于万海案,也终于有了一个初步的结果。 兰景茗、许言午、柳韵、李人骏、谢鸿飞、孙飞等一干涉案人员,已经被检察院正式批准逮捕,全部住进了看守所的“小单间”。 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前省政协副主席江旭东的问题,经省委报请中纪委批准,已被正式立案审查,目前正在走司法程序。 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副部级高官,如今白发苍苍,面容憔悴,但一切为时已晚。 万海和他的律师张文菁,都被无罪释放,并且获得了国家赔偿。 万海走出看守所的那天,瘦得不成人形,头发白了一大半,但他眼中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他对着记者的镜头说了一句话:“我相信法律,相信正义,虽然正义来得晚了一些,但它终究来了。” 这句话,让无数人为之动容。 张文菁被释放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理发店剪了个头发,然后去吃了一碗她最爱的牛肉面。 她说,在看守所里,她每天都在想这碗面的味道。 记者问她后不后悔为万海辩护,她笑了笑,说:“不后悔,律师的职责,就是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哪怕再让我选一百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就在这一切都在向好发展的时候,一个令他意外的消息传了过来。 新来的省委书记沙瑞金,即将到任。 第51章 刘省长的小傲娇 按照原计划,沙瑞金应该还有十几天才会抵达汉东。 可现在的消息是,他明天就到,这比预定的时间提前了十几天。 他猜测,沙瑞金提前到任,是因为自己在汉东的动作传到了对方的耳边。 万海案、京海和吕州市长的调整、‘最多跑一次’改革、全省扫黑除恶专项行动,这一连串的大动作,动静太大了,不可能不引起上面的关注。 沙瑞金原本可能打算按部就班地到任,慢慢熟悉情况,再慢慢开展工作。 但现在,汉东的变化太快了,快到他不得不提前到任,亲自坐镇。 林望京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他知道,真正的风暴,现在才刚刚开始。 沙瑞金来了,带着尚方宝剑,带着中枢的信任,带着横扫一切的气势。 他林望京在汉东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还能不能维持下去?他和刘震东、高育良之间建立的默契,还能不能经得起新书记的冲击?他在地铁项目和“最多跑一次”改革上的布局,还能不能顺利推进? 这一切,都是未知数,好在林望京清楚,他走的每一步,都站得住脚。 万海案,是真案,是铁案,经得起任何人查。 赵立冬和沈秋雁的任命,是常委会全票通过的,程序合法合规。 “最多跑一次”改革,是为老百姓办实事,是为汉东发展谋长远,他问心无愧。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梅晓歌的内线:“晓歌,通知一下,明天上午所有的安排全部取消,我要去机场迎接方副部长和沙书记。” “好的,省长。” 放下电话,林望京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二天上午十点,汉东机场,晴空万里。 一架从中枢飞来的专机准时降落,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最终在廊桥旁稳稳停住。 舷梯车缓缓驶来,对接舱门,一切准备就绪。 汉东省委十二位常委,在省长刘震东的带领下,整齐地站在廊桥下方,列队等候。 这是官场上不成文的规矩,省委书记到任,四套班子一把手都要到机场迎接,以示尊重。 除了正在中央党校学习的省政协主席,其余在京的常委悉数到场。 舱门开启,中组部副部长方泰率先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步伐稳健,面带微笑。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国字脸,浓眉,目光锐利,身材魁梧,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白衬衫,没有打领带,整个人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正是新来的省委书记,沙瑞金。 刘震东第一个迎了上去,笑容满面,步伐轻快,完全不像一个即将退休的老人。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舷梯口,主动伸出双手,语气热情而得体:“方部长辛苦了,欢迎欢迎。” 方泰副部长笑了笑,握住刘震东的手:“震东同志,我们又见面了。” 上一次他来汉东,是送林望京上任;这一次,是送沙瑞金上任。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两次到访汉东,方泰自己也觉得有些奇妙。 随即,刘震东又看向一旁的沙瑞金,笑了笑,话锋一转:“瑞金同志,你好啊,昨晚我可是等了一晚你的电话,今早差点都没起来。” 刘震东的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话里的分量,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此话一出,沙瑞金都愣住了。 按照惯例,新来的省委书记应该提前打电话给省长通个气,告知自己的行程安排,沟通一下到任后的工作思路,这是基本的尊重,也是官场的规矩。 可是,沙瑞金强势惯了,在隔壁省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铁腕人物,向来我行我素,不太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更何况,刘震东面临退休,在他看来,一个即将退出政治舞台的人,没必要太在意。 他觉得完全没这个必要,所以昨晚没有给刘震东打电话。 不曾想,刘震东竟然这么“小气”,当着方副部长的面,直接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虽然是以玩笑的方式,但话里的不满,任谁都听得出来。 “昨天真是太忙了,把这件事情给忘了,是我做得不对,震东同志,我检讨。” 尽管心中不忿,觉得刘震东小题大做,可沙瑞金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语气诚恳,姿态谦逊。 他是新来的,不想在第一天就跟省长闹僵,这是政治智慧,不是软弱。 一旁的方副部长和其他常委们,表面上若无其事,暗地里都竖起了耳朵。 沙瑞金和刘震东,一个是新来的省委书记,一个是即将离任的老省长,两个人第一天就“擦枪走火”,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方部长,欢迎您莅临汉东指导工作啊。” 林望京走上前去,主动向方泰伸出了手,他的笑容真诚而热情,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上次见面也才不到一个月,那时候方泰送他来汉东上任,两个人还在飞机上聊了一路。 “哈哈哈,林省长,我可是听说你在汉东干得不错。” 方泰也笑着回应,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赏,“万海案、人事调整、政务服务改革,一套组合拳打得漂亮。上面对你的工作很满意啊,尤其是万海案更是办得漂亮,半个月就查得水落石出,效率之高,在全国都少见。” 方泰这话不是客套,中组部对各省的干部动态了如指掌,林望京在汉东干了什么、干得怎么样,上面一清二楚。 一个三十多岁的常务副省长,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就稳住了省政府的工作,推动了重大改革,查处了重大案件,调整了两个重要城市的市长,这份成绩单,放到哪里都亮眼。 周围的几位常委耳朵都竖了起来,目光在林望京和方泰之间来回扫视。 沙瑞金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目光在方泰和林望京紧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方部长过奖了,都是汉东同志们的功劳,我不过是为他们做做后勤保障。” 林望京谦虚地说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卑不亢,不骄不躁。 他知道,方泰的话既是肯定,也是提醒,上面在看着你,你要继续努力,不要骄傲。 他说完,转向沙瑞金,微微点头,语气平淡而恭敬:“沙书记好,欢迎来汉东。” 沙瑞金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审视,嘴角微微上扬:“林省长,久仰大名,你在汉江省的成绩,我在中枢都听说了,希望以后合作愉快。” “沙书记客气了,我一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林望京说完,便退到一旁,把位置让给了后面的常委。 第52章 汉东的水很深 接下来,高育良、吴春林、李达康、刘开河、田国富、石秀兰、王建国、唐千山、陈致远、王政依次上前,与方泰和沙瑞金握手致意。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经过精心修饰,热情而不失分寸,恭敬而不失体面。 但每个人心里都在盘算着同一个问题,沙瑞金提前半个月到任,到底意为什么?他是来“摘桃子”的,还是来“查账”的? 一行人上了考斯特,车队缓缓驶出机场,沿着机场高速向市区方向驶去。 半个小时后,车队驶入省委大院,停在了省委大楼门前,常委们鱼贯下车,沿着楼梯上到三楼会议室。 省委常委会会议室里,长条形的会议桌擦得锃亮,深绿色的桌布铺得平平整整,每个人的席卡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墙上的党徽和国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方泰副部长作为中枢下来的领导,自然坐在首位,他的左手边是沙瑞金,右手是刘震东,其他常委依次落座。 林望京坐在刘震东的右侧,高育良坐在沙瑞金的左侧,这是他们在常委会上的固定位置。 方泰打开面前的红头文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经中央批准,现任命沙瑞金同志为汉东省委委员、常委、书记。” 他宣读完任命文件,合上文件夹,目光扫过全场,语气郑重: “同志们,沙瑞金同志政治坚定,大局意识强,历经多个重要岗位锻炼,作风硬朗,敢于碰硬,是一位经验丰富的领导干部,中央派他来汉东主持省委工作,是对汉东省的高度重视和殷切期望,希望大家全力支持沙瑞金同志的工作,团结一心,把汉东的事情办好。” 掌声响起,汉东的一众常委给足了对方面子。 方泰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看向沙瑞金:“沙书记,你说几句?” 沙瑞金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常委,最后落在方泰身上,然后又收回来,平视前方。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方副部长,同志们,中枢派我来汉东,我深感责任重大,使命光荣!” “汉东是经济大省,在全国的地位举足轻重,组织上把汉东交给我,我必将以百倍的努力,把工作做好,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人民的重托。”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我来汉东,是干实事的,不是来搞形式主义和官僚主义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微微凝滞了一下,沙瑞金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了。 在省委书记到任的第一次会议上,当着中组部副部长的面,直接说出“不搞形式主义和官僚主义”这样的话,与其说是表态,不如说是警告。 沙瑞金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 “我听说,不久前的万海案,涉及了京海市的不少领导,其中竟然还有一位副部级退休高官,这到底是京海一家的现状,还是整个汉东的问题?其他地级市有没有这样的情况?我看,值得商榷。” 高育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田国富的嘴角微微上扬,但也是一闪而过,刘震东靠在椅背上,面色如常,但眼睛眯了一下。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打算带头深入基层,做调研,了解第一手情况。” 沙瑞金的声音更加坚定,“没有调研,就没有发言权;不了解实情,就做不出正确决策,也希望省委的其他同志能一起支持我,让汉东的政治生态更清朗,让汉东的发展质量更高。” 沙瑞金说完,会议室里响起了稀稀疏疏的掌声,稀稀拉拉,参差不齐,远不如刚才欢迎方泰时热烈。 在座的常委们都是人精,谁听不出沙瑞金话里的弦外之音? 万海案虽然发生了,但那是京海市的问题,是个别干部的问题,不是整个汉东的问题。 更何况,在省委的坚强领导下,万海案已经得到了妥善处理,所有涉案人员都被依法追究责任,所有问题都在可控范围内。 如此大的案件,汉东仅仅用了半个月就查明了真相,坐实了所有的证据链,效率之高,在全国也是独一例。 新来的省委书记不嘉奖也就罢了,竟然还在含沙射影,说给谁听呢? 尤其是省长刘震东,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他和赵立春主政汉东的十年,汉东的经济总量翻了两番,从全国第十一位跃升至第三位;汉东的基础设施建设日新月异,高速公路、高铁、港口、机场,哪一个不是在全国领先? 虽然出了万海案这样的个案,但瑕不掩瑜,怎么能一棍子打死? 沙瑞金这番话,表面上是说“汉东的问题”,实际上是在质疑他和赵立春十年的执政成果。 刘震东靠在椅背上,面色如常,但心中已经给沙瑞金打上了一个标签——此人来者不善。 看来这老小子确实对自己有意见,这是刘震东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他本来想着自己快退休了,对新书记的到来持开放态度,该配合配合,该交接交接,体体面面地退下去。 可沙瑞金第一天上任就来了这么一出,这让刘震东心中那点仅存的热乎气凉了。 高育良也是暗自庆幸,还好自己听从了望京的意见,在沙瑞金来之前就对政法系统来了一次刮骨疗伤。 该查的查了,该办的办了,该警告的警告了,该开除的开除了。 现在沙瑞金就算想查,也查不出什么大问题。 李达康倒是对反腐没有意见,他这个人,最恨的就是腐败分子。 但前提是,反腐不要牵涉到光明峰项目,那可是他的全部心血,是他政治生涯中最大的一笔政绩,关系到他的政治生命。 谁要是动光明峰项目,就是动他李达康的命根子,他绝不会坐视不管。 最开心的,自然是省纪委书记田国富了。 他比沙瑞金提前三个月抵达汉东,一个人孤军奋战,在常委会上孤立无援。 他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沙瑞金给盼来了,现在好了,靠山来了,他可以放开手脚干了。 沙瑞金之所以提前半个月到任,正是因为从田国富那里听到了太多让他坐不住的消息。 方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汉东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 但他能做的已经做完了,把人送到,把任命宣读完,剩下的,就看沙瑞金自己的本事了,他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目光透过杯沿,在沙瑞金和林望京之间来回扫了一眼。 这两个人,一个是新来的省委书记,一个是如日中天的常务副省长。 他们之间,会是合作,还是对抗?方泰不知道答案,但他隐约感觉到,一场大戏,刚刚拉开帷幕。 第53章 汉大帮和秘书帮 沙瑞金的任命仪式很简短。 方泰副部长宣读完文件,沙瑞金作了简短的表态发言,刘震东代表省委致了欢迎词,前后不到半个小时,仪式便宣告结束。 方泰没有多作停留,甚至连午饭都没吃,就以“中枢还有会议”为由,乘车赶往机场。 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汉东这摊浑水,他是一点也不想沾。 作为在中组部工作多年的老资格,他太清楚了,地方上的权力交接,从来都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风平浪静。 沙瑞金带着尚方宝剑而来,林望京在汉东已经扎下了根,这两股力量之间,迟早会有一场较量。 而他,不想被夹在中间。 看着方泰的车驶出省委大院,常委们三三两两地散去。 沙瑞金没有在会议室多待,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领,大步流星地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和省委秘书长陈致远紧随其后,一左一右,像是两尊门神。 对此,其他常委也都见怪不怪。 田国富提前三个月空降汉东,名义上是来担任省纪委书记,实际上谁都知道,他是沙瑞金的“探路先锋”。 这三个月里,他摸清了汉东的基本盘,收集了各路信息,为沙瑞金的到任做好了铺垫。 而省委秘书长作为省委的大管家,天然地依附省委书记,他没有选择。 所以,沙瑞金一到,陈致远必须第一时间靠上去,这是他的生存之道。 沙瑞金走进办公室,田国富跟了进去。 陈致远走到门口,却没有贸然闯入,而是故意慢了几步,在门外站定,整了整衣领,对着门口的白秘书说道:“白处长,我有些工作要向沙书记汇报,烦请你通报一声。” 作为省委秘书长,他太清楚规矩了。 他的权力全部来自省委书记的信任,如果沙瑞金不满意,随时可以换掉他,其他常委也说不出什么。 所以,他必须表现出足够的尊重和谨慎。 白秘书是沙瑞金从中枢带过来的身边人,虽然级别不高,但谁也不敢小看。 陈致远对白秘书说话的语气,比对一些副省长还要客气。 “好的,陈秘书长,您稍等,我这就进去通报。” 白秘书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快步走向那扇紧闭的门。 他跟着沙瑞金干了好几年,迎来送往的经验丰富,知道什么人该拦,什么人不该拦。 陈致远是省委秘书长,是省委的大管家,他来汇报工作,天经地义,不需要任何理由。 白秘书推门而入,看到沙瑞金正坐在沙发上,田国富坐在对面,两人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他走到沙瑞金面前,微微躬身,恭敬地说道:“沙书记,陈秘书长说有工作向您汇报,他现在就在门外。” “哦?陈秘书长来了?快请他进来。” 沙瑞金明知故问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热情。 他初来乍到,正是需要了解汉东的时候,虽然田国富给他讲了不少汉东的事,但说到谁最了解汉东的官场生态、人事纠葛和权力格局,无疑是省委的大管家陈致远。 田国富来了三个月,能接触到的信息终究有限,而陈致远在汉东深耕多年,省委省政府的大小事务,没有他不知道的。 半分钟后,白秘书带着陈致远走了进来。陈致远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恭敬而得体的笑容。 他走到沙瑞金面前,微微躬身,姿态放得很低:“沙书记,我来向您汇报工作。” “致远同志来了,快坐!” 沙瑞金站起身来,热情地伸出手去,与陈致远握了握,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沙发,语气亲切得像是在招呼一个老朋友。 “谢谢沙书记!” 陈致远这才坐下,但只坐了沙发的三分之一,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一副随时准备接受指令的模样。 他的目光在沙瑞金和田国富之间快速扫了一眼,心中暗暗盘算着。 沙瑞金叫自己进来,田国富也在场,这说明接下来的谈话,纪委书记不会回避。 那自己要说的内容,就必须更加谨慎。 沙瑞金靠在沙发上,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陈致远脸上,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随意而犀利。 “致远同志,我听说汉东有个‘秘书帮’和‘汉大帮’,不知道是否属实啊?” 这话问得直白,直白到让陈致远措手不及。 他本以为沙瑞金会先问问省委办公厅的工作、问问近期的会议安排、问问各个地市的基本情况,没想到对方一上来就直奔最敏感的话题——派系。 在官场上,“帮派”二字是最忌讳的,谁也不敢公开谈论,更不敢轻易定性。 沙瑞金作为新来的省委书记,第一天的谈话就直接问出这样的问题,要么是性格使然,不喜含蓄,要么是在试探他的胆量和忠诚。 陈致远心中快速盘算着,他更清楚,这也是对方考验自己的时候。 如果回答得好,把沙瑞金想听的话说透,秘书长的职位还能接着干。 如果回答得遮遮掩掩,含含糊糊,让沙瑞金觉得他有所保留或者心怀二心,那他的政治生命恐怕就要到此为止了。 省委秘书长这个位置,换人比换件衣服还容易。 “沙书记,您说的这个情况,我倒是听说过一些。” 陈致远斟酌了一下措辞,小心翼翼地说道,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在过秤。 “‘汉大帮’这个说法,主要是关于育良书记的,他曾经是汉东政法大学的政法系主任,而汉大又是全省最高的法学学府,不少学生毕业后都会选择留在汉东,进入政法系统工作。” “其中比较出名的,有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局长陈海、京海市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陈清泉等等,这些人都是高育良的学生和秘书,在政法系统内相互提携、彼此照应,时间久了,私底下就有人传‘汉大帮’这个说法。” 他顿了顿,偷偷观察了一下沙瑞金的脸色,见对方没有不悦,便继续说道: “但是,我相信育良书记本人是不知情的,也绝对没有刻意拉帮结派的意思,他这个人,学问做得好,教书育人有一套,对学生们也确实关心,只是学生们感念师恩,走得近了些,外人看着就像是一个‘帮’了。” 第54章 陈致远拜码头 陈致远这番话,说得极为巧妙。 他既没有否认“汉大帮”的存在,也没有把高育良直接定性为“帮派头目”。 因为他不敢,也没有证据。 他把“汉大帮”定性为“外人看着像”,把责任推给了“学生们的自发行为”,既回答了沙瑞金的问题,又没有把高育良彻底得罪死。 这是他在官场沉浮多年练就的说话艺术。 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陈致远算是彻底向沙瑞金表明了态度,连“汉大帮”这样敏感的字眼,他也毫不避讳地说了出来。 这些年的官场经历,他太清楚两头押注的结果了,那就是两边都不讨好,最后两头受气,尤其是自己这样的位置。 省委秘书长是省委书记的“影子”,影子必须跟着光走,不能有两个光源。 “至于秘书帮,主要是说达康书记。” 陈致远继续说道,“达康书记曾经担任过赵立春同志的秘书,跟了赵立春好几年,很多人私底下也在传,说他是‘秘书帮’的核心人物。” “但是,据我所知,达康书记虽然喜欢权力,作风强势,在工作上说一不二,但并没有出现汉东大学那样的情况,他没有刻意拉拢赵立春的旧部,没有形成自己的小圈子。” “反倒是不少人叫他‘甩锅书记’,说他遇到问题就甩锅,出了成绩就抢功,但这跟拉帮结派是两码事。” 沙瑞金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这些情况,都是田国富不曾掌握的,田国富虽然提前来了三个月。 但他毕竟是“空降兵”,跟汉东本土的干部没有太多接触,很多事情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到底是汉东本土的秘书长,对汉东的事情了解得很清楚。 谁是谁的人,谁跟谁有矛盾,哪个帮派势力大,哪个圈子在走下坡路,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看来,传闻也未必都是真的。” 沙瑞金笑了笑,语气轻松了几分,“我看达康书记就很好嘛,一心扑在发展经济上,京州市的GDP在他任上增长了不少,光明峰项目更是全省的重点工程,这样的干部,是干实事的。” “至于育良书记这位大教授,门下弟子身居要位的众多,难免让人在背后说闲话。不过,只要他没有利用职权为弟子谋私,没有形成利益集团,那就不是什么大问题。干部有学生、有门生,这是正常现象,不能上纲上线。” 沙瑞金这话说得很艺术,既肯定了李达康,又点出了高育良的问题,但又不是直接批评,而是用一种“理解万岁”的方式表达出来。 在座的陈致远和田国富谁听不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沙瑞金对高育良有看法,但不想一开始就撕破脸;对李达康有期待,但也要看他后续的表现。 “沙书记说得太对了!” 田国富在一旁笑着补刀,“别的不说,就说他的得意弟子祁同伟,身上问题一大堆,还和山水集团牵扯不清,这个祁同伟,一心想上位副省长,活动了好几年,到处拉票、到处找人,就连赵立春在的时候,都没有同意他。” “赵立春是他老领导,都没敢点头,可想而知祁同伟的问题有多严重。” 田国富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 “他要是敢在省委常委会上提让祁同伟上位副省长,我们纪委这关他就过不去,祁同伟那些事,我们手里已经有了一些线索,只是还没完全坐实。” 一旁的省委秘书长陈致远跟着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是没想到,新来的省委书记一上来就对高育良有这么大的意见。 不过,自己既然已经选择了沙瑞金,那就没有后退的道理,高育良也好,祁同伟也好,跟他陈致远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让沙瑞金信任他,保住自己省委秘书长的位置。 沙瑞金听完田国富的话,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和郑重。 他看着田国富,语气里带着一丝批评的意味:“田书记,没有证据的话不要乱说,影响不好。你是省纪委书记,说话要讲证据、讲程序,不能凭感觉、凭传闻就给一个干部定性。” “祁同伟是省公安厅厅长,是正厅级干部。”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他的问题,如果你们纪委掌握了实据,就按程序办;如果还没有,就不要在外面乱说,免得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动荡。” 话虽如此,但在场的两个人都听得出沙瑞金话里话外的意思。 “如果祁同伟真的有问题”,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暗示。 田国富立刻心领神会,连连点头:“是是是,沙书记批评得对。我们省纪委一定坚持实事求是的原则,不冤枉一个好同志,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违法犯罪分子。祁同伟的问题,我们回去就梳理线索,该核实的核实,该调查的调查,绝不手软。” 田国富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沙瑞金虽然嘴上批评他“没有证据不要乱说”,但实际上是在给他“授权”。 放手去查,只要查实了,省委支持,这对田国富来说,就是尚方宝剑。 沙瑞金点了点头,将目光转向陈致远,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一个让陈致远心中一紧的问题:“致远同志,不知道你对林望京同志怎么看?” 陈致远闻言,心中一凛。 林望京,这是汉东目前最大的变量,也是沙瑞金最关注的一个人。 赵立春的女婿,常务副省长,手握十个核心部门,短短一个月就稳住了省政府的工作,推动了万海案的查处,调整了京海和吕州的市长,推动了‘最多跑一次’改革。 这个人,是沙瑞金在汉东最需要面对的对手。 “沙书记,林省长来汉东担任常务副省长还不到一个月,时间太短,我不是特别了解。” 陈致远说到这里,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沙瑞金的脸色,见对方没有不悦,才继续说道。 “但就这么短的时间,他不仅查实了万海案,还推动了‘最多跑一次’的政务改革,而且已经开始向群众开放试运行了。据我所知,林省长还准备邀请中枢的领导下来视察,把‘最多跑一次’打造成全国政务服务改革的标杆。” 第55章 急迫的沙瑞金 陈致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佩服。 他是省委秘书长,对全省的工作情况了如指掌,林望京这一个月干了什么、干得怎么样,他比谁都清楚。 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确实有能力,不是那种只说不干的花架子。 作为赵立春的女婿,所有人都以为他想在省政府站稳脚跟,千难万难。 毕竟刘震东被赵立春压了整整十年,两人之间的明争暗斗人尽皆知,谁都认为林望京这个“赵家女婿”一到省政府,就会成为刘震东的眼中钉,肉中刺,不被穿小鞋就算万幸,更别指望得到支持。 可谁能想到,林望京不仅成功打开了局面,更是获得了省长刘震东的全力支持。 十个核心部门悉数交出,省政府的大权几乎拱手相让。 至今,他都没有想明白其中的道理,这背后到底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政治交换?答案,或许只有刘震东和林望京两个人知道。 “哦?看来林省长对自己的这项改革很有信心嘛,不愧是搞经济的能手。” 沙瑞金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赏,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对于林望京这样的人才,在全国高级干部中没有不清楚的。 从岩台到宁川,从市长到市委书记,从地方到省里,从汉江到发改委,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出彩。 可惜,他是赵立春的女婿,这个身份,让他天然地站在了沙瑞金的对立面。 如果不是这层关系,沙瑞金是很愿意跟林望京合作的,但现实没有如果,赵立春的女婿,注定不可能成为沙瑞金的人。 “沙书记,我看啊,林省长不仅有能力,也很霸道。” 田国富再次添油加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和酸意。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他就推动了两位正厅级干部的调任,京海市市长沈秋雁、吕州市市长赵立冬,两个正厅级岗位,他一个人就定了。” “上次的常委会表决中,就连刘省长也投了赞成票,这说明什么?说明林省长在常委会上的影响力,已经大到可以左右人事任免了。” 田国富这话说得很有技巧,他既没有直接批评林望京,又点出了问题的严重性。 两个正厅级干部的调任,不到一个月就完成了,这个速度,在全国都少见。 更关键的是,连刘震东都下场支持了,这意味着林望京在省政府。在常委会上的力量,已经超出了很多人的想象。 “呵呵,田书记,既然是省委表决通过的,那就不要有情绪。” 沙瑞金一脸笑意地说道,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这说明两位同志都是通过组织考验的好同志,都是得到常委会集体认可的。田书记,你也是常委会的一员,当时你也投了赞成票,怎么现在又有意见了?” 这话说得田国富脸上一红,连忙点头称是。 但沙瑞金心里清楚,两个正厅级干部的任命,其中还都是经济大市的市长。 吕州和京海,一个是全省第一,一个是全省第五。 这么大的动作,这么重要的岗位,他沙瑞金还没来得及了解情况,就已经尘埃落定了。 这怎么能允许呢? 他才是省委书记,他才是汉东的一把手,人事任免的大权,怎么能让别人说了算? 更让他警惕的是,刘震东竟然也下场了。 一个即将退休的老省长,本该安享晚年,却主动在常委会上为林望京站台,这说明什么?说明刘震东和林望京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 而刘震东虽然快退休了,但他在汉东经营了几十年,他的人脉、他的影响力、他在省政府的话语权,远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如果刘震东铁了心要跟沙瑞金对着干,沙瑞金也会非常头疼。 一个林望京已经够让他操心的了,再加上一个刘震东,他这个省委书记的日子,不会好过。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目光在田国富和陈致远脸上扫过,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来了解汉东,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判断形势,需要更多的盟友来巩固权力。 而这一切,都不能坐在办公室里等。 “致远同志,今晚我跟田书记就要下去调研了。” 沙瑞金看着陈致远,语气郑重而信任,“省委这边的情况,还要靠你多盯着,有什么事情,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初来乍到,很多事情不熟悉,还要靠你这个‘老管家’多操心。” 沙瑞金对陈致远的表现是满意的,这样的秘书长,用起来顺手,放起来放心。 而听着沙瑞金的称呼,陈致远心中一喜。 从“致远同志”到“致远”,虽然只是一个字的差别,但其中的意味,只有官场中人才懂。 “同志”是公事公办的称呼,代表着距离和客套;直呼其名,则代表着亲近和信任。 他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沙瑞金对他的表现是满意的,至少目前是满意的。 只要沙瑞金信任他,他的秘书长位置就稳了。 “是,沙书记放心!” 陈致远赶紧说道,脸上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笑意,“省委这边有任何情况,我都会第一时间向您汇报,您和田书记下去调研,需要我协调一下公安那边的安保吗?我这边提前安排。” 作为省委秘书长,保障省委书记的安全是他的分内之责。 沙瑞金要下去调研,去的又是基层,万一遇到什么突发情况,他担待不起。 “不用。” 沙瑞金摆了摆手,语气干脆而果断,“一辆车就行,我们轻车简从,不搞特殊,人多了目标大,动静也大,走到哪里都前呼后拥,警车开道,那还叫什么调研?看到的都是事先准备好的‘盆景’,听到的都是排练好的‘台词’,那不是我要的。” 沙瑞金的态度很明确,他此行不是为了听汇报,而是为了摸清汉东各个市的真实情况。 越是低调,越能看到真相;越是简单,越能发现问题。 说完沙瑞金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高楼,目光坚定而深邃。 第56章 赵立冬的能力 省政府,林望京办公室。 林望京站在窗前,盯着楼下那辆缓缓驶离省委大院的黑色考斯特。 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低调得像是普通的中巴车,但车里坐着的,是汉东省新的主人,省委书记沙瑞金。 直到那辆车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车流之中,他才缓缓收回视线。 根据省委办公厅传来的行程安排,沙瑞金接下来几天将依次调研三个城市,岩台市、吕州市、林城市。 这三个城市,分别对应着林望京、高育良和李达康曾经的主政地。 沙瑞金选择这三个城市作为调研的第一站,用意不言自明,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摸清汉东最大三股势力的底牌。 岩台和林城,林望京倒是没什么好担心的,唯有吕州美食城,那座建在月牙湖畔,污染了数十万群众饮用水源的美食城,让他放心不下。 想到这里,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赵立冬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赵立冬沉稳的声音。 “林省长,我是赵立冬,这个时间打电话,您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头,赵立冬的声音低沉而沉稳,带着一种经历过风浪的老练。 他现在是吕州市市长,虽然论辈分是林望京的叔叔,但在工作场合,他从不越位,称呼上也是规规矩矩的“林省长”。 省委书记沙瑞金今天到任的消息,整个汉东官场都接到了通知。 赵立冬作为吕州市长,自然早就得到了消息,林望京这个时候打电话来,一定是有要紧事。 “赵市长,沙书记已经带着田书记出发去各个市调研了,重点就是你们吕州市。” 林望京沉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严肃和紧迫。 “沙书记此行很低调,没有通知任何地方,就是想看最真实的情况,届时你们一定要做好接待工作,但不能搞形式主义,不能搞排场,不能弄虚作假。” 林望京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吕州美食城的污染问题,这是沙书记这次调研的重点中的重点,你们市政府和市委,对美食城的问题到底打算如何处置?方案拿出来没有?” 赵立冬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吕州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就是美食城,美食城是谁的?赵瑞龙的。 赵瑞龙是谁?赵立春的儿子,林望京的大舅哥,新书记第一刀就对准了美食城,其目的不言而喻,这是在敲山震虎,是在给赵家递话:我来了,你们那些烂账,该算的要算。 赵立冬不敢有半点侥幸心理,当即打起十二分精神,语气郑重而果断: “林省长放心,关于美食城的问题,我们市政府和市委已经进行了专题研究,拿出了两套解决方案,现在正在征求专家和群众的意见。” 他顿了顿,将两套方案简明扼要地汇报了出来:“第一套方案,是全面拆除美食城,彻底恢复月牙湖的原貌,对于入驻的商户,按照评估价给予足额补偿,所有费用由市财政承担,不拖不欠,不留后患。” “这个方案的好处是一劳永逸,但成本较高,初步估算需要十个亿左右。” “第二套方案,是拿出一部分资金对美食城的排污系统进行全面改造,建设污水处理设施,实现雨污分流、达标排放,同时,对美食城的建筑风貌进行提升,将其打造为吕州的一个特色旅游景点。” “这个方案成本较低,大约需要六七个亿。” 赵立冬说完两套方案,又补充道:“目前市委常委会的意见还没有完全统一,但不管用哪套方案,月底之前一定会给出明确的结论。” 赵立冬说完,等待着林望京的指示。 “好,既然你们市委已经有了决定,那我尊重你们的判断,相信你们的专业能力。” 林望京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信任,“不过,无论是第一种方案还是第二种方案,都必须要经过有关专家的科学论证和环保部门的严格评估,半点都马虎不得。” “月牙湖是吕州的母亲湖,是几十万老百姓的饮用水源地,这件事关系到民生,关系到生态,关系到党和政府在群众中的形象。” “你们必须把方案做实做细,经得起推敲,经得起历史检验,务必让月牙湖重新成为吕州的一张名片,而不是一个伤疤。” “是,林省长的指示我一定转达给市委,并在工作中严格落实。” 赵立冬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托付重任的郑重。 林望京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把那个最敏感的问题问了出来:“关于美食城的改造,瑞龙那边……没有意见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赵立冬当然知道林望京在担心什么。 美食城是赵瑞龙的心血,当年他投了不少钱进去,这些年虽然污染问题一直被人诟病,但生意一直不错,每年的租金收入相当可观。 现在要拆要改,等于是从他的口袋里往外掏钱,以赵瑞龙的性子,他能答应? “他敢有意见?我亲自过去打断他的腿,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赵立冬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他虽然不是赵瑞龙的爹,但作为赵家的老二,他对这个侄子还是有威慑力的。 他太清楚美食城的污染问题了,他在京海当市长的时候,就听说过吕州美食城的种种问题。 如果处理不好,不仅会影响吕州的生态环境和群众生活,更会成为沙瑞金手中的一把刀,直接捅向赵家的心脏,他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二叔,多余的话我不多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林望京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不再用官称,而是用家人的称呼,“一定要处理好美食城的问题,这是当前的重中之重,需要任何帮助,无论是省里的支持还是资金的协调,都可以找我。” “望京,你放心。” 赵立冬的声音也变得郑重起来,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承诺和担当。 “美食城这件事,我亲自挂帅,亲自督办,不管遇到什么阻力,我都会一抓到底,绝不半途而废,我一定不会让沙瑞金在吕州找到突破口,也绝不会让你难做。”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挂断电话后,林望京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窗户,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对赵立冬的能力他是不怀疑的,这个人在京海当了七年市长,GDP每年增长11.5%,不是靠关系能做到的。 调任吕州后,他很快就进入了角色,拿出了美食城的处置方案,说明他确实有两把刷子。 现在,就看沙瑞金怎么出招了。 第57章 亮平撞钟 京城,最高检反贪总局。 侯亮平靠在办公桌前,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支刚点着的烟,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最近他的小日子过得不错。 有着钟家在背后撑腰,他上半年又查出了几个不大不小的官员。 从地方到部委,从处级到厅级,一个个贪腐分子在他的凌厉攻势下纷纷落马,一条条线索在他的顺藤摸瓜下陆续浮出水面。 《法制日报》已经约了他好几次专访,最高检的简报也连续刊发了两篇他的事迹材料,就连分管的副检察长都在全院大会上点名表扬了他。 尤其是最近钟小艾给他的新线索,国家能源部项目处处长赵德汉涉嫌严重违纪违法。 这可是一个大案子,赵德汉虽然级别不高,只是个正处级干部,但他所在的国家能源部是实打实的权力部门,每年经手的项目资金动辄上百亿。 一个项目处处长,就算手指缝里稍微露一点,也够普通人吃几辈子的。 只要能够坐实赵德汉的犯罪证据,他侯亮平就能再立新功,说不定可以更进一步。 要知道,他今年已经四十三岁了,还在处级干部的位置上徘徊。 正处到副厅,看起来只有一步之遥,但这一步,不知道卡住了多少人。 如果不能在四十五岁之前迈过这道坎,副厅就是他的终点,正厅就是他的奢望,部级更是想都不用想。 这对心高气傲的侯亮平来说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他是汉东政法系的高材生,是高育良的得意门生,是当年学校里有名的“长信侯”。 在汉东大学的时候,他的能力、他的口才、他的长相、他的魅力,哪一样不是出类拔萃?他怎么可能甘心在处级干部的位置上退休? 就连那个他打心眼里都看不起的祁同伟都已经是正厅级了,他凭什么? 好在侯亮平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里了。 只要这次能把赵德汉这块硬骨头啃下来,把他的违纪违法事实坐实,他就有底气向组织递交那份申请书,他要竞争副厅级岗位,要成为反贪总局最年轻的副局长之一。 下班时间一到,侯亮平便收拾东西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他没有回单位宿舍,而是驱车直奔城西那处闹中取静的小区,那是钟家的住处,也是他每周固定要来“报到”的地方。 这不,今天刚刚“撞完钟”的侯亮平,一脸得意地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的怀里,正是他的妻子钟小艾,钟小艾穿着一件居家的真丝睡衣,长发披散着,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整个人慵懒地靠在侯亮平怀里,像一只餍足的猫。 “小艾,我今天的表现还不错吧。” 侯亮平自信地说道,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痞痞的笑容。 当年他能够在汉东大学拿下钟小艾,凭的可不只是爱情。 除了这张帅气的脸庞,他在私底下更是被同学们戏称为“长信侯”。 什么意思?懂的都懂。 这些年,为了往上爬,他可谓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在单位,他拼命工作,加班加点是常态,出差办案是家常便饭。 在家里,他拼命撞钟,他知道,只要能够讨得钟小艾欢心,对方随便从指甲缝里露点东西,都够他少奋斗好几年的。 “哼,勉勉强强吧。” 钟小艾忍不住白了侯亮平一眼,娇嗔道。 这个男人,都四十多岁了,还是这么没正经,大白天的,还非要在客厅,窗帘都没拉严实,万一被人看到怎么办? 但钟小艾心里清楚,她之所以选择侯亮平,除了当年的感情,更多的是因为他的野心,一个男人,如果连野心都没有,那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侯亮平嘿嘿一笑,搂紧了妻子。 他知道,“勉勉强强”只是钟小艾的口头禅,他今天的表现,足够让她满意。 这份“满意”,会在适当的时候转化成钟正国对他的认可,转化成钟家在关键时刻对他的提携。 “对了,小艾,上次你说的能源部的赵德汉,我们反贪局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很快就可以行动了。” 说到赵德汉,侯亮平的双眼直放光,像是在看一座等待挖掘的金矿。 这可是他的功绩啊,这是他通往副厅级的最快捷径。 钟小艾闻言,从侯亮平怀里坐起来,脸色变得严肃了几分:“亮平,我告诉你,赵德汉的案子,爸也在盯着,这个案子,只查赵德汉,其他的一律不碰,你一定要记住!” 钟小艾的语气郑重而严厉,不像是在商量,更像是在命令。 赵德汉的背后是能源部,那绝对是一个庞然大物,里面的水有多深,关系有多复杂,利益有多大,不是他们这个小家庭能够承受的。 哪怕是钟正国,在政坛经营了几十年,有着深厚的根基和人脉,也不敢随意触碰。 点到为止,适可而止,这是政治智慧,也是生存法则。 “知道了,知道了,小艾,你还不了解我吗?” 侯亮平一脸随意地说道,伸手在钟小艾的脸上捏了一下,“我都听你的,这次一定让你在爸面前长长脸,赵德汉的案子办好了,爸对我的印象肯定更好,到时候副厅的位置还不是手到擒来?” 侯亮平嘴上答应得爽快,心里却在盘算着另外的事。 虽说一个赵德汉已经够他冲业绩的了,可若是这中间还能发现别的大鱼,那他就赚大发了。 如果能顺着赵德汉这条线,揪出更大的蛀虫,那他侯亮平的名字,就不只是在最高检里传了,而是能在全国政法系统里叫响,到时候,别说副厅了,正厅都有可能。 “你心里有数就好。” 钟小艾欲言又止地看了看侯亮平,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这个人心大,胃口大,胆子也大,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但她也知道,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说多了,反而会让他反感。 钟小艾随即看向刚刚结束“战斗”的侯亮平,媚眼如丝地说道:“亮平,跟我回屋。” 说完,她起身站了起来,扭着腰朝卧室走去。 侯亮平看着钟小艾的背影,脸上浮现出一种生无可恋的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来,大步跟了上去。 这可是进步的唯一通道,他没办法啊,官场上的路不好走,家里女人的路,更难走。 但再难走,也得走,而且要走得稳、走得远、走得让所有人都满意。 这,就是侯亮平的生存之道。 第58章 赵瑞龙的能量 惠龙集团,赵瑞龙在汉东的真正大本营。 这栋坐落在吕州市经济技术开发区的二十三层大厦,是吕州最具标志性的建筑之一。 此刻,赵瑞龙正站在落地窗前,手里夹着一根雪茄,脸上的表情不爽到了极致。 就在刚刚,他二叔赵立冬打电话告诉他一个让他暴跳如雷的消息。 吕州美食城,不仅要无条件地捐给吕州市政府,而且还要拿出五个亿用于月牙湖的污染整治和生态修复。 五个亿! 赵瑞龙当时就差点把手机摔了。 那可是美食城,一座实打实的印钞机,每年光租金和流水抽成就给他带来上亿的收入。 他当初费了那么大劲,才让高育良给签字通过。 现在二叔张张嘴就让他捐出去,还要倒贴五个亿?开什么玩笑! 可是没办法,电话那头的赵立冬根本不给他拒绝的理由,甚至懒得跟他商量。 赵立冬只是通知他:半个月内必须凑够五个亿,办好移交手续,不然就亲自过来打断他的腿。 “赵总,那可是美食城,我们真的要捐给吕州市政府吗?还有那五个亿的污染治理资金?” 惠龙集团的一位经理忍不住问道,脸上写满了不解和心疼。 他是跟着赵瑞龙打天下的老人,亲眼看着美食城从一片荒地变成如今的聚宝盆,现在要拱手让人,他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是啊,赵总,虽说我们惠龙集团是上市公司,但流动资金也就不到十个亿。” 另外一个经理也附和道,眉头紧锁,“一下子拿出五个亿,再加上美食城的损失,我们今年的财报会很难看,要不您再和赵市长商量商量,看看有没有回旋的余地?这么多年都过去了,这次估计也是一阵风,等风头过了就好了。” 赵瑞龙猛吸了一口雪茄,烟雾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他在犹豫,在权衡。 就在他打算发牢骚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他低头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一个让他意外的名字——林望京。 看到来电号码,他不由得眉头一皱,但还是按下了接听键,这个妹夫,平时跟他老死不相往来,今天怎么突然打电话来了? “林大省长,想不到您竟然会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指示吗?不会也是来要钱的吧?” 刚一接通,赵瑞龙就开始阴阳怪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和不满。 虽然林望京是他妹夫,但两人这么些年的通话次数屈指可数,他赵瑞龙可不想热脸贴冷屁股。 “要钱?” 那边的林望京显然不明所以,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但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凝重起来:“瑞龙,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电话那边的赵瑞龙一听,噌地一下站起身来。 他太了解林望京了,这个人没事绝对不会来找自己,能让林望京亲自打电话过来,而且语气这么郑重,一定是有大事。 他快步走出会议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将大门反锁,又检查了一遍窗户和窗帘,这才重新拿起电话。 “说吧,林大省长,我现在在自己的办公室,这里装了最先进的反监听设备,连公安来了都得干瞪眼。” 赵瑞龙得意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 这些年,他在汉东混得风生水起,靠的不仅是老爷子的招牌,还有这套严密的安保系统。 “听着,京城有个帝京苑9号别墅,里面藏了大概有两亿多现金。” 电话那头,林望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赵瑞龙的眼睛猛地瞪大了,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两个亿?现金?他咽了口唾沫,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里面的钱怎么处理我不关心。” 林望京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但是卫生间里有一个账本,你拿到后第一时间交给爸,期间不要经任何人的手,里面的内容,你也不许看,一眼都不行,否则,我就让爸直接打断你两条腿。” 赵瑞龙倒吸一口凉气。 他是聪明人,不需要林望京多说就知道这个账本的分量。 能让林望京亲自打电话,能让老爷子亲自过目,这东西绝对不是闹着玩的。 搞不好,就是某些人的催命符。 “林大省长?不是,妹夫,你讲真的?” 赵瑞龙的声音都变了,连称呼都从阴阳怪气的“林大省长”变成了亲热的“妹夫”。 两个亿的现金固然诱人,但他更清楚,这件事背后的分量,比他这些年经手的任何一单生意都要重。 “明晚六点前,必须拿到账本,能不能办到?如果不能,那我就找别人。” 林望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冷冷地问道。 “妹夫,这你可算是找对人了!” 赵瑞龙兴奋地说道,嘴角咧到了耳根,“你放心,别的事我不敢打包票,这种事,我是专业的,别说一个别墅,就是十个,我赵瑞龙也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好,我等你消息。” 林望京说完,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那边传来的占线音,赵瑞龙脸上兴奋的笑容也慢慢地消散了。 他握着手机,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灯火辉煌的吕州夜景,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老爷子的电话。 电话那头,赵立春听完他的汇报,同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跟林望京一样的话。 老爷子的话就是圣旨,赵瑞龙不敢有半点马虎。 他立刻让秘书订了今晚最后一班飞往京城的机票,然后简单收拾了一下,直奔机场。 等到飞机落地,已经是深夜十二点,京城的风比汉东冷得多,赵瑞龙裹紧了大衣,快步走出航站楼。 来接他的是一个中年人,四十出头,国字脸,目光沉稳,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站在一辆黑色商务车旁边,他是惠龙集团在京城分公司的总经理,也是赵瑞龙最信任的人之一,跟了他十几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让你办的事准备的怎么样了?”刚一上车,赵瑞龙来不及寒暄,立刻问道。 “赵总,您吩咐的事都已经安排好了。” 总经理恭敬地回答道,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开口说道:“三辆小货车,六个装卸工,都是信得过的兄弟,绝对不会走漏半点风声。帝京苑那边我也踩过点了,今晚的监控会进行维修,只要速度快,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好。” 赵瑞龙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件事办好了,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赵总,要我说,这点小事交给我就好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总经理忍不住问道,他跟了赵瑞龙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老板为了一点“小事”亲自连夜飞到京城。 “少废话!” 赵瑞龙瞪了他一眼,“赶紧的,今天不把事办完,谁都不能睡!” 总经理从后视镜里看到赵瑞龙的眼神,知道老板不是在开玩笑,立刻闭嘴, 一脚油门踩下去,黑色商务车在夜色中疾驰而去,消失在京城茫茫的夜色之中。 第59章 侯亮平在行动 这一天,反贪总局的侯亮平终于找到了赵德汉违法犯罪的证据。 面前的电脑屏幕上,一条完整的资金链路终于闭环了,从能源部的项目审批,到中介公司的过桥转账,再到赵德汉收受的现金数目,每一笔钱都有据可查,每一次交易都有迹可循。 侯亮平等不及了,抓起桌上厚厚一沓材料,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他走得飞快,走廊里的同事们看到他的模样,都自觉地让到一旁。 在反贪总局,谁不知道侯亮平?钟家的乘龙快婿,最高检的红人,据说马上就要提副厅了,谁敢挡他的路? 侯亮平此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拿下赵德汉,拿下他晋升副厅级的敲门砖。 转眼间,他已来到反贪总局局长秦思远的办公室门口。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隐约传来秦思远打电话的声音,按照规矩,应该先敲门,等里面的领导回应后再进入。 但侯亮平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规矩?他一把抓住门把手,“砰”的一声直接推门而入,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吓得正在接电话的秦思远浑身一颤,手中的话筒差点掉在桌上。 秦思远眉头一皱,正要发火,看到来人是侯亮平,脸上的怒意才勉强压下去。 他匆匆对着话筒说了句“稍后再谈”,便挂断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目光审视地看着侯亮平。 “亮平,慌慌张张的,什么事?” 秦思远的声音不咸不淡,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更多的是对这位“特殊下属”无可奈何的包容。 整个反贪总局谁不知道,侯亮平是钟家的女婿,是钟正国的乘龙快婿。 这样的人,就算他秦思远是局长,也得给几分面子,不能像对待普通干部那样随便呵斥。 侯亮平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办公桌前,将手中的文件夹“啪”的一声拍在秦思远面前,力道大得桌上的笔筒都跳了一下。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秦思远,语气里带着一种急不可耐的亢奋: “秦局长,我处已经查明,国家能源部项目处的处长赵德汉涉嫌重大贪腐行为,证据确凿,事实清楚,我请求立即立案,对他进行搜查和讯问。” 秦思远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缓缓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开第一页。 他的目光在几行关键信息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 “赵德汉,正处级干部,国家能源部项目处处长,主管多个重点能源项目的审批和资金拨付,籍贯:汉东省京州市……” 秦思远抬起头,目光在侯亮平脸上扫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翻阅。 “一个农民的儿子,爬到了处长的位置,不容易啊。” 秦思远自言自语般地念叨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不是在同情赵德汉,而是在提醒自己,这个案子的背后,可能牵扯的人,远比赵德汉本人复杂得多。 能源部,那是真正的权力核心部门,司局级干部多如牛毛,和省里部委的关系盘根错节。 一个处长出问题,背后有没有司长?有没有副部长?谁也不敢保证。 秦思远放下材料,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目光直直地盯着侯亮平,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亮平,里面的材料你都核实过了吗?证据链完整吗?银行流水有没有经过第三方确认?每一个数据,每一笔转账,每一个证人,都要经得起推敲,经得起法庭质证。” “局长,您就放心吧!” 侯亮平拍着胸脯保证,脸上写满了自信和笃定,“里面的资料都是我一条一条亲自核实的,证人的每一句话、银行流水的每一笔账、赵德汉每一次出差的行程,我全都对过了,没有问题。” “这个案子,板上钉钉,绝对跑不了,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去赵德汉家里和办公室进行搜查,固定证据,防止他得到风声后转移赃款赃物,局长,时间不等人啊。” 秦思远又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材料和侯亮平之间来回移动。 他何尝不知道侯亮平的急切?这个案子如果办成了,不只是侯亮平的功劳,反贪总局也脸上有光。 但能源部的水太深了,赵德汉只是一个前台的小角色,他背后站着的,可能是整个能源系统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他秦思远坐在这个位置上,不能只看到眼前的功劳,更要看到背后的风险。 但侯亮平已经把事情做到了这一步,证据也确实是扎实的,他没有理由不批准。 秦思远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搜查令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盖上反贪总局的公章,然后将搜查令递给侯亮平。 “亮平,你办事我是放心的。” 秦思远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后才说出口的。 “不过我要提醒你,赵德汉是能源部的人,你们去搜查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工作方法,切莫和能源部的同志起冲突,最重要的是固定好证据,坚持程序正义,每一步都要有记录、有签字、有录像,这个案子,不只是查一个处长那么简单,你心里要有数。” 侯亮平双手接过搜查令,几乎是用抢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薄薄的纸,上面的红章和签字仿佛在发光,照亮了他通往副厅级的道路。 他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是是是!秦局放心,我一定不辱使命!” 侯亮平连声应道,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更快,他甚至忘记了关门,那扇门大敞着,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进来,将桌上的文件吹得哗哗作响。 秦思远看着侯亮平远去的背影,微微摇头,脸上的表情复杂而无奈。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将门轻轻关上,回到办公桌前,他重新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份赵德汉材料的复印件上。 这个侯亮平,秦思远在心中暗暗叹气,能力嘛,中规中矩,不算出类拔萃,但也不算太差。 可做事的风格,太过冲动,不计后果,也不怎么守规矩。 再加上钟家女婿的身份,就连自己这个反贪总局的局长,在他眼里恐怕也不算什么。 他秦思远说什么,侯亮平听是听,但听进去多少,只有他自己知道。 更让秦思远担忧的,是能源部那边的反应。 能源部的领导,哪一个不是通天的人物?赵德汉虽然只是个处长,但他经手的项目、接触的资金、掌握的信息,远远超过了一个处长的职权范围。 如果真的查出大问题,那就不是打一个处长的脸,而是打能源部的脸。 到时候,能源部那边能善罢甘休?他一个小小的反贪总局局长,夹在中间,能扛得住? 秦思远揉了揉太阳穴,将那些烦乱的思绪暂时压了下去。 事已至此,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就看侯亮平的造化了,反正天塌了有大个的顶着。 第60章 赵德汉(上) 拿到手续的侯亮平一刻也没有停留,直接带人来到了赵德汉所在的小区。 车上,侯亮平坐在副驾驶,他的脑海中一遍遍地推演着接下来的每一个步骤。 搜查、讯问、固定证据、抓捕,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赵德汉这个人,他在心里已经研究了很多遍,农民出身,靠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大学,一步步爬到了国家能源部项目处处长的位置,手中掌握着每年上百亿的项目审批额度。 这样的人,不是普通的贪官,他是一个善于伪装的老狐狸。 “处长,我们已经到了。” 侯亮平抬眼望去,这是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小区,几栋老旧的居民楼,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楼下停着几辆破旧的自行车。 谁能想到,一个手中握着上百亿审批权的处长,竟然住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侯亮平拿起对讲机:“各组汇报位置。” “一组到位,能看到目标家的窗户,灯亮着,人已经回来了。” “二组到位,小区前后门都已封锁,没有发现可疑人员进出。” “三组到位,随时可以行动。” 侯亮平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手表,下午六点二十三分。 “处长,现在要不要行动?” 坐在后座的一个组员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不着急。” 侯亮平摆了摆手,目光始终盯着前方的单元门,“再过五分钟,他老婆会带着孩子去补习班,等他们走远了再动手,赵德汉怎么说也是个正处级干部,该给的体面还是要给,反正他也跑不掉,不差这几分钟。”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组员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都露出一丝崇拜的表情,不愧是侯处长,考虑问题就是周全。 果然,不到五分钟,单元门打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走了出来,女人低着头看手机,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两人沿着小区的小路朝远处的花园走去,很快消失在楼房的拐角处。 侯亮平的目光追随着他们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深吸一口气,低声对着对讲机说道:“行动。” 车门齐刷刷地打开,几个组员迅速下车,动作利落得像是训练有素的特种兵。 侯亮平走在最前面,步伐飞快,皮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噔噔噔”的急促声响。一行人快步朝着前面的那栋单元楼跑去,进了单元门,上了楼梯,直奔四楼。 最终,一行人在401室的门口停了下来。侯亮平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抬手敲了三下门。 “笃笃笃。” 此刻,屋内,赵德汉正津津有味地吃着一碗炸酱面。 面条是手擀的,炸酱是老婆炸的,旁边还放了几瓣大蒜。 他吃得很香,吸溜吸溜的,面条上沾满了棕黄色的炸酱,每一口都嚼得有滋有味。 客厅不大,装修也很朴素,白墙水泥地,老式的沙发和电视柜,完全看不出这是一个涉案金额过亿的贪官的家。 听到敲门声,赵德汉眉头一皱,放下筷子,扭头看向门口的方向,警惕地问道:“谁啊?” 门外的侯亮平闻言,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笑容,不紧不慢地吐出三个字:“物业的。” 赵德汉闻言没有多想,“物业”这两个字让他放松了警惕,他站起身,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伸手打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侯亮平带着几个组员鱼贯而入。 他动作非常快,几乎是在门开的同一秒就把脚迈了进去,根本不给赵德汉反应和关门的时间。 “是赵德汉吗?这是搜查令!” 侯亮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盖着大红印章的文件,在赵德汉面前晃了一下,说话的时候人已经走进了客厅。 他晃得很快,赵德汉压根没看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只看到“搜查令”三个大字和那个鲜红的印章。 赵德汉愣了一下,随即不满地说道:“你们是干什么的?怎么能私闯民宅呢!” 他的声音很大,像是要引起邻居们的注意,但侯亮平哪里会理他,组员们已经开始在各个房间里巡视了。 “搜查?我这有什么好搜查的?” 赵德汉坐回到餐桌前,继续吃他的炸酱面,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试图用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来掩饰内心的紧张。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凭什么搜我家?我这个平头老百姓,一辈子勤勤恳恳,从来没做过亏心事。你们不能欺负老实人吧?” “呵呵,小老百姓我们还真不敢欺负。” 侯亮平走到赵德汉对面,不请自坐,拿起桌上的一瓣蒜剥了起来,笑了笑说道。 随即,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工作证,在赵德汉面前展开,“我们是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总局的,我是一处的处长侯亮平。” 一听是最高检反贪总局的,赵德汉脸上的震惊一闪而逝,那块吃了一半的面条含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虽然很快稳住了,但那一瞬间的失态,被侯亮平看得清清楚楚。 “我说同志,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赵德汉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处级干部,在能源部老老实实干了二十多年,一向奉公守法,清正廉洁,怎么会惊动反贪总局?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赵处长,你可不是普通的处长。” 侯亮平站起身来,在客厅里踱着步,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语气不紧不慢。 “你手中每年掌握着上百亿的审批额度,那可是真金白银,而且我听说,你这个位置,有人拿部长跟你换,你眼皮子都不带抬一下的,这么重要的岗位,反贪总局关注一下,不是很正常吗?” 侯亮平说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点温度:“是不是冤枉的,搜过就知道了,赵处长,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赵德汉死死地盯着屋里不停翻动的反贪局成员,看着他们翻他的衣柜、抽屉、书架,甚至连床底下都不放过。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脸上的愤怒毫不掩饰:“侯处长,如果你们到时候什么都没搜出来,我一定会投诉你,我赵德汉在能源部干了二十多年,还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待过我!” 第61章 赵德汉(下) 侯亮平却是自顾自地又坐了下来,掰了一瓣蒜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他抬起头,看着赵德汉,语气里多了一抹嘲讽:“赵处长,如果你是冤枉的,我侯亮平亲自给你赔礼道歉,在你们单位门口贴道歉信,怎么样?可要是真的查出点什么……”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意味深长的停顿,比任何威胁都要可怕。 赵德汉虽然心中害怕极了,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他表面上还是强装镇定,重新坐回到餐桌前,拿起筷子,继续吃那碗已经有些坨了的炸酱面。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给自己壮胆。 过了好一会儿,侯亮平手下的一个组员走了过来,附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侯处,各个房间都查过了,什么都没发现,衣柜、床底、厨房、卫生间,连天花板都看了,干干净净。” 侯亮平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走到赵德汉面前,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呵呵,看来我们还真的是查到廉政劳模家里了,赵处长,您这屋子收拾得可真干净,比五星级酒店还干净,难道真的是我们搞错了?” 侯亮平自顾自地说道,但眼中依旧带着一丝不屑和笃定。 他见过太多的贪官,每个人在证据面前都会百般抵赖,但最后没有一个能逃得掉。 对方越是平静,他就越觉得有问题。 赵德汉闻言,终于心中舒了一口气,那颗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 他目光直视侯亮平,声音里多了几分底气:“侯处长,既然什么都没查到,那你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赵处长,吃好了吗?” 侯亮平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瞥了一眼那碗见了底的炸酱面,笑着问道,“吃好了,我们换下一个地方。” 赵德汉听得是心头又是一紧,脸色微微一变:“去哪里?” 他没想到对方竟然不依不饶,查了家里还不够,还要查别的地方。 “你办公室。” 侯亮平说得轻描淡写,像是说“去隔壁串个门”一样随意。 赵德汉的脸色彻底变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度:“我说侯处长,那是我工作的地方,里面都是我的同事,如果被他们看到了,我以后还怎么开展工作?你这不是要把我往绝路上逼吗?” “这一点您大可放心。” 侯亮平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几分宽慰,“这个点,能源部的同事基本上都下班了,大楼里没什么人。而且我们也不会这么大张旗鼓地进去,会走专门的通道,绝对不会对你的正常工作造成任何影响,赵处长,您就配合一下吧,早点查完,早点结束,大家都省事。” 赵德汉闻言,心中不断地在权衡利弊。 连反贪总局都出动了,显然对方是做了充分的准备,没打算轻易放过自己。 如果他现在拒绝配合,那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反而会加重对方的怀疑。 “好,侯处长,身正不怕影子斜,今天就让你查个够。” 最终,赵德汉只能硬着头皮配合。 反贪局的两位同志一左一右地靠近他,虽然没有上手,但那阵势已经说明了一切。 看着赵德汉上了车,侯亮平嘴角微翘,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只要他离开自己的住处,这次行动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人在自己的地盘上,容易心理防线坚固;一旦被带离了熟悉的环境,心理防线就会一点一点地瓦解,这是心理战,也是经验之谈。 等到他们抵达能源部的时候,门口又迎上来两个反贪局的同志,他们已经提前到了,把所有准备工作都做好了。 一行人从侧门进入大楼,坐货梯上去,全程没有碰到任何人。 在赵德汉的办公室门口,侯亮平停下来,看了赵德汉一眼:“赵处长,开门吧。” 赵德汉颤抖着手掏出钥匙,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反贪局的同志们一拥而入,开始地毯式搜查,办公桌、文件柜、书架、沙发、绿植的花盆,甚至连墙上的挂画都取下来看了。 侯亮平站在门口,双手抱胸,目光如炬地盯着每一个角落。 然而,结果跟之前一样,里里外外搜查了好几遍,依然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办公室干干净净,除了办公用品和几本专业书籍,什么都没有。 “侯处长,这次应该能证明我的清白了吧?” 看着一无所获的反贪局,赵德汉的声音都不由得大了一些,腰板也挺直了几分。 他站在办公室中央,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露出一种“我早就说过你们搞错了”的表情。 侯亮平走到赵德汉近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 他拍了拍赵德汉的肩膀,语气不紧不慢:“赵处长,别急啊,还有一个地方没去呢。” “什么地方?” 赵德汉抬头问道,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帝京苑的那套别墅。” 听到这里,赵德汉瞳孔猛地一缩,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了眼睛。 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煞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什……什么别墅?” 赵德汉的声音都在发颤,舌头像是打了结,说话都不利索了,“我没有别墅,你们这是污蔑!就算你们是反贪总局的,也不能这么污蔑人!我要见律师,我要投诉你们!” “带走!” 侯亮平懒得跟他废话,一挥手,语气干脆利落。 立刻,两个反贪局的同志一左一右地架住了赵德汉。 赵德汉的两条腿已经软了,像是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动,几乎是被拖着走的。 他的嘴唇不停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 远处的电梯间传来微弱的灯光,那道光在赵德汉的眼中,像是通往地狱的入口。 侯亮平最后一个走出办公室,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朴素到极致的办公室,嘴角微微上扬,然后伸手关上了灯,带上了门。 第62章 处级指示厅级 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陈海的办公室。 此刻,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整理着今天最后几份文件,准备下班回家。 “叮铃铃、叮铃铃!”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屏幕亮起,一个熟悉的名字跳了出来,陈海拿起手机一看,不由得笑了出来。 “猴子,怎么是你啊?这么晚打电话,不会是来找我叙旧的吧?” 陈海接通电话,语气轻松,脸上带着笑意,作为汉东三杰,又同处检察系统反贪战线,侯亮平和陈海的关系一直很好。 在学校的时候,两个人就是铁哥们;参加工作以后,虽然一个在京城、一个在汉东,但联系从未断过。 逢年过节互相问候,遇到案子也会交流心得,在陈海心里,侯亮平是他为数不多可以掏心窝子的朋友。 “陈海,叙旧的事改天再说,我现在有个急事。” 侯亮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像是一挺正在扫射的机关枪。 “国家能源部项目处的处长赵德汉涉嫌严重贪腐,我们在查他的时候,发现他和你们京州市的副市长丁义珍之间有大量异常资金和项目往来。” “据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丁义珍在光明峰项目中存在重大的利益输送和违纪违法问题,你现在立刻出手,把人给我拿下!” 陈海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身体猛地坐直了,脑子里像是被人倒进了一桶冰水,瞬间清醒过来。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丁义珍?你确定吗?亮平,这个玩笑可开不得。” “我确定什么确定?我是那种拿案子开玩笑的人吗?” 侯亮平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像是在跟一个听不懂话的人解释一道再简单不过的数学题。 “陈海,我告诉你,证据链我们已经基本锁定了,赵德汉那边马上就要开口。丁义珍随时可能得到风声,他要是跑了,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你现在赶紧组织人手,实施抓捕!” 陈海站起身来,脸上的轻松表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太清楚丁义珍的分量了,京州市副市长,市委常委,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李达康最信任的心腹干将。 这个人要是出事,不亚于在汉东政坛扔下一颗炸弹,不仅光明峰项目要停摆,李达康也要受影响。 “亮平,你听我说。” 陈海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跟侯亮平商量,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丁义珍是正厅级干部,要动他,必须经过省委批准,至少也要季检察长点头,我不能凭你一个电话就动手,这不合规矩,你给我一点时间,我现在就向季检察长汇报,走完程序马上行动。” “还汇报?等你汇报完,丁义珍早就跑得没影了!” 侯亮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气恼,“陈海,你在汉东是不是待傻了?程序、程序、程序,你就知道程序!赵德汉那边我已经控制住了,从他嘴里撬出东西来只是几个小时的事。” “一旦他开口,丁义珍那边立刻就会得到消息,你等季昌明批完文件,黄花菜都凉了!” 电话那头传来侯亮平急促的呼吸声,像是在压抑着某种焦躁。 “行,亮平,我不跟你争。” 陈海退让一步,声音冷静而坚定,“那最高检的手续呢?抓捕一个常务副市长,没有最高检的授权,没有正式的法律手续,我在汉东没法行动,这个规矩,你应该比我清楚。” “手续?手续?如果什么事都要等手续,犯罪分子早就跑光了!” 侯亮平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大得陈海不得不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 “陈海,我告诉你,如果因为你们汉东反贪局行动迟缓,这个责任你们负得起吗?”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但语气更加严厉:“手续我稍后会通过特殊渠道传给你,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立刻行动,把人先控制住,其他事情后面再说。陈海,咱俩这么多年的交情,我会害你吗?” 陈海沉默了,他当然知道紧急情况下的特殊授权,但是这么大的事,没有季昌明的点头,他不敢动。 他握着手机,站在办公桌旁边,脸上阴晴不定,心中在做着激烈的斗争。 一方面,他跟侯亮平多年的交情,使他相信对方不是无的放矢的人。 另一方面,丁义珍的分量太重了,没有正式手续就动一个常务副市长,这是在犯大忌。 挂了电话,陈海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 不过就在他打算下命令行动之前,还是犹豫了一下,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季昌明检察长的电话。 “季检,有个情况给您汇报一下。” 陈海的声音有些低沉,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 “你说,陈海。” 电话那头传来了季昌明不紧不慢的声音,带着几分刚下班时的悠闲。 陈海深吸一口气,将侯亮平让他抓捕丁义珍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隐瞒,每一个字都是事实,每一句话都经得起推敲。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季昌明没有说话,只有均匀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过来。 陈海握着电话,手心已经渗出了汗,他在等,等季昌明的决定。 “这样,陈海,我现在就向育良书记汇报,你等我的电话。” 季昌明在电话那头沉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谨慎。 政法委书记高育良分管全省政法工作,抓捕一个常务副市长这么大的事,必须向他汇报,这是程序,也是规矩。 只是陈海哪里等得及。 挂了季昌明的电话,陈海没有丝毫犹豫,抓起桌上的手机,迅速拨通了反贪局一处处长陆亦可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他语速极快,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陆亦可,立刻带一处的人出发,目标京州市常务副市长丁义珍。” 第63章 京州起惊雷 季昌明听到陈海的汇报,不敢有半点耽搁。 他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脑海中飞速盘算着这件事的利害得失。 丁义珍是京州市常务副市长,是李达康的心腹,是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抓他牵一发而动全身,必须第一时间向分管领导汇报。 他先是拨通了政法委书记高育良的电话,简明扼要地汇报了最高检反贪总局的指示和丁义珍涉案的初步情况。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你们按程序办,然后来省委说明情况”,便挂断了。 想了想,季昌明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林望京的红色内线电话。 这位常务副省长分管公安、检察、司法等系统,同样是他领导,这件事也要向他汇报。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林望京的声音平稳而警觉:“昌明同志,什么事?” “喂,林省长,我是季昌明,有个紧急情况向您通报一下。” 季昌明压低了声音,但语速很快,“最高检反贪总局在查办国家能源部赵德汉案时,发现了京州市常务副市长丁义珍涉案的线索。北京方面已要求我省检察院同步采取控制措施,我正准备带着反贪局局长陈海一起去省委向育良书记汇报,但我觉得此事也应当第一时间向您通气。”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季昌明能听到林望京的呼吸声,沉稳但节奏比平时快了半拍。 然后,林望京的声音传来,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果断: “昌明同志,你做得对,凡涉及厅局级干部的案子,必须向省委请示,这是程序,也是政治规矩,我现在立刻赶往省委,你那边有什么新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好的,林省长。” 季昌明挂断电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林望京放下手机,站起身来,面色沉凝如水,他脑海中飞速运转着丁义珍案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光明峰项目停工、李达康被问责、山水集团的幕后被揭开……每一步都像多米诺骨牌,一旦倒下第一块,后面的事就不是他能完全掌控的了。 但眼下最紧迫的,是必须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在省委的框架内把事情稳住,不能让任何人擅自行动,更不能让丁义珍跑了。 他转过身,对着正守在门口的秘书梅晓歌说,语气简短而有力:“晓歌,立刻通知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和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让他们马上赶到省委,有紧急会议,快。” 他顿了顿,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让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也过来,丁义珍是京州的干部,又是常务副市长,赵东来作为京州公安局局长,必须到场。” “是,林省长,我现在就通知他们!” 梅晓歌也知道事情紧急,立刻拿起电话,一个一个地拨了出去。 他的语气急促而不失条理,用最简洁的语言传达了林望京的指示。 林望京抓起桌上的公文包,快步走出办公室,他知道,今晚的省委,注定不会平静。 而丁义珍这个名字,即将成为汉东政坛的一颗重磅炸弹。 另外一边,汉东省检察院门口,夜色沉沉,路灯将几辆车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陈海带着陆亦可一行人刚冲出大楼,一束刺眼的车灯忽然迎面打来,稳稳地拦在了车队前方。 那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6,车牌号陈海再熟悉不过,是季昌明的专车。 车窗玻璃缓缓降下来,露出一张铁青的脸,季昌明坐在后座,目光如刀,看着陈海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怒意。 “陈海,你胆子不小啊!” 季昌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威严,“和省委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要抓一位厅局级的干部,你想干什么啊?” 陈海闻言,连忙上前一步,凑到车窗边,急声解释道:“季检察长,电话里我不是已经跟您汇报过了吗?这是最高检反贪总局的指示,北京那边已经开始行动了,让我们这边同步配合,先把犯罪嫌疑人控制起来。” “如果因为我们行动迟缓,让犯罪嫌疑人跑了,那麻烦可就大了。” 陈海的语气急切而坚定,他知道自己理亏,没有等季昌明的最终指示就擅自行动,这在程序上确实有问题。 但他更清楚,时间不等人,丁义珍如果收到风声跑了,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现在麻烦也不小。” 季昌明冷冷地看了陈海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不满和审视,“你要行动了,突然给我打这么一个电话,什么意思?先斩后奏啊?你陈海什么时候学会这一套了?” 季昌明没有给陈海开口辩解的机会,直接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什么都别说了,行动暂时停止,你现在就跟我走,到省委去向领导汇报,这件事,必须有省委的授权,不能由着你胡来。” “行动不能停止!” 陈海的声音拔高了几度,据理力争,“季检察长,丁义珍是京州常务副市长,如果他听到风声跑了,后果不堪设想,最高检那边已经在走程序了,手续很快就到,我们这边先控制人,绝对不违规。” “怎么不能啊?” 季昌明不为所动,语气冷淡而坚定,“现在就上我的车,这是命令。” 说完,季昌明不再看陈海,伸手按了一下按钮,车窗玻璃缓缓升了上去,将那副铁青的面孔遮挡在了深色的玻璃后面。 黑色的奥迪发出低沉的引擎声,像是在无声地催促。 陈海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了看身后的陆亦可,又看了看季昌明的车,脸上的表情在愤怒和无奈之间来回切换。 陆亦可站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案件材料,眉头紧锁,欲言又止。 她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季昌明是检察长,他的话就是命令,违抗命令的后果,不是陈海能承受的。 陈海深吸一口气,终于松开了攥紧的拳头,对身后的陆亦可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然后拉开车门,坐进了季昌明的车里。 第64章 懵逼的赵东来 季昌明的专车平稳地行驶在前往省委大院的路上,车厢里的气氛却远不如车外的夜色那般宁静。 陈海坐在后座,身体绷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脸上写满了愤愤不平。 季昌明侧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不少,甚至带上了几分长辈劝慰晚辈时才有的耐心: “陈海啊,我知道你是急脾气,一心想着把案子办好,不想放走一个坏人,但你也要明白,我们是汉东省委领导下的检察院,要抓一个省会城市的常务副市长,这么大的事,必须经过省委同意。” 陈海虽然心里认同季昌明的说法,但还是忍不住说道:“可是季检察长,最高检领导各级人民检察院的工作,侯亮平是最高检反贪总局的侦查处长,他要求我们协助办案,给手续抓人,那没的说。” 季昌明闻言,不怒反笑。 “我知道我们是双重领导,既要听省委的,又要听最高检的,夹在中间确实不好办,可问题是,手续没有传过来嘛,没有正式的法律文书,我们凭什么抓人?就凭侯亮平一个电话?万一出了差错,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季昌明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所以我们才要立刻到省委进行汇报,把情况说清楚,把手续补齐,这也是积极协助他们工作嘛,你说是不是?” 陈海沉默了片刻,虽然心里还是觉得季昌明过于谨慎,但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在理。 他只是担心时间,每一分钟的拖延,都可能给丁义珍创造逃跑的机会。 季昌明看着沉默不语的陈海,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陈海呀,遇到事情不要急,多动动脑子,咱们汉东情况有些复杂,你又不是不知道。” “先不说高育良书记那边什么态度,就说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你我惹得起吗?他是省委常委,你要抓他手下的副市长,连个招呼都不打,这不是打他的脸吗?出了问题,我们被动不被动?他要是追究起来,你我都承担不起。” 陈海抬起头,看着季昌明,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季检察长,您说的这些我都清楚,可是我们也得小心啊,毕竟北京那边已经开始行动了。” “这倒也是,万一出了纰漏,走漏风声,我们没法向最高检交代。” 季昌明思索了一下,认为陈海说得也有道理。 “这样吧,陈海,你现在就通知下去,让陆亦可他们盯紧了,千万别让丁义珍溜了,只要人不跑,我们就有主动权。” 陈海闻言,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陆亦可的电话:“陆亦可,你立刻带着你们一处的人去汉东国际酒店盯着丁义珍,盯死了,他的一举一动都要在掌控之中,但不能打草惊蛇,一切等我命令。” 挂断电话,陈海稍稍松了口气。 虽然行动被叫停了,但至少人还在监控之中,跑不了,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再说市局的赵东来,在接到梅晓歌的电话,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省委的会议竟然要自己参加?而且还是林省长亲自指示的?他一个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虽说行政级别是副厅级,可在省领导面前,他算哪根葱? 别说省委常委会了,就是京州市的常委会议,他都没有资格列席。 赵东来既惶恐又激动,握着手机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惶恐的是,他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竟然要惊动林省长亲自点名。 激动的是,这是他在省领导面前露脸的机会,如果表现好了,说不定仕途就能更进一步。 好在他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冷静下来之后,还是先给李达康打了个电话,李达康是他的直接领导,这种事必须先汇报,不能越级。 “李书记,我是赵东来。” 赵东来的声音恭敬而急促,“刚刚接到林省长秘书梅晓歌的电话,让我立刻到省委参加紧急会议,您知道是什么事吗?” “嗯?东来啊,林省长也通知你了?” 李达康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语气低沉,听不出喜怒,“也好,我现在也正赶往省委,我们一会儿见面说。” 李达康没有在电话里多说什么,但赵东来听得出来,老板的心情不太好。 他跟了李达康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个人的脾气了,平时雷厉风行,说一不二,但一旦遇到烦心事,就会变得沉默寡言,赵东来不敢多问,应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显然李达康也知道丁义珍的事。 丁义珍作为京州市的常务副市长,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是他在市政府最信任的人。 现在最高检要查他,一旦真的坐实贪腐问题,他这个市委书记跑不了领导责任。 更可怕的是,丁义珍是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如果他出了问题,整个项目可能都要受影响,这是李达康万万不能接受的。 说来也巧,等到赵东来赶到省委大院的时候,正好碰到了祁同伟。 祁同伟刚从车上下来,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神色严肃,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东来,你这是?” 祁同伟好奇地问道,上下打量了赵东来一眼,他作为省公安厅厅长,接到通知来破格开会是正常的,但赵东来一个市局局长,怎么也被叫来了? 这个级别的会议,赵东来根本没资格参加,就是自己这个省公安厅厅长,在省委常委会上也没有太大的发言权,基本就是个旁听的。 “祁厅长,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赵东来连忙迎上去,脸上堆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林省长的秘书梅处长打电话让我过来的,具体什么事也没说,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给兄弟我说说?我心里也好有个底。” “原来是这样!” 祁同伟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心里却在快速盘算着。 林望京叫赵东来来参加省委会议,这不太寻常,赵东来是李达康的人,又是京州市公安局局长,叫他来,十有八九跟丁义珍有关,看来今晚的会议,是要动真格的了。 “先上去吧,东来,别让林省长他们久等了。” 祁同伟拍了拍赵东来的肩膀,语气里多了几分亲近,“我们边走边说,我这里知道的消息也不多,等到了会上自然就清楚了。” 第65章 是拘是规 省委大楼的会议室内,灯光如昼,将每一个人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空旷的会议室内,坐着这个省份最有权势的一群人,但此刻,空气凝重得像灌了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高育良坐在左侧第一个位置,面色阴沉,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 林望京坐在他对面,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冷光。 李达康坐在林望京旁边,脸上的表情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的拳头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目光死死地盯着桌面上的文件,像要把那几张纸盯出一个洞来。 三位省委常委的脸色都不好看。 季昌明、祁同伟和赵东来坐在后排的列席席位上,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季昌明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心里已经在飞速盘算着这场会议的各种可能性。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眼神飘忽不定,时不时地瞟一眼李达康,又瞟一眼高育良,像一只嗅到了危险气息的狐狸。 赵东来坐得最端正,身体绷得像一根弦,目光盯着前面的会议桌,连大气都不敢出。 只有陈海除外。 作为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陈海此刻正条理清晰地介绍着案情。 “各位领导也都知道,国土和矿产资源这块,一向是腐败的多发区域。” “京州市的一位主管副市长和省厅的一位副厅长,就是倒在这个位置上,我们汉东反贪局这些年查办的案件,涉及矿产领域的占了将近三分之一。” “这个领域,利润大,监管难,诱惑多,如果没有足够的定力,很容易出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常委,继续说道:“这位丁副市长,看来是腐败掉了,最高检反贪总局那边已经有了确凿的证据,证明丁副市长涉嫌受贿,而且数额巨大,具体的数字还在核实中,但据初步估计,至少是千万级别。” 陈海说完,整个会议室静悄悄的,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能听见每个人均匀的呼吸声。 沉默好一会儿,然后,高育良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审视和质疑的意味,目光从陈海身上移到季昌明脸上,又移到李达康脸上,最后落在林望京脸上,像是在寻找一个答案: “我省的一位市长受贿,我们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先知道的?”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高育良不是质疑最高检的办案权限,他是在质疑信息渠道。 汉东省自己的干部出了问题,为什么是北京先知道?汉东省纪委在干什么?省检察院在干什么?省委在干什么? 李达康更是面色阴沉地看了一眼季昌明,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意:“昌明同志,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语气很重,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责备。 丁义珍是他的心腹,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脸上无光,心里更是一肚子火。 “高书记、林省长、李书记,是这样的。” 季昌明闻言,连忙站起身来,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谨慎,开始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 “福建的一位投资商,想在国内找矿,就向国家能源部的一位处长行贿,希望能批下一座矿的开采权。结果那个处长也是个贪的,钱收了,事没办成。投资商不干了,找他要退钱,他不肯退。” “于是,投资商一气之下,就向最高检反贪总局举报了,这一举报啊,不但把那位处长给举报了,拔出萝卜带出泥,顺藤摸瓜,把咱们的丁副市长也给牵扯出来了。” “这么说,这个涉案矿在咱们汉东省?” 高育良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就在我们京州市!” 李达康苦笑着说道,声音里满是苦涩,“育良书记、林省长,你们有所不知,现在我们京州市正在搞煤矿的资源整合,这个项目我亲自挂帅,但具体的工作,是丁义珍在抓。所有的审批、协调、谈判,都是他在一线负责。” 季昌明点了点头,补充道:“所以,这个投资商才会对丁副市长进行贿赂,他想要拿到开采权,就必须过丁义珍这一关。”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林望京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育良书记、林省长、达康书记,是不是考虑一下,先由省纪委把丁义珍给规起来?” 祁同伟忽然开口,给出了自己的见解,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几分建议,作为省公安厅厅长,他在这种事情上还是有发言权的。 “我同意祁厅长的意思!” 李达康一听,立刻附和说道,语气急切得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只要把丁义珍的案子控制在汉东省,控制在省纪委手里,就有回旋的余地。 丁义珍是他的人,他可以做工作,可以让他交代问题,可以从轻处理,可以把影响降到最低。 一旦案子到了北京,到了最高检手里,那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高育良没有立刻回应李达康,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季昌明:“老季,你是检察长,在这个问题上最有发言权,你谈谈你的意见。” 季昌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稍稍沉思了一下,斟酌着措辞。 他知道,这个问题不好回答,说错了话,得罪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高书记,我尊重您和省委的意见。” 季昌明终于开口,语气谨慎得像在拆弹,“反贪总局那边的意见是让我们拘,先控制人,再走程序,可要是规起来也行,先把人控制住了,以后不管怎么样都行,大方向上,我们没有分歧。”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从我们检察的角度来说,还是应该按照司法程序办,这样比较稳妥。“ “拘有拘的法律依据,规有规的程序要求,我个人觉得,既然最高检已经介入了,我们还是应该尊重上级的意见,按照司法程序来办。该拘的拘,该查的查,不能让人挑出毛病。” 第66章 各人的小心思 季昌明这番话,说得很艺术。 他没有明确表态支持“规”还是“拘”,而是把两种方案的利弊都摆了出来,把最终的决定权交还给了省委。 这就是季昌明,汉东官场出了名的“不粘锅”,说话办事滴水不漏,永远不让自己成为矛盾的焦点,永远给自己留好后路。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还是倾向于先拘起来。” 高育良点了点头,随即看向陈海,“陈海,你是反贪局局长,也说说你的意见。” 陈海思索了不到三秒,便斩钉截铁地开口:“我倾向于由我们检察院立案侦查,按司法程序办,拘。” 这下李达康不爽了,他盯着陈海,目光如刀,语气咄咄逼人: “陈局长,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是不是说,我们就协助最高检进行拘捕,把丁义珍交给他们,然后把办案权全部移交给北京,我们什么都不管了?是这样吗?” “李书记,你的理解可能有一点点误差。” 陈海虽然只是副厅级干部,比李达康低了两个大级别,但他没有退缩,他迎着李达康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回应道: “这个案子本身就是最高检反贪局的,他们发现线索,他们主导侦查,我们只是协助调查,配合行动,跟我们没有直接关系。办案权不在我们手里,我们只是配合单位。” “我正要说这个!” 李达康猛地打断了陈海的话,声音拔高了几度,情绪有些激动,“丁义珍的案子如果交给我们省里来办,主动权还在我们省里,我们想怎么查就怎么查,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可是如果交给北京最高检反贪局,那以后出什么事,我们根本就不知道,他们查到了什么,进展到了哪一步,最后怎么处理,我们统统不知道,我们省委会显得很被动。”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声音低沉了下来: “我并不是在包庇谁,完全是出于工作情况考虑。” “光明峰项目两百八十个亿,这么大的盘子,丁义珍是总指挥,他要是突然被抓走了,项目怎么办?那些投资商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觉得汉东的投资环境有问题?会不会大面积撤资?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高育良听完,缓缓点了点头,像是在深思,又像是在给李达康一个台阶。 他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老季、陈海,你们二位,既要执行最高检的指示,也要考虑到我省的特殊情况。让北京反贪总局的人突然把丁义珍抓走,会不会造成我省投资商大面积出逃?光明峰项目该怎么办?这在过去是有教训的。” “是啊。” 祁同伟为了得到李达康手里的那一票,三番两次帮着李达康说话,语气里满是赞同和支持。 “光明峰项目是个两百八十亿的大项目,而丁义珍又是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如果他突然被抓,消息传出去,不光光明峰项目要乱,整个京州的投资环境都会受到影响。” “那些已经投资和打算投资的企业家,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汉东的政治环境不稳定,会觉得在这里投资没有保障,这个后果,我们必须提前想清楚。” “祁厅长说的没错,育良书记,林省长,这件事非常重要,一定要慎重。” 李达康严肃地说道,目光在几位领导脸上来回扫视,像是在寻求支持。 “我还是建议,先由省纪委把丁义珍规起来,把案子控制在省里,等我们把情况摸清楚了,把影响控制住了,再说下一步的事。” 高育良环视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还有一个情况大家也都知道,省委书记沙瑞金同志刚刚到任,现在正在下面各市县进行考察调研,我们总不能给新省委书记送上这么一份见面大礼吧?” 丁义珍是常务副市长,级别不低,职务重要,如果他一到任我们就抓了一个市长,外界会怎么看?上面会怎么想?这对汉东的形象,对省委的形象,恐怕都不是什么好事。” 高育良的话说得很含蓄,但在座的谁听不出来他的意思? 沙瑞金刚到,根基未稳,如果这个时候爆出这么大的案子,等于是在给新书记添堵。 而且,谁也不知道沙瑞金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是支持严查,还是希望低调处理?在没有摸清新书记的底牌之前,贸然行动,风险太大。 迎上高育良的眼神,季昌明见状索性把话说开:“高书记、李书记,既然我们是在讨论问题,那我就实话实说。不管丁义珍这个案子给我们汉东省造成多大的冲击,多大的影响,我们都不应和最高检争夺办案权,以免以后我们的被动。” 李达康闻言,立刻摇头反对:“昌明同志,我不同意你的意见。” “把丁义珍规起来,也是查他的问题啊,只是我们在手段上有所把控,节奏上有所控制,对我们尽量有少的冲击。” “这不是争夺办案权,这是从汉东的大局出发,从光明峰项目的稳定出发,你要知道,这个案子一旦公开,影响的不只是丁义珍一个人,而是整个京州的投资环境。” 李达康话刚说完,祁同伟继续帮腔道。 “老季啊,我觉得达康书记考虑得还是非常周到的。” 他的语气里满是赞同和支持,至于末席的赵东来,根本不敢发出一句话。 在座的不是省委常委就是厅局级领导,他一个小小的市局局长,哪里有他说话的份?这个时候,多说一个字都是错的。 那边的陈海看了一下时间,忍不住站起来说道:“几位领导,先拘起来吧,真的没时间考虑了。” “陈海,你坐下,急什么。” 高育良见状,低声喝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既然意见发生了分歧,还是要进行充分的讨论。” 陈海无奈地坐了回去,但脸上写满了焦急,说完,高育良把目光看向了林望京。 “望京同志,你是常务副省长,分管检察院工作。” 高育良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这件事,你怎么看?” 第67章 李达康的愤怒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林望京。 这位常务副省长,从会议开始到现在,还没有说过一句话,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面前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但他始终没有端起来喝一口。 高育良把球踢给了他,李达康目光急切地盼着他站队,季昌明等着他表态,祁同伟揣摩着他的心思,陈海焦急地看着表,而林望京,却忽然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问题。 “陈局长,最高检反贪总局的手续你带了吗?” 林望京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但这句话落在会议室里,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深潭,激起了千层巨浪。 他没有讨论丁义珍该不该抓,没有讨论光明峰项目会不会受影响,没有讨论省委书记的面子问题。 他直接跳过了所有争论,问了一个最不应该有争议的问题——手续呢? 然而,听着林望京的问话,无论是季昌明还是陈海,心中都是咯噔一下,像被人猛地攥住了心脏。 尤其是季昌明。 他在检察系统干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场面没经历过? 他太清楚陈海那点小心思了,如果不是因为对方是老检察长陈岩石的儿子,他早就忍不住了,早就把话挑明了。 你陈海要抓丁义珍,要么就是一股脑莽到底,什么都不管,先抓了再说。 要么就是咬着牙硬扛下去,不管谁来拦都挡不住,这样最起码可以让大家都安心了,至少说明你有决心、有担当、有魄力。 可你呢?你陈海怕担责,又怕事后有人找你麻烦,所以在动手之前,给季昌明打了个电话。 这是干啥?摆明了就是不想承担责任,想着找人替自己扛雷,抓成了,功劳有你一份;抓不成,锅是季昌明的。 这些,季昌明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而他之所以拉着陈海来省委汇报,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来,让领导们作决定。 这样一来,不管最后结果如何,他都尽到了责任,都走完了程序,都不会成为那个背锅的人。 关键是,陈海压根没有任何手续,只有侯亮平一个电话的指示。 就因为他们两个是铁哥们,就因为在最高检有人,就能一个电话指挥汉东省反贪局抓人? 侯亮平在最高检,人家要是拍拍屁股不承认,说自己没打过这个电话,或者说是“建议”不是“命令”,那怎么办?自己这边又把人给抓了,那尴尬的就是季昌明这边了。 因为不管怎么说,他是省检察院的一把手,是省检察长,出了事第一个要背锅的,就是他季昌明。 陈海可以解释说自己在行动的时候已经给季昌明打电话汇报过了,是季昌明同意的,这句话一出,季昌明就只能吃个哑巴亏,有苦说不出。 一旦问责启动了,第一个倒霉的人会是谁?大概率是季昌明。 他一个快退休的人,临了还要替下属背黑锅,而且还是一个天大的黑锅,你说怎么办?他季昌明冤不冤? 可你不得不承认,季昌明不愧是一个老油条,他拉着陈海来省委做汇报,看似是明哲保身,实则是季昌明一种极高的政治智慧的操作。 他把问题摆在桌面上,让领导们讨论,让领导们决策,让领导们拍板。 这样一来,就算人出了事跑了,自己也没有责任,领导们都同意了,我只是执行而已,他和陈海都没有啥事情。 最震惊的无疑是陈海,他是万万没想到,林望京一句话直接切中要害,一刀捅到了最核心的地方。 他在汇报的时候,有意淡化最高检手续的问题,甚至刻意回避,就是想拖延时间,想让领导们在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情况下先同意了行动方案。 可是现在被林望京当场问了出来,他只能正面面对,再也无法回避。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陈海竟然犹豫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脸上的表情从镇定变成了慌乱。 一时间,无论是高育良还是李达康,心中都闪过一个念头。 不会吧,难道连手续都没有?没有手续就敢抓人?反贪局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了?可是想想又觉得不可能,最高检反贪总局既然要求地方配合,怎么可能不给手续?这不是闹着玩吗? “陈海,林省长问你话呢,赶快把最高检的手续拿出来。” 季昌明在一旁催促道,语气不咸不淡,实则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看着陈海的表情,心里已经猜到了八九分,这个陈海,怕是根本没有拿到手续。 “林省长,最高检那边的手续……还没传过来。” 陈海的声音低了下去,像蚊子哼哼,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不过最高检那边的人说了,只要证据一固定马上就传过来。” 陈海说完,整个会议室静若可闻,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心跳的声音。 “砰!” 李达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茶水溅到了桌面上。 他霍地站起身来,指着陈海的鼻子,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陈海,你们检察院是干什么吃的?没有手续就要抓我们京州市的副市长,谁给你们的权力?谁给你们的胆子?你们反贪局就是这么办案的?一个电话就能抓一个厅级干部?” 李达康气得浑身发抖。 他刚才还在据理力争,从“规”与“拘”的方案选择,到光明峰项目的影响,到投资商的信心,说得冠冕堂皇、头头是道。 可争了半天,他居然忘了最根本的一件事——手续! 没有最高检的正式手续,别说“拘”了,连“规”都师出无名,他李达康差点被陈海给带了节奏,差点在手续不全的情况下同意控制丁义珍。 还好,还好林省长及时点破了这一点。 此时,李达康说话更有底气了。 弄了半天,你们反贪局连最高检的手续都没有,明显是程序违规。 既然手续没到,那你们凭什么要求省委配合?凭什么要求京州市委配合?别说抓人了,连找丁义珍谈话的合法性都要打一个问号。 第68章 祁同伟的转变 “陈海,也就是说,最高检的手续还没有传过来,是吗?” 高育良的声音比李达康低得多,但那种低沉中蕴含的寒意,比拍桌子更加让人胆寒。 他的面色难看到了极点,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扎在陈海身上。 作为汉东省政法委书记,反贪局竟然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他也是脸上无光。 一个省会城市的常务副市长,差点因为没有手续就被采取强制措施,传出去,整个汉东政法系统都会成为全国的笑柄。 “高书记,不是没有,是还没传过来……” 陈海还在辩解,声音里带着一丝倔强和不甘,“反贪总局那边的侯处长说了,证据一固定,立刻就传过来,他说这是紧急情况,可以先行动后补手续。” “够了!” 高育良一声低喝,打断了陈海的话,他的手掌在桌面上重重地拍了一下,虽然不如李达康那般震响,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下来。 “上次全省的政法委整顿会议,我三令五申,一定要重视程序正义,一定要依法办案,陈海,你身为反贪局局长,第一个明知故犯,没有手续就敢抓人,你太让我失望了。” 高育良是真的生气了。 他气的不是陈海的莽撞,而是陈海作为他的学生,竟然在程序这个最基本的底线上犯了糊涂。 他高育良在汉东政法系统经营了这么多年,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程序、规矩、名正言顺。 没有手续就动手,那是土匪行径,不是法治。 “一个反贪总局的处长,竟然能指挥我们汉东省一个厅级干部,还真是可笑啊。” 李达康一听更来气了,冷笑着补了一句,这话说得刻薄,但也是事实。 侯亮平只是一个处长,级别还没陈海高,凭什么侯亮平一个电话,陈海就要俯首帖耳?就因为侯亮平在最高检?就因为侯亮平是京城来的?李达康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京官压地方”的做派。 陈海被批得体无完肤,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既然手续还没到!” 林望京的声音再次响起,沉稳而平静,不疾不徐,像是在下一盘早就注定了结局的棋。 他没有像李达康那样拍桌子,没有像高育良那样喝斥,只是平平淡淡地说出了这句话,但那平淡之中,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那就先按达康书记说的办,让省纪委做好准备,等手续一到,立刻行动,在此之前,陈局长,让你的人盯紧了,一刻都不能放松,千万别让丁义珍跑了。” 随即,林望京将目光看向高育良和李达康,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育良书记、达康书记,丁义珍毕竟是光明峰项目的总负责人,又是京州市常务副市长,级别不低,这件事,有必要听听沙书记的意见,新书记刚到任,这么大的事,我们不能瞒着他作决定。” “我同意林省长的建议。”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毕竟沙书记已经到任了嘛,这么大的事情,应该向他汇报,听取他的指示,我们三个在这里商量,不能代表省委的集体意见。” “我没有意见。” 李达康也跟着说道,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 他虽然心里着急,但也知道林望京说得有道理,新书记刚来,就把一个市长给抓了,不跟他通气,这是对他不尊重。 李达康虽然脾气大,但在这种原则问题上,他从来不糊涂。 说完,三位常委站起身来,鱼贯走出了会议室。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带上,留下了一片沉默。 等到林望京他们三个离开,祁同伟、陈海和赵东来才终于舒了口气,像是胸口压着的一块大石头被搬走了。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靠回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此时的他们也是心思各异,各怀鬼胎。 想到林望京临走前略带深意地看了自己一眼,祁同伟心底直发毛。 那一眼,说不清是什么意思,是警告?是提醒?还是别的什么?他捉摸不透,越想越觉得不安。 再看到一旁列席的赵东来,更是让他后背凉飕飕的,整个人都不好了。 暗想林省长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让赵东来过来?难道是对自己不满? 如果换作以前,他肯定是要偷偷给丁义珍报信的,可是现在自己既然已经决定要跟过去切割,要跟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一刀两断,那就老老实实做好厅长的本职工作,不该做的事不做。 想到这里,祁同伟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试图用茶水的温度压住心里的慌乱。 他已经决定,以后唯林省长马首是瞻,这个时候绝对不能犯任何错误。 祁同伟心里清楚,自己好不容易上了林省长这班车,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岔子,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林望京那一眼,他读懂了,是考验,也是信任,他绝不能辜负。 不说祁同伟,赵东来此刻的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一个市公安局局长,平时最大的场面就是在市委常委会上列席旁听,哪像今天这样,坐在省委会议室的末席,跟省检察长、省公安厅长平起平坐? 更没想到陈海这么莽,没有手续都敢动一位副市长,反正他是没这个胆。 别说丁义珍了,就是京州市一个普通处级干部,没有手续他也不敢动,这是规矩,这是底线。 陈海倒好,一个电话就敢动手,这不是莽,这是找死。 本来还想着让陈海搭桥,让自己和陆亦可认识认识,现在看来以后得小心点了。 陈海这人,不靠谱。 谁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捅出什么篓子?离他远点,免得溅一身血。 他小心翼翼了半辈子,在官场如履薄冰,处处看人脸色,好不容易才爬到现在的位置,绝不能因为一个女人翻了车。 陈海是不知道他们两个的想法,他坐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一边后悔自己太冲动,一边埋怨侯亮平不给力。 趁着中间休息的时候,他赶紧走出会议室,掏出手机拨通了侯亮平的电话。 第69章 硬气的赵德汉 京城,帝京苑9号别墅门口。 夜色深沉如墨,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将别墅门前的一小片空地照得半明半暗。 这是一栋独栋别墅,欧式风格,白色的外墙,红色的屋顶,门前有一个小花园,种着几株修剪整齐的灌木。 放在京城,这栋别墅的价值至少上亿。 这样的豪宅,别说一个处长了,就是部长级干部,凭工资也买不起。 赵德汉被两个反贪局的同志架着,从车里拖了出来。 他站在别墅门口,看着眼前那扇熟悉的大门,双腿发软,整个人都在颤抖,根本站不起来。 “侯处长,这……这真不是我的别墅,连名字都不是我的,你们一定是搞错了。” 到了这个时候,赵德汉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声音里带着哭腔,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呵呵,赵德汉,既然不是你的别墅,你怕什么?腿软什么?” 侯亮平站在一旁,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抹胜利者的笑容,语气里满是嘲讽,“来都来了,一起进去看看吧。” 侯亮平一挥手,同事掏出钥匙,打开了别墅的大门。 门开了,侯亮平大步走了进去,赵德汉被架着跟在后面。 然而,当客厅的灯打开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傻眼了,宽敞的客厅里,空空荡荡,别说现金了,连根毛都没有。 侯亮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空无一物的房间,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这里应该存放着他多年来收受的巨额现金,可现在呢?连一张钞票的影子都看不到。 “给我搜!” 侯亮平咬牙切齿地吼道,声音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立刻,五六个反贪总局的同事开始了地毯式的大搜查。 几分钟后,一个同事气喘吁吁地跑到侯亮平身前,压低声音,脸色难看地说道:“侯处长,楼上楼下都搜了一遍,什么都没有发现,整个别墅干干净净,连一张纸片都没有。” “你说什么?” 侯亮平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了调,“这里明明是赵德汉藏赃款的地方,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你是不是没搜仔细?” “侯处长,我们每个角落都搜了,真的什么都没有。” 同事低下头,不敢看侯亮平的眼睛。 侯亮平推开那个同事,看着眼前的冰箱,他的心中的怒火烧到了顶点。 只见他大步走过去,猛地打开冰箱门,用力之大,冰箱门都弹了回来,然而,冰箱里也是空荡荡的,连一瓶水都没有。 此时,那边的赵德汉正躺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忏悔。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哭得撕心裂肺:“我后悔啊,我对不起组织,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我不应该……不应该……” 他的忏悔词说得滚瓜烂熟,像是在背台词,丝毫没有注意到别墅里已经被搜了个底朝天。 直到侯亮平“砰”的一声猛地打开冰箱,赵德汉才被惊醒。 他抬起头,泪眼蒙眬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别墅,瞳孔猛地一缩。 “这……我的……” 话说到一半,赵德汉突然停住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瞪大了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我的钱呢?两亿多现金,怎么都不见了?谁拿走了?什么时候拿走的?不对,现在钱没了,也就没有自己贪污的证据,反贪总局的人凭什么抓我? 虽然不知道是谁把这里的钱给运走了,但此时赵德汉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又被拉了回来。 他迅速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和鼻涕,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脸色瞬间从崩溃变成了镇定。 “我说你这小同志,我都说了,这是我朋友的别墅,不是我的。” 赵德汉再开口的时候,声音瞬间硬气了起来,又恢复了处长该有的威严,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衣领,“你们大老远把我带过来干什么?我工作很忙的,明天还要开会呢。” “赵德汉,你不要得意!” 侯亮平转过身来,指着赵德汉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我们盯了你很久了,确定这里就是你藏赃款的地方,绝对不会错!” “既然你说这里是我藏赃钱的地方,我请问你——钱在哪里?” 赵德汉冷笑着问道,双手一摊,语气里满是嘲讽和得意。 只要没被对方抓个现行,只要没有找到赃款,自己还是那个清廉的处长,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没有赃款,就没有犯罪;没有证据,就没有罪名,这个道理,他懂。 “给我再搜一遍!” 恼羞成怒的侯亮平对着自己的属下大叫道,声音大得整个别墅都在颤抖。 “仔仔细细地搜,卫生间、天花板、地漏、水管、马桶水箱,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准放过,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反贪局的同事们面面相觑,但看到侯亮平那副要吃人的表情,谁也不敢说什么,只能重新开始搜查。 这一次,他们搜得更加仔细,用上了金属探测仪、内窥镜等专业设备,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藏匿点。 看着卫生间的方向,赵德汉没来由地心底一紧,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里,可是有着他的账本,那个账本上,记录着这些年他每一笔受贿的金额、时间、来源,是他最隐秘的账目,也是他最致命的证据。 如果那个账本被搜出来,那才是真的完了。 果然,几分钟后,反贪局的一位同事在卫生间的水池下面,发现了一个暗格。 暗格隐蔽得很好,上面贴着瓷砖,跟周围融为一体,如果不是用专业的探测设备,根本发现不了。 打开暗格,里面是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塑料袋,同事小心翼翼地取出塑料袋,拆开,里面是一本发黄的笔记本。 “侯处长,发现了一个账本!” 同事兴奋地喊道,将笔记本递到侯亮平面前。 看着手中的笔记本,侯亮平的嘴角重新露出了笑容,眼睛都亮了起来。 他翻开封皮,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那些足以把赵德汉送进监狱的铁证。 “赵德汉,没想到你还有记账的习惯!” 第70章 小账本大能量 “赵德汉,没想到你还有记账的习惯!” 侯亮平的声音里满是得意,像是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这我可要好好地谢谢你了,省了我们取证的工夫。” 赵德汉的脸色一瞬间没了血色,他的腿又开始发软了。 他恨啊,恨自己为什么要记账,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把这个催命符一样的本子及时销毁。 现在好了,那满墙的钞票是没了,但这本账还在。 只要翻开它,每一笔钱的来源、时间、金额都清清楚楚,等于亲手把自己的罪行写在纸上交给反贪总局。 然而侯亮平打开账本一看,又傻眼了。 这的确是账本,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清清楚楚。 但里面记录的,不是受贿的金额,不是分赃的记录,而是买菜花了多少钱、买米花了多少钱、看病花了多少钱、随份子花了多少钱……事无巨细,全部记录在案。 就连给他老婆买了一条围巾,花了九十八块,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 侯亮平翻了几页,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愤怒。 他抬头看着赵德汉,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赵德汉,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记这些东西干什么?你一个处长,记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怎么了,侯处长?” 赵德汉凑过来看了一眼账本,心里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哪条法律规定,我买菜看病不能记账了?我是农民的儿子,从小穷惯了,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记账是我的习惯,不行吗?” 赵德汉弯腰捡起地上的账本,拍了拍灰,翻了几页,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指了指账本上的某一页,说道:“你看,去年我老婆住院,花了两万多,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有什么问题吗?” 看着账本上的内容,赵德汉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知道,这一关自己过去了,不管是谁把别墅里的钱搬走了,他都要感谢那个人八辈祖宗。 要说,这都是赵瑞龙的恶趣味。 他听了林望京的指示,连夜带人把别墅里的两亿多现金全部搬走。 尤其是那个账本,更是被他换了一个,为的就是恶心一下侯亮平,让他空欢喜一场。 别说,侯亮平真被他恶心到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本记录了买菜看病花销的账本,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愤怒,有无奈,有不甘,还有一种被人当猴子耍的羞辱感。 “把这个账本带回去好好查一下,看看有没有隐藏的痕迹。” 侯亮平将账本扔给身边的同事,声音低沉而克制,像是在压抑着即将喷涌而出的怒火。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像两团暗红色的火焰,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他不信,不信赵德汉一个处级干部,能在他面前玩出什么花样。 两亿多的赃款,不可能凭空消失;一个账本,也不会无缘无故变成流水账。 这里面一定有鬼,一定有他没发现的秘密。 同一时间,JC,赵立春的住宅。 这是一栋坐落在城西的独栋别墅,灰白色的外墙,深红色的屋顶,门前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四周种着几株高大的银杏树,秋风一吹,金黄色的叶子簌簌落下,铺了一地。 从外面看,并不张扬,甚至有些朴素,但能在这里拥有这样一栋别墅的,绝非等闲之辈。 作为副G级领导,虽然只是虚职,但该有的待遇还是有的,警卫、秘书、专车、医疗,样样不缺。 别墅内装修简朴,红木家具,素色窗帘,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老友所赠, 不值什么钱,但很有韵味,赵立春不喜欢奢华,他常说,到了他这个级别,朴素就是最好的保护色。 今天赵立春的心情比往常好了不少,看他儿子赵瑞龙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他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个泛黄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看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名字都不放过,每一笔记录都要在心里过一遍。 这个账本,他看了许久,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表情复杂得像是在解读一部天书。 一旁的赵瑞龙恭敬地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双手垂在身侧,像一个小学生站在严厉的老师面前。 “瑞龙,里面的东西,你看了吗?” 终于,等到赵立春看完手上的账本,他合上封皮,将账本放在桌上,瞥了一眼自己儿子,语气平淡,但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账本里记录的官员虽然最高也就是厅级,没有到省部那个层面,但胜在涉及面广、覆盖面大,波及的范围将近十个省,从沿海到内陆,从经济大省到欠发达地区,几乎都有涉及。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笔或几笔数字,日期、金额、事由,记得清清楚楚。 有些名字他看着眼熟,有些名字他根本没见过,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这份名单一旦公开,很多人将寝食难安。 赵立春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这些名字的层级关系。 厅级官员是撑起地方政治架构的中坚力量,他们分布在各个要害部门。 国土、交通、能源、金融,一根藤上连着七个瓜,只要顺着这些名字往上摸,省部级的大佬们也很难独善其身。 他甚至看到了几个能源部下属单位的负责人,这些人虽然级别不算高,但手里掌握的都是实打实的项目审批权和资源配置权。 真要是被侯亮平拿到了这个账本,不知道要有多少人落马,多少顶乌纱帽落地。 就连能源部里那几个老熟人,恐怕也要寝食难安。 但现在,账本到了他赵立春手里,这就完全不同了。 账本在他手上,就等于主动权在他手上,可以操纵的空间就大了。 他可以决定哪些人的名字被删掉,哪些人的数字被改掉,哪些页面彻底消失。 谁有问题,谁没有问题,哪些可以保,哪些不能保,哪些可以拿来做人情,哪些必须坚决处理,他都可以从容布局。 这不仅仅是保人的问题,更是一笔无形的政治资源,说不定还能让能源部那几个大佬欠自己一个人情。 这人情,在关键时刻比什么都值钱。 想到这里,赵立春的嘴角又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第71章 赵立春训子 “绝对没有,爸!” 赵瑞龙赶紧立正保证道,身体绷得像一根弦,声音急切而坚定。 “去之前,妹夫千叮咛万嘱咐,说这里面的东西级别太高,让我碰都不要碰。我要是敢偷看,他就让你打断我的腿。我哪敢啊,爸,再说了,我对这些也没兴趣,您还不了解我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真诚,不带一丝闪烁。 赵瑞龙在别的事情上或许会耍小聪明,但在父亲面前,尤其是在妹夫林望京特意交代过的事情上,他确实不敢有半点逾越。 他太清楚那两个人的手段了,一个是亲爹,一个是不动声色就能翻云覆雨的妹夫,哪个他都惹不起。 赵立春盯着儿子的眼睛看了几秒,确认他没有撒谎,这才微微点了点头,语气里的严厉松动了些许:“嗯,这件事你做得不错。” 这一句表扬分量不轻,赵瑞龙只觉得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暗自松了口气,但面上不敢露出喜色,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瑞龙,这件事没留下什么把柄吧?”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绝对不能对望京造成一丝一毫的影响,这一点,你心里要有数。” 赵瑞龙立刻点头如捣蒜,脸上的表情严肃到了极点:“爸,您放心,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清楚,连我二叔都不知道,那张手机卡也被我销毁了,分成三个地方给扔了,保证没有任何人知道。” 不知道还以为林望京是他亲儿子呢,赵瑞龙心里酸溜溜的,但嘴上不敢说,脸上也不敢表现出来。 他知道,在老爷子心里,林望京的地位早就超过了他这个亲生儿子。 谁让他不争气?谁让他只会惹事?谁让他只会给家里添乱呢? “爸,那我是不是可以回汉东了?” 赵瑞龙见老爷子心情不错,脸上的阴霾也散了不少,立刻堆着笑容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讨好和试探,“我在京城待了好几天了,公司那边一堆事等着我处理呢。” 赵立春没有回答,而是话锋一转,问道:“听你二叔说,你要把美食城捐出去,还要捐五个亿治理月牙湖?” “不是,爸,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啊!” 听到这件事,赵瑞龙立刻愤愤不平,声音都拔高了几度,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美食城是我辛辛苦苦建起来的,每年光租金就是几千万进账,二叔一张嘴就要我捐出去,还要我掏五个亿?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爸,你这才刚走没多久,他们就要对我动手,这也太不把你放眼里了。” “瑞龙。” 赵立春放下茶杯,看着儿子的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声音低沉而严厉。 “爸现在的位置,你清楚,能保住你们就不错了,你还想怎样?还好望京有先见之明,让你二叔去了吕州,不然你以为花点钱就能搞定这件事?你以为捐了美食城、再出五个亿就能把事平了?我告诉你,不可能。” 赵立春顿了顿,语气更加严厉。 “你那个美食城,从规划到审批,打了多少擦边球,你以为别人不知道?以前是你爸在省里压着,下面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换了新书记,人家要烧三把火,你这把干柴正好堆在风口上,不烧你烧谁?” 说到这里,赵立春站起身来,目光死死地看着赵瑞龙,一字一句地说: “瑞龙,我再说一遍,在汉东,一切以望京的意志为主,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不准讨价还价,不准阳奉阴违,你要记住,你二叔能去吕州,能坐到今天这个位子,能保你在汉东安安稳稳这么多年,靠的不是你爸我这个退下来的老头子,靠的是望京。”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赵瑞龙看着父亲脸上那种从来没有过的严肃表情,心里五味杂陈。 他当然知道林望京的本事,也知道自己的家业和前途很大程度上都系在这个妹夫身上。 但让他事事听从一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人的指挥,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可此时看着父亲铁青的脸色,他知道再多说一个字都是找骂。 “现在新的书记沙瑞金已经到任,人家是带着尚方宝剑下去的,你在汉东的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 赵立春重新坐回圈椅上,手指在扶手上重重地叩了两下,“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给望京还有你二叔惹事,要是让我知道你在那边不安分,我真的会打断你的腿。”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脊背发凉。 “也好省得你继续给我惹是生非,到头来还要你二叔和望京给你擦屁股。” 赵瑞龙低下了头,沉默了许久,这才不甘地说道:“知道了,爸。” 赵立春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心软。 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他见过太多的家族因为一个不争气的子弟而满盘皆输,他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记住,在汉东,有拿不准的事情可以问望京,他是你妹夫,不会害你。” 赵立春最后不忘叮嘱道,语气里满是郑重。 “知道了,爸。” 赵瑞龙点头回答,他也没想到新来的沙瑞金一上来就直奔美食城调研,摆明了要拿赵家开刀。 之前他或许对于捐出美食城还有些抗拒,现在只求花钱买平安。 五个亿,买个心安,值了。 “去吧!” 赵立春挥了挥手,语气里多了一丝疲惫,“回汉东好好待着,该捐的捐,该拆的拆,不要在那些小事上计较,大丈夫能屈能伸,等你二叔和望京再往上走一走,今天失去的,将来自然会加倍拿回来。” 赵瑞龙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处,他停了一步,像是想起了什么,但没有回头,只是顿了顿,然后大步迈了出去。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茶几上的账本翻动了几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赵立春伸手按住账本,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许久没有移开。 第72章 这怎么能指示呢 省委高育良的办公室内,高育良、林望京和李达康三人一起走了进来。 高育良径直走向办公桌后的主位,林望京不动声色地在侧面的沙发上坐下,李达康则站在窗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省委大院里的花坛,一言不发。 作为汉东省三号人物,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高育良当仁不让地拿起了话筒。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沙瑞金秘书白处长的号码。 “喂,白处长吗?我是高育良。” 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惯常的从容,“有个情况要向沙书记汇报一下,麻烦你转接一下。”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白秘书简洁的回应,大概过了十秒钟的样子,听筒里传来了沙瑞金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几分上位者的从容:“育良同志,我是沙瑞金。” 高育良闻言,握着电话的手不由得紧了紧,这还是他第一次向省委书记汇报工作。 “瑞金同志,你今天应该在岩台市做考察调研吧。” 高育良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亲近和关切,仿佛在跟一位老友寒暄。 电话那头的沙瑞金轻笑了一声,声音里透着一丝意味深长:“看来我省的新闻很讲时效性嘛,我还没出山呢,你育良书记就什么都知道了。”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高育良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沙瑞金这是在点他,你高育良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我的一举一动你都盯着呢。 高育良脸上的笑容不变,心里却飞速转了几个弯。 “沙书记,你在党政干部座谈会上的讲话,一针见血,非常精彩,引起了很大的反响。” 高育良也笑着回应,语气真诚得像在念人民日报的社论。 “我准备组织全省的政法干部,认真学习你这个讲话,组织同志们深入讨论你提出的问题——在改革开放的新形势下,如何保持和人民群众的血脉联系,这是个大问题,也是个根本问题,我们政法系统在这方面还有很多工作需要做。” 高育良的话说得很漂亮,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支持,又展示了姿态。 但沙瑞金显然不吃这一套,他直接打断了高育良的话:“行了,育良书记,学习讨论的事以后再说,有的是时间,咱们先谈谈眼下的情况吧,是不是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总局要我们协助办案?” 沙瑞金的直白让高育良微微一愣,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他立刻切入正题,不再打官腔:“是的,沙书记,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总局要求我们汉东省协助拘捕一位犯罪嫌疑人,这个犯罪嫌疑人叫丁义珍,是京州市的副市长,分管城市规划与土地审批。” “根据反贪总局提供的材料,丁义珍涉嫌多项严重违纪违法问题,涉案金额巨大,且存在外逃风险,需要立即采取强制措施。” 高育良一口气把情况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现在望京省长和达康书记都在我旁边,我们刚刚听取完省检察院和反贪局关于丁义珍案的详细汇报,情况比较紧急。” “哦?林省长和达康书记也在!” 沙瑞金的语气微微上扬,听不出是意外还是早有预料。 “是的,瑞金同志。” 高育良重复了一遍,“这个案子涉及京州市的重要领导,又牵涉光明峰项目,影响很大,我们不敢擅自作主。” 说完,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有十几秒钟。 终于,沙瑞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语速明显慢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掂量着说出来:“育良书记,我不在现场,有些情况不是很了解。” 他顿了顿,“这件事,就由你代表省委全权处置,我相信你们的判断力,记住,一切要依法行事。” 沙瑞金直接将决定权丢给了高育良他们,自己却抽身事外。 他刚刚到任,情况都还没搞清楚,怎么能轻易下命令呢?万一出了岔子,他这个新书记就要背锅。 与其冒险,不如让高育良他们去决定,这是政治智慧,也是明哲保身。 “沙书记,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高育良郑重地说道,“省委一定会依法办事,按程序办,请沙书记放心。” 高育良说完,随即挂断了电话,将话筒放回座机上。 “育良书记,沙书记怎么说?” 看着挂断电话的高育良,李达康立刻走了上来问道,语气急切,眼睛里满是焦虑。 “沙书记要我们省委自行决断。” 高育良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也就是说,抓还是不抓,由我们三个人来决定。” 李达康眉头一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 高育良抬起头,目光扫过林望京和李达康的脸,语气陡然变得凌厉起来:“现在,我们直接表决吧,同意对丁义珍采取强制措施的,请举手!” 话音未落,高育良第一个举起了右手,没有一丝犹豫。 林望京几乎没有迟疑,紧跟着也举起了手。 他的动作比高育良慢了不到半秒,但同样坚定,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李达康站在两人中间,目光在两只举起的右手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又看了看高育良那张不动声色的脸,最后将视线投向林望京。 林望京的神色依旧平淡如水,既没有催促,也没有暗示,仿佛在做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李达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微微出汗。 丁义珍是他京州市的副市长,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抓丁义珍,某种程度上就是在打他李达康的脸,在告诉整个汉东省,你李达康用人不明、识人不淑。 可如果不抓,一旦丁义珍真的外逃,后果更不堪设想,到时候别说脸面,连政治生命都可能搭进去。 短暂的犹豫过后,李达康缓缓地举起了右手,他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举到一半时甚至停顿了一下,像是想放下,但最终还是举过了肩头。 手掌张开,五指伸得不太直,和旁边两个人笔直的手臂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三只手,高高举在省委副书记的办公室里,三比零,全票通过。 第73章 陆亦可的无语 帝京苑9号别墅,夜色已深,别墅内的灯光明亮如昼。 反贪总局的同事们还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拍照、录像、提取指纹、封存证物,忙得不可开交。 侯亮平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他的脸色铁青,眉头紧锁,整个人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今晚的行动,本来应该是他反贪生涯中最辉煌的一战。 赵德汉,一个农民的儿子,一个看似清廉的处长,背后却藏着两亿多的巨额赃款。 这个案子一旦办成,他的名字必将载入反贪史册,他的副厅级也指日可待。 可现在呢?两亿多现金不翼而飞,精心策划的行动成了竹篮打水,他侯亮平成了同事眼中的笑话,成了赵德汉眼中的小丑。 他盯着冰箱里那几层空荡荡的玻璃隔板,脑子里却飞速运转着。 赵德汉的赃款被谁转移了?对方是怎么知道反贪总局行动的?内部有消息泄露?还是赵德汉提前得到了风声?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侯亮平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跳动着“陈海”两个字,他立刻按下接听键。 还没等陈海开口,他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喂,陈海,丁义珍那边怎么样了?控制住了没有?人跑没跑?” 他的语气急切而焦虑,完全没有了平时那种运筹帷幄的从容。 今晚的挫折让他失去了平日的冷静,他现在急需一个好消息来挽回一点面子。 如果汉东那边能把丁义珍控制住,至少说明他侯亮平提供的线索是准确的,至少说明他的工作是有价值的。 电话那头的陈海没想到侯亮平会这么急,他压低声音,显然是在某个不方便大声说话的地方。 “猴子,我这边还在等省委的决定,高育良书记他们还在开会表决,你那边的手续什么时候能传过来?最高检的批捕文件一到,我这边就能动手,不然我没法向省委交代。” 陈海的声音里同样透着焦急,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 他在省委大院等了整整一个晚上,行动组的人全部就位,就等着侯亮平那边一纸文件传过来,他就能冲进去把丁义珍按在汉东国际大酒店,可现在,文件迟迟不来,他只能干等。 “我这边出了点问题。” 侯亮平咬了咬牙,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几分不甘和无奈。 “手续可能要晚一点才能传过去,陈海,你先别管手续了,赶紧把丁义珍给控制住,人先抓了再说,手续后面补,再晚就来不及了,万一他听到风声跑了,我们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猴子,你开什么玩笑?” 陈海闻言,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明显的愤怒和不可思议。 “我这边戏台子都搭好了,人马都准备好了,省委的会都开了,就等你那张手续了,你给我来这一出?没有手续,我怎么抓人?你让我怎么向省委交代?怎么向高书记交代?” “到底怎么回事?猴子,你给我说清楚!” 陈海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像是在审问嫌疑人,“你不是说证据确凿吗?怎么又出了问题?” “陈海,你先别激动。” 侯亮平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指甲嵌进掌心里,传来的痛感让他保持冷静。 “我没跟你开玩笑,这边真的出了大事,赵德汉的赃款,那整整一面墙的现金,全都不翼而飞了。” “什么?” 陈海声音里的怒意瞬间被惊讶取代,“全都不翼而飞?什么意思?你到现场的时候就已经空了?” “对。” 侯亮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克制,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不知道是谁抢在我们反贪总局前面,提前把赵德汉所有的赃款全部转移走了。我在这边搜了整整两轮,冰箱、墙壁、天花板、地板,能翻的地方全翻了,连一张多余的钞票都没找到。” “赵德汉那个老狐狸现在得意得很,当场翻脸不认账,我拿他一点办法都 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身后那个空荡荡的客厅,赵德汉此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那副“你看我多清白”的表情,让侯亮平恨不得冲上去把他那张脸撕烂。 “这怎么可能?” 陈海几乎是脱口而出,“你们反贪总局的行动不是绝密吗?赵德汉的窝点只有几个人知道,消息怎么可能走漏?猴子,这不对劲,这个事背后一定有人——” “我知道不对劲,但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侯亮平打断了他,语气果断而冷静,“陈海,你现在听我说,手续我这边会想办法尽快给你补过去,但你不能等。丁义珍那边,你一定要想方设法先稳住他,绝对不能让他走出你的视线。” “这次我算是被你害惨了,猴子!” 陈海说完,不等侯亮平解释,便愤怒地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侯亮平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不是愤怒,是失望,那种被最信任的人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的失望,比任何责骂都让人难受。 陈海挂了侯亮平的电话,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又拨通了陆亦可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陆亦可清亮的声音:“喂,陈局长,有结果了吗?省委那边怎么决定的?我们什么时候行动?同志们都在等着呢,就差你一声令下了。” “亦可,可能还要再等等。” 陈海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最高检那边出了点事,手续暂时还下不来,现在只能等省委的决断了,高书记他们正在向沙书记汇报,应该很快就有结果。” “不是,陈局长,那侯亮平不是你发小吗?怎么这么坑啊?” 陆亦可无语地说道,语气里满是抱怨,“他一个电话,我们就得大半夜地从被窝里爬起来加班加点;他手续给不了,我们就得在这儿干等,这算怎么回事啊?” “陈局长,你以后可得擦亮眼睛,这种朋友,还是少交为妙,万一哪天他再给你来这么一出,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行了,亦可,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 陈海打断了陆亦可的抱怨,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你那边怎么样了?丁义珍有逃走的迹象吗?” “我这边一切正常,华华和周正都盯着呢,跑不了。” 陆亦可说道,声音恢复了专业的冷静。 “好,应该要不了多久了,省委那边应该很快就有结果,你等我命令吧,保持手机畅通,随时准备行动。” 说完,陈海挂断了电话,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转身又回到了会议室。 第74章 丁义珍逃了 汉东国际酒店,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作为京州市地标性的五星级酒店,汉东国际酒店坐落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 今夜,酒店最大的宴会厅,正在举办一场盛大的庆功宴会。 今天是光明峰项目的庆功宴会,光明峰项目,总投资超过两百八十亿,是京州市乃至整个汉东省近年来最大的城市综合体项目。 丁义珍作为京州副市长、光明峰项目的实际负责人,正在汉东国际酒店出席该项目的开发协调会,并在晚宴上与各方商人周旋。 他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在一众官员和商人中间来回穿梭,谈笑风生,进退自如。 此刻的丁义珍俨然已经成了李达康的化身,在一众商人中间指点江山,挥斥方遒。 “我跟你们说,光明峰项目不仅仅是一个房地产项目,它是咱们京州市更新的发动机!” 丁义珍举起酒杯,目光扫过围在他身边的十几个商人,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演讲的激昂。 “李达康书记对这个项目寄予厚望,多次强调要把光明峰打造成全国一流的城市新地标,我们京州市委市政府,一定会为大家提供最好的政策支持、最优质的服务保障。” “你们只管放心投资,有什么困难,找我丁义珍,我给你们摆平!” 话音落下,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叫好声和鼓掌声,商人们纷纷举起酒杯,向丁义珍敬酒,嘴里说着各种恭维的话。 “丁市长,有您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丁市长真是咱们商界的好朋友,李书记有您这样的副手,真是如虎添翼!” “来,丁市长,我敬您一杯,祝光明峰项目旗开得胜!” 丁义珍笑着举杯,一口将杯中的红酒干了,脸上红光满面,不知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得意。 他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享受那些身家过亿的大老板在自己面前点头哈腰的样子。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勾勒自己的政治前景,等光明峰项目大功告成,自己这个副市长再往上走一步,说不定就能更进一步。 不远处的角落里,两张年轻的面孔正不动声色地盯着他。 汉东反贪局的林华华和周正,各自端着一杯果汁,装作是参加宴会的普通宾客,目光却始终锁定在丁义珍身上。 “这家伙可真能喝,这都第五杯了吧?” 周正凑到林华华耳边,压低声音说道,“看他那样子,再喝下去怕是要找不到北了。” 林华华没有接茬,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丁义珍的一举一动,手里的果汁杯一直没有送到嘴边。 她做侦查工作这么多年,凭直觉判断一个人的状态已经是本能。 此刻的丁义珍看起来毫无防备,但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她又说不上来。 “别放松警惕。” 林华华低声对周正说,“丁义珍这个人我研究过,他表面上大大咧咧,实际上心思缜密得很。” 说话间,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端着一杯红酒,笑呵呵地凑到了林华华身边,眼神暧昧地上下打量着她,语气轻佻地说道:“美女,一个人啊?喝一杯?” 一旁的周正见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他放下手中的果汁,不动声色地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了林华华和那个男人之间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们没有看到,丁义珍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了正常。 “喂,你好?” 丁义珍的声音平稳而从容,像是在接一个普通的商务电话。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已经加速到了每分钟一百四十下,他握着酒杯的手指也在微微发抖。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让他瞬间从云端跌入了深渊。 “丁市长,出事了,北京那边已经在查你了,最高检反贪总局的人已经出动。汉东反贪局的人也盯上你了,你自己小心。”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说完就挂断了。 丁义珍握着手机,表面上假装淡定,甚至还对着周围的几个商人点了点头,笑了笑,但实际上,他的心中已经慌到了极点,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咬他的心。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端起桌上的红酒,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然后跟身边的几位商人寒暄了几句。 等到周围的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时,他放下酒杯,走到一位副手身边,低声说了句:“明天刘省长要来视察,我要回去准备材料!”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自然得像是排练过一样。 他的步伐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出了西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丁义珍顾不上这些,拉开停在门口的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对着司机大声喊道:“快,送我回家!” 司机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不敢多问,立刻发动车子,驶出了汉东国际酒店。 丁义珍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掏出手机,迅速地翻看着通讯录,犹豫了几次要不要打电话,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这个时候,他不知道谁还能信,谁还能帮自己。 等到丁义珍消失了好一会儿,负责盯梢的林华华和周正才反应过来。 他们心中忍不住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猛地涌了上来。 林华华赶紧通过耳机低声报告:“陆处长,目标消失了!” 外面的陆亦可一听,没有慌乱,当即作出指示:“你们两个,分别去男女洗手间再找一遍,如果没有,马上找服务员开房门,一个个房间地查,他不可能飞走,一定还在酒店里!” “收到!”林华华和周正立刻分头行动。 然后,陆亦可又拨通了陈海的电话,声音急促而严肃:“陈局长,目标不见了!” 陈海一听,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到会议室外。 这一次,他的言语中带着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果决和凌厉:“马上搜查酒店的所有房间,所有能藏人的地方,看见目标立刻抓捕,不要再等省委的决定了,立刻!马上!” “还没决定呢!” 电话那边的陆亦可大吃一惊,声音都变了调,“省委那边还没有最终决定,我们就这样抓人,会不会出问题?万一省委的决定是不抓呢?那我们岂不是违抗命令?” “抓!” 陈海的声音斩钉截铁,像一记重锤砸在桌面上,“出了问题我来负责。” 第75章 祁厅长的危机感 等到陈海再次返回会议室的时候,高育良他们三位常委也都回来了。 陈海推门而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火烧了眉毛,季昌明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他情况,耳边就传来了陈海焦急而慌张的声音。 那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高书记、季检察长,不好了,丁义珍逃了!” 这话一出,整个会议室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陈海身上。 高育良原本正端着茶杯准备喝水,听到这句话,茶杯硬生生悬在了半空中。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白瓷杯壁上传来细微的磕碰声,下一秒,他将茶杯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茶水从杯口溅了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褐色的水渍。 作为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汉东省政法系统的最高负责人,丁义珍的案子是他亲自督办的。 现在人还没抓到就先跑了,这不仅是工作失职,更是在新来的省委书记面前狠狠地打了他的脸。 他目光如刀一般刺向陈海,声音严厉而急促,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陈海,到底怎么回事?反贪局的人不是一直在盯着他吗?怎么还能让他跑了?你们反贪局是干什么吃的!” “高书记,陆亦可和林华华他们一直在汉东国际酒店蹲守,丁义珍原本在宴会大厅参加光明峰项目的庆功宴,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但是他在接了一个电话之后,借口离开,蹲守的同志当时没有第一时间跟上去,等反应过来再去找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陈海也臊得慌,脸红得像猴屁股,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不过,我现在已经命令陆亦可他们封锁了整个酒店,逐层逐房进行搜查,同时调取了酒店所有的闭路电视录像,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只要丁义珍还在酒店里,就一定跑不了。” 陈海赶紧补充道,说到这里,他自己也觉得这个解释苍白得可笑。 一个反贪局的行动组,盯一个副市长,居然被对方给甩掉了,这说出去简直是个笑话。 “废物!这么多人还看不住一个丁义珍,要你们有什么用?” 高育良直接怒了,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他的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这就是他手下的兵,这就是他高育良带出来的人。 如果因为反贪局的抓捕不力,导致丁义珍真的逃了,新来的省委书记会怎么看他?会怎么评价他的工作能力?会怎么看待他分管的政法系统?高育良越想越气,恨不得把陈海当场撤了。 季昌明坐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作为省检察院检察长,陈海是他的下属,反贪局出了纰漏,他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但他此刻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抓捕丁义珍的决定是省委刚刚才作出的,反贪局在没有正式批捕手续的情况下只能盯梢不能动手,这中间的窗口期,正好给了丁义珍可乘之机。 但这话他没法说,说了就是推卸责任,就是在质疑省委的决策效率。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育良书记,你先别动气。” 林望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不高,却有一种降温的效果,迅速的让现场的气氛缓和了下来。 他先是对高育良微微颔首,以示尊重,然后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扫过季昌明和陈海。 相比高育良的暴怒,林望京的态度显得过于从容了,从容得让在场所有人都生出一种感觉。 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变故,甚至已经想好了应对的方案。 “季检察长,陈局长!” 林望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把人抓回来。你们立刻赶往汉东国际酒店,亲自坐镇指挥,组织力量对酒店进行拉网式排查,不要放过任何一个房间。同时调取酒店内外所有的监控录像,追踪丁义珍离开后的去向,一秒钟都不能耽误。” 季昌明听到这话,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感激地看了林望京一眼,这位林省长不仅没有趁机踩他们一脚,反而在关键时刻递了个台阶过来,让他们有机会将功补过。 “好的,林省长,我们现在就过去!” 季昌明立刻站起身来说道,陈海更是巴不得赶紧离开,听到命令后几乎是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在竞走。 林望京目送他们离开,然后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了祁同伟身上。 “祁厅长。” 他的语气平静如常,但祁同伟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脊背不自觉地绷紧了。 他太了解林望京了,这位林省长平时叫你“同伟”,那是把你当自己人。 一旦叫你的官职“祁厅长”,那就是在公事公办,而且往往意味着接下来的话分量不轻。 “你现在立刻回公安厅部署。” 林望京的语气没有一丝波动,像是在布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工作,但他说出来的内容,却让祁同伟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通知全省市县公安局,对公路、水路、铁路、航空所有出省通道进行全方位排查。高速公路收费站、国道省道检查站、火车站、长途汽车站、港口码头、机场,一个都不能漏。” “丁义珍很可能使用化名和假护照,你们在排查的时候要格外注意身份核验,对所有形迹可疑的人员都要进行重点盘查。” 林望京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祁同伟的眼睛,补充道:“尤其是机场和火车站,这是丁义珍外逃最可能的通道,你亲自盯这两个方向,不能有任何闪失。” 祁同伟心里猛地一沉,林省长把机场和火车站这两个最重要的方向交给他,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如果他这边出了问题,让丁义珍从省厅负责的关卡跑了,那他祁同伟在省委领导心目中的形象就彻底完了。 第76章 细思极恐的李达康 但林望京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的目光从祁同伟身上移开,转向了坐在另一侧的赵东来。 “赵局长,你是京州市的公安局局长,这里是你的大本营,对京州的情况你最熟悉。” 林望京的声音多了几分郑重的托付,“你也立刻回去组织警力,在全市范围内展开抓捕行动,今天让你过来,不是为了让你旁听的,就是为了预防这种突发情况,你的任务,就是把人给我找出来。” 林望京的目光扫过祁同伟和赵东来,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像一把刀架在了两个人的脖子上: “我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丁义珍必须抓捕归案,能不能做到?” “保证完成任务!” 祁同伟和赵东来同时站起身来,声音洪亮,异口同声。 尤其是祁同伟,更是感受到了一股深深的威胁感。 林省长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对省厅和自己的不信任? 倘若这次抓捕任务让赵东来完成了,届时不仅他脸上无光,甚至有可能失去林省长的信任,这是他万万不能接受的。 不行,他必须先下手为强,必须在赵东来之前抓到丁义珍。 反观赵东来,则是激动万分,心跳加速,热血沸腾。 这可是在三位省委领导面前表现的大好机会啊,省委副书记高育良、常务副省长林望京、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 这三个人随便哪一个在仕途上拉他一把,他赵东来都能少奋斗好几年。 现在三个人同时在场,只要他能圆满完成任务,将丁义珍缉拿归案,那他在省委领导心目中的印象分绝对会爆表。 到时候,别说他在省厅的地位水涨船高,甚至,赵东来飞快地扫了一眼祁同伟的背影,一个大胆的念头从他脑海中闪过,甚至取代祁同伟的位置,也不是没有可能。 祁同伟在省厅的根基虽然深厚,但他身上背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些年也不是没有人在背后议论。 如果自己这次表现足够亮眼,上面未必不会考虑挪一挪那个位子。 赵东来赶紧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脸上的表情重新恢复了严肃,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先把事情干漂亮了再说。 看着暗暗较劲的两人,林望京心中暗暗点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省厅和市局互相竞争,互相制衡,谁都不敢懈怠,谁都不敢马虎。 祁同伟这个人,用好了是把利刃,用不好会伤到自己。 给他一点压力,让他感觉到危机,他反而会爆发出惊人的执行力。 至于赵东来,年轻有冲劲,缺的就是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现在机会给他了,就看他自己能不能抓住。 “育良书记、达康书记,你们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林望京微微侧身,目光投向高育良和李达康,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与谦逊。 “祁同伟,你给我听好了。” 高育良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目光像两道冷箭射向祁同伟。 “如果抓不到丁义珍,以后出去别说是我高育良的学生,我丢不起这个人。” “是,育良书记!” 祁同伟再次保证道,声音洪亮,腰杆挺得笔直,但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赵东来,你是京州市的公安局局长,丁义珍是从京州市跑的,你责无旁贷。” 李达康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市委这边全力支持你,你需要什么资源,需要什么人,尽管开口,不要让省委失望,也不要让我失望。” “是,李书记,一定不会让你和省委失望!”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坚定,声音铿锵,他知道,这是李达康在给他压担子,也是在给他机会。 只要他把丁义珍抓回来,不仅能在省委领导面前露脸,更能赢得李达康的全面信任。 这种机会,一辈子可能只有一次,他绝不能错过。 林望京看着眼前这两人,他不再多说,做了一个简短有力的手势。 “那就行动吧。” 祁同伟和赵东来同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会议室。 “达康书记,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光明峰项目,那是全省的重点工程。” 林望京看着李达康,语气郑重而诚恳。 “有任何需要,省政府都会全力支持,无论如何,务必要稳住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 这番话不紧不慢,却字字千钧,林望京的意思很明确,丁义珍可以倒,但光明峰项目绝对不能倒。 这不仅关系到京州市的经济大局,更关系到省委省政府在企业和群众心中的公信力。 李达康闻言,微微点头,脸上的表情既有感激,也带着一贯的果决,他向林望京伸出手,两人握了一下。 “谢谢林省长,有需要我不会跟您客气的。” 李达康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说干就干的劲头。 说完,李达康面向高育良和林望京,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 他也要马上回去了解情况,安抚光明峰项目投资商的心情。 这些商人,哪个不是人精?一旦听说丁义珍出事了,他们会不会撤资? 曾经的教训还历历在目,林城当年就是因为副市长携款跑路,导致GDP断崖式下跌,排名从全省第一滑至第五,至今都没有缓过来,他绝不能让历史在京州重演。 坐在车上的李达康,靠着座椅,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停不下来。 车子驶出省委大院,汇入夜色中的车流,窗外的霓虹灯在车窗上投下一片片流光溢彩的光影。 忽然,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想起了一件事,上次在省政府,他提议让丁义珍负责“最多跑一次”政务服务改革,被林望京当场否了,坚持要让孙连城来干。 当时他还有些不解,觉得林省长是不是对丁义珍有意见,是不是不了解丁义珍的能力。 现在想来,细思极恐,是不是那个时候,林省长就已经知道丁义珍有问题了? 李达康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林望京的政治嗅觉也太敏锐了,消息也太灵通了。 还好自己当时没有坚持,不然,让一个即将被调查的贪官负责全省的标杆改革项目,那乐子就大了。 一旦丁义珍出事,“最多跑一次”必然受到牵连,到时候他李达康哭都来不及。 想到这里,李达康不由得对林望京又多了几分敬佩。 这个人,不愧是搞经济的能手,不愧是在汉江省创造过奇迹的人,看人的眼光,确实比他准。 第77章 谁是公安系统的一哥 回到省厅的祁同伟一刻也不敢耽误。 车子还没停稳,他就推开车门跳了下来,大步流星地冲进指挥中心。 等他抵达指挥大厅的时候,陈海那边已经传来了消息,确认丁义珍逃走了。 祁同伟的心沉了一下,但随即稳住了心神,逃了不可怕,只要还在国内,只要还在汉东,就跑不了。 “老孙,怎么样?找到丁义珍的位置了没有?” 祁同伟大步走到指挥台前,目光死死地盯着大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地图坐标。 省厅的副厅长孙向前坐在指挥台前,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京州及周边地区交通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着各个卡点的位置。 他是祁同伟一手提拔的亲信,从普通干警到副厅长,每一步都有祁同伟的影子,对祁同伟忠心耿耿,指哪打哪。 “厅长,丁义珍现在已经离开了京州市区,正在省岩高速上往南行驶。” 孙向前指了指地图上一条红色的线路,语气急促而清晰,“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丁义珍是岩台人,老家在岩台市下面的一个县,我们推测,他很可能是要回老家躲藏,或者从老家那边想办法出境。” “通知岩台那边的公安没有?”祁同伟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已经安排好了,厅长!” 孙向前回答道,语气笃定,“他只要敢回去,那就是自投罗网,绝对跑不了。” “老孙,你刚才说什么?” 祁同伟忽然问道,目光闪烁,像是在捕捉什么一闪而过的念头。 “我说,他只要敢回去,那就是自投罗网,绝对跑不了。” 孙向前又说了一遍,不明白厅长为什么对这个话这么在意。 “老孙,这你倒是提醒我了!” 祁同伟好似想到了什么,眼睛猛地一亮,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丁义珍不是傻子,以他的智商和反侦察能力,他不可能自投罗网,所以,回岩台很可能是烟雾弹,是用来迷惑我们的假动作,他的真实目的,不一定是岩台。” 祁同伟顿了顿,大脑在飞速运转,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 “马上通知岩台的公安,让他们在最近的高速出口进行拦截,同时,立刻加大对火车站和机场的搜查力度,尤其是机场,重点排查丁义珍可能利用假护照离开国内。” 祁同伟的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每一个指令都切中要害。 孙向前一边听一边点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将厅长的命令一条条传达下去。 “老孙,这件事育良书记、林省长和达康书记三位常委全都在盯着,省领导都在看着我们,市局的赵东来也参与了进来,现在正在跟我们抢人。” 祁同伟盯着孙向前的眼睛,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和较量的意味。 “我们必须抢在市局前面将丁义珍抓捕归案,否则,我们省厅以后还有什么脸面领导市局?所以,这次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明白,厅长!” 孙向前挺直了腰背,声音洪亮,眼神坚定。 “这样,老孙,你在这里坐镇指挥,我亲自去一趟机场,有什么情况立刻通知我。” 祁同伟当机立断,不带半点含糊。 想到丁义珍背后的人和林省长的提醒,尤其是林望京那句“注意丁义珍可能使用化名和假护照”,祁同伟越发地觉得丁义珍可能利用假护照逃离。 一个副市长,手里掌握着几百亿项目的审批权,想搞一本假护照,太容易了。 他必须抢在丁义珍登机之前把人截住。 “明白了祁厅,我现在立刻安排!” 孙向前郑重地点头,转身投入了新一轮的指挥调度。 事实上,也正如祁同伟猜测的那样,丁义珍此刻已经到达了机场,并且正在登机。 二十分钟后,祁同伟的车停在了汉东国际机场的出发层。 他没有走普通通道,而是直接从工作人员通道进入,在机场公安分局局长的陪同下直奔航站楼的指挥中心。 一路上他的手机响个不停,全是孙向前从省厅打来的汇报电话。 “厅长,我们的人已经在省岩高速上拦下了丁义珍的车。” 孙向前的语速很快,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沮丧,“和您猜的一样,车上只有一个司机,据他交代,丁义珍在半路上就下车了。” “我们搜查了整辆车,在后排座椅的夹缝里发现了丁义珍的手机,他是故意把手机藏在那里的,为的就是误导我们。” 祁同伟挂断电话,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果然不出他所料,丁义珍这只老狐狸,比他想象的要狡猾得多。 手机在那里,人却不知道去了哪里,用一部手机和一辆车就成功误导了警方的追踪方向,为自己争取到了宝贵的逃跑时间。 如果不是自己刚才在指挥大厅里多想了那一层,现在整个省厅的警力恐怕还在省岩高速上追着一个空壳子跑。 “机场这边呢?有什么发现没有?” 祁同伟一边快步走向机场指挥中心,一边对着电话问道。 “按照您的指示,我们调取了所有离港航班的旅客信息,用大数据交叉对比了所有旅客的身份信息,目前还没有发现‘丁义珍’这个名字出现在任何一个航班上。” 孙向前汇报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不过他要是用假护照的话,护照上的名字肯定不叫丁义珍,大数据比对就没那么好用了。我们正在逐一排查所有出港旅客中年龄、体型、相貌特征与丁义珍相近的人员。” 祁同伟加快了脚步,就在这时,孙向前的声音忽然变了,带上了一种掩不住的兴奋: “厅长,有发现,我们查到美联航有一个飞往洛杉矶的航班,还有十五分钟就起飞了,旅客名单里有一个名字很可疑,叫‘汤姆丁’,是美籍华人护照。年龄、性别信息和丁义珍基本吻合。” “汤姆丁?丁义珍?” 祁同伟嘴里小声地念叨着这两个名字,脑子里飞速地将信息串联起来。 “老孙,我已经到机场了,现在就赶往登机口。” 祁同伟一边说一边跑,脚下的步子比刚才更快了,“马上通知机场公安,让这架飞机先不要起飞,就说有个重要嫌疑人可能在这架飞机上,让他们配合我们排查。无论如何,不能让飞机起飞!” “好的,厅长。” 孙向前应道,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另外,我们发现赵东来局长的车也正赶往机场,按照车速推算,还有三分钟就到了。” 祁同伟冷笑一声,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屑的表情。 他挂断电话,脚下的步子更快了,几乎是在跑,三分钟足够了。 赵东来想抢功?做梦。 他祁同伟在省公安厅干了这么多年,论能力、论人脉、论资源,哪一点不比赵东来强?一个小小的市局局长,也敢跟他抢人?不自量力。 这一次,他一定要亲自把丁义珍抓回来,让所有人都看看,谁才是汉东公安系统真正的一哥。 第78章 讽刺的对比 美联航的飞机上,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仿佛只是一次普通的跨国旅行。 丁义珍靠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的小桌板上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香槟,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笑容,完全看不出一个即将出逃的腐败官员的慌乱与狼狈。 自己不过是略施小计,就耍得整个汉东的警察团团转,这一招金蝉脱壳,堪称完美。 只要飞机一起飞,那就是天高皇帝远,真正自由了。 什么光明峰项目,什么京州市政府,什么李达康,都跟他没有关系了,他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行事了。 丁义珍越想越得意,忍不住轻轻哼起了小曲。 他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那块百达翡丽名表,指针已经指向了起飞时间,但飞机却纹丝不动,没有任何要起飞的迹象,他皱了皱眉,伸手按了一下头顶的呼叫铃。 很快,一位漂亮的空姐走了过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微微弯腰,用流利的英语问道:“HellO,Sir,What Can I dO fOr yOU?” “HellO,the departUre time haS already paSSed,Why haSn‘t the pne taken Off yet?” 丁义珍用英语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和疑惑,他的英语说得不错,毕竟当了这么多年副市长,没少跟外商打交道。 “Sir,We have reCeived a tempOrary nOtiCe frOm the airpOrt that the departUre Will be deyed fOr a While。PleaSe be patient and Wait。” 空姐笑着解释道,语气温柔而礼貌。 丁义珍听完,心中立刻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他的目光开始不安地在机舱里扫视,从舷窗看向廊桥,从廊桥看向登机口的方向。 然后他看见了。 登机口的方向,几个穿着警服的身影正在快步通过廊桥,为首的那个男人步伐稳健,气势凌厉,那张脸他太熟悉了,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 丁义珍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攥住,剧烈的跳动几乎要撞破胸腔。 他本能地低下头,一把扯下头上的帽子,用力往下压了压,帽檐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同时他侧过身去,把脸朝向舷窗的方向,假装在看窗外的夜景,试图蒙混过关。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祁同伟既然亲自来了,就不可能被一顶帽子骗过去。 他早就拿到了丁义珍的照片,这张脸化成灰他都认识。 很快,祁同伟就来到了丁义珍的座位前,他站在过道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低着头,戴着帽子,缩在座位里的男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 “丁副市长,这是要出国啊。” 祁同伟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甚至带着一种老朋友之间打招呼的轻松和随意。 但落在丁义珍耳朵里,却像是炸雷一样在耳边轰鸣。 丁义珍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他还是强撑着,抬起头,用一种无辜而困惑的表情看着祁同伟,用一口标准的美式英语说道: “I‘m SOrry,I think yOU have the WrOng perSOn。My name iS TOm Ding,I’m an AmeriCan CitiZen。”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是恐惧的颤抖,也是绝望的颤抖。 祁同伟笑了,那种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甚至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在酒桌上称兄道弟的老朋友,忽然觉得有些唏嘘。 几个小时前,这个人还是京州市的副市长,光明峰项目的一把手,呼风唤雨、指点江山的实权人物。 而现在,他缩在飞机的座椅里,用一顶帽子和一本假护照试图掩盖自己的身份,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 “丁副市长,别装了。” 祁同伟的声音依旧不高不低,但语气里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奉省委的命令对你进行抓捕,这里这么多人,要是闹起来,你脸上也不好看,走吧,别让自己太难堪。” 丁义珍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领,努力保持着最后的体面,两个警察一左一右地走上前来,将他夹在中间。 等到祁同伟带着丁义珍刚回到登机口,还没走出几步,就看到赵东来带着一队人马风风火火地从通道那头赶了过来。 赵东来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身后跟着七八个全副武装的民警,气势很足,但已经晚了。 看着已经被祁同伟和警察们牢牢控制住的丁义珍,赵东来的面色微微一变,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和不甘。 他终究是慢了一步啊,就差那么一点点,可是,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赵东来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了脸上的表情,快步迎了上去,但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却怎么也藏不住: “祁厅长,还得是你啊,动作这么快,我们市局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一步,厉害,真厉害!” “东来,你们市局的动作也不慢,我前脚刚到,你后脚就跟上来了,这说明我们省厅和市局的协同作战效率还是很高的嘛。” 祁同伟笑着回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胜利者的从容和谦逊。 “说起来,这次能抓到丁副市长,还多亏了林省长的提醒,要不是林省长在会上专门强调了假护照的问题,我们省厅也不会这么快就把排查的重点放在机场和假身份上。” 说完,祁同伟侧身看了一眼被押解着的丁义珍,然后对赵东来说道: “走吧,东来,林省长他们都还在等着消息呢,别让领导们等急了。” 赵东来站在原地,看着祁同伟的背影,眼神复杂。 回去的路上,祁同伟已经分别打电话给高育良、林望京和李达康汇报了抓捕成功的消息。 三人都给予了充分肯定,祁同伟听到这些评价,心中放松了不少。 同一时间,汉东国际酒店,陈海正准备让陆亦可他们去搜查丁义珍的办公室和住处,却被季昌明给叫住了。 “季检察长,为什么不去啊?” 陈海不解地问道,眉头皱成了川字,“再不行动,丁义珍可能真的要逃了。” 得知丁义珍真的逃跑了之后,陈海是真着急了,整个人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 如果丁义珍真的跑了,他这个反贪局长难辞其咎。 “省厅那边出来消息,刚刚丁义珍已经被祁厅长在汉东国际机场抓捕归案,现在正在押往省厅的路上。” 季昌明放下手机,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对陈海的失望。 “人已经抓到了,你现在去搜查他的办公室和家里也没用,等省厅把人移交过来再说吧。” “我现在就去省厅要人!” 陈海说完,带着陆亦可他们就走了,脚步快得像一阵风。 这一幕落在季昌明眼中,却是无比的讽刺,不比不知道,同样是育良书记的学生,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第79章 两个受气包 李达康的办公室里,此时他正在发飙! 他的面前正站着两个人,京州市纪委书记张树立和光明区区长孙连城。 两个人并排站着,像两个犯了错被罚站的小学生,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张树立,你还有脸睡觉啊!” 李达康用手指着张树立的鼻子,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你们市纪委都是干什么吃的?有点警惕性没有?丁义珍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们纪委就没有发现一点苗头?就没有接到过一封举报信?” 想到今天常委会上的窝囊,李达康气不打一处来。 他李达康什么时候这么被动过?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打过脸?丁义珍是他的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是他在市政府最信任的副手。 现在好了,丁义珍出事了,他这个市委书记脸上无光,在省委领导面前抬不起头来。 “京州的干部都死绝了,你们可能都不知道。” 李达康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你们就让我在省委丢脸,在北京丢脸。” 对面的张树立,一动不动,身体绷得像一根弦,半点也不敢反驳,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辩解只会让李达康更生气。 只是,他的沉默并没有让李达康消气,反而让李达康更加恼火。 “丁义珍到底怎么回事?” 李达康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喘着粗气问道,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愤怒。 “李书记,我也没想到丁义珍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事!” 纪委书记张树立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和不解。 “这个人平时看起来挺谦虚的,位置一直摆得很正,对您的指示总是第一时间落实,对市委的决策从不打折扣,谁能想到他背后干了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事啊?” “摆得太正了!” 李达康的声音猛地增大,吓了张树立和孙连城一跳。 “他干什么事都打我的旗号,他自己捞钱去,我背黑锅,什么玩意啊!” 向来都是他李达康让下属背黑锅,什么时候替下属背过黑锅? 丁义珍这个王八蛋,居然敢拿他当挡箭牌。 “是啊,李书记,这丁义珍不但是副市长,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他也是我们光明区的区委书记。” 说到这里,孙连城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李达康的脸色,才继续说道。 “明明是大权在握,独断专行,可他对外却到处说是您的化身,说是代表您在行使权力。” 李达康听完这话,忽然沉默了。 等他再开口,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咆哮,而是压低了许多,带着一种深刻的自我反省:“这个人用错了,我有责任!” 但他很快又把矛头指向了面前的两个人,声音重新拔高,指着张树立和孙连城: “你们有没有责任?啊?为什么不提醒我?你们一个纪委书记,一个区长,天天跟丁义珍打交道,难道就一点都没有发现问题?一点都没有察觉?” “张树立,纪委书记,你失职!” 李达康的目光像两把刀子,恨不得在他身上剜出两个洞来。 “李书记,我有责任!” 张树立先是挨打立正,承认错误,然后才辩解道。“但是,丁义珍的问题我反映过!” “反映什么啊?反映他儿子结婚收礼,我让你跟他谈话,你谈了吗?” 李达康继续开炮,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 “谈了!” 张树立立刻回答,声音洪亮,“去年他儿子结婚,收了不少礼金,我按照您的指示找他谈了话,丁义珍当场表态礼金全部退还,以后注意,绝不再犯。” “李书记,丁义珍的主要问题是和一些投资商的不正常交往,是权钱交易,是利益输送。” 张树立顿了顿,鼓起勇气说道,“这些问题,靠谈话是解决不了的,必须要查,可是没有您的指示,没有市纪委的授权,我们没法查啊。” “你们纪检部门拿得出铁证如山的证据吗?你要跟我说什么?” 李达康越说越来气,声音又拔高了几度,“说!” 张树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李达康那要吃人的表情,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低下头,声音里满是无奈:“算了,不说了,李书记,您指示!”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示意张树立和孙连城坐下来。 “先不管丁义珍,他的案子有省检察院盯着,我们管不了。” 李达康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带着几分余怒,“我们现在要立刻对光明峰项目进行彻底的摸排,要做到心中有数,不能再出任何纰漏,不能再有任何闪失了。” 张树立立刻表态:“我明天一上班就安排,李书记。市纪委这边我会组织一个专项检查组,专门针对光明峰项目中的所有审批环节进行廉政审查。时间上可能需要一周左右,但我们会加班加点,尽快拿出报告。” “纪检方面,内紧外松,别把投资商吓跑了。” 李达康不忘提醒道,目光在张树立和孙连城脸上扫过。 “查归查,但不能搞得人心惶惶,光明峰项目两百八十个亿,不能因为丁义珍一个人出了问题,就把整个项目搅黄了。那些投资商都是惊弓之鸟,一看风吹草动就想跑,你们一定要注意工作方法,注意分寸。” “好的,李书记。” 张树立保证道,“八年前,林城的教训我会吸取的,绝对不会让历史在京州重演。” “这一点提得好,人不能让同一个地方绊倒两次。” 李达康满意地开口,难得地对张树立露出了肯定的表情。 他转头看向孙连城,却发现这家伙竟然走神了,不知道在想什么。 “孙连城!” 李达康忍不住敲了敲桌子,发出沉闷的声响,把孙连城从走神中拉了回来。 “啊?李书记,我在听,在听。” 孙连城赶紧坐直了身体,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 “你是光明区的区长,是光明峰项目的副总指挥啊。” 李达康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语气里满是无奈,“现在丁义珍出了事,你这个副总指挥就得顶上,把投资商给我安抚下来。” “好的,李书记,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办好。” 回过神的孙连城急忙点了点头,然后又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还好丁义珍给抓了回来,没有让他跑掉,也没有交给最高检,不然我们可就被动了。” “是啊,多亏了林省长。” 李达康心有余悸地点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如果不是他提出最高检的手续有问题,现在案子可能已经归反贪总局了,丁义珍也可能早就逃走了,要是那样,我还真没法向省委交代,没法向新来的省委书记交代。” 第80章 我对你上位副省并不乐观 丁义珍被抓捕归案后,祁同伟第一时间来到了高育良家里汇报。 看着自己的大弟子祁同伟,高育良难得露出一抹微笑,靠在沙发上的姿态也放松了几分。 自从沙瑞金到任以来,他脸上的笑容就少了许多,今晚算是难得的好心情。 高育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声音温和而亲切:“同伟,抓捕丁义珍这件事你办得很好,反应迅速,部署得当,没有给犯罪分子任何可乘之机,这件事你在省委领导面前算是立了一功。” 能得到高育良这样的称赞,祁同伟心里自然是高兴的,但他脸上并没有露出得意之色,反而姿态谦逊,语气诚恳地说: “都是老师您和省委部署得当,要不是您在会上定下调子,林省长专门点出了假护照的问题,我也不可能那么快就锁定丁义珍的动向。说实话,今天要不是您和林省长让我过来汇报工作,我还真赶不上这出好戏。” 他说“好戏”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讽刺意味。 丁义珍的落网在他看来确实像是一场戏,一场各方势力暗中较劲的大戏。 而他祁同伟,在这场戏里扮演了一个相当出彩的角色。 “好戏不好看啊。” 高育良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声音低沉而意味深长,“这里边估计名堂不少,丁义珍的案子不是孤立的,背后牵扯的利益和关系,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得多。” 高育良叹了口气,一个副市长,能在反贪局的眼皮子底下逃跑,能提前拿到假护照,能知道最高检要抓他,这背后一定有人通风报信,一定有一条完整的利益链。 祁同伟立刻心领神会,接话道:“谁说不是呢,而且这是最高检直接下令抓的,影响极其恶劣。” “最高检越过省里直接动手,这说明什么?说明上面对这个案子的重视程度非同一般。我听说最高检那边盯丁义珍已经盯了不是一天两天了,掌握的材料比我们看到的要多得多。”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试探着说:“老师,我不知道您注意过没有,今天在省委会议上,达康书记的脸色特别难看,尤其是在听说丁义珍逃跑的时候,那张脸几乎都青了。” 高育良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丁义珍毕竟是李达康用的嘛,出了这样的事,这总归是个失误,不管丁义珍的事李达康知不知情,人是他推荐的,这个责任他是跑不掉的。” “那责任不会小。” 祁同伟点了点头,“最主要是达康书记平时做事太霸道,而且爱搞什么一言堂,在市政府说一不二,谁都插不上话。” “丁义珍又是个马屁精,到处说他自己是达康书记的化身,什么事都打着达康书记的旗号,这下好了,化身出事了,真身能不着急吗?他怕火烧到自己身上啊。” 对于李达康的霸道,他祁同伟也没少领教过,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吐槽一下。 “呵呵,同伟,你今天在省委的会议上,怎么想起来帮着达康书记争夺办案权了?” 高育良话锋一转,笑着问道,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你平时跟李达康也没什么交情,今天这么积极?是不是有点自己的私心啊?” 祁同伟闻言,尴尬地笑了笑,像是一个被老师看穿心事的小学生:“老师,我就这点小私心,还被您看出来了,在您面前,我真是藏不住事。” “想上位副省长?” 高育良扭头看着祁同伟,笑容里多了几分审视,也多了几分无奈。 “还指望达康书记在常委会上投你一票?你以为帮他说几句话,他就能在关键时刻支持你?同伟,政治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祁同伟抬起头,对上老师的目光,那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恳求。 他确实是这样想的,李达康在汉东政坛的影响力不容小觑,如果能争取到他的支持,自己上位副省长的把握就大了许多。 今天在会议上帮李达康说话,既是为了抢夺抓捕丁义珍的机会,也是为了在李达康面前卖个好。 高育良看着祁同伟那副满心期待的表情,缓缓地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幅度不大,但意味却非常明确。 “实话和你说吧,对这件事情,我不太乐观,我劝你也别这么乐观。” 祁同伟听了,脸色微变,眉头皱了起来,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您是说达康书记会反对我进这一步吗?可是我今天帮了他,他应该不会……” “不是达康书记。” 高育良摇了摇头,目光深邃,“是新来的沙瑞金书记,他的态度,才是决定性的。” 高育良说出这个结论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但落在祁同伟耳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身体微微一僵,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凝重。 “沙书记?” 祁同伟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了。 “可是沙书记刚来,对汉东的情况还不熟悉,对干部的情况更不了解,他应该不会在这种时候对干部提拔的事情指手画脚吧?再说了,副省长这个位置是省里推荐的,沙书记就算有不同意见,也不好直接否了吧?” 高育良看着祁同伟那副似懂非懂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一种对学生政治智慧不足的无奈和担忧。 “同伟,你想想看。” 高育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耐心。 “哪个一把手一上任,就马上提拔干部的?何况还是上届领导留下的干部,沙书记刚到汉东,屁股还没坐热,两眼一抹黑,谁是谁都还没搞清楚呢,他就急着提拔一批干部?这符合常理吗?” 祁同伟沉默了,大脑飞速的运转。 高育良继续说道,声音沉稳如钟:“离任老书记怕担责任,有一批干部没安排,这事儿你知道,我知道,沙书记也知道,但如果新来的书记一上任,就把这些人都给提拔了,你觉得可能吗?沙书记会冒这个风险吗?” “所以,你的事,大概率要等一等。” 说到这里,高育良目光直视着祁同伟,“等沙书记把情况摸清楚了,那时候才有可能。” 第81章 李达康不可能上位省长 祁同伟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他知道老师说的有道理。 在官场上,新官上任三把火,但这三把火烧在哪里、怎么烧、烧多大,都是有讲究的。 最忌讳的就是一上来就动人事,因为一动人事,就会触动方方面面的利益,就会让各方势力揣测你的立场和意图,沙瑞金这个人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祁同伟失落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沮丧: “也是,老师说得对,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我只想着达康书记那一票,却忘了上面还坐着个沙书记,忘了真正拍板的不是李达康。” 看着祁同伟失落的表情,高育良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又温和了几分: “但事情也不是绝对的,现在沙书记正在各市做调研,如果政绩好、口碑好的,也未必不会安排。” “你是省公安厅厅长,这几年汉东的治安状况在全省名列前茅,你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 “只要你能继续保持,把工作干好,让沙书记看到你的能力和成绩,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祁同伟抬起头,看着老师那双温和而坚定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如果没有这位空降的沙书记,您做书记就好了。” 祁同伟无奈地说道,语气里满是不甘和遗憾。 在他看来,高育良当书记是顺理成章的事,是最符合汉东政治生态的选择。 赵立春推荐,省委支持,中央批准,一切都水到渠成,谁想到半路杀出个沙瑞金,一切都变了。 “这沙书记来都来了,还说这话有什么用啊!” 高育良教育道,语气里多了几分严厉,“记住,以后在外面不能乱说。” 祁同伟立刻保证道,语气郑重:“这个您放心,老师,我肯定不会乱说的,我在外面说话向来谨慎,不该说的话一句都不说,今天这话,也就是在您面前说说,在外面我绝对不会提半个字。” 高育良的目光在祁同伟脸上停留了几秒,确认他是真的听进去了,这才微微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下来,但依然带着一种语重心长的味道: “呵呵,有时候想想啊,这官当多大才算大啊。” 想到最近发生的事,高育良忍不住感叹道,语气里多了几分沧桑。 他从政法系主任到政法委书记,从大学教授到省委副书记,一路走来,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场面没经历过?可到了现在这个位置,他反而有些迷茫了。 当官到底为了什么?权力到底有多大才算够?他想了很久,也没有想明白。 “我要摆正位置,同伟,你也要摆正位置。” 高育良看着祁同伟,语重心长地说,“我们都是党的干部,都是为人民服务的。不管谁当书记,我们的职责都是一样的,为汉东的发展出力,为汉东的人民服务,职位可以变,但初心不能变。” 祁同伟认真地听着,一字一句都记在了心里。 他知道老师这是在提点他,这些道理虽然听起来简单,但真正能做到的人却少之又少。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老师,我最近听到一种传言。” “什么传言?” 高育良闻言不紧不慢地问道。 “说沙书记到了以后,达康书记会上任省长,将来汉东的政治局面就是‘沙李配’。” 祁同伟说出这个传言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隔墙有耳。 “当然了,现在林省长来了,我看这个传言未必是真的,林省长的政绩和能力,比达康书记强多了。” 他说着说着,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带着一种试探和求教的神色。 高育良听到“沙李配”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惊讶,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淡然。 “所以你现在就往达康书记身上凑?” 高育良笑着问道,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调侃,也带着一丝提醒。 祁同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算是默认了,他确实在往李达康身边凑,今天在会议上帮李达康说话,既是为了争夺办案权,也是在向李达康示好。 如果“沙李配”的传言是真的,那李达康就是未来的省长,自己提前跟未来的省长搞好关系,怎么算都不亏。 高育良收敛了笑容,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就算是林省长没来汉东,李达康也不可能上位省长。” 高育良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祁同伟愣住了,眼睛里满是疑惑:“为什么,老师?达康书记政绩不错,资历也够了,而且在汉东的干部里面,他算是比较能干事的一个。如果‘沙李配’的传言不是空穴来风,那——” “为什么?” 高育良打断了祁同伟的话,声音低沉而笃定,“你想想,如果沙书记真的是带着任务下来的,达康书记作为老书记的前秘书,沙书记可能向中央推荐他担任省长吗?”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一下子打开了祁同伟脑子里那把一直拧不开的锁。 高育良看到祁同伟若有所思的表情,知道他已经开始理解其中的门道了,于是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坦诚: “再说了,李达康的履历你又不是不清楚,他是当过县长、县委书记,当过市长、市委书记,但他可没当过副省长,最多也就是主政一个地级市,中央怎么可能提拔这么一个人当省长?省长的任命,中央要通盘考虑,要从全省的大局出发。” “李达康起码也要在常务副省长的位置上过渡一下,积累一些全省工作的经验,才有资格竞争这个位置,他连常务副省长都没当过,就想一步登天当省长?不现实。” “所以,‘沙李配’的传言,听听也就罢了,当不得真,就算林省长没来汉东,这个传言也不可能变成现实,政治上的事情,不是你想象得那么简单,不是说谁政绩好谁就能上的,这里面的平衡、牵制、布局,远比表面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原来是这样!” 祁同伟由衷地感叹了一声,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释然,又从释然变成了敬佩。 “老师,还是您看得透彻,我一直以为达康书记是最有希望接这个位置的,没想到这里面的门道这么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五味杂陈。 他一直觉得自己在官场上已经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对这些事情应该算是门儿清了。 可今天听老师这么一分析,他才发现自己看得还是太浅了,只看到了水面上的冰山,却没有看到水面下的庞然大物。 原来老师早就知道,李达康不可能上位省长,所以从来没有在这上面浪费过精力和心思。 自己的政治智慧,比之老师,还是差得太远了。 第82章 高植物的政治智慧 “老师,您说达康书记为什么要争夺丁义珍的办案权?” 祁同伟问出了心中盘桓许久的疑惑。 他甚至产生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李达康会不会和丁义珍有勾结?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李达康这个人,虽然霸道、专横、不好相处,但要说他贪污腐败,祁同伟是不信的。 “呵呵,这个很好理解,既为工作,也为前程。” 高育良笑着说道,笑容中带着几分洞察一切的通透。 “还记得八年前,李达康在林城当市委书记的时候,一位副市长兼开发区主任,因为受贿被抓。这一夜之间,投资商逃走了几十个,许多投资项目就此搁浅,开发区的建设几乎停摆。” “林城的GDP,从全省第一,一下滑到全省第五,挺可惜的。如果当年稳住了GDP,没有出现投资商外逃的情况,这李达康早就是省委常委了,根本不用等到现在。” 高育良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几分惋惜,不是对李达康的惋惜,而是对一个本来可以发展得更好的城市的惋惜。 祁同伟听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对历史因果的玩味。 他接过高育良的话,语气轻松而自然:“可不是吗?当年的另外一个结果就是,吕州市的GDP一下子上升到了全省第一名,老师您呢,也就先一步从市委书记的位置上上来了。“ “林城下去了,吕州上来了,这一上一下之间,很多事情就改变了。” 这段话他说得很随意,但字里行间透着一种“成王败寇”的感慨。 当年的李达康和当年的高育良,一个是林城市委书记,一个是吕州市委书记。 林城出事,吕州上位,高育良因此先一步进入了省委常委的行列。 而李达康,则在那次滑铁卢之后又蹉跎了好几年,直到调任京州才重新找回节奏。 高育良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微微一笑,既有对往事的释然,也有一种时也命也的淡定。 他不愿意在这种对比上多说什么,因为说起来总有几分胜之不武的味道,他的上位,某种程度上确实沾了李达康出事的光。 “可现在呢,还有四个月刘省长就到龄了,省长位置空缺,谁不想争一争?” 高育良笑着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连你都知道沙李配,你想想这达康书记,是不是更需要政绩啊。” “光明峰项目是他最大的政绩,也是他竞争省长最大的筹码,所以丁义珍不能出事,丁义珍出了事,光明峰项目就可能出问题;光明峰项目出了问题,他的省长梦就可能泡汤。” “所以他拼了命地争夺办案权,想把案子控制在省里,控制在可控范围内。说白了,就是不想让丁义珍牵连太广,不想让火烧到自己身上。” 祁同伟一点就透,声音里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通透。 “也就是说,达康书记这次拼了命地争夺丁义珍的办案权,其实无非就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想把案子控制在自己能影响的范围内,不想让最高检插手,不想让事态扩大化。丁义珍可以抓、可以判,但光明峰项目不能受影响,他李达康的政绩不能受影响。” “所以说我们有些干部,为了自己的政治前途可以不顾一切。” 高育良的声调微微拔高,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和批评。 “对贪腐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即便是有确凿的证据,也是就事论事,绝不深挖,说白了,就是对贪腐的一种纵容,这种风气,要不得。” 这话说得有些重,但祁同伟知道老师说的是事实,在汉东,甚至在全国,这种现象都不是个例。 “老师,您说丁义珍的案子,还会不会交给最高检反贪局?” 祁同伟问道,毕竟现在丁义珍在他们省厅关着,如果不是林望京的指示,他根本不会往自己身上揽这个麻烦。 一个京州市长的案子,又跟省委李达康有关,烫手得很,谁接谁头疼。 “到现在为止,最高检的手续都没传过来,说明侯亮平那个猴崽子那里出了问题,证据链断了,他拿什么来要人?” “再加上现在丁义珍被你们省厅直接抓捕了,办案权也只能留在汉东,无论是林望京还是李达康,都不会允许丁义珍的案子划归最高检。” 高育良笑着说道,目光里闪烁着老谋深算的光芒。 “老师,达康书记不同意我理解,可是林省长又是为什么,而且他今天也一直帮着李达康。” 祁同伟忽然问道,语气里满是疑惑,“如果不是他提出最高检的手续问题,丁义珍的案子现在已经归最高检管了;如果不是他提醒假护照,丁义珍说不定已经逃到美国了。” 这个问题,祁同伟是真的想不通。 林望京今天晚上的操作堪称神来之笔,先是提醒大家最高检的手续还没到,给省里争取了处置时间。 又是专门点出假护照的问题,让省厅把排查重点放在机场,最后还把抓捕行动的分工安排得明明白白,既给了省厅面子,也给了市局机会。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丁义珍抓到了,各方也挑不出毛病。 可林望京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和李达康并没有什么交情,甚至在某些问题上还有分歧,他这么帮李达康,图的是什么? 高育良听到这个问题,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是啊,望京确实看问题比较准,今晚如果不是他,我这个政法委书记也要在常委会上作检讨。” 高育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庆幸,也有一种对林望京能力的认可。 “至于望京为什么要这么做,同伟,你要学会从更大的格局去看问题。” “他是汉东常务副省长,主抓全省的经济,光明峰项目是省政府重点推进的项目,如果这个项目因为丁义珍的案子黄了,受损的不只是李达康的政绩,更是全省的经济发展大局。” “他帮李达康,从根本上说,是在帮他自己,是在帮省政府,是在帮汉东省。” 第83章 三方争夺办案权 “他帮李达康,从根本上说,是在帮他自己,是在帮省政府,是在帮汉东省。” 祁同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高育良知道,这个学生心里还有一些东西没有完全消化。 林望京这个人,远比表面上看到的要深沉得多。 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像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棋盘上的每一步,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高育良自己也在观察,也在揣摩,但至今也没有完全看透这个比自己年轻二十几岁的省长。 “对了,同伟,你那边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高育良忽然问道,声音压低了几分,目光也更加深邃。 祁同伟的脸色微微一变,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声音也压了下来,几乎是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在说话: “老师,所有的事都处理干净了,我也已经跟林省长汇报过了。”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做某种权衡,然后补充道,“目前,除了港岛那边,一切都很好。” 他说得很含蓄,但高育良听懂了,没有再追问细节。 既然林望京把这件事交给了祁同伟去办,那就说明他认为祁同伟能办好。 听着祁同伟的回答,高育良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满意。 “同伟,最近这一个月,你做得很好,先是协助京海市侦破了万海案,现在又抓捕了丁义珍,这都是你履历上的重要一笔,也是你进部路上必不可少的功绩。” “就算新来的书记反对你上位副省长,只要你自身干净,他也最多是拖一下时间,不可能永远压着不办,一个干部的提拔,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的,是组织集体决策的结果,沙书记再强势,也要讲规矩、讲原则、讲程序。” 这番话既是安慰,也是提醒。 高育良在告诉祁同伟,你的前途,最终取决于你自己,只要你自己没有问题,别人想拦也拦不住。 但反过来,如果你自己身上有不清不楚的东西,那谁也救不了你。 “老师您放心,我知道轻重的!” 祁同伟面露严肃地说道,眼神坚定,他实在是太渴望进部了,太渴望副省级这个位置了。 所有影响他进部的,都要被他舍弃,所有挡他路的,都要被他搬开。 不管是山水集团,还是那些曾经的关系,统统都要切割干净,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同时他也是无比的庆幸,自从林省长来了汉东,按照他的指示,自己好像越来越顺了。 以前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烦事,如今一件件都理清了,以前那些甩不掉的包袱,如今也一个个都卸下了。 祁同伟在心里暗暗发誓,无论前路如何,他都要紧跟林望京的步伐。 “还有一件事,同伟,梁璐那边你也要处理好。” 高育良继续说道,目光里多了几分担忧,“有时间去看看老书记,他虽然退了,但在汉东的影响力还在,在省里的关系网络还在,你不用刻意去讨好他,但也不能太冷淡,毕竟……他是你的岳父。” 高育良说到“岳父”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微微加重了一些,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提醒。 他太清楚祁同伟和梁群峰之间的关系了。 这门婚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感情,而是一场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祁同伟娶了比自己大十岁的梁璐,换来了梁群峰的提携和庇护,从一个普通的青年干部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省公安厅厅长的位置上。 这些年来,祁同伟对梁家的态度一直很微妙,梁群峰在位的时候,他逢年过节必去拜访,礼物虽不贵重但心意做得很足。 可梁群峰退下来之后,他去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最近半年甚至一次都没有去过。 高育良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什么。 可现在不一样了,祁同伟要上位副省长,梁群峰虽然退了,但他在汉东经营了几十年,根基深厚,关系盘根错节。 如果梁家在这个时候在背后使绊子,祁同伟的副省长之位很可能就要泡汤。 所以高育良必须提醒他,就算你对这门婚姻有千般不满,就算你对梁璐有万般嫌弃,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必须把面子上的事做足。 去看望老书记,就是一个态度的问题。 让梁家的人知道你还念着这份情,知道你还认这个岳父,他们就不会在关键时刻给你制造麻烦。 “老师说得是,我这两天抽时间去看看老书记。” 祁同伟爽快地答应了,但他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那是一种被戳到痛处后的本能反应。 就在高育良准备再交代几句的时候,祁同伟的手机突然响了。 祁同伟低头一看屏幕,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是老孙打来的,省厅的副厅长孙向前,他的亲信。 这个时间点打电话来,绝不是好事。 祁同伟立刻按下接听键,声音低沉而有力:“怎么了,老孙?” “祁厅长,你赶紧回来一趟吧,赵东来局长和陈海局长都来省厅要人了。” “陈海说要提审丁义珍,赵东来说这是京州的案子,应该由京州公安局来办,我好不容易才稳住,你再不回来,我怕他们打起来。” 孙向前的语气急切而无奈。 “好的,老孙,你先稳住,无论如何把人给我留在省厅,别让他们乱来,我现在就回去。” 祁同伟说完挂断了电话,对高育良解释道,“老师,还真被您说准了,赵东来和陈海都来要人了,我得赶紧回去处理,这两个人,可都不好缠。” “去吧,该移交的移交,但是要注意方法,不要激化矛盾。” 高育良最后指示道,“赵东来和陈海,一个代表市局,一个代表检察院,都是有正当理由来要人的,你在这中间,要把握好分寸,既要维护省厅的权威,也要尊重他们的诉求。” “好的,老师,那我先走了。” 祁同伟站起身来,拿起茶几上的公文包,快步走出了高育良的家。 车子驶出省委家属区,汇入夜色中的车流,祁同伟握着方向盘,心里五味杂陈。 陈海、赵东来,一个检察院,一个市局,都想来他这里抢人。 这是他祁同伟抓的人,是他祁同伟的战功。 人他可以交,但必须有林省长的指示,否则,谁也别想从他手里把人抢走。 第84章 你陈海凭什么 等到祁同伟赶回省厅的时候,赵东来和陈海两人已经吵得不可开交了。 偌大的值班室里,两个人脸红脖子粗,谁也不让谁,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反倒是一旁的孙向前副厅长不像他电话里说得那么着急,反而很放松的样子。 他靠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悠闲得像在自家客厅看戏。 因为无论是赵东来还是陈海,都不能领导他,整个汉东省公安厅,他只听祁同伟的,只要祁厅长没发话,谁来都没用。 “老孙,祁厅长什么时候到?” 赵东来转头看向孙向前,语气随和。 孙向前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回答。 “赵局长,祁厅长已经从育良书记那里出来了,路上有点堵,应该快到了,你再等等,不急。” 说完,他又悠闲地靠回椅背,眼皮都不抬一下。 赵东来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陈海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急?他急得头发都快白了。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节奏分明。 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祁同伟推门而入,眉宇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将每个人的表情和姿态都收入眼中。 两个人同时围了上来,像是提前约好了一样。 陈海动作更快,几乎是小跑着来到祁同伟面前,拉开架势就要开口,赵东来稍慢半步,但也是大步流星,面带笑容地靠了过来。 “祁厅长,你也知道,这个案子我们检察院已经盯了好多天了,所有的工作都在按照程序推进。” 陈海看着眼前的祁同伟,急忙说道,语气急促而迫切。 “现在人抓到了,按照程序,应该移交给检察院反贪局,由我们进行后续的侦查和审讯工作,你看什么时候方便办移交手续?” 赵东来看陈海说完了,这才不慌不忙地往前站了一步,语气比陈海温和得多,脸上还带着笑容: “祁厅长,丁义珍可是我们京州市的副市长,光明峰项目也是我们京州市的重点工程。按理说,涉及京州市干部的案子,由我们京州市公安局进行关押和审查,也是合情合理的。” “您看,是不是先把人交给我们,也好让我回去跟李书记交差不是?” 赵东来说“李书记”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微微加重了一些,目光也随着这三个字落在祁同伟脸上,观察着他的反应。 祁同伟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和自信。 他先是看了看陈海,又转向赵东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说东来,之前在省委大院,林省长可是亲口说过,谁抓到丁义珍,这个案子就归谁,怎么,现在都跑我这里要人来了?” 赵东来听了,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祁厅长,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 他摊了摊手,做出一副我也是没办法的表情。 “这是李书记亲自下的命令,你说我能拒绝吗?李书记的脾气你知道的,他说要人,我要是空着手回去,他非把我这身皮扒了不可。” 赵东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无奈。 他确实是被李达康叫去下了死命令的,这一点不假,但要说他心里没有自己的小九九,那也是假的。 丁义珍是京州市的副市长,这个案子如果归到市局手里,那就是他赵东来在市委书记面前表现的大好机会。 刚在机场被祁同伟抢先了一步,这次说什么也得把人捞过来。 祁同伟看着赵东来那张堆满笑容的脸,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什么心思,他一眼就能看穿。 赵东来想立功,想在李达康面前表现,想跟他祁同伟抢风头,这些他都能理解,但不代表他能接受。 “达康书记的命令当然要执行,但是我们省厅办案也有自己的流程和规矩!” 祁同伟看着赵东来,语气不软不硬,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 “东来,你作为京州市公安局局长,又是省厅的副厅长,公检法的办案流程你不会不清楚吧?” 赵东来被这番话堵得无话可说,他当然清楚规矩,可他更清楚,要不来丁义珍,他拿什么去向李达康交差? 但他不能跟祁同伟翻脸,祁同伟是他的上级,省公安厅厅长。 虽然平时对他客客气气,但真要较起真来,他赵东来没有任何优势可言。 更何况,祁同伟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程序和法律框架内,他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立足点。 “规矩我当然知道。” 赵东来厚着脸皮笑了笑,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让人听到的秘密。 “这样,祁厅长,要不你给李书记打个电话沟通一下,看看这个事怎么处理比较妥当,你也别让兄弟我为难不是?您要是能说服李书记,我立马走人,绝不多说一个字。” 赵东来的话音刚落,陈海就忍不住了。 他一直在旁边听着,越听越不耐烦,赵东来跟祁同伟在那里你一言我一语地扯程序、扯规矩、扯李达康的电话,就是不提检察院的事。 他陈海来这里不是为了听他们打太极的,他是来要人的。 “祁厅长!” 陈海的声音又急又冲,直接把赵东来的话头截断了。 “人什么时候可以交给我们检察院?你给个准话,我们检察院是法定的反贪职能部门,丁义珍涉嫌贪污受贿,这个案子无论如何都应该由我们来办。” 陈海的态度很冲,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强硬,仿佛祁同伟不交人就是违法,就是跟检察院对着干。 这下,祁同伟也来脾气了。 别看他在高育良和李达康面前陪着笑脸,那是因为对方是省委常委,他必须尊重。 实际上,他可是汉东省公安厅厅长,掌管整个汉东的公安队伍,真正的实权人物。 全省几万名警察,都归他管,十三个地级市的公安局局长,见了他都得毕恭毕敬。 陈海不过是省检察院的反贪局局长,副厅级干部,跟他差了整整一级。 是谁给他的自信敢这么跟自己这么说话的? 第85章 老季来电 平时看在高育良书记的面子上,他不跟陈海计较,客客气气地称兄道弟。 可你陈海要真拿自己当盘菜,蹬鼻子上脸地来省厅要人,还这副咄咄逼人的架势,那就别怪他祁同伟不给你脸了。 想要跟他祁同伟平等对话,起码也得是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肖钢玉那个级别的人物,或者是季昌明检察长亲自出面。 你陈海一个副厅级的局长,在公安厅的地盘上对着一个正厅长级的领导吆五喝六,你算老几? “交人?” 祁同伟的语气陡然冷了下去,声音不大,但那种冷意让整个会议室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度。他一字一顿地说。 “人凭什么要交给你们检察院?就凭你陈海一张嘴?”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甩在陈海脸上,清脆响亮。 会议室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赵东来见状,立刻识趣地往后退了半步,眼睛却悄悄地观察着两人的表情。 “祁厅长,这可是最高检督办的案子,难道你们省厅要越权?要对抗最高检的指示?” 陈海也是脸色一沉,声音拔高了几度,语气咄咄逼人。 他背后站着最高检,站着侯亮平,他不信祁同伟敢跟他硬刚,这是他的底气,也是他的依仗。 “你说是最高检督办的案子,有手续吗?” 祁同伟眉头一挑,质问道,“你把最高检的手续拿出来,我立刻交人,二话不说,亲自把人给你送过去,如果没有,那不好意思,你们检察院还真带不走,省厅抓的人,不是谁想要就能要走的。” “你……” 陈海被祁同伟怼得无言以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如果真有最高检的手续,早拿出来了,何必在这里跟祁同伟扯皮?何必在大半夜跑到省厅来要人?这不是没有嘛。 “还有事吗?两位,没事就请回吧,我这里还要忙呢,丁义珍的审讯工作还没开始,我得抓紧时间。” 祁同伟见状冷笑一声,直接下达了逐客令。 赵东来听懂了,可陈海没听懂,或者说,他听懂了但不愿意接受。 “祁厅长,今天丁义珍我们检察院必须要带走!” 陈海不乐意了,向前一步,继续咄咄逼人地说道,声音里满是威胁,。 这不仅是我的意思,也是季检察长的意思,更是最高检的意思,你如果强行扣人不放,这个后果你负得起吗?” 这句话说得太重了,重到整个会议室的人都愣住了。 赵东来站在门口,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一种微妙的看好戏的表情。 他悄悄地又往旁边挪了两步,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自己和陈海之间的距离。 他忽然觉得,陈海这个人今天是真上头了,在这种场合跟祁同伟叫板,简直是不知死活,还是离他远一点好,免得溅一身血。 祁同伟不怒反笑,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和嘲讽。 “呵呵,陈大局长这是要在我们省厅动手抢人吗?” 祁同伟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死寂。 那种平静不是退缩,不是忍让,而是一种我随时可以让你好看的底气。 “陈海,这可是省厅,你不要乱来!” 一旁的陆亦可见状,赶紧拉了陈海一把,低声劝道。 陈海被这一拉,猛地清醒了几分,深吸了几口气,将胸中的怒火压了下去。 他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随后声音低了下来,但那股子倔强还在。 “祁厅长,虽然我们没有最高检的手续,但是省检察院的手续我们还是有的,这是季检察长亲自签发的逮捕文件,省检察院的公章,法律效力你应该清楚。”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递到祁同伟面前。 祁同伟接过那份文件,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是省检察院的逮捕手续,上面有季昌明的亲笔签名和省检察院的公章,手续齐全,程序合规。 按道理说,有这份文件,检察院确实有权提人。 但那又如何? 如果陈海一开始就把这份文件拿出来,还有的商量,可是现在,不好意思。 祁同伟将文件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道: “陈海,就算有省检察院的逮捕手续,我们省厅也有权利依法扣留犯罪嫌疑人4时,这个,你不会不知道吧?”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背法律条文,但那平静里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 我说4时就是4时,少一分钟都不行。 陈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陆亦可的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眼睛一亮,立刻将手机递到祁同伟面前。 “祁厅长,我们季检察长的电话!”陆亦可的声音清脆而果断。 祁同伟看着陆亦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接过她手中的电话,语气缓和了几分:“喂,老季!” 电话那头传来季昌明的声音,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老好人的语调,但语气里带着几分明显的歉意和求和: “祁厅长,实在是不好意思,陈海这个同志年轻气盛,说话办事有时候不太注意方式方法,你别跟他一般见识,等他回来,我一定好好批评教育他,让他注意工作方法。” 祁同伟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季昌明顿了顿,试探着问道:“祁厅长,你看这样行不行,丁义珍这个案子,毕竟是最高检督办的,我们检察院这边也有压力,你看怎么才能把人交给我们检察院?” 祁同伟闻言,心里在快速盘算,他不想得罪季昌明,也不想跟检察院闹僵,但也不能轻易交人。 “老季,抓捕丁义珍的行动是林省长亲自部署的,也是林省长亲自指挥的。” 祁同伟斟酌着措辞,“只要林省长开口,我二话不说,立刻交人,否则,我只能按程序办,4时后再说。” 这个条件既合情合理又无懈可击,季昌明在电话那头沉吟了片刻,大概是在权衡利弊。 “好,祁厅长,你稍等,我这就去找林省长。” 第86章 对祁同伟的保护 “好,祁厅长,你稍等,我这就去找林省长。” 季昌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果断,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祁同伟将手机递还给陆亦可,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他没有再说话,而是在等待着什么。 会议室的空气再次凝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挂钟的滴答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不到三分钟,祁同伟的手机响了。 那铃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像一声惊雷,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祁同伟身上。 他低头一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整个人瞬间变得不一样了。 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立刻坐直了,脸上的漫不经心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和严肃。 “林省长,我是祁同伟,您有什么指示!” 祁同伟的声音恭敬而认真,腰板挺得笔直,仿佛林望京就站在他面前一样。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同伟,今晚的行动辛苦了,老季刚才给我打电话了,情况我也都了解了,把人交给检察院吧,达康书记那边我会去说的,你不用担心。” 祁同伟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听出了林望京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林省长不仅要替他在李达康面前把事情说清楚,而且还提前考虑到了他的处境和难处。 这种体贴和关照,让祁同伟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是,林省长,我这就安排把人移交给检察院。” 祁同伟的声音更加恭敬了,“您还有什么别的指示吗?” “同伟,这件事后续你就不要再插手了。” 林望京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叮嘱。 “省厅这边的工作千头万绪,你要把主要精力放在维护全省社会稳定上,这才是你的本职工作。” “是,林省长,我明白了!” 祁同伟的声音里满是感激。 挂断电话,祁同伟心中舒了口气,感觉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祁同伟知道,林望京是在保护他,他其实跟赵东来一样,从心底里不想摊上丁义珍这个麻烦。 这个案子太复杂了,牵扯的利益关系太多,背后的水太深了,谁握着这个案子,谁就要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和试探。 他现在正处在竞争副省长的关键时期,最怕的就是沾上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现在好了,林省长一句话,他既有了放人的理由,又不用得罪李达康,还能从这滩浑水里全身而退。 一举三得,完美。 想到这里,祁同伟心中再次涌起一股暖流,觉得今晚的一切辛苦和付出都是值得的。 林省长这个人,值得他追随。 “陈局长,准备办理移交手续吧。” 祁同伟的声音平静而干脆,不再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人你们可以带走,但相关文件和现场勘查报告的原件必须留在省厅,还有,丁义珍在省厅期间的所有问讯记录,你们检察院也要签字确认。” 陈海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事情会这么突然地出现转机。 刚才还在跟祁同伟针锋相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地争了十几分钟,差点就要动手了,可林省长一个电话,祁同伟的态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怔怔地看了看祁同伟,又看了看陆亦可手中的电话,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的,谢谢祁厅长了!” 尽管吃了这么大一个亏,被祁同伟夹枪带棒地怼了半天,陈海还是耐着性子说着感谢的话。 他清楚,如果不是林省长发话,自己今晚根本就带不走丁义珍。 至于祁同伟那几句冷嘲热讽,就当没听见,反正人到手了,比什么都强。 祁同伟摆了摆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淡淡地说了一句: “都是工作,不用客气,回去跟老季说一声,人我已经交给你们检察院了,后续出了任何事都和我们省厅无关。”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咸不淡,既没有刚才交锋时的冷厉,也没有胜利后的得意。 对于一个正厅级干部来说,把一个副厅级的对手踩在脚下,实在算不上什么值得炫耀的战绩。 陈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转身开始安排交接事宜。 一旁的赵东来将整个过程看在了眼里,他没有像陈海那样愣住,快步走到会议室的角落,掏出手机,拨通了李达康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李达康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东来,情况怎么样了?” “李书记,省厅这边出了点变化。” 赵东来压低声音,语速不快不慢,尽量把事情说清楚。 “祁同伟本来不肯放人,态度很硬,说4时之内谁来了也不放。” “后来省检察院的季昌明检察长给林省长打了电话,林省长亲自给祁同伟打了招呼,让他把人移交给检察院,现在祁同伟已经松口了,同意放人了,正在办理交接手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李达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东来,既然是林省长的意思,那你就撤回来吧,这个案子,我们市局不掺和了。” 李达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 他对丁义珍案子的管辖权有自己的考量,但林望京已经表了态,他不可能为了一个案子跟省长唱对台戏。 “明白了,李书记,我现在就带人回去。” 赵东来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赵东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 说实话,跟祁同伟争人,他本来就没抱太大希望,毕竟人是省厅抓的,祁同伟不放,他也不能硬抢。 可是李达康让他来,他不能不来,但来了之后,他又一直在担心事情搞大了不好收场。 现在好了,林省长一句话,大家都体面,他也可以名正言顺地撤了。 他转过身,目光无意中扫过人群中的陆亦可。 赵东来的脚步顿了一下,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不要趁这个机会,跟陆亦可约个时间,增进一下感情? 但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中停留了不到一秒钟,就被他果断地掐灭了。 第87章 阴阳陈海 很快,丁义珍就被两名警察从临时羁押室里带了出来。 他戴着手铐,头发有些凌乱,但神情却没有想象中的慌乱和恐惧,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 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看了看祁同伟,又看了看陆亦可,最后看了看赵东来,很快就明白了眼前的状况。 这是检察院和公安厅在为他的归属权较劲呢,谁赢了,他就是谁的战利品。 丁义珍心里觉得好笑,自己被关在哪不是关?反正都是关,有什么区别? “祁厅长,我这屁股还没坐热呢,就要换地方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祁同伟,仿佛在场的其他人都不存在一样。 至于陈海,他压根就没拿正眼看上一次,在他眼里,陈海从来就不算什么人物。 虽说陈海现在是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局长,级别不低,但他的位子是怎么来的,整个汉东官场谁不清楚? 要不是他爹陈岩石在政法系统经营了几十年,留下一堆老关系,老部下,陈海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做梦去吧。 更让丁义珍厌烦的是,陈海的父亲陈岩石,三天两头跑到光明区来上访。 不是为了大风厂那块地,就是为了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老头子一辈子在政法系统待着,退休了还不消停,动不动就跑到区政府门口拉横幅,递材料,说什么“人民的利益高于一切”,搞得整个光明区的干部都烦透了他。 他这个光明区的区委书记更是首当其冲,上回陈岩石来光明区,指名道姓要见他。 还当着满屋子人的面,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不作为”“懒政”“老百姓的事不当事”。 丁义珍当时脸上笑眯眯的,心里恨不得把这个老头子扔出去,现在看到姓陈的就来气。 “丁副市长,没办法啊,陈大局长说这是最高检的指示,这谁敢不听?” 祁同伟故意说道,目光瞟了一眼陈海,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和挑拨。 反正刚才已经和陈海把话挑明了,他也无所谓了。 “要我说,丁副市长,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到了检察院,有什么情况赶紧交代,别藏着掖着,省得给最高检添麻烦。” 这下,丁义珍的脸色终于变了,嘴角的那丝笑意瞬间凝固,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什么意思?自己这点事,惊动了最高检?没开玩笑吧? 如果是省里办案,他还有周旋的余地,还有运作的空间。 毕竟,他在省里的关系网经营了这么多年,不说能把自己完全捞出来,但至少能想办法减轻一些。 可如果是最高检直接介入,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地方的保护和暗箱操作,在最高检的办案力度面前,统统都是纸糊的。 陈海虽然恼怒祁同伟透露最高检的消息,但也无可奈何。 因为他清楚,如果自己追究起来,祁同伟完全可以说这是审讯手段,是在给嫌疑人施加心理压力,你陈海管得着吗? 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闹到领导那里,谁也不好看。 “丁义珍,这是我们反贪局的逮捕文件,跟我们走吧。” 陈海一边拿出文件向丁义珍展示,一边给陆亦可他们使了个眼色。 陆亦可见状,立刻带着周正和林华华走上前来,从警察手中接过了丁义珍。 “我说陈海,你不会是因为我没同意你爹提的大风厂要求,对我打击报复吧?” 不得不说,丁义珍这老小子嘴是真毒,都到了这个时候,还不忘恶心对方一下。 他知道大风厂的事是陈岩石的心病,故意在这个时候提出来,就是想看陈海难堪,想看他出丑。 “丁义珍,光明峰项目你涉嫌收受不法商人贿赂,数额巨大,我们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 陈海脸色阴沉地说道,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现在请你回去配合调查,如果你还敢胡言乱语,我们还可以加上一条诽谤的罪名,到了检察院,有你说话的时候。” 丁义珍眯着眼睛看了陈海几秒,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读懂了这个平时被他看不起的反贪局长眼中的坚定,那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的有底气。 “那就走吧,陈大局长。” 丁义珍邪魅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嚣张,把戴着手铐的双手往前一伸。 “我还没去过检察院的审讯室呢,正好去看看,听说你们检察院的茶水比公安厅的好喝,是不是真的?”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跟老朋友约饭局,而不是在被逮捕的路上。 “带走!” 陈海一声低喝,声音里满是愤怒。 周正和林华华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丁义珍的胳膊。 丁义珍没有反抗,很是配合地迈开了步子,他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祁同伟。 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苦笑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去,跟着陈海走了。 祁同伟站在会议室的窗户边,看着窗外检察院的三辆车依次驶出省厅大院,然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他靠在窗框上,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几辆车远去的方向,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孙向前副厅长走到他身边,递了一杯新沏的茶,低声问了一句:“厅长,这事儿就这么完了?” 祁同伟接过茶杯,低头看着杯中金黄色的茶汤,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像极了这官场中人的命运。 “完了?” 祁同伟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老孙,你想多了,这事儿才刚刚开始。” 他转过身,端着茶杯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孙向前看着他的背影,琢磨了半天这句话的意思,最后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保温杯,也跟着走了出去。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 押送丁义珍的车队已经消失在了夜色中,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案子,离真正的结束还早得很。 第88章 审讯室里的较量 丁义珍被押送到省检察院的审讯室后,整个反贪局灯火通明。 反贪局的干警们从接到通知的那一刻起就全部到岗,书记员在准备笔录纸,技术科在调试录音录像设备,值班室里咖啡机不停地运转,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咖啡因味道。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京州的副市长丁义珍,这个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今夜能否开口。 陈海站在审讯室隔壁的观察室里,透过单向透视玻璃看着丁义珍,他脸色凝重,双手抱胸,一言不发。 为了让审讯尽快取得突破,陈海决定让陆亦可亲自上阵。 这些年,陆亦可办过的大案要案无数,经验丰富,心理素质过硬,对付丁义珍这样的老狐狸,非她不可。 审讯室不大,灯光刺眼,墙壁是冰冷的白色,没有任何装饰。 一张桌子,三把椅子,一个摄像头,简单得像是和尚的禅房。 丁义珍坐在审讯椅上,双手被固定在扶手上,动弹不得,陆亦可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笔录本。 “丁义珍,你现在也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案子被最高检反贪总局给盯上了。” 陆亦可平静的说道,既然祁同伟已经在省厅的会议室里点破了最高检的事,他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了。 “现在交代,我们还能向法院求情,对你减轻处理。” “等到了北京,到了最高检的手里,可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你自己想想清楚,别到时候后悔。” 这个信息本身就是一个有力的心理武器,让丁义珍知道,他的案子已经不是省里能兜得住的了,上面已经介入了。 他的那些关系和人脉,在最高检面前统统不好使。 “陆处长,我丁义珍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行得正坐得直,身正不怕影子斜。” 丁义珍的声音很是淡定,丝毫不慌。 “我还是那句话,有证据你们就起诉我,没证据就别在这儿跟我浪费时间。”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始终与陆亦可对视,没有闪躲,讲的跟真的一样。 到底是当过京州副市长的人,他见过的大场面不少。 在市委常委会上被李达康骂得狗血淋头,在投资商面前谈笑风生,在会议上作报告时镇定自若。 陆亦可不过一个反贪局的处长,想用三两句话就让他认罪?门都没有。 “丁义珍,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陆亦可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目光像两把锥子一样钉在丁义珍脸上,“能源部的赵德汉,你认识吧?” 果然,听到赵德汉的名字,丁义珍的身体微微一僵,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的猫。 但很快,他就恢复了正常,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甚至还带着几分无辜。 “赵德汉是谁?我不认识啊?陆处长,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丁义珍在能源部可没有熟人。” 看着丁义珍的表情变化,陆亦可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她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慌乱,心里更加笃定了,丁义珍和赵德汉之间,一定有问题。 “丁义珍,现在反贪总局那边已经掌握了赵德汉的犯罪证据,他那个别墅里的现金,成捆成捆地码了一面墙。” 陆亦可故意拉长了声音,目光始终锁定丁义珍的眼睛。 “你向他行贿了多少现金,难道你自己不清楚吗?需要我帮你回忆回忆?” 陆亦可开始诈他,反正赵德汉的案子侯亮平那边确实在办,虽然赃款不翼而飞,但这不妨碍她拿来当作审讯的筹码。 而且丁义珍又不知道北京那边具体发生了什么,她只要让他相信赵德汉已经栽了,让他相信自己和赵德汉之间的那些交易已经被反贪总局掌握了,他的心理防线就会崩塌。 不得不说,在审讯这方面,陆亦可这位反贪局的处长,是不失水准的。 “我说了,我不认识什么赵德汉,更没有向他行贿过。” 丁义珍的声音依然平稳,但他的眼神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坚定了,那平静的表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挣扎。 赵德汉真的被抓了? 他和赵德汉之间的交易非常隐秘,全部通过地下钱庄走账,从来没有留下过任何纸面上的痕迹。 如果赵德汉真的被抓了,他会不会把自己供出来?那些钱,赵德汉会不会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对,如果反贪总局真的掌握了确凿证据,陆亦可为什么还要在这里跟他废话?直接拿出证据来,他就只能认罪了。 她没有证据,她是在诈他,一定是这样。 可是万一呢?万一赵德汉真的扛不住了呢? 然而,就在陆亦可准备乘胜追击,继续施压的时候,丁义珍忽然换了一副表情。 他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紧接着,整张脸拧成了一个痛苦的表情,一只手捂住了小腹,另一只手在椅子扶手上胡乱地摩挲着。 “哎呀,陆处长,我尿急!” 丁义珍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好几度,带着一种刻意夸张的急切。 “不行了不行了,真的不行了,我要上厕所,从机场出来到现在好几个小时了,水也没少喝,这都憋了一路了,再不上真要出事了!” 陆亦可愣了一下,旋即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那声闷响在审讯室里来回震荡,连隔壁观察室里的陈海都被吓了一跳。 “丁义珍,好好回答问题,别想耍什么花招!” 陆亦可的声音严肃而锐利,“我告诉你,这里是检察院反贪局,不是你家客厅,你先把问题交代清楚,再去上厕所。” 丁义珍没有被她吓住,反而捂着肚子缩成了一团,脸上的表情更加痛苦了。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真的憋急了,还是在表演。 “陆处长,我现在非常急,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丁义珍捂着肚子痛苦地说道,身体在椅子上扭来扭去,表情扭曲得像便秘。 “你这样,你让我去个厕所,回来我再回答你的问题,可以吗?我保证,就几分钟的事情,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第89章 焦急的侯亮平 陆亦可犹豫了一下,走到审讯室外,跟陈海商量了几句。 陈海透过单向玻璃看了一眼审讯室里的丁义珍,眉头皱了皱,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让他去吧,别给他借口说我们反贪局不人道,但是,全程都要有人盯着,一刻都不能放松。” 得到陈海的同意后,陆亦可回到审讯室,看了一眼旁边的周正道: “周正,你带他去洗手间,全程都要盯着,不能离开你的视线。” “进隔间之前检查隔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马桶水箱、垃圾桶、墙壁上的任何缝隙,都不能放过,出来之后洗手的时候也要盯着,不能让他有机会接触任何人或任何东西。” “好的,陆处长!” 周正立刻站起来,走到丁义珍身边,伸手解开了将他固定在椅子上的安全锁扣,“走吧,丁副市长,我陪你去。” 看着丁义珍远去的身影,一直通过单向玻璃观看审讯的陈海,掏出手机给侯亮平打了个电话。 “猴子,丁义珍已经慌了,估计很快就扛不住了,我刚看到他听到赵德汉的名字时,脸色都变了,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能撬开他的嘴。” 听着陈海的话,电话那边的侯亮平激动坏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度: “太好了,陈海!只要丁义珍开口,我这边立刻就能对赵德汉进行逮捕,两条线一对,这个案子就铁板钉钉了,谁也翻不了案。” 在帝京苑9号别墅没有发现赵德汉的受贿证据,他正发愁呢。 现在他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陈海这边,希望汉东检察院能从丁义珍身上打开突破口。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丁义珍死咬着不松口,不然明天一上班,他这个反贪总局的处长就真成笑话了。 兴师动众地抓了人,结果什么都没搜到,领导会怎么看他?同事们会怎么议论他? 他长信侯不要面子的吗? “行,猴子,我这边一有突破,立刻通知你。”说完,陈海挂断了电话。 然而,让陈海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等到丁义珍从洗手间回来,整个人都变了。 他不再是刚才那个慌乱紧张,漏洞百出的嫌疑人,而是变回了一个镇定从容,滴水不漏的老狐狸。 他重新坐回审讯椅上,脸上却挂着淡淡的笑容,陆亦可继续提问,重复刚才的问题。 这次,丁义珍一问三不知,不管问什么都是“不知道”“不清楚”“不记得”,态度好得无可挑剔,但就是不交代任何实质性问题。 无论他们怎么诈,丁义珍都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好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陈海在观察室里看得脸色一变,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感。 这不对,太不对了。 去洗手间之前,丁义珍明明已经慌了,他甚至无法掩饰自己对赵德汉这个名字的反应。 可从洗手间回来之后,他整个人就像换了个人一样,一定是在洗手间里发生了什么。 陈海见状,立刻叫停了审问,把周正叫了出来。 “周正!” 陈海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刚刚去洗手间的路上,都有什么人接触过丁义珍?你们在走廊里遇到了谁?他有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使过眼色?洗手间里有没有其他人?” 周正被这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些懵,但他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他在反贪局干了这么多年,基本的职业素养还是有的,带嫌疑人去洗手间这件事有多重要,他比谁都清楚。 “陈局长,没有,绝对没有!” 周正的声音又急又大,像是在发誓,“从审讯室到洗手间,一路上一个人都没有遇到,走廊里空荡荡的,所有的房门都关着。” “洗手间我都检查过了,门后、马桶水箱、垃圾桶、镜子后面,每一个角落都检查过了,没有任何问题,整个过程我一直盯着他,他的视线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的监控范围。” 周正一口气说完,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这么大的锅他可背不动,出了问题他负不起这个责任。 陈海皱着眉头看着周正,他知道周正没有撒谎,也知道周正做事一向细心谨慎。 可如果不是洗手间出了问题,丁义珍的态度为什么会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陈海缓缓地转过身,透过单向玻璃看着审讯室里那个端坐在金属椅上,脸上挂着从容微笑的丁义珍,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寒意。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有什么东西正在这栋大楼里悄然运作,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确实如陈海所想,刚刚丁义珍上厕所的洗手间里,水箱盖上放着一卷纸巾,而纸巾的最底下,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上面的内容也只有丁义珍知晓,看了纸条上的内容,丁义珍是彻底放心下来。 他回到审讯室,心里有了底,不管陆亦可怎么问,他就是不开口,就是什么都说不知道。 至于那张纸条,早被他吞进了肚子里。 审讯还在继续,但陈海知道,今晚已经不可能有任何突破了。 他掏出手机,给侯亮平发了一条信息:“猴子,这边出状况了,丁义珍改口了,什么都不承认,可能有人给他递了话,具体谁干的还不清楚。” 北京那边,一直焦急等待的侯亮平盯着手机屏幕,看到陈海发来的消息,整个人如坠冰窖,从头凉到脚。 他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脸色煞白。 他在帝京苑别墅扑了个空,两亿多现金不翼而飞;现在丁义珍又改口了,唯一的突破口也堵死了。 两条线,全都断了,他忙活了大半夜,结果什么都没查到,明天上班,他怎么跟秦思远局长交代?怎么跟同事们解释?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侯亮平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子上,声音里满是绝望。 “我说侯大局长,你折腾了我大半个晚上,我现在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一旁的赵德汉将这一切都收在眼里,毫不客气地出言嘲讽。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得意,也有一股压不住的怒火。 这件事没完,这口气,他赵德汉咽不下去。 明天他必须要让能源部的领导们评评理,反贪总局没有证据就抓人,程序严重违规,这还有王法吗? 第90章 能源部大佬的问责 第二天一早,最高检反贪总局的局长秦思远刚一到办公室,公文包还没来得及放下,桌上的红色加急电话就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那铃声尖锐急促,像警笛一样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响,刺得人耳膜生疼。 哪怕秦思远是反贪总局的局长,副部级高官,见惯了大风大浪,听到这个声音也不由得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这是他办公室里的最高级别联络电话,整个反贪总局只此一部。 线缆直通最高检核心交换机,不需要经过总机转接,不需要秘书过滤,能打进来的只有极少数几个人。 而这几个人,每一个都比他位高权重。 平日里这部电话一年到头也响不了两三次,但每一次响起,都意味着有大事发生。 “秦思远,你们反贪总局是干什么吃的?”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像一记闷雷,炸得秦思远耳膜嗡嗡作响。 那是最高检常务副检察长徐公明的声音,他的顶头上司,最高检的二号人物,正部级高官。 秦思远跟了徐公明十几年,从未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不是批评,不是训斥,而是暴怒,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发出的咆哮。 “现在你们反贪总局没有证据就敢随便抓人,谁给你们的权力?啊?你说,谁给的?” 徐公明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秦思远握着听筒的手微微发抖,面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徐公明这个人,平时不苟言笑,对下属要求极严,但也很少发这么大的火。 今天这是怎么了?谁把他惹成这样? “领导,出……出什么事了?” 秦思远终于挤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一定是手下有人闯祸了,而且闯的祸不小。 能源部?交通部?还是哪个央企? 反贪总局最近在办的大案子里,谁的背景最硬,谁的后台最大,他最清楚。 如果手下抓了不该抓的人,捅了不该捅的马蜂窝,那今天这个电话,就是暴风雨来临的第一声雷。 “好啊,你还有脸问我出了什么事?” 徐公明的声音更冷了。 “刚刚能源部的刘敬元部长电话都已经打到我这里来了,你这个反贪总局的一把手竟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秦思远,你这个局长是怎么当的?下面的人干了什么你都不知道?我看你这个局长是当得越来越舒服了,舒服到连最基本的掌控力都没有了。” 听到刘敬元三个字,秦思远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刘敬元,能源部部长,正部级大员,在政坛经营数十年,人脉遍布朝野。 他虽然一直在部委任职,但在中央的关系网盘根错节,远不是一个副部级的反贪总局局长能得罪得起的。 这些年,最高检在能源领域打了好几只大老虎,每一次行动之前都要反复斟酌,仔细掂量,生怕触动了哪根敏感的神经。 秦思远每次签批涉及能源部的案子,都要亲自审查三遍,确认证据确凿,程序合规,才敢往下推进。 因为他太清楚了,能源部不是好惹的,一旦被对方抓住把柄,反贪总局的日子绝对不会好过。 而现在,刘敬元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徐公明那里。 这说明什么?说明对方不是普通的质疑和过问,而是正式地兴师问罪。 一位正部级高官亲自出面讨要说法,这在最高检的历史上都不多见。 “秦思远,我就问你,你还能不能干?不能干就赶紧滚蛋,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徐公明的声音里已经不仅是愤怒,还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你知道刘敬元在电话里怎么跟我说的吗?他说‘你们最高检现在办案都不需要证据了吗?抓一个厅局级的干部我不管,但一个处级干部你们也这么搞?这是要搞运动还是要搞清算?” “这是他的原话,一字不差,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吗?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最高检作为国家的最高公器之一,查处贪污腐败分子责无旁贷,这也让他们得罪了很多人。 从地方到部委,从基层到高层,有多少人恨他们入骨,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所以,为了避免被人抓住把柄,他们在办案的时候是必然要有铁证的。 可是现在,最高检的人带头违法,没有手续就抓人,他徐公明想想都觉得丢人。 这打的不是侯亮平的脸,打的是最高检的脸,打的是所有反贪干部的脸。 这以后让他这个常务副检察长怎么面对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 秦思远的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他一边擦汗一边连声应道: “是是是,领导,我检讨,深刻检讨,这是我的失职,是我对下属的教育管理不到位,我负全部责任,您消消气,我一定把这件事查清楚,给您和刘部长一个交代。” 他嘴上说着检讨的话,脑子里却在飞速回忆。 能源部,处级干部,昨晚的行动……这几个关键词串联在一起,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侯亮平,一定是侯亮平。 昨天侯亮平申请对赵德汉采取强制措施的时候,他还特意问过一句“证据确凿吗”,侯亮平信誓旦旦地保证说万无一失。 他信了,签字了,行动批了,结果呢? “秦思远,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然……” 徐公明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省略号里的意思,秦思远听得懂,不然,你这个局长就别干了。 说完,徐公明直接挂断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听着电话那边传来的忙音,秦思远只觉得自己呼吸急促,心跳加速,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侯亮平……” 他低声念出这三个字,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你这次可把我害惨了。” 更让他愤怒的是,侯亮平昨晚行动失败之后,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向他汇报。 按照程序,行动结束后不管成功与否,现场指挥人员都要在第一时间向局长报告。 可侯亮平呢?他非但没有报告,反而把自己架在火炉上,这简直是拿反贪总局的声誉在开玩笑。 秦思远猛地一把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秘书的分机。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他几乎是吼着说出来的:“立刻,马上,现在就去找侯亮平,让他跑步来见我,一分钟都不许耽搁!” 秘书被他暴怒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声应了两遍“是是”,赶紧挂了电话去传人。 第91章 停职反省 而此刻,作为当事人的侯亮平,正悠哉悠哉地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 他面前摆着一把紫砂壶,壶里泡着上好的铁观音,茶水已经冲了第二泡,颜色金黄透亮,香气四溢。 他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湛蓝的天空上。 昨晚一夜没睡,今早精神实在不济,但这杯茶喝下去,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他原本还担心赵德汉会来最高检举报自己,毕竟没有证据就抓了人,这放在任何一个普通公民身上都是无法接受的事情。 所以,他早早地来了单位,可左等右等,从早上八点等到九点,连赵德汉的影子都没见到。 他派去盯着的下属回话说,赵德汉一大早就去自己单位上班了,根本没有来最高检的意思。 侯亮平笑了,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想通了一切。 他一定是知道了自己是钟家女婿的身份,这才不敢造次。 这就是有背景的好处,就算抓错了人,对方也不敢把他怎么样。 在最高检,在反贪总局,谁不知道他侯亮平是钟家的乘龙快婿?谁不知道他背后站着钟正国? 就算是秦思远,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的,不敢轻易得罪,一个小小的处长,能翻出什么浪花? “侯处长,秦局长让你立刻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就在这时,秦局长的秘书走了进来,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说道。 “秦局长找我?有说什么事吗?” 侯亮平眉头一挑,心中涌现一股不好的预感。 秦思远平时很少直接找他,有事都是让秘书传话,或者在他汇报工作的时候说,今天怎么这么突然? “我不太清楚,你还赶紧过去吧,侯处长,秦局长正等着你呢。” 秘书说完,直接转身离开了,一刻都没有多待。 这个时候秦思远正在暴怒,身为秘书,他可不敢触其霉头,更不敢在侯亮平面前多说半个字。 侯亮平深吸口气,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正了正衣领,又整了整领带,对着镜子照了照,确认自己无可挑剔,然后才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很快,他穿过走廊,来到秦思远的办公室门前。 他伸手敲了敲门。 “秦局长,您找我?” 不同于上次,或许是知道自己昨晚抓错了人,心里虚,侯亮平这次竟然主动敲门了,而且敲得很轻,像是在试探。 “侯亮平,我问你,昨晚你们是不是对能源部的赵德汉动手了?” 看到侯亮平,秦思远努力地克制着自己心中的怒火,死死地盯着侯亮平。 侯亮平暗道一声不好,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可他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也不敢隐瞒,只得如实说道: “是的,秦局长,昨晚我们接到举报,说赵德汉在帝京苑别墅藏有大量赃款,于是申请了搜查令,对他实施了抓捕。” “赃款找到了吗?” 秦思远继续问道,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寒风。 “说起这个我就来气,秦局!” 想到昨晚的行动,侯亮平一肚子火,声音都拔高了几度。 “这个赵德汉太狡猾了,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他竟然提前把所有的赃款都转移了,等我们赶到帝京苑别墅的时候,整个别墅空荡荡的,别说现金了,连一张多余的纸都没有。” “我搜了三遍,什么都没搜到,这个王八蛋,他一定是提前得到了消息!” “砰!” 秦思远一掌拍在办公桌上,那声响大得连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茶水溅出来,在文件上洇开一片褐色的水渍。 “没有证据为什么抓人?” 秦思远猛地站起身来,指着侯亮平,像一头随时会扑过来的猛兽。 “你把反贪总局当什么了?你家的自留地?你想抓谁就抓谁,想什么时候抓就什么时候抓?这是最高检,是国家的法律监督机关,不是你侯亮平随心所欲的地方!” 以往看在钟小艾的面子上,侯亮平做事不讲规矩,他可以睁只眼闭只眼,装作没看见。 可是现在这事已经捅破了天,能源部部长亲自打电话给最高检常务副检察长施压,如果不给能源部一个满意的答复,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 到那时候,不仅侯亮平要倒霉,他这个反贪总局的局长也脱不了干系。 侯亮平的脸白了,又红了,又白了。 他确实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么大,不就是抓了一个处级干部吗?又不是厅局级,更不是省部级,至于生这么大气吗?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道理: “秦局,汉东京州市的副市长丁义珍昨晚已经被省检察院抓了,这个人跟赵德汉有直接的经济往来,只要他开口,就能立刻坐实赵德汉的受贿问题,我本来是打算等丁义珍交代之后,再——” 侯亮平的话还没说完,就直接被秦思远打断了。 “我就问你,手上有没有赵德汉贪污受贿的证据?” 秦思远目光凌厉得要吃人,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侯亮平的胸口上。 如果有证据,他犯得着在这里跟秦思远解释这么多吗?他早就在帝京苑别墅当场就把赵德汉钉死了,还用得着等丁义珍开口? 他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最终只能小声地说了句:“暂时还没有。” 虽然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但内心还是不服气的,他认为自己没有错。 “没有为什么要抓人?” 这下秦思远是真的怒了,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他不明白,钟小艾怎么找了这么蠢的一个人?没有一点政治头脑,没有一点风险意识。 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直接抓捕能源部的一位处长,这已经不是胆子大的问题了,这是蠢,这是作死。 别说侯亮平了,就是他秦思远,也绝对不敢这么做。 “什么都不要说了。” 秦思远一挥手,像是要赶走一只讨厌的苍蝇,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了,但那种平静比暴怒更让人感到绝望。 “从现在开始,你停职反省,等着局党组的处理通知吧,你手上的工作全部移交给别人,一件都不能留。” 第92章 找人撑腰 停职? 这两个字像两把尖刀,狠狠地刺进侯亮平的耳朵。 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秦思远,自己可是反贪总局的一处处长,钟小艾的丈夫,钟家的女婿。 在最高检办案这么多年,立了多少功,抓了多少人,现在就因为一次行动失败就要被停职? 他下意识地反问,带着不满和愤怒:“凭什么?” “就凭我是反贪总局的局长!” 秦思远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他从未见过如此不知进退的下属。 以往的侯亮平虽然有些嚣张跋扈,但至少还知道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可今天,在自己已经明确表态,做出处理决定的情况下,他竟然还敢问凭什么。 这已经不是不尊重了,这是挑衅,是蔑视,是仗着背景目中无人。 秦思远伸出手指向门口,再没有半点客气,语气异常坚决的说道:“出去!” 侯亮平还想说点什么,可迎着秦思远那杀人般的目光,终究是一个字都没敢再说。 他转过身,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那声音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他脸上,火辣辣地。 秦思远站在办公桌后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上气来。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能源部那边需要一个交代,徐公明那边需要一个交代,局党组那边也需要一个交代。 局党组和徐公明还好说,毕竟是自己家的事,关键是怎么才能让能源部的大佬刘敬元满意。 停职侯亮平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睁开眼,按下桌上的内话,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峻和沉稳。 “通知反贪总局党组所有成员,五分钟后,九号会议室开会,今天的会议议题是——通报侯亮平同志违纪办案的情况,研究对他的处理意见。” 秘书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秦思远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他知道,一场暴风雨,才刚刚开始。 而侯亮平这个烂摊子,他必须想办法收拾,否则,他这个局长,怕是也干不长了。 侯亮平几乎是摔门而出,他每一步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从秦思远的办公室到自己的工位,短短百来米的路程,他走得浑身冒火。 走廊里的同事看到他铁青的脸色,纷纷侧身让路,没人敢上前搭话,显然也都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简单收拾了桌上的私人物品,头也不回地走出最高检大楼,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可他只觉得浑身冰凉。 就算被停职,他也不服,秦思远凭什么停他的职?他有什么错? 他侯亮平是按照程序办案的,搜查令是秦思远亲手批的,抓捕行动是反贪总局备案的,他每一步都走得规规矩矩。 赵德汉涉案是事实,举报线索是真实的,只不过赃款被人提前转移了而已。 这能怪他吗?这是有人通风报信,这是有人从中作梗,不是他侯亮平的问题。 秦思远不去查谁走漏了消息,反而拿他开刀,这公平吗? 不服,他一百个不服! 他钻进自己的车里,一把扯松了领带,重重地拍了一下方向盘。 喇叭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响,在停车场里回荡,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小艾”两个字,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这个时候,他需要有人给他撑腰。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钟小艾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 “喂,亮平?怎么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在单位吗?” 她的语调不高不低,却透着一股天然的沉稳,这是她在中纪委多年养成的习惯,任何时候接电话,先不露声色。 “小艾,我被人欺负了。” 侯亮平带着哭腔说道,声音里满是委屈和不甘,像是一个被欺负了的孩子在向家长告状。 他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但还是控制不住的发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小艾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 侯亮平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在反贪战线上从来都是冲锋陷阵,从没见他向谁低过头,服过软。 能让他说出“被欺负了”几个字,事情一定不小,她心头一紧,语气立刻变得关切起来: “谁欺负你了?亮平?你慢慢说,别急,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跟我讲一遍。” 侯亮平听到钟小艾的安慰,总算是平静了一些。 他开始从头讲起,从赵德汉的线索,到帝京苑别墅的抓捕行动,再到赃款不翼而飞的离奇状况,最后到今天早上秦思远的暴怒和停职决定。 他讲得很快,把所有的委屈和不满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讲到秦思远让他停职时,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愤慨。 “小艾,你说说,这公平吗?是有人提前走漏了消息,凭什么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我一个人身上?” 电话那头,钟小艾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侯亮平的叙述在她脑子里飞速地过了一遍又一遍,她不断地在心里做着分析和判断。 她绝不相信秦思远会因为赵德汉一个小小的处级干部而大动干戈。 毕竟,能坐到反贪总局局长这个位置的人,哪一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 一个处级干部的抓捕失误,就算有责任,也远不到当场停职的程度,更何况,秦思远是清楚侯亮平背景的。 对方明知道他背后站着钟家,还敢让侯亮平停职反省,这里面一定有她不清楚的事情,一定有什么东西被侯亮平忽略了,或者说,秦思远知道了什么侯亮平不知道的事情。 然后,她尽量用最温柔的语气安抚着电话那头情绪激动的丈夫: “亮平,你先别急,这件事我了解了,你先回家休息,什么都不要做,等我电话,我来处理。” 挂断电话后,钟小艾坐在办公桌前沉思了足足两分钟。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一份待批的文件上,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最终,她拨通了那个存在通讯录里许久,却一次也没有联系的号码。 第93章 秦思远的等待 最高检九号会议室的门紧闭着,门口的电子屏上亮着“会议中”的红字。 这是一间中型会议室,平日主要用于反贪总局的局党组会议,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能坐十二个人,此刻坐了七八个,都是反贪总局的核心领导。 他们最次也是副局长级别,平日里走出去个个都是让贪官闻风丧胆的人物。 可今天,这些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秦思远的秘书在会议开始前,将一份薄薄的材料分发到每个人手中。 材料只有一页纸,上面打印着今天的会议主题——关于侯亮平同志违规办案情况及处理意见。 就这么一行十几个字,却在会议室里激起了无声的巨浪。 几位副局长接过材料,低头看了一眼,有的眉头紧锁,有的面色微变,有的不动声色地将材料压在手下,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主位上的秦思远。 谁也没想到,侯亮平,反贪总局侦查一处的处长。 平日里那个走路带风,说话带刺,仗着钟家背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侯处长,竟然捅出了这么大的篓子。 他不是抓了个小贪官那么简单,而是惹怒了能源部的部长刘敬元。 刘敬元,这三个字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如雷贯耳。 能源部是什么地方?那是掌握国家能源命脉的核心部委,是每年经手数万亿资金的超级大部。 刘敬元能在能源部部长的位置上坐这么多年,靠的不是运气,而是实打实的政治资本和人脉网络。 他在政坛经营数十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就是最高检的检察长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地称一声刘部长。 这样的大人物,根本不是他们这些副部级,厅局级的干部能碰的,甚至连碰的资格都没有。 可现在,侯亮平不仅碰了,还碰得惊天动地。 在没有掌握确凿证据的情况下,直接对一个能源部的在职处长采取了强制措施。 这不是在打赵德汉的脸,这是在打整个能源部的脸,是在打刘敬元的脸。 一个堂堂正部级部长,被一个反贪处长如此冒犯,他能不震怒吗?他能不兴师问罪吗? 会议室里,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氛,没有人主动开口说话,所有人都在等秦思远先表态。 毕竟,昨晚侯亮平的行动是他批准的,现在出了问题,这个责任他跑不了。 秦思远心里也清楚,能源部那边要的根本不是侯亮平,而是整个最高检的态度。 一个处理不好,他这个反贪总局局长也得跟着吃挂落。 “同志们,这件事情,首先我要检讨。” 秦思远坐在主位上,声音低沉而凝重,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是我识人不明,管理不严,才让侯亮平这么目无法纪,胆大妄为。” “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逮捕一位部委处长,这不仅违反了办案程序,更是严重损害了反贪总局的形象和声誉,我作为反贪总局的局长,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刚刚,我已经让侯亮平停职反省了,现在,我以反贪总局局长的名义发起投票,同意侯亮平同志停职反省的,请举手。” 说完,秦思远第一个举起了右手。 他必须表明自己的态度,证明自己跟这件事没有关系,就算以后追究起来,也全是侯亮平的问题。 会议室里,反贪总局的几位副局长面面相觑,目光在彼此脸上扫来扫去。 平日里谁不知道,侯亮平为什么无法无天?为什么连他们这些副局长都不放在眼里?还不是你秦思远在背后给他撑腰。 现在侯亮平闯出这么大的篓子,你秦思远三两句话就想撇干净,怎么可能? 再说了,一个侯亮平如果就能解决问题,那他刘敬元的名头也太不值钱了。 “秦局长说的是,侯亮平这个同志,办案能力是有的,这一点我不否认。” 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 他推了推自己的老花眼镜,话语也紧接着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转弯。 “但他的问题也很突出,仗着自己的身份背景,平日里办案几乎不讲程序,想查谁就查谁,想抓谁就抓谁,这些情况,在座的同志们全都看在眼里,只是碍于种种原因,一直没有人说出来。” 有了一个副局长带头,其他人也陆续举起了手。 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片刻之间,会议室里举起了七八只手,齐刷刷地停在半空中。 “我看这不是一件小事,而是足以动摇我们反贪总局根基的大事。” 另一位副局长见状跟着附和,语气也更加严厉。 毕竟,在座的可有不少对秦思远的位置有想法的,现在看到机会,都想踩上一下。 “国家赋予了我们的权力,我们就要严格按程序办事,这是底线,也是红线。” “反贪总局以后还要执法,还要办案,如果大家都像侯亮平这样不讲程序、不讲规矩,我们还如何让别人信服?” “所以我认为,反贪总局内部必须严肃处理此事,停职反省是远远不够的,必须予以党内警告才行,只有这样,才能杜绝此类事件的再次发生。” 听到这话,在场的全都浑身一震。 要知道,一旦党内予以警告,一年内,不得在党内提拔职务或者进一步使用,也不得向党外组织推荐担任高于其原任职务的党外职务或者进一步使用。 这几乎是断绝了侯亮平的升职之路,在未来的一年里,他不能提拔,不能重用,连参加副厅级干部竞选的资格都没有。 对于正在冲刺副厅级的侯亮平来说,这无疑是一记致命的打击。 秦思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不是没有想过党内警告这个选项。 但在他看来,这应该是最后的手段,是在没有其他办法的情况下才用的。 如果真的给了党内警告,钟家那边他如何交代?钟小艾那边他如何面对? 但他也知道,这两位副局长的话代表了在座至少一半人的意见。 侯亮平平日里太过张扬,得罪的人不少,这些人未必是真的觉得该给处分,但借这个机会敲打敲打侯亮平,让他长长记性,在座的不少人乐见其成。 秦思远能压住他们的嘴,但压不住他们心里的想法。 就在秦思远犹豫不决,不知该如何表态的时候,他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第94章 被拿捏了 那震动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秦思远身上。 秦思远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但那个号码他认得——钟小艾。 他的嘴角微微抿紧,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电话会打来。 他看了看来电显示,又看了看在座的各位副局长,站起身来,语气平静而自然:“会议暂停一下。” 说完,他没有做任何解释,拿着手机走出了会议室,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秦思远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确保周围没有其他人,这才按下了接听键。 “秦局长,我是钟小艾。”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平静而克制,但秦思远听得出,那种平静是强压出来的,是刻意维持的。 “亮平的事,我想跟您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秦思远没有立刻回答,他停了一下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身不由己的感觉。 “小艾,这次不是我要处分亮平,是能源部的部长刘敬元要一个法。” “今天早上,刘部长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徐副检察长那里,质问我们反贪总局办案是不是不需要证据了,徐副检察长被问得下不来台,把所有的火都发在了我身上,希望你能理解我的处境。” 秦思远三两句话,就把所有的事情推到了刘敬元身上,反正都是真的。 “刘敬元?” 哪怕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钟小艾,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也是浑身一震。 那绝对是手握大权的强势人物,在能源领域深耕多年,根基深厚,关系网庞大,门生故吏遍布全国,在中央都有很强的话语权。 哪怕是他的父亲钟正国,在政坛经营了几十年,见了刘敬元也得客客气气地称一声刘部长。 侯亮平这次,真的踢到铁板了。 难怪秦思远会如此震怒,难怪他会说出“停职反省”这样的话。 不是他要跟钟家过不去,是刘敬元这座大山压下来,谁也扛不住。 “秦局长,这件事钟家会出面。” 钟小艾的声音终于不再像刚才那样平静了,带着一种少有的急切和恳求。 “亮平是有错,但错不至此,能不能对亮平网开一面?停职反省可以,但能不能不要党内警告?” 她很清楚,想要保住侯亮平,必须让刘敬元满意。 而能让刘敬元满意的,整个钟家,唯有她父亲钟正国亲自出面才够分量。 秦思远故意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一种深深地无奈: “小艾,怕是来不及了,现在局党组正在开会研究如何处理亮平的事,党组多数同志的意见是,在停职反省的基础上,给予党内警告一次。” 钟小艾握着话筒的手指更紧了,党内警告,这四个字狠狠地扎进了她的心脏。 要知道,眼下正是侯亮平升迁的关键时期,。 如果这个时候挨了这样一个处分,不仅升迁无望,甚至连现在的位子都可能保不住。 更可怕的是,这个处分会记入档案,会跟随他一辈子,会成为他政治生涯中一个永远迈不过去的坎。 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在这个级别上,一步慢,步步慢。 错过这一次机会,下次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而侯亮平的年龄不等人。 再蹉跎几年,窗口期一过,到时候就算再有天大的本事,也补不回来流逝的时光。 她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屈辱的决定。 “秦局长,帮亮平一次,算我钟小艾欠你一个人情。”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她知道,秦思远是在故意拿捏她。 这位反贪总局的局长,表面上是秉公办事,实际上是在等她的这个承诺。 他了解钟家在政坛的分量,知道自己这份人情有多值钱,这份人情,是可以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兑现的政治资本。 但她没有办法,为了侯亮平的未来,她只能如此。 而且,作为侯亮平的直属领导,秦思远的意见至关重要,哪怕是他的父亲,也不能直接插手反贪总局的事。 “好吧,小艾,这次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帮了。” 过了好一会儿,秦思远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勉为其难,仿佛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电话里面,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他知道,这个人情一旦欠下,将来钟家是要还的。 但眼下,他更需要的是把这件事压下去,把火扑灭,不让它烧到自己身上。 “小艾,亮平我可以保,但前提是平息刘部长的怒火。” 秦思远说话的时候不由得加重了些语气,道出了一个不争的事实。 “如果刘部长那边不松口,我也没办法,你尽快让钟老出面,跟刘部长沟通一下,只要刘部长不追究,我这边就好办了,时间不等人,局党组的情绪我也得照顾,拖久了我也压不住。” 钟小艾也知道是这个道理,所以并没有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 “谢谢秦局长,我会让我父亲出面的。” 钟小艾说完,挂断了电话,她握着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知道,这一次,必须请父亲出山了,为了侯亮平,她必须放下所有的骄傲和自尊。 秦思远收起手机,在走廊里又站了一会儿,这才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进去。 等他再回到会议室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轻松了不少,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同志们,关于侯亮平同志的处分问题,暂时搁浅,现在有新的情况出现,我要立刻向领导汇报,散会。” 说完,秦思远不给众人开口的机会,直接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材料,大步离开了会议室。 会议室的几位副局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解。 刚刚还在讨论处分的事,怎么接了个电话就变了?到底是谁的电话? 而侯亮平的命运,似乎也因为这通电话出现了一丝转机。 第95章 小艾训夫 自从听了钟小艾的话离开单位,侯亮平心中充满了忐忑。 一路上他开车都在走神,差点追尾,脑子里全是停职反省四个字。 回到小区,他没有急着上楼,而是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抽了根烟才上楼。 这次,他更没有像平时那样往沙发上一躺等着开饭,而是换了一身家居服,去市场买了钟小艾最喜欢吃的菜。 基围虾、鲈鱼、排骨、青菜,一样不落,大包小包拎回来,在厨房里忙活了小半天。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白灼基围虾、蒜蓉西兰花,外加一个西红柿蛋汤,满满一桌,色香味俱全。 他还特意开了一瓶红酒,摆了两只高脚杯,在餐桌中央放了一束从花店买来的百合花。 整个餐厅布置得温馨浪漫,像是要过结婚纪念日。 只因他清楚,自己能不能度过这关,让钟家继续为他撑腰,全看钟小艾了。 十二点一刻,听到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侯亮平赶紧起身,拉开门,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小艾,你回来了,累了吧?快进来,今天都是你喜欢的菜,你看看合不合胃口?” 侯亮平一边接过钟小艾的包,一边殷勤地说道,声音里满是讨好和献媚。 他的手在钟小艾肩上轻轻捏了几下,像是在按摩。 钟小艾没有说话,换了鞋走进客厅,目光掠过那四菜一汤,掠过那瓶已经醒好了的红酒。 这桌菜,这排场,这态度,还真不愧是他啊。 侯亮平这个人,平时在家油瓶倒了都不扶,让他洗个碗他能拖到第二天早上。 今天突然又是买菜又是做饭又是摆盘的,不用问,一定是知道闯了祸,在这献殷勤呢。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夸一句,也没有坐下来动筷子,只是平静的看着侯亮平。 那目光让侯亮平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感觉油然而生。 “亮平,你是怎么搞的?你知道当初为了帮你拿下赵德汉的案子,我费了多大劲吗?” 钟小艾开口了,上来就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你当初是怎么跟我保证的,说你一定办好这个案子,现在呢?赵德汉没抓住,自己反倒是被停了职,你说,你对得起我吗?” 此时的她干练而又凌厉,与平日里那个温柔的妻子判若两人。 “小艾,这次真不怪我啊,是赵德汉那家伙太狡猾了,连我们反贪总局都被他骗了。” 侯亮平委屈地说道,声音里满是无奈和冤枉。 “明明情报说别墅里有两亿多现金,可等我们赶到的时候,连根毛都没有。” “这肯定是有人通风报信,提前转移了赃款,不是我的问题,是有人跟我作对。” 看着到现在还只知道找借口的侯亮平,钟小艾的眼中更是失望不已。 “亮平,本来还想着让你借助赵德汉的案子,在爸面前好好表现一下,然后凭此更进一步,让爸对你刮目相看。” 钟小艾叹了口气,“可是现在别说进步了,你侦查处处长位置都岌岌可危了。” 如果侯亮平把赵德汉的案子办好了,拿到那个账本,不仅能从处长升到副厅,还能得到父亲钟正国的青睐。 最主要的是,自己父亲手中就有了一个跟能源部叫板的重要筹码。 到那时候,能源部别说问罪了,还得反过来求着他父亲。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所有的算盘都落了空。 钟小艾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她不是那种会在一件事上纠缠不休的女人。 她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责怪侯亮平,而是想办法解决问题。 她看着侯亮平,问了一句她早就知道答案但必须问出口的话:“亮平,你知道自己得罪了谁吗?” 侯亮平抬起头,一脸茫然,眼睛里的无辜不像是装的,他是真的不知道。 在他眼里,赵德汉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处长,能源部那么多处级干部,抓一个处级干部算什么大事?他们反贪总局一年要抓多少个处级干部,从来没有人来找过麻烦。 “谁?” 侯亮平下意识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能源部的刘敬元。” 钟小艾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冷得根本不像夫妻。 看着侯亮平那副震惊的表情,钟小艾心中微微一叹。 这个人,做事之前从来不考虑后果,从来不想想背后的利害关系。 只凭一腔热血就往前冲,冲完了才发现自己捅了马蜂窝,这样的人,怎么能在官场上走得远? “刘……刘敬元?这怎么可能?赵德汉一个小小的处长,何德何能,竟然惊动了刘敬元这位大佬?” 侯亮平的声音都变了,“小艾,你是不是搞错了?刘敬元可是正部级,他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处级干部的事亲自出面?” 侯亮平作为反贪总局一处处长,对部委各大领导的履历和背景如数家珍。 刘敬元这个名字,他在无数份文件和材料上见过,在无数次会议和培训中被反复提及。 那是一个真正的大佬,一句话能让一个部委地震的人物。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跟这样的人扯上关系,更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入了对方的眼。 一瞬间,侯亮平从刚才的满腔愤怒化为深深的不甘。 他以为自己在办一个普通的贪腐案,以为赵德汉只是一个小角色,以为这件事最多就是处分一下,过几天就过去了。 可现在他才知道,赵德汉不是小角色,这个案子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所以,这就是秦思远拿我开刀的原因。” 这个时候侯亮平终于回过神来,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他不是针对我,他是在自保,他必须在我和刘敬元之间做一个选择,他选了我当弃子,为的就是平息那位大佬的怒火,对吗?” 钟小艾看着丈夫那副强撑着不让自己崩溃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她心疼他,但更多的是怒其不争。 一个反贪总局的处长,连最基本的政治敏感度都没有,连自己动了谁的奶酪都搞不清楚,这让她怎么放心他在官场上继续往上爬? “哼,这件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第96章 选他侯亮平没错 “哼,这件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钟小艾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对复杂局势的洞察和判断。 “亮平,你听好了,这不仅仅是你和赵德汉之间的事,也不仅仅是反贪总局和能源部之间的事,这是上面的大人物在斗法,而你正好处在了漩涡中心。” 到底是在钟家这样的政治家族长大,从小耳濡目染,很快理清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你以为刘敬元为什么这么震怒?真的是因为你抓了他一个处长?” “不,他是借题发挥,是在敲山震虎,是在告诉某些人,能源部是他的地盘,谁的手也别想伸进来。” 侯亮平听得心底一寒,后背的冷汗都冒了出来,他突然觉得自己好渺小,好无力。 他以为自己有钟家撑腰,就可以横着走,就可以谁也不怕。 可现在他才发现,在真正的权力面前,他那点背景,那点关系,根本不够看。 “小艾,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侯亮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 钟小艾眼神凝重,目光穿过侯亮平,落在窗外某个不知名的远方。 回家的路上,她已经想好了所有的可能性,也盘算好了所有的退路。 “两个办法。” 钟小艾竖起两根手指,声音冷静得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 “第一个办法,也是最直接的办法,想办法让丁义珍开口。” “只要丁义珍开口供出赵德汉,坐实赵德汉的受贿证据,那么你抓捕赵德汉的行动就有了正当性,到那时候,就算是有人想借题发挥,也找不到由头。” 侯亮平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就暗了下去。 丁义珍已经改口了,陈海亲口说的,那个在洗手间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想让丁义珍开口?谈何容易。 钟小艾看到了侯亮平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希望又迅速熄灭的全过程,继续说道。 “第二个办法,就是让爸出面去找刘敬元谈谈,只要爸开口,刘敬元多少会给几分面子,到时候,这件事就有了回旋的余地,否则,你一个党内警告是免不了了。” 这句话算是彻底击碎了侯亮平的所有幻想。 “党内警告?” 侯亮平一听立刻懵了,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这怎么能允许呢? 他还想着升职,还想当副厅,还想当局长。 如果背上一个党内警告,他的仕途就到此为止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大的发展。 “小艾,你知道的,我绝对不能被党内警告。” 侯亮平急忙抓着钟小艾的手,声音急切得像在求饶。 “一旦被警告,我就完了,我的仕途就完了,这样,你去求爸好不好?只要爸开口,这件事一定有回旋的余地,爸那么疼你,一定会同意的。” 现在侯亮平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钟正国身上,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至于丁义珍,他等不起啊,一天都等不起,一旦反贪总局的党组形成决定,文件下发,就是钟正国也无力回天。 他必须在决定形成之前,让钟家出手。 钟小艾看着侯亮平那副急切到近乎失态的样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当年嫁给侯亮平的时候,父亲问过她一句话:“这个人,你确定他能扛得住事吗?” 她当时信心满满地说“能”,可今天,她不确定了。 “我打电话问问爸吧。” 最终,钟小艾还是没有扭过侯亮平,虽然这件事侯亮平办得确实不漂亮,但终究是自己的丈夫,是自己孩子的父亲。 她不能看着他前途尽毁,不能看着他被人踩在脚下。 她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电话那头,很快就被接通了,传来钟正国沉稳而有力的声音:“小艾,什么事?” “爸,亮平这边遇到麻烦了。” 钟小艾没有绕弯子,把事情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她没有替侯亮平遮掩,只是把事情摆在了桌面上,让父亲自己判断。 电话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只有均匀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钟小艾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丁义珍那边还有机会吗?”钟正国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凝重。 “亮平说很难。” 钟小艾无奈地说道,“应该是有人给丁义珍递了话,他现在态度很坚决,什么都不肯说。” 这也是她头疼的原因,毕竟,谁也不知道丁义珍到底会不会开口。 “小艾,告诉亮平,这次的事情不全怪他。” 钟正国沉声道,“反贪总局这边,我会给秦思远打招呼,刘敬元那边,我也会处理,让他不用着急。” 听到父亲的话,钟小艾忍不住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她知道,父亲既然开口了,这件事就有了转机,以父亲的地位和人脉,跟刘敬元沟通一下,应该问题不大。 “小艾,爸怎么说?” 看到电话挂断,侯亮平立刻凑上来问道,眼睛里满是期待和不安。 “爸说了,这件事不能全怪你,让你不用担心。” 钟小艾白了侯亮平一眼,语气里满是无奈。 “爸会跟刘敬元沟通,也会跟秦思远打招呼,你这几天好好在家待着,别出去惹事,别再给家里添乱了。” 侯亮平瞬间如释重负,好像又重新活了过来。 他一把抱住钟小艾,在她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激动: “我就知道爸是关心我的,我就知道!小艾,你真是我的福星。” 钟正国这三个字,对侯亮平来说就像一道免死金牌。 有了这位大佬开口,一切都不是问题啊,什么停职反省,什么党内警告,什么刘敬元的怒火,在岳父面前,统统都不算什么。 看着侯亮平那双重新燃起光亮的眼睛,钟小艾的心情复杂得很。 她希望自己的丈夫能靠自己的能力站起来,而不是每一次都要靠父亲出面收拾烂摊子。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在这个位置上,在这个游戏规则里,单打独斗是走不远的。 看着钟小艾,侯亮平的目光顿时变得火热起来,在她的身上来回游走。 随即,他猛地一把将钟小艾拉进怀里,用他那自以为,独有的磁性男音说道:“小艾,我想吃海鲜了。” 钟小艾面色微红,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侯亮平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朝卧室走去。 钟小艾帮了自己这么大的忙,他必须拿出身为长信侯的实力,以正夫纲。 这是他回报对方的方式,也是他巩固自己地位的方式,他要让钟小艾知道,选他侯亮平,没有错。 第97章 前三季度经济增长速度 昨晚为了抓捕丁义珍,林望京一直忙到深夜。 从省委会议室到部署抓捕行动,每一个环节他都亲自过问。 直到晚上12点,确认丁义珍被安全押送至省检察院,他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住处。 尽管如此,第二天,他还是早早来到了省政府。 这是他的习惯,在这个位置上,没有懈怠的资本。 走进办公室,梅晓歌已经提前到了,这个年轻的秘书总是比他更早到岗,桌上的文件按紧急程度分门别类地摆好,茶杯里已经沏上了他爱喝的大红袍,温度刚好。 林望京坐下,翻开桌上的文件夹,目光迅速扫过几份需要签批的文件。 他的手在纸面上移动,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签完一份,放在右手边,再拿下一份,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而随着丁义珍被抓的消息传开,整个京州市的官员都在私下里议论着。 有人说丁义珍是李达康的人,这次李达康恐怕要受牵连。 有人说丁义珍贪了几个亿,都藏在国外的账户里;还有人说光明峰项目要停工,几百亿的投资要打水漂。 各种版本的传言在官场里飞速流传,越传越离谱,越传越邪乎。 尤其是光明峰项目的投资商们,更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丁义珍是项目的总指挥,跟他们每个人都有过接触,不少人都在心里盘算,丁义珍会不会把自己供出来? 自己送过的那些钱,会不会成为定罪的证据? 这个时候,谁也不敢冒头,都在暗中观望着,整个京州的商业圈,都笼罩在一片紧张而压抑的气氛中。 这些,林望京都没有关注。 京州作为李达康的地盘,不是紧急情况,他不会随便插手。 如果他李达康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那他就不配当这个京州市委书记。 “晓歌,今天下午有什么安排?” 林望京头也不抬地问道,手指还在翻看着一份关于光明峰项目的进度报告。 “省长,下午三点,安排了发改委主任魏明城和生态环境厅厅长许凯前来汇报工作。” 梅晓歌站在办公桌前,看着自己备忘录上的日程回答道,声音清晰而利落。 作为省长秘书,他必须时刻清楚对方的所有安排,并根据情况做出调整。 “这样,把时间提前到两点半。” 林望京放下手中的文件,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汇报结束后,我们去一趟政务改革服务中心,不带随从,就我们两个,我要亲眼看看‘最多跑一次’项目的落地情况,不能只听汇报。” 这是他来到汉东的第一个动作,所有人都在盯着,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好的,省长,我这就去安排。” 梅晓歌说完,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时间很快来到了下午两点半,发改委主任魏明城准时出现在了林望京的办公室。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但眼神里却带着几分紧张。 “林省长,我来向您汇报一下工作,目前全省前三季度的经济数据已经出来了。” 魏明城坐在林望京对面,翻开文件夹,声音带着无比的恭敬。 “前三季度,我省经济总体态势向好,民营企业发展迅速,尤其是高新技术产业和现代服务业,增速都超过了两位数,使用外资的数额也大大增加,同比增长了百分之十五。” “尤其是GDP增速更是达到了9.6%,预计全年不会低于这个数字,甚至有可能突破百分之十。” 魏明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9.6%的增速,放在全国都是名列前茅的,这不仅是发改委的成绩,更是整个汉东省的成绩。 他知道,林望京曾经在中枢发改委任过职,对经济工作有着深刻的理解和敏锐的洞察力。 所以,在林望京面前汇报工作,他不敢有半点马虎,一个数据都不敢错。 毕竟,现在国家发改委的很多上司都是对方曾经的下属,再加上他现在常务副的身份,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他的去留。 “魏厅长,汉东能有今天的发展速度,你们发改委功不可没。” 林望京点了点头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肯定。 9.6%的GDP增长速度,什么概念? 放到十几年后几乎不敢想象,这是汉东的黄金时代,也是国家最好的时代。 不过他并没有在这个数字上逗留太久,而是看着魏明城问道。 “魏厅长,对于发改委接下来的工作,不知道你有什么看法?” 魏明城闻言,心中不由得一凛,身体也不自觉地坐直了,他猜不透林省长什么意思。 按理说,发改委的计划早在年初就已经呈报给省政府,通过审议和批准,大体方向不会变。 领导这么问,绝不会是无的放矢。 这背后一定有什么他没有考虑到的因素,或者有什么新的政策动向是他没有掌握的。 “林省长,发改委目前的计划是严格落实‘十二五’规划的各项指标,确保圆满完成省政府确定的各项目标任务。” 魏明城的大脑飞速运转了数秒,然后谨慎地回答。 “同时,我们也在积极布局未来经济新的增长点,重点研究战略性新兴产业、现代服务业等领域的发展路径,力争在‘十三五’期间形成新的产业支柱。” 这个回答很官方,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但没有达到林望京的期许。 林望京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点点头就放过,而是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叩了一下。 “魏厅长,这正是我要说的!” 这一声叩击,像是敲在了魏明城的心上。 他的身体一下子收紧,坐得更直了,目光紧紧地盯着林望京,等待着他的下文。 “当前经济发展日新月异,新技术、新模式层出不穷,汉东的改革已经来到了一个新的临界点。” 林望京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带着一种洞悉未来的看法。 “以前我们做的是存量改革,是在现有框架内修修补补,现在我们需要的是增量突破,是在新的领域开疆拓土。” “想要保持现在的经济增长速度,未来必须发展高科技和互联网产业,抢占新的制高点,这不是可选项,是必选项。” 第98章 上帝视角 林望京的语气越来越重。 当前,互联网经济正发展得如火如荼。 隔壁汉江省的全球电子商务公司,大概率明年就要在纳斯达克上市了。 届时必将成为全国互联网的领头羊,市值很可能突破两千亿美金。 反观汉东,虽然是经济大省,经济总量稳居全国前三,却没有一家拿得出手的互联网高科技公司。 这怎么能允许呢?这怎么对得起汉东七千万人民? “林省长,不瞒您说,我们也一直在努力培养本土的互联网企业,扶持了好几家创业公司,给了不少政策和资金支持。” 魏明城无奈地说道,声音里满是苦涩。 “可是您也知道,现在互联网赛道的厮杀太可怕了,动不动就是几十亿、上百亿的烧钱补贴,汉东虽然不缺钱,可确实没有拿得出手的互联网公司啊。” “我们培养的那些企业,要么被巨头收购了,要么在竞争中倒闭了,真正能做起来的,一个都没有。” 说到这里,魏明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堂堂全国经济总量排名前三的大省,工业和实体经济都是全国领先,却没有一个市值破百亿的互联网公司。 可事实就是事实,汉东不是没有互联网企业。 但大多集中在传统互联网服务领域,规模小、技术弱、竞争力差,在全国市场上根本排不上号。 那些真正的独角兽企业,那些能在BAT夹缝中杀出一条血路的新锐公司,没有一家诞生在汉东。 他试图为自己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 说汉东的营商环境不适合互联网企业?那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说汉东的人才都跑到北上广深去了?那他这些年的人才政策又有什么用? 林望京看着魏明城那副抬不起头的样子,心里并没有太多的责怪。 他知道魏明城说的是事实,互联网行业的竞争确实残酷,汉东在这方面的基础也确实薄弱。 但事实不是借口,薄弱不是理由。 作为发改委主任,魏明城需要的不是解释困难,而是拿出解决困难的办法。 “汉东没有,可以去外省找。” 林望京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全国那么多互联网公司,难道就没有一家能入你们发改委眼的?” “北上广深,到处都是好苗子,你们发改委要做的是主动出击,主动引进,而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等人家上门,这个还要我教你吗?” 虽说制造业是汉东的立身之本,不能丢。 但互联网也不能落下,未来的竞争,不是单一产业的竞争,而是产业链、生态圈的竞争。 毕竟,未来几乎所有的一切都是“互联网+”。 传统产业要升级,制造业要转型,没有互联网的支撑,寸步难行,现在再不奋力追赶,以后连追的机会都没有了。 当年他在汉江省力排众议,率先推动电子商务发展,不仅培育出了全国领先的互联网企业,更掀起了一场颠覆性的网上购物革命。 如今他主政汉东,看着周边省份在数字经济的浪潮中你追我赶,心中那份紧迫感愈发强烈。 他希望汉东也能抓住这波历史机遇,在互联网的版图上占据一席之地,让传统产业与新兴技术深度融合,让这片经济热土焕发出新的活力。 魏明城听得冷汗直流,他知道林望京不是在危言耸听,这位省长对经济趋势的判断一向精准,极少出错。 他连连点头,带着一种痛定思痛后的决心: “林省长,我检讨,是我们的工作做的不到位,这是我的失职,回去之后,我立刻召集发改委党组的所有同志开会,把今天的指示精神传达下去,一条一条地落实。” 魏明城的表态很诚恳,但林望京要的不是表态,是行动。 只见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递给魏明城。 “这是我最近筛选的几家互联网企业,我对他们的商业模式、技术壁垒和团队背景做了初步的评估,认为很有发展潜力。” “关键他们都还处于初创阶段,现在接触成本最低,合作空间最大。” “你们发改委研究之后,如果觉得不错就接触一下,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投资、孵化、引进、合作,什么方式都可以谈,但前提是动作要快。” 魏明城双手接过那张纸,低头一看,上面列着八九个公司名字,每一个后面都附有简短的业务介绍和评估意见。 排在第一个的,是一个叫“字节”的公司,后面写着:“短视频和资讯分发,算法领先,增长迅猛,建议重点关注。” 魏明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听说过这家公司,目前估值一亿美金左右,但并没有被多少人看好。 一亿美金是什么概念?在汉东省,随便一个开发区的基建投资都不止这个数。 排在后面的还有快手、极米科技等几家新锐互联网企业,有的是做短视频社区的,有的是做智能投影的,有的是做在线教育的。 每一家都有特色,每一家都处在快速上升的轨道上。 魏明城心里激动得不行,手都在微微发抖,这些企业,如果能引进汉东几家,哪怕只是一家,那都是天大的政绩。 饭都喂到嘴边了,如果还不动筷,那他这个发改委主任就真的太不称职了。 “省长放心,我一定亲自研究,一家一家地接触,有消息我立刻向您汇报。” 魏明城郑重地将那张纸放进公文包的最里层,仿佛那不是一张普通的A4纸,而是一份价值连城的藏宝图。 虽然被说了一顿,脸上有些挂不住,但领导还愿意给机会,还愿意手把手地教,这就是一个好的现象。 说明林省长对他还是有期望的,还是认可他的能力的,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好好表现,不能掉链子。 “嗯,这件事你心中有数就好。” 林望京看着魏明城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微微点了点头。 他虽然刚才批评了几句,但心里清楚,魏明城这个人能力是有的,只是眼界和魄力还需要再打开一些。 既然他愿意接这个任务,也意识到了事情的重要性,那就给他一个机会。 这些企业,完全是他站在未来的视角写下的。 尤其是字节这家公司,真要是搭上了这辆快车,汉东的互联网在全国绝对有一席之地。 当然还有一些比较优秀的企业还没成立,林望京都在持续关注中。 第99章 时代的车轮 魏明城发现,这位年轻的常务副省长对未来经济的发展有着惊人的判断力,仿佛能未卜先知。 遥想他在发改委兼职的那几年,他所主导推动的前瞻性项目,在今天这个瞬息万变的时代全都得到了验证。 其结果,不仅深化了产业改革,完成了新旧动能的转换,更让国家在新一轮的世界科技浪潮中,牢牢占据了先机,没有被甩下车。 甚至有小道消息说,当初他准备来汉东就任前,发改委的老领导万分不舍,还找了组织部的大佬“干了一架”,死活不肯放人。 要知道,他们可都是在任的“二十四诸天”,跺跺脚就能让全国抖一抖的人物。 能够被这样的人物认可,足见林望京的能力有多强。 就在魏明城走神盘算之际,林望京话锋一转,说到了京州地铁的推进工作。 “魏厅长,说说京州地铁项目的进展,到哪一步了?” 回过神的魏明城,立刻从文件袋中拿出一本厚厚的项目书,双手递到林望京面前。 那项目书足有两三百页,精装封面,烫金字体,上面写着“京州市轨道交通1号线工程可行性研究报告”几个大字。 “林省长,根据我们发改委和京州市政府的最新对接情况,目前京州地铁一号线的所有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基本完成。“ “土地预审、规划选址、环境影响评价、社会稳定风险评估,所有的前置性审批都拿到了。” “现在就等省里和国家的批复,一旦批复下来,随时可以动工。” 魏明城的语速比刚才汇报经济形势时更快了一些,因为他对这个项目太熟悉了,每一个数字都能脱口而出。 他从项目书中抽出一张折叠的大图纸,展开铺在林望京的办公桌上。 那是一张京州地铁一号线的线路图,红色的线条贯穿京州市区南北,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每一个站点的位置和名称。 “林省长请看,1号线,全长31.5公里,其中地下线25.7公里,高架线5.8公里。共设置27座车站,其中地下站21座,高架站6座。” “线路从北面的京北新城出发,贯穿市中心商业区、省政府、京州火车站,一直延伸到南面的京南高新区,基本覆盖了京州市区最主要的人口聚集区和交通枢纽。” “这条地铁,总投资预计达到300亿元,建设周期为十一个月,建成后,估测每日的客流量不低于100万人次,将极大地缓解京州市的交通压力,提升城市品质。” 哪怕是执掌发改委的魏明城,想到这次地铁的投资规模,也不由得暗暗咋舌。 超过300亿的投资,这是真正的大手笔,是汉东历史上最大的市政工程项目之一。 虽然以往京州市向国家发改委申报了好几次,都被否了,什么理由都有。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魏明城看了一眼林望京,心中笃定,有林省长在,有他在中枢发改委的履历和人脉在,京州地铁项目八九不离十能批下来。 要知道,这位省长在中枢发改委的同事,现在都还在关键岗位上。 他们对林望京的信任和尊重,就是京州地铁项目最重要的通行证。 林望京听完汇报,没有立刻表态,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线路图,像是在丈量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带着一种一锤定音的果断。 “很好,既然所有的前期工作都已完成,细节也都敲定了,那就不要再拖了。”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魏明城,语气变得无比严肃。 “魏厅长,上报之前,你们发改委要和京州市政府,还要一起把所有数据重新核实一遍,任何一个数字都不能含糊,本月月底之前,把核实后的最终版本交到我办公室。” 这是林望京一贯的风格,既要速度,更要质量。 他绝不允许在这个项目上出现任何差错,因为一旦出错,损失的不仅是三百亿的投资,更是省政府在中央和老百姓面前的公信力。 “是,林省长,我们一定按照您的要求,联合京州市政府,对所有数据进行再核实、再确认,确保每一个数字都经得起检验,月底之前,准时把材料送到您桌上。” 魏明城沉声道,他也算是见识到了林望京的工作态度,难怪能有今天的成就。 随即,林望京又和他聊了一下十三个地级市的发展情况,基本和他掌握的消息没有什么大的出入。 眼看时间过了快两个小时,他这才停下,挥了挥手,示意对方可以离开了。 魏明城微微欠身,转身走向门口,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紧绷了一个下午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领导虽然批评了他,但最后的结果是好的,方向是明确的,任务也是清晰的。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回去加班加点,把林望京交代的几件事落实到位。 等到魏明城离开,林望京甚至来不及休息一下,就立刻让生态环境厅厅长许凯进来了。 相较于发改委主任魏明城的汇报,许凯一点也不轻松。 发改委汇报的是经济数据,是GDP,是政绩,是喜人的成绩单,再怎么汇报都是锦上添花。 而他生态环境厅汇报的是环保问题,是污染,是治理,是历史欠账,稍有不慎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许凯心里清楚,在GDP至上的年代,环保工作就是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你抓得紧了,企业有意见,地方官员有意见;你抓得松了,出了问题,领导有意见,群众有意见。 怎么做都是错,怎么做都有人骂。 看着许凯递来的全省生态环境报告,林望京看了足足十分钟。 许凯坐在对面,大气都不敢出,眼睛盯着林望京的表情,试图从那张平静如水的脸上读出点什么。 “许厅长,报告上说,去年全省的生态环境质量下降了足足两个点,请你给我一个解释?” 十分钟后,林望京放下报告,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严厉。 “我想知道,为什么在我省GDP每年以百分之十的速度增长的同时,环境质量却在持续恶化?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必然的联系?” 第100章 超强的理念 听着林望京的问话,许凯心头一震,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 这位林省长的行事作风确实有些不同寻常,一般的领导,眼睛里只有GDP,只有经济数字,只要GDP涨了,什么都好说。 可林省长不一样,他不仅重视经济发展,同时关心生态环境问题,甚至会把环保问题摆在和经济同等重要的位置。 这样的领导,在汉东的历史上,还是头一个。 听着对方的询问,许凯不敢大意,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这才回答道: “林省长,您也知道,自从我国加入WTO之后,全省的经济就进入了飞速发展的快车道。” “从2003年到去年,汉东省的GDP平均增速都在百分之十以上,有些年份甚至超过了百分之十五。” 许凯的声音沉稳而诚恳,他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条上扬的曲线。 “这期间,为了抓住发展机遇、抢占市场份额,大量的中小企业在短时间内迅速崛起。” “这些企业很多都是高耗能、高排放的传统制造业,他们对经济增长的贡献很大,但对环境造成的污染也同样很大。” 说到这里,许凯偷偷看了一眼林望京的表情,见对方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咬了咬牙,继续道: “林省长,这不是我们汉东一家的问题,放眼全国,所有的省份都是如此。” “在发展经济的大背景下,环保工作的优先级被一降再降,环保部门的建议被一压再压,环保经费被一减再减。” “我们生态环境厅虽然一直在努力,但胳膊拧不过大腿,很多时候也是有心无力,想管管不了,想抓抓不住。” 他说完这些话,心里忐忑不安,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他不知道林望京会不会觉得他是在推卸责任,会不会觉得他的解释太过苍白。 林望京听完,目光从许凯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汉东的秋天,空气质量总是最差的时候,远处的城市天际线笼罩在一层灰黄色的雾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照片。 “许厅长,经济发展固然重要,但这不代表我们可以把环境当成可以随意牺牲的代价。” 林望京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许凯,声音比刚才更加沉稳了。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条发展的底线。” “我们发展经济,最终的目的不是为了让GDP的数字好看,而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如果老百姓喝不上干净的水、呼吸不到新鲜的空气、吃不到安全的食物,那GDP再高又有什么意义?” “历史经验已经无数次证明,无序开发和掠夺自然,必将招致严重的后果。” “英国的伦敦烟雾事件、美国洛杉矶光化学污染事件、日本的水俣病事件,这些都是人类在工业化进程中付出的惨痛代价,都是前车之鉴,我们不能视而不见。”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很是平静,但每一个字都重约千斤。 那种感觉不像是官员在布置工作,更像是一个智者在发出警告。 “我省作为全国人口大省、经济大省,资源环境的约束压力比任何省份都要大。“ “人均水资源量只有全国平均水平的百分之二十,耕地面积每年以可观的速度在减少,空气中的污染物浓度长期处于高位,这些数据,你比我清楚。” 林望京走回办公桌后面,拿起那份生态环境报告,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列着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绝不能重走西方发达国家‘先污染后治理’的现代化老路,我们没有那个条件,也付不起那个代价。” 他将报告放在桌上,目光灼灼地看着许凯,声音里带着一种一锤定音的果断。 “我们的路只有一条,在发展中保护,在保护中发展。” “经济发展和环境保护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关系,而是可以相互促进、相得益彰的共生关系。” “绿色发展不是发展的拖累,而是发展的新动能。” “我们要坚定地走生态优先、绿色发展的现代化道路,这条路现在可能走得慢一些、难一些,但走得稳、走得远。” 林望京说完,站起身来,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看到了汉东未来的模样。 许凯听着这番话,只觉得浑身一震,无他,只因林望京的理念太超前了。 在如今的官场上,在全国上下几乎所有的官员眼中,只有一个字——GDP。 招商引资、项目建设、产业扩张,这些都是硬指标,是考核的指挥棒,是升迁的敲门砖。 至于环境保护,在绝大多数地方官员的认知里,不过是一件“锦上添花”的事,是有钱有闲之后才考虑的事,是排在经济发展后面不知道多少位的事。 不要说主动抓,就是被动应付,也常常是敷衍了事。 许凯在生态环境厅干了十几年,见过太多的地方主官对环保问题“口头重视、实际忽视”。 汇报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转过身去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可今天,林省长的话让他耳目一新。 这位省长没有把经济数字放在第一位,没有把政绩工程摆在最前面,而是把生态环境提升到了和经济发展同等重要的战略高度。 这种理念,这种格局,这种远见,许凯在汉东省从未见过。 “林省长,您这话说得实在是太深刻了。” 许凯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激动带来的颤抖,也是压抑了多年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时的释放。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 “我们生态环境厅以前也曾经提出过发展经济要兼顾环保、要绿色发展,可压根不被重视。” “领导们觉得我们是在拖后腿,是在跟经济工作唱反调,现在您来了,我们总算有主心骨了,总算有人为我们说话了。” 林望京看着许凯那副激动得近乎失态的样子,心中颇有些感慨。 他知道,这个生态环境厅厅长这些年一定过得很憋屈。 手里没有权,口袋里没有钱,说话没有分量,提的建议没人听,写进报告里的问题没人重视。 但激动归激动,关键还是要看实际行动。 第101章 约见大舅哥 林望京知道,再过几年,环境保护将会上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新高度。 生态文明建设将被写入国家发展战略,绿色发展将成为全社会的共识。 他这算是提前布局了,虽然这样一来,无疑会影响全省的经济增速,会让一些人不满,会让一些人不理解。 但长远来看,都是值得的,今天的减速,是为了明天的加速;今天的治理,是为了后代的发展。 “许厅长,吕州美食城,你们了解过吗?” 林望京忽然问道,许凯闻言,身体一僵,像是被人点了穴。 他万万没想到,林望京的思绪跳跃这么大,一下子就聊到了美食城。 他当然知道大名鼎鼎的美食城了,那可是赵瑞龙在汉东的主要产业之一,是赵家的摇钱树,日进斗金,红极一时。 而赵瑞龙又是林望京的大舅哥,是赵立春的儿子,这让他怎么回答?说好也不是,说不好也不是。 “林省长,您指的是哪方面?” 许凯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生怕说错了一个字。 “据我所知,吕州美食城在建设和运营过程中,对月牙湖区域产生了不小的环境污染,这里面虽然有历史发展的局限性,但这不是我们可以一直放任不管的理由。” 林望京显然看穿了他的心思,他没有生气,也没有不耐烦,只是语气变得更加直接,更加不容回避。 “现在既然发现了问题,那就要及时纠正,把该补的课补上,把欠下的环境账还上。” 他的语气不重,但及时纠正四个字说得极有分量,像是一记铁锤,砸在许凯心上。 许凯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原本以为林望京会为美食城说几句话,暗示他酌情处理,甚至做好了自己可能会被要求手下留情的准备。 可没想到,这位省长不但没有护短,反而主动提出了治理的要求。 看来,眼前这位省长,是真的不一样,他不是嘴上说说,而是真刀真枪地要干。 哪怕这个项目是他大舅哥的,哪怕这个人情关系盘根错节,他也毫不回避。 这种人,在官场上太少见了。 “林省长,您放心,回去之后,我立刻组织省环科院的专家团队,对月牙湖的水质、底泥、周边土壤和生态系统进行全面的调查评估。” 许凯轻轻吐了口气,做出了一个让林望京满意的表态。 “取样检测、数据分析、污染溯源,每一个环节都做到客观、科学、严谨,确保评估结果经得起检验。” 林望京点了点头。 “半个月。” 说话的时候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不容商量,“我要在半个月内看到这份评估报告。” “半个月?” 许凯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他心里在飞快地计算,组织专家团队,调集监测设备,布设采样点位,开展实验室分析,撰写评估报告……正常流程至少要一个月才能完成,半个月,实在是太紧了。 “怎么?有问题?” 林望京的目光微凝,语气里的温度降了几分。 “没有问题,林省长,半个月就是半个月,我回去后就加班加点,亲自盯进度,确保在规定时间内完成。” 许凯咬了咬牙,然后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迎上林望京的眼神。 “好,评估结果需要客观公正,我不要经过美化的数据,也不要避重就轻的结论。” “月牙湖污染到什么程度,美食城负有多大的责任,治理需要多大的投入、多长的时间,这些,我都要看到不加修饰的报告。” 林望京的声音带着一种满意的意味,但他没有就此松口,而是又补了一句。 “不管是谁找你打招呼,都让他来找我。” 许凯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更是看到了林省长的决心。 他知道对方要的是真相,是解决问题的依据,而不是应付上级的官样文章。 “是,林省长!” 许凯重新挺直了腰板,声音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军令如山的气势。 “我一定亲自把关,确保报告的真实性。绝不让任何因素干扰评估结果。” 林望京盯着许凯看了几秒钟,确认他不是在敷衍,不是在表态,而是真的准备这么做,这才微微点了点头。 “去吧,抓紧时间。” 许凯站起身来,恭敬地鞠了一躬,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 等到许凯离开,林望京靠在椅背上,心中已经在计划和盘算着汉东未来的布局。 生态、旅游、互联网、工业、基建、新能源等等一个都不能少。 只要把这些都落到了实处,汉东省的未来将不可想象。 而他林望京的政绩,也将在汉东的大地上镌刻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看了一眼手表的时间,现在刚好三点半。 他合上面前的文件夹,迅速整理了一下桌面,然后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 “晓歌,你先下楼,叫辆出租车等我,我五分钟后下来。” 之所以没有一起下去,是他要给赵瑞龙打个电话。 现在沙瑞金来了,正在下面各市县调研,重点就是吕州,矛头直指美食城。 有些事,必须当面跟赵瑞龙说清楚。 林望京站起身,走到窗边,掏出手机,翻到“瑞龙”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赵瑞龙标志性的懒散腔调,带着一丝意外。 “哟,林大省长,稀客啊,今天打电话又有什么吩咐啊?” 赵瑞龙确实没想到林望京会主动打电话来。 这位妹夫向来是他爸赵立春口中的政治动物,每一步都走得精打细算,主动约见,必有要事。 “瑞龙,晚上有空吗?我们见一面。” 林望京开门见山,直入主题,没有半句废话,他知道赵瑞龙这个人,不喜欢拐弯抹角,也不吃那一套。 “行啊,林大省长,你约我肯定有时间啊,你说去哪?” 赵瑞龙问道,他是真没想到林望京会主动约他见面,这个妹夫,平时躲他都来不及,今天怎么转性了? “晚上八点,你找个安静的地方,地址发我手机上,就我们两个。”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没有给赵瑞龙多问的机会。 然后起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第102章 领导最重视什么 另外一边,梅晓歌按照林望京的吩咐,提前五分钟下楼。 一路上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下楼,叫车,等省长,然后跟着领导去政务改革服务中心。 可当他走出省政府大楼,穿过大院,来到门口的马路边上时,一个极为现实的问题忽然涌上心头,他摸了摸裤兜,空的。 又摸了摸另一边的兜,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掏出来一数,不到一百块。 梅晓歌站在省政府门口,手里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有些发愣。 他是林望京的秘书,每天的行程从早排到晚,吃住要么是单位报销,要么是跟着领导在机关食堂里解决。 偶尔接待客人,那也是公事公办,轮不到他掏腰包。 所以他的工资卡基本上就是一个中转站,每月工资一到账,除了留下几百块零花钱,其余的全部第一时间转给自己的女朋友荞麦。 荞麦是《**大院》中的人物,原著中,她出身于一个高干家庭,父亲是省里的领导,母亲是退休工人。 这样的家庭背景为她提供了良好的教育和成长环境,也使得她本人的性格有些要强。 同时,她还是一名援藏干部,她用真心帮助群众,与藏区百姓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她的工作也得到了上级的肯定和表彰,职位也逐渐提升,最终成为新洲市的市长。 当然,那都是原著,现在的她还只是汉东省昌武市开发区的一个副区长。 因为工作原因,他们两人聚少离多,一个在京州,一个在昌武,相隔几百公里,一个月也见不上几次面。 但两人彼此支持,互相鼓励,谁也没有抱怨过。 想到这里,梅晓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了置顶的那个对话框。 备注写着两个字“领导”,那是他对荞麦的昵称。 “领导,给我转点钱过来,急!急!急!” 梅晓歌打开微信,手指飞快地打出一行字,连发了三个“急”字,还配上了一个焦急等待的表情包。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钟,对面就有了回复。 “怎么回事?亲爱的,上周不是刚给了你500?这么快就花完了?” 微信那边立刻回了一个带怒火的表情,一个比一个凶,后面还跟着一串感叹号,荞麦的语气虽然带着几分不满,但字里行间还是透着关心。 以往两人还会因为一些生活上的琐事吵架,可是自从梅晓歌成了林望京的秘书之后,荞麦就再没有跟他闹过脾气。 甚至连她的父亲也专门打电话来叮嘱她,不要让家庭琐事影响了晓歌的工作,要全力支持他,做他最坚强的后盾。 她知道,这绝对是梅晓歌人生最重要的机遇,没有之一。 林望京是什么人?常务副省长,三十多岁就进了省部级序列,而且是中枢发改委下来的,背后的资源和人脉难以估量。 能成为这样的人的秘书,是多少年轻干部挤破脑袋也得不到的机会。 这个机会一旦抓住了,梅晓歌的未来不可限量;一旦错过了,可能就是一辈子的遗憾。 “今天老板要微服私访,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担心弹药不足啊。” 梅晓歌发了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后面还跟着一个跪地求饶的小人。 “支持,必须支持!” 一听说梅晓歌要跟着老板出去,荞麦的态度立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语气从刚才的埋怨变成了支持。 紧接着,一个大红包就发了过来,速度之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似的。 梅晓歌点开一看,好家伙,竟然有5000个大洋,妥妥的一笔巨款。 那一瞬间,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反复确认了两遍那串数字。 “亲爱的,我这里弹药充足,今天无限量供应,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荞麦又发来一条消息,字里行间满是温柔和体贴,她虽然平时大大咧咧的,但在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 看着爱人发来的消息,梅晓歌会心一笑,心里暖暖的。 他赶紧回了一条消息:“谢谢领导,么么哒!” 后面还跟了一长串的爱心表情,荞麦回了一个捂脸的表情。 “领导,你说,我什么时候向林省长坦白我们的关系比较好。” 梅晓歌握着手机,声音压得很低,目光不自觉地瞟了一眼省政府大楼的方向。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纠结,几分忐忑,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作为林望京的秘书,他比谁都清楚领导对身边人的要求,忠诚是第一位的,其次才是能力。 而忠诚这两个字,不仅体现在工作上,更体现在对领导毫无保留的坦诚。 如果林望京日后从别的渠道知道梅晓歌的女朋友是荞麦,荞麦的父亲是省里的某位领导,而梅晓歌从未提起过,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不是没有机会说,而是刻意隐瞒。 在体制内,秘书对领导隐瞒关键信息,这是大忌,足以毁掉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 “爸什么意见?” 荞麦的声音把梅晓歌从沉思中拉回来。 她知道,在这种需要政治判断的事情上,她父亲的意见往往更老到。 “爸的意思是宜早不宜晚,让我找个机会,好好汇报一下。” 梅晓歌回答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坚定。 虽然刚跟了林望京一个月的时间,但他也基本摸清了对方的脾气和性格。 这是一个真的有能力,又愿意为人民办事的好领导,不搞形式主义,不搞官僚主义,不搞虚头巴脑的东西。 跟着这样的领导工作,他心里踏实,他不想错过这样一个好领导。 更不想因为这件事让林望京心中产生不快,与其日后被动,不如提前坦白。 “既然爸这么说,那我也支持你,亲爱的。” 荞麦暖心的说道,语气里给了他更多的鼓励和支持。 “大大方方地说,不要藏着掖着,也不要觉得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们行得正坐得直,又没有搞什么歪门邪道,怕什么?我相信林省长会理解的。” 梅晓歌听着荞麦的分析,心里踏实了不少。 “好的,领导,有机会我会说的。” 梅晓歌的声音终于轻快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 第103章 程度的机会 虽然解决了口袋里弹药不足的窘境,梅晓歌并没有急着收起手机。 他抬头看了一眼省政府大楼的方向,见林望京还没有下来,这个时间差,刚好够他再打一个电话的。 作为一个合格的秘书,对他而言,林望京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林望京是什么人?汉东省常务副省长,三十多岁就进入省部级序列的政治新星,他的行程安排和安保措施,都有严格的规定和流程。 可今天,林望京偏偏要微服私访,不带随从,不叫公车,不提前通知地方,就他们两个,打个出租车,悄无声息地过去。 这种视察方式的好处是能看到最真实的情况,没有层层陪同,没有提前演练,老百姓说什么、窗口单位做什么,都是原汁原味的。 但坏处也很明显,安保力量几乎为零,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比如现场发生冲突,比如遇到别有用心的人,他梅晓歌一个人根本应付不过来。 虽然只是去光明区调研政务改革服务中心,不是什么高危地区,但他也不能大意,更不能让林省长冒险。 想到这里,梅晓歌翻开通讯录,找到京州市公安局光明分局的条目,拨通了分局局长程度的电话。 他没有存程度的私人号码,打的是办公电话,工作对工作,公事公办。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被接了起来,传来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带着一种基层干部特有的油滑和慵懒: “喂,我是程度,你哪位?” 此时的程度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喝着小茶,翘着二郎腿,日子优哉悠哉的。 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香袅袅,窗外阳光正好,他刚处理完几份文件,正准备眯一会儿,没想到电话突然响了。 他压根没想到这个电话会是谁打来的,还以为是哪个派出所的所长来汇报工作,语气里带着一种“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的不耐烦。 “程局长,你好,我是林省长的秘书梅晓歌。” 电话这头,梅晓歌的声音温和而客气,但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林省长秘书,在汉东这块土地上,这几个字的分量,远比任何一个具体的职务都要重。 程度愣住了。 他握着听筒的手僵在半空中,大脑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足足反应了两秒钟。 梅晓歌?林省长的秘书?他怎么可能给自己打电话? 自己什么级别?不过是光明区分局的局长,也就是正处级,放在区里算一号人物,可放到省里,放到林望京这样的大人物面前,啥也不是。 林省长是常务副省长,副部级高官,全省排名前几的大领导。 他的秘书梅晓歌,虽然级别不算高,但那是全省最有权势的秘书之一,每天见到的不是这个厅的厅长,就是那个市的市长。 别说是他一个分局局长了,就算是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怕是也不一定接到过梅晓歌的电话。 这样的人,怎么会把电话打到自己的办公室? 不会是骗子吧? 这个念头在程度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冒充林省长的秘书行骗? 再说了,就算是骗子,也不可能把电话打到公安局局长的座机上,这风险也太大了。 确认了不是骗子之后,程度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屁股从椅子的前半部分挪到了正中间,连声音都变。 —从刚才那副不耐烦的油滑腔调,变成了一种近乎谄媚的热情和恭敬。 “梅……梅处长,您有什么指示?”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努力控制某种激动到发抖的情绪。 此时的程度只在乎一件事,一定要给梅晓歌留下一个好印象,因为梅晓歌身后的那个人,是他这辈子可能都够不着的天花板。 “是这样的,程局长,林省长马上要去光明区政务改革中心视察,只带了我一个人,轻车简从,没有惊动任何人。” 梅晓歌特意压低了声音,而且只说了一半,故意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 “所以安全方面……” 程度是什么人? 在公安系统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话听不懂,梅晓歌只说了一半,他立刻就把另一半补全了。 林省长要微服私访,但秘书同志担心安全,希望自己这位地头蛇能暗中安排安保力量。 既不影响领导看到真实情况,又能确保万无一失。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而且是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程度的头上。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知道,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安保任务,而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只要他在这次任务中表现出色,让梅处长认可,那他程度的名字就有可能进入林望京的视野。 一个基层分局局长,能被常务副省长记住名字,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下一步的晋升、重用、提拔,都有了无限的可能。 “梅处长,您放心,我亲自过去暗中保护,绝对不让您为难。” 程度激动地浑身发抖,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恨不得立刻飞到林望京面前表忠心。 “我一定安排最可靠的人手,布控在政务中心周边,只在外围警戒,绝不打扰林省长的视察。” “任何人靠近,我都会第一时间掌握情况,绝对不会让任何安全风险靠近领导半步。” 电话挂断,程度坐在椅子上,握着听筒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随即,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 他快步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熨得笔挺的警服,三下两下套在身上,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正了正帽檐。 镜子里的他,红光满面,双眼放光,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十岁。 他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想了想,又放下了。 这件事不能大张旗鼓,不能动用太多人手,他要亲自挑选几个最得力的干警,组成一个秘密的安保小组,再换上几套便装。 不要警车,不要制服,便衣出动,散落在政务服务中心的各个角落,像空气一样无形,却又像渔网一样严密。 第104章 最基层的声音 等到林望京下来的时候,一辆本地的出租车正安静地停在省政府门口。 “老板,请上车!” 梅晓歌快步上前,一手拉开后车门,另一只手虚虚地挡在车门上沿,动作自然流畅,不带半分刻意。 听着梅晓歌的称呼,林望京不由得想到了自己当年刚参加工作的时候,私下场合他也是这么称呼领导的。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不变的是那份初心和情怀。 “师傅,去光明区政务服务中心。” 梅晓歌坐在前排,侧过身对着开车的司机说道。 “好嘞,两位领导,你们可坐好了。” 司机师傅听到目的地,爽快地应了一声,叮嘱一句就发动车子出发了。 林望京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司机那张被阳光晒得发红的脸,嘴角微微上扬。 他靠在后座上,姿态放松,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为之的随意: “师傅,我们可不是什么领导,就是两个普通人。” “领导,瞧您说的,我虽然只是一个开出租车的,也没什么大本事,但这些年形形色色的客人也见过不少。”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一眼后排的林望京,嘴角挂着一丝你别骗我的笑意。 “您看您二位这气质,往那一坐,不说话都跟别人不一样。” “再配上这白衬衫、行政夹克,又是从省政府大院里出来的,这要是普通人,那我这十几年算是白跑了。” 林望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着装,白色衬衫,深蓝色行政夹克,简洁、干练,确实是体制内最常见的打扮。 司机说得没错,这种着装搭配,再加上从省政府门口上车这个事实,想要不让人联想都难。 他笑了笑,索性不再否认,语气坦诚而自然: “师傅好眼力,我们确实是省政府的工作人员,这次过去就是想看看政务服务中心的运行情况,了解一下群众办事的体验。” “哦?原来是领导微服私访。” 司机师傅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语气里带了几分兴奋和自豪。 “我跟您说,领导你们这次可是来对了,这政务服务中心不知道是哪个领导想出来的,实在是太方便了,简直是给我们老百姓办了一件大好事。” 说起这个,司机师傅竟然一脸兴奋,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他一边开车一边聊,眉飞色舞,那份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感激,怎么也掩饰不住。 “你展开说说?师傅?” 林望京也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听了起来。 这种无意中的交谈,获得的信息往往是最真实的,是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看材料永远得不到的。 “别的不说,就说我前几天去这里办理公积金提取业务。” 司机师傅越说越起劲,声音都大了几分。 “以前办这个事,要跑公积金中心、银行、单位,至少三个地方,材料要准备一大堆,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购房合同、贷款合同,少一样都不行。” “还要提前预约,排队等号,一去就是半天,往往要跑上两三次才能办完。” “现在可太方便了,到政务服务中心一个窗口,递给工作人员身份证,刷个脸,签个字,不到五分钟就完成了,五分钟啊,我都不敢相信。” 林望京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他的内心是欣慰的。 一项改革措施,从文件上的文字变成老百姓口中的赞美,这中间需要跨越的鸿沟,远比外人想象的要大得多。 政策设计的再好,基层落实不到位,一切都等于零。 而从这位司机师傅的描述来看,光明区政务服务中心不仅把政策落实了,而且落实到了老百姓的心坎里。 看来这个孙连城,在基层工作的落实上,确实有两把刷子。 “不瞒您说,我回去之后还专门发了个朋友圈,给我那些外地的同行看,好家伙,点赞的、评论的、羡慕的,一大片!” 司机师傅兴奋的说道,作为一个京州人,他与有荣焉。 “师傅,那您觉得,这个政务服务中心还有什么需要优化的地方吗?” 林望京继续问道,声音平和而真诚。 他不是一个容易满足的人,听表扬只是起点,找问题才是关键。 一项改革措施如果只有赞美没有批评,那说明要么是调研不够深入,要么是群众不敢说真话。 司机师傅听了这个问题,脸上的兴奋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思考的表情。 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下巴上摸了摸,像是在仔细掂量自己的话会不会给领导带来麻烦。 “如果是跟别的地方比,那真是无可挑剔了,我挑不出什么毛病。” 司机师傅说着,话锋一转,“不过嘛,要是能在手机上办理那就更完美了,省下来的时间还可以再多拉几单活儿,多挣点钱,养家糊口嘛,您说是不是这个理,领导?” 林望京点了点头,司机师傅说的这个需求,他当然知道,而且也早就在规划之中。 “互联网+政务服务”不是一句空话,而是未来政务服务改革的必然方向。 让数据多跑路,让群众少跑腿,这个理念他已经在中枢发改委的时候就反复推敲过多次。 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网上服务平台的建设需要时间,需要技术,需要各部门的数据打通,更需要安全保障。 不能为了追求快而牺牲安全和稳定,也不能为了追求所谓的全覆盖而推出一个漏洞百出的半成品。 “会有的,师傅。” 林望京的声音笃定而沉稳,像是在做一个承诺。 接下来,林望京又跟司机师傅了解了一些其他情况。 京州的道路交通、老百姓的收入水平、孩子的教育问题、看病难不难、房价贵不贵…… 这些都是在办公室里听不到的,是真正接地气的一手资料。 司机师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他知道的、想到的、经历过的,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二十分钟后,车子在距离政务服务中心几十米的路边缓缓停下。 梅晓歌付了车费,多给了几十块钱,司机师傅推辞了一下,还是收下了。 第105章 梅晓歌的关系 两人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不远处那栋挂着“光明区政务服务中心”牌子的四层小楼。 楼前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的群众络绎不绝。 门口还竖着一块告示牌,上面写着“最多跑一次,服务零距离”几个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老板,看来政务服务中心确实深得人民群众的喜爱,您真是太厉害了。” 梅晓歌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光。 那种光不是下属对上级的奉承,不是年轻人对权力的崇。 而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年轻干部在遇到一个真正值得追随的领导时,内心深处涌出的敬意和信赖。 什么是好官?在他心中,林望京就是答案。 有能力、有担当、有情怀、有底线,不搞花架子,不喊空口号,不推诿不扯皮。 把“为人民服务”五个字从墙上取下来,揉进血液里,落实到行动上。 这样的人,在官场上不多见,能被他遇到,是他的幸运,也是他的机遇。 这份敬意和信赖,更是让他坚定了坦白的决心。 “晓歌,你要记着。” 林望京转过身来,看着梅晓歌,目光多了几分期望和郑重。 “权力是人民赋予的,我们改革的根本目的,就是为了惠及最广大的普通群众,让他们过上好日子,这也是我党执政的根基,是我们一切工作的出发点和落脚点。” “任何时候,都不能忘记这一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坐在办公室里,签一份文件、批一个项目、做一个决定,可能只需要几分钟。” “但对千千万万的普通群众来说,这几分钟,可能就是他们一年的积蓄、一辈子的心血、一个家庭的命运,所以我们做任何决策的时候,都要如履薄冰,时刻心存敬畏。” 林望京的语气越来越重,像是要把多年的思考和实践凝结成这几句话,传递给眼前这个年轻的后辈。 “而任何一次权力的小小任性,对当地的群众,影响都是巨大的,甚至不可逆的。” “你给他行个方便,他可能就省下了一天的奔波;你给他脸色看,他可能就多了一份对政府的失望。” “我们手中的权力,大到可以改变一个地区的发展方向,小到可以影响一个普通人的喜怒哀乐,这种权力,用好了是福音,用不好是灾难。” 梅晓歌静静地听着,像一个小学生在聆听先生最重要的教诲。 这些话,他在党校的课堂上听过,在文件里读过,在各种会议的报告上耳熟能详过。 但从未像今天这样,从一个常务副省长的嘴里,在一个非正式的场合,用一种近乎拉家常的方式,一字一句,推心置腹地说出来。 这种真实的力量,比任何正式的讲话都更有穿透力,更能触动人心。 “我一定谨记您的教诲,老板。” 梅晓歌重重地点头,目光坚定而认真。 多年以后,当梅晓歌主政一方,成为深受群众拥护的好官时。 他依然记得这个午后,记得林望京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 他始终坚持以人民为中心,始终把群众的事当成自己的事,始终记得,权力是人民赋予的,必须用来为人民服务。 “老板,有件私事,我想跟您汇报一下。” 终于,梅晓歌还是开了口,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几分忐忑,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了这句话。 他跟在林望京身后,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手心微微出汗。 “晓歌,这里不是省政府办公室,不要那么紧张。” 林望京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梅晓歌紧张的模样,笑了笑,语气轻松而随意。 “是这样的,老板。” 梅晓歌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有一个女朋友,叫荞麦,还没有结婚,她现在是昌武市开发区的副区长,她的父亲,是省应急管理厅的乔厅长。” 他说完,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唇,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林望京,但心里多少有些忐忑。 不是因为他说了假话,恰恰相反,因为他说的全是真话,所以才更在意对方的反应。 “乔安康乔厅长。” 林望京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梢微微一挑,倒是真有些意外了。 他当初在挑选秘书的时候,组织部门提供的材料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梅晓歌,外省人,父母均为普通退休职工,在汉东省无其他社会关系。 他当时看中梅晓歌,除了能力突出,做事沉稳之外,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这个“干净”。 没有盘根错节的本地关系网,没有需要顾忌的方方面面,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工作。 没想到,这份“干净”的背后,还藏着这么一层尚未浮出水面的关系。 不过说到底,恋爱是恋爱,婚姻是婚姻,没结婚,在法律上就不算亲属,简历上不写也说得过去。 而且乔安康那个人他见过几次,在省政府工作会议上打过照面,是个业务扎实,作风正派的老同志。 在应急管理领域干了十几年,口碑不错,不是那种喜欢搞拉帮结派,跑官要官的人。 梅晓歌见林望京没有立刻说话,心里更紧张了,但又不敢追问,只能站在原地。 “晓歌,恋爱是你的私事,结不结婚、跟谁结婚,只要不违反法律规定,不违背组织纪律,你可以不用向我汇报。” 林望京看着他,语气平和而真诚,但目光里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温度。 “但是今天,你能主动把这层关系说出来,我很欣慰。” “这说明你心里有组织、有纪律、有界限,你把这些关系摆在明面上,而不是藏着掖着,这就是党性的体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要不影响工作,不违反原则,恋爱我是支持的,年轻人嘛,工作要干好,个人问题也要解决好。” “谢谢老板!” 梅晓歌立刻说道,眼中有光,心中有暖,声音里都带着几分激动。 “我保证绝对不会影响工作,我爱人对我也是支持的,她一直跟我说,要好好工作,不辜负组织的信任,不辜负您的栽培。” 心中的那块大石头也终于落地了,压在心头的那层顾虑终于消散了,他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呵呵,走吧,还有半个小时就下班了,我们进去看看。” 林望京说完,转身迈步向政务服务中心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神态从容而自然,像是一个普通的办事群众,而不是来视察的省长。 梅晓歌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气,紧走几步跟了上去,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好好工作,不辜负林省长的信任和期望。 第106章 政务服务中心 下午四点半,政务服务中心依旧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二十多个办事窗口全开,叫号机每隔几十秒就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等候区的椅子上坐满了人,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翻看手里的材料,有人小声交谈,秩序井然,气氛平和。 门口的自助服务区,几台崭新的自助终端前也站着不少人。 有的在刷身份证,有的在打印凭证,有的在扫描文件,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和纸张吐出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便民服务的交响乐。 看着林望京和梅晓歌两个人走进来,里面的工作人员立刻热情地过来招待。 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姑娘立刻迎上前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声音清脆而礼貌。 “两位先生,请问是要办理什么业务?我可以帮您取号,或者指引您去相应的窗口。” 林望京微微一笑,摆了摆手,语气随意而自然。 “不用了,我们还要等人,一会儿有需要再麻烦你。” “好的,先生。” 工作人员没有多问,也没有露出任何猜疑或探究的表情,指了指大厅东侧的角落。 “那边有饮水机和纸杯,您可以自取,洗手间在东侧走廊尽头,有需要随时喊我,我就在这个区域巡视。” 说完,她微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另一侧,去招呼新进来的一位老人。 这样的一幕,在服务中心的各个角落同时发生着。 “先生,您需要在这里签个名,然后到三号窗口盖章,再到五号窗口领证。” 一个工作人员正弯着腰,手指点着表格上的某个位置,对一个中年男人详细地解释着流程。 “女士,您不要着急,我已经通过身份证号找到了您之前的缴费记录,是可以办理的,不需要再补交任何材料。” 另一个工作人员正在安慰一位焦急的女士,声音温柔而笃定。 那位女士原本急得满脸通红,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慢慢松弛下来,连连道谢。 尽管门口竖起了好几个办事章程,蓝底白字,密密麻麻写满了流程和所需材料,但很多市民依旧不是很清楚。 有的看不懂,有的记不住,有的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好在,工作人员都在耐心地讲解着,没有一个不耐烦,没有一个甩脸色。 林望京在政务服务中心转了一圈,每一个角落都走到了。 等待的人虽然不少,但十个窗口全都出勤,没有一个窗口挂着“暂停服务”的牌子。 叫号机每隔十几秒就报一次号,声音清脆而急促。 平均下来,五分钟能办理将近十个人的业务,这效率已经可以称为恐怖了。 这一圈下来,林望京心中也有数了,对孙连城的工作能力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唯一让他意外的是,他竟然在不远处发现了程度的身影。 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正站在大厅的角落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和影视剧里几乎一模一样,国字脸,浓眉,目光锐利,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看就是个精明能干的角色。 看着梅晓歌和程度之间的小动作,林望京心知肚明,梅晓歌这是不放心他的安全,暗中安排了人保护。 他的目光在程度身上停留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林望京走到等候区,在一排空着的连排椅上坐了下来,他身边坐着一位六十多岁的大爷,手里拿着一沓材料。 “大爷,您也来这里办业务?” 林望京侧过身,笑着跟大爷搭话,语气随意而亲切,像是在跟邻居聊天。 “可不是嘛,小伙子。” 大爷中气十足地说道,嗓门大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 “自从光明区政务服务中心开放以来,这周边几个小区的居民有几个没来过的?” “有的来办社保,有的来办医保,有的来办房产证,有的来办营业执照,五花八门,啥业务都有。” “还是咱们光明区好,愿意给咱老百姓办实事。” 大爷越说越起劲,竖起大拇指,眼睛里满是赞许。 “那么多的事情,公积金、贷款、天然气、煤气、电费、水费、话费、社保、医保,在这一个地方全解决了,不用东跑西跑,不用到处求人,真是省了太多时间了。” “我上次来办退休手续,前后不到二十分钟,搁以前,至少得折腾一整天。” “还有咱们光明区的孙区长,那可是个好官,一周都要来好几次,亲自监督,亲自过问。” “哪里的工作人员态度不好,哪里的流程不顺畅,哪里的环节出了问题,他都一清二楚,第一时间解决。” “上次他问我有什么意见,我就说排队的时间有点长,他当场就记下来了,这不,过了一周就加了两个窗口,效率太高了。” 林望京正准备再问大爷几句,忽然听到大厅门口传来一阵动静。 他转头望去,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正是孙连城。 作为李达康和林望京同时关注的重点项目,政务服务中心改革的直接责任人,孙连城可谓是十分上心。 只要有时间,每天都要亲自过来走上一趟,看看窗口的运行情况,问问群众还有哪些问题需要解决,听听工作人员有什么困难和建议。 “孙区长,您又来了!” 门口负责引导的工作人员看到孙连城,脸上露出一种既亲切又敬重的笑容,像是看到了一个常来常往的老朋友。 “孙区长,前天我跟您说那个事儿,您还记得吗?” 一个中年妇女从等候区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张表格,快步迎上前去。 “就是那个医保报销的问题,我之前在医保局那边跑了三趟都没办成,您说让我来找您,我今天来了,您看——” 孙连城停住脚步,接过她手里的表格,低头仔细看了看,然后抬起头,语气温和但笃定: “我记得,你这个情况我已经跟医保局那边沟通了,是你的参保单位在系统里登记的信息有误,导致报销无法通过。” “医保局那边已经更正了,你现在去六号窗口,找小刘,就说我让你去的,她会帮你把剩下的手续办好。” “如果还有问题,你回来找我,我亲自帮你办。” 妇女愣了一下,随即眼眶有些泛红,连连点头,嘴里念叨着“谢谢孙区长、谢谢孙区长”,转身快步走向六号窗口。 第107章 扛大旗但孙连城 孙连城一来,立刻就有好几个群众围了上去,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说着。 有的是来感谢他的,有的是来反映问题的,有的是来提建议的。 孙连城是来者不拒,每一个群众的问题他都耐心地回应,每一个群众反映的情况他都认真地记录在笔记本上,并且承诺尽快解决。 “各位市民朋友,如果你们觉得政务服务中心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欢迎你们随时反馈。” “门口的投诉箱、大厅里的意见簿、服务中心的微信公众号、我的办公电话,任何渠道都可以。” 孙连城提高了声音,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每一条反馈,我都会亲自、亲自回复;每一个问题,我都会协调解决、跟踪到底。” “我在这里向各位保证,只要有我孙连城在,光明区政务服务中心就不会让任何一个老百姓白跑一趟、多跑一趟。” 他的话音刚落,不知道是谁带头鼓起了掌。 “好!”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爆出来,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掌声从稀稀落落变成了整齐响亮,从大厅的中央向四周蔓延开来,整栋楼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等候区的人站起来了,窗口内的工作人员停下了手里的活,门口路过的行人探头往里张望。 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一波接一波,久久不息。 孙连城站在人群中央,被掌声和“好”声包围着,眼眶有一些微微的泛红。 林望京站在人群外围,没有鼓掌,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目光里有一种少见的满意。 就在孙连城打算去办公室待一会儿,整理一下今天的群众反馈时,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大厅。 就在那一瞥之间,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程度,光明分局的局长。 这个人他太熟了,开会碰过面,工作上有过几次对接。 可问题是,程度一个公安局局长,这个时间点出现在政务服务中心,手里没拿号,没往窗口看,身边也没跟着办事的家属。 就那么站在角落的柱子旁边,目光机警地扫来扫去。 那神态,不像来办事的,倒像在盯什么,孙连城眉头一皱,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情况? 程度也看到了孙连城的目光,心里暗叫一声坏了。 他已经足够小心了,带来的几个下属都布置在了外面的停车场。 只有他一个人进了大厅,穿了便装,站的位置也选了最不起眼的角落,没想到还是被孙连城一眼逮住。 他不动声色地把视线移开,假装在看墙上的办事指南,但那僵硬的侧脸和不自然的站姿已经出卖了他。 果然顺着程度的眼神,孙连城又看到了梅晓歌和林望京。 他目光微凝,尤其是中间那位气度不凡的中年人,背影挺拔,昂首阔步,总让他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见过。 忽然,孙连城脑中灵光一闪,这不就是省政府的林望京副省长吗? 他虽然没有见过林望京本人,但自从知道自己是林望京亲自点的将,他早就在省政府的官网上反复看过对方的照片,把那张脸刻在了脑子里。 他是越看越像,再看到一旁暗中警戒的程度,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当下,孙连城心头一热,快步朝着林望京走去。 林望京见状,对着他轻微地摇了摇头,然后不动声色地朝外面走去。 孙连城心领神会,赶紧止住了脚步,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跟了上去。 等到林望京来到政务服务中心旁边一处空旷的广场,才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一路小跑跟上来的孙连城,梅晓歌很自觉地退到了十几步外。 孙连城几乎是半走半跑地来到近前,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不知是走得太急,还是紧张所致。 他站在林望京面前,声音有些发紧: “林省长,没想到您……您竟然会亲自来访,我这什么也没准备啊,也没提前接到通知,连个汇报材料都没带……”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日思夜想要见到的林省长,竟然就这样出现在了他面前。 领导亲自下来微服私访,视察工作,这既是对他的信任,也是对他的考验。 “没准备才好,才能看到最真实的情况,才能看到群众对我们工作的满意度。” 林望京笑着说道,目光温和而真诚。 “既然遇到了,连城,那就说说政务服务中心的情况吧。” 林望京笑着说道,语气轻松而随意,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而不是在听取下级的工作汇报。 他迈开步子,沿着广场的石板路缓缓走着,孙连城赶紧跟上,有意慢了林望京半个脚步,姿态谦卑而恭谨。 “是,林省长,光明区政务服务中心开放已经超过了半个月。” 孙连城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来之前确实没有准备任何材料,但所有的数据和情况都在他的脑子里,张口就来,如数家珍。 “目前的业务主要集中在跟老百姓日常生活最密切相关的几个领域——公积金提取、学籍证明、个人贷款、天然气开户、煤气缴费、水电费缴纳、社保查询、医保报销。” “这些业务占了目前总业务量的八成以上,是老百姓跑腿最多、诉求最集中的高频事项。” “后续我们还将陆续覆盖工商注册、税务申报、农业补贴、不动产登记等更多领域,力争做到‘进一扇门,办所有事’。” 他说到数据的时候,声音明显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自豪: “这期间,共服务市民超过1万人次,日均超过500人次。” “处理各类业务1.3万件,平均审批时限从原来的10天压缩至1天,效率增加了10倍,有些简单的业务甚至当场就能办结。” “好评率更是达到了惊人的100%,没有一条差评,没有一个投诉。” 林望京听着,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温度。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孙连城,脸上的表情从平和变成了认真,语气也从随意的交谈变成了一种正式的肯定。 第108章 啥也别说了忠诚 “好啊,连城,政务服务中心你干得好啊,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 林望京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在省政府看你们报上来的材料,以为数据可能有些水分,今天实地看了,发现不仅没有水分,你们还谦虚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当初点你的将,是对的,说明你孙连城没有辜负组织的信任,没有辜负光明区老百姓的期待。” 孙连城听到“点你的将”三个字,浑身一震。 虽然他早就从李达康的口中知道自己是林望京亲自点的将。 但听说归听说,从林望京嘴里亲口说出来,那种被认可,被信任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的眼眶有一些发热,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林省长,您……您过誉了。” 孙连城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激动带来的颤抖,也是多日辛苦终于被看见后的释放。 “政务服务中心能开起来、能运行好,都是您和李书记规划得好,没有您在省里撑腰,没有李书记在京州坐镇,光靠我一个区长,什么都干不成。” 他由衷地说道,语气里满是感慨和庆幸。 要知道,这个政务服务中心涉及了几十个部门,发改、规划、国土、住建、环保、工商、税务、公安、民政、人社、医保、公积金…… 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审批流程,每一个都有自己的规章制度。 如果每一个都要他自己去协调,单单跑一遍下来,没有一个月根本下不来。 要不是林省长的命令压在那里,那些部门的头头们根本不会理自己这个小区长,连门都进不去。 林望京看着他这副激动得语无伦次的样子,不由得有些感慨。 基层干部不容易,干出了成绩更不容易,能遇到一个赏识他们的领导更是难上加难。 孙连城今天这副样子,不是装出来的,更不是演出来的,是一个长期默默耕耘的人突然被聚光灯照到时最真实的本能反应。 “连城,把政务服务中心交给你,我是放心的,但是我看还可以继续优化嘛。” 林望京说道,声音变得更加沉稳,带着一种对未来的谋划和期待。 “省长您有什么指示?” 孙连城连忙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脸上的表情从激动切换成了求知若渴的认真和专注。 “现在互联网正如火如荼地发展着,网上购物、网上支付、网上社交,已经成为越来越多人的生活习惯。” 林望京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强烈的时代感和前瞻性,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看政务服务中心的这些业务,都可以搬到网上去。” “你们光明区可以出一个APP,把所有的服务都集成在手机上,让老百姓足不出户就能办理业务。” “这样,更方便人民群众,也能减轻一线同志的工作压力,一举两得。” 孙连城听到这番话,愣了一瞬,随即猛地一拍大腿,啪的一声,清脆响亮,引来旁边路过的行人侧目。 他的脸上先是惊讶,然后是狂喜,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顿悟的通透和敞亮。 “林省长,您这个提议太好了!” 孙连城的声音大得有些吓人,几乎是在喊,周围好几个人都回过头来看他,但他浑然不觉。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我这半个月天天盯着大厅、盯着窗口、盯着工作人员,想的都是怎么提高线下的效率、怎么优化线下的流程、怎么让群众少排一会儿队,怎么就没想到把它搬到网上去呢。” “省长就是省长,高屋建瓴,视野开阔,看得比我们基层远太多了!” 他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一圈,又转回来,双手在空气中比画着,像是在画一个APP的界面图: “您这么一说,我脑子里一下子就通透了。” “对,做APP,把所有的业务都集成进去,人脸识别、电子签名、在线支付、快递送达,全流程网上办、掌上办,这个思路太对了,这就是未来,这就是趋势啊。” “我们光明区一定要走在前面,一定要把这个APP做出来,做全省的样板、全国的标杆!” 林望京看着孙连城那副激动得手舞足蹈的样子,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已经落地了,孙连城不仅听懂了,而且比他想得更快、更远。 这样的干部,值得培养,值得信任。 “连城,我听说,现在达康书记把光明峰项目也交给了你,有什么困难吗?” 林望京话锋一转,突然问道,他的目光落在孙连城脸上,带着几分关切和审视。 “林省长,不瞒您说,自从丁义珍出事后,李书记就把光明峰项目交给了我,让我全权负责。” 孙连城闻言,苦笑了一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无奈。 “可是您也知道,光明峰项目的摊子铺得有多大,两百八十个亿的投资,几十家投资商,无数的审批环节和施工项目,很多的投资商只认丁义珍。” “现在丁义珍一出事,他们慌了,谁也不信任了,我连着打了好几个电话,想上门拜访,人家都找各种理由推托,有的甚至连电话都不接。” “反正,现在整个光明峰项目是人心惶惶,大家都怕丁义珍的案子牵连到自己,都在观望,都不敢动。” 林望京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种理解,光明峰项目的复杂程度,他很清楚。 丁义珍在的时候,他就是这个项目的化身,大事小事一把抓,投资商只认他这张脸。 现在丁义珍倒了,留下的真空区太大了。 而孙连城不仅要收拾这个烂摊子,还要同时兼顾政务服务中心的日常运行,两头跑、两头顾、两头都得盯,确实是分身乏术。 “这样吧,连城,等政务服务中心彻底成型,走上正轨之后,我会向达康书记建议,给你找个副手分担一下。” 林望京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人事安排。 孙连城听懂了林望京的意思,什么叫给他找个副手分担一下? 他作为光明区区长,手底下副区长有好几个,分管不同的领域,还需要再来一个副区长吗? 分明是要让他接丁义珍光明区区委书记的班,要给他升职的节奏啊。 甚至如果他把光明峰项目干好,副市长的位置都不是没有可能。 想他孙连城在京州埋头苦干了这么些年,从来都是默默无闻,也没哪个领导赏识他。 现在林省长来了才一个月,就要给自己升职,啥也不说了,林省长,忠诚。 从此他就是林省长的人了,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第109章 无理取闹的陈岩石 不远处,看着热聊不已的林望京和孙连城,一直隐藏在人群中的程度快步走向梅晓歌。 他脸上的表情带着明显的懊恼和愧疚,走到梅晓歌面前,微微弯了弯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人听到: “梅处长,真是抱歉,暴露了您和林省长的身份,是我的工作没做好。” 他本来还想着在领导面前好好表现一下,从此平步青云。 可没想到,戏刚开场就演砸了,不仅没有保护好领导,反而因为自己的疏忽暴露了林省长的身份。 程度越想越懊恼,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程局长,这不怪你,毕竟谁也没想到孙区长会突然出现。” 梅晓歌安慰道,语气里满是理解,程度听了这话,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暖流。 那边的林望京目光扫来,看到了梅晓歌和程度凑在一起的身影,朝他们招了招手,动作随意而自然,像是在招呼自己人。 随即,梅晓歌和程度快步走过去。 “晓歌,这位同志跟了我们这么久,不给我介绍一下?” 林望京看着程度,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也带着几分好奇。 毕竟,这位程度局长到最后都没有出卖祁同伟,就凭这份忠诚,他就值得一个机会。 “老板,这位是京州市公安局光明区分局的局长程度。” 梅晓歌侧身一步,让出程度,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是我不放心您的出行安全,没有提前跟您请示,私下联系了程局长,请他安排人手暗中保护。程局长非常重视,亲自带队过来了,这件事是我自做主张,您要批评就批评我吧。” 梅晓歌主动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交代得清清楚楚,没有一丝隐瞒,也没有把责任推给程度。 他知道林望京不喜欢下属自作主张,但更不喜欢下属出了事推卸责任。 程度站在一旁,听着梅晓歌的话,眼眶有些发热。 他没想到梅晓歌会当着林省长的面把这件事揽到自己身上,这才是真正的领导风范,这才是值得追随的人。 程度在心里默默念叨,梅处长,您这份情我领了,以后有用得着我程度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报告省长,光明区分局局长程度向您报道,请指示!” 程度站得笔直,声音洪亮如钟,对着林望京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 他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说道: “程局长,你们的工作做得很好,安排周密,站位专业,没有打扰到群众,也没有引起不必要的注意,这说明你对工作的责任心很强,业务能力也很扎实。” 程度听得心跳骤然加速,一股热血涌上头顶,林省长这是在肯定他的工作,肯定他的能力。 他强忍着激动,保持着立正的姿势,不敢有丝毫松懈,但嘴角已经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林望京顿了一下,目光越过程度的肩膀,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手表,然后收回目光,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道: “既然来了,先不要回去,一会儿陪我去个地方。” 程度差点没跳起来。 林省长主动让他留下来,这是多大的信任,多大的荣誉。 只是还没等程度回答,远远地就听到一个急促的声音,由远及近,中气十足。 “孙区长,原来你真的在这呢,你说你没事跑这干什么,不在办公室里待着,让我一阵好找,差点没把老骨头给折腾散架了!” 人还未至,声音先到,声音大的像是带着扩音器。 林望京一听这嗓门,就已经知道了来人是谁——陈岩石。 孙连城听到那个声音,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从容瞬间切换成了头疼。 他转过身,迎上陈岩石的目光,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陈老,您怎么来这了?有什么事儿您给我打个电话不就得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孙连城的语气尽量放得柔和,像是在哄一个脾气倔强的长辈,但眼底深处的那丝烦躁却怎么也藏不住。 这不怪他,试问整个京州谁见了这老头不头疼,哪怕是达康书记也不例外啊。 “打电话?打电话说得清楚吗?” 陈岩石几步冲到孙连城面前,手一抬,那根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了孙连城的鼻尖上。 “大风厂的事,电话里说一万遍也说不清楚,我今天来就是要当面问你,你到底管不管?” 孙连城的头瞬间大了三圈,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大风厂,又是大风厂。 这三个字最近就像魔咒一样缠着他,白天想,夜里梦,甩都甩不掉。 丁义珍在的时候,这事儿归丁义珍管,他孙连城最多也就是配合一下。 现在丁义珍进去了,所有的烂摊子全都压在了他的肩上。 他理解大风厂工人们的心情,理解陈岩石的愤怒和着急,但理解归理解,事情总得依法依规办。 法律在那儿摆着,合同在那儿写着,法院的判决书在那儿盖着大红印章,他不是不想管,是没法管,也管不了。 “陈老,我已经跟您说了不止一遍,这块地法院都已经判了,大风厂和山水集团的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每一页都有蔡成功的签名和公章,您找我也没用啊,我就是个区长,我不能推翻法院的判决啊。” 心中则是把丁义珍那个王八羔子骂了一百遍,都是他留下的烂摊子。 丁义珍在任的时候,跟山水集团不清不楚,跟蔡成功勾勾搭搭,把大风厂这块地搞得一塌糊涂,现在人进去了,锅却甩给了他。 “丁义珍已经被抓了,你现在是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又是光明区的区长,我不找你找谁?” 陈岩石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语气咄咄逼人,看得孙连城头疼不已,一个头两个大。 “我跟你说,孙区长,这里面一定涉及很严重的腐败!” 陈岩石越说越离谱,声音越来越大,直接耍起了无赖。 “山水集团是什么地方,你能不知道?他们通过巧取豪夺,把大风厂的股权从蔡成功手里给骗走了,这是明目张胆的欺诈,这件事你必须得管。” 看着陈岩石倚老卖老的模样,程度在旁边不爽很久了,当即开口帮腔道。 第110章 这老头很猛啊 看着陈岩石倚老卖老的模样,程度在旁边不爽很久了,当即开口帮腔道。 “陈老,孙区长都说了,大风厂的老板蔡成功已经把全部的股权质押给了山水集团,金额是5000万元,白纸黑字,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 “结果呢,到期之后,大风厂无力偿还债务,山水集团起诉到法院,法院通过简易程序判决大风厂股权归山水集团所有,所有的程序都是合法的。” “大风厂如果不服,可以向上级法院提起复议,可以申诉,可以上诉,而不是在这里拦着不让拆,法治社会,一切都要依法办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条理清晰,句句在理,像是在法庭上做辩护。 “现在大风厂这块地皮涨价了,价值十个亿,工人们对原来的补偿方案又不满意了,要求重新分配,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合同签了,钱拿了,地涨价了又要反悔?那要是地价跌了呢?山水集团是不是也可以找大风厂补差价?” 陈岩石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像一块被烧透了的烙铁。 “你放屁!” 一看开口的是程度,陈岩石直接爆了粗口。 “大风厂股权被质押,工人们根本不知情,是蔡成功一个人背着全厂几百号工人干的,这不是工人的意思,这是蔡成功一个人的行为。” “你把合同拿出来看看,哪一页有工人的签字?哪一页有职工代表大会的决议?” “没有,什么都没有,你们现在拿这个合同来说事,不是欺负人是什么?不是欺诈是什么?不是腐败是什么?” 陈岩石越说越气,一口气没喘上来,猛地咳了两声,脸憋得更红了。 但他顾不上咳嗽,立刻又接上了话头,火力从孙连城转移到了程度上,从大风厂的问题转移到了程度个人的问题上。 “我还没说你呢,程度,别以为我不知道大风厂的拆迁队,就是你表弟常成虎负责的,那个常成虎是什么人?三天两头打架斗殴,欺压百姓,在京州地面上臭名昭著。” 陈岩石越说越气,矛头直接转向了程度。 “这里面说不定也有你的事,你是光明分局的公安局长,在你眼皮子底下发生了这种事,你管了吗?你制止了吗?你向市局汇报了吗?没有,你什么都没做,你不作为。” “陈老,您不要血口喷人!” 程度的声音急促而尖锐,带着一种被冤枉后的愤怒和委屈,还有一丝隐藏得很深,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慌。 “常成虎虽然是我表弟,但他的行为可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他是做拆迁工程的,我是当警察的,各干各的,井水不犯河水,他接工程、签合同、组织施工,我从来没有过问过,也从来没有给他开过任何后门。” “您不能因为他是我表弟,就说我也参与了,这不是讲道理,这是在搞株连,这是在搞封建社会的连坐。” 程度越说越急,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 他不是怕陈岩石,他是怕林望京误会,一个公安分局局长的亲表弟,在当地做拆迁工程,这要说一点关系没有,谁信? 虽然他确实没有参与,也确实没有给常成虎开过任何后门。 但这种事本就瓜田李下,一旦被贴上标签,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楚。 孙连城看到场面有些失控,再这样吵下去,非得出事不可。 他不能让陈岩石和程度在这里继续吵下去,更不能再让他们在林省长面前吵下去。 这已经不是家事,是公事,处理不好,他这个区长首当其冲地要负责任。 孙连城咬了咬牙,决定把球踢出去,踢给那个最能接球的人,快刀斩乱麻。 “陈老,李书记已经明确说了,大风厂的厂房,一周之内必须拆除。” 李达康的脾气他是知道的,说一不二,谁的面子都不给,陈岩石去找他,怕是也讨不到好。 “什么?拆除?我看谁敢?” 他的声音嘶哑而决绝,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呐喊,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悲壮和执拗。 “谁要是敢动大风厂一砖一瓦,我陈岩石就是把这条老命豁出去了,也要跟他们没完!” 自从知道新任省委书记是沙瑞金之后,陈岩石就更加有恃无恐了。 沙瑞金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是他老战友的儿子,算是他的养子,两个人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 有沙瑞金在省委坐着,他陈岩石不怕任何人,也不惧任何事。 孙连城闻言脸上的苦笑愈发浓重,心里却在飞速地盘算着如何尽快脱身。 “陈老,我说了,我就是个干活的,跑腿的,领导怎么决策,我怎么执行,我没有这个权力,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您要是不满意,就去找李书记,找市委,找能拍板的人,跟我说再多,我也没办法。” 他继续把锅甩得干脆利落,反正达康书记血条厚,多这么一桩事不多,少这么一桩事不少。 “孙连城,你别以为我不敢去!” 陈岩石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疯狂地大叫着,唾沫星子横飞。 “我现在就去市委找李达康,李达康如果不管,我就去找高育良,高育良如果也不管,我就去找新来的省委书记沙瑞金,我就不信这偌大的汉东,就没有王法了。” 此言一出,孙连城和程度同时面色大变。 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深深的震惊和忌惮。 知道这老头人脉广,路子野,可也没想过这么猛。 竟然连新来的省委书记沙瑞金都认识,而且从这语气听来,还不是一般的认识,似乎交情颇深。 这要是真被他闹到省里去,闹到沙瑞金那里,这事可就大了。 不得不说,汉东这地方有些邪性。 孙连城和程度两个人加在一块,一个区长一个公安局长,竟然都不是陈岩石的对手。 怪不得陈岩石能在汉东横行无忌这么多年,这人身上那股豁得出去的劲儿,确实是体制内大多数人学不来的。 林望京知道,自己该出场了,再这么闹下去,这老头根本没完没了。 万一惹来了周围的群众,事情就不好收场了,到时候传出去,说省领导在视察的时候被一个老头堵着骂,那成什么体统? “陈岩石同志,许久不见了!” 第111章 监督了林望京十年 “陈岩石同志,许久不见了!” 林望京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具有某种魔力,沉稳而有力,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让陈岩石安静了下来。 刚才还像机关枪一样哒哒哒个不停的老人,突然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张着嘴,瞪着眼,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怔怔地看着林望京,总觉得对方很熟悉,那张脸,那个声音,好像在哪儿见过,可是一下子又想不起来了。他皱着眉头。 忽然,他指着林望京,惊呼道:“你是赵立春的女婿,林望京!” 这一声惊呼,带着几分意外,几分震惊,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不怪陈岩石一下认不出对方,毕竟两人已经好多年没见了。 “林望京,听说你现在是汉东省常务副省长,我问你大风厂的事你管不管?”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像是林望京欠他的一样,旁边站着的孙连城和程度他们脸色都变了。 一个退休的老头,对着堂堂常务副省长这样说话,这要换了别人,早翻脸了。 林望京却没有动怒,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那种平静本身,就足够让人心生敬畏。 “陈岩石同志,大风厂的股权纠纷属于京州市管辖范围内的具体事务,不是全省层面的宏观问题。” 林望京平静地说道,语气不卑不亢,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你有问题可以找京州市的领导反映,找光明区的领导反映,逐级上报,依法依规,我虽然是常务副省长,但也不能越级插手下面的具体事务,你作为一个退休的老检察长,应该很清楚程序。” 陈岩石一听这话,脸色更加难看了,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几分痛心疾首和失望。 “好啊,林望京,以前我还以为你跟赵立春他们不一样,是个好官,没想到是我看走眼了,官当大了,官架子也大了,连老百姓的事都不愿意管了。” 这句话说得太重了,重到程度都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林望京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经历过漫长岁月磨砺后的寒意。 “这还要多谢陈岩石同志。” 林望京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平静下却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洪流。 “多谢你当年监督了我十年,让我时刻警醒,不给我一点犯错误的机会。”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落在孙连城和程度耳边,如同惊雷一般。 当年,就因为他是赵立春的女婿,又多次拒绝给大舅哥赵瑞龙开后门,陈岩石便认定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一个省委书记的女婿,怎么可能不帮大舅子的忙?于是,他像盯贼一样盯了林望京整整十年。 查他的工作,查他的生活,查他的社交圈,查他的每一笔收入和支出,查他的每一次职务变动,查他的每一个朋友和同事。 十年啊,整整十年,陈岩石愣是没有找出林望京任何违纪违法的证据。 至于他反映的赵立春同志的问题,从头到尾就一个。 当时,赵立春任京州市市长,陈岩石为汉东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 在办公室未安装空调的情况下,赵立春同志前往招待所使用带空调的房间办公,他的行为被陈岩石视为脱离群众、搞特殊化、贪图享乐。 最终,陈岩石当面批评并逼迫赵立春在党组会上作检讨。 赵立春态度诚恳,承认错误,在全院大会上做了深刻检讨,丢了好大的面子。 而林望京,也记了他一辈子,不是因为岳父受了委屈。 而是因为陈岩石这种拿着放大镜找毛病的监督方式,让他在整整十年的时间里,不敢有任何松懈,不敢有任何懈怠。 所以,他对陈岩石这位退而不休的老同志,是有意见的。 “不是没有,是还没找到!” 陈岩石嘴硬地说道,但声音明显虚了几分,底气也没有刚才那么足了。 他不得不承认,林望京是他职业生涯中遇到的最硬的一块骨头,也是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就连赵立春都被他逼得当众检讨,被他在大会上公开批评,可偏偏拿林望京没有办法。 这个人,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他想找毛病都找不到地方下手。 一旁的程度看到这里,实在是忍不住了。 他猛地向前一步,魁梧的身躯像一堵墙一样挡在林望京面前,目光凶神恶煞地逼视着陈岩石,声音低沉而有力。 “陈老,你现在是在公开指控汉东省的常务副省长,请问你有证据吗?” 程度是万万没想到,这个陈岩石竟然盯了林省长整整十年。 十年啊,按照陈岩石这老头的脾气,拿着放大镜,追着一个省委书记的女婿不放,这是多大的执念和恨意? 他简直不敢想象那十年林望京是怎么度过的,面对一个前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的死缠烂打,那是什么滋味?换作一般人,恐怕早就崩溃了。 陈岩石被他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脸色微微一变,连忙摆手道: “我没有,程度,你不要血口喷人,我只是说……我只是怀疑,只是猜测,我又没有定论,我又没有说他有问题,你急什么?” “哼,有没有您自己清楚!” 程度得理不饶人,步步紧逼,声音越来越大。 “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孙区长听到了,梅处长也听到了,你要是觉得自己的言行没有问题,那就跟我去一趟局里,就算是闹到省委,咱们也要把话说清楚。” 孙连城一看这阵势,立马上前来打圆场,给了对方一个台阶。 “陈老,您不是还要去找李书记反映大风厂的情况吗?再不去,他就要下班了。” 孙连城心里清楚,仅凭刚才那几句话,还真不能把陈岩石怎么样。 这老头虽然嘴欠,但毕竟是老检察长,是为汉东做出过贡献的老革命,没有确凿的证据,谁也不能动他。 与其在这里闹得不可开交,不如赶紧让他走,息事宁人。 “对对对,我要去找李达康反映大风厂的情况,没空跟你们在这里争论!” 陈岩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扭头就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跑。 第112章 调研大风厂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总算是暂时平息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只要大风厂那堵围墙还立着,只要那片地皮还没有被推平,只要工人们的补偿问题还没有得到妥善解决,陈岩石这个人,就永远不会消失。 他会像一根扎在光明区肉里的刺,时不时地刺痛一下,提醒所有人,他没有放弃,也不会放弃。 “林省长,实在是不好意思,让您看笑话了。” 孙连城满脸歉意地看着林望京,脸上的表情混杂着尴尬和自责。 虽然大风厂是丁义珍留下的烂摊子,但毕竟在他的辖区,总归是他的失职。 一个区长,连自己地盘上的矛盾都处理不好,还让常务副省长亲眼目睹了这场闹剧,这说出去都丢人。 林望京没有责怪孙连城的意思,甚至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陈岩石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连城,程度,这个大风厂看起来矛盾很突出啊,既然今天已经到这儿了,我们一起实地过去看看。” 孙连城一听急了,脸上的歉意瞬间变成了惊慌,他往前跨了一步,几乎要伸手拦住林望京: “林省长,大风厂的工人现在情绪很不稳定,那里面都是一群……都是一群不太好说话的人。真要去的话,是不是先让区里安排一下,做做准备工作,我们再过去?” “您现在这样去,万一有什么闪失,我怎么向省委交代,怎么向李书记交代?” 他差点说出“刁民”两个字,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个陈岩石战斗力就已经够彪悍了,真要在大风厂遇到点什么事,他这个区长还干不干了? 到时候别说光明峰项目,就是自己的乌纱帽都保不住。 “是啊,林省长,现在大风厂的工人已经自发组织了护厂队,二十四小时轮班值守,阻止强拆,保护工厂,一旦有陌生人靠近,立刻就会引起他们的警觉,一群人就会围上来。” 程度也跟着附和,语气比孙连城更急切。 作为常成虎的表哥,他这个分局的局长最清楚大风厂的情况。 他手下的人去过大风厂好几次,每次都被工人们堵在门口,根本进不去。 那些工人,一个个红着眼睛,像护崽的母狼一样,谁靠近就跟谁拼命。 林望京听到这话,不但没有退缩,反而笑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人紧张的脸,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如果是这样,那我更要过去看看了,矛盾越突出,说明问题越严重,大风厂的问题不解决,光明峰项目怎么推进?三百亿的投资,几十家投资商,不能因为一个厂子就卡住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程度身上:“再说了,有你程局长在,我怕什么?” 这话把程度堵得哑口无言,孙连城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两人对视一眼,苦笑着摇了摇头,然后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梅晓歌,这是他们最后的指望了。 如果梅晓歌也认为不合适,他作为秘书,有权建议领导改变行程。 梅晓歌却没有接他们的茬,他直接面向林望京,语气干脆利落,像是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老板,是打车过去,还是让林师傅把车开过来?” 作为林望京的秘书,他的职责只有两个字——执行。 林望京决定的事,他从不质疑,从不犹豫,只会想着怎么把它落实好。 至于风险,那是他的事,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化解,而不是用不行来搪塞。 林望京满意地看了梅晓歌一眼,然后转向程度: “程局长,你应该是开车过来的吧?一会儿就劳烦你再充当一次司机,带我们去大风厂转一圈。” “领导您不嫌弃就好!” 话已至此,程度也不再坚持。 他转身去开车,不一会儿,一辆黑色的新款桑塔纳缓缓驶了过来。 很快,一行人上了车,林望京和孙连城坐在后排,梅晓歌坐在副驾,程度则是充当起了司机。 车子驶出广场,拐上主干道,朝着大风厂的方向驶去。 林望京靠在座椅上,目光透过车窗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风景,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想起大风厂里面隐藏的二十吨汽油,林望京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二十吨汽油,那不是开玩笑的,一旦爆了,整个京州都得完蛋,方圆几公里内将变成一片废墟。 就像曾经某个城市的港口大爆炸一样,举国震惊,从此一蹶不振,多少年都缓不过来。 他绝不能让这样的悲剧在汉东发生,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提前把这个隐患清除掉。 这是对他自己负责,也是对京州七百万人民负责。 很快,车子来到了大风厂。 相较于不远处生机勃勃、塔吊林立、灯火辉煌的光明峰项目工地,这里显得死气沉沉,像是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林省长,这就是大风厂了。” 程度将车子停在大风厂门口几十米外的一棵老槐树下,熄了火,指了指前方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林望京摇下玻璃望去,只见整个大风厂黑灯瞎火,只有很少的几盏灯亮着,昏黄的灯光从破旧的窗户里透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独。 六七个工人散落在门口的各个角落,有的蹲着抽烟,有的靠着墙打电话,还有的大声吆喝着什么。 他们的衣服破旧,脸色灰暗,眼神里满是疲惫和麻木。 其中一人尤为引人瞩目,那就是王文革。 他脸上带着烧伤后的狰狞疤痕,眼神凶狠而执拗,透着底层工人特有的倔强与被逼到绝路的疯狂,像一头随时准备拼命的困兽。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聊天或发呆,而是警惕地扫视着过往的每一个车辆。 “程度,围着大风厂转一圈。” 林望京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地吩咐道。 “好的,林省长。” 程度没有多问,重新发动车子,沿着大风厂的围墙缓缓行驶。 车子开得不快,像在夜游,但林望京的目光始终紧紧地盯着窗外,像是在寻找什么。 行至一半的时候,林望京忽然坐直了身体,指着不远处一扇正在关闭的大铁门说道。 “刚刚那道门是不是有一辆油罐车过去了?” 第113章 又不是恐怖分子 “刚刚那道门是不是有一辆油罐车过去了?” 程度愣了一下,皱着眉头努力回忆,最终还是不太确定地摇了摇头: “林省长,我刚才注意力在开车上,没有看清,那扇门…好像确实是开了一下,但什么车进去的,我没注意。” 没有把握的事在林望京面前,程度可不敢乱说。 那辆车没有开一个灯,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林省长,那是大风厂的后门,很久都没有开启了,锈得连钥匙都插不进去,怎么会有油罐车通过?” 孙连城满脸不解地从后座探过身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和一丝怀疑。 是不是林省长看错了?这个时间点、这个光线条件,看错也是很正常的。 林望京没有理会孙连城的质疑,也没有再纠结于有没有这个问题。 他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程度,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而严肃,语气里多了一种以前没有过的紧迫感。 “程局长,你的人还没撤吧?” 程度闻言心头一紧,后背不自觉地绷直了。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林望京那双深邃的眼睛,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而有力: “都在呢,林省长,不但没撤,我还在广场那边增加了好几个人手,确保万无一失。” “好。” 林望京点了点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跟时间赛跑。 “找几个身手好,比较机灵的同志,进去摸摸情况,从围墙缺口摸进去,重点检查有没有油罐车,有没有汽油桶,任何易燃易爆的东西都不能放过,动作要快,但要隐蔽。” 程度脸色大变,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白色。 他瞪大眼睛看着后视镜里林望京的倒影,声音都有些发颤: “林省长,您……您是怀疑大风厂的员工为了对抗政府,在厂子里藏了汽油?这……这不至于吧?他们是工人,不是恐怖分子……” “是啊,林省长,这些工人们应该不至于吧?” 孙连城也在一旁不确定的说道。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林望京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他没有办法解释自己是自己知道的,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告诉程度他们。 “程局长,你不了解这些人被逼到绝路时会做出什么事。” “大风厂的股权被山水集团拿走,工人们拿不到应得的补偿,他们觉得自己被抛弃了,被逼得无路可走了,在这种心态下,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汽油是他们能搞到的最简单,也最具破坏力的武器,如果有人暗中鼓动,他们做得出来。” 他停了一下,目光沉重地落在那扇紧闭的后门上,声音低了几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叮嘱程度一样。 “如果大风厂里真的藏着大量汽油,一旦在拆迁过程中被引爆,后果不堪设想,到时候,整个光明区,半个京州市,都要跟着遭殃,这个责任,我们谁都负不起。” 程度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他当然知道汽油爆炸意味着什么,那不是一场普通的火灾,那是一场灾难。 规模小一点的,厂房烧毁,人员伤亡;规模大一点的,方圆几里地夷为平地,整座城市都要震动。 到那时候,别说他这个公安局长了,就是李达康、高育良都得引咎辞职。 “林省长,我明白了。” 程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但坚定。 “我现在就去安排人,挑最机灵的,从围墙缺口摸进去,一个角落都不放过,一旦发现异常,立刻报告,绝不擅自行动。” “去吧。” 林望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记住了,如果被发现了,立刻撤退,千万不要和工人起冲突,你们是警察,不是暴徒,任何时候,都不能先动手,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群众。” “是,林省长,我亲自带人进去!” 程度推开车门,健硕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看着程度离去的背影,林望京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孙连城坐在后座,大气都不敢出,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远处,有狗在叫,声音凄厉而悠长,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回荡。 所有人都在等,等程度的电话,等那个关于汽油的答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拉紧一根随时会崩断的弦。 叮铃铃……叮铃铃! 大约过了十分钟,一声急促的电话铃声在安静的桑塔纳车里陡然响起,尖锐刺耳,打破了车内压抑的沉默。 几个人同时心头一紧,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梅晓歌手中的手机上。 屏幕上跳动着“程度”两个字,像是在无声地宣示着什么。 “是程局长,老板!” 说话的时候,梅晓歌立刻按下接听键,并打开了外放,他知道,这个时候必须让林望京第一时间听到消息。 “梅……梅处长,请转告林省长……” 电话那头,程度的声音急促而颤抖,带着明显的紧张和后怕。 “大风厂真的藏有汽油,就藏在厂区的油库里,十几辆油罐车排成一排,初步估计,最少十几吨,我亲眼看到的,千真万确!” 此话一出,林望京他们三个同时面色大变。 孙连城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林望京眉头紧锁,目光凝重,但神色依旧镇定。 不过林望京早有心理准备,短暂的震惊后立刻恢复了冷静。 他当机立断,声音沉稳而有力:“程度,你们马上撤出来,然后来见我。” 电话挂断,林望京没有丝毫的耽搁,目光转向梅晓歌,语速极快: “晓歌,给祁厅长打电话,让他立刻带人过来。” 这下,梅晓歌才从刚刚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赶紧掏出手机,拨通了祁同伟的电话。 此时的祁同伟还没有下班,正在办公室里思索着下一阶段的反黑工作。 看着手机上跳动的‘梅处长’三个字,他下意识的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听了。 “祁厅长,我是梅晓歌,林省长请您立刻到大风厂来,情况紧急!” 说话的时候,梅晓歌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声音尽力保持着镇定。 第114章 京州炸了 听到梅晓歌在电话里说,大风厂里面藏了十几吨汽油,祁同伟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十几吨汽油,那是开玩笑的吗?那是足以把整个大风厂送上天的量,足以让方圆几公里变成一片火海! “梅处长,您现在和林省长必须马上撤离现场,太危险了!” 祁同伟的声音都在发颤,一边说一边已经小跑着冲出了办公室。 “我现在就带人过去,你们千万不要靠近厂区,退到安全距离以外!” “祁厅长,老板的意思是先不要出警。” 梅晓歌传达着林望京的指示,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工人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万一看到警车包围,以为是要强拆,一激动点燃了汽油,后果不堪设想,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处置这十几吨汽油,不能打草惊蛇。” “好的,梅处长,我知道了,我会注意方式的。” 祁同伟挂断电话,一刻也不敢耽误,马上就拨通了高育良的座机。 他知道,这件事太大了,他一个人扛不住,必须第一时间向省委汇报。 正在办公室研究全省政法工作的高育良,看着桌子上的红色电话响起,心头一跳。 这部电话,是专线,非紧急事件不会响起,上一次它响,是丁义珍出事的时候;这一次,又出什么事了?他没有犹豫,立刻按下了接听键。 “育良书记,刚刚林省长的秘书通知我,他们在大风厂发现了十几吨汽油,就藏在厂区的仓库里!” 祁同伟的声音急促而紧张,“我现在正在赶过去的路上,省厅的排爆专家和消防队也在集结。” 刚刚还风轻云淡、气定神闲地翻着文件的高育良,听到这个消息也坐不住了,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十几吨汽油?” 高育良的声音陡然拔高,怒不可遏。 “十几吨汽油进了工厂,他这个市委书记居然一无所知?李达康是干什么吃的?下面的区长、公安局长,都是干什么吃的?” 高育良说完,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的冷汗都冒了出来。 这要是爆炸了,别说祁同伟,就是他这个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也扛不住啊。 整个京州市中心都有可能被波及,成千上万的百姓将面临生命威胁,这将是建国以来最大的公共安全事故之一,他高育良也要被问责。 “同伟,一定要把十几吨汽油全都控制起来,转移到安全的地方,绝对不能发生爆炸!” 高育良的声音里满是郑重和急切。 “不管用什么办法,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都必须做到!这是死命令!” “我知道,育良书记。” 祁同伟一边上车一边回答,声音沉稳了几分。 “现在林省长还在大风厂附近等着,没有撤离,他的意思是先不要大规模出警,避免刺激工人。达康书记那边,就由您来通知吧。毕竟大风厂在他的辖区,这件事他必须第一时间知情。” 出门前,他已经给省厅下了命令。 他自己这辆车,一路绿灯,所有的交通岗都接到了指令,沿途的交警都在路口疏导交通,为他开辟绿色通道。 “同伟,你尽快赶过去,路上注意安全,到了之后先跟林省长汇合,了解清楚情况,然后给我一个准确的判断。” “达康书记那边我来跟他说,你在现场,不要擅自作主,一切行动听林省长的指挥。” 高育良的声音条理清晰,一字一句都像是经过反复推敲后再说出来的。 “还有,一定要注意林省长的安全,他不能有任何闪失,你到了之后,第一时间把安保工作抓起来。” “明白,育良书记。” 祁同伟说完,挂断了电话。 高育良放下听筒,没有片刻停顿,立刻在座机上按下了李达康的号码。 此时的李达康正在家里的书房研究京州地铁一号线的最新修改方案。 这是他倾注了大量心血的项目,也是他在京州留下的又一笔政绩。 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高育良”。 李达康的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好的预感从心底涌起。 高育良这个人,如果不是有大事,不会在晚上给他打电话。 他没有犹豫,放下铅笔,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喂,育良书记,我是李达康。” 李达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 高育良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达康书记,刚刚得到消息,大风厂里面藏着十几吨汽油,省委已经接到了报告,省公安厅的祁厅长正在赶过去的路上,你现在立刻赶过去,亲自坐镇指挥。” 李达康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桌上的图纸被带起的风吹得飘了起来,散落一地。 但他顾不上了,什么都顾不上了。 “什么?十几吨汽油?情况属实吗?育良书记,这个消息是谁报上来的?核实过了没有?” 李达康的声音急促而尖锐,一边说着,一边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 他走路的步子又大又快,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着,和他平时的稳重判若两人。 “据祁同伟说,这是林省长的秘书给他打的电话。” 高育良的语气低沉而凝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压在李达康心口上。 “目前,林省长本人就在大风厂附近,还没有撤离,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需要你到了现场之后自己判断。” 李达康闻言,心头更是猛地一沉,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了下去。 林省长也在大风厂?这要是出了什么事,他这个京州市委书记就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丁义珍的事还没了结,光明峰项目又出了状况,现在大风厂又来了十几吨汽油。 这一件接一件的糟心事,像是有人故意在跟他过不去。 “达康书记,情况紧急,我就不多说了。” 高育良的声音将李达康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我现在以省委的名义要求你,必须妥善处理,绝对不能让这十几吨汽油发生爆炸。” “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都必须做到,这是底线,有任何进展,第一时间向省委报告,我就坐在电话旁边等。” 第115章 程度上桌 “好的,育良书记,我现在就过去,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向省委汇报。” 李达康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但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颤。 挂断电话,李达康已经走出了家门,他的专车也已经停在门口。 此时的他心急如焚,坐立不安,一上车就对着司机吼道: “去大风厂,快!越快越好!” 等车子发动起来,他第一时间给赵东来去了个电话。 “赵东来,我问你,大风厂那十几吨汽油是怎么回事?” 李达康的声音大得像在咆哮,震得赵东来的耳膜嗡嗡作响。 听着电话这边传来的咆哮声,赵东来都懵了,他刚从市局回到家里,还没来得及脱下警服,就接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电话。 “李书记,出什么事了?” 赵东来一脸茫然地问道,什么十几吨汽油? 大风厂的拆迁纠纷他知道,可从来没听说过那里藏了什么汽油,更别提十几吨,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 李达康一听这话,血压直飙,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感觉自己随时都可能爆血管。 这个场景太熟悉了,丁义珍被抓之前,张树立和孙连城也是这样跟他说的,“不清楚”“不知道”“没发现”。 一个个都说不知道,一个个都说不清楚。 结果呢?丁义珍差点跑了,大风厂出了问题,十几吨汽油藏在眼皮子底下,他这个市委书记一无所知,下面的区长、公安局长也一无所知。 “还出什么事?” 李达康的声音更大了,大到司机都忍不住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他一眼。 “林省长亲自发现大风厂的工人们在厂区里藏了十几吨汽油,你们的眼睛是长到后脑勺上了吗?”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一个公安局局长一点消息都没有?你这个局长是怎么当的?你是不是也想跟丁义珍一样,等我发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李达康越说越气,越说越激动,手都在发抖。 他在心里已经在骂娘了,自己手下这些人,一个个都是吃干饭的吗?张树立是,孙连城是,现在赵东来也是。 他李达康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一群废物?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哪天要被这帮蠢货给活活坑死。 丁义珍的事已经够让他被动了,如果再出个汽油爆炸,他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 “李书记,我是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赵东来被莫名其妙地骂了一顿,心情也不是很好,但不敢顶嘴,只能忍着。 “这样,您别着急,我现在就去大风厂,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行了,你也别调查了,赶紧过来吧。” 李达康的声音依然很大,但火气明显比刚才小了一些,从暴怒变成了急躁。 “你现在赶紧过来,你们省厅的祁厅长已经在路上了,林省长也一直在现场等着,你这个京州市公安局局长,难道要等别人把活都干完了才来?” 终究是自己的心腹爱将,李达康虽然生气,但也不忍心太过苛责。 这时候再不好好表现一下,回头追究起来,一个失察之罪是跑不掉的,赵东来是他的人,赵东来出了事,他脸上也无光。 “是是是,李书记,我现在就过去!” 赵东来的声音终于变得急促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他抓起车钥匙的声响,紧接着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李达康挂断了电话,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的心跳还是很快,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 汽油、大风厂、林省长、祁同伟、赵东来、高育良的指示、省委的要求、光明峰项目、丁义珍的烂摊子…… 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像一口沸腾的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随时都可能溢出来。 “开快点。” 忽然,李达康对司机说了一句,声音沙哑而疲惫,然后又补了一句,“再快点。” 司机没有说话,一脚油门踩到底,黑色的奥迪A6像一支离弦的箭,在空旷的马路上飞驰而去。 远处,几道车灯刺破黑暗,由远及近,几乎是前后脚抵达。 李达康的黑色奥迪,祁同伟的丰田普拉多,赵东来的警用越野,三个人推开车门,快步朝着林望京的方向走来。 看着从桑塔纳走出来的林望京,三人先是一脸惊讶。 堂堂常务副省长,竟然坐着一辆普通的桑塔纳,站在大风厂几百米外的马路边上,像是一个普通的过路人。 随后,三人全都一路小跑,脚步急促,李达康最先冲到林望京面前,气还没喘匀,张嘴就是检讨: “林省长,我检讨,是我工作不到位,是我对下面的干部管理不严,是我——” “达康书记。” 林望京打断了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检讨的事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如何把这十几吨汽油从大风厂安全地运出来,汽油多在里面待一分钟,京州市就多一分钟的危险。” 李达康被噎了一下,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心里清楚,林望京这是在给他留面子,当着祁同伟、赵东来、孙连城这么多人的面,如果真让他把检讨说完,那他这个市委书记的威信就算是丢光了。 林望京侧过身,指了指一直站在他身后的程度。 程度的脸上还挂着潜入厂区时沾上的灰,衣服上蹭了好几个黑印子,头发也有些乱,但腰板挺得很直,目光坚定而沉稳。 “达康书记,这是光明分局的局长程度。” 林望京的声音不高不低,“就是他带人潜入大风厂摸查的情况,现在厂区里的情况,他最清楚,具体的,让他跟你说。” 李达康的目光落在程度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知道程度,可不熟,但今天,他记住了。 大风厂在他的辖区,出了这么大的事,最后是光明分局的人先摸进去查清了情况。 而他这个市委书记、赵东来这个市局局长,都是从林省长那里得到的消息。 这让他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同时也有一丝意外和庆幸,好歹,光明区还有人干了点实事,没让他李达康在林省长面前把脸丢尽。 “你是光明分局的程度?” 第116章 我补充一下 “你是光明分局的程度?” 李达康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沉而急促,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程度脸上。 “快说说,大风厂的汽油到底是怎么回事?藏在哪里?有多少?怎么进去的?有没有人看守?你把你掌握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全部说出来,一个字都不要漏。” 虽然来的路上已经了解了大概,但李达康必须掌握全部情况,才能做出判断。 “李书记,情况是这样的,我跟分局的几个同事,潜进去之后,发现大风厂里有一个自备汽油库,是给厂里的运输车辆加油用的,并且随时保持着满库状态。” 程度一边说,一边用手在空气中比画着厂区的大致布局,像是在给领导们看一张无形的图纸。 “根据我们的初步摸查,最少不低于十五吨,多的话可能在二十吨上下。” 此时的程度真是激动到了极点。 他什么时候能够直接向李达康汇报工作了,还是在赵东来和祁同伟面前。 今天他可谓是风头出尽,不过他知道这一切都是林省长给的,他别的没有,只有忠诚。 “工人们知不知道?”李达康追问,声音更急了。 “肯定知道。” 程度斩钉截铁地说,“这些汽油,就是大风厂的工人开着油罐车运进来的。” 李达康的脸色更难看了,祁同伟和赵东来站在一旁,面色同样凝重到了极点。 等到程度说完,林望京的目光从李达康身上移开,落在祁同伟和赵东来脸上。 “祁厅长、赵局长,你们是这方面的专家,有什么建议。” 祁同伟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如山,显然是早有准备。 “林省长,达康书记,刚刚来的路上,我已经通知了省厅最有经验的专业力量,排爆、消防、特警,一个都不少,各种装备也都准备好了,所有人都已经在集结待命,只待一声令下,他们随时可以行动。” “我建议让消防总队以检查的名义进入大风厂,找机会把这十几吨汽油拉出来,如果不行,再让特警上。” 赵东来听了祁同伟的话,立刻也往前迈了一步,不甘落后。 他知道,这件事如果让省厅全包了,那市局的脸就丢大了。 大风厂在京州市的地盘上,出了问题市局一无所知,解决问题市局插不上手,那他这个京州市公安局局长以后还怎么干? “林省长,我们京州市局这边也准备好了。” 赵东来的声音洪亮而急促。 “我已经下令调集京州市消防支队和公安分局的力量,消防六个中队全部进入战备状态,公安也这边抽了两个特勤大队,共计两百余人,全部便装隐蔽集结。” “只要行动开始,我们立刻就能冲进大风厂,在最短的时间内将那十几吨汽油全部接管。” “而且这里是京州,我们市局的同志对大风厂更熟悉,行动效率也会更高。” 趁着林望京、祁同伟和赵东来说话的时候。 孙连城已经悄悄来到了李达康的身前,小声地向他汇报着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从在政务服务中心门口遇到陈岩石开始,到陈岩石大闹广场,扬言要找李达康、高育良和新来的省委书记。 再到林省长决定来大风厂看看,途中发现油罐车,程度潜入侦查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清楚。 听到陈岩石的时候,李达康心里忍不住暗骂两句,这个老头,退休了也不消停,到处掺和。 大风厂如果不是他一直在中间搅和,给工人撑腰,煽动工人情绪,说不定早就拆了,哪还有这档子事? “达康书记,你的意见呢?” 听完祁同伟和赵东来的汇报,林望京又把目光看向了李达康,他是京州市委书记,大风厂在他的地盘上,他的意见很重要。 李达康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祁同伟,又看了看赵东来,眉头紧锁,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祁同伟的方案稳,专业力量强,但省厅的人对大风厂的情况不够熟悉,可能会耽误时间。 赵东来的方案快,本地力量熟悉情况,但京州市局有没有能力处理这么大规模的汽油转运,他心里没底。 两个方案各有利弊,他需要做一个权衡,做一个决定。 “林省长,我认为可以同时采纳祁厅长和赵局长他们的意见。” 李达康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低沉而坚定,像是在下一个赌注。 “我的想法是,让省厅的消防以‘例行消防安全检查’的名义进入大风厂,不提汽油的事,先把那十几吨汽油控制住,然后再分批次,小规模地将汽油转运出去。” “名义上可以说是‘配合政府安全检查,消除火灾隐患’,名正言顺,工人没有理由阻拦。” “等汽油全部运走了,我们再跟工人谈补偿、谈拆迁,汽油没了,他们的底气就没了,底牌就没了,剩下的事情就好谈了。” 林望京听完点了点头,两人的想法不谋而合。 “达康书记的意见,我基本上是同意的,但是我补充三点。” “一是,祁厅长,赵局长,这次行动由你们省厅和市局联合一起,省厅出消防总队,专业技术力量和排爆装备,市局出人对地形和现场情况进行摸底排查。” “二是,这次行动方案,联合制定,由祁厅长牵头,赵局长配合,不分主次,目标只有一个,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安全的方式,把这十几吨汽油从大风厂里弄出来。” “三是,我不要求快,但要确保万无一失,行动时间暂定明天上午,当然了,如果发现工人今晚有引爆的可能,我授权你们可以立即采取紧急措施,无需请示。” 林望京恨不得现在就让人把这十几吨汽油拉出来,立刻转移,全部清空。 可是他心里清楚,这样一来,无疑会迅速激化矛盾。 工人们本来情绪就不稳定,深更半夜来一堆警察和消防,他们会怎么想? 会不会以为政府要强行清场?会不会狗急跳墙,点燃汽油?那样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 最好是等到明天,天亮了,让消防总队以安全检查的名义出动,顺理成章,才是最稳妥的方案。 他不想因为一时心急,酿成不可挽回的大祸。 第117章 领导把你放心上 安排好大风厂的十几吨汽油,林望京便放心地离开了。 李达康他们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那这些年就算白干了。 夜风拂面,带着深秋的凉意,他裹紧了外套,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桑塔纳。 这次,还是程度给他当司机,梅晓歌都被允许下班了,对此,程度求之不得。 能给林省长当司机,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美差,别说开车了,就是给林省长提鞋,他都乐意。 车子缓缓驶离大风厂,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程度双手握着方向盘,他的余光不时扫过后视镜,看不出对方任何表情。 刚才在大风厂门口那一幕还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 李达康、祁同伟、赵东来,三位大佬并肩站着,听自己汇报情况。 程度做了这么多年公安局局长,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待遇?他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一眼林望京。 这个人,只用了不到一晚上的时间,就把他从一个普通的分局局长,推到了全市政法系统的聚光灯下。 这份知遇之恩,他程度记在心里了。 “程度,听说你跟山水庄园走得很近。” 林望京靠在座椅上,语气平静得就像在闲聊今天的天气,但问出的每一个字都让程度后背发凉。 他没想到,林省长连这种小事都一清二楚。 山水庄园是什么地方,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是赵瑞龙的地盘,是京州最大的销金窟,也是各种关系交织的节点。 他在光明分局当了这么多年局长,自认为做事一向谨慎,去山水庄园也都是私下低调、不引人注目。 可在林省长面前,这些好像都是透明的。 “林省长,也没有经常,就是偶尔。” 程度小心翼翼地说道,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那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还是从语气里露了出来。 “都是正常的工作需要,山水庄园在我们光明区的辖区内,有些治安巡查、活动安保的事情,会跟他们那边对接。” “高小琴高总为人也很客气,有时候留我喝杯茶,吃个饭,都是场面上的事,没有别的。” 他不敢说得太满,也不敢说得太空。 面对林望京这样的人物,任何敷衍和欺骗都是自寻死路。 他能做的,就是把事实摆出来,把姿态放低,让领导自己判断。 “是吗?” 林望京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那道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紧不慢,像是在聊家常,又像是在审案子。 “那山水庄园和大风厂的股权是怎么回事?” 程度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他知道,这个问题才是今晚的正题。 大风厂的汽油、护厂队的抵抗、陈岩石的掺和,所有这些表象下面,最核心的矛盾就是股权。 而股权纠纷的背后,站着的是山水集团,是赵瑞龙,是那个他不愿意也不敢多提的名字。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路,尽量让自己显得客观,不带任何立场。 “林省长,大风厂和山水集团的股权纠纷,其实说起来并不复杂。” 程度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 “事情起因是大风厂的老板蔡成功,向山水集团借款五千万,用大风厂百分之八十的股权做了质押。” “合同白纸黑字,公证处公证,法院备案,每一步程序都走完了,没有任何问题。” “可是到期之后,大风厂无力偿还这笔债务,山水集团便通过司法程序,向法院提起诉讼,法院经过审理,判决大风厂的股权归山水集团所有。” “因此,从法律层面讲,山水集团拿股权,是合法的,挑不出毛病。”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继续说道: “问题出在后头,大风厂那块地,原来的性质是工业用地,不值钱。” “但政府已经把它规划进了光明峰项目,变成了商业住宅用地,这一下,地价预期从原来的几千万,一下子飙到了十个亿的级别。” 程度的语气变得复杂起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偏偏这个时候,工人们发现自己的股权没了,蔡成功那个孙子,根本没把股权质押的事告诉厂里的工人们。” “工人们一直以为股权还是大家的,拆迁的时候每个人都能分到一笔钱,后半辈子有着落了。” “结果突然之间,股权归了山水集团,工厂要拆,地皮要卖,十个亿跟他们一毛钱关系都没有,说白了,就是钱闹的。” 程度说完,小心翼翼地通过后视镜看了林望京一眼。 林望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夜景,像是在听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 但林望京心里清楚,事情远没有程度说得那么简单。 这中间少不了赵瑞龙的手笔,他借控股大风厂之名,规避补缴土地出让金的义务,意图低价获取升值后的土地开发权。 这种操作,在房地产行业不是什么新鲜事,很多有背景的商人都在这么干。 合法吗?从程序上看,每一步都合法,合规吗?从监管角度看,处处都是擦边球。 这无可厚非,商人嘛,都是重利的,追逐利润是天性。 山水集团砸进去五千万,现在地皮值十个亿,翻二十倍的利润,谁不眼红?谁愿意放手?换了任何一个商人,都不会轻易把到嘴的肥肉吐出来。 可是工人们不管这些,在他们的认知里,大风厂是他们干了一辈子的地方,是他们青春和汗水的见证,是他们退休后唯一的指望。 现在,工厂要被拆了,地皮要被卖了,十个亿跟他们没有关系,他们下半辈子的保障在哪里? 他们不知道什么股权质押、什么司法程序、什么商业逻辑,他们只知道,自己的东西,被人抢走了。 林望京收回目光,看向驾驶座上的程度,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程度,告诉你表弟常成虎,拆迁一定要合法合规,绝对不能搞非法暴力那一套,更不能发生群体性事件。” 林望京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出了问题,谁的面子都不好使,该抓的抓,该办的办,你身为光明分局的局长,辖区内的拆迁工作,你要盯紧了。” 第118章 妻子的电话 程度知道,林省长这是在敲打他,是在提醒他,也是在给他机会。 可是那又如何?他就是一个小小的光明分局局长,能被林省长敲打,那是他的福气。 他不仅没有感到惶恐,反而荣幸万分。 这说明,领导把你放在心上,说明你还有进步的空间。 领导你放心,我程度别的没有,必将献上我的忠诚,绝无二心,他在心里暗暗发誓,握着方向盘的手,更稳了。 虽然看不到后排林望京的表情,但程度不敢有半点马虎,立刻声音坚定的说道: “林省长您放心,我一定嘱咐我表弟,让他依法依规做事,做一个守法的好公民,拆迁的事,我亲自盯着,绝不出任何问题。”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透出一种少见的狠劲儿。 不是对林望京的狠,是对他自己那个不争气的表弟的狠。 常成虎那个人他太了解了,胆大、贪心、做事不计后果,加上手里有一帮拆迁队,稍不注意就会惹出大祸。 以前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人命,他都懒得管。 但从今天起,从林省长这句话落地的那一刻起,他必须管,而且要管好。 对于程度,林望京还是欣赏的。 为了报答祁同伟的知遇之恩,就算被捕,面临十几年的刑期,他也没有出卖对方。 反而说出了那句让人记忆犹深的台词: “我们厅长去哪了怎么会告诉我?我既不想说,也不知道。” 随后,程度主动伸出双手,让办案人员铐上自己,眼神平静,面色如常。 没有恐惧,没有慌乱,更没有卑躬屈膝的求饶,表现出一种宁死不供的决绝。 试问现实生活中,等到兵败如山倒,树倒猢狲散的那一天,有几个人还有他这样的风度和骨气? 大多数人不是互相攀咬,就是哭爹喊娘,像程度这样知恩图报的,反而让人生出几分敬意。 这份忠诚,虽用错了地方,却也不失为一种做人的底线。 林望京希望,这一世的程度,能把这份忠诚用在正道上。 就在林望京走神之际,他的手机响了。 看着手机上熟悉的号码,林望京嘴角不由得浮现一丝微笑。 那笑容里满是温暖和柔情,与刚才那个在大风厂前指挥若定的官员判若两人。 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带着一种只有在家人面前才会流露出的松弛和温和: “喂,老婆。” 程度坐在驾驶座上,耳朵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句“老婆”。 他二话不说,立刻伸手将主驾驶的车窗摇了下来。 程度的动作做得自然又妥帖,领导跟夫人说私房话,他一个外人,怎么能听呢。 “老公,刚刚哥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今天晚上约他见面。” 电话那边传来了妻子赵灵筠的声音,清脆而温柔,带着几分娇嗔。 她太了解自己的哥哥和丈夫了。 一个嚣张跋扈惯了,一个沉稳如山从不轻易出手;一个见了妹夫就心虚,一个从来不给大舅哥留面子。 “呵呵,大舅哥电话都打到你那了!” 林望京笑了笑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 “哼,你还不知道,我哥其实心底还是怕你的。” 妻子娇哼一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别看他在外面张牙舞爪,在你面前就是一只纸老虎。” “这次你主动约他,更是让他心里没底,一晚上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问你是不是要收拾他。” 林望京听着妻子的话,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赵瑞龙这个人,确实如妻子所说,在汉东横着走,在商场上翻云覆雨。 可偏偏在他这个妹夫面前,无计可施。 不是林望京有多厉害,而是赵瑞龙心里清楚,他这个妹夫从不吃他那一套,也从不给他任何特殊照顾。 久而久之,这种“不给面子”反而成了一种无形的威慑,你永远摸不透他的底线在哪里,就永远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不用担心,老婆。” 林望京的语气变得沉稳起来,带着一种让妻子安心的笃定。 “就是汉东这边的情况有些复杂,有些事需要跟大舅哥当面聊一下,不是兴师问罪。” 赵灵筠听完没有说话,似乎在消化林望京话里的信息。 她没有追问具体是什么事,这是她作为干部家属的分寸感。 但她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需要我过去吗?老公。” 她知道汉东的水有多深,也知道自己大哥有多不省心,更知道丈夫夹在中间有多为难。 林望京轻轻摇了摇头,虽然知道妻子看不到,但那是他的习惯动作。 “不用,我在,问题不大,你就安心在京城带孩子,这边的事我能处理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犹豫和迟疑,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和担当,让电话那头的赵灵筠心里踏实了许多。 “你跟孩子在京城还好吗?” 林望京的声音又柔了几分,带着一种父亲和丈夫特有的牵挂。 “他们最近淘不淘气?老二是不是又在欺负老大?” 听着林望京的话,赵灵筠的声音一下子轻快了起来。 “儿子还好,最近在学校表现不错,老师还表扬他了呢。” “女儿……唉,天天吵着要见你。晚上睡觉前非要抱着你的照片才能睡着,昨天晚上还问我‘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哄了好半天才哄好。” 她的语气里有些头疼,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甜蜜包裹着的幸福。 林望京的心里猛地一软,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女儿才六岁,正是最黏人的年纪。 自己来汉东这几个月,回去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次视频电话女儿都抱着屏幕不肯放手,小嘴一瘪一瘪的,看得他心里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的温度又升高了几度: “老婆,过段时间我要进京跑项目,应该能待几天,到时候好好陪陪你们娘仨,带女儿去她想去的地方。” “那太好了!” 赵灵筠听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欣喜和期待。 “你上次就说要来,结果临时有事改期了,女儿失望了好几天,这次你可不能再放鸽子了。” “这次一定。” 林望京郑重地点了点头,像是在下一个不能反悔的承诺。 随后,两人又聊了一些家里长短,女儿的幼儿园趣事,儿子的考试成绩,京城最近的天气,林望京在汉东的吃住是否习惯。 这些零零碎碎的闲话,在旁人听来或许无聊,但在他们之间,却是维系感情最重要的纽带。 从当初谈恋爱开始,两人就养成了经常通话的习惯,哪怕只是一句“今天吃了什么”,也要在睡前聊上几句。 这个习惯延续了十几年,从未间断。 电话粥煲了十几分钟,这才依依不舍地挂断了电话。 第119章 热情的大舅哥 京州,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安静地藏在一片老旧居民区的深处。 这里没有招牌,没有霓虹灯,甚至连门牌号都被刻意抹去了。 青砖灰墙,铁门紧闭,从外面看,跟普通民居没什么两样,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知道,这里是京州最隐秘的私房菜馆之一。 它平时不对外开放,只对特定圈子的内部人士开放。 规模不大,里外不过三四个包厢,但胜在安静和隐秘,绝不会被打扰。 来的客人非富即贵,不是政界要员,就是商界大佬,普通人连门槛都摸不着。 据说,这里的厨师是钓鱼台国宾馆退下来的老师傅,食材都是每天从原产地空运过来的,一桌菜的价格,够普通人吃一年的。 今晚,这里被赵瑞龙整个包了下来,从菜品到服务,从酒水到卫生,全是他一手操办的,没有假借他人之手。 他不放心,这个饭局,他必须亲自盯着,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纰漏。 他和林望京约的是晚上八点,七点四十,赵瑞龙就已经站在院子门口,焦急地踱来踱去。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看上去像是刻意营造出一种随意的感觉。 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他一会儿看看手表,一会儿望望巷口。 好在他没有等太久。 七点五十三分,巷口拐进来一辆黑色桑塔纳,车灯在夜空中划出两道平稳的光弧。 赵瑞龙的目光猛地锁住了那辆车,不是因为这辆车有多显眼,而是因为这辆车他认识。 程度怎么来了? 赵瑞龙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程度一路小跑地绕到后门,毕恭毕敬地打开了后排的车门,微微躬身,手挡在车门上沿。 下一刻,林望京从车里走了出来。 白衬衫,深色行政夹克,看起来也很随意,但那份不怒自威的气场,让人不敢有丝毫怠慢。 赵瑞龙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有些空白,不是没见过林望京,是不习惯看到他从程度的车里出来。 程度是什么人?是他赵瑞龙在光明区的关系网里的一颗棋子,是他在公安系统里埋下的一条暗线。 可现在,这颗棋子正恭恭敬敬地给林望京开车门,这意味着什么?赵瑞龙不敢深想,也没时间深想。 一秒钟的僵硬之后,赵瑞龙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热情得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他大步迎上去,双手伸出,声音洪亮而亲切。 “妹夫,你终于来了!我在这儿可是等了你老半天了,这地方不好找吧?” 林望京看着自己这位大舅哥脸上的笑容,心中有些好笑。 如果不是他足够了解赵瑞龙,还真以为他是真心实意地在等自己。 这个大舅哥,别的本事没有,见人说话的本事,那是一流的。 “进去说吧,瑞龙。” 林望京点了点头,没有握手,没有寒暄,径直朝院子里面走去。 赵瑞龙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了上去,落后半步的位置,恰到好处地保持着“主人”的姿态,却又不敢显得太亲近。 院子里很安静,正堂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 没有服务员,没有保安,甚至连前台都没有,赵瑞龙亲自引路,推开正堂的门,侧身让林望京先进。 包厢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红木桌椅,素色桌布,一瓶时令插花摆在窗台上,旁边是一盏古色古香的铜灯。 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笔意疏淡,意境深远。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沉香,若有若无,不腻人,不张扬,恰到好处地压住了酒菜的味道。 这种低调中不失个性的做派,很符合赵瑞龙的审美,不显山露水,但处处透着“我有实力”的底气。 桌子上已经摆好了几道凉菜,酒已经倒好了两杯。 程度上前,动作麻利地将酒重新斟了一遍,确保杯中没有一丝灰尘,又给两人倒了杯茶,然后退后一步,微微弯了弯腰: “林省长,赵总,酒已备好,我在外面候着,有需要随时叫我。”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包厢,轻轻地带上了门。 他没有走远,而是找了一个能看清整条走廊,又能听到包厢内动静的位置,笔直地站定。 他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今晚的饭局,林省长点名让他当司机,又带他来这个地方,那就是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该怎么做,他心里有数。 包厢里的光线温暖而柔和,红木桌面上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倒影。 赵瑞龙端起酒杯,脸上的笑容比进门时多了几分真实,不是因为他放松了,而是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让自己放松的话题。 “妹夫,上次帝京苑的事,我得好好谢谢你。” 赵瑞龙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带着一种商人算完账后发现利润远超预期的满足感。 “白捡了两个多亿啊,这活儿来钱太快了,你是没见着,那别墅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跟砖墙似的。” 说起赵德汉的那两个多亿现金,赵瑞龙心里那叫一个美。 “我当时就想,这赵德汉一个小小的处长,哪来这么多钱?后来一想,管他哪来的呢,反正现在是我的了。” 赵德汉那两个多亿的现金,从帝京苑别墅转移出来的时候,他亲眼看着一摞一摞地装进箱子,一箱一箱地搬上车。 那场面,比他做过的任何一单生意都震撼。 他第一次发现,帮妹夫办事不仅不亏,还能赚大钱,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如果再来几次,二叔让自己捐的那五个亿,可不就有着落了?到时候一分钱都不用从自己兜里掏,多划算。 “我说了,这些钱怎么处置我不管,只要把事办了就行。” 林望京淡淡地说道,语气平静如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对赵瑞龙怎么处理那笔钱不感兴趣,也不想过问,他只知道,账本安全了,这就够了。 虽然眼前的大舅哥给老爷子惹了不少麻烦,这些年干的破事一箩筐,但这件事办的还是靠谱的,关键时刻不拖后腿。 林望京微微抬头,目光穿过暖黄色的灯光,落在赵瑞龙脸上。 那目光平静得有些过分,平静得让赵瑞龙刚刚放松的神经又绷紧了几分。 “瑞龙,知道这次为什么找你吗?” 第120章 林望京的意外 “瑞龙,知道这次为什么找你吗?” 赵瑞龙心里一紧,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他在心里飞速地盘算了三秒钟,试探着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谨慎: “是因为新来的省委书记沙瑞金?还是美食城的拆迁补偿问题?” 在他看来,能让这位妹夫亲自约见自己,当下也只有这两件事了。 “新来的省委书记我能应对,美食城的拆迁问题有二叔盯着,我也放心。” 林望京看着赵瑞龙平静的说道,并没有把这两件事放在心上。 “今天找你主要是另外两件事,一是大风厂股权质押的事,二是你往后生意上的事。” 赵瑞龙一听,脸色微变,果然,他就知道今天这顿饭没那么简单。 美食城的事还没完,大风厂的事又来了,这个妹夫,怎么尽盯着他的产业不放? “大风厂股权怎么了?” 赵瑞龙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后的不耐烦。 “法院都已经判了,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蔡成功签字画押的,公证处公证过的,一切都合法合规。” “是不是那帮工人又开始闹事了?我告诉你,妹夫,他们就是一群刁民,给他们钱的时候一个个伸手揣进了自己口袋,现在地皮涨了又反悔,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说起大风厂他就窝火,他原本还指望靠着这块地从工业用地变商业住宅用地的差价大赚一笔。 十个亿的预期利润啊,足以弥补他其它生意上的亏空。 可结果呢?工人护厂,陈岩石上访,法院判决被搁置,拆迁进度一拖再拖。 搞得他资金都被套了,计划好的项目节点一个都赶不上,这口气,他憋了大半年了。 林望京没有打断他,等他发泄完了,才慢慢开口。 “山水集团和大风厂的股权质押一事,我已经了解过了。” 林望京的目光直视赵瑞龙,不闪不避,直指问题的核心。 “从法律程序上看,每一步都走得通,借款、质押、违约、起诉、判决,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法院的判决书我看了,确实挑不出毛病。”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但那平静的下面,藏着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但是,瑞龙,你是生意人,我也是做过经济工作的人,这里面的门道,你清楚,我也清楚。” “在大风厂将工业用地变更为商业住宅用地的审批过程中,山水集团接手大风厂的股权,是巧合还是有预判?这些问题,想必你心里有数。” 林望京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戳进了赵瑞龙的心里。 迎上林望京那道平静却深邃的目光,赵瑞龙心底一虚。 他不是第一次被妹夫这样看着,但每一次,那种被看穿的感觉都让他浑身不自在。 林望京说的那些事,真要细查起来,当然没那么简单。 山水集团能在京州混得风生水起,靠的当然不只是合法经营。 那些跟政府部门的“沟通”,对那些关键审批节点的“精准把握”,对土地价值走势的“超前预判”。 哪一样是干干净净的?哪一样经得起深挖? 赵瑞龙嘴角抽了抽,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林望京了,这个妹夫从来不会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出牌。 他能说出这些话,说明他已经掌握了足够的信息,不然他就不是林望京了。 争辩只会让他难堪,配合才是唯一的出路,犯不着为了这点事,惹怒林望京。 赵瑞龙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那团火硬生生压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认命: “那你说我怎么办吧?” 他清楚,林望京今天既然来了,就不会空手而归。 “我的建议是,山水集团再拿出五千万来,给大风厂的工人当安置费。” 林望京嘴角微微上扬,他要的就是赵瑞龙这个态度。 “这笔钱直接发到所有工人手上,不是补偿,是安置费,名义上好听,工人们面子上过得去,你里子也不亏,你觉得怎么样?” 这个数字不是随口说的,五千万,刚好是蔡成功当初从山水集团借走的那笔钱的数额。 在法律上,这笔钱也是工人们的,可蔡成功一分都没有给他们,不怪工人们愤怒。 “可以。” 让林望京意外的是,赵瑞龙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先说好啊,妹夫,我这可是完全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答应的。” 赵瑞龙有一副全看在他的面子上说道。 “要不是你开口,换别人来,别说5000万,就是五千块我都不给,那些工人,凭什么?又不是我欠他们的。” 赵瑞龙看出了林望京的意外,心里有些得意。 五千万,这个数字放在平时,他至少要跟林望京磨半个小时,但现在?算个屁。 自己刚在帝京苑白捡了两个多亿,拿出五千万来做人情,肉都不痛一下。 更何况,大风厂那块地要是能顺利开发,十个亿的利润在那里等着,五千万不过是毛毛雨。 最重要的是,回汉东之前,老爷子千叮咛万嘱咐:一切听妹夫的。 这句话,赵立春说了不止一遍,赵瑞龙可不敢阴奉阳违。 要是自己敢不答应,他丝毫不怀疑,老爷子能直接从北京飞过来,当着林望京的面打断他的腿。 不是吓唬他,是赵立春真干得出来。 “妹夫,如果大风厂的工人拿了这5000万还继续闹事,这事你可不能不管。” 赵瑞龙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商量,也带着几分赖皮。 “放心,拿了钱还闹事,那就是他们理亏,政府也不会支持他们。” 林望京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件事,赵瑞龙算是应下了,接下来,就是怎么落实的问题了。 “有妹夫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赵瑞龙说着重新端起酒壶,给林望京斟满,又给自己倒上,然后举杯,脸上重新浮起笑容。 这一次,那笑容里少了几分试探和算计,多了几分真诚和释然。 “行,妹夫,就按你说的办,五千万明天一上班就到账,保证不拖延。” 赵瑞龙举杯,声音爽朗,“这杯我敬你,预祝大风厂的事顺利解决,也预祝你在汉东一切顺利。” 第121章 大家不都这么做生意吗 赵瑞龙肯再出五千万安置费,林望京无疑是满意的。 这笔钱虽然不是很大,但足以解决大风厂工人的燃眉之急,让他们看到政府的诚意和山水集团的态度。 现在五千万摆在那里,虽然不是十个亿,但至少说明有人愿意坐下来谈,愿意给他们一个交代。 这样一来,就有可能避免最坏的结果,那场险些引爆整个汉东舆论场的群体性事件,大概率也能消弭于无形 赵瑞龙也轻松了不少,虽说又出了五千万,但这钱花得值啊。 现在有了林望京的表态和背书,山水集团和大风厂之间的股权质押基本上就稳了。 大风厂那块地一旦顺利开发,十个亿的利润在那里等着,五千万算个屁? 不过他心里清楚,这五千万只是开胃菜,林望京约他来,不可能只是为了大风厂这点事。 以他对自家妹夫的了解,今晚的正餐,还没上桌呢。 “瑞龙,你对汉东以后的时局有什么看法?” 果然,赵瑞龙没有等多久,对面的林望京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问道。 赵瑞龙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顿时垮了下来,换成了一脸的牢骚和不满。 “还能有什么看法啊?人家新来的省委书记,摆明了要拿我赵瑞龙开刀。” “美食城的事,月牙湖的事,哪一件不是在打我的脸?我这小胳膊细腿的,可斗不过人家那些大人物。” 他越说越来劲,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酒液从杯口溅出来,洇湿了桌布一小片。 “妹夫,你说我就是一个商人,赚点钱咋就这么难呢?” 赵瑞龙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全世界都跟他过不去的委屈和不甘。 “我在汉东这么多年,该交的税一分没少交,该解决就业也解决了,凭什么沙瑞金一来,我就成了靶子?凭什么别人都没事,就我有事?” 虽说赵瑞龙嘴上不饶人,句句都是牢骚,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沙瑞金空降汉东,就是冲着赵家来的。 他知道美食城和月牙湖的事不过是借口,真正的目的是敲山震虎。 可他就是不服,不服这口气。 他在汉东牛逼了一辈子,走到哪儿都是被人捧着,凭什么你沙瑞金一来,我就要低三下四,夹着尾巴做人? “所以,你以后还准备这么做生意?” 林望京的语气不由得加重了几分,眉头微微皱起。 沙瑞金来了,时代变了,规则也变了,还按照以前那套玩法,迟早要出大事。 “不是,妹夫,大家不都这么做生意的吗?” 说到生意,赵瑞龙可来了精神,腰杆都挺直了几分,一脸不服地看着林望京。 “况且,我做的可都是实业,美食城、房地产,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 “关键法人还都是我自己,不是那些空壳公司,这还不行啊? 怎么别人都没事,到我这全都是问题?真的全是我的问题吗?” 赵瑞龙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越来越激动。 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更不觉得自己比别人差在哪里。 论资源,他有赵家的背景;论手段,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论胆识,他敢做敢当,从不躲在别人后面。 可偏偏就是他,成了众矢之的,成了对方瞄准的靶子。 不怪赵瑞龙如此想,他在圈子里的名声虽然不算好,但跟别的“二代”比起来,他已经很实在了好不好? 那些人在海外有公司,在避税天堂有账户,在国内搞的是空手套白狼的把戏,出了事拍拍屁股走人,连个影子都抓不到。 可他赵瑞龙呢?法人是自己,产业在国内,赚的钱也大部分留在了国内。 凭什么揪着他一个人不放?说白了,不就是内斗嘛。 新来的要立威,老的要守地盘,而他赵瑞龙,正好卡在中间,成了那个被踩的台阶。 赵瑞龙的话听着粗糙,但却是当下某个圈子的真实反映,哪怕是林望京也无法反驳。 那个年代,为了发展经济,各地都在招商引资,都在上项目,搞建设。 污染环境的企业太多了,数都数不过来;打政策擦边球的行为太多了,查都查不完。 这不是为赵瑞龙开脱,这是一个时代的现实。 一般而言,面对这种污染严重的企业,政府都会采取比较温和的方式。 限期整改、罚款、约谈,一步一步来,给企业留足调整的时间和空间,很少有直接一棍子打死的。 可是为什么别的地方的美食城都没事,就吕州的要拆? 为什么别人的美食城污染更严重都没人管,就赵瑞龙的被盯得死死的? 答案不言而喻,不是美食城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因为它的存在挡了某些人的路,因为它成了新书记立威的最好靶子。 赵瑞龙是赵立春的儿子,是赵家在汉东的代言人,打掉美食城,就是打掉赵家的脸面。 “瑞龙,时代变了。” 林望京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随意和放松。 他的目光穿过暖黄色的灯光,落在赵瑞龙脸上,带着一种少有的严肃。 “随着国家反腐工作的不断加强,从中央到地方,反腐的力度只会越来越大,过去那些经验和玩法,已经都不适用了,你如果还抱着老黄历不放,迟早要栽跟头。”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赵瑞龙。 “想要做一个成功的商人,必须与时俱进,跟上国家发展的新战略。” “未来的市场,是法治的市场,是透明的市场,是讲规矩的市场,谁先转型,谁就能抢占先机;谁抱着老黄历不放,谁就会被淘汰。” 林望京说这些话的时候,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和对未来的预判。 他太清楚了,这场反腐风暴不是一阵风。 而是一场深刻的、持久的、从根本上改变政治生态和经济生态的变革。 顺势而为者昌,逆势而动者亡。 赵瑞龙是他的大舅哥,他不希望看到赵瑞龙成为这场变革中的牺牲品。 趁着还有机会,他不想对方万劫不复,能拉一把是一把,能点醒一点是一点。 “那妹夫你说,我不干这些还能干什么?” 第122章 给大舅哥的礼物 “那妹夫你说,我不干这些还能干什么?” 赵瑞龙嘟囔着,语气里难得带上了几分迷茫。 其实他心里也明白,林望京说的都是实话,不是危言耸听,是真的为了他好。 可明白归明白,做起来哪有那么容易? 他在汉东经营了这么多年,所有的关系网和生意版图,都是建立在旧模式上的。 现在突然告诉他时代变了,你要转型。 他往哪儿转?怎么转?转什么?他不是不想走正道,是不知道正道在哪里。 如果走正道能赚钱,还能赚大钱,谁愿意整天提心吊胆地干违法的买卖?他赵瑞龙又不傻。 “瑞龙,新能源这块你了解吗?” 说到正题,林望京也不由得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专注而锐利。 “新能源?啥玩意?” 赵瑞龙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脸上写满了迷茫和困惑。 新能源?这么高科技的东西,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一个搞房地产、开美食城的,跟那些高大上的东西搭得上边吗?他挠了挠头,一脸手足无措,只能说跨度太大了。 “简单的说,太阳能、风能、光伏、电池,都是新能源。” 林望京神色严肃地开口,语速不快,但清晰有力。 “这些领域,将是国家未来几十年发展的重中之重。” “中央已经明确了双碳目标,碳达峰、碳中和,这是国家战略。” 林望京说着,目光里透出一种少见的热切,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赵瑞龙。 他是真的希望这个大舅哥能抓住这个机会,从过去的泥潭里拔出来,走一条光明且可持续的道路。 “未来几十年,国家会投入海量的资源,出台大量的政策,创造巨大的市场空间,来推动新能源产业的发展。” “这是一个十万亿级别的大赛道,比你做过的任何一个行业都有前景。” 十万亿级别的赛道? 赵瑞龙一听这话,也收敛了嬉皮笑脸的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他虽然有时候看这位妹夫不太顺眼,觉得他官腔太重。 但有一点他不得不服,林望京的眼光,绝对是顶级的,从来没看走眼过。 他说未来几十年要大力发展新能源,那就一定会发展,对此,赵瑞龙没有丝毫怀疑。 可是……新能源?他懂个屁啊。 “可是这些我都不懂啊!” 赵瑞龙难得露出了尴尬的神情,搓了搓手。 他这辈子就会搞搞房地产,弄个美食城,再在政商之间牵线搭桥,玩的是资源整合那一套。 让他去搞高科技?那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不懂没关系,可以学,没有谁是天生就懂的。” 林望京目光直直地看着赵瑞龙,带着一种激将法式的凌厉。 “难道你想一辈子活在老爷子的阴影下,你就没想过,自己干出点事情来,让老爷子对你刮目相看?” 想啊! 赵瑞龙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何止是想,连做梦都想。 可是他们这个圈子的人,十个里面有九个,除了靠着父辈的余荫,没几个能真的靠自己干出名堂的。 不是不想,是太难了。 因为他们的起点太高了,高到无论怎么努力,在别人眼里都是靠关系。 赵瑞龙沉默了,包厢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竹叶的沙沙声,在夜色中轻轻地回荡。 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一张复杂的脸。 有期待,有迷茫,有不甘,也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被点燃的冲动。 他端起酒杯,这次没有大口灌,而是慢慢地抿着,像是在品味一种从未尝过的味道。 那味道有些苦涩,有些辛辣,但回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林望京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赵瑞龙,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就是赵瑞龙自己的事了。 路在那里,走不走,怎么走,全看他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赵瑞龙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语气低沉了几分: “妹夫,这件事……我要好好考虑一下。” 他没有把话说死,但也没有答应。 新能源,听起来是个好方向,可毕竟是个陌生领域。 动辄几亿、十几亿的投入,他不能仅凭林望京的几句话就草率决定。 林望京点了点头,他知道,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说多了反而适得其反。 想到这里,他对着门口的方向沉声喊了一句: “程度,你进来。” 守在门口的程度早就竖起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一听林望京召唤,赶紧小跑着回到了包厢,恭敬地站定: “林省长,您吩咐。” 至于赵瑞龙,他甚至来连看都没敢看上一眼。 “你去车里,把我带来的那份文件拿来。” 林望京的语气平淡而自然,“那是我和灵筠送给大舅哥的礼物。” 程度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出包厢,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远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呦,我还有礼物呢?” 赵瑞龙满脸意外,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露出几分真心的笑意。 “还是小妹知道心疼我,不枉我小时候那么疼她。”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调侃,但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温暖。 更让他意外的是,林望京居然主动喊了他一声“大舅哥”,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他跟林望京认识这么多年,从对方跟小妹谈恋爱到现在,这个称呼他从来没从林望京嘴里听到过。 今天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不对劲。 “这份礼物,我们准备了很久。” 林望京看着赵瑞龙,目光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温度。 “之前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给你,现在是时候了。” 他心里清楚,因为美食城和大风厂的事,赵瑞龙现在正是急需用钱的时候。 美食城要捐,五个亿不是小数目。 大风厂要安置,五千万虽然刚答应下来,但拿出来也是肉疼,两头一挤,现金流肯定吃紧。 而他林望京,恰恰是最不缺钱的。 他和妻子赵灵筠多年来投资理财有道,名下资产早已是一个天文数字,只是从不张扬罢了。 如果都做到这个份上了,赵瑞龙还不肯走正道,那他是真的没救了。 第123章 惊恐的大舅哥 看着程度递过来的文件,赵瑞龙起初并没当回事。 他当了这么多年老板,什么礼物没收过?无非就是些名烟名酒,古玩字画之类的东西。 牛皮纸信封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封口处火漆印章上的暗红色在灯光下泛着幽光。 他不以为然地随手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张,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股权转让合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律师审核过的格式,公章、签字、日期,一样不缺。 最关键的那一行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了他的眼睛。 “赵灵筠女士自愿将“光威渔具”集团全部股份,无偿转让给赵瑞龙先生。” 光威渔具? 赵瑞龙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脑子里没有任何关于这家公司的印象。 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汉东叫得上名字的企业他就算不熟也至少听过,可“光威渔具”这四个字,他是真的陌生。 林望京总不可能直接送他一家跟钓鱼佬有关的公司吧? 他放下合同,拿起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那四个字。 页面加载的那几秒钟,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越来越快。 下一秒,屏幕上的搜索结果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光威渔具,估值20个亿,赵瑞龙的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数字没变,不是二十万,真的是二十亿。 这可把赵瑞龙吓坏了。 在他的印象中,自家小妹就是开了一家小公司,投了几个初创公司,赚点零花钱。 他从来没当回事,觉得那就是赵灵筠的个人爱好。 怎么转眼的工夫,市值二十亿的光威渔具都能随便送人了? 这二十亿是怎么来的?小妹哪来这么多钱?林望京知不知道?他有没有参与? 赵瑞龙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甚至不是兴奋,而是惊吓。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底部蹿上来,顺着脊背一路蔓延到后脑勺。 他猛地站起身,在包厢里来回踱了两步,手指已经拨通了高小琴的号码。 他必须立刻搞清楚,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高小琴略带慵懒的声音,背景里有轻音乐,像是在某个安静的场所。 “赵总,这个时间,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 “高总,立刻帮我查一下光威渔具这家公司的股东情况。” 赵瑞龙的声音急促而低沉,完全没有了平时跟高小琴说话时那种轻松调侃。 高小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 “赵总,大半夜的,怎么突然想起要查光威渔具这家公司了?难道您跟这家公司还有业务往来?我印象中您可没有这方面的爱好啊。” “高总,你就别取笑我了。” 赵瑞龙的声音更急了,说话的语速也快了几分。 “我连这家公司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你赶紧帮我查一下,越快越好,我等不了。” 高小琴听出了赵瑞龙语气里的不对劲,不再调侃,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 “行,赵总,您等着,我马上查。” 电话挂断,赵瑞龙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感觉时间过得前所未有的慢。 包厢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 不到五分钟的时间,他在屋里踱了上百个来回,烟抽了三根,茶水灌了三杯,高小琴的电话终于打了回来。 “我说赵大公子,您这是大晚上遛我玩呢是吧?” 高小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意味。 “让我查您自己的公司,有意思吗?您自己的公司自己不知道?” 赵瑞龙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高总,你确定没搞错?” 赵瑞龙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声音都有些发颤。 “你确定这家公司是我的?全资?百分之百?” “我这儿有图,您自己看吧。” 高小琴二话不说,直接甩了一张工商登记的截图过来。 赵瑞龙放大一看,眼瞳猛地一缩,法人代表那一栏,赫然写着自己的名字,持股比例,百分之百。 这家市值二十亿的光威渔具,竟然真的是他全资拥有的公司。 “赵总,到底怎么回事?” 高小琴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好奇和疑惑。 “您这是唱的哪一出?这家光威渔具可不简单,我粗略看了一下,它有几项核心技术在行业内都是领先的。” “这事几句话说不清楚。” 赵瑞龙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努力消化一个超出预期的巨大信息。 “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他没有等高小琴再说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他立刻翻出林望京的号码,拨了出去。 手指按在拨出键上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林望京平静而沉稳的声音,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妹夫,我问你,你没瞎搞吧?” 赵瑞龙的声音又急又冲,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虑和担忧。 “我可跟你说啊,咱老赵家不差钱,你跟小妹要是缺钱,可以跟我说,多了没有,但是几千万挤挤还是没问题的,你可千万别为了帮我犯错误啊。” 赵瑞龙越说越急,声音越来越高。 他想当然地认为,这是林望京利用手中的权力谋取的私利。 一个常务副省长,哪来的二十亿?不是贪污,不是受贿,还能是什么? 赵瑞龙越想越慌,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可是这让他更不理解了。 这个妹夫,连给自己开后门、批条子、打招呼都不肯。 为什么现在又要把这么大一笔财富送给自己?他图什么?他难道不知道这件事一旦暴露,他的政治生命就完了吗? 赵瑞龙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知道,现在的林望京对赵家有多重要。 老爷子退了,赵家在汉东的地位正在被一点点蚕食,美食城要拆,月牙湖要治,大风厂的事也让他焦头烂额。 整个赵家,谁都能出事,唯独林望京不行, 这可是上天赐给他们赵家的麒麟婿,是未来要打巅峰赛的选手,承载着整个家族未来的希望。 为了区区二十亿,就把他搭进去,那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吗? 第124章 一张免死金牌 “瑞龙,我说了,这是我和灵筠送给你的礼物。” 林望京的语气平静如常,没有因为赵瑞龙的质问而生气,也没有因为他的担忧而不耐烦。 “这笔钱,完全经得起查,都是正常的投资行为,你不用担心。” 别的不说,这个大舅哥对待自家人还是可以的。 尤其是对自己妻子赵灵筠,更是宠爱到了极点,从来都是要什么给什么,连句大声话都不会说。 “可是,这么大一家公司,你们是怎么来的啊?” 赵瑞龙还是不放心地追问道。 要知道,他的全部心血惠龙集团,折腾了这么多年,也不过百亿市值,那还是把所有的资产都算上了。 而林望京随手一送,就是二十亿,这让他如何能安心? “这些年,灵筠开了一家投资公司,赚了不少钱。” 林望京耐心地解释,道出了其中的原因。 “光威渔具就是她投资的公司之一,是她在这家公司经营最困难的时候全资收购的,现在送给你,也是我们的一份心意。” 之所以送给他这家公司,是为了给大舅哥一个护身符。 只因光威渔具这家公司它生产的碳纤维那可是超级材料,可以用来隐身。 只要大舅哥不干太出格的事,这就相当于多了一块免死金牌。 “瑞龙,我跟灵筠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电话那头,林望京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像是在下一个不容违背的命令。 “这家公司的股份,没有我们允许,一股都不许卖,不管遇到什么事,就算是你的惠龙集团倒了,都不能动它,一股都不行。” 想到这家公司的特殊地位,林望京忍不住再三叮嘱。 如果对方不是自己的大舅哥,如果不是他身上确实背着一些麻烦,他是绝对不能把光威渔具送出去的。 他太清楚这家公司的分量了。 如果只是简单地送钱,他完全可以给赵瑞龙别的公司的股份。 某团、某音、那些在互联网浪潮中刚刚崭露头角的巨头,他随便分一杯羹出来,都够赵瑞龙吃喝几辈子。 但他没有,他选择了光威渔具,是因为这家公司的战略价值,远比二十亿的市值要大得多。 它是一个护身符,是一把降落伞,是赵瑞龙在商场上一张最硬的底牌。 “你放心,妹夫!” 赵瑞龙隔着电话拍着胸脯保证,声音响亮而坚定。 “这公司就算是我帮你们代管了,你和小妹什么时候想要,我什么时候还给你们,一股不差,年底的分红,全部打到小妹账上,我赵瑞龙还没有惨到要靠妹妹的地步。” 他赵瑞龙虽然有时候犯浑,但不是分不清好歹的人。 林望京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要是还听不懂,那就白在商场上混这么多年了。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家公司,不是拿来套现的,是拿来镇场子的。 “还有……” 林望京的声音又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我今晚的建议,你好好考虑一下。” 赵瑞龙没有接话,沉默了半晌,但那句发自肺腑的话,还是从他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带着一丝难得的真诚。 “妹夫,谢谢你跟小妹……这个礼物,我很喜欢,这是我赵瑞龙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他这个人,这辈子收过无数礼物。 有巴结的,有贿赂的,有权钱交易的,但从来没有一份礼物,是这样的纯粹。 挂了电话后,赵瑞龙还是不放心。 他沉思了片刻,又拨通了京城那个最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四声才接通,那头传来赵立春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带着一丝被吵醒后的不悦: “瑞龙?这么晚了,什么事?” 赵瑞龙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林望京约他吃饭,到五千万安置费,到新能源的提议,到最后这份二十亿的股权转让合同。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并非不知道自己的女儿赵灵筠开了一家投资公司,但这些年他日理万机,从没怎么关注过这种“小事”。 谁想到今天,女儿和女婿竟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一家市值二十亿的民营公司,说送就送了,这手笔,连他都有些意外。 “瑞龙,既然是望京同意的,你就安心收下吧。” 良久,老爷子的声音才再次从听筒中传来,沉稳而有力。 “他不是那种会胡来的人,这一点,你应该也清楚。”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不过既然现在你成了光威渔具的老板,那就好好查一下这家公司,看看有什么不同。” 到底是老爷子,想的就是比赵瑞龙深。 他敏锐地察觉到,林望京在这个节骨眼上送出这份厚礼,绝非一时冲动,这背后,必然有更深层的考量。 林望京既然没说,那就只能靠赵瑞龙自己发现了。 “我知道了,爸,明天我就动身,亲自去光威渔具看看。”赵瑞龙应道。 这事不用老爷子提醒,他也会做。 现在他莫名其妙地成了这家上市公司的老板,不搞清楚底细,他晚上连觉都睡不踏实。 万一哪天出了事,他可担不起这个责任,毕竟,他是公司的法人嘛。 “瑞龙,你听我说,趁着现在这个机会,有些生意,该关的关,不该插手的坚决不碰,美食城、月牙湖、大风厂,这些事你处理完了,就从那些烂泥潭里拔出来。” 电话里再次传来了赵立春语重心长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关心。 “望京给你指了路,你就跟着走,他的眼光不会错,是时候换一种活法了。” 赵瑞龙听着父亲的话,这次他没有在辩驳,而是点了点头说道: “我知道了,爸。” 挂断电话,赵瑞龙将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有了老爷子的点头,赵瑞龙才真的放松下来,不然他根本你敢接手这家公司。 如果真的因为自己影响到了林望京,影响了赵家的这个麒麟婿,那老爷子打断他的腿都是轻的。 赵瑞龙在心里默默地想,以老爷子的脾气,第三条腿怕是都保不住。 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随即又笑了,不是苦笑,是发自心底释然的笑。 第125章 士为知己者死 林望京坐在车上,闭着眼睛,不由得回想起刚才和赵瑞龙的见面。 其实今晚的见面,他是有保留的。 唯有赵瑞龙通过了考验,他才会把光威渔具交出去。 一份市值二十亿的公司,他不可能随随便便就送出去。 他林望京能做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从来不是运气,而是对人心的精准把控。 赵瑞龙虽然是他大舅哥,但这些年走的都是灰色地带,沾染的事情不少。 万一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他绝不会拿自己的政治前途去赌。 所以他刻意先提了新能源,告诉他时代变了,过去那一套行不通了。 他要看看赵瑞龙的反应,看看这位大舅哥到底有没有救,是不是还能听得进去劝。 结果还不错,赵瑞龙虽然嘴上还在嘟囔,但态度已经软化了,至少愿意考虑一下。 如果他当场就翻脸,或者根本不屑一顾,那份股权转让合同,他永远都不会拿出来。 就在林望京以为今晚的事情即将告一段落的时候,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起,是高育良的号码。 一股不好的预感,从心底悄然升起,这个时间点,高育良亲自打电话过来,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望京,是我。” 高育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沉而凝重,带着一种压抑着巨大波澜的平静。 “丁义珍死了。” 林望京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 丁义珍死了?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脑子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人被检察院带走了,怎么可能说死就死? 而且还是在检察院的严密监控之下,这怎么可能? 高育良没有等他回应,继续说道: “你马上来一趟我家,我们当面说。” “好的,老师。” 林望京的声音沉稳如常,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我正在回家的路上,还有五分钟左右到。” 挂了电话,林望京的思绪飞速转动。 丁义珍的死,会不会是赵瑞龙干的?这是他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 赵瑞龙有动机,丁义珍是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是山水集团在大风厂股权纠纷中最关键的一环,他知道太多赵瑞龙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 如果丁义珍开口,山水集团那些见不得光的操作都会被翻个底朝天。 但林望京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否定了,赵瑞龙整晚都和自己在一起,根本没有作案的时间和机会。 而且,经过自己和老爷子的双重敲打,赵瑞龙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这个时候顶风作案,那不是找死吗?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有别的势力介入了。 不是赵瑞龙,不是山水集团,而是某个不希望丁义珍开口的人,某个藏在幕后,比赵瑞龙更深不可测的力量。 他吐了口气,稳了稳心神,对驾驶座上的程度说了一句: “程度,直接去省委3号楼,育良书记的家里。” “好的,林省长。” 程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望京的脸色,没有多问,继续朝省委大院的方向驶去。 很快,车子停在了省委大院门口,一个年轻的卫兵走上前来,示意他们离开,这辆车没有登记,是不能进入省委大院的。 “林省长,车子没有登记,进不去。” 程度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林望京没有说话,伸手摇下了后座的车窗,他微微侧头,露出半张脸,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的卫兵。 “小同志,我是省委林望京,这辆车麻烦登记一下,让它以后可以在这里自由出入。” 卫兵定睛一看,瞬间认出了车里坐着的是什么人。 然后他身体猛地绷紧,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是,林省长!” 栏杆缓缓抬起,程度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入了省委大院。 就在车轮碾过门口那道减速带的瞬间,程度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胸口直冲头顶,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浑身微微发颤。 自由出入省委大院? 自己一个小小的光明分局局长,何德何能,能够得到林省长这样的赏识和信任。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从今往后,林省长指哪儿,他就打哪儿。 他当然清楚,如果林望京愿意,不知道有多少正厅级的干部会踏破他的门槛,争着抢着表达忠诚。 这份知遇之恩,他程度记一辈子 随后,在林望京的指引下,车子稳稳地停在了省委3号家属楼的门口。 程度先是下车给林望京开门,然后上前敲门,片刻之后,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高育良,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凝重,但目光沉稳如常。 他看了一眼程度,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 “老师,这是京州光明分局的局长程度。” 林望京从车里下来,走到门口,指着程度介绍道。 “今晚大风厂的十几吨汽油,就是他亲自带人摸排的。” 高育良的目光在程度脸上停留了两秒,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程度浑身发烫的温度: “光明分局的程度是吧?大风厂的事我已经听说了,能够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把情况摸清楚,不容易,我记住你了。” 程度啥时候见过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这样的省三号人物,更别说被对方亲口表扬了。 他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体两侧,脸上的表情努力保持着镇定,但耳根已经红透了。 他在心里疯狂地感谢着命运,感谢着林望京,感谢着今晚发生的一切。 “程度,今天辛苦你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林望京看了一眼跟打了鸡血似的程度,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怀。 程度这才回过神来,连声说道: “不辛苦,不辛苦,都是我应该做的,林省长,高书记,那我先回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真诚而炽热,像是一个被点燃的火把,恨不得把所有的光和热都献给眼前这个给了他机会的男人。 “嗯。” 林望京说完,便跟着高育良走进了门。 程度目送着林望京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又愣愣地站了好几秒,才转身离开。 第126章 一万个不相信 林望京跟着高育良走进了书房,茶几上摆着两杯茶,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在他到来之前刚刚沏好的。 高育良在主位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沙发,示意林望京坐。 林望京坐下后,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地抿了一口。 龙井茶,明前的,清香中带着一丝苦涩,像极了此刻他嘴里的滋味。 高育良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升腾着热气的茶水上,缓缓开口。 “望京,丁义珍是今晚在检察院的审讯室里死的,法医初步判断是突发心梗,人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了呼吸。” 高育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 他是省委政法委书记,全省的公安、检察、法院、司法系统都在他的管辖之下。 一个刚刚被逮捕的副市长,在他管辖的检察系统里,不到两天就死了。 这不仅仅是脸上无光的问题,这是责任,是天大的责任。 他抬起头看着林望京,那双一贯精明锐利的眼睛里,有一丝隐藏得很深的凝重。 “这事,你怎么看?” “老师,现在还不好判断。” 林望京的声音平稳而克制,没有急于下结论。 “所有的结论都要建立在事实和证据的基础上,在法医的最终报告出来之前,在检察院的监控录像被查清楚之前,任何判断都为时过早。”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直视高育良。 “但是,老师,我觉得丁义珍的死,可能不是意外。” 高育良点点头,目光深沉: “你说得对,从医院那边提取的体检报告来看,丁义珍此前的身体一直很好,各项指标都正常,从没听说过有什么心梗病史,看来,是有人坐不住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林望京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思忖着说道: “丁义珍作为光明峰项目的总负责人,又是京州的副市长,他手里经手的项目、资金、审批、人事,牵扯的人和事太多了。” 他没有点名道姓,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就说那个赵德汉。 能源部的那个处级干部,虽然反贪总局到现在还没有拿到他受贿的铁证。 可一旦丁义珍开口,赵德汉根本跑不掉。 那些钱从哪里来的,通过什么渠道转的,经过什么人的手,丁义珍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丁义珍死了,赵德汉的那条线就彻底断了,侯亮平拿不到任何证据,赵德汉就可以继续做他的处长了。 说不定还能因祸得福,让上面觉得他是被冤枉的,从而更进一步。 问题是,丁义珍难道只给赵德汉一个人行过贿?林望京不相信。 丁义珍坐在那个位置上,大权在握,有求于他的人太多了,向他示好的人太多了,从他手里拿钱的人也太多了。 赵德汉不过是其中之一,是最高检盯上的那个,是他林望京和赵瑞龙联手切断的那条线。 丁义珍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鱼。 这背后究竟牵扯了多少人,恐怕除了丁义珍本人,没有谁说得清楚。 现在丁义珍死了,很多线索就断了,很多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很多人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老师,检察院那边的监控查了吗?” 林望京将思绪从深远的猜测中拉回来,目光看向了高育良。 监控录像是最直接的证据,也是最容易被动手脚的地方。 如果在监控上发现了问题,那丁义珍的死就不是意外,而是谋杀。 如果监控一切正常,那至少说明检察院内部的看管没有出现大的纰漏。 “老季已经在安排人手紧急排查了,所有监控录像都已经封存,正在一帧一帧地回看。” 高育良轻声说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另外,同伟那边也在医院取证,争取尽快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话是这么说,可一旦医院那边的最终结论确定是突发心梗,这件事就算坐实了,板上钉钉,翻不了案。 除非检察院那边能够从监控录像中找到新的突破口,比如有人接触过丁义珍,比如他的饮食或药物被人动了手脚。 正说话间,高育良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嗡嗡的响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高育良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舒展: “是同伟的电话。” 说话间,他已经按下了接听键,并且当着林望京的面开启了外放免提,这是一种信任的姿态。 “育良书记,医院这边有结论了。” 电话那头,响起了祁同伟的声音,急促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庆幸。 此时,祁同伟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手中的初步尸检报告,庆幸万分。 还好当初听了林省长的建议,连夜把丁义珍移交给了检察院的陈海。 如果丁义珍是在他们省厅出的事,他这个公安厅厅长就是有八张嘴也说不清楚。 上面追究下来,轻则记大过,重则丢官罢职,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现在好了,人是在检察院死的,跟他没有一点关系。 祁同伟可以大大方方地说:移交的时候人是健康的,到了你们手里出了事,问你们自己去。 这种庆幸虽然不大好听,但确实是真情实感。 “同伟,你说,我现在和望京在一起呢。” 高育良握着手机的手不由得一紧。 “林省长也在呢。” 祁同伟在电话那头恭敬地打了声招呼,然后迅速回到正题。 “育良书记,林省长,医院这边的专家组得出的结论跟法医一致,已经出具了正式的医学鉴定报告,证实丁义珍确实是突发心梗死亡,排除了外力致伤、中毒等其他可能性。” “好的,同伟,我知道了。” 高育良说完,挂断了电话。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茶几下层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给自己点上。 他不是个爱抽烟的人,大部分时候也只有在思考问题时才会点上一根。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容,也模糊了他眼中的情绪。 林望京看着那一缕青烟在空气中盘旋消散,忽然觉得,有些事就像这烟雾一样,看似清晰,伸手一抓,却什么也抓不住。 “还真是突发心梗啊。” 高育良忽然自嘲地说了一句,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如今,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作为政法委书记,哪怕他心里有一万个不相信,也只能接受。 第127章 老的小的一丘之貉 相较于祁同伟的庆幸,此时的陈海是真的慌了。 他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头顶的白炽灯发出惨白的光,照得他的脸也白得吓人。 本来还想着配合总局的猴子,撬开丁义珍的嘴,立一个大功,在最高检面前露露脸。 没想到,这嘴没撬开,人先没了。 一想到这个结果,陈海就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要知道,丁义珍可是他亲自去省厅要的人,关键是在检察院的审讯期间死的。 不管死因是什么,他这个反贪局局长都脱不了干系。 虽说医院给出的结论是突发心梗,可一个看管不力的责任是免不了的。 往轻了说,是工作疏忽;往重了说,那就是渎职,真要有人拿这个做文章,他吃不了兜着走。 就在刚才,他给高育良打电话汇报的时候,直接被对方骂了个狗血淋头。 “陈海,你是干什么吃的?” “丁义珍现在在你手里死了,你让我怎么向省委交代?” 高育良的声音不是往日那种从容不迫,而是劈头盖脸的怒骂。 他不敢辩解,也不敢挂电话,只能握着手机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听着。 直到那头“啪”的一声挂断,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走廊那边的祁同伟打完电话走了过来,他看着陈海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不是没有同情,但那点同情很快就被理智压了下去。 他走到陈海身边,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既不至于显得冷漠,也不会让人觉得他们有私交。 “陈海,既然医院这边已经有了结论,我建议立刻通知丁义珍的家属,该赔偿赔偿,该安抚安抚。” 祁同伟的语气不算冷,但也谈不上热,就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 陈海听了像是从梦中被惊醒一样,身体微微一震,转过头来看着祁同伟。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过了好几秒,那目光才重新聚焦,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试探。 “师兄,丁义珍在你们省厅羁押期间,有没有什么异常?” 祁同伟一听,差点没跳起来骂娘。 你陈海什么意思? 从丁义珍被捕到移交给检察院,他们省厅总共也就扣押对方不到两个小时,茶水都没给喝一口。 现在人没了,你要把这个屎盆子扣在我头上?想让我替你背锅? 平时不见你喊一声师兄,见了面爱搭不理的,现在出事了,想起我这个师兄了,想起让我背锅了。 “陈海,你搞清楚了。” 祁同伟的声音冷得能结冰。 “人是在你们检察院出的事,是在你们反贪局的审讯室死的,跟我们省厅一点关系都没有。” “移交的时候人是活蹦乱跳的,体检报告你们也看了,各项指标都正常。” “你要问他在省厅有没有状况?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没有。” “你要是不相信,可以去省厅查看羁押录像,发生了什么,清清楚楚。” 祁同伟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他太了解陈海了。 这个人跟他老子陈岩石一个德行,好事使劲往上凑,锅是一点不想沾。 丁义珍的案子,当初在省厅抢人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好说话。 现在人没了,反过来问省厅有没有问题?真当他祁同伟是冤大头。 他但凡跟这事扯上一丝关系,别说上位副省长了,公安厅厅长的位置能不能保住都不好说。 陈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意识到自己的话确实有推卸责任之嫌。 他赶紧调整语气,放软了声音,姿态也低了几分: “师兄,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误会了,我只是想尽快查出事情的真相,给死者家属一个交代,也给省委一个交代,丁义珍死得太突然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什么真相?” 祁同伟冷笑道,嘴角挂着一丝嘲讽。 “医院都已经出死亡认定书了,突发心梗,猝死,这是医疗鉴定,是有法律效力的,难道你觉得医院的结论是错的?还是说,你觉得有人害死了丁义珍?” “师兄,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海越说越急,越说越乱。 “我就是怀疑,怀疑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你想,丁义珍的身体一直很好,体检报告你也看过,什么毛病都没有,怎么刚进来两天,就突发心梗了?这说不通啊……” 祁同伟不想再听了,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止住的手势,打断了陈海的话。 丁义珍的死因已经很清楚了,接下来是检察院的善后工作,跟省厅没有关系。 他还要回去向高育良汇报,没时间在这里听陈海翻来覆去地说那些没有根据的怀疑。 “行了,陈海,善后工作就交给你们检察院了。” 祁同伟一边说,一边已经转身准备离开。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声音淡淡地补了一句。 “有什么需要协助的,再给我打电话,我那边还有事,先走了。” 看着祁同伟离去的背影,陈海张了张嘴,想叫住他,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祁同伟说得对,人是死在检察院的,跟省厅没关系,他没有任何理由拦着人家不让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力气。 他缓缓地走到走廊的另一头,找了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靠着墙壁,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号码——侯亮平。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那头传来侯亮平急切得近乎焦躁的声音,像是在黑暗中等待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丝光亮: “喂,陈海,是不是丁义珍那边有突破了?他开口了没有?有没有提到赵德汉?你可急死我了,我这几天觉都睡不着,就等你的消息呢!” 侯亮平的声音又急又尖,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期待。 他没办法不着急,从帝京苑别墅空手而归到现在,他已经停职好几天了。 反贪总局党组的处分决定悬在头顶,能源部部长刘敬元的怒火还没有平息。 岳父钟正国虽然答应出面沟通,可人家大佬之间的人情往来,哪有那么容易? 这事儿一天不解决,他就没办法复职,没办法回到工作岗位。 他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陈海身上,押在了丁义珍这张嘴上。 只要丁义珍开口,供出赵德汉,他侯亮平的行动就有了依据,所有的质疑都能烟消云散。 “猴子……丁义珍死了。” 第128章 这个级别最重面子 “猴子……丁义珍死了。” 陈海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有三秒钟,不是信号不好,是侯亮平的大脑在那一瞬间死机了。 “什么?丁义珍死了?” 侯亮平一听这话,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怎么回事?陈海,你们检察院不是正在审讯他吗?怎么会突然死了?你们是怎么看管人犯的?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让我怎么办?” 丁义珍死不死,侯亮平一点也不关心。 只是他一死,这条线就彻底断了,他所有的希望都泡汤了。 没有丁义珍的供词,就没有赵德汉的证据;没有赵德汉的证据,他就没办法翻案。 这样一来,他就只能背着一个处分,到时候别说括号局了,处长都未必保得住。 “今天审讯的过程中,丁义珍突发心梗,我们紧急把他送往医院,可还没到医院,人就没了。” 陈海一阵无力地说道,声音里满是沮丧。 “医生说,是急性心肌梗死,抢救不及时,猴子,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电话那头的侯亮平,感觉天都塌了,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失神地坐在床边,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嘴里反复念叨着: “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亮平?出什么事了?你别吓我?” 刚被撞完钟的钟小艾还在回味刚才的滋味,就听到侯亮平接了一个电话之后脸色大变。 她赶紧从被窝里爬起来,披了一件外套,走到侯亮平身边,关切地问道。 “小艾,丁义珍突发心梗死了,陈海那边是彻底没指望了。” 侯亮平带着哭腔说道,声音里满是绝望。 “我完了,小艾,我彻底完了。” “丁义珍死了?” 钟小艾的目光猛地一凝,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她没有像侯亮平那样慌乱,而是在第一时间进入了快速思考的状态。 丁义珍这个时候死,太巧了,巧得不像意外,更像是一步精心布置的棋。 她虽然对丁义珍开口的希望本来就不大,可也没想到敌人会这么狠,一点机会都不给他们留。 这不是普通的灭口,这是在告诉他们,这条线,到此为止,别再往前走了。 “亮平,别着急,我打电话问问爸。” 虽然已经是深夜,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可是钟小艾没办法,这毕竟不是件小事,拖不得。 她知道,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侯亮平的前途就真的完了。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钟正国略显疲惫的声音: “小艾,这么晚了打电话,什么事?” “爸,刚刚汉东那边传来消息,丁义珍突发心梗,死了。” 钟小艾没有绕弯子,快速地把事情说了一遍,语气克制而冷静,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出了白色。 钟正国听了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甚至他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化,就像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 丁义珍改口的那一刻,他就预感到这个人活不长,因为他知道的信息太多了,多到让某些人睡不着觉。 在这个游戏里,活得久不是本事,沉默得久才是,丁义珍显然没有这个本事。 “小艾,这件事你不用管了。” 钟正国叹了口气说道,“我会亲自给刘敬元打个电话,把情况说一下。” 都是中枢的大佬,在中枢机关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给对方低头?他钟正国不要面子吗? 可是现在看,这脸是丢定了。 谁让自己摊上这么一个没用的女婿呢?出了事还要老丈人给他擦屁股。 钟小艾挂断电话,看了一眼侯亮平,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父亲心里苦,也知道父亲嘴上不说,心里对这个女婿越来越不满意。 可她能怎么办?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侯亮平再不好,也是她选的人,也是她孩子的父亲。 “小艾,爸怎么说?” 侯亮平急切地问道,眼睛里满是期盼。 “爸说这件事他会处理,让你不要担心,安心在家待着。” 钟小艾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她转过身,走回床边,关了灯,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那就好,那就好!” 有了老岳父的话,侯亮平才算放下心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丝毫没有注意到钟小艾转身时的冷漠,也没有注意到她语气中对父亲的愧疚与对丈夫的失望。 他的注意力全在自己那岌岌可危的前途上,只要岳父肯出面,他的官位就保住了,他的仕途就有救了。 至于老丈人丢不丢脸,至于妻子失不失望,他已经顾不上了。 钟正国挂断电话,手里还捏着那部发烫的手机,整个人靠在书房的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吊灯上,久久没有移开。 昏黄的灯光洒在他疲惫的脸上,将皱纹照得格外清晰。 要知道,自从坐上了中纪委副书记这个职位,从来都是别人求他,没有他求别人的。 可今天,为了那个不争气的女婿,他不得不放下身段,向曾经的对手低头。 他才终于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翻出那个多年未拨,却一直存着的号码——刘敬元。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最终还是按了下去,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对方显然在等这个电话。 “老刘,我是钟正国,这么晚,没有打扰你休息吧?” 钟正国笑着开口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客气,听在耳朵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是老钟啊,这么晚了打电话,有事吗?” 电话那头的刘敬元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太清楚钟正国为什么打这个电话了,丁义珍死了,侯亮平最后一丝翻盘的希望也没了,反贪总局那边还揪着不放,能源部这边又不依不饶。 钟正国要是再不打电话,侯亮平的前途就真完了。 “是这样的,老刘,上次我那个不成器的女婿侯亮平,年轻气盛,做事冲动,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冒冒失失地带走了能源部的一位赵处长。” 钟正国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等着对方的反应。 “小孩子不懂事,我已经狠狠地批评过他了,他也认识到了错误。” 第129章 钟正国开价 “小孩子不懂事,我已经狠狠地批评过他了,他也认识到了错误。” 尽管知道对方是故意的,可钟正国也没办法发作,谁让自己女婿不争气呢? 刘敬元听完,没有急着表态,而是用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能通过听筒传到钟正国的耳朵里。 他在等,等钟正国把底牌亮出来,或者至少亮出一部分。 谈条件嘛,谁先出价谁被动,钟正国先开口了,那他就占了主动。 “哦?既然是误会,说开了就好。” 刘敬元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品一杯陈年的普洱。 “毕竟是反贪总局的嘛,有点特权也是应该的,想查谁都行,想抓谁都行,我们能源部,早就习惯了。” 刘敬元显然没打算轻易松口。 误会?你说误会就是误会?哪个文件规定反贪总局可以没有证据就抓人? 这次好不容易抓到反贪总局的把柄,他们能源部是铁了心要立一次威。 不然今天一个处长被抓,明天一个司长被带走,他这个部长以后还怎么带队伍? 能源部上下几百号人,都看着呢。 钟正国听出了刘敬元的弦外之音,心里又骂了一句老狐狸,可脸上依然挂着那种练了几十年的职业笑容。 “呵呵,事实证明,能源部的同志还是经得起考验嘛,像赵德汉这样的好同志,应该往上提一提,放在更重要的岗位上锻炼,老刘你觉得呢?” 钟正国终于把第一张牌打了出来。 刘敬元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但声音依然保持着自己的节奏。 “老钟你的想法和我不谋而合啊。” 刘敬元笑着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亲近。 “我们能源部也正在研究这位同志的下一步去向,听说汉东省京州市的一位副市长刚刚出事了?我看赵德汉同志就很适合那个位置嘛,都是干能源相关工作出身的,专业对口,能力也够。” 刘敬元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赵德汉去京州当副市长不过是顺手而为的小事。 可钟正国听得明白,这是在伸手要官,而且不是一般的官。 京州是省会城市,京州副市长含金量极高,是多少人盯着的位置。 刘敬元轻飘飘一句话,就要把赵德汉塞进去,胃口不小。 但钟正国也知道,区区一个副市长就想把这件事打发,刘敬元不会满足。 “不过老钟你也知道,京州那地方,赵德汉同志人生地不熟,想要快速出成绩,难啊。” 刘敬元的语气里多了几分为难。 上位是必须要上位的,但你得给资源啊,不然一个外来的副市长,凭什么在京州站住脚? 钟正国知道,这才谈话是重点。 一个京州的副市长,刘敬元真想运作,根本不需要自己出手。 对方在能源部经营这么多年,在各省都有关系网,一个省会城市的副市长,他一个电话就能安排得妥妥当当。 之所以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无非是想要更多。 “老刘你说的是,我们的同志要出成绩,少不了老同志们的帮忙。” 钟正国说着场面话,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他手里确实有不少项目,只是不知道这位刘敬元的胃口有多大。 没办法,他只能打出手里的第二张牌。 “老刘,最近我手里有一个大型高科技产业园项目,总投资在三百亿左右,项目落地在哪,由谁来承接,都是要好好考量的。” 说到这里,钟正国停顿了一下。 “我看京州的条件就不错,如果赵德汉同志能到京州,这个项目可以考虑放在那边,对他,组织上还是放心的。” 三百亿的高科技产业园,虽然不是天文数字,但也够分量了。 大几百亿的投资,不仅能拉动GDP,还能带动就业、促进产业升级,是任何地方政府都抢着要的好项目。 一个新任副市长,带着三百亿的大项目空降,谁还能说三道四? 刘敬元也很满意,三百亿,虽然不是他预期的最高价,但也算是一个体面的数字了。 毕竟只是一个女婿,又不是亲儿子,没必要下那么大的血本。 再逼下去,钟正国翻脸了,反而得不偿失。 “哈哈哈,有老钟这句话,我相信赵德汉同志是识大体的。” 刘敬元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几分真诚的笑意,那笑意不是对钟正国的,而是对这场交易的成交感到满意。 “不过老钟,这里始终是京城,做事要讲规矩,这是最基本的。”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清楚,你钟正国这边要适可而止,不要过后又来翻旧账,尤其是你那个女婿。 “老刘你说的是,亮平出了这档子事,正说明他还不够成熟,还需要磨练。” 钟正国也笑着回应,心里却在滴血。 “我正打算让他下去历练历练,再沉淀沉淀,等什么时候真正成熟了,再回来也不迟。” “对了,老钟……” 刘敬元忽然说道,像是在不经意间想起了什么。 “赵德汉毕竟只是一个副市长,分量也不够,科技园的事,还是直接跟汉东的望京同志对接吧,你看呢?” 林望京?汉东省常务副省长,赵立春的女婿。 刘敬元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个名字,绝对不是巧合。 没想到,这件事背后还有赵家的影子。 看来赵立春已经知道自己要对他动手了,这是在借花献佛,借力打力。 赵德汉能全身而退,账本能凭空消失,丁义珍能恰到好处地“突发心梗”,这里面不只有他刘敬元的功劳,还有赵家的运作。 换句话说,钟正国这次低头,不只是向刘敬元低头,也是向赵立春低头,这让他心里那口气更堵了。 本来还想着打赵立春一个措手不及,现在看来对方早有准备啊。 “可以,都按老刘你的意见来。” 钟正国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分,像一潭死水。 “那就这样吧,老钟,人老了,说几句就想休息,坐不住了。” 说完,刘敬元就挂断了电话,干脆利落,不给钟正国任何反应的时间。 而电话那边的钟正国,听着刘敬元一遍遍“老钟”“老钟”地叫着,太阳穴早就一阵青筋暴起。 以他今时今日的中纪委副书记的地位,谁敢这么轻慢地叫他“老钟”?可如今为了那个不争气的女婿,他只能忍着。 第130章 没有绝活你别来 电话那头的刘敬元,哪像自己说的一样老了? 他放下电话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好几岁,脸上的褶皱都舒展开了,眼中精光闪烁,嘴角挂着一抹掩饰不住的得意。 钟正国这个老家伙,仗着自己是中纪委的副书记,以前没少给他们能源部脸色看。 动不动就约谈,动不动就调查,今天总算是找回了点脸皮。 刘敬元在办公桌前停了下来,目光落在桌上那个摊开的账本上,看了好一会儿。 深色的封面上没有写字,翻开的内页上密密麻麻地记着一些人名和数字。 这个账本,是赵立春让人送过来的,刘敬元翻过一遍之后,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上面列的那些名字,有好几个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有几个是他在能源部最倚重的干将。 如果这个账本落到侯亮平手里,落到最高检手里,自己少不了要吃挂落,说不定连部长这个位置都坐不稳。 这次赵德汉的事能够这么完美地解决,少不了厚道人老赵的帮忙。 刘敬元拿起电话,翻到赵立春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电话很快接通,那边传来赵立春沉稳的声音: “老刘,怎么样了?” “老赵,钟正国那边开价了。” 刘敬元笑着说道,语气里满是得意。 “赵德汉去京州当副市长,外加一个三百亿的高科技产业园,你那个女婿林望京,还真是个人才,这个局布得漂亮。”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不可闻的笑,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从容: “老刘,这次的事,辛苦你了。” “都是应该的,老赵,该说谢谢的是我。” 刘敬元也笑了,这一次,那笑声里多了几分真诚。 “这次的事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有事,你开口。”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替我谢谢你的好女婿,我欠他一个人情。” 说到林望京,刘敬元不由得又想起了侯亮平。 同样是女婿,一个运筹帷幄,把各方势力安排得明明白白;另一个却只会莽撞行事,捅了篓子还要老丈人擦屁股。 这差距,属实有点太大了。 就连他都有点羡慕老赵的运气了,这样的麒麟婿,他怎么就没遇到呢。 同一时间,高育良的家里,此时他正和沙瑞金通话呢。 “喂,沙书记吗?有一个情况要向您汇报。” 高育良的声音低沉而严肃。 “还记得昨晚逃走的丁义珍吗?他一个小时前在检察院的审讯室突发心梗,抢救无效,死了。” “死了?” 电话那边的沙瑞金明显愣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震惊和怀疑。 “一个省会城市的副市长,在检察院的审讯室里,突发心梗死了?” 他的第一反应也是不相信,昨晚刚抓的人,今天晚上就死了,要说没猫腻,这怎么可能? “是的,沙书记,医院那边已经出具了死亡证明,证实是心梗无疑。” 高育良说道,语气平静,尽管他也觉得这件事透着一股蹊跷,可是医院给出的结论是心梗,他也不能乱说。 “育良同志,丁义珍人虽然没了,但是该查的问题还是得查。” 沙瑞金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不能因为人死了就不查了,家属那边,安抚工作也要做好,该赔偿赔偿,该道歉道歉。” “好的,沙书记,我都知道了。” 高育良点了点头回答,顿了顿又问道。 “沙书记,您看要不要回来处理一下这个事情?毕竟丁义珍是京州的副市长,级别摆在那里,人死在检察院,影响很不好。” “育良同志,我这边还在吕州做调研,日程都安排好了,走不开。” 沙瑞金想也没想地直接说道,语气果断而坚定。 “你是省政法委书记,他又是在检察院猝死的,丁义珍的事交给你我是放心的,就由你代表省委全权处置相关事宜吧。” 这个时候,他怎么能回去呢? 丁义珍的事从头到尾自己都没参与,人都没见过,不论结果如何,都跟他没关系。 可一旦参与进去,就有可能沾一身泥,有理说不清。 “国富同志,高育良刚刚打电话说,丁义珍死了,说是突发心梗。” 挂了电话,沙瑞金坐在酒店的沙发上,对着一旁的田国富说道,语气里满是凝重和无奈。 “沙书记,看来丁义珍的案子不简单啊。” 田国富一听也是震惊不已,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 一个省会城市的副市长,在检察院的羁押期间突然死了,这样的事情,放眼全国也不多见,看来这里面的水,很深呢。 “最高检反贪总局那边没有拿到赵德汉的证据,现在丁义珍又死了,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沙瑞金摇了摇头道,一脸的凝重。 “再不简单又能如何?没有证据,什么都做不了。” “是啊,现在没有证据,就是我们纪委想介入都没办法。” 田国富说着,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 一个副市长,说没就没了,这背后的能量有多大,他不敢想。 万一真的是能源系那帮大佬出的手,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那些人手里握着的是国家能源命脉,是每年万亿级的资金流向,他们的关系网遍布全国,上达天听,下接地府。 别说他一个省纪委书记了,就是沙瑞金这个省委书记,也未必扛得住。 不是能力不够,是对手的层级太高了。 要不说呢,汉东这地,没一个人是简单的,田国富在心里暗暗感叹了一句。 他来汉东也有些日子了,接触过的干部从省里到市里,从市里到县里。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法则,每一个人都在这盘大棋里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有背景的靠背景,有能力的靠能力,有手腕的靠手腕,什么都没有的,就靠站队、靠跟人、靠察言观色。 没点绝活,根本混不下去。 “小白,通知下去,明天的行程照旧。” 沙瑞金转过身,对着一旁的白秘书吩咐道,语气果断而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他不能因为丁义珍的事打乱节奏,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好的,沙书记,我这就通知吕州的易学习同志,明天调研美食城项目。” 白秘书说完,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他掏出手机,翻到易学习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白秘书压低声音,将沙瑞金的指示一字不漏地传达了下去。 第131章 赵家起家的地方 月牙湖上,一艘小艇轻轻划过水面,激起层层涟漪。 小艇上坐着五个人,省委书记沙瑞金、省纪委书记田国富、白秘书,吕州开发区主任易学习以及艇手。 沙瑞金坐在船头,目光扫过湖面,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田国富坐在他身旁,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不时地在上面勾画着什么。 白秘书坐在船尾,负责记录,易学习坐在中间,腰背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地向省委领导汇报着月牙湖的治理情况。 “沙书记、田书记,你们看,月牙湖西岸这边已经全部整治完了。” 易学习指了指西边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一百八十家餐馆饭店,全部拆迁完毕,一家不剩,那边的污水直排口也全部封堵了,环湖截污管网已经铺设完成,水质从劣五类提升到了三类,现在的月牙湖,比以前干净多了。” 沙瑞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西岸沿线果然清爽了许多。 没有了往日烟熏火燎的杂乱,没有了餐饮污水直排湖中的刺鼻气味,取而代之的是平整的步道,新栽的树苗和一片开阔的视野。 几个工人正在岸边铺设步道,远处还有几台挖掘机在平整土地,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易学习,我问你,当初你是怎么下这么大的决心的?” 沙瑞金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易学习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和好奇。 “一百八十家餐馆饭店,背后就是一百八十个家庭,少说也有上千号从业人员,你把他们全拆了,就没有人来闹事?就没有人来找你麻烦?” 沙瑞金顿了顿,又问道: “我听说,餐馆拆迁的时候,你还差点挨群众打了,是不是?” 易学习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转移了话题,指着北岸说: “沙书记,你看北岸这边,那边的违建更多,情况也更复杂……” 话刚一出口,就被一旁的田国富不客气地打断了。 “易学习,你先别提北岸,沙书记问的是西岸,你先把西岸的事情汇报完。” 田国富的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明确,不要回避问题,不要转移话题。 易学习的脸微微有些发红,沙瑞金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责备。 易学习被这一眼看得有些发窘,干咳了一声,只得把话题重新拉回西岸。 他的手从北岸的方向收了回来,在膝盖上搓了搓,像是在组织语言。 “沙书记,这也怪不得群众。” 易学习的苦笑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自嘲,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一是怪我们政府工作没做到家,补偿方案解释得不够清楚,宣传发动做得不够到位,群众以为我们是变着法子要把他们的饭碗端了。” “二是怪有些干部事先作了孽,把老百姓的信任给透支光了,以前搞过几次类似的整治,雷声大雨点小,最后都不了了之,老百姓被忽悠怕了,这次以为我们又是走过场。” 他说着,指着湖心方向那座突兀的建筑,声音沉重了几分: “沙书记,你看这座美食城,到现在拆不掉啊,它立在那里,就像一根刺,扎在月牙湖的心脏上,也扎在老百姓的心上。” “我们拆了一百八十家,拆了老百姓的,就是拆不掉这一座。”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无力。 “为什么拆不掉?” 沙瑞金明知故问道。 他当然知道原因,但他要听易学习亲口说出来,要听当事人亲口承认。 “赵家公子的买卖,不好拆啊。” 易学习感慨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和无奈。 “哪个赵家公子?” 沙瑞金再次问道,目光锐利,像一把刀子。 “赵立春同志的儿子,赵瑞龙嘛!” 田国富立刻附和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我们汉东省的老书记,他的儿子,谁惹得起啊?” 易学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是带着怨气的。 这些年,他在吕州干得憋屈,拆不动,治不了,推不进,原因就在这座美食城。 不是他没有决心,不是他没有能力,而是这座美食城背后站着的,是他惹不起的人。 “别说拆了,平时连说句不是都不敢。” “前年有个记者写了一篇关于美食城污染的报道,稿子还没发出来,电话就打到了报社总编的桌上,后来那个记者被调到了资料室,到现在还在管档案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积压在心底多年的话一口气倒出来: “就这一座美食城,排污量顶得上几十家小饭店,我们把老百姓的小饭店都拆了,一间不剩,连营业执照都收回来了,可就是拆不掉这座美食城。” 易学习指了指自己的脸,自嘲道: “我虽说是挨了老百姓耳光,可说实话,还真不怪他们,的确是我的工作没做好,是我这个主任没本事,这一巴掌,挨得不冤。” 沙瑞金闻言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但心里已经有了数。 “道理谁都懂,可要是不一视同仁,老百姓就有意见,这工作就难做了。” 田国富一脸认同地说道,语气里满是感慨。 “沙书记,易学习已经在做了,他在电视台上向全市人民表了态,一定要在今年依法拆掉这座美食城,如果拆不掉,他这个区委书记不干了。” 沙瑞金意外地看了一眼田国富,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你这个纪委书记,怎么什么都知道?连电视台的表态都门儿清?” 田国富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老友间的默契和恰到好处的恭维: “心里要没点数,我还敢请省委书记来考察吗?” 沙瑞金笑了一下,没有接话,目光重新投向湖面。 “沙书记,正好今天趁着这个机会,我向您正式汇报一下。” 易学习见沙瑞金和田国富都有意推动美食城拆除,立刻顺杆往上爬,语速比刚才快了几分,生怕错过这个难得的窗口。 “谁都知道,这座美食城拆起来阻力很大,所以我事先向田书记做了汇报。” “谁来说情,我登谁的报;谁来打招呼,我上谁的电视,把那些出面求情、阻挠拆迁的人统统曝光。” 第132章 拱火的田国富 “我要让全市老百姓看看,到底是谁在跟政府作对,是谁在跟治理月牙湖的大局过不去。” 易学习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越来越激动: “说实话,要不是这座美食城挡着,月牙湖的治理,八年前就该完成了。” “赵家一个权贵子弟,就抹黑了我们两届人民政府,让吕州的干部在老百姓面前抬不起头来,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窝囊。” 说话间,小艇已经驶过了湖心,来到一片住宅区前面。 岸上一栋栋米黄色瓷砖贴面的高楼拔地而起,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易学习伸手一指,语气变得更加激昂,手指微微发颤。 “沙书记,前面这排湖畔花园住宅楼,也是赵瑞龙开发的,整整八十六万平方米。” “据说这个项目,让赵瑞龙赚了十二个亿,那是他真正的第一桶金。” “当年开盘的时候,一平米卖到了五千,在吕州那是天价,老百姓买不起,买得起的都不是一般人。” 田国富看着那一片拔地而起的高楼,顺着易学习的话往下引,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意和点火的味道: “所以,吕州的干部群众都议论说,赵家就是赵瑞龙,发在吕州,发在月牙湖,湖畔花园是他的第一桶金,湖上美食城就是他的点钞机。” 沙瑞金一脸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前方的湖畔花园,转过身看着易学习问道: “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啊?赵瑞龙在这发家的时候,赵立春同志在这当省委书记了?” 易学习还没开口,田国富又抢答了: “沙书记,当时赵立春同志已经在这里做了五年的省委书记了,赵瑞龙在吕州搞开发的时候,他父亲正在省委书记的任上,大权在握,谁敢说半个不字?” 易学习也补充道:“当时吕州的市委书记是高育良,市长是李达康。” 沙瑞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脑海里飞速地串联着这些信息。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问道: “这么说,赵瑞龙这些项目都是李达康给他批的?” 沙瑞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顺理成章。 李达康当过赵立春的秘书,又是当时的市长,给老领导的儿子行个方便,似乎是官场上千古不变的人情逻辑。 “不是,是高育良批的。” 易学习赶紧纠正道,“是李达康调走之后,高育良当市委书记的时候批的。” 沙瑞金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 连带着他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的闲聊,而是带着一种真正的兴趣和探究: “李达康做过赵立春的秘书,又是这儿的市长,他顶着没批?” “是!” 易学习重重地点了点头,带着一种掷地有声的分量。 “这个事有很多传说,具体内情不清楚。” 这一下子让沙瑞金来了兴趣。 要知道,秘书是干什么的?是领导最信任的人,是领导意图的执行者,几乎可以说是领导的化身。 赵立春的秘书,在赵立春儿子的问题上,居然没有妥协,这个人有意思。 沙瑞金转头看向田国富,嘴角微微扬起,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国富同志,这个历史事件有点蹊跷啊,你看,李达康是这儿的市长,又当过赵立春的秘书,他没有批赵瑞龙这些项目,倒是他调走了,高育良批的,这里面,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田国富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 “就从高育良开始,吕州市委书记进入省委常委,就成了惯例。” “高育良是第一个以吕州市委书记身份进入省委常委的人,后来的几任吕州市委书记,也都跟着进了常委,这个门,就是高育良打开的。” “是的,沙书记。” 易学习接过话头,把那个他憋了很久的传说也端了出来,语气低沉而神秘,像是在分享一个只属于吕州官场的秘密。 “后来有个说法在吕州官场上流传了很久,说赵家公子找李达康做过交易,用未来吕州市委书记和省委常委的提名,换月牙湖项目的审批。” “李达康坚持原则没答应,才被赵立春调离吕州的,只是这个说法没有证据,但在吕州,信的人不少。” 沙瑞金的目光微微一动,眉头舒展开来,像是在听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 “李达康调离吕州,到了林城当市委书记,那可是一把手啊,从市长到书记,这不算惩罚吧?” “可他到底没有在赵立春同志的任上进入省委常委啊。” 田国富帮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林城是地级市,市委书记的级别是正厅,吕州的书记,因为高育良开了先例,后面都进了常委,成了副省级。” “李达康被调到林城,表面上是提拔重用,实际上是在常委这个门槛上被卡住了,一卡就是好几年,直到在京州市委书记的任上干出了成绩,他才递补进入常委。” 要知道,他田国富,也曾主政过林城,还是林城市长。 只可惜,他主政的时候没把林城的经济搞起来,这才想办法调离了汉东。 所以,每次说起林城在李达康的手上曾经辉煌过的时候,他都酸溜溜的。 沙瑞金点了点头,然后重新落在易学习脸上。 “易学习,谈谈你对李达康的印象。” 田国富也乐了,跟着敲边鼓,语气里带着一种看好戏的促狭: “是啊,说说,你们俩曾经在一起搭过班子,你还是班长呢。” 易学习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感慨和怀念。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像是穿越了二十年的时光,回到了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岩台县。 “沙书记,田书记,李达康同志,优点缺点都很突出。” 易学习斟酌了一下措辞,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很客观。 “这个人有事业心,能干事,想干事,有开拓精神,敢闯敢拼,不怕得罪人,不怕担责任,一天到晚脑子里就只有两个字,发展,谁挡了他的发展,他就跟谁翻脸,不管你是谁。” “可缺点也很明显,独断专行,太霸道了,听不进别人的意见,容不得不同的声音。” “在他手下干活,你基本上不用动脑子,动腿就行了,他说怎么干,你就怎么跑,跑不动也得跑,跑不快也得跑。” 第133章 收服李达康 说话间,小艇已经靠了岸。 白秘书先跳上岸,伸手扶了沙瑞金一把,几个人陆续上了岸边的台阶,沿着一条石板铺成的小路往岸上走。 沙瑞金走在前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消化刚才听到的那些信息。 他的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脚下的石板路上,偶尔抬起头看看远处的风景。 “你接着说。” 沙瑞金没有回头,声音淡淡地飘过来,示意易学习继续。 易学习快步跟上,自然而然地落后沙瑞金半步的距离,保持着那种下属对领导恰到好处的姿态。 “当年一块搭班子的时候,我虽然是书记,是班长,可李达康是强势县长,我基本上都听他的,常委会上他定了调子的事,我很少反对。” 易学习苦笑了一声,他这个书记,当得像个摆设。 沙瑞金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 “为什么?就因为他是赵立春的秘书?有所谓的政治资源?” “那倒不全是,沙书记。” 易学习摇了摇头,语气变得诚恳起来。 “其实我挺佩服李达康的,他是个真想为老百姓做事的人,这一点我到现在也不否认,不管别人怎么评价他。” “他一上任就提出要集资修路,要把全县的主要乡镇都通上公路。” “他跟我说,老易,没有路,老百姓就永远穷,永远在那山沟沟里打转转,我们要是连个路都不敢修,还当什么父母官?” 说到这里,田国富难得说了句公道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体恤和理解。 “当年我在江苏一个县工作的时候,也动过集资修路的念头,可是研究来研究去,最后没敢。” “我怕老百姓不理解,怕挨骂,怕出事,在那个年代,搞集资,是要冒很大风险的。” “田书记说得太对了。” 易学习赞同道,“我们这老百姓也不理解,说我们这是瞎搞,是搜刮民脂民膏,是变着法地收钱。” “甚至有人说,我们修路是假,捞钱是真,县里的干部们意见也不统一,一半支持,一半反对,支持的说早该修了,反对的说穷县搞什么集资修路,吃饱了撑的。” “你们当时问老百姓要多少钱?”沙瑞金问道。 “有工资的单位,一个人交十块;农民,一个人交三块。”易学习说道。 田国富有些不解:“三块钱,也不算多啊。” “还不多啊?” 易学习反问道,“在江苏不算多,二十年前的岩台可就多了。” “那时候的岩台,穷得叮当响,老百姓吃盐吃醋,都是互相借的,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钱,三块钱,够一个农民家庭一个月的生活费了。” “让他们一下子拿出三块钱来修路,他们当然不干。” “是啊。” 沙瑞金点了点头,“那个时候大家都很穷,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三块钱,对于当时的农民来说,那是一笔巨款。” “所以一开始我并不赞同,觉得应该慢慢来,一步步来。” 易学习感慨道,“可李达康天天缠着我谈,磨了我整整一个月。” “他说,不修路,山区的落后情况难以改变;欠收了吃不上饭,丰收了粮食运不出去,还是吃不上饭。” “说我们为官一任,要造福一方,对得起老百姓的那点税收。” “说老百姓现在不理解,以后会理解的,眼下骂我们,以后会感激我们的。” 易学习像是在重复一段背了很多年的台词,仿佛昨日重现。 “听说你们这路修得很艰难,为了集资,还闹出过人命。” 沙瑞金问道,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 “死了一位六十岁左右的村支书,是死在你们没完没了的动员会上,有没有这回事?” 易学习的表情一下子沉重了下来,像是被人揭开了一道结了痂的伤疤。 “是的,沙书记,那是第二期工程的时候。” “那位老支书在村里干了一辈子,威信很高。” “他支持修路,但他觉得我们集资的标准太高了,老百姓承受不起,在动员会上跟乡里的干部吵了起来。” “越吵越激动,心脏病突发……人送到卫生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让他终生难忘的日子: “当时,我和常务副县长王大陆,都不主张这么硬干,地方上太穷,民力有限,得一步一步来,慢慢做工作,不能硬来。” “可李达康就是不听,整天开着县上唯一一辆破吉普,满山沟里面乱钻,四处骂人督战。” “哪个乡镇进度慢了,他就骂哪个乡镇的书记;哪个村集资不上来,他就骂哪个村的村支书。” 说起李达康的强势,易学习至今都记忆尤深,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怎么?你们县上就只有一辆吉普车?”沙瑞金好奇地问道。 “是啊,太穷了,就这一辆吉普车,还是老掉牙的那种,动不动就抛锚。” 易学习苦笑道,“就这一辆车,还绑在李达康的屁股上,谁都不让开,我们其他人,都是骑自行车下乡,有时候一骑就是四五十公里。” 沙瑞金半开玩笑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李达康还知不知道党的组织原则,谁是一把手啊?” 田国富在一旁笑着说道。 “据汉东的同志讲,李达康就是这么强势,他做县长,县长是一把手;他做书记,书记是一把手。从来都是他说了算,别人只有服从的份。” “在京州这些年,他把市委常委会开成了他一个人的独角戏,其他常委基本没有发言权,他说干什么就干什么,谁反对都没用。” 沙瑞金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目光在易学习和田国富两人脸上扫了一圈。 “那他要是当了省长,我还要听他的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分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 沙瑞金这话一出,易学习是肯定不敢接的。 但是田国富不一样,作为省纪委书记,他知道的事情要远比易学习多得多。 “呵呵,沙书记,他这个省长还当得了吗?” 田国富笑呵呵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和不屑。 在他心里,如果林望京没来汉东,李达康或许还有一丝可能上位省长。 可现在林望京来了,手握十个核心部门,又有刘震东全力支持,李达康的那点底牌,根本不值一提。 “哎~汉东省长的任命是中枢要考量的事情,上面没有任命之前,谁都有可能。” 沙瑞金看了田国富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和提醒。 这话怎么能在外面随便说呢?万一传到李达康耳朵里,接下来他还怎么开展工作。 毕竟,李达康是他准备拉拢的重要盟友之一。 第134章 提名优秀企业家 就在沙瑞金在易学习的陪同下视察美食城的时候,吕州市的领导也没闲着。 省委书记到了吕州,哪怕是轻车简从,消息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官场的小圈子里迅速传开了。 市委书记刘开河和市长赵立冬自然早早得到了消息。 一个是省委常委,吕州一把手,一个是主抓政府工作的市长。 省委书记到了自己的地盘,于情于理都该主动汇报,全程陪同。 可沙瑞金这次来吕州,事前就严令他们不准搞接待那一套,不搞迎来送往,不听长篇汇报,甚至连见都不见他们。 整个吕州之行,他只见了一个人,那就是易学习,白天陪看月牙湖,晚上还准备去易学习家里喝茶。 这份殊荣,让刘开河和赵立冬心里都不是滋味。 要知道,易学习只是个开发区主任,正处级,他刘开河是省委常委,副部级,两个人差了整整三个级别。 沙瑞金宁愿跟一个处级干部喝茶,也不愿意见他这个市委常委,这意味着什么?摆明了对他有意见嘛。 想到沙瑞金正在调研美食城,刘开河和赵立冬不敢耽搁,立刻开了一个简短的碰头会。 两人关起门来,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目的很明确,必须在今天确定美食城的处理方案,究竟是一拆到底,还是治理改造。 “刘书记,几天前我已经向林省长汇报过美食城的进展,把我们的两个方案都跟他详细说了。” “林省长表示大力支持,说只要是科学的、合理的、符合环保要求的方案,他都支持。” 刘开河闻言眉头一挑,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林望京是谁?常务副省长,省政府的实际掌舵人,手握十个核心部门,在省委常委会上一呼百应。 而且他还有一个身份,赵瑞龙的妹夫。 有了林省长的支持,吕州市委不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再加上高育良书记在省里背书,应该顶得住。 沙瑞金就算再强势,也不可能一个人对抗整个省委班子。 “立冬同志,请转告林省长,吕州市委一定解决好美食城问题,绝不给省政府抹黑,绝不给林省长丢脸。” 刘开河表情严肃地表态,掷地有声。 他这个表态不是给赵立冬听的,是给林望京听的。 “好的,刘书记,我一定把你的指示传达给林省长。” 赵立冬点了点头道,态度恭敬而郑重。 在京海的时候,他虽然是市长,但仗着大哥赵立春的权势,把控着整个京海的经济大权,说一不二,谁都不放在眼里。 可面对刘开河,赵立冬多少还是收敛了不少,毕竟对方是省委常委嘛,该有的尊重必须要给。 “对了,刘书记。” 赵立冬话锋一转,语气轻快了几分。 “惠龙集团的董事长赵瑞龙,昨天已经把五个亿的月牙湖专项治理款项打到了我们市政府的账户里,一分不少,全部到账,现在随时可以启动对月牙湖的改造升级计划。” 这话一出,刘开河浑身一震,脸上的凝重瞬间被一种掩饰不住的惊喜取代。 他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赵立冬,五个亿?真的到账了? 吕州这些年为什么在月牙湖治理上迟迟迈不开步子?缺的不是决心,不是方案,是钱。 月牙湖的污染治理、生态修复、沿岸景观提升,哪一样不要钱?动辄上亿的投入。 吕州虽然不缺钱,但每一笔财政支出都要经过严格的审计和程序,容不得半点马虎。 以前他们担心钱花了,事办了,最后还要被追责,那些排污的企业,那些失职的干部,都可能成为追责的对象。 现在好了,赵瑞龙主动把这笔钱出了,而且是打到政府账户上,名正言顺,干干净净。 有了这五个亿的专项治理资金,不仅可以彻底解决月牙湖的污染问题,还能将其打造成吕州的一张生态名片和旅游景点,改善人居环境,提升城市形象,堪称一举两得。 “好啊,赵董事长不愧是吕州的优秀企业家,有情怀,有担当,有社会责任感。” 刘开河一脸笑意地说道,语气里满是赞赏和欣慰。 “我代表月牙湖几十万老百姓,感谢他,这份功劳,吕州人民是不会忘记的。” 赵瑞龙是什么人,刘开河心里很清楚,那个太子爷,在吕州地面上横行霸道了这么多年,从来只有他拿别人的,没有别人拿他的。 这回能主动拿出五个亿来治理月牙湖,太阳简直是从西边出来了。 不过,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钱到了账上就是好事。 有了这五个亿,月牙湖的治理就有了保障,美食城的处置也就有了底气。 沙瑞金就算想挑毛病,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呵呵,刘书记说的是。” 赵立冬也笑着说道。 “我们市委宣传部和工商联那边,正在研究今年的优秀企业家评选。” “我建议提名他为吕州市十大优秀企业家之一,同时向省政府推荐,参评今年的汉东省十大杰出企业家。” “这样的典型,我们吕州市政府应该树起来,让更多的企业家向他学习,积极回馈社会,参与公益事业。 自己侄子出了这么大血,割了这么大一块肉,给个优秀企业家的待遇不为过吧? 五个亿啊,那不是五百万,赵瑞龙能拿得出来,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再说了,表彰优秀企业家,本来就是政府的分内之事,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赵瑞龙符合条件,就该评。 刘开河笑容满面,当然听得懂赵立冬话里的意思。 五个亿都出了,一个优秀企业家的名头,不给说得过去吗? 又不是什么实打实的资源倾斜,就是一个荣誉称号,给赵瑞龙又何妨? 更何况,赵瑞龙背后站着的人,他也不愿意轻易得罪,与其在这个问题上较真,不如顺水推舟,大家都体面。 “立冬同志的这个提议好啊,我原则上是同意的。” 刘开河心照不宣地笑着说道。 “这事就按你们市政府的意见办,具体的事,你跟工商联那边对接一下,把程序走完,赵董事长这样的企业家,值得我们吕州大力宣传,大力表彰。”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默契。 美食城的事,月牙湖的事,赵瑞龙的事,这些事看似各自独立,实则环环相扣。 只有把每一件事都处理好,才能在这场博弈中立于不败之地,他们都是官场的老手,这个道理,比谁都懂。 第135章 蔡成功上门 北京,侯亮平家。 此时他的家里多了一个人,那就是大风厂的董事长兼总经理,蔡成功。 他也是侯亮平的发小,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关系铁得能穿同一条裤子。 蔡成功已经在侯亮平家里等了一个多小时了,茶几上的水杯空了又续,续了又空, 他不时地看手表,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就在他快要坐不住的时候,门外终于响起了钥匙转动的声音,侯亮平推门进来了。 “猴子,你终于回来了!” 一看到侯亮平,蔡成功立刻热情地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堆得像一朵花。 “可是让我一阵好等啊,你们单位也太忙了吧?我从上午十点多等到现在,茶都喝了两壶了。” 侯亮平将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语气里带着几分责怪: “包子,你来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万一我赶不回来怎么办?你就在这儿干等?” 至于他今天干什么去了,当然是回反贪总局上班了。 昨晚,岳父钟正国终于出手,一个电话打给了刘敬元,把事情摆平了。 今天一大早,秦思远局长亲自打电话给他,让他回去上班。 侯亮平接到电话的时候,激动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抱着钟小艾亲了好几口。 到了单位,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热情地打招呼,有叫“侯处”的,有叫“亮平”的,还有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同事偷偷冲他竖起大拇指。 一个上午,他什么都没干,就在单位里晃悠,享受着那种凯旋归来的虚荣。 此刻看到蔡成功,他的心情更好了。 “瞧你说的,咱俩这关系,我还能不知道你?我就知道在家一定能等到你。” 蔡成功满脸恭维地笑着,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小钱,赶紧的,把东西给我扛楼上来,动作快点,别磨蹭。” “扛什么东西?” 侯亮平随口问道,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给你带了点汉东的土特产。” 蔡成功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懂的的意味,又带着几分神秘。 “哦?汉东的特产?” 侯亮平一听是汉东的东西,立刻来了兴趣,眼睛都亮了几分。 他在汉东长大,对那里的风物有着特殊的感情,虽然现在人在北京,但每次看到汉东的东西,心里总会涌起一股亲切感。 “那我可要好好看看,到底是什么好东西?” 只是几分钟后,侯亮平笑不出来了。 客厅的地板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两个大箱子,一箱是茅子,一箱是华子。 侯亮平的脸色当场就变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后的不悦。 他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盯着蔡成功, “包子,这汉东的特产什么时候变成中华烟和茅台酒了?” 侯亮平指着两箱特产,语气里满是讽刺和不满。 “你给我送这些,是想把我送进监狱吗?还成箱成箱地往这送,你是觉得我现在的位置坐得太稳了是不是?” 蔡成功一听,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连连摆手,语气急切而讨好。 “猴子,你想多了啊,咱俩什么关系?我比你大几岁,从小带着你玩是不是?偷瓜、摸鱼、打架,逃课,这些坏主意,可都是你出的,不对,是你跟我一起出的。” 他差点说漏了嘴,赶紧纠正过来,干咳了一声。 “就凭咱俩这关系,这才几个钱啊?我又好久没来你们家了,总不能空着手来吧?我总得带点东西意思意思,不然多不好意思?” 侯亮平显然没那么好糊弄,语气严厉得不容商量: “烟拿走,我已经戒了,酒留一瓶,就这么定了,你要是不同意,连一瓶都没有。” 正说着,侯亮平的儿子侯浩然背着书包推门进来了,小家伙今天在学校得了表扬,心情不错,一进门就蹦蹦跳跳的。 “然然回来了!” 侯亮平的脸上终于又浮起了笑容,他朝儿子招招手,然后指了指蔡成功。 “还记得这是谁吗?叫蔡大大,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呢。” 侯浩然歪着脑袋看了蔡成功两秒,忽然咧嘴笑了,脆生生地喊了一句:“蔡大大好!” “哎,真乖!” 蔡成功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上次我见你的时候,你才这么高,现在都长这么大了,真是越来越像你爸了,长大了肯定也是个大帅哥。” 一边说着,他一边打开了钱包,从里面抽出一沓崭新的百元大钞,正好一万块。 钱上还带着银行的铅封,一看就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嘎嘎新。 他不由分说地塞到侯浩然手里: “小猴子,大大没想到今天能遇到你,这个给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别跟大大客气。” 侯亮平一看,又不乐意了,脸色沉了下来:“包子,我说你到底什么意思?” “猴子,给孩子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蔡成功理直气壮地说道,好像侯亮平才是那个不懂事的人。 “意外的惊喜,蔡大大,你真是天使!” 侯浩然看着怀里的一万块钱,眼睛都亮了,高兴坏了,抱着钱不撒手,这么多钱,够他买多少玩具、吃多少零食啊。 “什么惊喜,还给你蔡大大。” 说完,侯亮平就把钱从孩子手里抢过来,扔了回去,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猴子,这就没意思了啊。” 蔡成功一看不乐意了,又把钱塞了回去。 “小猴子,拿着,别听你爸的,喜欢什么买什么,大大给你做主。” 这下,侯亮平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目光死死地盯着蔡成功,声音里带着一种警告: “蔡成功,你非得在孩子面前跟我来这套是吧?我告诉你,烟酒拿走,钱也拿走,一样都不许留,你要是再这样,别怪我翻脸。” 他把钱从儿子手里拿过来,“啪”地一声扔在了桌子上,像是一记耳光,打在蔡成功脸上。 一看侯亮平发火,蔡成功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敢多说什么,赶紧朝门口的小钱使了个眼色,让他把烟和酒搬走了。 小钱会意,赶紧上前,把那两箱烟酒又搬了出去,动作比搬进来时快了好几倍。 “猴子,别当着孩子面这样,干嘛啊!” 第136章 一张更重要的银行卡 “猴子,别当着孩子面这样,干嘛啊!” 蔡成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委屈的腔调,他没想到侯亮平这么不给面子。 更没想到自己精心准备的心意,在对方眼里一文不值。 “然然,回屋写作业去。” 侯亮平拍了拍儿子的后背,声音放柔了几分。 侯浩然如蒙大赦,一溜烟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关门的声音短促而轻。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侯亮平的目光从儿子关上的房门上收回来,忽然落在了沙发上。 那里有一个黑色的布袋,鼓鼓囊囊的,之前被他忽略了。 “那是什么?” 侯亮平指着那个布袋,声音又冷了几分。 “西服啊,给你量身定做的!” 这次,蔡成功说话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猴子,这个你就别让我拿走了吧?我就是干这个的,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就当是哥哥的一点心意,收下吧。” 侯亮平愣了一下,拿起那个黑色布袋,从里面抽出一套深灰色的西装。 面料手感不错,剪裁也很合身,领口内侧还绣着一个不起眼的字母,那是他名字的缩写。 他看了两眼,把西装放回布袋,转过身来看着蔡成功,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 “什么时候给我量的尺寸?我怎么不知道?” 蔡成功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像是被人抓住了什么把柄,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干笑了两声: “就上次你回汉东喝酒,正好当时大师傅在,我就让他给你量了个尺寸。” “你那次把我灌醉是故意的?” 侯亮平不悦地问道,眼神里多了几分警觉。 如果蔡成功趁他喝醉干了点什么别的,自己不完蛋了? 他可是反贪总局的处长,身上背着多少秘密?越想越后怕,后背的冷汗都出来了。 “猴子,你这叫什么话?什么叫故意把你灌醉啊?” 蔡成功也是不开心地说道,声音也大了起来。 “高兴就喝多了啊,咱们兄弟多少年没见了,我是你发小,喝个酒怎么了?” “又没贴牌,也不值什么钱,一套衣服而已,至于吗?” “蔡成功啊蔡成功,你可真是腐蚀革命干部不择手段。” 侯亮平盯着蔡成功看了几秒,忽然咬牙切齿地说道,那语气里三分是骂,七分是无奈。 “猴子,当哥哥的给你送套西服,这不叫腐蚀吧?” 蔡成功反问道,言语中带着几分委屈和不满。 “我要是真想腐蚀你革命干部,我靠的是票子、房子和女子。” “票子我送得起,房子我买得起,女子我也找得到。这几样,总有一样能打倒你吧?” 他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劲儿。 侯亮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平静。 他看着蔡成功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悲哀,不是为自己,是为这个发小。 “那我也告诉你,包子。” 亮平恨铁不成钢地叫道,声音里满是怒气。 “偷税、漏税、行贿……政府那么多筐,总有一筐能把你装进去,你就造吧?” “等你哪天把自己造进去了,别指望我来捞你,我没那个本事,也不打算有那个本事。” 他指着那个装着西服的黑色布袋,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你拿不拿走?不拿我扔了。” 侯亮平说着,就要上手。 “行,我拿走行了吧?你别扔啊,好几百块呢。” 蔡成功见侯亮平软硬都不吃,只得悻悻地拎起布袋,但是并没有往外走。 “猴子,今天这所有的东西我都可以拿走,烟酒也好,西服也好,我都带走。” 蔡成功站在客厅,语气罕见地变得凝重起来,目光里多了几分从未见过的认真。 “但有件东西,你必须收下。” 只见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银行卡。 普通的储蓄卡,没有任何标识,看不出是哪家银行的,更看不出里面有多少钱。 “蔡成功,你今天是非要逼我发火是吧?” 侯亮平一看,气不打一处来,额头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烟酒不行,西服不行,现在又换成银行卡了?你是不是觉得我侯亮平就这么好说话?” “你看你,猴子,你别着急啊。” 蔡成功赶紧解释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 “等我说完,如果你觉得不能收,我扭头就走,绝不多说一个字,但你得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行不行?”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火:“说,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你不是反贪总局的吗?” 蔡成功压低了声音,眼睛盯着侯亮平说道。 “这是一张汉东某个干部受贿的银行卡,里面的钱,来路不正,有大问题。” 侯亮平听完,面色微变,带着一种职业的警觉和敏锐: “谁?哪个干部?你把话说清楚。” “包子,这种事开不得玩笑,你要是举报,就走正规渠道;你要是拿我当保险柜,也得告诉我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是谁,我暂时还不能说。” “我也没有举报,就是想把这张卡放在你这儿,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蔡成功摇了摇头,语气坚决。 “如果哪天我出事了,进去了,或者更糟,它就是重要的证据,到时候你拿着它,去查,去抓人,去替我把该讨的公道讨回来。” 侯亮平听到出事了三个字,心里猛地一紧。 以他对蔡成功的了解,这个人虽然一身毛病,但从来没有在他面前露出过这种表情。 这下,侯亮平也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 “到底怎么回事,包子,你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惹什么人了?你告诉我,我替你做主。” 蔡成功的眼底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还是把那句快要冲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猴子,我说了,除非我出事,否则我什么也不会说。” “蔡成功,你是不是疯了?” 侯亮平恼火地问道,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真等到你出事,那就晚了,我就算查出了事情的真相又怎么样?” “那时候你人在号子里,或者在医院里,或者在太平间里,我拿着这张卡能干什么?能把你换回来吗?” “行了,猴子,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该说的我也不说。” 蔡成功把银行卡塞到侯亮平手里,紧紧握了握他的手。 “这张卡你收好,别弄丢了,我先走了。”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像是怕侯亮平追上来。 他虽然身上有不少问题,但不到最后关头,还是想搏一搏,给自己留条后路。 这张卡,就是他的底牌。 第137章 肖钢玉的动作 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肖钢玉的办公室。 此时,他的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反贪局副局长吕梁,一个是第一检察部的主任郑雅萍。 肖钢玉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扫视,像是在权衡着什么。 说起吕梁,不少人都觉得惋惜。 论资历,他比陈海深,在反贪局干了十几年,经办的大案要案不计其数。 论经验,他也要比陈海丰富,什么疑难复杂的案子到他手里,都能理出头绪,找到突破口。 可最后,他却只是个副局长。 他的上司陈海,是前汉东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陈岩石的儿子。 那个在汉东政法系统德高望重的老检察长,谁见了都得叫一声“陈老”。 吕梁呢? 他是典型的有能力而没有关系的人。 在检察院系统没有根基,没有靠山,没有后台,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今天,靠的全是实打实的本事。 可多年过去了,他仍然只是陈海的副手,官居副厅级,原地踏步。 原著中,在陈海出事以后,反贪局局长位置空缺,多少人以为吕梁有机会接替。 无论是论资排辈,还是论功行赏,怎么都该轮到他了。 谁知半路杀出个侯亮平,从北京空降而来,直接坐上了局长的位置。 他当时就在侯亮平的任职会议上,把椅子往后一推,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留下满屋子面面相觑的同事。 那一幕,成了他职业生涯中最难堪的记忆。 这是他抵制不公的唯一方式。 实际上,别说陈海和侯亮平了,就是他手下的陆亦可,也是后来的巨浪,在反贪局里比他还要风光。 他在检察院反贪局,始终都是一个配角,一个被人遗忘的背景板。 而肖钢玉则是看准了机会,果断出手,向他伸出了橄榄枝。 毕竟,作为常务副检察长的他,怎么可能不想掌控反贪局。 至于第一检察部的主任郑雅萍,一直都是他的亲信,从岩台一路跟到省检察院,忠心耿耿,任劳任怨。 上次京海的万海案,就是她主办的。 从线索核查到证据固定,从人员抓捕到审讯突破,每一个环节都做得滴水不漏。 “雅萍,万海案你办得非常漂亮,院里正在研究怎么给你请功呢。” 看着自己的心腹爱将,肖钢玉很是满意,语气里满是赞许。 同样是办案,陈海的犯罪嫌疑人丁义珍在反贪局突发心梗死了,现在连个交代都给不出来。 反观她郑雅萍,办的案子漂漂亮亮。 涉案人员全部到案,证据链完整闭合,其中还有一位退休的前副部级高官,照样拿下。 这样的下属,他肖钢玉领导起来也是脸上有光啊。 郑雅萍微微欠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声音轻柔却不失力度: “肖检,都是您指挥得好。” 郑雅萍不敢居功,姿态谦逊,语气诚恳。 “没有您在前面顶着压力,协调方方面面的关系,我们根本不可能将万海案的一众腐败分子抓捕归案,这个功劳,我可不敢一个人领。” 她说的不全是恭维。 万海案牵连甚广,涉案人员从厅级到处级,从省里到市里,背后还有退休的副部级干部。 如果不是肖钢玉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扛住了来自各方的压力,这个案子早就被按下来了。 “呵呵,你呀,还是这么谦虚。” 肖钢玉笑了,语气里多了几分亲近。 “不过有功还是要奖的,这也是我党的基本原则嘛。” 他顿了顿,像是在下一个重要的决定: “我是这么想的,这次反贪局出了这么大的事,省委高书记很是震怒,反贪局的班子需要调整。” “我准备调你去反贪局,接老吕的班,任副局长。” 这话一出,郑雅萍和吕梁都愣住了。 郑雅萍愣住,是因为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 她虽然预感自己这次会升,可也没想过是接吕梁的班。 她下意识地看了对方一眼,只见吕梁表情僵硬,显然也被这个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 吕梁愣住,是因为丁义珍案可是陈海和一处的陆亦可他们负责的,从头到尾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既没有参与抓捕,没有参与审讯,甚至连丁义珍的面都没见过。 可即便如此,还是要让他背锅了,他忽然觉得有些悲凉,却又无可奈何。 肖钢玉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看着吕梁那副复杂的表情,多少有些唏嘘。 他太明白一个有能力没关系的人的苦衷了。 你干得再好,没有人替你说话,没有人替你撑腰,你永远只能在副职的位置上原地打转。 他也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能够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常务副检察长,正厅级,在汉东政法系统里举足轻重。 不是因为他多有能力,不是因为他多有背景,而是因为他遇到了一个好领导。 如果没有林望京当年在岩台的提拔和指点,他现在的状况不会比吕梁好多少。 “老吕,不要有情绪嘛,都是为了工作,你在反贪局干了这么多年,劳苦功高,我心里都有数,这次调整,不是针对你,是整体工作的需要。” 肖钢玉的语气变得温和起来,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下属。 “最近在反贪局的工作怎么样?有什么困难没有?” 尽管心中不忿,吕梁还是努力耐着性子回答,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随时可能爆发的情绪: “肖检察长,反贪局出了这么大的事,您还不清楚吗?” “陈局长今天魂不守舍的,季检察长那边也压着火,整个反贪局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肖钢玉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表情。 “是啊,反贪局出了这么大的事,不管是什么原因,陈海作为局长,责无旁贷,目前院里正在研究怎么处置。” “季检察长那边已经表了态,要严肃处理,我估计,处分不会轻。” 吕梁心中一动,眼皮跳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转着肖钢玉刚才说的话,这是真要动陈海吗?他不敢相信。 第138章 熬出头的吕梁 陈海是谁? 他爹是陈岩石,省检察院的前常务副检察长,在政法系统德高望重。 他的老师是高育良,现任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 这样的背景,这样的靠山,谁敢动他?谁动得了他? 但肖钢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又不像是在试探,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实。 吕梁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手心开始冒汗。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压得很低。 “肖检,您的意思是……陈海要下去?” 肖钢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三分莫测,三分笃定,还有三分老谋深算。 “反贪局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觉得陈海同志有必要下去沉淀沉淀,换个岗位,换个环境,对他对工作都有好处。” 肖钢玉看着吕梁激动得微微发抖的样子,微微一笑道。 “当然了,这件事还需要我们党组先开个内部会议,统一一下思想,然后再请示育良书记。” “不过,育良书记那边,问题应该不大,至于反贪局局长的职位——” 说话的时候,肖钢玉的目光落在吕梁脸上,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审视。 “我虽然认为你是合适的,但还需要上面领导点头。” “下午的时候我要去向林省长汇报工作,到时候老吕你跟我一起去,让林省长见见你,听听你的想法,他对反贪局的工作一直很关心。” 饶是吕梁一向沉稳,听到这句话也忍不住直接站了起来。 他的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微微哆嗦,整个人激动得浑身发抖。 “肖检,我是真没想到……您竟然会带我去见林省长。” 吕梁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看到曙光的激动。 整个汉东,谁不知道林望京现在什么地位? 常务副省长,省政府实际上的掌舵人,手握十个核心部门,在省委常委会上一呼百应。 只要他点头的事情,育良书记基本上不会反对。 而肖钢玉作为林望京在政法系统的“马仔”,在汉东高层的圈子里,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吕梁虽然一直在反贪局埋头办案,但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他知道,今天这个机会,可能是他仕途上最大的一次转折。 至于郑雅萍接替他的位置,他巴不得赶紧落实。 只要对方接了班,那他自己必然是要更进一步的,不然没法服众啊。 副局长变局长,这一步跨过去,就是另一片天地了。 “行了,老吕,坐下,快坐下,这些年你在反贪局干得怎么样,我心里有数。” 肖钢玉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只是你也清楚,以往反贪局的情况比较复杂。” “陈海那个人,怎么说呢,不太喜欢别人插手他的事,我这个常务副检察长,也不好越级指挥。” “现在看来,反贪局是必须好好整治一番了,你上去,雅萍接你的班,一正一副,好好把反贪局的工作抓起来。” 吕梁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感激: “是是是,我都明白,肖检,您放心,只要组织信任我,我一定把反贪局的工作抓起来,绝不让您失望。” 此时的吕梁像是焕发了第二春,整个人红光满面,眼神里满是光芒,与之前那个萎靡不振的他判若两人。 与吕梁的激动恰恰相反,这个时候的陈海如丧考妣。 从昨晚丁义珍出事到现在,他连眼睛都没合过,一直盯着监控录像,一帧一帧地看,反复地看,想要发现点什么。 有没有人进入丁义珍的审讯室?有没有人在他的食物或水里动手脚?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 他甚至还让技术科的人把审讯室的监控硬盘取出来,送到省厅做专业检测。 奈何,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没有半点疑点。 监控画面里,丁义珍一个人坐在审讯椅上,突然捂住胸口,脸色发紫,倒在桌上。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接触过他,没有任何异常情况发生。 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人更加怀疑。 “陈海,你还在这里坐着干什么?” 门被猛地推开,陆亦可大步走了进来,目光在陈海身上扫了一圈,眉头忍不住拧成了一个疙瘩。 看着他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陆亦可忍不住大声叫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急切。 “还不快去找高育良书记?你坐在这里盯着监控,能看到什么?现在能帮你的,只有他了!” “育良书记?” 陈海听到这四个字,才如梦初醒,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整了整凌乱的衣领。 “对,亦可你说得对,现在只有老师能救我了,他是我老师,他一定有办法。” 显然,陈海也清楚这次事情的严重性,一个副市长,在反贪局的审讯室里死了。 不管死因是什么,不管是不是意外,他作为反贪局的局长,首要责任人就是他。 检察院会问责,省委会问责,社会舆论会发酵,甚至就连他的仕途,都可能因为这件事毁于一旦。 “亦可,你说老师他会救我吗?” 陈海不确定地问道,声音里满是忐忑和不安。 他知道自己这次闯的祸有多大,大到他不敢确定对方会不会为了他蹚这趟浑水。 陆亦可见状,心中忍不住叹息。 她认识陈海这么多年,从他在反贪局当处长的时候就一起共事,从来没有见他这个样子过。 那个在办案时雷厉风行,那个在省厅敢跟祁同伟据理力争的陈海。 此刻像一只被拔了刺的刺猬,蜷缩在自己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嘴上还是说道: “你是他的学生,又是老检察长的儿子,于情于理,高书记都会帮你的,快去吧,别耽误时间了。” “我现在就去!” 说完,陈海急匆匆地就离开了办公室,脚步快得像在跑。 陆亦可本来还想着让他回去洗漱一番再去,谁知道话还没出口,就已经看不到对方人了。 只得无奈的摇了摇头。 第139章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很快,陈海就来到了高育良的办公室。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在秘书小贺的引导下,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情绪,抬手敲了敲门。 手指触到门板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进来。” 里面传来高育良低沉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不咸不淡,不冷不热。 得到允许后,陈海才推门而入,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呛得他差点咳嗽出来。 高育良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支烟,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不知道是什么内容,但高育良显然已经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了陈海一眼,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哀乐,像一潭死水。 陈海站在门口,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师,我来找你……汇报一下工作。” 陈海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玻璃。 他刻意用了“老师”而不是“高书记”,想用师生情谊来软化一下气氛,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什么老师?” 高育良猛地抬起头,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剜在陈海脸上。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你是反贪局的局长,我是省委政法委书记,这是工作关系,不是私人场合,你连这个都分不清吗?” 高育良轻易地看穿了陈海的心思,一点面子也没给他留。 “是是是,高书记,我来向您汇报一下近期反贪局的工作。” 陈海一看这架势,立刻改口,小心翼翼地说道,腰都不自觉地弯了下去。 “说。” 高育良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将手里的烟在烟灰缸里摁灭。 “高书记,关于丁义珍突发心梗一事……” 陈海看着高育良,斟酌着措辞。 “我认为还有疑点,不能草草结案,我有一种直觉,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他把那天在医院对祁同伟说的话,又一次说给了高育良听。 “什么疑点?” 高育良抬头看了一眼陈海,目光锐利。 “高书记,丁义珍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突发心梗?他的身体一向很好,体检报告我也看了,没有任何心脏方面的问题,他进了看守所不到两天就死了,这太巧了。” 陈海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急着把压在心里的那些怀疑一口气倒出来。 “一定是有人动了手脚,想要杀人灭口。” “证据呢?” 高育良反问,语气冷静得可怕。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砸在陈海的期望上。 陈海愣了一下,低声说道,“证据还在搜集中,但是只要给我时间,我一定——” “一定什么?” 高育良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砰”的一声闷响,连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他猛地站起身来,冷冷地看着陈海,像是要把他看个底朝天。 “陈海,我以前就是这么教你办案的?” “上次你说最高检要抓捕丁义珍,结果你连手续都没有,就敢让反贪局的人出动。” “这次你又说有人要害丁义珍,结果还是没有证据,只有你的怀疑,你的猜测。” “如果检察院以后都像你一样办案,那还有公平可言吗?” “没有证据就抓人,没有根据就怀疑,你让老百姓怎么看检察院?你让省委怎么看你们反贪局?” 高育良的声音低了下来,但那低沉比高声更让人恐惧。 “陈海,我看你这个局长是不想当了。” 高育良的话不可谓不重,他看着陈海,心里满是失望。 实在是陈海在丁义珍案子中的表现太让他失望了。 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自己带出的学生是这个样子?毛毛躁躁,冲动鲁莽,没有章法,不讲程序。 “高书记,我也没想到丁义珍会出这个事情。” 陈海的声音都在发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如果早知道,我一定会加强看管,一定会——” “早知道怎么样?” 高育良冷冷地问道,目光像两把冷箭。 “早知道,你就不去省厅要人了?早知道,你就不接手这个案子了?早知道,你就把丁义珍留给省厅,让祁同伟去背这个锅?” 陈海的脸色一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高育良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失望,深深地失望。 丁义珍的案子办砸了,不去反思自己的问题,反而在这里找借口,说一些没有根据的猜测。 这个学生,这些年走得太顺了,从小顺到大。 从读书到工作,从普通干部到反贪局局长。 顺到以为所有的难题都会有人替他解决,所有的错误都会有人替他兜底。 稍微遇到点挫折,就受不了了,就慌成这样了。 “陈海,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 高育良的目光从陈海的脸上往下移。 扫过他皱巴巴的衬衫、敞开的领口、那张灰败的脸。 “衣衫不整,失魂落魄,跟个逃兵似的,你这个反贪局的局长,就这点心理素质?反贪局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高育良越说越气,手掌在桌面上又拍了几下。 连门外的秘书小贺听了都不由得替陈海捏了一把汗。 他跟了高育良好些年了,很少见对方发这么大火。 上次发火,还是几年前有人在他面前诬告林望京的时候,今天这是怎么了?陈海到底闯了什么祸? “现在回去,好好反思一下自己。” 高育良的声音终于平静了下来,但那平静里没有温度,只有疲惫。 “什么时候想清楚了,知道自己错在哪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我,出去。” 他摆了摆手,像是在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 然后重新坐回椅子里,拿起桌上的文件,低下头,目光落在纸面上,不再看陈海一眼。 陈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丢了魂似的。 他本以为老师高育良会帮他一把,会像以前一样替他收拾烂摊子。 万万没想到,等来的不是庇护,而是劈头盖脸的一顿输出。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每一个字都在提醒他,这一次,他谁也靠不了。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高育良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拉开门的那一瞬,冷风从走廊里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第140章 能源部的超级谢礼 第二天一早,林望京刚洗漱完毕,正准备出门,手机就响了。 他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动着“爸”字,心头微微一动,按下了接听键。 “望京啊,还没上班吧?” 电话那头传来赵立春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特有的关切。 “正准备出门呢,爸。” 林望京靠在沙发上,姿态放松了些,但目光依然清明。 他知道岳父不会无缘无故在这个时间打电话,一定是有事,而且是正事。 “瑞龙的事,你费心了。” 赵立春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感激。 虽说是一家人,但官场上的事向来没那么简单,尤其是像赵瑞龙这样不轻不重的。 林望京这段时间在瑞龙身上花的心思,赵立春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爸,见外的话就不说了。” 林望京笑了笑,语气轻松而随意,“您大早上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是有件事要和你通个气。” 说到正事,赵立春的声音也恢复了几分威严,不再像刚才那样随意。 “赵德汉的事,昨晚刚刚有了定论,不久后,他会前往京州,接替丁义珍的位置,担任京州市副市长。” 林望京的眉头微微一动,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他本来还打算向省委建议让孙连城接任。 孙连城在光明区干得不错,政务服务中心有声有色,接任副市长顺理成章,没想到半路杀出个赵德汉。 能源部的一个处级干部,空降到京州当副市长,这一步跨得不算小。 不过转念一想,赵德汉来汉东,未必是坏事。 这个人虽然有问题,但能力还是有的,而且经过这次的风波,应该会收敛不少。 更何况,他背后站着能源部,站着刘敬元. 以后汉东在能源项目的审批和资金争取上,多了一条路。 “爸,钟家那边怎么讲?” 林望京问道,他很好奇,为了保住侯亮平,摆平这件事,钟正国到底出了多少血。 如果只是一个副市长,那他就真瞧不起能源部的刘敬元了。 钟正国是中纪委副书记,位高权重,他的面子,不可能只值一个厅级的位置。 “呵呵,为了让赵德汉尽快出成绩,稳住京州的局面,钟正国同志同意在京州设立一座大型高科技产业园。” 赵立春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总投资大约在300亿,分两期建设,两年内全部完工,这是钟家出的价码,不算多,但也算不上少。” 说到这个事,赵立春难得露出一丝笑容。 毕竟,现在两家正在斗法,此消彼长之下,他的优势会越来越明显。 “钟家倒是舍得,为了一个女婿,竟然付出了300亿。” 林望京也是忍不住心头一喜,三百亿,不是小数目。 一个高科技产业园,不仅能带动GDP,还能拉动就业、促进产业升级、吸引高端人才落地,是地方政府梦寐以求的好项目。 他原本以为,钟家最多拿出一百亿就把这件事打发了,毕竟侯亮平只是一个女婿,又不是亲儿子。 没想到,钟正国对侯亮平这么看重,这么舍得下本钱。 看来这侯亮平,还是他的幸运星啊,人还没来汉东,就送了这么大一份礼。 “望京啊,你这次帮了能源部这么大一个忙,这点小钱就给你打发了?” 赵立春卖着关子说道,语气里满是神秘。 林望京的眼睛一亮,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几分: “什么意思?爸,您别卖关子了。” 赵立春的笑声从电话那头传来,爽朗而畅快,像是憋了一晚上的好消息终于可以分享了。 “近期,能源部那边会有几个大项目要落地,都是国家级的重点项目。” 赵立春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一个光伏产业基地,投资规模300亿;一个核电站项目,大约450亿;还有一个国家石油储备战略基地,价值500亿。” “只要你们那边条件允许,这三个项目,可以全部落户汉东。” 赵立春说完这三个项目,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 他隔着上千公里,都能感觉到林望京此刻的震撼。 饶是林望京见惯了大场面,听到这几个数字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以为300亿的高科技产业园就已经是今晚的重头戏了,没想到能源部那边还有更大的后手。 光伏产业基地、核电站、石油储备基地,三个国家级的大项目,总价值1250亿。 再加上钟正国送的300亿科技产业园,超过1500亿的投资,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在了汉东的土地上。 1500亿,什么概念? 汉东省去年全年的能源投资总额也就500亿。 这么多项目同时落地,就算他接下来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汉东今年的GDP也能躺着往上涨。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得他有点头晕。 “爸,刘部长出手也太阔绰了。” 林望京笑着说道,语气里满是惊喜和感激。 看来,那个账本的分量,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 赵德汉一个小小的处长,记了十几年的账,竟然牵出了这么大的利益链条。 这笔买卖,赚大了。 “哈哈哈,望京,都是你自己争气!” 赵立春也是开怀大笑,笑声里满是欣慰和骄傲。 “你在汉东干得好,上面对你评价高,你的腰杆子就硬。” “你腰杆子硬,别人就不敢小看你,就愿意跟你合作,这一切,都是你自己挣来的,不是别人给的。” 他也曾经当过一省的主官,知道经济工作是最重要的,GDP是最硬的道理。 只要有了经济这个护身符,只要你能把GDP搞上去,只要你能让老百姓富起来。 除非是原则性问题,政治性问题,不然都可以商量。 现在看来,林望京来汉东任职是对的。 他不仅稳住了省政府的工作,还推动了改革,查处了腐败,现在又拉来了1500亿的投资。 这样的成绩,放眼全国,也没几个人能做到。 “爸,您放心,这些项目我会亲自盯着,一个都不让它跑偏。” 林望京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那些正在建设的楼盘,正在拓宽的道路,它们都在这个早晨显得充满了希望。 “好,望京,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赵立春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但尾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你在汉东好好的,家里这边不用担心,瑞龙那边我盯着,不给你添乱。” “谢谢爸。” 林望京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在汉东的地位更加稳固了。 沙瑞金再强势,也不能跟经济过不去;李达康再有意见,也不能跟项目过不去。 有了这些项目,他在常委会上的话语权,就更重了。 第141章 好消息接踵而至 上午十点钟,林望京的办公室。 李达康和祁同伟并排坐在林望京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 两人的眼睛下面都挂着明显的黑眼圈,脸色有些苍白,一看就是一宿没睡。 昨晚,他们两个在大风厂门口守了一夜,从晚上八点一直站到第二天上午九点半。 直到亲眼看着消防总队的人把那十几吨汽油一车一车地拉走。 确认没有任何遗漏,他们才终于放下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完事后,两人没有片刻休息,甚至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马不停蹄地赶到了省政府。 这件事虽然过去了,但善后工作才刚刚开始,而林望京那里,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们去汇报。 “达康书记,祁厅长,昨晚你们都辛苦了,大风厂的事,能够这么快解决,你们功不可没。” 看着两人的黑眼圈和疲惫的神色,林望京语气里满是理解和体谅。 他能想象,那一夜有多煎熬。 十几吨汽油,不是开玩笑的,稍有不慎就是灭顶之灾。 “不辛苦,林省长,说起来,这件事还要感谢你和祁厅长。” 李达康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庆幸。 “要不是林省长你提前发现了汽油隐患,及时部署;要不是省厅的消防总队处置得当,行动果断,说实话,我到现在想想都觉得后怕。” 他这说的是真心话,昨晚他忙得脚不沾地。 连丁义珍死了的消息都是从祁同伟嘴里听说的。 不是不关心,是顾不上。 丁义珍已经死了,死人不会造成更大的灾难;可那十几吨汽油还活着,还亮着红灯,随时可能把半个光明区送上西天。 他是京州市委书记,大风厂在他的辖区,如果汽油真的爆炸了,后果他不敢想,也承受不起。 到时候别说省长、常委,他这个市委书记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不被追究刑责就算万幸了。 “达康书记你客气了,保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是我们公安系统的天职。” 祁同伟一脸正色地看着李达康说道。 “我会把达康书记的感谢,一字不漏地传达给消防总队的同事们,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一夜没合眼,冒着生命危险转运那些汽油。” 要说,他和李达康认识这么久了,什么时候对他说过这种话? 不过经历了这件事,达康书记对自己上位副省长,即便是不支持,应该也不会反对了吧? 就为了这个,别说一天不睡觉,就是三天三夜不睡觉,他都行。 “祁厅长,消防总队在转运汽油的过程中,有没有遇到什么阻碍?大风厂的工人是什么反应?” 林望京问道,语气严肃,他最关心的就是这个,也是最担心的。 “林省长,一切都不出您所料。” 想起早上的场景,祁同伟至今心有余悸。 “大风厂的工人一看到消防总队的车,刚开始还拦着不让进去,说要给个说法,他们堵在大门口,几十个人,黑压压的一片,情绪很激动。” “可是这怎么能允许呢?汽油在那里多放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我们先是好言相劝,解释是消防检查,发现安全隐患,需要立即排除,可他们就是不听,就是要一个说法。” “眼看软的不行,消防总队队长直接亮出了身份,要强行进入。” “那些人看到消防总队的人来真的,态度强硬,语气坚决,一时也被镇住了。” “再加上达康书记当场表态,说汽油转运是政府的决定,谁敢拦就抓谁。” “他们最终还是选择了放行,我们也成功转移了这十几吨汽油,没有造成任何伤亡和损失。” 林望京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放松了几分,但目光依然锐利。 “很好,这次大风厂的隐患能够及时排除,是多方协同作战的结果,值得总结经验。” 林望京语气里满是赞许,但是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不过,祁厅长,这次大风厂出了这么大的事,藏了十几吨汽油在厂区里,这不是偶然的,其他的企业,是不是也存在类似的安全隐患?” “你回去后,要立刻组织全省公安系统,对所有重点企业、重点区域、重点部位做一次拉网式的摸底排查。” “易燃易爆物品的储存、运输、使用情况,都要查清楚,登记造册,建立台账。” “发现问题,立即整改;发现隐患,立即排除;发现有重大安全风险的,该停产的停产,该关门的关门。” “不能等出了事再补救,必须把隐患消灭在萌芽状态,这件事,不能走过场。” 听着林望京的指示,祁同伟和李达康都是一脸认同,频频点头。 这个指示太及时了,太有必要了。 大风厂的事,不是个例,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谁知道还有多少企业,也偷偷藏了什么东西?必须查,彻底地查。 “是,林省长,我回去后,尽快组织一次全省的摸排工作,把所有可能存在隐患的企业都查清楚。” 说实话,祁同伟也有点怕了,这一次是运气好,及时发现,下一次呢?还能这么幸运吗? 林望京点了点头,将目光转向李达康,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 “达康书记,这次大风厂的教训,京州要引以为戒啊,你是京州市委书记,是全市安全生产的第一责任人。” “大风厂的事,虽然最后有惊无险,但暴露出来的问题不少。” “企业主体责任不落实,基层监管不到位,隐患排查不彻底,这些问题如果不解决,今天是大风厂,明天可能就是别的什么厂。” 说到这里,他有意停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开口。 “另外,大风厂工人的股权问题要尽快解决,不能再拖了。” “我昨晚跟山水集团那边沟通了,他们愿意再支付五千万安置款,专门用于解决大风厂工人的安置问题。” “这笔钱,已经到账,专款专用,由省政府亲自监管。” 又一个5000万的安置款? 李达康闻言眼睛一亮,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昨晚正愁怎么尽快解决大风厂的事呢,现在好了,有了钱,就好办了。 大风厂的工人为什么要闹?说到底不就是因为钱吗? 蔡成功那个混蛋把抵押的五千万霍霍完了,工人们一分钱没见着。 股权没了,工厂要拆了,地皮涨价了,他们觉得自己亏了。 现在山水集团又拿出5000万,只要把钱发到工人手里,每个人都能分到一笔可观的安置费。 拿了钱,谁还愿意跟政府对着干? “林省长,你放心。” 李达康信誓旦旦地说道,脸上的疲惫也是一扫而空,整个人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精神。 “有了这5000万,要是还摆不平大风厂,我李达康亲自向你检讨。” 第142章 赵德汉空降 很快,祁同伟就离开了,办公室只剩下林望京和李达康两个人。 李达康坐在沙发上,心里在琢磨着林望京单独留下他,到底要谈什么。 开始,他还以为林望京是要和自己谈丁义珍的事,结果发现自己会错意了,林望京要谈的,根本不是这个。 “达康书记,北京能源部的赵德汉你还记得吧?” 林望京开口,问了一个让李达康措手不及的问题。 “赵德汉?” 李达康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突然会拐到这里,他皱了皱眉,回忆了一下这个名字。 “当然知道了,林省长,最近京州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不就是全拜这位赵处长所赐吗?” “反贪总局大半夜地跑到他别墅里搜赃款,结果什么也没搜到。” “现在满京城都在传,说反贪总局办案不讲证据,抓人不讲程序,我们京州也跟着沾了光,连带着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说到赵德汉这位同志,李达康言语中没有半点客气。 他不是针对赵德汉这个人,他连对方的面都没见过,他针对的是这件事本身。 一个能源部的处长,在京城惹了事,最后却要京州来背锅,这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我接到消息,他很快就会来京州担任副市长,接丁义珍的班。” 林望京认为这件事有必要和李达康提前通个气。 毕竟他是京州市委书记,副市长的任命必须尊重他的意见。 “什么?林省长,这怎么能行呢!” 他的语气平淡,但李达康听在耳朵里,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一个差点被最高检反贪总局查处的能源部处长,一个被怀疑受贿两个多亿的嫌疑对象。 虽然没有定罪,但名声已经坏了,这样的人要来京州当副市长?这不等于是又来了一个丁义珍吗? 甚至可能比丁义珍更麻烦。 丁义珍好歹是在京州一步步干起来的,对京州的情况熟悉。 根子虽然烂了,但至少表面上的工作还能应付。 赵德汉呢?一个外来户。 空降下来,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来了就是添乱。 “林省长,您这个消息准确吗?” 李达康着急地问道,按理说,京州副市长的任命,是要考虑他这个市委书记的意见的。 可现实也不是没有空降的先例。 中央部委往下派干部,空降副市长的例子比比皆是。 很多时候省委直接就定了,市委书记只有执行的分。 关键是丁义珍这个位置太重要了,是他把持市委的重要一员。 如果是别的人空降,他还没那么大意见,毕竟中央部委下来的人,多少带着些资源和人脉。 可赵德汉,他真的无法接受。 一个差点被反贪总局带走的人,来了京州,干部队伍会怎么看?投资商会怎么反应? “基本上已经定了。” 林望京伸出一根手指,往天花板上指了指,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李达康。 李达康当然读懂了林望京的动作,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如果真的是上面的意思,他这个市委书记的意见,根本无足轻重。 “达康书记,反贪总局那边没有找到赵德汉同志的受贿证据,这说明这位同志是经得起党和组织的考验的。” 林望京平静地说道。 “法律上讲,疑罪从无,没有证据,他就是清白的。” “我们不能因为有人举报,就否定一个干部的政治生命,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李达康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法律确实是这个道理,疑罪从无,没有证据就是清白。 可道理是道理,现实是现实。 他心里清楚,赵德汉未必真的干净,帝京苑别墅里的那些赃款不会凭空消失。 可他没有证据,反贪总局也没有证据。 所有人都在怀疑,但没有一个人能拿出东西来,这种状态下,赵德汉确实是清白的。 “赵德汉在部委工作多年,熟悉能源领域的政策和流程,跟部委的各个司局都很熟,人脉广,门路多。” 看着李达康没有反对,林望京继续说道。 “京州最近不是正在搞煤炭资源的整合嘛,需要跟能源部打交道的地方太多了。” “赵德汉又是能源部的处长,熟悉情况,懂政策,会协调,我看就很合适。 “有他在,京州跟能源部对接起来,以后会顺畅很多。” 李达康被噎住了,他不得不承认,林望京说得有道理。 京州的煤炭资源整合,从去年就开始推进了,但进展缓慢,阻力很大。 省里的支持是一方面,部里的支持是另一方面。 如果能有能源部的一个处长来京州当副市长,专门负责这件事,那对京州来说,确实是好事。 部里有人,说话好使,这是多少地方政府求之不得的。 可他还是不甘心,丁义珍的事还没过去,再来一个赵德汉,他实在是不放心。 “林省长,我不是不相信这位同志。” 李达康耐着性子说道,语气里满是无奈和疲惫。 “您也知道,京州刚出了丁义珍事件,干部队伍人心惶惶,老百姓议论纷纷,投资商都在观望。” “万一再来一个别的什么‘丁义珍’,我真的顶不住啊。” “我不是不欢迎上面派来的干部,我只是……只是希望这个人能靠谱一点,能经得起查,能让老百姓放心。” 讲真的,李达康是被搞怕了,当年林城的事情,他到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一个副市长携款跑路,搞得他灰头土脸,GDP断崖式下跌,排名从全省第一滑到第五。 好不容易把林城的事翻篇了,到了京州,又出了丁义珍的事。 虽然还没有引发大规模的连锁反应,但光明峰项目已经受到了影响。 投资商人心惶惶,好几个正在洽谈的项目都暂停了。 如果再来一个赵德汉,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扛得住。 “达康书记,赵德汉同志可是带着项目来的。” 林望京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 “一个价值300亿的大型高科技产业园,如果京州实在接受不了,我会想办法给他换一个地方。” “正好,最近京海的常务副市长还没有合适的人选。” “京海那边的班子也比较年轻,需要一个有部委经验的同志去帮他们打开局面。” 第143章 天然的标签 “多少?” 李达康哪里还坐得住,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不满变成了震惊。 “林省长,您刚才说……赵德汉带了多少钱来?” “300亿。” 林望京笑了笑,他知道,这个数字一出来,李达康就彻底没有抵抗力了。 没有什么事是300亿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不是钱的问题了。 “300亿……” 李达康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大脑在飞速运转,300亿,什么概念? 这简直是天上掉金砖啊,直接砸在他李达康的头上。 一个副市长,一个人,带了三百亿的项目来,这个副市长值不值?太值了! 别说副市长,就是给个常务副市长也不过分啊。 “林省长,我欢迎啊!” 李达康立刻改口,不愧是变脸书记,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灿烂的笑容,像是中了彩票一样。 “我绝对是相信赵德汉同志的,这个同志,我早就听说是能源部的业务骨干,能力很强,作风正派,是个好同志。” “谁要是敢没有证据污蔑我们京州的副市长,我李达康第一个不答应。” 至于京海,一个常年排名第五的城市,想屁呢。 如果再算上林望京之前承诺的地铁一号线项目,再加上正在推进的光明峰项目,三个项目加起来,那就是将近1000亿啊。 他李达康什么时候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以前都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为了一个项目求爷爷告奶奶,跑部钱进,四处化缘。 现在好了,项目主动送上门来,而且一送就是两个,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爽了。 “林省长,赵德汉同志什么时候来京州上任?我亲自去接。” 李达康说这话的时候,已经麻利地站起身来,拿起茶几上的茶壶,给林望京那快见底的茶杯续了一杯。 他李达康在乎的是赵德汉吗?当然不是,他在乎的是那300亿。 300亿的高科技产业园,那是真金白银,那是实打实的投资。 那是能写进政府工作报告里,能刻在京州发展史上的大项目。 这要是被谁从半路截胡了,被哪个城市抢走了,他李达康想死的心都有了。 吕州那帮人,眼睛都绿了,盯着京州的每一个项目,恨不得从他们嘴里抢肉吃。 还有林省长刚才那句“京海最近正好缺一个常务副市长”还在他耳边回响,像一把悬在半空中的剑,随时可能落下来。 他得赶紧把这件事敲死,敲得死死的,不给任何人有机可乘。 “达康书记,你当务之急是尽快处理好大风厂的工人安置一事。” “五千万已经到位了,怎么发、发给谁、什么时候发,你要拿出一个让工人满意的方案来。” 林望京端起李达康续的茶,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别说,就是跟刚才的不一样。 “是是是,林省长,我不着急,我一点都不着急。” 李达康赶忙点头,姿态摆得极低,但屁股却牢牢地粘在沙发上,半点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不着急?他能不着急吗? 今天要是就这么走了,明天赵德汉的事万一有变数,他找谁说理去? 要知道,一个地铁项目就够达康书记三天两头往林望京办公室跑了。 300亿的地铁,那是京州未来十年的骨架,是他李达康留在京州最重要的政绩之一。 现在又多了一个300亿的大型科技产业园,这可是一块更大的肥肉。 他恨不得住在省政府,天天守着林望京,直到那300亿真金白银地落到京州的账上。 “达康书记,虽说是赵德汉同志带来的项目,能源部那边也有意向,但是我对你们京州还是有要求的。” 林望京面色一肃,放下茶杯,语气郑重了几分。 “300亿的高科技产业园,是人家带来的,你们京州自己,最少也要再拉100亿的配套投资。” 林望京作为全省的大管家,不可能当京州的全职保姆。 他手里掌握着全省的资源,每一个项目都要用在刀刃上。 如果不是这个项目跟赵德汉的个人履历挂钩,如果不是为了给能源部一个交代。 他最多只能给京州一半,另一半会分给其他更需要的地市。 全省一盘棋,不能只盯着京州一个地方。 “林省长,您放心,我们京州作为汉东的省会,在吸引投资和高科技人才方面的政策,在全国都是首屈一指的。” 李达康也拍着胸脯保证道,信心满满。 “我李达康别的不敢说,拉投资这件事,我在林城的时候就证明了。” “当年林城开发区,从一片荒地到百亿产值,我只用了三年。” “京州的条件比林城好一百倍,人才、交通、基础设施,样样不缺,给我300亿,我还你一个500亿的产业集群。” 他本来就是一员改革大将,拉投资这种事,就是林望京不说他也会干。 现在300亿都喂到嘴边了,如果只能创收300亿,那他也太菜了。 他至少要拉来150亿,甚至200亿,让林省长刮目相看,让全省的同志们都看看,京州不是光会吃饭,京州也能干活。 “嗯。” 林望京点了点头,对李达康的态度表示满意,他顿了顿,又叮嘱道。 “达康书记,政务服务改革那边,你也要盯紧了。” “‘最多跑一次’是全省的改革标杆,是我们要向全国推广的经验,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出岔子,不能有半点闪失。” 李达康立刻秒懂林望京的意思,他点了点头,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声音也压低了: “好的,林省长,我已经安排孙连城每天都必须亲自去政务服务中心走一趟,雷打不动。” “我也会每周抽时间亲自去一趟,看看窗口的服务态度,问问群众的办事体验,这个改革,我一定会盯到底,绝对不会出问题。” 现在谁不知道,新的省委书记沙瑞金正带着田国富在吕州美食城调研? 他们一个是赵立春的女婿,一个是赵立春的前秘书。 天然地被打上了“赵家”的标签,在沙瑞金眼里,他们就是“赵家的人”。 如果在这个时候被对方抓住小辫子,那无论是谁,他们接下来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所以,必须谨慎,不能给沙瑞金任何发难的机会。 第144章 普通人的天花板 对程度而言,昨天就跟做梦一样。 他一个小小的光明区分局局长,正处级。 在普通人眼里算是个不小的官了,可在省领导面前,那真是什么都算不上。 省公安厅里随便拎一个处长出来,级别都比他高。 省委省政府里那些厅长,主任,他平时连递材料的资格都没有。 可昨天,他不仅当面向李达康汇报了工作,还成了林省长的司机,亲自开车送领导回家。 这是多大的荣幸? 程度昨晚回到家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白天的场景,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从政务服务中心的偶遇,到大风厂门口的意外,再到给林省长当司机。 尤其是车子开过省委大院门口时,卫兵敬礼放行,他踩下油门的那一瞬间,感觉整个人都在发光。 这一连串的经历,让他直到现在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虽然今天没法直接向林省长说明那十几吨汽油的运输情况,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入了林省长的眼。 否则,凭他一个小小的光明分局的公安局局长,哪配给林省长当司机啊? 激动的同时,也是忐忑不已。 毕竟,这些年他干了不少事根本经不起细查。 他跟山水庄园走得太近,逢年过节没少收礼,他表弟常成虎的拆迁公司,也没少干出格的事。 这些事情,平时没人追究也就罢了,真要有人较真,一查一个准。 他准备找个机会,好好跟林省长坦白一下,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争取主动。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要跟自己表弟常成虎好好谈谈。 这个不省心的家伙,可千万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惹事。 “成虎,我问你,你们是不是准备对大风厂进行强拆?” 程度坐在办公桌后面,一脸严肃地问道。 “哥?你怎么知道的?” 常成虎一脸惊讶地抬起头。 “我正打算上午先派人过去摸摸情况呢,看看护厂队有多少人,如果一切顺利,晚上我准备实施强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是轻松,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混账!” 程度脸色大变,猛地一拍桌子。 随即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常成虎,目光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怒和后怕。 还好林省长昨晚提醒了自己一句,不然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按照他对表弟的了解,如果真的发生强拆事件,大风厂的工人肯定会拼死反抗。 护厂队的人手里有家伙,再加上原本藏在厂区里的那十几吨汽油,程度简直不敢想象那个后果。 “知道我今天上午干什么去了吗?刚从大风厂里拉出来十几吨汽油,常成虎,你想死,别拉着我?” 程度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 “什么?十几吨汽油?哥,你没跟我开玩笑吧?就那个破厂子,里边会有那么多汽油?” 常成虎听完也震惊了,冷汗唰地一下就掉了下来。 他干拆迁这么多年,太清楚十几吨汽油的含金量了。 “你看我像跟你开玩笑的样子吗?” 程度冷冷地看着他说道,他现在要做的,是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表弟明白问题的严重性。 “常成虎,我不管你要干什么,关于大风厂的行动,全都给我停下来。” 程度语气无比凝重地说道。 “现在大风厂就是一个火药桶,谁碰谁死。” “市局的赵东来,省厅的祁同伟,市委的李达康书记,还有省里的林省长,全都在盯着,稍有不慎,你我都会粉身碎骨。” 如果说刚才常成虎还抱有一丝侥幸心理。 那么现在他腿都软了,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这些可都是传说中的大佬,任何一个都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赵东来是市局局长,祁同伟是省厅厅长,李达康是省委常委,林望京是常务副省长。 自己是犯了天条吗?怎么惹了这么多大人物? “哥,你放心,我绝对不会乱来。” 常成虎声音都在发颤。 “我现在就让手下人把大风厂的工作全都停了,强拆的事再也不提了,等风头过了再说。” 他说着就要拿出手机打电话,却被程度一把按住了。 “常成虎,你是猪脑子吗?” 程度一看更来气了,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只是没让你违法,又没说不让你拆除。” “市委的李书记已经下了指示,一周之内大风厂必须拆除,你要是停了,到时候拆不了,李书记问责下来,你扛得住吗?” 常成虎愣在那里,手机举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拨出去还是该收回来。 “那哥,我这是拆还是不拆?你给个准话,我听你的。” 程度大脑飞速转动,然后立刻化身小诸葛,开始出谋划策。 “这样,从现在开始,你们所有的拆迁活动都要合法合规。” “拆除全程都要录音录像,从进场到撤离,每一个环节都要记录下来,先把自己保护好。” “只要你们没有违法,没有暴力,没有伤人,就算是闹大了咱们也不怕。” 常成虎听得很认真,不停地点头。 “好的,哥,你放心,回去我就让人多准备几个执法记录仪,每个参与拆迁的人都配一个,全程录像,全程留痕。” 如果不是山水集团那边给得太多,他都准备打退堂鼓了。 “成虎啊,现在汉东的时局变了,以前那套玩法,玩不转了。” 程度看着自己这个不省心的表弟,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你我都是下面的小喽啰,上面一有风吹草动,最先遭殃的就是我们,稍有不慎,就可能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盯着常成虎的眼睛,认真说道。 “所以,以后违法乱纪的事都不能再干了。” “不光是强拆的事,还有那些打擦边球的勾当,一件都不能再碰。” “如果被我发现,不用别人动手,我这个当表哥的第一个饶不了你。” 常成虎站在那里,看着表哥那张写满了严肃和担忧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从小跟着表哥长大。 知道这个人虽然在外面是威风八面的公安局局长,在家里其实很少摆架子。 对他这个表弟更是能帮就帮,能护就护。 可今天,表哥用了“饶不了你”四个字,这是他认识程度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听到他说这么重的话。 第145章 陈岩石的唯一政绩 自从知道了大风厂工人敢私囤十几吨汽油,李达康对大风厂的重视无疑提升了好几个档次。 一个敢在厂区里藏十几吨汽油的群体。 已经不是简单的拆迁纠纷问题了,而是严重的公共安全威胁。 他们连汽油都敢藏,还有什么不敢干的? 这件事要是处理不好,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从林望京的办公室走出来,他立马就给光明区区长孙连城打了个电话。 “喂,孙连城,你今天就去找一下大风厂的工人代表,跟他们好好谈谈。” 李达康站在省政府大楼门口的台阶上,声音急促地说道。 “告诉他们,政府愿意再出5000万安置费,让他们那什么护厂队赶紧解散。” “你告诉他们,这是最后的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 电话那头的孙连城一听,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 别说5000万了,光明区财政现在穷得连公务员的基本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不是,李书记,我们光明区财政可是一分钱都没有了,这5000万我们可出不了。” 孙连城一听,赶紧叫苦道。 前任区委书记丁义珍为刷GDP,在任时,将光明区工业用地大量出售,导致?土地资源枯竭?。 孙连城上任后,既无地可卖,也无闲钱来填大风厂这个无底洞?陷入无米之炊。 至于政府的维稳资金,他是一点也不敢动,否则可能触碰纪律红线。?? “哼,瞧你那点出息。” 李达康傲娇地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这5000万还是山水集团出,钱已经到了省里的账户上。” “只要大风厂工人那边同意,今天就可以发放,你不用操钱的心,你只管把事办了就行。” 一听不让自己出钱,孙连城立刻放下心来,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好的,李书记,我今天就办。” 不就是去跟工人谈吗?不就是去找郑西坡吗? 只要有钱,什么都好说。 李达康这才满意地挂断了电话。 说实话,如果不是林望京下了逐客令,他都准备在省政府吃午饭了。 跟林省长多待一会儿,多聊几句,说不定又能抠出什么好处来。 想到那300亿的高科技产业园区,李达康嘴角不由得微微一翘,这真是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啊。 昨天还在为丁义珍的事焦头烂额,今天就有300亿砸到头上了。 人生的大起大落,真是太刺激了。 那边的孙连城也不敢耽搁,挂了李达康的电话,他立刻让人联系了大风厂的工会主席郑西坡。 让他下午来区里开会,商量安置费发放的具体事宜。 时间是下午两点半,地点是区政府三楼会议室。 只是让孙连城没想到的是,下午过来的不止有郑西坡,还有陈岩石。 一看到这个老头,他就头疼,太阳穴突突地跳。 “孙连城,我听说山水集团又出了5000万安置款给大风厂的工人,有这回事吧?” 还没等孙连城开口,陈岩石反倒是反客为主了,一进门就大声嚷嚷。 郑西坡跟在陈岩石身后,有些局促地坐在另一边,脸上陪着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几分小心,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算计。 他看了看陈岩石,又看了看孙连城,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是的,陈老。” 孙连城说着,拿起茶几上的热水壶,给陈岩石和郑西坡各倒了一杯水。 “只要工人们同意,签了协议,这5000万明天就可以发放。” “这是山水集团最大的诚意,也是政府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市里的意思是,越快越好,免得再生变故。” 孙连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诚恳一些,希望把这件事赶紧了了。 “那大风厂的那块地皮呢?” 陈岩石继续问道,语气咄咄逼人,眼睛死死地盯着孙连城。 “五千万给了,地皮的事怎么说?那可是十个亿啊。” “工人们不要钱,他们要的是地,是厂房,是他们一辈子的心血,你光给钱,地的事不提,这不是糊弄人吗?” 果然还是来了,孙连城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陈岩石一开口,必然要扯到地皮。 “陈老,那块地皮已经被蔡成功抵押给了山水集团,合同签了,法院判了,这是法律事实。” 孙连城耐着性子解释道。 “现在山水集团肯再出5000万,已经是非常大的让步了,您看大风厂这边是不是也退一步,大家好商量,你说呢,郑西坡。” 说完,孙连城将目光看向了郑西坡,这个人才是关键,陈岩石只是个搅局的。 说实话,能够拿到5000万的安置款,郑西坡已经觉得很意外了。 他来之前,心里盘算的是能有个一两千万就不错了。 毕竟山水集团已经通过法院拿到了股权,按道理说一分钱都不用出。 现在人家不但出了,还出了五千万,这个数字比他预期的多了好几倍。 可是,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陈岩石,他又开始不满足了。 陈老刚才说了,那块地可是价值十个亿。 十个亿啊,五千万跟十个亿比起来,连个零头都不够。 他咬了咬牙,决定再试探一下。 反正陈老在这里,孙连城不敢拿他怎么样。 “孙区长,陈老说的也有道理。” 郑西坡耍着无赖说道,目光躲闪,不敢看孙连城的眼睛。 “这块地是在大风厂的工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抵押的,从法律上讲,它应该没有法律效力吧?” “要不,您问问山水集团那边,还能不能再加点?哪怕是再加1000万也好啊。” 孙连城没想到郑西坡竟然也这么混,居然跟着陈岩石一起胡搅蛮缠。 平日里看他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说话慢吞吞的,还以为是个明事理的人。 没想到在利益面前,什么道理都不讲了,人心啊,真是经不起考验。 “郑西坡,我提醒你一句。” 孙连城目光直视郑西坡,语气严肃而冷峻。 “那十个亿的土地增值,是在蔡成功把大风厂股权抵押给山水集团之后,才变更的土地用途规划。” “也就是说,地还是那块地。” “但在抵押的时候,它只值几千万,抵押之后才涨到十个亿,这跟大风厂的员工没有一毛钱关系,” “这一点,你必须跟工人们说清楚,也必须让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不能拿后来的增值,去否定之前的抵押,这是两码事,混在一起说,就是不讲道理。” 第146章 孙连城怼搅屎棍 这话他不仅是说给郑西坡听的。 主要是让陈岩石明白,别一副自己有理的样子,好像全世界都欠他的。 地价涨了十个亿,那是城市规划的结果。 你陈岩石就算闹到天上去,也改变不了这个法律事实。 “郑西坡,你糊涂啊!” 眼看郑西坡有了动摇,陈岩石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这块地本来就是大风厂工人们的,是他们用血汗换来的,凭什么要给山水集团?” “再说,他们给的那点钱能干什么?能买房子吗?能养老吗?” “你可千万不要被山水集团给骗了,被他们的小恩小惠给收买了!” 这话一出,就是孙连城脸色也变了。 这老头实在是太不识抬举了,就因为大风厂是你陈岩石主持改制的,就因为那是你唯一的政绩,最后的荣光。 你就整天在这里上蹿下跳,煽风点火,干扰政府工作。 你当你是谁? 你就是一个退休的老头,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 “陈老,今天我们讨论的是大风厂工人的安置一事,并不是那块地的归属问题。” 孙连城语气不由得加重了一分,声音冷了几分。 “如果大风厂的工人认为法院的判决不公,可以通过合法的途径向上级法院反映,可以申诉,也可以复议。” “但在这之前,法院的判决依然有效,山水集团的权益依然受法律保护,这一点,我想您应该比我清楚。” 一个退休的前常务副检察长,公然煽动工人情绪,对抗政府,换了别人,早给抓起来了。 “郑西坡,我再问一遍,山水集团的这5000万安置费,你们大风厂同不同意?” 孙连城转过头来,目光直视郑西坡,声音也更加凌厉了。 “如果你不同意,我现在就可以回复李书记,让他们把这笔钱用到别的地方去。” “反正现在京州缺钱的单位多了去了,不差你们大风厂一个。” 这一下,直接把郑西坡尬在了那里。 想点头,又不敢点头;想摇头,又觉得不合适。 他看了看陈岩石,又看了看孙连城,像一只被夹在陷阱里的困兽,进退两难。 就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时候,陈岩石又替他回答了。 老头子的声音比刚才更高了,带着一种我替工人做主的豪迈语气。 “孙连城,好啊,现在你们跟山水集团串通一气,是不是要置工人的利益于不顾?”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重。 这么大一顶帽子下来,谁顶得住啊? 孙连城的脸色铁青,冷冷地看着陈岩石。 “陈老,那我也问你一句。” 孙连城盯着陈岩石,语气也不再客气。 “大风厂里面的小型战壕和防御性掩体是怎么回事?你别告诉我那是工人们自己想出来的。 “那些沙袋、那些木板、那些垒起来的工事,一看就是懂行的人设计的,是你教他们的吧?” 陈岩石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是,这都是我教的。” 陈岩石挺直了腰板,理直气壮地说道。 “这还不都是被你们给逼的,如果不是你们政府不作为,大风厂的工人犯得着这样吗?” “那厂里的十几吨汽油呢?” 孙连城没有被陈岩石的气势压倒,反而步步紧逼,声音比刚才又冷了几分。 “这也是被我们逼的?这也是走投无路?” “十几吨汽油藏在厂区里,一旦爆炸,整个京州都得完蛋,这也是你教的?” “什么汽油?” 这下陈岩石反倒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和震惊。 他显然不知道这件事,没想到工人们竟然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 “今天早上,我们从大风厂里面拉出来十几吨汽油,要不是我们发现及时,这十几吨汽油不知道还要藏多久。” 孙连城冷冷地说道,语气里满是嘲讽。 “说实话,要不是有你这位老检察长在后面撑腰,他们也不至于这么无法无天。” 陈岩石只觉得一股凉气直逼天灵盖,后背的冷汗唰地就冒了出来。 他扭过头看着一旁的郑西坡,想要一个答案。 他不知道汽油的事,真的不知道。 “陈老,那都是王文革他们干的,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迎着陈岩石的目光,郑西坡不敢直视,低下了头。 “他这么干,我是不同意的,而且已经劝过他好几次了,让他把汽油处理掉。” “但是你也知道王文革那个人,死犟死犟的,谁说话都不好使,他说这是最后的武器,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用。” “孙连城,一码归一码。” 陈岩石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声音恢复了几分镇定。 “大风厂的工人囤积汽油是不对,这个我承认。” “可那是王文革几个人干的,不是大风厂几百号工人的集体决定,你不能因为几个人做错了事,就让所有的工人来背锅。” 他的声音越拔越高,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山水集团也别想用五千万就把工人们打发了。” “十个亿的地,你们拿走了,工人的安置费就给五千万?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如果你们硬要这么干,我陈岩石第一个不答应,就是把我这条老命豁出去了,也要替工人们讨个公道。” 都这样了,这老头还在这儿喊口号,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 孙连城看着他,觉得他真的没救了。 汽油的事,战壕的事,工人们暴力抗法的事,在他眼里都不是事。 他只认一个理,大风厂的地值十个亿,工人们应该拿到这十个亿。 至于工人们做了什么违法的事,在他眼里都不重要。 这样的人,你怎么跟他讲道理?你怎么跟他沟通? 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陈岩石身上移开,重新落在郑西坡脸上,那目光里的温度降了好几度。 “郑西坡,我还是建议你回去和工人们好好商量一下。” 尽管心中有火,孙连城还是压着声音说道。 “这五千万,已经是山水集团最大的诚意了,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你回去跟工人们说清楚,让他们自己决定,不管同不同意,你明天给我一个答复。” 至于陈岩石,他懒得多说一个字。 因为他知道,跟一个装睡的人讲道理,是永远讲不通的。 第147章 心腹中的心腹 下午的时间,肖钢玉果然带着吕梁来到了省政府,同行的还有郑雅萍。 三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省政府大楼,肖钢玉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吕梁跟在后面,腰板挺得笔直,但手心全是。 郑雅萍走在最后,不时地打量一下周围的环境。 很快,他们来到林望京的办公室门口。 有了梅晓歌的允许,肖钢玉推门而入,脸上立刻绽放出一朵花一样的笑容。 那笑容不是装出来的,是发自心底,见到老领导时的亲切和热络。 他快步走到林望京的办公桌前,微微弯了弯腰,声音里带着几分夸张的亲热: “老领导,我又来向您汇报工作了。” 林望京正在看一份文件,听到“老领导”三个字,抬起头。 看着肖钢玉那张笑得几乎要挤出褶子的脸,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个肖钢玉,都当上常务副检察长了,还跟当年在岩台时一样,没个正形。 肖钢玉在沙发上坐下,屁股还没坐稳当,眼睛就开始不老实地四处乱瞄。 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茶几上的那包烟,他眼睛立刻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他看了一眼林望京,又看了一眼那包烟。 目光来回游移了两次,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想抽就自己拿。” 林望京没好气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纵容。 这个老肖,每次来都要顺他的烟,都成了习惯了。 “哎,好嘞,那我就不跟领导客气了。” 话还没说完,烟就已经被他拿到了手里。 他先是抽出一根,恭恭敬敬地递给林望京。 又掏出打火机给林望京点上,动作熟练得像训练过千百遍。 然后才给自己也点上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个大大的烟圈,脸上的表情惬意极了。 不过点完之后,剩下的那大半包烟全被他揣在兜里了。 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林望京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中叹气,这帮家伙,好的不学,偏偏学坏的。 他也不想想当年的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每次去领导家都得打打土豪。 临走的时候连报纸都要顺两张,只不过现在角色互换了,他成了被顺的那个。 林望京将手中的烟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灰,透过袅袅升起的烟雾看了肖钢玉一眼,忽然开口。 “老肖,吕梁这个人可靠吗?” 他这么说不是无的放矢。 原著中,吕梁最后可是成了省纪委派驻省检察院的纪检组长,那是田国富的人。 这让他不得不怀疑,对方是不是跟田国富那老小子有什么关系? 如果是的话,那他今天这场戏就白唱了。 “领导,您这话说的。” 肖钢玉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我您还不相信吗?那不干净的人,敢往您这儿带吗?” “吕梁这个人,业务扎实,作风正派,我观察了他好几年了,底细清清楚楚,就是一直没遇到好机会,绝对可靠。” 要知道,他今天过来主要就是给吕梁牵桥搭线的。 如果真弄了一个狼人进来,在领导面前安插了一个内鬼,那他肖钢玉真的会哭死。 不光是丢脸的事,更是信任的问题,领导信任你,才用你的人。 你的人出了问题,领导不会只怪那个出问题的人。 首先会质疑你这个推荐人,而这种质疑一旦产生,就很难消除了 “嗯。” 林望京点了点头,他对肖钢玉,还是很放心的。 这个人虽然有时候油滑了一点,贪嘴了一点,但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从来没有含糊过。 这些年,肖钢玉从岩台到省里,不管遇到什么风浪,始终站在他这一边,从没有动摇过。 或许是他太敏感了,看到原著里吕梁的结局就忍不住往坏处想。 可原著是原著,现实是现实。 原著中吕梁之所以投向纪委,是因为被逼得走投无路。 陈海压着他,侯亮平空降又压着他,他在反贪局看不到任何希望,这才转而寻找别的出路。 可是现在,事情远没有发展到那一步。 陈海因为丁义珍的事自身难保,侯亮平也因为赵德汉的事接连受挫。 反贪局局长的位置空了出来,正是吕梁上位的最好时机。 他不需要投靠任何人,只需要抓住眼前这个机会,就能实现自己的价值。 这种情况下,他没有理由去做对不起推荐人肖钢玉的事。 “既然这样,那就把人叫进来吧。” 等到这根烟抽完,林望京在烟灰缸里掐灭了烟头,对肖钢玉说道。 “好嘞,领导,我这就去喊他们进来。” 一听这话,肖钢玉就知道有戏了。 很快,他又回来了,这次他的后面跟着吕梁和郑雅萍,两人都显得有些局促。 “林省长!” 看着办公桌前的林望京,两人微微欠身,声音恭敬而谨慎。 尤其是吕梁,他很清楚,这次的谈话将决定他接下来的命运。 是继续在副局长的位置上蹉跎岁月,还是更进一步,成为反贪局的一把手? 这个机会,他一定要抓住,绝不能让它溜走。 林望京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道: “吕梁同志,雅萍同志,你们来了,快坐。” 没有称职位,而是以同志相称。 这是一个不错的开场白,少了些官场的距离感,多了几分私人间的亲近。 瞬间让吕梁和郑雅萍放松了不少。 看到他们坐下,肖钢玉竟然主动当起了泡茶师,拿起茶几上的茶壶,给他们各自倒了一杯。 郑雅萍刚想起身帮忙,就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这个细微的动作,吕梁看在眼里,郑雅萍也看在眼里,两个人心里都明白了一个事实。 肖钢玉在林望京心中的地位,远比他们想象的要高得多,这简直是心腹中的心腹。 这种关系,不是一朝一夕能建立起来的,也不是简单的上下级关系能比的。 这些细节,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问题。 第148章 掌控反贪局 林望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吕梁脸上,嘴角的笑意浓了几分。 “我刚来汉东的时候,老肖就跟我说。” 反贪局有一位老同志,作风优良,业务扎实,能力突出,在反贪一线干了几十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林望京的声音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今天我算是见到你了,吕梁同志。” 吕梁受宠若惊地回答,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林省长,您过誉了,肖检察长那是体恤下属,对我有偏爱,所以才会这么说。” “反贪局比我优秀的同志有很多,我只是运气好,被肖检察长记住了名字。” 他也是没想到,肖钢玉竟然早就向林省长推荐了自己,心中更是对他感激不已。 “老吕,我可没有半点夸张啊。” 一旁的肖钢玉也笑着说道,语气里满是真诚。 “不论是能力还是经验,整个反贪局谁能比得上你?” “那些大案要案,哪一件不是你冲在前面?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 这无疑也让林望京更放心了,肖钢玉敢一再替吕梁背书,那就证明他可用。 “吕梁同志,目前反贪局的情况有多严峻不用我多说,想必你也清楚。” 林望京看着吕梁,语气严肃了几分。 “现在丁义珍死了,还是在反贪局的审讯室死的,社会影响很坏,舆论压力很大。” “反贪局急需一位工作经验丰富,能够服众的同志顶上去,尽快稳住局面,挽回影响。” 林望京顿了顿,继续说道: “既然是老肖推荐的人,我是放心的。” “组织上决定给你加加担子,让你承担更重要的职责,这副担子不轻,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听到这话,吕梁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激动了,他猛地站起身来保证道。 “林省长,我服从组织安排,一定把反贪局的工作抓好,不辜负组织的信任,不让您失望!”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有些发热,声音微微发颤。 林望京看着他这副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微微点了点头,伸手示意他坐下。 他能够理解吕梁现在的心情。 一个人在副局长的位置上熬了这么多年,眼看着机会一次次从眼前溜走。 那种憋屈,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现在机会终于来了,他怎么能不激动? 吕梁重新坐下,这一次,他明显放松了不少。 “组织上也不会让你孤军奋战。” 林望京说话的时候,目光看向了一身干练的郑雅萍,语气温和了几分。 “郑雅萍同志会给你当副手,协助你工作,她也是检察院的老资历了,在检察系统干了十几年,业务能力很强。” “又刚刚破获了万海案,有她帮助你,我是放心的。” 要知道,郑雅萍才是肖钢玉一手提拔的心腹,是他最信任的人。 在他心里,如果不是郑雅萍资历尚浅,按照肖钢玉的本意,他都准备直接让郑雅萍接陈海的位置了。 可惜,官场有官场的规矩,资历这道坎,谁也绕不过去。 现在让吕梁上,郑雅萍辅佐,既给了吕梁一个交代,也给了郑雅萍一个台阶。 等她在副局长的位置上历练几年,积攒够了资历。 届时吕梁再一退,她往上走一步,不过水到渠成的事。 “林省长放心,我一定好好配合吕局长的工作,当好他的帮手,不给组织添麻烦。” 郑雅萍脸上的表情平静而从容,但眼底深处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要知道,在体制内,从正处到副厅这一步,不知道卡了多少人。 这是一道隐形的天花板,有人熬了五年、八年,甚至十年都跨不过去,最后带着遗憾退休。 郑雅萍心里清楚,凭她自己的资历和人脉,正常情况下至少还要再熬两年,而且还不一定有位置。 要不是借着万海案这趟东风,打了一场漂亮的大仗,她根本不可能这么快进入林望京的视野。 林望京点了点头,这样一来,反贪局的正职和副职,都是自己的人了。 即便侯亮平将来到了汉东,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反贪局这块阵地,算是稳住了。 当然,他做这些不是为了抢地盘,搞派系? 而是为了让反贪局的工作能够正常开展,不再出现丁义珍那样的恶性事件。 “谢谢林省长的体恤,能有雅萍这样的精兵强将当副手,我心里踏实多了。” 吕梁转过头看了郑雅萍一眼,两人对视了一下,目光里都带着一种无形的默契。 “吕梁同志、雅萍同志,据我所知,你们反贪局的一些同志。” “仗着自己的身份背景,办起案来,时常会忽视程序正义,不讲规矩,想查谁就查谁,想抓谁就抓谁。” 林望京没有直接点名,但众人心照不宣,他说的是谁,在座的都清楚。 “我对你们反贪局的工作就一个要求,程序一定要合法,手续一定要齐全。” “绝不能再出现没有手续就抓人的违法情况,谁违反了,谁承担责任,没有任何例外。” 林望京神情严肃地说道,目光在吕梁和郑雅萍脸上扫过。 “你们是反贪局,是查别人的人,自己首先要经得起查。” “如果你们自己都不守法,还有什么资格去查别人?” 程序正义,是底线,是原则,是不可逾越的红线。 谁踩了这条红线,他都不会放过。 “是,林省长,我们保证依法行事,绝不违反程序正义。” 吕梁和郑雅萍同时站起身来,异口同声地说道,态度坚决。 等到他们离去,林望京也没有闲着,而是拿起桌上的红色专线电话,给老师高育良打了个电话。 他作为省政法委书记,分管全省的政法工作。 检察院反贪局的人事变动,不是小事,必须给他通个气,这是规矩,也是尊重。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高育良沉稳的声音。 “育良书记,对于反贪局当下的状况,我有一些自己的想法,想跟您沟通一下。” 林望京开门见山,语气平和而恭敬。 “陈海同志在丁义珍案上暴露出的问题不小,短期内不宜继续主持反贪局工作,我建议调整一下班子。” “吕梁同志业务扎实,资历够,可以往上提一提。” “郑雅萍同志刚办完万海案,能力突出,可以接吕梁的位置。” “这样反贪局的局面就能尽快稳住,不至于再出乱子,您看呢?” 第149章 大风厂事件爆发 大风厂,王文革他们组建的护厂队,此时也在开着小会。 十几个工人围坐在一起,人人面色凝重,气氛很是压抑。 “王哥,现在连消防都出动了,是不是代表政府要强拆了?” 一个年轻的工人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安和恐惧。 他今天亲眼看着消防总队的人从厂区里拉走了一车车的汽油,心里一直不踏实。 在他的认知里,消防出动,往往意味着要动真格的了。 “我也看到了,消防车都来了好几辆,还有人穿着防爆服进去了。” “汽油已经被他们拉走了?没有汽油,咱们拿什么阻挡常成虎的拆迁队?” “是啊,难道真的要用身体去阻挡?” 这也是不少工人担心的问题,他们所有的底气都来自那十几吨汽油。 说到底都是普通人,如果不是有人带头,根本不敢对抗政府。 顿时,所有人都看向了王文革,等他拿主意,他是护厂队的头,也是大家的主心骨。 “工友们,我们组建护厂队的目的是什么?” 王文革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带着几分煽动性。 “不就是为了保护我们的权益,保护我们的工厂,保护我们的家园嘛。” “厂子在,我们就在;厂子没了,我们就什么都没了,我们不是为了闹事,是为了自保。” 说着说着,他整个人也变得越来越亢奋。 “现在我们的底牌没了,处境也变得更危险了,但越是这个时候,越说明我们护厂的必要性。” “很可能就在今晚,他们就要强拆了,所以我们一定要稳住,不能自乱阵脚。” 不得不说,王文革的声音有一种魔力,句句戳在工人们的心窝子上。 对他们来说,大风厂就是他们的命,是他们后半辈子的依靠。 他们在这里干了一辈子,从满头青丝干到两鬓斑白,谁敢动大风厂,他们就跟谁拼命。 “王哥,我下午的时候,听见郑主席打电话了。” 一个工会的员工举起手来,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听到了。 “好像是光明区的孙区长约了他,要谈咱们大风厂的事。” “我听得不太清楚,断断续续的,说什么山水集团要重新给咱们5000万的安置费。” “而且陈老也跟着一起去了,应该快有结果了,要不我们再等等?” 这话一出,护厂队的工人们立刻炸开了锅。 五千万,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在人群中炸出了无数种反应。 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张大了嘴巴,有人兴奋得站了起来,有人质疑地摇头,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地讨论这笔钱怎么分。 “五千万?真的假的?山水集团肯再出五千万?” “要是真有五千万,咱们每家能分多少?不到五万吧?” “五万够干什么的?够买一套房子吗?够养老吗?什么都不够!” “有总比没有强啊,总比现在这样干耗着强吧?” “放屁!” 王文革不屑地啐了一口,脸上的疤痕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狰狞。 “这种鬼话也就只能骗骗郑主席和陈老他们那样的老实人。” “你们动动脑子想一想,山水集团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主,他们会舍得再拿五千万的安置费给我们?” “他们是做生意的,不是做慈善的,人家凭什么掏两份钱?一份给蔡成功,一份给我们?你们信吗?” “不相信!” 几个工友立刻附和,声音此起彼伏。 “就是,山水集团的老板又不傻,法院都判了,人家一分钱不出都说得过去!” 有人跟着站起来,挥着手臂,情绪激动。 他们心里也都清楚怎么回事,可就是要闹。 在他们的潜意识里,闹的越大,他们获得的好处就越多。 “可是万一呢?万一这次是真的呢?” 一个胆小的女工小声说道,声音很快被更大的声浪淹没了。 “要不我们还是打个电话问问郑主席吧,看看他们谈得怎么样了?问清楚了,心里也踏实。” 有人在人群中提议,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 “打什么打?” 王文革一把夺走他的手机,根本不给他询问的机会。 “现在都已经晚上九点多了,人家区政府的领导早下班回家了。” “如果有消息,郑主席早就通知我们了,还用得着你打电话去问?” “没消息就是没谈成,别指望了。” 王文革掷地有声地说道,根本不相信这个说法。 在他的认知里,政府和山水集团是一伙的,都是来骗他们的,都是来抢他们厂的。 什么安置费,都是空头支票和缓兵之计。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轰鸣声,那是柴油发动机特有的低沉咆哮。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让大地都微微震颤的力量。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仓库门口那扇半掩的铁门,声音是从那里传进来的。 王文革快步走到门口,推开铁门,探出半个身子。 黑夜中,几道刺眼的白光从厂门口的方向射过来。 那是车灯,推土机的车灯,足有三四台。 几辆钢铁巨兽排成一列,在黑暗中缓缓逼近。 履带碾压着碎石路面,发出刺耳的“咔咔”声,像一排即将登陆的坦克。 看到这里,王文革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转过身,对着护厂队的成员说道,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兄弟们、姐妹们,你们看,我说什么来着?” 他的手猛地指向门口那几道刺目的光。 “他们根本就没打算跟我们谈,也没打算给我们安置费。” “他们就是要强拆,就是要抢走我们的厂,他们以为汽油被拉走了,我们就没办法了?” 王文革冷冷地看着门口出现的推土机,招呼大家说道: “我们护厂队,今天晚上必须拼命了。” “你们去把那剩下的十桶汽油全部推出来,倒进前面那道火墙,只要他们突破大门,我们立刻点火。” “对!” 一个王文革的铁杆工友立刻跳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 “蔡老板也说过,只有这道火墙才能挡住他们的推土机,只要火墙不灭,他们就别想进厂。” 第150章 王文革的疯狂 不过也不是所有的工人都这么大胆,有胆小人声音发颤地问道: “王哥,咱这么干会不会烧死人啊?万一真的烧死人了,那可是要坐牢的,我们只是想保住厂子,不想坐牢啊。”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落在王文革脸上,等他的回答。 “烧死也活该。” 王文革声音冷漠得可怕,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 “他们不让我们活,我们也不让他们活,谁怕谁?大不了同归于尽!” 同一时间,大风厂门口的一辆面包车里,常成虎正对着一帮手下训话呢。 本来,他是打算弄几辆真警车和警服,让人假扮成警察吓唬吓唬那些工人。 可是在被表哥程度劈头盖脸地敲打了一番之后,他那点胆儿早就被吓没了。 他现在巴不得赶紧扔了这个烫手的山芋,现在的大风厂就是一个火药桶。 省里、市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任何一点出格的事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搞几辆假警车? 那不是给对手递刀子吗?这怎么能行呢? “兄弟们,都记住我之前说的话了吗?” 常成虎坐在副驾驶上,转过身来,一脸凝重的说道。 “从现在开始,我们要文明拆迁,文明懂吗?” “就是不管工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能跟他们发生半点冲突。” 他伸手指了指每个人胸前挂着的小黑盒子,执法记录仪,崭新的。 “你们胸前的执法记录仪,会记录现场发生的一切。” “从现在开始,一直到收工,不许关机,不许拔卡,不许遮挡镜头。” “你们做了什么,工人做了什么,一清二楚,谁也赖不掉,这是保护你们,也是保护我自己。” 说话的时候,他又甩出了一沓沓的现金,足足十几万。 钞票是崭新的,红色的,在车内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如果情况紧急,必须要和大风厂的工人们发生冲突,我们也要做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常成虎的声音特意提高了一些,然后看了看这群跟了自己多年的兄弟。 “凡是轻伤的,事后每个人1000,当场兑现。” “需要去医院的,不仅医药费我全包了,工时费也照算,一天200,按天结算,上不封顶。” “你们躺多久,我发多久,都听清楚了吗?” “清楚了,大哥!” 车厢里七八个人异口同声,有几个年轻人的眼睛里甚至冒出了兴奋的光。 这活儿好啊,不用违法还能拿钱,受伤了还有补贴,比以前出任务简单多了。 有人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怎么才能在不主动动手的前提下,让对方推自己一把或者打自己一拳。 只要执法记录仪拍到了,那就是证据,那就是钱。 至于疼不疼,忍忍就过去了。 只要工资照发,他们可以在医院一直躺着,躺到天荒地老都行。 然而事情的发展总是伴随着一些意外。 等到常成虎带着一帮小弟下了车,还没等他们靠近大风厂的大门,眼前的景象就让他们都愣住了。 十桶汽油已经全部打开,刺鼻的汽油味弥漫在空气中,浓烈得让人想吐。 几个工人正拿着铁锹,把桶里的汽油一锹一锹地往地上浇。 黑色的液体顺着地面流淌,汇成了一条小溪,蔓延到那道早已垒好的火墙前面。 常成虎还没来得及拿出法院的拆迁令。 就看到王文革那个疯子,把手中的火把直接往地上一扔。 蓝色的火苗接触到汽油的瞬间,“轰”的一声,大火猛地蹿了起来,像一条愤怒的火龙,照亮了半边天空。 火光冲天,热浪扑面,隔着几十米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热的温度。 工人们尖叫着往后退,离得近的几个一瞬间就被烧伤了,跑都跑不及。 这一幕,看的常成虎脑袋一片空白。 不是说大风厂的汽油都已经被拉走了吗?怎么还有? 王文革这个疯子,到底藏了多少? “退后!都退后!” 常成虎压低声音吼了一句,同时飞快地掏出手机,手指哆嗦着翻到通讯录里“表哥”两个字,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那头传来程度的声音:“又怎么了?” “表哥,出大事了!” 常成虎的声音都在发颤,都快哭了。 “大风厂汽油着火了,我们还没动手破门呢,对面就先自爆了,王文革那个疯子自己点的火,你快来吧。” 电话那头的程度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凉气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常成虎,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 他一边往外跑,一边对着手机吼道。 “现在,立刻让你的人全部撤出去,一个都不许靠近,回头我再收拾你。” 电话挂断,程度已经冲出了家门。 他立刻在通讯录里翻找孙连城的号码,手指划了几下才找到,按下拨出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等待接通的那几秒钟,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这个时候,孙连城正在自家阳台上看星星。 昨晚熬了一宿,今天难得没有加班,他泡了一壶茶,搬了把躺椅,仰头看着秋夜清朗的天空。 他正想闭眼小憩一会儿,手机忽然炸响,屏幕上是“程度”两个字。 “孙区长,大风厂还有汽油,现在已经着了,火势很大,你赶紧通知李书记!” 程度气喘吁吁的说道。 听到他的话,孙连城手中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什么?汽油?你确定是汽油?不是别的东西?” “确定,孙区长,我表弟常成虎亲眼看到的,火已经烧起来了,很大。” 孙连城挂断电话,手忙脚乱地翻到李达康的号码。 他在心里把郑西坡和陈岩石两个王八蛋骂了八百遍。 要不是他们两个坐地起价,说不定大风厂的事今天已经解决了。 再说李达康,他今天心情还不错。 大风厂的十几吨汽油拉走了,山水集团的五千万到位了。 赵德汉的三百亿项目也基本敲定了,京州的局面正在一点一点地好转。 手机响起的时候,看了一眼孙连城的名字,他甚至没有多想。 “喂,李书记,不好了!” 第151章 全网直播舆论翻天 “喂,李书记,不好了!” 孙连城的声音急促而慌乱。 “刚刚光明分局的程度局长打电话来说,大风厂的汽油着了,火势很大,我正赶过去!” 听到这话,李达康的心情瞬间跌到了谷底,太阳穴突突地跳。 “孙连城,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那十几吨汽油不是今天上午刚被消防总队拉走吗?我亲眼看着最后一辆车开走的,怎么还有汽油?” 李达康的声音大得像在咆哮,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离开了书桌,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大步走向门口。 “李书记,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程局长只是说汽油着了,让我赶紧通知您,我已经在路上了。” 孙连城苦笑着说道,声音里满是无奈和焦急。 他是真的不知道,程度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就挂了,他连问都没来得及问。 “什么叫不清楚?” 李达康直接火冒三丈。 “我让你联系大风厂的员工代表,你联系了吗?” “你是区长,大风厂在你的地盘上,你什么都不知道?” “下午就已经联系了,李书记!” 孙连城也是有苦说不出,声音里满是委屈。 “可是郑西坡和陈老都不同意5000万的安置费,说什么十个亿的地皮只给五千万,是打发叫花子。” “我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子,他们就是不同意,我也没办法啊。” “陈老那个脾气您是知道的,他认准的事,谁说都没用。” 又是陈岩石? 听到这个名字,李达康的火气更大了。 这老头子,退休了也不消停,到处掺和,到处搅和。 别说孙连城了,就是自己亲自出面,也不一定办得成。 那老头连赵立春都敢怼,何况他李达康? 这会儿,李达康已经没有心思再追问了,他一边快步出门一边对着手机下达指示。 “孙连城,你听好了,立刻通知我市所有医院,开通绿色生命通道。” “绝对不能出现因为救治不及时而造成的人员伤亡,不管是谁受伤了,都要第一时间救治。” “是,李书记!我马上通知!” 李达康挂了电话,钻进车里,对司机吼道:“去大风厂,快,用最快的速度。” 上了车,他立刻就拨通了市局赵东来的电话,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赵东来,大风厂出事了你知不知道?” 李达康对着电话大声说道,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焦急。 “你现在立刻去现场,控制好局面,疏散群众,扑灭火势,绝对不能让局面进一步恶化。” “李书记,刚刚程度已经通知了我,我已经在路上了,正想着跟您汇报呢。” 赵东来立刻说道,语气急促而沉稳。 “我带了市局最精锐的力量,特警、刑警、治安、消防全都在路上,五分钟内全部到位,到了以后马上向您汇报现场情况。” “好!” 听到这,李达康心中的怒火稍稍顺了一些,但眉头依然没有松开。 他顿了顿,又问道,“吴市长通知了吗?” “李书记,吴市长正在中央党校学习呢,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 赵东来小声地说道,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到。 “要不要通知他?” “算了,通知了也没用。” 李达康叹了口气。 “你在现场盯紧了,有什么情况立刻通知我,第一时间向我汇报,不许有任何隐瞒!” “明白,李书记!” 李达康说完,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攥在手里,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红光。 几乎就在事情发生的同时,大风厂着火一事已经开始在网上迅速蔓延了。 当然这其中,少不了一些公司的推波助澜。 比如郑西坡的儿子郑胜利创办的阿尔法公司,就是背后的推手之一。 郑胜利这个人,为了骗自己父亲的二十万,可以伪造结婚证。 他嗅觉比狗还灵敏,一闻到有热度可蹭,立刻就扑了上去。 他在群里发了视频,又发动水军转发、评论、点赞,把话题推上热搜。 对他来说,这不是正义,这是流量。 “各路大咖,我在群里发了一条视频,跪求你们快转,多转!” 郑胜利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眼睛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兴奋得脸都红了。 “爸,你快来看啊!” 郑胜利转过头,对着客厅里的郑西坡喊道。 “大风厂正在被强拆,现在都已经着火了,好几个工人被烧伤了,你快来看。” 郑西坡放下手中的茶杯,走到儿子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视频里,大风厂的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工人们在火墙前跑来跑去,尖叫声、哭喊声、叫骂声混成一片。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血色。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怎么就这个时候强拆了呢?” 郑西坡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绝望。 他下午刚从区政府回来,还在跟孙连城讨价还价,争取更多的安置费,没想到晚上就出事了。 他可是答应过工人们,要帮他们争取利益,要帮他们保住工厂。 可现在,一切都完了。 大火烧起来,什么都保不住了,他该怎么跟工人们交代? “大家快看啊,有黑社会要强拆我们的工厂,请大家一起帮我曝光他们!” 大风厂的工人和家属们纷纷掏出手机,对着常成虎的拆迁队疯狂拍照、录像。 有人站到高处,有人挤到前排,生怕拍不清楚,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照出一张张愤怒而扭曲的面孔。 瞬间,弹幕就被填满了,各种评论铺天盖地涌来。 “我去,这是哪里?现代社会了竟然还有黑社会敢强拆?还有没有王法了?” “什么强拆?听风就是雨,说不定是钉子户呢?谁知道前因后果?” “楼上SB吧,人都说了是工厂,几百号工人,怎么可能是钉子户?眼瞎吗?”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微博、微信、论坛、贴吧等各个平台上飞速传播,转发量、评论量、量以惊人的速度增长。 视频、照片、文字描述,各种信息铺天盖地,看得人触目惊心。 没办法,像这种群体性事件。 强拆、着火、工人维权、暴力冲突。 每一个关键词都是爆点,每一个元素都能引爆舆论,传播的速度是最快的,根本挡不住。 第152章 体制的优势 夜色如墨,省政府家属楼的一扇窗户还亮着灯。 林望京刚结束一天的工作,正准备洗漱,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一条消息弹出来,不是电话,是梅晓歌发来的视频画面。 他点开一看,画面里火光冲天,浓烟翻滚,大风厂门口乱成一锅粥。 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有人举着手机在拍,弹幕像瀑布一样往下刷。 林望京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放下手机,快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大风厂的方向,天际线确实有一片不正常的暗红色光晕,像是有人在天边点了一把火。 他盯着那片红光看了两秒,然后转身抓起外套,一边穿一边往外走。 本以为自己让祁同伟他们拉走了那十几吨汽油,又让大舅哥多出了五千万。 大风厂的事可以平稳落地,没想到还是发生了。 他拿起手机,立刻拨通了祁同伟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自从上次高育良让祁同伟缓和一下和梁家的关系,他最近面对梁璐时耐心都多了不少。 今晚他难得没有出去应酬,而是在家里陪梁璐看电视。 虽然两人相对无言,气氛依然有些尴尬,但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剑拔弩张。 梁璐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祁同伟靠在旁边翻手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久违的平静。 手机震动的那一刻,祁同伟低头一看屏幕,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 “噌”的一下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快,把梁璐吓了一跳。 梁璐抬起头,刚要开口问怎么了。 就看到祁同伟已经按下了接听键,脸上的表情从慵懒切换成了高度警觉。 “祁厅长,大风厂着火了,已经发生了群体性事件,现在正在全网直播!” 不等祁同伟开口,林望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火势很大,现场已经失控,网上的视频已经传疯了,你立刻行动。” “大风厂?” 祁同伟愣了一下,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问号。 他今天上午才亲眼看着消防总队的人把十几吨汽油一车车拉走,那地方怎么还会着火? 他心里有千百个疑惑,但嘴上没有多问一句。 他知道,现在不是问为什么的时候,于是立刻说道: “林省长,我现在就过去,马上出发。” 林望京很满意祁同伟的态度,看来之前的敲打起作用了。 “祁厅长,你听着,有几件事需要你立刻去办。” 林望京的声音严肃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第一,你到了现场立刻控制形势,疏散群众,抢救伤员,绝对不能发生流血事件,更不能死人。” “第二,组织警力对大风厂进行地毯式搜查,确保没有一滴汽油留存。” “第三,找到大风厂的老板蔡成功,必须把人给我控制起来,不能让他离开汉东。” “是,林省长,我都听明白了,您还有别的指示吗?” 在梁璐的帮助下,祁同伟一边打着电话,一边迅速穿上警服。 他的眼神坚定而锐利,整个人像是上了发条一样,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 “一切等我到了再说,祁厅长,我现在也在赶过去的路上。” 说完,林望京挂断了电话。 梁璐站在一旁,看着祁同伟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仿佛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那个时候,祁同伟刚从警校毕业,穿着一身崭新的警服,英姿勃发,眼里有光。 他做什么事都是干劲十足,风风火火,从不拖泥带水。 可是自从他们结婚后,他眼里的光就一点一点地熄灭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看到对方的这一面了。 梁璐不得不承认,自从林省长来了汉东,祁同伟整个人都变了。 以前那个意气风发,敢做敢当的年轻人,似乎又回来了。 山水集团不去了,高小琴的那些饭局不参加了。 就连他老家那些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揽工程的亲戚,他也一个个地打电话辞退了。 上个月他那个远房表哥还跑到省厅来找他,被他一顿训斥,灰溜溜地走了。 换作以前,他就算不帮忙,也不会把话说得那么绝。 可现在,他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彻底。 如果大风厂的群体性事件发生在林省长到来之前。 祁同伟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冲上前线,而是在后面算计一番。 这件事对他有什么影响?他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要不要先看看风向再动? 可今天,他没有任何犹豫,第一时间冲了上去。 梁璐看着祁同伟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也许,她也要改变一下了。 给祁同伟挂断电话后,林望京又立刻打给了高育良书记,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显然高育良也没有睡。 “育良书记,我是林望京。” 林望京的声音沉稳而郑重。 听着林望京的话,高育良心头一跳。 要知道,自己这个学生,除了重要的工作场合,私下里一直都是称呼他“老师”。 现在突然叫他职位,又是大晚上的,他很难不多想,一定是出事了。 “林省长,你说,我在听。” 高育良沉稳地回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育良书记,刚刚接到通知,大风厂的工人和拆迁队发生了冲突,现在正在全网直播。” “大火已经烧伤了不少人,伤亡情况还不清楚,但形势非常严峻。” 林望京尽量言简意赅地说道,没有多余的废话。 “我已经通知了祁厅长,让他立刻赶赴现场处置。” “我本人也在过去的路上,达康书记那边也已经出发了,应该马上就要到了。” 高育良听到林望京的话,心中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知道有事发生,可也没料到是大风厂啊,而且还是全网直播。 大风厂的事,他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关注。 但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火光冲天,舆论沸腾,全网围观。 “林省长,你和达康书记到了现场之后,第一要务是保障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 高育良立刻说道,声音里满是凝重和紧迫。 “绝对不能让情况继续恶化,绝对不能再有人员伤亡。” “我这边也会立刻通知宣传部的石秀兰部长,让她马上组织力量控制网络舆论,给你们争取时间。” “好的,育良书记,有情况我立刻通知您。” 林望京说完,挂断了电话。 第153章 卧龙凤雏的分析 高育良挂断电话后,立刻给宣传部部长石秀兰打了电话。 还没等他松口气,电话又响了,只是听着电话那边的声音,让他多少有些意外。 “高老师,是我,亮平啊。” 电话那头,侯亮平的声音带着几分随意的语气。 “我也不想打扰您休息,可现在毕竟是自媒体时代了,任何突发事件,几分钟就能传遍全世界,根本拦不住。” “现在你们京州拆迁现场的图片、视频,一直都在网上传着呢,热度很高,转发量很大。” 高育良的眉头微微一动,嘴角却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侯亮平那点小心思,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不就是想在自己这个老师面前表现一下吗?觉得自己的信息有价值,能帮上忙。 他在心里摇了摇头,这个年轻人,还是太嫩了。 “亮平啊,你说得对,自媒体时代的事,传统手段确实是难以招架了。” 高育良的声音从容不迫,像是一个老师在点评学生的作业。 “不过你放心,我们汉东有能力应对这种突发事件,宣传部已经在行动了,网上的那些不实信息,很快就会得到清理。”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你的通知,你这份心,我领了。” 侯亮平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本来还想着在高育良面前露个脸,让这位老师记住自己的人情,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 高育良根本不领情,语气里甚至还带着几分疏远和冷淡。 他只得勉强笑着说道:“既然这样,高老师,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您忙。” 挂断电话的侯亮平,心情一点也不美丽。 他靠在沙发上,把玩着手机,眉头紧锁,他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蔡成功啊蔡成功,你到底知道些什么?上次你给我留的那张卡,又是谁的证据?” 侯亮平喃喃自语。 看着蔡成功的大风厂出了这么大的事,再联想到上次蔡成功来北京时在他家里说的那些话。 他隐隐感觉,大风厂的拆迁没那么简单,背后一定藏着更大的秘密。 可是,他现在又联系不上蔡成功,电话打了好几遍都没人接,发微信也不回。 这个人,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侯亮平哪里知道,此时的蔡成功也看到了网上的消息。 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段火光冲天的视频,他是越看越心慌。 本来他还想着回厂里看看情况,可现在看到这个阵势,他吓得腿都软了。 大火、强拆、网络直播、群体性事件,哪一样都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赶紧收拾东西,跑到一个偏僻的巷子里,蹲在墙角,浑身发抖,他掏出手机,犹豫了很久,终于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陈海局长吗?” 蔡成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到。 “我是,你哪位?” 电话那头,陈海的声音低沉而警觉。 “我是北京反贪总局侯亮平处长的朋友,我叫蔡成功。” 蔡成功快速说道,语气里满是急切。 “我要向你和汉东反贪局举报,我有重要线索要提供!” 陈海的眉头猛地一拧。 “蔡成功?你是大风厂的那个蔡成功?”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这个名字,大风厂老板,股权质押,五千万借款,十个亿的地价差。 这个人,是这场风波的核心人物。 “对对对,我就是大风厂那个蔡成功,我们厂出大事了,所以才要向你举报啊!” 蔡成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慌张,声音里满是惶恐。 “陈局长,有人要害我,有人要抢我的厂,有人要……要杀人灭口。” 陈海的心跳加快了几分,他从视频上已经看到了大风厂的情况,火势不小,现场很乱,网上的舆论已经开始发酵。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语速还是不由自主地快了: “是侯亮平让你举报的吗?” “是是是,是他让我找你的,他说你是他最信任的同学。” 蔡成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虽然陈海看不到。 “我现在就在大风厂附近,正准备打车离开这里,这个地方不安全了,我得赶紧走。” “好,你等着,我马上派人来找你,你把具体位置发给我,我让反贪局的同志去接你,保证你的安全。” 陈海的语气变得急切起来,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在脑子里安排人手。 “不用不用不用!” 蔡成功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警惕和恐惧。 “我现在谁都不相信,只相信你一个人。” “因为你是侯亮平的同学,是他信得过的人,我会再联系你的,等我安全了,我再找你。” 不等陈海再说什么,蔡成功直接挂断了电话。 陈海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忙音,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蔡成功的话,到底有几分可信?他在怕什么?他手里到底握着什么证据? 想着蔡成功电话里的内容,陈海不敢大意,立刻给侯亮平去了一个电话。 “陈海,我看今晚这场群体性事件不简单啊。” “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是意外,还是人为?和死去的丁义珍有没有关系?” 侯亮平坐在沙发上,语气里满是分析家的味道。 “应该是有关系,而且关系很大,很有可能是有人在光明峰项目上的确腐败掉了。” 陈海分析道,语气笃定。 “所以大风厂这个案子,表面看起来是由股权争执引起的经济纠纷,实际上是由腐败引发的社会矛盾的必然激化。” 侯亮平听着,带着一副洞悉一切的自信说道。 “陈海,我在想,这丁义珍没出事的时候,这矛盾怎么没有激化?” 陈海闻言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 “按照山水集团高小琴的说法,是蔡成功向丁义珍大量行贿,才导致大风厂半年之内拆迁受阻。” “丁义珍收了钱,就拖着不批,山水集团拆不了,工人们也就暂时安全。” “现在丁义珍死了,新来的副市长还没到位,山水集团趁机强拆,所以就出了事。” 听到这些,侯亮平不由得冷笑一声。 “不对吧,陈海!” 第154章 常成虎的骚操作 “不对吧,陈海!” 听着陈海的话,侯亮平为蔡成功打抱不平,语气里满是义愤。 “老板蔡成功是我发小,前几天他来北京还跟我说。” “恰恰是丁义珍勾结高小琴对他巧取豪夺,用五千万骗走了他价值十个亿的大厂房和地。” “最要命的是,这里面还有工人的股权,工人当然不干了。” 电话那头的陈海一脸认同,频频点头。 “没错,就算是巧取豪夺,这里面也有不少腐败。” “这样,陈海,你去找找蔡成功,他现在就在京州,也许他能给你提供一些办案的线索。” 侯亮平也十分认同这个说法。 “亮平,你那个发小蔡成功,刚才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他很惊慌,说话语无伦次的,连具体位置都不肯说。” “我说派人去见他,都被他拒绝了,他说他只相信我一个人,因为我是你的同学。” 陈海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里一定有文章,蔡成功一定是知道什么,掌握了什么,所以才这么害怕。” 侯亮平一口断定,目光锐利。 “不过,陈海,蔡成功说的话你们要注意分析。” “他这个人有点信口开河,商人身上有的毛病,他全有,也不排除他向丁义珍行过贿的可能,他的话,不能全信。” “亮平你放心,其实我已经掌握了一条重要线索,但是电话里不方便说。” 陈海欲言又止地说道,语气里满是神秘。 “等我查清楚了,再告诉你。” 要说此时大风厂事件的爆发,谁最着急,无疑就是常成虎了。 虽然汽油是王文革那个疯子亲手点的,虽然他胸口的执法记录仪把从进场到起火的全过程都录得清清楚楚。 可你要真说这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自己都不相信。 他是拆迁队的负责人,人是他的,设备是他的,命令是他下的。 现在出了事,舆论的矛头第一个指向的就是他。 他掏出手机,随便点开一个短视频平台,热搜前三都是大风厂,每一条视频下面的评论区都炸了锅。 有人骂政府不作为,有人骂开发商黑心,有人骂工人不懂法,但最多的,是骂他。 拆迁队的负责人,黑涩会的头子,背后有保护伞的恶霸。 常成虎看着那些字眼,头脚冰凉。 “老大,现在怎么办啊?” 旁边一个小头头凑过来,声音都在发颤。 “他们人越来越多了,我看后面还有人往这边跑,要不咱们先撤吧?趁还没出大事,赶紧走?” 他指了指周围,上百个大风厂的员工和家属已经把拆迁队团团围住了。 有拿着手机的,有举着横幅的,有抱着孩子的,还有几个老太太坐在推土机前面,一动不动。 火光映在每一个人脸上,各种表情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混乱的画。 “怎么办?怎么办?我怎么知道怎么办?” 常成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凶得像要吃人。 但眼底深处藏着的,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慌乱。 “撤?往哪撤?咱们要是跑了,明天全网的新闻都会说我们是畏罪潜逃,到时候没罪也有罪了。” 他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手心全是汗。 马德,这帮大风厂的员工还真不简单,竟然还知道直播? 以前拆迁,工人最多就是拉横幅、喊口号,现在倒好,直接上全网直播了。 这要是放在几年前,地方上一公关,电视台不播、报纸不登、网上删帖,事儿就压下去了。 可现在是什么时代? 自媒体时代,人人都是记者,人人都能把你的一举一动拍下来传到网上去。 你删得了一个平台,删得了一百个吗?你堵得住一张嘴,堵得住一万张吗? 常成虎越想越慌,这事一个整不好,他可是要吃牢饭的。 “对了,直播?” 常成虎忽然一拍自己光溜溜的脑门。 那声响在嘈杂的人群中格外清脆,把旁边的小弟都吓了一跳。 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是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一根浮木。 既然他们能直播,凭什么我不能直播?他们能说话,凭什么我不能说话? 不能让那帮工人把所有的舆论高地都占了,得反击,得澄清,得让网民看到事情的另一面。 “快快快,都把你们的手机给我拿出来!” 常成虎转过身,对着身后一帮小弟催促道,声音又急又大。 “别愣着了,动作快,谁磨蹭我扣谁工资!” 小弟们闻言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写满了问号。 老大这是怎么了?刚才还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现在怎么突然要拿手机? “都给老子听着!” 常成虎站在推土机的履带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一帮小弟。 “他们直播,咱们也直播,他们想让全国人民看到大风厂工人的惨状,咱们就让全国人民看看真实的拆迁现场。” “咱们是依法拆迁,有法院的文件,有政府的背书,光明正大,问心无愧!” “再说了,这火也不是咱们点的,是王文革那个疯子自己点的,咱们怕什么?” 说到最后,常成虎的腰板挺直了几分,声音里也多了一些底气。 他不是在给自己壮胆,是真的觉得理在自己这边。 法院判决书白纸黑字,股权是山水集团的,土地是山水集团的,拆迁是合法的。 执法记录仪全程开着,他没骂人,没动手,没越过红线。 “对啊!老大说得对!” 一个小头头眼睛一亮,激动得差点把手机扔了。 “咱们这次可一点粗都没动啊!别说打人了,连推都没推一下!” “就是!” 另一个小弟也来了精神,挥舞着手机,像是挥舞着一面大旗。 “实在不行,咱们就把执法记录仪的录像来个现场直播,一帧都不剪,全部放出去,看看谁有理。” 一时间,小弟们的情绪被点燃了,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刚才那种恐慌和沮丧一扫而空。 他们全都无比崇拜地看着常成虎,还是老大有先见之明啊。 出发前每个人都发了执法记录仪,还反复强调要全程开机,不许遮挡,不许关机。 当时他们还觉得老大多此一举,拆个厂子用得着这么麻烦吗? 现在才知道,那是在救他们的命。 要不是那些执法记录仪录下了全过程,今天这顿牢饭,他们是吃定了。 “都别废话了,赶紧直播吧!” 第155章 分成两派的网民 “都别废话了,赶紧直播吧!” 常成虎不耐烦地骂了两句,随机正了正脸色,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迅速进入直播模式。 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不是在跟工人吵架,而是在跟全国人民对话。 他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证据;他的每一个表情,都可能被截屏。 他必须稳重,必须理性,必须表现出一个守法公民的样子。 看到常成虎现身直播,周围上百个大风厂的员工和家属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纷纷举起手机对准他。 一时间,上百个镜头从四面八方怼过来,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像是某个大明星的发布会现场。 “大家晚上好,我是这次拆迁队的负责人常成虎。” 他对着镜头微微鞠了一躬,脸上的表情凝重得像在参加一场追悼会。 “关于本次大风厂着火事件,并非像他们员工说的那样,在这里,我想给自己和拆迁队澄清一下。” 他话刚说完,弹幕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密密麻麻的字幕铺满了屏幕,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 “我靠!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现在连拆迁队的负责人都出来直播了,你敢信?这世界太魔幻了!” “这就是大风厂拆迁的罪魁祸首!警察呢?怎么还不到?应该把他抓起来!先抓起来再审!” “就是!要不是他们过来强拆,大风厂也不会着火,更不会有工人受伤!这个责任他必须负!” 看着弹幕上的评论,常成虎嘴角一抽,眼角跳了跳,心里暗骂了一句,但脸上还是保持着镇定的表情。 这些弹幕不仅没有击垮他,反而更加坚定了他直播的决心。 不把话说清楚,不把真相亮出来,今天这个锅,他背定了。 “首先,我要说一下,大风厂的火不是我们点的。” 常成虎的声音沉稳有力,直指今天晚上火灾的真相。 “点火的人,是他们自己的工人,叫王文革,这点我们有视频为证。” 他朝旁边的小弟使了个眼色,那个小弟立刻举起手机,把一段视频投屏到常成虎身后的白色围挡上。 画面里,王文革拎着一个油桶,把汽油浇到隔离带上。 然后举起打火机,火苗在风中跳了两下,然后猛地窜起,火光吞没了整个画面。 视频很清晰,王文革的脸和动作,一清二楚。 然而,他的解释并没有换来网友的同情,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怒火。 弹幕的画风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更加激烈了。 “哼!就算不是你们点的,那也是你们逼的,要不是你们来强拆,工人们会点火吗?根子在你们身上。” “就是!你们不来拆,人家点自己的厂干什么?脑子有病吗?” “拆迁队没一个好鸟!支持工人维权!” 针对这些刷屏,常成虎不敢怠慢。 他知道,这个问题要是不解释清楚,他前面的所有努力都白费了。 “这也是我要澄清的第二点。” 常成虎从旁边小弟手中接过一个文件夹,翻开,对着镜头展示里面的文件。 “大家请看,我们不是强拆,我们有法院的授权,有政府的批复,所有的程序都合法合规,经得起查。” “是大风厂的工人一直在阻碍我们的工作,是他们拒绝履行法院的判决,是他们用汽油、用火墙、用暴力对抗法律。” 文件夹里是一份法院的判决书,白纸黑字,盖着大红公章,清清楚楚地写着。 大风厂的股权归山水集团所有,山水集团有权对厂区进行处置。 常成虎把判决书对着镜头停了足足半分钟,确保每一个字都被拍到了,然后才合上文件夹,交给旁边的小弟。 瞬间,网民炸锅了。 弹幕的画风开始分裂,不再是清一色的指责,而是分成了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我擦!还真是法院的判决书!我还以为是假的呢!” “这么看,确实是大风厂的工人在阻碍拆迁啊,人家拆迁队有法院的判决,是合法的。” “你不让拆,还放火,这不就是在对抗法律吗?这波我站拆迁队。” “合法的也不能这么干,大半夜的来拆迁,工人当然以为是强拆。” “沟通到位了吗?补偿谈好了吗?什么都没有就来拆,这不是欺负人吗?” “楼上SB吧,人家都说了,火不是他们放的,他们也是受害者,你凭什么骂人家?” “牛批PLUS,这瓜吃得我撑了,真相到底是什么?有没有知道的兄弟吱个声?在线等,挺急的!” 瞬间,网上的舆论分成了两派,支持和反对各执一词,评论区乱成了一锅粥。 但常成虎注意到,支持他的声音虽然不多,但已经开始出现了,不再是清一色的骂声。 这个细微的变化让他心中忍不住小小地激动了一下,风向,正在慢慢转向。 他趁热打铁,决定直接开大。 只见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前那个黑色的,闪着红灯的小盒子。 “大家请看,从拆迁开始,到大风厂发生火情,我们全程都有录像。” 常成虎语气诚恳,目光直视镜头。 像是要从屏幕里穿透过去,让每一个观众都感受到他的坦诚和底气。 “期间,我们没有任何违法行为,没有使用任何暴力手段,我说的每一句话,胸口的执法记录仪都可以证明。” “如果大家不相信我说的,可以等警方的调查结果,欢迎大家监督。” 此刻,他无比庆幸自己听了表哥程度的话,全程都录了像。 如果不是执法记录仪记录下了全过程,今天这个锅要是扣在了他头上,他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到那时候,他不进去也得进去。 “纳尼?现在的拆迁队都这么专业了?竟然还配备了执法记录仪?这配置比我公司都高!” “这操作可以啊,有证据就不怕被人泼脏水,建议所有拆迁队都学学,省得天天被人骂。” “有执法记录仪又怎么样?录下来的东西有没有被剪辑过?有没有被处理过?谁知道真相是什么?” “支持公开录像!让全国人民看看,到底是谁在耍无赖!” 常成虎这一系列操作,直接把网友们整懵了。 在他们印象里,拆迁队不都是凶神恶煞,打人砸东西的吗? 怎么这个拆迁队不仅不打人,还全程录像? 不仅录像,还主动要求公开?这不科学啊。 别说网友了,就是林望京在赶去现场的路上,看着手机里的直播画面,也不得不说,这是个人才。 在这种全网声讨,人人喊打的局面下,竟然能想到通过这种方式保护自己。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不管最后的结果是什么,至少在舆论场上,他不是那个被动挨打的人了。 常成虎这一手,虽然粗糙,但着实有效。 这样一来,除非警方能够拿出铁证证明常成虎确实存在违法行为,否则,他还真没太大问题。 第156章 主动背锅的程度 虽说常成虎这一手直播操作来得有点突然。 甚至带着几分草莽气息,可效果却出奇的好。 刚开始,网上铺天盖地都是骂声,矛头直指政府不作为、开发商黑心、拆迁队暴力,评论区一片倒的同情工人。 可常成虎这一露面,反而把这盘棋给整活了。 网友们不再是一边倒地骂政府,而是分裂成了两派,吵得不可开交,谁也说服不了谁。 一派坚定地支持大风厂工人,他们的理由很朴素。 不管拆迁合不合法,不管法院怎么判,你大半夜带着推土机来拆厂,本身就是对工人的威吓。 汽油是工人点的,可工人为什么点?不是被逼急了,谁会烧自己干了一辈子的厂? 就算法律上你占理,道义上也站不住脚。 另一派则旗帜鲜明地站在拆迁队这边,他们的理由同样简单直接。 法院都判了,白纸黑字盖着大红章,你大风厂的股权已经是山水集团的了。 人家依法拆迁,你凭什么阻拦? 每个公民都有守法的义务,不能因为你觉得不合理,就可以用汽油、用火墙、用暴力来对抗法律。 如果每个地方都像大风厂这样,输了官司就放火。 那政府的工作还怎么开展?社会的法治秩序还要不要? 两派在网上杀得昏天黑地,热搜一个接一个地上,话题量蹭蹭往上涨。 有人翻出大风厂改制的历史,有人扒出山水集团的背景,有人分析丁义珍的死因,有人猜测蔡成功的下落。 各种阴谋论,真假难辨的截图满天飞,像雪花一样飘满了整个网络空间。 大风厂的这场火,烧的不只是几间厂房。 更烧出了一个全社会都在关注的,关于公平与法治的公共事件。 这个时候的程度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他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握着手机,眼睛盯着直播画面,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作为事件中心的常成虎的表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 如果常成虎真被打上一个强拆的罪名,如果舆论认定是他们挑起的冲突,那他就完了。 不仅表弟要坐牢,他自己这个光明分局的局长也干不长了。 林省长才刚刚对他有了好印象,他还没来得及好好表现,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出事? “李书记的车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声音在嘈杂的人群中格外清晰。 围在大风厂门口的几十号人齐刷刷地转过头去,赵东来、孙连城、程度,他们快步朝着那辆黑色奥迪围拢过去。 车门打开,李达康从后座钻出来,脸色铁青。 “现场情况怎么样了?有多少人受伤?火势控制住了没有?” 他没有跟任何人寒暄,目光直接扫向赵东来,声音又急又沉。 “李书记,大火共烧伤了五个人,其中四人轻伤,一人重伤,重伤的已经由救护车送往市中心医院抢救了。” “轻伤的在现场做了简单处理,大部分是吸入浓烟和轻度烧伤,没有生命危险。” 赵东来往前跨了一步,声音清晰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紧张。 “为什么还不灭火?” 李达康阴沉着脸问道,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盯着那些迟迟无法靠近火场的消防车,心急如焚。 “李书记,通道被那些工人和杂物挡住了。” 赵东来擦了擦额头的汗说道,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消防车根本进不去,我们的人正在紧急疏通。” “但工人情绪很激动,不让我们动他们的东西,我们已经在做工作了,但需要时间。” 李达康目光从赵东来身上移开,转向了站在一旁的孙连城。 孙连城被那道目光盯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又硬生生站住了。 “孙连城,到底怎么回事?” “好端端的工人为什么要点火?难道是他们对那5000万的安置费不满意?” “下午不是还在谈吗?怎么晚上就出事了?你下午到底是怎么跟他们谈的?” 李达康指着孙连城的鼻子,声音大得能把人震聋。 “李书记,我也不清楚啊!” 孙连城一脸委屈地说道,声音里满是无奈。 “下午我跟郑西坡和陈老谈的时候,他们虽然不满意,但也没有说要闹事啊!” “我也不知道他们回去之后是怎么跟工人们说的,也许是他们没把话说清楚,也许是工人根本不愿意接受,我真不知道啊。” 李达康正要继续追问,旁边忽然闪出一个人影,程度。 他往前迈了一步,立正站好,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在忏悔。 “李书记,我检讨。” 李达康转过头来,目光落在程度脸上,眉头微皱。 他认出了这个人,上次大风厂的汽油,就是这个光明分局的局长带人摸查的。 当时林望京还特意介绍过,说这个人工作认真,执行力强。 “你是程度吧?” “上次大风厂的汽油就是你发现的,林省长还专门提过你,你说说,你检讨什么?” 李达康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但那种审视的目光丝毫没有减弱。 “李书记,常成虎是我表弟!” “虽然他是合法拆迁,虽然他是拿着法院的判决书来的。” “但他作为我的亲属,依然对这件事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没有管教好他,是我的失职。” 程度咬了咬牙,还是把实情说了出来,声音里满是愧疚和自责。 “常成虎?他是你表弟?你怎么不早说?” 李达康愣了一下,随即神色一冷。 “李书记,今天上午,我已经警告过他了!” 程度自知理亏,赶紧认错,语气急切而诚恳。 “我得知他要负责大风厂拆迁后,专门找他谈了话。” “要求他必须依法拆迁,文明施工,绝对不能有任何违法行为。” “不仅如此,我还要求他们全程开启执法记录仪,所有的操作都要留痕,一秒钟都不能关。” 说到这里,程度抬起头,目光直视李达康,声音里多了一些底气。 “我表弟这个人虽然有点混,但他绝不敢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今天他们全程都有录像,从进场到现在,每一个环节都记录在案。” “只要把记录仪打开一看,事情的真相就大白了,是谁先动的手,是谁点的火,有没有强拆,一目了然。” 程度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暗暗感激林望京。 要不是林省长提前提醒,今天这场大火,烧的就不只是大风厂的厂房了,烧的是他程度的前途和命运。 到时候,别说进步了,他绝对会被一撸到底。 “程度,你最好祈祷他们没有违法!” “如果让我查出来你他们有半点违规的地方,别说你表弟了,就是你这个局长,我也一并撸了,你听清楚了吗?” 李达康狠狠地瞪了程度一眼,目光冷厉。 “是是是,李书记,我明白!” 程度连连点头,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腰弯得更低了。 第157章 林望京抵达现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风厂的火不但没有减小的迹象,反而越烧越旺。 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工人们的哭喊声,消防车的警笛声,对讲机里杂乱的指令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混乱的交响曲。 尽管京州和省里来了几十辆消防车,红色的车灯在夜色中闪烁不停。 可是因为通道被堵,它们只能停在外面干着急。 水泵接不上,水枪够不着,消防员们站在车旁边,望着远处的火光,急得团团转。 每一分钟的延迟,都意味着更大的损失,更多的伤亡。 李达康站在高处,手里握着对讲机,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 他不是没有经历过火灾,不是没有处理过突发事件,可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感到无能为力。 大火再扑不灭,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厂区里还有没有汽油?旁边的居民楼会不会被波及? 烧伤的工人能不能抢救过来?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时,祁同伟快步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身警服,风尘仆仆,额头上全是汗,裤腿上沾满了泥土和灰尘,一看就是刚从危险的地方钻出来。 “达康书记!” 看着李达康,祁同伟喊了一句,声音洪亮,气息有些不稳。 “祁厅长,你这是?” 看着祁同伟一脸风尘仆仆的样子,李达康不解地问道。 他本以为祁同伟来了也就是在边上指挥,没想到对方竟然亲自冲进去了。 “来之前,林省长特意指示我,让我带人再搜查一遍大风厂,确保不留任何隐患。” 祁同伟擦了擦额头的汗,快速说道。 “我刚刚带着省厅的特警兄弟从后门进去,把每一个角落都翻了个底朝天,现在可以确定,里面再也找不到一滴汽油了。” 为了完成林望京交代的任务,他可是亲自带着特警队从后门摸进去的。 直到确定里面是干净的,确认没有安全隐患了,这才撤了出来。 “好啊,还是林省长想得周到。” 李达康一听是林望京的指示,赶紧说道,随即看向祁同伟,满脸都是感激。 “这件事还要多谢祁厅长,我代表京州市委谢谢省厅的帮助。” 虽说他李达康以前多少有点看不上祁同伟,觉得这个人太投机。 但能力这块,他是没毛病的。 尤其是在这次大风厂的汽油事件上,更是帮了京州的大忙。 要不是祁同伟连夜带着人把十几吨汽油拉走,今天这场火,就不只是烧伤几十个人的问题了,而是整个京州都要跟着遭殃。 “都是林省长指挥得好。” 祁同伟小小地拍了一个马屁,然后对着李达康说道,语气诚恳而郑重。 “达康书记,现在工人们的情绪都比较激动,他们这么堵着消防通道也不是办法,我看不如由我亲自过去交涉,你看怎么样?” 此话一出,连李达康都愣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祁同伟,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要知道,这件事本就发生在京州,发生在他李达康管辖的地方。 祁同伟就算只是走个过场、站在后面指挥,也是没问题的。 办好了,是他分内之事,是省厅应该做的。 可一旦没办好,跟工人谈崩了,激化了矛盾。 一个大帽子扣下来,说你是越权指挥,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祁同伟到底图什么? 放着安稳的指挥位置不坐,非要冲到最前面去冒险? 一时之间,李达康也搞不懂祁同伟的操作了,这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担当了? “说得好,祁厅长!”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后面传了过来,沉稳有力,不是林望京是谁。 看到对方,李达康立刻小跑着赶了过去,他的步伐急促而凌乱,完全没有了平时那种运筹帷幄的从容。 他跑到林望京面前,甚至来不及喘口气,张嘴就是检讨。 “林省长,我检讨,您给了那么大的支持,我却没有把大风厂的事处理好,辜负了您的信任,我有责任。” 林望京确实有些生气。 为了避免大风厂事件的发生,他先是帮着李达康把十几吨汽油运走,又给他弄来了5000万的安置费。 可结果呢?火还是烧起来了,舆论还是炸了。 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是信息不对称,还是执行不到位?是工人太冲动,还是干部太无能? 林望京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李达康脸上,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钟的沉默,比任何责备都让李达康难受。 “达康书记,我问你,那5000万安置费你有没有给工人们谈?有没有问问他们的看法?” 说这话的时候,林望京的声音带着一丝质问,目光严厉地盯着李达康。 这是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对李达康发火,也是他第一次让李达康感受到压力。 “林省长,这事不怪李书记!” 一旁的孙连城见状,咬了咬牙,主动站了出来。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李书记上午就已经把这件事交给了我,让我全权负责。” “我下午也见了大风厂的工会主席郑西坡和陈老,跟他们谈了整整一下午,可是他们都不接受这个方案,说5000万太少。” “他们说要回去跟工人们商议一下,结果晚上就发生了这件事。” “林省长,是我工作没有做到位,没有及时跟进,没有掌握工人的真实想法,您要处分,就处分我吧。” 孙连城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会主动为李达康背锅,真是邪门了。 以前他对李达康只有怨气,只有不满。 觉得这个人太霸道、太强势、太不把下属当人看。 可今天,看到李达康被林省长质问,他心里反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也许是因为他看到了李达康身上的压力,总之,他站出来了,替李达康扛了雷。 李达康更是意外,他转过头,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目光看着孙连城。 在他的印象中,孙连城就是那种典型的“躺平式”干部,不犯错、不冒头、不担责,安安稳稳混日子。 可今天,孙连城的表现让他刮目相看。 这一幕,让他不得不怀疑。 自己以前是不是对孙连城有些太苛刻了?是不是没有看到这个人的另一面? 第158章 堵上政治生命 听了孙连城的解释,林望京的脸色才好看了一些。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责备,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大风厂的方向。 在众人的印象中,林望京一直是温文尔雅的,说话不紧不慢,从不轻易发火。 没想到发起火来这么吓人,那眼神像刀子一样,看的人心底发怵。 “林省长,我已经按照您的指示,对大风厂进行了彻底的搜查。” “特警队把每一个角落都翻遍了,确认里面绝对没有一滴汽油。” 祁同伟瞅准时机,简单地汇报了一下自己的工作。 至于抓蔡成功的事,他并没有当众说出来。 这件事太敏感,牵涉面太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已经派了最信任的人去办,应该很快就有结果。 林望京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祁同伟的工作。 随即又看向李达康,语气坚定而果断。 “达康书记,现在火情越来越大,晚一分钟扑灭,就多一分危险。” “所以,我打算亲自过去和工人们谈谈,听听他们的诉求,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只是林望京一说完,立刻遭到了李达康和祁同伟的激烈反对。 “林省长,万万不可啊!” 林望京的话吓了李达康一跳,他赶紧上前一步,挡在林望京面前。 “我是京州市委书记,大风厂的事在我的地盘上,就算要谈,那也是我过去谈。“ “谁知道王文革他们发起疯来会干什么?” “万一……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向省委交代?怎么向全省人民交代?” 李达康急得额头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他是真的怕,怕王文革那帮人发起疯来什么都不顾。 如果林望京在今天晚上出点什么事,他这个市委书记难辞其咎。 别说当省长了,能保住现在的位子就不错了。 “是啊,林省长,达康书记说得对,您是省领导,不能以身犯险。” 祁同伟也赶紧出言阻止,声音急促而恳切。 “我是省公安厅的厅长,处理突发事件是我的职责,还是让我出面跟工人们交涉吧。” “他们有什么诉求和条件,都可以和我谈,您在上面坐镇指挥就行。” 林望京看着他们俩,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李达康脸上移到祁同伟脸上,又从祁同伟脸上移回来,像是在做最后的决定。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坚毅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 “我已经决定了,都让开。” 林望京的声音不由得大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最终,在他严厉的神色下,李达康和祁同伟这才让开了道,不情愿地退到两边。 林望京迈开步子,朝着火场的方向走去。 李达康和祁同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他们赶紧紧紧跟在后面,生怕出现意外。 林望京来到近前,热浪扑面而来。 甚至能够感受到一丝火灼的烫伤,烤得脸发烫。 他站定,看着王文革那张扭曲的脸。 满脸的烟灰,通红的眼睛,暴起的青筋,还有那道狰狞的疤痕。 林望京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所有的情绪。 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一句话说错,都可能让局面彻底失控。 他不能再刺激王文革,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无路可走的。 “王文革,我是汉东省常务副省长林望京。” 他的声音不大,但沉稳有力,像一股暖流注入到剑拔弩张的气氛中。 “现在这里由我接管,你们有什么诉求都可以跟我说,我会认真听取,认真考虑。” 林望京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全国人民的关注下。 那些手机和摄像头,正对着他,把每一个画面都传到了网上,他必须妥善处理这件事。 “你说你是副省长就是副省长?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 王文革盯着林望京的眼神恶狠狠地叫道,声音里满是怀疑和不信任。 他身后的工人们也都虎视眈眈地看着林望京,气氛紧张得像一根拉满了的弦。 “王文革,你看清楚了!” 眼看王文革不信,站在后边的孙连城赶紧介绍道。 “他就是我们汉东新来的常务副省长林望京,他身后分别是我们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和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 “你就算不信我,总该认识达康书记吧?电视上天天见的。” 作为光明区区长,孙连城没少和他们打交道。 王文革是认识他的,孙连城的话,在王文革心里有分量。 果然,有了孙连城的解释,王文革立刻把目光看向了林望京,眼神里的怀疑少了几分,多了几分审视。 “好,既然你是省里的大官,那你说话我信。” 王文革死死地盯着林望京,声音沙哑而低沉。 “我问你,林省长,政府为什么要强拆我们大风厂?” “我们犯了什么法?我们做了什么错事?凭什么要拆我们的厂?凭什么要抢我们的地?” 王文革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每一个问题都戳在大风厂事件最核心的痛点上。 林望京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等他全部说完了,才缓缓开口。 他没有跟着王文革的节奏走,而是把话题拉回到了当下最紧急的事情上。 “王文革,大风厂的事我们可以一会儿再谈,有的是时间。” 林望京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明显快了一些,带着一种时间不等人的紧迫感。 “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先灭火救人。” “你们现在把通道堵了,消防队根本进不来,再这么烧下去,只会死伤更多的人。” “到时候,就算你们再有理,也会被安上一个暴力对抗政府的罪名,值得吗?”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王文革的头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火海,又看了看那些被烧伤的工友。 眼中的戒备放松了不少,肩膀也塌了下来。 “林省长,我们能相信你吗?” 王文革的声音不再那么凶狠,而是带着几分期盼。 “王文革,我林望京用省政府的名义向你们保证!” 林望京斩钉截铁地说道,声音洪亮,响彻全场。 “如果处理不好大风厂的事,我这个副省长也不当了,你们可以监督我,全国人民都可以监督我!” 第159章 省委三巨头 听到这话,别说王文革了,就是李达康他们也动容了。 一个常务副省长,用自己的政治生命做赌注,这份魄力,不是谁都能有的。 “好!林省长,我王文革就相信你一次!” 王文革也被林望京折服了,眼眶有些发红,他转过身,对着身旁的护厂队喊道。 “兄弟们,姐妹们!林省长说了,他会帮我们处理好大风厂的事!” “大家把道让出来,让消防员先灭火!我们信他一次!” 王文革不愧是护厂队的发起人,在工人中威信极高。 他一开口,工人们立刻让出了一条道出来。 虽然还是不情愿,但通道却是打开了。 林望京见状,立刻转身对祁同伟说道,声音急促而果断: “祁厅长,你立刻让人把通道清理出来,障碍物全部搬走,让消防同志们进去灭火,一秒钟都不能耽误。” “是,林省长!” 祁同伟应了一声,转身就去安排了。 他一边跑一边对着对讲机喊,调集人手,协调力量,指挥调度。 他知道,这是林省长用自己的政治生命作出的赌注,他绝对不遗余力地完成,不能出半点差错。 林望京站在不远处,看着火势一点点被控制,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来一半。 “林省长,我……” 此时的李达康有些羞愧,低下了头,不敢看林望京的眼睛。 这本该是他的责任,如今却被林望京顶在了最前面。 “达康书记,你知道我最欣赏你的一点是什么吗?” 熊熊大火下,林望京盯着李达康说道,目光灼灼,带着几分真诚。 李达康抬头,用一种惊讶的眼神看着林望京。 他没想到,林望京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 “不是因为你是立春同志的秘书,不是因为你在常委会上支持我,而是因为你真的愿意为老百姓办事。” 林望京的目光穿过火光。 落在那些正在被消防员从火场中背出来的伤员身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厚重的温度。 “你在岩台修路,在林城搞开发区,在京州搞光明峰项目,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老百姓过得更好。” “这一点,不管别人怎么评价你,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李达康的眼眶有些发红。 他一直以为,林望京不遗余力地发展京州。 是为了拉拢他,是为了争取他在省委常委会上的支持,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 现在看来,是他李达康狭小了,是他看错了林望京。 人家心里装的,从来就不是这些。 “林省长说得好啊。” 听到这声音,李达康和林望京齐齐看去,竟然是高育良。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站在人群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育良书记!” 李达康有些意外地喊了一声,他是真没想到高育良会来。 省委副书记,大晚上的,专门跑到火灾现场来,这份担当,太少见了。 “达康书记,可是我省出了名的改革干将,只要是他主政过的地方,当地的经济都会迎来大幅度的增长。” 高育良走到近前,目光在林望京和李达康之间来回移动,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一点,不管是在林城还是在京州,都是有目共睹的。” 说到这里,高育良的目光越过两人的肩膀,落在那片正在被扑灭的火场上,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林省长,达康书记,你们刚才的工作我通过直播都看在眼里,可以说处理得非常好,我代表省委,充分肯定你们的工作。” 听了高育良的话,李达康和林望京都微微松了一口气。 省委的态度,在这个时候,比什么都重要。 一旁的孙连城和赵东来,看着眼前的省委三巨头。 省委副书记、常务副省长、京州市委书记,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个小小的大风厂,能够让汉东这三位大佬同时到来,真是给足了面子。 这阵势,比开一次省委常委会还隆重。 “育良书记,达康书记、既然大风厂的事已经传遍了全国,不如索性来个现场办公,你们意下如何?” 林望京看着高育良和李达康问道,目光坚定。 他的想法很简单,与其藏着掖着,被人猜来猜去,不如彻底引爆,让全社会进行监督。 而且,他心里清楚,这是最好的时机。 一旦过了今晚,经过一夜的发酵,各种谣言和阴谋论就会满天飞,到时候想解释都解释不清。 “林省长,你的意思是,我们也来一场直播,当场回应工人们的需求?” 高育良看着周围上百部对着他们拍摄的手机,若有所思地说道。 这也是他第一次见识到自媒体的可怕,短短几个小时,大风厂的事就已经传遍了全国,甚至连国外都知道了。 “育良书记,林省长,这可是我党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事情啊!” 李达康忧心忡忡地问道,眉头紧锁。 “真的要这样?万一直播的时候出了岔子,怎么办?” 网络上的键盘侠什么样子,他可太清楚了。 你做得再好,他们也能挑出毛病;你说得再对,他们也能找出漏洞。 一旦直播的过程中出现点什么突发事件。 说错了一句话,做错了一个表情,那就是全国性的大事件,想收都收不回来。 换作以前,这种大的群体性事件,少说也要半个月才能定性,才能拿出处理方案。 现在要在几分钟内给出答复,这个风险,太大了。 高育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林望京,目光里带着一种默契。 “林省长,这件事,你有几分把握?” 林望京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穿过火光和浓烟,落在那片正在被消防员一寸一寸夺回来的废墟上。 他的眼神坚定得像一座山,让人无法直视。 高育良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还有一种久违了的热血。 “好,林省长,既然你决定了,我立刻让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准备直播。” 李达康咬了咬牙,他说完就去安排了,脚步急促,但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好啊,望京,没想到我们师生第一个战场竟然会在这里。” “今天老师就陪你疯一把,输了,我们一起扛;赢了,我们一起笑。” 林望京看着高育良,也笑了。 这一刻,他们不是省委副书记和常务副省长的关系,而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 这一刻,没有什么官场算计,没有什么权力博弈。 只有一个老师对学生的信任,和一个学生对老师的依赖。 第160章 直播上瘾了 宣传部部长石秀兰接到高育良的电话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林省长要直播?确定不是开玩笑? 她可是知道现在大风厂在网上的热度,简直是火爆全网。 评论区里每分钟新增几千条留言。 有骂政府的,有骂拆迁队的,有同情工人的,还有趁机带节奏的,乱成了一锅粥。 尽管他们宣传部在全力地控场,删帖、封号、降热度。 可那些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根本删不完。 自媒体时代的信息洪流,根本不是传统手段能堵得住的。 更让她担心的是,万一林省长直播过程中出现任何一点事故,那就是全省范围的大灾难。 到时候,别说她这个宣传部部长了。 就是高育良、李达康,甚至林望京自己,都扛不住。 “同志们,省委、省政府考验我们宣传部的时候到了!” 石秀兰转过身,看着几乎全员在岗的同事们,声音洪亮而坚定。 办公室里的灯全亮着,几十个工作人员坐在电脑前。 有的在刷数据,有的在写文案,有的在联络媒体,有的在监控舆情。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没有一个人叫苦。 今天是周末,本来大家都在家里休息。 可一接到通知,所有人二话不说就赶回了单位。 因为他都清楚今天这个夜晚意味着什么。 石秀兰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脸上还是保持着严肃的表情。 “今天我就一个要求,林省长直播的时候,所有人都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石秀兰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舆情监控要全时段、全覆盖,评论区要实时跟进,正面引导要及时到位。” “绝对不能出现对林省长的个人人身攻击,不能让任何一条恶意评论在屏幕上停留超过三秒。” “发现苗头立刻处置,不用请示,直接删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几十个人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在办公室里回荡。 不说石秀兰在宣传部的紧张安排。 半夜两点钟,在公安、消防的通力合作之下,大火终于被扑灭了。 几十辆消防车的水枪对着火场喷了整整一个小时。 最后一丝火苗在凌晨两点十五分熄灭,浓烟渐渐散去,露出了满目疮痍的废墟。 原本整齐的厂房只剩下断壁残垣,铁皮屋顶被烧得塌了下来,墙壁被熏得乌黑,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消防员们在废墟中来回穿梭,清理余火,搜救伤员。 站在大风厂的门口,无论是林望京、李达康,还是高育良,都很清楚。 大火扑灭了,不过是刚开始,真正的考验还没有到来。 火灾之后的事故调查、责任认定、伤员救治、死者善后、工人安置、股权纠纷、舆论引导、社会稳定…… 每一件事都是一座大山,压在他们肩上。 而最迫在眉睫的,是如何回应那几百双眼睛里的期待和怀疑。 “林省长,省电视台的工作人员都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直播。” 李达康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做好了一切准备的郑重。 “设备调试过了,信号稳定,画面清晰。主持人和技术人员都是台里的骨干,经验丰富,不会出纰漏。” 这场大火,烧掉的不仅仅是厂房,更是他李达康的政治前途。 他已经不敢想下次省委常委会上那些对手会怎么在背后捅刀子。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先把直播做好,把局面稳住。 “林省长,石秀兰同志刚才给我打了电话,他们宣传部的同志们也已经全部就位,尽全力保障这次直播。” “网信办那边也在协调各大平台,做好了应急预案。” 高育良也在一旁说道,语气里多了几分沉稳。 显然,他们都把现场指挥权交给了林望京,都在等他的指令。 “好的,育良书记、达康书记!” 林望京对着他们两个点了点头,目光沉稳而坚定。 有了省委副书记和京州市委书记的全力支持,有了整个省委和省政府的坚强后盾,这也让他放心不少。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身后站着整个汉东的领导班子。 不管接下来要面对什么样的风浪,他都有底气接住。 独木难成林,但众人拾柴火焰高。 这份默契,这份信任,比任何时候都管用。 “林省长,你可是答应过我们的,一定要解决大风厂的股权问题!” 那边,被警察控制在警戒线外的王文革。 看到大火终于灭了,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拼尽全身力气对着林望京大叫起来。 他的双手被铐在身前,两个警察一左一右地架着他。 但他还是在拼命挣扎,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上的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林望京转过身,看着王文革那张因为愤怒和绝望而扭曲的脸,沉默了一瞬。 他迈步走过去,在离王文革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平静地直视着他。 “王文革,我林望京说的话一定会兑现,很快你就会看到。”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王文革愣了一瞬,挣扎的力度小了一些,但眼中的戒备和怀疑丝毫没有减少。 林望京没有再看他,而是转过身,看向其他的大风厂员工,对他们说道: “你们去把大风厂的员工全都叫来,最好一个都不要落下。” “今天我林望京代表省政府现场办一次公,为你们解决大风厂的股权问题,当着全国人民的面,给你们一个交代。” 听到林望京的话,不少人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现场办公?当着直播镜头的面?这是什么操作? 政府什么时候这么透明了?领导什么时候这么坦诚了?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叫人!” 后边的孙连城看着不知所措的工人们,忍不住低喝一声。 瞬间,如梦初醒的众人一股脑地都散了。 打电话的打电话,发消息的发消息,骑电动车的骑电动车,跑步的跑步。 四散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林望京没有再理他们,而是走到了镜头面前,对着正在主持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一刻,全国几千万双眼睛都在盯着他。 他的一言一行,都将被记录,被放大,被评判。 他不能出错,不能犹豫,不能退缩。 第161章 不是五千万是十个亿 “各位观众,我是汉东电视台的主持人张晓涵。” “我此刻在大风厂火灾的最前线。” “经过消防队员几个小时的奋力扑救,大火已经基本被扑灭,伤员已被送往医院救治。” “现在,我们将连线汉东省委副书记、省政法委书记高育良同志,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林望京同志,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同志,请他们现场说明情况。” 主持人的声音沉重而克制,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声音没有发颤,画面切换,镜头对准了林望京。 林望京站在废墟前,身后是还在冒烟的厂房,身边是疲惫但依然坚守岗位的消防队员和公安干警。 他的面容肃穆,目光深邃,像一座山,稳稳地立在那里。 “我是汉东省常务副省长,林望京。” 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不疾不徐,清晰地送进了千家万户。 “昨天晚上十一点左右,我省京州市光明区大风厂发生了一起严重火灾。” “火灾已经造成五人烧伤,一人重伤,目前所有伤员都已被送往医院救治,暂无生命危险。” 他停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深沉。 “在此,我代表省政府,向受伤的工人朋友们表示深切的慰问,向全省、全国人民表示诚挚的歉意。” “同时,我也代表省政府向大家承诺。” “这件事,我们一定会一查到底,无论涉及谁,都绝不姑息,绝不手软。” 林望京的本意是好的,是要表明政府的决心和态度。 只是话一说完,就被网友的弹幕淹没了。 “说的比唱的好听,还不是官官相护,最后不了了之,这种场面话,我们听得还少吗?” “就是,这次要不是事情闹这么大,你们这些领导会出来发声?鬼才相信!平时怎么不见你们来?” “不许你们这么说林省长,他是我们宁川的骄傲,你们知道他在宁川干了什么吗?” “在他任上的几年,他把宁川的经济翻了一番,他给老百姓修路、建学校、盖医院。” “林省长是真正的好官,是真正愿意为老百姓办事的好官!” “就是,有林省长在,一定会有一个公平的结果,我们汉江这波站林省长,林省长加油!” “还有我们岩台人民,也相信林省长,林省长在岩台的时候,我们亲眼看着他是怎么干工作的,他不是那种人。” 主持人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评论,好评渐渐占据了上风,对着李达康微微示意。 李达康上前一步,站到了镜头前,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声音沙哑而诚恳。 “我是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大风厂事件发生在京州,我作为市委书记,责无旁贷。” 李达康走到镜头前,面容严肃,目光坚定。 他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来,声音更坚定了。 “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向大家保证。” “一定会尽快落实工人的股权和安置费用,一定会妥善安置每一位工人,一定会依法追究相关责任人的责任。” “请大家给我们一点时间,给我们一点信任,也请大家监督我们。” 李达康说完,把镜头让给了高育良,高育良站在镜头前,面容沉稳,目光深邃。 “我是省委副书记、省政法委书记高育良。” 高育良的声音苍老但沉稳,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从容。 “我代表省委,请大家放心。” “大风厂事件,我们汉东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省委已经责成相关部门组成联合调查组,对事件进行全面调查,结果将第一时间向社会公布。” “不管是股权问题、安置问题,还是火灾的调查处理,我们都会依法依规,公开透明地进行,请大家相信我们汉东政府。” “下面,由林省长为大家解答大风厂的相关事宜。” “我去!省委副书记、常务副省长、京州市委书记,妥妥的汉东三巨头啊!” “这阵容,这级别,这重视程度,前所未有!” “看看,这才是人民的好官,火灾发生了,不躲不推不拖,第一时间到现场,第一时间开直播,第一时间回应关切。” “如果所有的领导都像他们这样,及时答复,公开透明,也不会有那么多的矛盾和冲突了,希望他们说到做到,不要光说不练。” “说得对!我们不看广告,看疗效,希望工人兄弟们能得到一个公平的结果。” 弹幕的风向,正在悄悄发生变化。 就这么十来分钟的时间,周围黑压压地聚集了好几百号人。 他们都是大风厂的员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的穿着工作服,有的穿着家常服,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着老人。 人群越聚越多,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没有人维持秩序,但他们自发地站成了一片。 几百双眼睛盯着林望京,几百颗心在等待一个答案。 林望京环视四周,看着那些疲惫焦虑的面孔,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手中的喇叭。 “工人朋友们,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你们的老板蔡成功,因为5000万的借款,将大风厂的股权全部质押给了山水集团。” “到期之后,大风厂无力偿还这笔贷款,山水集团向法院提起诉讼,法院依法将股权判给了山水集团。” 林望京先陈述了一个事实,语气平静,不偏不倚: “但是,你们并没有拿到这5000万的安置费,我说得对吗?” 他不仅仅是说给这些工人听的,更是说给全国网友听的。 他要让所有不明真相的人,对这件事有一个基本的了解。 “是的,林省长,你说得对!” 一个中年工人大声说道,声音里满是愤怒。 “我们的股权被蔡成功那个王八蛋抵押了,安置费也没拿到一分钱。” “我们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有了,你说我们以后可怎么活啊?” “是啊,林省长!” 另一个工人也附和道。 “天杀的蔡成功,瞒着我们私自抵押了我们的股权,让我们现在变得一无所有。” “我们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人都靠这个厂子吃饭,现在厂子没了,我们该怎么办?” “林省长,那可不是5000万,而是10个亿啊!” 第162章 自作聪明的代价 “林省长,那可不是5000万,而是10个亿啊!” 一个工人颤巍巍地举起手,声音沙哑而悲凉。 听着林望京和工人们的对话,广大吃瓜网友也是越来越兴奋,弹幕的滚动速度又快了几分。 “我去,这瓜真是越吃越大,从5000万变成10个亿,这下不好处理了。二十倍的差距,换谁心里都不好受。” “可拉倒吧,对工人来说,能够拿到5000万的安置费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你们去看看别的地方,很多都是吃干抹净,一分钱都拿不到,工人能怎么办?只能认倒霉。” “要我说,这都怪他们老板蔡成功。” “要不是他背着工人抵押股权,根本不会有这种事,他就是始作俑者,一切的根源都在他身上。” “肯定是公司遇到困难了呗,资金链断了。” “银行不贷款,不抵押是死,抵押了还能苟延残喘一阵子,蔡成功也是没办法,只是他不该瞒着工人。” “反正就是不对!万恶的资本家们,吃着工人的血汗,最后把工人卖了,这种人就该抓起来,判刑,枪毙都不为过。” 林望京是不知道广大网友的心态,此时他将目光看向了刚刚说话的那位工人。 “这位工人,你这个问题问得相当好。” 林望京看着提问的那个工人,对他点了点头,目光温和而肯定。 “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大风厂的股权,是在蔡成功抵押之前变更的,还是抵押之后变更的?” 这一下,对方直接不说话了。 因为他们都很清楚,这是蔡成功抵押之后才变更的。 林望京没有追问,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护厂队的头头王文革。 王文革虽然被警察控制着,但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林望京,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满是挣扎。 “王文革,我问你,你们是不是对5000万的安置费不满意?” 听着林望京的话,王文革立刻愤怒地大声叫道: “林省长,我们不是不满意,是根本就没见过这笔钱!” “如果蔡成功当初把这5000万安置费给了我们,我们也不至于天天堵门不让政府拆迁。” “我们也是人,我们也要吃饭,如果不是被逼到绝路,谁愿意天天耗在这里跟政府作对?” “对啊,王哥说得对!” 后面的工人们纷纷附和,声音此起彼伏。 “如果不是被逼到绝路,谁愿意对抗政府啊?我们也不想这样,我们是被逼的!” 听着工人们的话,林望京心底一沉,一个不好的念头在他心中出现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今天下午,光明区区长孙连城找了你们工会主席郑西坡,告诉他说,山水集团愿意再出5000万给你们,怎么,你们都不知道这件事?” 这话一出,工人们直接炸了锅。 几百张嘴同时发出声音,像一群受惊的鸟,扑棱棱地乱飞。 “林省长,我们不知道这事啊?从来没有人跟我们提过?” “是啊,林省长,没听郑主席说过啊?他要是说了,我们怎么可能不知道?” “不可能?郑主席是我们的工会主席,他怎么会瞒着我们?他代表的是工人的利益啊!” “不会是林省长搞错了吧?山水集团那种黑心企业,怎么可能再出5000万?他们一分钱不出都说得过去!” 很显然,工人们对林望京的说法持怀疑态度。 在他们眼中,郑西坡代表的是工人,是跟自己利益一致的人。 他们宁愿相信是林望京搞错了,也不愿意相信是郑西坡骗了他们。 “工人们,我孙连城可以用自己的党性向大家保证!” 孙连城从人群后面挤上前来,站在林望京身边,对着工人们喊道。 “林省长说的都是真的,你们可以打电话向郑西坡求证。” “当时一起的还有陈老,他们当时还告诉我,会回去和你们商量一下,让我等消息,没想到……” 孙连城没有再说下去,但工人们已经开始相信了。 “大家别着急,我这就给郑主席打电话,问问他到底有没有这事!” 一个年轻的工人拿起手机,拨通了郑西坡的号码。 等待接通的几秒钟里,周围几百人屏住了呼吸,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废墟的声音。 “喂,小李啊,这么晚了什么事?”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通,那头传来郑西坡慌乱的声音。 “郑主席,我问你个事!” 这名叫小李的员工着急地问道,声音都变了调。 “孙区长说山水集团愿意再出5000万给我们,是不是真的?你今天下午去区里,是不是就谈的这个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郑西坡悔恨的声音。 “小李,这件事我本来打算回去跟你们说的,可是陈老说,这都是山水集团的障眼法,是骗人的,让我不要理会,我就没跟你们说……我……” 郑西坡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颤,最后变成了一种痛苦的哭泣。 “我也没想到会出这种事,我要是知道会变成这样,我肯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我……我后悔没听孙区长的话,我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大家。” 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身为工会主席,他早就冲到现场去了。 可他没脸去啊,他不敢面对那些工人兄弟。 “郑西坡!我们这么相信你,你就是这么对我们的?” 小李叫着他的名字,愤怒地说道,声音都在发抖。 “我们选你当工会主席,你对得起我们这些工人吗?你对得起你的良心吗?” 他说完,不愿意再多说一个字,直接挂断了电话,把手机狠狠地摔在地上。 看着得知真相的工人们,林望京的神色也很复杂。 这本是一场可以避免的灾难,却因为某些人的不作为和自作聪明,还是发生了。 郑西坡的隐瞒,陈岩石的误导,让工人们错失了最好的谈判时机,也让他们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我靠,真是亮瞎了我的钛合金狗眼,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样的内幕。” “郑西坡,大风厂的工会主席,工人的代表,居然向工人们隐瞒了这么重要的消息。” “这个郑西坡真该死啊,他比老板蔡成功还可恶?” “蔡成功好歹是为了救公司,虽然方法不对,但至少情有可原。” “可郑西坡呢?他有什么理由瞒着工人?他凭什么替工人做决定?” “谁说不是呢,如果他早点告诉工人们,山水集团愿意再出5000万。” “工人们也许就不会那么极端,这次大火是不是就能避免了?那几个烧伤的工人,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个罪了?” 第163章 搅屎棍陈岩石 一瞬间,网友们的怒火全都指向了郑西坡。 弹幕从对政府的质疑,对拆迁队的讨伐,变成了对郑西坡的愤怒。 没办法,这是人性,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当人们发现一个自己信任的人背叛了自己。 那种愤怒,比对敌人的愤怒更加猛烈。 “林省长,这事我们真不知道,如果早知道,我们肯定同意坐下来好好谈了!” 王文革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愧疚。 他是护厂队的发起人,是这场对抗中最坚决,最极端的一个。 可此刻,他也服软了。 就像他们说的,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谁愿意没事天天耗在这里? “林省长,5000万虽然不少,可是我们大风厂有1300多名员工啊!” 一个老工人颤巍巍地站出来,声音里满是苦涩。 “每个人分下来,也就三四万块钱,够干什么的?” “我们这些人,没有什么文化,除了在厂里干活,什么都不会,厂子没了,我们上哪儿找工作去?谁要我们?” “是啊,林省长!” 又一个工人站出来,声音更大,也更急切。 “我们宁愿不要这5000万,也要保住现在的工作,工资虽然不高,但至少稳定,够吃饭。” “厂子要是没了,我们连饭都吃不上,我们总不能去喝西北风吧?” 听着眼前这群工人的需求,林望京没有选择逃避。 而是直面问题,迎难而上。 “工人朋友们,我林望京在这里,当着全国观众的面,向你们做出两点承诺。”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只要你们同意拆迁,同意配合政府的后续工作,5000万安置费,明天就可以去光明区政府认领,一分不少。”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变得更加坚定,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第二,政府会想办法解决你们的工作问题,区政府牵头,联系全市的企业,为你们提供就业岗位。” “哪个找不到工作,可以来省政府找我林望京,我给你们安排,我负责到底。” 顿时,人群中爆发了无数的喧哗声,工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林省长,你说的是真的吗?不是糊弄我们吧?” “只要我们签字,不仅能拿到一笔安置费,政府还给安排工作?真的假的?天底下还有这么好的事?” “林省长当着全国观众的面说的,还能有假?他要是说话不算话,全国人民都不答应!” “那咱们还等什么?签啊!赶紧签!再拖下去,吃亏的是我们自己!” 一时间,不少人都心动了,毕竟,不是所有工人都有大风厂股份的。 真正持有原始股的,只有那些建厂初期就在的老工人,不到总人数的五分之一。 绝大部分工人,只是普通职工,有股份没股份,差别不大。 对他们来说,与其守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兑现的10个亿的梦。 不如抓住眼前的5000万,拿钱、找工作、重新开始生活。 就在工人们有所松动,准备签字的时候,一个带着痛心疾首的声音,从人群后方炸响。 “不能同意!你们不能同意啊!” 听到这声音,无论是林望京还是李达康,都是神情一变。 他们太熟悉这个声音了,太熟悉这个人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陈岩石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步伐矫健。 他的身后还有跟着几个大风厂的老人。 “你们糊涂啊!” 陈岩石走到人群前面,痛心疾首地说道,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价值10个亿的厂房和地皮,你们怎么5000万就给卖了呢?” “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们在贱卖自己的未来,你们在出卖自己的权益。” “你们的股权值10个亿,不是5000万,不能就这么便宜了山水集团。” 陈岩石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刚有些松动的工人们,又开始犹豫了。 他们看着陈岩石,又看着林望京,不知道该相信谁。 看着工人们把目光全看向自己,此刻陈岩石内心是无比的光荣。 这种被群众当作主心骨的感觉,让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检察院叱咤风云的岁月。 在他看来,整个汉东只有自己站在了人民中间,只有自己是真心实意为老百姓着想的。 他就是大风厂的救世主,就是工人们最后的希望。 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官员们,有谁真正关心过工人的死活?有谁真正为工人说过一句话? 没有,一个都没有,只有他陈岩石。 那个年轻人,在陈岩石眼里,林望京永远是个“年轻人”。 陈岩石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他对林望京的目光从来就没有温和过。 十年前他盯着这个人,十年后他依然盯着。 他总觉得这个人不干净,总觉得他背后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当年他监督了林望京整整十年,愣是没有找到任何证据。 但他不相信是林望京没问题,他只认为是自己查得不够深。 今天,当着全国观众的面,他要撕下林望京的伪装,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这个人民的好省长到底是什么货色。 “林望京,价值10个亿的地皮,你用5000万就把大风厂的工人打发了,你安的什么心?” 陈岩石的声音里满是愤怒和质问,没有半点客气,直接对着他本人开炮。 他指着林望京的鼻子,一点都不顾及这是在直播,几百万网友正在观看。 此时李达康想杀死这老头的心思都有了。 他站在林望京身后,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眼看大风厂的这场舆情就要平息了,工人已经开始松动了,网友也开始理解了,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了。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陈岩石这个老头又跳出来了,这不是在添乱吗? 林望京看着陈岩石,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 “陈岩石同志,据我所知,大风厂有员工1300多人,其中有股权的约200人。” 林望京看着这老头,平静地问道: “且不说大风厂的员工能不能拿到这10个亿,就算是拿到了,这10个亿该怎么分?是按股权分,还是按人头分?” “如果按股权分,那200个有股权的人把10个亿分了,剩下的1000多员工又该怎么办?” “他们能得到什么?他们什么都没有,陈岩石同志,你想过这个问题吗?” 第164章 你是大风厂的股东吗 “陈岩石同志,你想过这个问题吗?” 林望京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平静里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他不是在跟陈岩石吵架,他是在陈述一个被陈岩石选择性忽略了的事实。 10个亿。 听起来很美好,但它不属于所有人,它只属于那一小部分有股权的人。 而大风厂的绝大多数工人,是没有股权的。 对他们来说,厂子拆了,就是失业;没有安置费,就是断粮。 陈岩石在为那一小部分人争取公平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一大部分人? “我靠!这老头谁啊?看起来很拽的样子?敢当着全国观众的面怼常务副省长,胆子不小啊!” “家人们,我刚才上网搜了一下,这老头叫陈岩石,曾经是汉东省检察院的常务副检察长,现在已经退休了。” “退休了都这么横,在职的时候还了得?” “话也不能这么说,退休了也是一名群众,政府接受群众的质询不是很合理吗?” “我看没那么简单,根据网上的资料,这大风厂就是这老头当年主持改制的。” “他现在这么激动,是不是因为大风厂是他的政绩工程?厂子被拆了,他的政绩就没了?” “玛德,退休了还出来搞事情?还敢怼林省长?宁川的兄弟们在哪里?给我冲,把这老头给我淹了!” “林省长是咱们宁川出去的,谁怼林省长就是跟我们宁川人民过不去!” “岩台人民也来了!支持林省长!林省长在岩台的时候,给老百姓办了多少实事,我们心里都有数!” “就是,这老头算什么东西,也配质疑林省长?” “你们能不能理性一点?人家是退休干部,替工人说话怎么了?工人本来就弱势,有人替他们说话不是好事吗?” “好事个屁!要不是这老头在里面搅和,这场大火根本就不会发生,烧伤的那几个人,他陈岩石负得起责任吗?” 弹幕里吵成了一锅粥,支持和反对的声音各执一词,谁也不让谁。 而现场的气氛,比弹幕更加紧张。 陈岩石被林望京问得脸色通红,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说到这里,我也想问大风厂的股东们一个问题。” 林望京的目光从陈岩石身上移开,扫过前面那几百号工人。 “当前大风厂经营不善,资不抵债,按照市场规律,是要破产清算的。” “如果是这样,你们作为股东,是不是要负责到底,把工人的工资、厂里的欠款、银行贷款、供货商的应付款,全都补上?” 这话一出,凡是有股份的人全都不吱声了。 开什么玩笑? 他们连安置费都没拿到呢,还想让他们出钱?怎么可能? 大风厂这些年经营状况什么样,他们比谁都清楚。 设备老化,订单萎缩,工资都拖欠了好几个月,蔡成功借的那五千万,有一半是用来填窟窿的。 真要破产清算,别说分钱了,他们搞不好还要倒贴,这笔账,他们算得很清楚。 林望京没有指望那些股东回答,而是把目光投向旁边一个年轻的工人。 “这位小同志,请问你有大风厂的股权吗?” 林望京的语气温和了几分,像是在跟一个晚辈聊天。 这个小伙子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烟灰,站在人群里,显得有些局促。 年轻的工人低着头,声音很小,带着一丝惭愧: “我……我没有,我是三年前才进厂的,那个时候股权已经分完了,轮不到我。” “所以,你愿意接受我刚才的方案吗?” 林望京又问了一遍,目光直视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年轻的工人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光芒。 他看了看林望京,又看了看陈岩石,咬了咬牙,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我愿意,林省长,我愿意接受五千万的安置费和政府安排的工作!” “我没有股权,厂子拆了我就失业了,我什么也拿不到,现在政府愿意给我安置费,还帮我找工作,我为什么不答应?我答应了。” 到底是小年轻,脑子转得快,立刻就回过味来。 现在有政府兜底,为他们这些普通员工着想,给他们钱,给他们工作,给他们活路。 一旦错过了,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下一个来拆迁的可能就不是林省长了,他不能等,也不能赌。 “林省长,我也愿意!” 第二个工人站了出来,是一个中年妇女,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和我男人也没有股权,我们一家三口都在大风厂上班。“ “您给安置费,还帮找工作,比我们在这里干耗着强一万倍!我同意!” “我也愿意!”“还有我!”“算我一个!” 有了第一个、第二个带头,很快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接一个地举起手来。 声音从稀稀落落变成了此起彼伏,最后汇成了一片嗡嗡的声浪。 不到十分钟,就有上百个工人同意了林望京的方案,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增加。 林望京看到这个局面,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但他知道不能松劲,必须趁热打铁。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孙连城说道,声音果断而有力。 “孙区长,你登记一下同意方案的工人有多少,名字、身份证号、联系方式、银行卡号,一个都不能少。” “明天上午十二点前,必须把他们的安置费发放到位,听清楚了吗?” 孙连城闻言,立刻向前一步保证道: “林省长放心,我这就开始登记,通宵也要把名单整出来,少了一个人您拿我试问。” “只要名单到手,钱明天上班就能打到工人卡上,一个子都不会少!” 立刻,孙连城开始招呼同意的工人们一个个登记。 他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桌子后面,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厚厚一沓登记表。 工人们排起了长队,黑压压的人群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有的在填表,有的在签字,有的在按手印,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哎呀,你们回来!都回来!糊涂啊,怎么能答应这种条件呢?” 第165章 像一个小丑 “哎呀,你们回来!都回来!糊涂啊,怎么能答应这种条件呢?” 陈岩石急了,伸手去拉身后的几个年轻人,却被他们一把甩开。 一个年轻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满是失望,就连不少老同志也没有给他好脸色。 在他们看来,今天的这场大火,陈岩石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如果他下午不拦着郑西坡,不让郑西坡隐瞒消息。 工人们也就知道了山水集团愿意再出五千万的事。 说不定早就坐下来谈判了,哪里还会有这场大火?哪里还会有那五个烧伤的工人?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绝望。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是为工人好,为什么他们不领情?反而倒向了林望京? 他想不通,想不明白,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祁厅长,赵局长,程局长,现场的秩序就交给你们了。” “上千名工人一时半会儿估计也登记不完,你们安排一部分警力维持秩序,确保登记工作安全有序,另一部分人——” 他顿了一下,看了看手表,凌晨三点多。 “去给现场的同志和工人们准备一下早餐,面包、牛奶、矿泉水,能填饱肚子就行。” “天快亮了,不能让工人们在这干等着,也不能让咱们的同志饿着肚子干活。” “必要时可以去省委省政府各个机关食堂请求支援,就说是我林望京说的,让他们有多少拿多少,不要小气。” “好的,林省长,我现在就抽调警力,绝对完成任务!” 祁同伟三人一听,赶紧都去准备了。 祁同伟负责协调,赵东来负责分配,程度负责执行,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上千号人的早餐虽然不少,馒头、包子、豆浆、油条、稀饭,每一样都要准备几百份。 但是对他们来说并非难事。 省厅的食堂、市局的食堂、区里的食堂,加起来几十号厨师,马力全开,很快就能搞定。 直播间的广大人民群众看着林望京的安排,全都忍不住一阵叫好,弹幕像瀑布一样往下刷。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有林省长在,绝对没毛病,这才是干实事的领导,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的。” “呜呜呜,林省长,啥时候再回我们宁川?宁川人民想你啊,你走了之后,再也没有一个领导像你这样关心我们老百姓了。” “楼上的注意一下用词!什么宁川?搞清楚了,林省长现在是我们汉东的常务副省长,凭什么再回你们汉江?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汉江。” “就是!这么好的省长必须留在我们汉东,汉东人民需要你啊,林省长。” “尼玛!这才是人民的好省长,什么时候我们这也能出这样一位好省长?我们这儿的领导,开会一套,背后一套,看到就烦。” 弹幕里,有人感动,有人羡慕,有人自嘲,有人对比。 但无一例外,都在为林望京点赞,为汉东省的这一波操作叫好。 支持率直线飙升,热搜冲到了榜首,话题量突破了十个亿。 林望京并不清楚网上对自己的评价如何,他没有时间看手机,也没有心思去关注那些弹幕。 他这时候全部的精力都在如何处理好大风厂这件事上。 可是偏偏,有人不让他如愿。 “好啊,林望京,你巧舌如簧,你避重就轻。” “你不说大风厂的判决合同有没有问题,你只想着尽快把这件事糊弄过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陈岩石再次站出来,花白的头发在夜风中凌乱。 手指几乎戳到了林望京的鼻尖,声音比刚才更大了几分。 “你不就是怕事情闹大了,影响你的政绩,影响你往上爬吗?” “你不就是怕以前的那些破事被翻出来,牵连到你吗?” “你不就是怕工人拿到十个亿,山水集团的利益受损吗?” 这话说得极重,重到李达康的脸色都变了。 程度气得牙根痒痒,恨不得冲上去把这个老家伙从镜头前拖走。 也就是在直播,全国观众都看着。 否则他一定要让这老家伙知道光明分局的伙食怎么样,让他进去蹲几天清醒清醒。 这个老头,太不识抬举了! 林省长一心为民,他却在后面拆台!这是什么老党员?这是什么老检察长? 老书记也是够厚道的,只是卡着不让他退休前再往上挪一步,没下死手。 要是换作他,对这种油盐不进的老顽固,早就找由头收拾利索了。 调个闲职、安个处分,哪还会给他留什么体面。 能这般温和,已经是天大的厚道了。 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懂得感恩,有些人,你让一寸,他进一尺。 “陈岩石同志,大风厂的股东们如果觉得法院的判决不合法,可以提起上诉,可以申请再审,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问题。” 林望京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温和。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使用极端手段逼迫政府,用汽油、用大火来对抗法律,这是犯罪,不是维权!” 看着越发得寸进尺的陈岩石,林望京也开始不客气起来。 他不能再让这个老头继续闹下去了,否则这场舆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我们的政府是为人民服务的政府,这一点,从来不会改变。” “但是,也绝不允许有人使用暴力对抗政府,挑战法律的底线。”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多高的资历,多大的功劳,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林望京的声音越来越重,他看着陈岩石,字字如铁。 “你是老党员,你是退休的检察长,法律怎么规定的,你比我清楚。” “煽动群众对抗政府,是什么性质?怂恿工人私藏汽油,是什么行为?你心里没数吗?” 林望京的话,像一记记重锤,砸在陈岩石心上。 他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手指颤抖着指着林望京,嘴唇哆嗦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怼过,从来没有被人这样不客气地对待过。 在他几十年的政治生涯中,从来都是他批评别人,没有别人批评他。 可现在,林望京当着几百万网友的面,当着上千名工人的面,把他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小丑,一个笑话。 第166章 组织没有亏待你 林望京的目光从那些正在排队登记的工人身上收回来,落在了王文革身上。 “王文革,答应你的事情,我做到了,你还满意吗?” 说话的时候,林望京看着王文革那张扭曲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对方虽然有些疯狂,可说到底,他也是在维护自己的权益。 只是用错了方式,选错了路。 “林省长,谢谢你!” 王文革双眼通红地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你是一个好官,汉东有你这样的省长,是汉东人民的幸运。” 短短几个小时,他见识了一个常务副省长的担当和魄力,被林望京的手段和人格魅力折服了。 他站在火场前,当着全国观众的面,一项一项地承诺,一条一条地落实。 王文革虽然极端,但他不傻,他心里清楚,这已经是对方能够做到的最大让步了。 再闹下去,就是他不识抬举了。 “王文革,我问你,大风厂里的战壕和汽油,是谁教你们的?” 林望京此话一出,整个现场都突然安静了下来,空气仿佛凝固了。 连远处还在登记的工人也停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看向这边。 王文革本人更是面色大变,他的脸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紧接着,他的目光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瞥向了一旁的陈岩石。 那一瞥极快,快得只有零点几秒,但在场的人都看到了,镜头也捕捉到了。 网友们更是直接炸开了锅,弹幕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 “我尼玛!战壕和汽油?认真的吗?大风厂这是要造反吗?” “听说昨天白天,消防总队已经连夜从大风厂拉走了十几吨汽油,十几吨啊!想想都后怕。” “要不是提前拉走了,在场的所有人今晚都得飞上天!” “开始我还有点同情这些工人,觉得他们是被逼无奈,可现在听了这些,我觉得他们哪里是维权,分明就是恐怖分子!” “汽油都敢囤,战壕都敢挖,下一步是不是要搞枪了?” “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教唆他们,不然就凭这些工人,怎么可能想到挖战壕、囤汽油?” “再说,他们有这个胆量也没这个知识啊,这些东西,没有专业人士指点,根本搞不起来!” “对!建议汉东直接出动武警,把这什么大风厂直接扫了,简直是无法无天!” “今天敢囤汽油,明天是不是敢搞炸弹?这种风气不刹住,以后谁都学他们,社会还不乱套了?” 林望京的目光没有离开王文革,但王文革那飞快的一瞥,他没有漏掉,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林望京,你什么意思?大风厂的战壕是我教工人们挖的,怎么了?” 说到这里,陈岩石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并不认为有什么不妥。 他的下巴微微扬起,目光挑衅地看着林望京,好像他做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 “还真是陈岩石这老东西教唆的?警察呢?赶紧给他抓起来,教唆工人对抗政府,这是什么行为?” “就是!我看大风厂闹到今天这个样子,这老头起码有一半责任。” “同意,要不是他在背后鼓动教唆,那些工人哪来的胆子跟政府对着干?” 听到陈岩石亲口承认,林望京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看向对方的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像两把刀,直直地刺过去。 “陈岩石,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这是在教唆大风厂的工人们犯罪!” 林望京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厉。 “私藏汽油是什么性质?挖战壕、设障碍、暴力对抗政府是什么行为?” “你一个退休的检察长,不去安享晚年,跑到这里来教工人挖战壕、囤汽油,你是要干什么?” 既然这老家伙不要脸了,那林望京今天就让他彻底丢一次脸。 他不是喜欢出风头吗?不是喜欢当救世主吗?不是喜欢站在人民中间吗? 那好,今天就让全国人民看看,这个所谓的人民代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哼!” 陈岩石冷哼一声,胸膛挺得更高了,像一只炸了毛的老公鸡。 “林望京,我陈岩石也不是吓大的。” “我十五岁入党参加抗战,打过鬼子,扛过枪,流过血!什么没见过?教工人们挖个战壕怎么了?” 陈岩石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到最后几乎是在吼。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一种被冒犯了的愤怒。 他仗着自己十五岁入党、打过仗、立过功,在这片土地上从来都是横着走的。 谁敢说他?谁能说他? 就是当年在汉东说一不二的赵立春不也是被他弄得当众检讨,下不来台。 “你曾经是国家的功臣,没错。” 林望京先是肯定了他的贡献,语气缓和了一瞬。 可紧接着,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但国家也给了你相应的待遇,一点都没有亏待你。” “现在,你拿着过往的荣誉退而不休,到处指手画脚,上蹿下跳,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自你退休后,你整天不是举报这个,就是举报那个,今天说这个贪了,明天说那个腐了。” “你的举报信堆起来比人还高,可真正查实的又有几封?” 他本来还想着给老同志留一点颜面。 毕竟人家是前辈,是功臣,是参加过抗战的老革命。 可现在看来,对方根本不领情。 你的退让换来的不是他的收敛,而是他的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 “可是你有真凭实据吗?” 林望京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 “你没有,你那些捕风捉影的举报,不过是仗着反贪局局长是你儿子,仗着有人替你撑腰。”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举报的每件事都是事实?” “你知不知道,你占用了多少办案力量?浪费了多少司法资源?” “反贪局的同志为了核实你那漫无边际的举报信,熬了多少个通宵,加了多少班,跑了多少冤枉路?” “那些本可以用来查办真正大案要案的人力物力,都被你一个人消耗了!” 林望京越说越激动,拳头都攥紧了。 “你知不知道,你那些毫无根据的指控,伤害了多少无辜的干部?” “被你举报过的人,有的被停职调查,有的被调离岗位,有的在单位里抬不起头。” “最后查来查去,什么问题都没有,他们找谁说理去?他们受的委屈谁来补偿?” “你陈岩石拍拍屁股回家睡大觉,别人的前途被你毁了,你知道吗?” 此时的林望京可谓是火力全开,怼得这老头都开始怀疑人生了。 他这一辈子,习惯了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别人。 习惯了用“老革命”的身份压人,习惯了觉得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正义的。 可今天,林望京的话像一面镜子,把他照得无处遁形。 “作为一个老革命,你心中还有没有一点组织原则?” 林望京目光如炬,直视着陈岩石的眼睛。 “你觉得你比组织更了解情况?你觉得你比纪委和检察院更能查案?你觉得你一个人就能代表正义?” “陈岩石,你是不是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你是不是觉得,没有你,汉东的天就要塌了?” 第167章 我要找小金子 这次,林望京算是把陈岩石的老底给揭了。 当着几百万网友的面,把他这些年干的好事一件件摆了出来。 甚至他都怀疑这老家伙这么费心费力地为大风厂奔走,是不是当年改制的时候给自己留了暗股? 只是这样的事他没有证据,无法当众说出来。 陈岩石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变了,因为林望京说的那些,大部分都是事实。 他这些年确实写了大量的举报信,确实有不少查无实据,确实占用了不少资源。 他一直觉得自己在做正义的事,从来没有想过这有什么问题。 “林望京,你……你血口喷人!” 陈岩石的声音沙哑而无力,再也没有了刚才的那种底气。 他的手还在哆嗦,但他的目光已经开始躲闪了。 他转头看向高育良,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寻找最后一根浮木: “高育良!你这个省委副书记还管不管了?你就这样任由他林望京胡来?” 高育良听着陈岩石的呼唤,脸色并不好看。 以往对于这位老检察长,他还是很尊敬的。 陈岩石是他的老前辈,是他的老领导,在政法系统德高望重,他每次见了都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陈老。 可是今天,对方竟然不分场合地在这里胡闹。 在大火刚灭,舆情未平,全国观众都在盯着的时候,跳出来攻击现场指挥的领导。 他难道不知道,如果大风厂这件事处理不好,整个汉东都要形象受损? 他难道不知道,林望京费尽心思刚刚稳住的局面,被他这几句话又推到了悬崖边上? “陈老,今天林省长对大风厂的所有处置,我都看在眼里。” 高育良开口了,声音沉稳而有力。 “我在这里代表省委,充分肯定他的工作,完全赞同他的方案。” 要说整个汉东,沙书记在下面调研,刘省长不问俗事,他高育良说自己代表省委,真的没一点毛病。 他是省委副书记,是省政法委书记,是省委的三号人物,他说话是有分量的。 “您也是老检察长了,怎么能教唆大风厂的工人挖战壕呢?” 高育良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和不解。 “您这是知法犯法啊,陈老!” 如果不是听到陈岩石亲口承认,高育良是万万不敢相信的。 挖战壕、囤汽油、设障碍,这些行为,往小里说是妨碍公务,往大里说是危害公共安全。 这要是换了任何一个人,他早就下令直接抓起来了,哪还有这么多废话? 他只能站在这里,用一种无奈的方式,提醒这个倔强的老头,你错了,你真的错了。 陈岩石一听,脸色彻底垮了,他没想到,连高育良都不帮他。 在他的印象中,高育良这个人虽然圆滑,但对他这个老前辈一直是很尊重的。 可现在,高育良不但没有替他说话。 反而站在了林望京那边,肯定了林望京的工作,还当众批评他教唆工人挖战壕。 “好啊,高育良,现在连你也变了!” 陈岩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背叛后的愤怒和悲凉。 “小金子呢?我要找小金子!我还不信这汉东没有王法了!我还不信没有人能治得了你们!” 小金子? 什么小金子? 现场的干部们面面相觑,不知道陈岩石在叫谁。 除了林望京,也就孙连城和程度隐隐猜到了小金子的身份。 毕竟,昨天下午的时候,这老头还嚷嚷着要去找新来的省委书记沙瑞金。 沙瑞金?小金子? 这两个称呼放在一起,这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他们的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震惊。 看来这老头和新来的省委书记关系很不一般,竟敢叫对方“小金子”。 这个称呼,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叫的,没有很深的交情,谁敢管省委书记叫小金子? 怪不得他敢在汉东地面上横着走,怪不得他敢在直播镜头前怼林望京。 这个陈岩石,不简单啊。 “陈岩石,今天无论你找谁来,都无法改变你违法犯罪的事实。” 林望京说话的时候,目光平静而坚定。 今天,他就让这老家伙知道,狂妄是要付出代价的。 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不管你过去立过多大的功,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什么意思?难道你还敢抓我?” 陈岩石声音都变了调,他瞪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在汉东横行了几十年,从来都是他抓别人,没有别人抓他。 林望京竟然要抓他?开什么玩笑? “为什么不行?” 林望京冷冷地看着他说道。 “你教唆工人挖战壕,囤汽油,这是危害公共安全。” “你鼓动工人暴力对抗政府,这是聚众扰乱社会秩序,随便哪一条,都能把你抓起来。” “陈岩石,你不会以为,你的老革命身份是免死金牌吧?” 林望京说完,陈岩石直接就炸毛了。 “林望京,我看今天谁敢抓我?我陈岩石在汉东这么多年,还没有谁敢动我一根毫毛,你有种就来!” 直播间里的网友们看着这一幕,议论纷纷,弹幕像潮水一样涌来。 “这老头看起来很拽啊?看来背景不简单啊?一般的退休老头谁敢这么跟副省长说话?” “你没听他刚才喊‘小金子’‘小金子’的,很显然,小金子就是他的后台!就是他敢这么嚣张的底气!” “话说这小金子到底是谁?竟然让他有底气对抗汉东政府?直接跟常务副省长叫板?” “嘿嘿,这事能随便乱说吗?这不是让我犯错误吗?我只能说,那个人的身份不一般,一般人惹不起。” “楼上的,你倒是说清楚啊!别卖关子!急死我了!小金子到底是谁?” “不能说,不能说,说了号就没了,我只能提示一下——新任,懂的都懂。” 林望京看着陈岩石那副有恃无恐的嘴脸,心中冷笑。 他清楚陈岩石的底气来自哪里,可他凭什么觉得自己就不敢动他。 别说沙瑞金不在,就是他在现场,陈岩石他今天也抓定了。 否则,以后就会有无数个“陈岩石”站出来,汉东政府的权威就会荡然无存。 他绝不允许出现这种情况。 第168章 十三常委都是甩锅高手 陈致远作为省委秘书长,省委常委之一。 是省委的大管家,协调着省委与各部门之间的运转。 早在沙瑞金抵达汉东的第一天,他就已经敏锐地嗅到了风向的变化,第一时间主动靠了上去,向新书记表了忠心。 并且,沙瑞金在去调研前,还特意嘱咐他。 省里有什么风吹草动一定要告诉他,这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而大风厂的火情已经熊熊燃烧了半夜,舆情已经引爆了全网,引起了全国人民的关注。 作为一个省会城市的群体性事件,这已经不仅仅是京州的事,而是汉东的事,是整个省委的事。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年,见过太多风浪,处理过太多突发,但今晚的心绪却格外不宁。 想到这里,陈致远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手机,拨通了白秘书的电话。 他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凌晨三点多,这个时间打电话确实不合适,但他不敢不报。 如果他不报告,那就是失职;如果报告了,沙书记没接到,那是另一回事。 他必须打这个电话,而且必须在今晚。 “白处长,你好,我是陈致远。”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通。 那头传来白秘书睡眼朦胧的声音,沙哑而含糊,应该是刚才还在睡觉。 “陈秘书长,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白秘书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惊醒后的沙哑。 他跟着沙瑞金多年,深知半夜来电话往往意味着大事,不敢怠慢。 “白处长,沙书记在吗?有急事。” 陈致远直奔主题,他知道,跟秘书说话,绕弯子是最愚蠢的。 你绕来绕去,他听不懂,或者装作听不懂,最后耽误的是你自己的事。 “陈秘书长,沙书记今天在下面调研了一天,开了好几个会,一直忙到很晚,刚回宾馆睡下没多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白秘书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叫醒沙瑞金。 对方的潜台词很清楚,领导刚睡下,你的事如果不是火烧眉毛,就别打扰了。 陈致远当然听得懂,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什么话听不出来? 可他更清楚,大风厂的事,比火烧眉毛还急。 此刻,他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 说到底,他不过是刚刚投靠沙瑞金的新兵,根基不稳,交情不深,还算不上对方真正的心腹。 他还没有那个份量让白秘书在大半夜去敲领导的门。 权衡利弊之后,他没有继续坚持,而是平静地说道: “那好的,白处长,明天早上再说吧。” 他看出来了,白秘书不想叫醒沙瑞金,自己也不能强求。 而且自己已经通知了他的秘书,就算事后沙书记追究起来,他也有说法,不是我不报,是你的秘书没叫您。 他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目光穿过窗户,落在大风厂方向的那片还在隐约泛红的天空上。 说起来也是奇怪,作为沙瑞金的养父之一,陈岩石竟然没有他的电话号码。 他只能通过高育良转达,这说明什么? 说明沙瑞金也没有多重视自己这位养父,说明两人的关系并没有外人想象的那么亲密。 否则,以陈岩石的脾气,早就一个电话打过去了,哪还用得着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而这个时候,沙瑞金在干什么呢?他正在吕州招待所的宾馆客房里睡觉。 所以,注定陈岩石今晚找不到对方了,注定他的“小金子”救不了他了。 看着上蹿下跳的陈岩石,林望京心中一阵冷笑。 今天当着全国观众的面,陈岩石的虚伪面孔算是暴露无遗了,被撕得粉碎。 当然了,还有更严重的双标,他还没说。 那就是陈岩石对待自己子女的问题。 陈岩石的女儿陈阳,在上汉东大学期间,和同为汉东大学政法系的祁同伟恋爱。 一个才子,一个佳人,校园里人人羡慕的一对。 然而对于这场恋爱,陈岩石是明确反对的,反对的理由,他从来没有公开说过。 但汉东政法系统的人都知道,他觉得草根出身的祁同伟配不上自己的女儿。 祁同伟是农家子弟,而陈阳呢?父亲是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母亲是省直机关干部,从小在大院长大,吃穿不愁,前程无忧。 而与此同时,时任省委常委、省委政法委书记梁群峰的女儿,汉东大学老师梁璐。 因恋爱受挫,心灰意冷,选中了祁同伟做备胎。 一个有背景、有资源、有地位的女人,看上了这个才华横溢的穷小子。 一个农家子弟,为了自己纯洁的爱情,为了心中那个叫陈阳的姑娘,果断地拒绝了梁璐。 他有才华,有傲骨,有底线,他不愿意用自己的感情去换所谓的前程。 由此,在工作分配时,祁同伟遭到了梁璐的疯狂报复。 梁璐利用父亲的权力,把陈阳分配到了北京,进了部委,从此青云直上。 而才华横溢,又是汉东大学学生会主席,被所有老师看好的祁同伟,被分配到了汉东省最偏远的一个乡镇司法所。 那里穷山恶水,连公路都不通,冬天零下几十度,他差点把命丢在那里。 面对女儿的男朋友,一个学识超群的有为青年,一个被全系师生公认的政法之星。 但凡陈岩石出于公心和对年轻人的爱护。 哪怕是说一句公道话,哪怕是给省人事厅打个电话问一声,祁同伟的分配也不至于惨到这个地步。 但陈岩石呢?他什么也没有做。 他欣然接受了梁群峰将女儿分配北京这一胜利果实。 没有作任何表示,没有替祁同伟说一句话,甚至连一个安慰的电话都没有打。 他默认了这种不公,甚至享受了这种不公带来的好处。 女儿去了北京,进了部委,那是多少学子梦寐以求的去处,至于祁同伟的死活,与他何干? 这也是为什么,祁同伟一辈子都无法原谅陈岩石的原因。 不是因为陈岩石反对他和陈阳在一起,而是因为陈岩石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选择了袖手旁观。 这个口口声声“为人民服务”“为正义而战”的老检察长、 在自己女儿的利益面前,什么原则都可以放弃,什么正义都可以不要。 再说他的儿子陈海。 第169章 抓陈岩石 再说他的儿子陈海。 同为汉东大学政法系主任高育良老师的得意门生。 祁同伟还是汉东大学学生会主席,其优秀毫无疑问在陈岩石的儿子陈海之上。 但是大学毕业后的工作分配上,两人却有了天壤之别。 那时候陈岩石是汉东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正厅级,如日中天。 他的儿子陈海,毫无悬念地进入了省检察院工作。 不是从基层干起,不是从科员做起,而是一进去就被安排到了重要部门。 一年提副科,三年提正科,一路绿灯,畅通无阻。 而按照惯例,刚毕业的大学生都是要从基层干起的。 这是规定,是程序,没有人可以例外,除非你有一个当大官的父亲。 陈岩石的子女,不是分配到北京,就是进入省直重要部门。 如果不是他亲自运作,那也是人事部门的干部慑于陈岩石的职务和权势,变相向陈岩石抛出的橄榄枝。 不管怎么说,陈岩石没有拒绝,没有说他的儿子应该从基层干起。 一向刚正不阿,连领导大热天在有空调的房间办公都看不惯的他,居然愉快地笑纳了。 这种双重人格,很难让人相信陈岩石是一个多么纯粹的共产党人。 他嘴上说的是一套,做的是另一套,对别人是一套,对自己又是一套。 所以,在感动,官场上,知道内情的人都对他嗤之以鼻,打心底里看不起他。 如果说陈海和祁同伟的比较还不够明显,那可以和侯亮平对比一下。 侯亮平的妻子钟小艾是中纪委的副局级干部,还有一个职务深不可测的岳父钟正国。 可侯亮平在最高检反贪总局拼了这么多年,也不过是个正处级的侦查处长。 反观陈岩石的儿子陈海,轻轻松松就坐上了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的位子。 副厅级,谁是真本事,谁是靠爹,一目了然。 无论是级别还是职务,都要明显优于候亮平,成为父亲陈岩石光环下的直接受益者。 毫不夸张的讲,他的每一次提拔,都离不开父亲那层若隐若现的影子。 还有在处理大风厂事件中。 陈岩石虽然已经退休,但还是共产党员,仍然要遵守党纪党规。 可他不仅多次鼓动工人反抗法院的判决。 更是教唆他们挖战壕、囤汽油、设障碍,暴力对抗政府。 这种退而不休,公然对抗组织,煽动群众闹事的行为,是任何政府都不能接受的。 期间,为了大风厂的纠纷,他还多次跑到区长孙连城的办公室里大闹起来。 甚至就在刚才,他还让高育良联系沙瑞金。 试问普通人能直接跟省委副书记和省委书记对话吗? 陈岩石的特权思想,两面人的虚伪,在这一刻得到了最有力的印证。 尤其是得知他的养子沙瑞金到任汉东以后,陈岩石气焰更加嚣张。 他可以把电话直接打到省纪委书记田国富那里。 可以随时随地向省委领导反映情况,可以在任何场合对政府工作指手画脚。 这是普通人能做的事吗? 可以说,在汉东,有小金子在,他陈岩石几乎可以横着走,没人敢惹。 但是,林望京不惯他! “程局长!” 林望京看着一旁的程度,语气里的冷意让程度浑身的毛孔都竖了起来。 “林省长,我在!” 程度闻言立刻上前一步,站得笔直,等待着林望京的指示。 “陈岩石教唆大风厂暴力对抗政府,私藏汽油,挖设战壕,扰乱公共秩序,这种情况你们光明分局可以出警吗?” 林望京的目光落在陈岩石身上,声音冷得简直像冬天的寒冰。 “当然可以,林省长!” 程度虽然震惊于林望京的命令,这是要动陈岩石? 这可是陈岩石,老检察长,老革命,还跟新来的省委书记关系匪浅。 但他没有半点犹豫,甚至没有一丝迟疑,他等这一刻,等了一晚上了。 “陈岩石,现在通知你一下,大风厂工人的行为已经涉及危害公共安全。” “你也亲口承认了自己的教唆行为,所以我们需要带你回去好好问询一下,查清事实,固定证据。” 程度转一脸严肃地说道,他心里清楚这一抓意味着什么。 不管陈岩石有没有直接参与大风厂的暴力行动。 就凭他教唆王文革挖战壕、囤汽油、煽动工人对抗政府,就已经扰乱了公共秩序。 最不济,也能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法进行罚款或者行政拘留。 如果情节严重,甚至可以被认定为危害公共安全罪,适用刑法。 这事,可大可小,就看怎么定性了。 “带走!” 程度一声低喝,声音不大,但威严十足,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光明分局的两个警员一左一右,快步上前,干净利落地站到了陈岩石身边。 他们没有上手铐,没有粗暴推搡,但那个姿态已经很明确了,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程度,你敢?” “你一个小小的分局局长,你敢动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知道我背后是谁吗?你动我一根汗毛,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陈岩石的脸色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地叫道。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落在程度这个小小的分局局长手上。 他在省检察院当常务副检察长的时候,程度还在基层派出所当小民警呢。 这么多年,只有他查别人、抓别人、审别人,什么时候轮到他被别人带走了? 他的尊严、他的面子、他几十年来积攒的优越感,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陈岩石,我再说一遍,现在我们光明分局依法对你进行传唤。” 看着面红耳赤的陈岩石,程度不为所动,不带一丝感情的说道。 “你若反抗,我们将对你采取强制措施,请你配合我们公安机关的行动。” 他已经猜到了对方和新来的省委书记沙瑞金关系匪浅,猜到了那句小金子意味着什么。 可是那又如何?只要是林望京的指令,他都会不打折扣地完成。 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照抓不误,大不了,他脱了这身警服,回家种地去。 可他不能辜负林省长的信任,不能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更何况,他看这老家伙不顺眼也很久了。 第170章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谁也没有想到,林望京真的会对陈岩石出手。 那可是陈岩石,是老革命,是政法系统的元老,沙瑞金的养父。 那个在汉东横行了几十年,连赵立春都要给几分面子的陈岩石。 今天当着全国观众的面,把这样一个人带走,需要多大的勇气和政治魄力? 很多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林望京做了。 高育良站在一旁,看着被两个警员架走的陈岩石,心中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他的表情复杂,不是不想保陈岩石,而是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开口。 换作别的场合,他可能还会保一下对方,做个和事佬,调解调解。 可是现在,最重要的是平息大风厂的舆情,给全国人民一个交代,然后把这场危机化解掉。 他不能因为一个退休的老同志,毁了林望京、李达康和祁同伟他们一整个晚上的努力。 相较于高育良的纠结,李达康和祁同伟却是心中叫好。 他们谁不知道陈岩石的身份? 正因为如此,一直以来,才会对他客客气气,一忍再忍。 可一次次的客气换来的却是得寸进尺,一次次的退让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 这个老头,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尤其是对李达康来说,这个时候,谁敢在大风厂这件事上添乱搅局,都是的敌人。 尽管他也猜到了小金子的身份,猜到了陈岩石和沙瑞金的关系,李达康依然没有阻止。 他心中也有一杆秤,不论是“最多跑一次”改革,还是京州地铁和国家高新科技园,都是林望京为他争取的。 那些才是实打实的好处,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政绩,才是他李达康能够在汉东站稳脚跟的资本。 如果沙瑞金真的因为一个陈岩石要对他开战,那他李达康奉陪到底。 李达康尚且如此,祁同伟更不用说了,这么多年了,他心中对陈岩石一直有恨意。 现在看到对方被林望京抓了起来,心中说不出的痛快。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终于看到了这个道貌岸然的老头付出代价。 他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地看着陈岩石被两个警察架着走过自己面前。 他不是落井下石的人,但直到这一刻,他才相信,原来老天爷真是有眼的。 陈岩石被架走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他的小金子没有来救他,他的儿子陈海没有来救他,他的那些老关系、老交情,没有一个人来救他。 他孤零零地被两个年轻警察带走了,像一个普通的犯罪嫌疑人一样。 看着程度干净利落地将陈岩石带上警车,林望京微微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程度还是那个程度,没有让自己失望。 当初在光明区政务服务中心门口,他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分局局长,目光警觉,做事不张扬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后来让他当司机,带他进省委大院,把大风厂汽油的摸排任务交给他,每一次,程度都圆满的完成了任务。 这一次,当着全国观众的面。 他敢对陈岩石出手,而且毫不犹豫,不枉自己对他一番提点。 林望京心里清楚,在自己这个位置上,用对人比做对事更重要。 程度这个人,别的不好说,但忠诚二字,他当得起。 至于为什么不让祁同伟和赵东来动手,林望京有自己的考量。 祁同伟正处于提拔副省级的关键阶段,这个时候得罪沙瑞金,实属不智。 赵东来就更复杂了,这个人有能力,有魄力。 但林望京有些摸不清他到底能不能扛住来自沙瑞金的压力。 他是李达康的心腹,跟省里的关系盘根错节。 万一沙瑞金一个电话打过来,他顶不顶得住?林望京不愿意赌。 只有程度,是百分百忠于自己的,没有那么多顾虑,用起来放心。 网民们看到这一幕,也都拍手叫好,弹幕刷得飞快,屏幕上都看不清字了。 “真是大快人心,终于把这老头抓起来了,从直播开始他就一直在搅局,看得我血压都高了。” “一个退休老头,不好好在家待着,养花遛鸟,竟然教唆大风厂的工人挖战壕、囤汽油!这不是活该是什么?” “林省长威武,真正践行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面对陈岩石这样的退休高干,毫不退缩,该抓就抓,这才是人民的好省长。” “现在没了这老头搅局,大风厂的事总算能够平息了,真是不容易啊,从昨晚折腾到现在,终于看到曙光了。” 确实像网友们说的那样。 看到林望京连陈岩石都敢抓,那些原本蠢蠢欲动,想要跟着起哄的人,全都老实了。 就连刚才还在嚷嚷着十个亿的那些股东,此刻一个个缩在人群里,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终于看明白了,今天这个场面,不再是以前那种闹一闹就给钱的套路了。 林望京是认真的,政府也是认真的。 可以说,这些年,要不是陈岩石在背后掺和,出谋划策,一个孙连城就足够处理好大风厂的事了。 该谈的谈,该拆的拆,该补的补,哪至于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可陈岩石一来,动不动就是“我替工人做主”“政府不作为”“法院判决不公”,把工人的情绪煽动到极点。 然后他把烂摊子一扔,自己站在道德高地上接受掌声。 只是这一次,他再也站不住了。 “赵局长,把王文革他们也带走吧。” “今晚的火灾原因、汽油的来源?战壕是谁组织挖的?还有没有其他违法物品?一定要查清楚,一五一十地查,不能有半点含糊。” 林望京看了一眼赵东来,语气平淡的说道。 “是,林省长,我们京州市局一定尽快查明事实真相,给全国人民一个交代!” 赵东来说完,大手一挥,果断而有力。 一群警察立刻上前,训练有素地将护厂队的成员一个接一个地带走。 王文革没有挣扎,没有喊叫。 他被两个警察架着,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向警车,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第171章 还有硬仗要打 看到陈岩石被带走,事情解决,现场秩序恢复,工人们也不再激动。 林望京知道,该给这场直播画上一个句号了。 他走到镜头前,目光直视那盏刺目的摄像灯,他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然坚定。 “镜头前的观众朋友们,今晚大风厂的突发事件已经基本解决,你们都是见证人。”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目光坚定而坦诚。 “目前,所有参与违法的相关人员都已经被依法带走,相信公安机关会尽快查明真相,依法处理。” “另外,大家最关注的工人安置费问题,我可以明确地告诉大家。” “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所有同意拆迁的工人,安置费将一分不少地发放到他们的账户上。” “至于工作问题,政府已经启动了全市范围的岗位对接。” “区政府牵头,企业配合,确保每一位愿意工作的工人都能找到合适的岗位,请大家放心,也请工人们放心。” 林望京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歉意。 “这场火灾,暴露了我们政府工作过程中的不足,暴露了我们干部队伍中的麻痹大意。” “我作为汉东省常务副省长,对此深表歉意!” 说到这里,林望京对着镜头前的观众深深鞠了一躬。 他腰弯得很低,停留了足足三秒钟,才直起身来,继续开口。 “接下来,我们会加快全省范围内的安全大检查,不留死角,不留盲区,不留隐患,避免类似的事件再次发生。” “同时,对于大风厂事件的调查结果,我们也会及时向社会公布,请全国人民监督!” 其实,昨天早上。 他已经指示祁同伟在全省开展安全大检查了,要求各地立即排查隐患。 但遗憾的是,还是没能避免这场火灾的发生。 林望京说完,就离开了镜头,走向了自己的秘书梅晓歌。 他的背影挺拔,步伐稳健,没有一丝慌乱。 梅晓歌见状,拿着保温杯和一份刚整理出来的工人登记名单,迎上来,低声说了几句。 林望京接过名单,翻了两页,点了点头,又交代了几句什么。 梅晓歌听得很认真,不停地点头。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林省长的眉头依然没有完全舒展。 事情虽然有了结果,但善后工作才刚刚开始,他不能松。 “我是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 看到林望京离开,李达康立刻走上前,站在镜头前,面容严肃,声音洪亮。 “今天下午两点,京州市将召开新闻发布会,专门通报大风厂工人安置费的发放情况、火灾的调查进展,以及后续的处理结果。” “届时欢迎各大媒体到场监督,也欢迎网友们在网上实时关注,京州市委市政府,说到做到。” 李达康没有说官话,没有打官腔,没有绕弯子,满满的全是干货。 他知道,这个时候,老百姓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结果,而不是空洞的口号。 而他,之所以要这么快召开新闻发布会,就是要给大风厂事件画一个句号。 他不能让这件事继续发酵,不能让谣言继续蔓延,不能让别有用心的人继续带节奏。 大火已经烧了一夜,舆情不能再烧下去了,时间拖得越久,信任消耗得越多。 快刀斩乱麻,才是最好的选择。 最后是高育良上前,简明扼要地表明了省委的态度。 “我是省委副书记高育良!” 他站在镜头前,面容沉稳,目光深远。 “我向大家保证,省委会全程监督大风厂事件的处理情况过程和结果。” “确保工人的合法权益得到保障,确保违法者受到法律制裁,确保政府的承诺不打折扣。” 高育良说完,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看着省委三巨头都对大风厂事件做了总结。 主持人张晓涵深吸一口气,面对着镜头,用最平稳的声音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镜头前的各位观众,今天大风厂的报道就到这里了。” “后续如果有新的进展,我们也会第一时间通知大家,感谢大家的关注,也感谢大家的理解和支持,再见。” 说完,直接关闭了直播。 直播虽然关闭了,但网络上的讨论不仅没有结束,反而愈演愈烈。 弹幕停了,但评论区炸了。 各大社交平台的热搜榜上,“大风厂火灾”稳稳地占据着榜首。 话题量噌噌地往上涨,讨论量突破了数千万。 “别停啊!这可比春晚好看太多了!我瓜子还没吃完呢,怎么就结束了呢?我要看后续!” “谁说不是呢?我大半夜的,连鸡都不吃了,守在屏幕前一动不动,还以为今天能有个最终结果呢?结果还要等下午?急死我了!” “刚刚李书记不是说了吗,今天下午两点召开大风厂的专题发布会,小板凳已经准备好了,瓜子饮料矿泉水,前排占座,谁也别跟我抢!” “妈妈问我为什么这么认真看直播,我说比追剧还刺激!” “妈妈过来看了两眼,也坐下了,现在比我还认真,只能说,太精彩了,看不够,远远看不够啊!” “你们注意到了没有,从林省长半夜出现在火场到现在,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兑现了,做的每一件事都落地了,这样的领导,我们服!” “大风厂的工人有林省长,是大风厂工人的福气。” “希望每个老百姓遇到困难的时候,都能遇到一个愿意站出来,敢拍板,能解决问题的干部。” “期待下午的发布会!希望看到工人拿到安置费的笑脸,希望看到火灾原因的水落石出,希望看到那些教唆工人违法的人受到应有的惩罚!” 夜色渐深,大风厂的废墟上还飘着缕缕青烟。 登记还在继续,工人们还在排队,警察还在维持秩序,政府工作人员还在忙碌。 没有人注意到天快亮了,也没有人觉得累,他们只知道,这个漫长的夜晚,终于要过去了。 林望京站在大风厂门口,看着眼前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看着远处渐渐泛白的天际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今晚的事,只是开始,明天,还有更多的硬仗要打。 第172章 这画风不对 看着直播信号熄灭,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长达数小时的直播,几百万双眼睛的注视,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每个人身上。 尤其是林望京他们,镜头前的一举一动都被全国关注着。 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被放大、被解读、被评判。 这种压力不可谓不大,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林望京看着梅晓歌,目光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清醒和认真。 “省长,刚刚财政厅的谭厅长打电话来说,山水集团的五千万,已经一分不少地划到了光明区的专用账户上。” 梅晓歌一边说着,一边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银行转账凭证递过来,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他本来已经下班了,正窝在沙发上跟爱人荞麦煲电话粥。 两个人好久没见了,正说着周末要不要见一面,手机屏幕上忽然弹出了大风厂火灾的消息。 他看了几秒,脸色大变。 立刻挂了电话,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抓起车钥匙就冲出了家门。 一路上,他的手机就没停过。 省发改委、省财政厅、省应急管理厅、省卫健委……十几个厅局的一把手,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 出了这么大的事,没有谁睡得着。 哦,新来的省委书记沙瑞金例外,他在吕州调研,睡得很沉,什么都不知道。 直播了一晚上,林望京的嗓子已经沙哑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 他接过梅晓歌递来的水杯,仰起头,咕咚咕咚地喝了个底朝天。 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的,他舒服地呼出一口气,把杯子还给梅晓歌,声音沙哑但依然清晰有力。 “嗯,晓歌,这件事你亲自盯着,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务必确保这笔钱一分不少地发到了工人手里。” “明白,省长,我天亮就去光明区政府,亲自盯着发放流程,确保不出任何差错。” 梅晓歌郑重地点了点头,将这件事记在了备忘录的最顶端。 “林省长,今天辛苦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高育良来到了林望京身边。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的疲惫也掩饰不住,但眼神依然沉稳。 “育良书记,都是为了工作,没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林望京摇了摇头,语气平淡而真诚。 “今天晚上还要谢谢育良书记和宣传部的大力支持,要不是你们在后面顶着,我在前面也撑不住。” 林望京心里清楚,高育良能够半夜从省委大院赶到火场,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支持。 更不用说他在镜头前说的那些话。 这些话,不仅是对他个人的肯定,更是对全省干部,对全国观众的一个信号。 省委是团结的,省政府是有力的,汉东是有序的。 “是要好好感谢一下宣传部的石秀兰和其他同志。” 高育良点了点头说道。 “她们也是一宿没睡,几十号人坐在办公室盯着屏幕,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昨晚的舆论太可怕了,各种谣言和阴谋论铺天盖地,像潮水一样涌来。 如果不是宣传部门的同事及时介入,加以引导,只怕局面会更被动。 “育良书记,林省长,辛苦一晚上了,你们赶紧吃点东西!” 人还没到,声音就已经传了过来。 高育良和林望京转身,就看到李达康正一路小跑地过来。 手里还提着两袋鼓鼓囊囊的包子,热气从袋子口冒出来,香味在晨风中飘散。 他的脸上还带着疲惫,但脚步轻快,精神状态明显比刚才好了不少。 “高书记,林省长,李书记,我这还有热牛奶和鸡蛋,你们吃点暖暖胃。” 李达康的心腹爱将赵东来紧跟其后,落后他一个身位,手里拿着几袋冒着热气的牛奶和茶叶蛋。 “达康书记,东来局长,你们也没吃吧?一起吃点!” 高育良接过李达康手中的包子,打开袋子,一股肉香扑面而来。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包子皮软馅大,味道不错。 连带着脸上的疲惫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高书记,你们吃,我去看看其他同志。” 赵东来把牛奶递给林望京,扫了一眼周围。 发现梅晓歌早就不动声色地退到了十几步开外,背对着他们,假装在看手机。 赵东来心里立刻跟明镜似的,梅处长都那么识趣,自己在这待着算怎么回事? 省委三巨头显然有话要说,他一个市局局长,不能连这点眼力劲都没有。 等到赵东来走远,这一小块空地,就只剩高育良、林望京和李达康三个人了。 三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有先开口,像是都在等对方说话。 “育良书记,林省长,我检讨。” 李达康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自责和愧疚。 “大风厂出了这样的事,我有责任,而且是主要责任。” “我是京州市委书记,是全市安全生产的第一责任人。” “工人私藏汽油、挖战壕、设障碍、点火抗拒拆迁,这些都是我的工作没有做到位。” 说到这里,他目光低垂,声音更加低沉了。 “如果我能早一点发现王文革他们的极端倾向,这场大火,也许就不会发生。” “那几个烧伤的工人,也许就不用躺在医院里,我对不起他们,也对不起省委省政府的信任。” 李达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真诚的,他是真的在反省,不是在做样子。 同时,对于高育良和林望京,他也是万分感激。 他们今晚的支持和帮助,他李达康全都看在眼里。 高育良半夜赶到火场,坐镇指挥;林望京亲自出面跟工人谈判,用自己的政治生命做担保。 省委宣传部通宵控场,为京州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他简直不敢想象。 如果林望京没有提前拉来那五千万的安置费,如果高育良没有在关键时刻赶到现场,今晚这件事该怎么平息。 “达康书记,要说责任,我也有。” 高育良没有接受李达康的检讨,摆了摆手。 “谁也没想到大风厂里竟然还有十桶汽油,我们都以为大风厂的汽油全被运走了,结果还是漏了。” “这说明我们的工作还是不够细致,不够彻底。” 第173章 睡觉书记沙瑞金 大火发生前,他们都以为大风厂的汽油全被运走了,都被清空了。 万万没想到,王文革竟然留了一手,竟然还藏了十桶。 就是这十桶汽油,差点要了所有人的命。 “达康书记,育良书记说得对。” “现在不是检讨的时候,你现在该想的是,如何开好下午的新闻发布会,如何给大风厂的工人和全国人民一个交代。” 林望京接过话头,语气平静而坚定。 “是是是,林省长说得对。” 李达康赶紧点头,脸上的愧疚也少了几分。 “请育良书记和林省长放心,有省委、省政府的大力支持,我有信心开好下午的新闻发布会,给公众一个满意的交代。” “我一定让全国人民看到,汉东的干部是敢于担当,敢于负责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充满了信心,眼睛都在发光。 林望京点了点头,随即看向高育良。 “育良书记,沙书记那边,还要麻烦你通知一下。” 沙瑞金是省委书记,出了这么大的事,必须第一时间知道。 但林望京作为赵立春的女婿,跟沙瑞金的关系微妙,不适合直接打电话。 高育良是省委副书记,跟沙瑞金之间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由他来通知,最合适。 “没问题,林省长,沙书记那边我来通知。” 高育良点了点头,又说道。 “刘省长那里就交给你了,他虽然是快退休的人了,但毕竟是省长,出了这么大的事,不能不告诉他。” 高育良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翻到沙瑞金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出键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看了看手表,凌晨五点多了,天都快亮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吕州那边不可能不知道,可沙瑞金的电话一直没有打过来,这不合理。 他哪里知道,这个时候沙瑞金还在宾馆里睡觉。 白秘书不敢打扰,田国富也选择沉默。 整个汉东都知道大风厂烧了,只有省委书记不知道,说出去恐怕都没人相信。 “喂,刘省长,我是林望京。” 林望京走到一旁,拨通了省长刘震东的电话。 刘震东今年六十五,还有几个月就到站了,是汉东省资历最老的省长。 他平时不怎么管事,大事小情都交给了常务副省长林望京,但今天这事,林望京不能不向他汇报。 “望京同志,京州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哪里睡得着?看了一晚上直播了!” 电话那头闻言立刻传来一阵疲惫的声音,沙哑而沧桑。 “望京同志,从起火到现在,我一直在看,你今晚做的每一个决定,我都看到了。” “这件事你处理得非常好,育良书记的意见也是我的意见。” “省委、省政府一定全力支持你,你放心大胆地干,出了事我负责。” 刘震东的语气里满是赞许。 如果说高育良可以在某种程度上代表省委的意见,那么刘震东更可以。 他是省长,是省政府的一把手,是汉东的二号人物,他的话,分量更重。 “对了,瑞金同志那边有什么指示吗?” 刘震东又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林望京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瑞金同志……可能在睡觉,他在吕州调研,基层很辛苦,我们也要理解。” 刘震东的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沙瑞金还在睡觉?认真的吗? 连他这个快退休的老头都感觉有些离谱。 不是他不尊重沙瑞金,是作为一个老同志,他实在想不通。 一个省会城市发生这么大的火灾,几百名工人对峙,全国上千万人在线围观,省委书记居然能睡得着? 不过他没有把这话说出来,有些话,心里想想可以,嘴上不能说。 这要是传出去,汉东的脸往哪搁?这已经不是离谱了,而是荒唐了。 吕州市招待所,沙瑞金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他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好了。 自从到了汉东,天天调研、天天开会、天天见人,日程排得满满当当,连轴转了好几天,身体早就疲惫不堪。 昨晚难得没有应酬,早早躺下,一觉睡到大天亮,连梦都没做一个。 他伸了个懒腰,坐起身来,感觉浑身都是劲儿。 看着桌子上摆放的几碟小菜和白粥,都是他爱吃的家常口味,他的心情更好了,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 他端起粥碗,吹了吹热气,吸溜了一口,米香浓郁,软糯可口,再搭配上一勺小菜,咸香适口,香得不行。 他一边吃一边想,今天要去哪儿调研,要见哪些人,要解决哪些问题。 就在他美美地享受早餐时,白秘书走了进来。 白秘书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又犹豫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小白,有什么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看着欲言又止的白秘书,沙瑞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 边说他还边喝了口粥,再搭配上一勺小菜,吃得津津有味。 完全没意识到即将听到的消息会让他胃口全无。 “是这样的,沙书记。” 白秘书心里斟酌了一下语言,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 “昨晚,京州市光明区大风厂拆迁现场发生了群体性事件,大风厂的工人和拆迁队爆发了激烈冲突。” “现场火光冲天,工人和警察对峙,情绪非常激动。” 其实来见沙瑞金之前,他已经看到了网上的消息和视频。 那一幕幕触目惊心的画面,大火、浓烟、推土机、警车、救护车、哭喊的工人、维持秩序的警察,让他后背发凉。 如果早知道事情这么严重,他昨晚说什么也要叫醒沙瑞金。 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黄花菜都凉了,他只能祈祷沙书记不要过于震怒。 “群体性事件?严重吗?有没有人受伤?” 沙瑞金听了也是心头一惊,放下手中的白粥立刻问道。 群体性事件,这几个字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都是敏感词。 尤其是在他刚上任不久,正在全省调研试图打开局面的时候。 “轻伤四人,重伤一人,已经全部送往医院进行治疗,目前无人死亡。” 白秘书小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幸好没人死。 第174章 汉东有点邪门啊 听到没有人死亡,沙瑞金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在他的潜意识里,只要没死人,就不是很严重。 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舆论还有平息的希望,责任还有商量的空间。 他重新端起白粥,又吸溜了一口似乎在用这个动作来平复一下自己的心绪。 “光明峰是李达康的地界,这么说,昨晚的群体性事件是他处理的了?” 说话的时候,沙瑞金又喝了一口粥,吸溜吸溜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格外清晰。 “不是,是林省长处理的。” “不过,昨晚高书记和李书记都在现场待了一宿,两人也都有直播说话。” 白秘书继续说道,声音更低了。 “高育良和林望京也在?” 沙瑞金皱了皱眉头,端粥的手停了一下。 这可不是一个好现象。 省委副书记、常务副省长、京州市委书记。 三个人同时出现在一个现场,而且是在他这个省委书记不在场的情况下。 这是什么?是工作默契?还是搞小圈子?这怎么能允许呢? “还有你说的直播是什么意思?说清楚些!” 沙瑞金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力。 白秘书知道,自己这关是躲不掉了,索性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昨晚,大风厂群体性事件发生后,林省长决定用现场直播的方式处理。” “他在镜头前,当着全国几百万观众的面,回答工人问题,承诺安置费,安排后续工作。” “高书记和李书记也分别发表了讲话,整个直播持续了好几个小时,直到凌晨才结束。” “直播?” “处理结果怎么样?工人们接受了吗?网上舆论是什么反应?” 沙瑞金心头一震,脱口而出地问道。 “目前来看,网上的评价正面居多。” “工人们已经同意拆迁,开始排队登记领取安置费。” “高书记也在直播中当场代表省委,对林省长和李书记的工作给予了充分肯定。” 白秘书赶紧说道,生怕领导担心。 代表省委?这怎么能允许呢?沙瑞金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他是省委书记,全省重大事务的最后决策者。 代表省委表态这种事,即便是他。 大多数时候也必须经过省委常委会的集体讨论,才能对外发言。 高育良虽然是省委副书记,但也不能一个人代表整个省委。 这事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沙瑞金被架空了? “还有什么事?” 沙瑞金的语气有了一丝变化,不再像刚才那样轻松随意,而是多了几分凝重。 他隐隐感觉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白秘书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 “沙书记,不知道您认不认识一位叫陈岩石的老同志?”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目光不时瞟向沙瑞金的脸色。 沙瑞金听到陈岩石三个字,猛地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白秘书,声音里带着一种少有的急切: “谁?你说陈岩石?昨天他也在现场?” 他怎么能不认识呢?陈岩石,他的养父之一。 是当年把自己从沙家村领出来的恩人,是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 虽然两人没有血缘关系,但那份养育之恩,他沙瑞金一辈子都忘不了。 “是的,沙书记。” 白秘书一听这语气,心里立刻明白了,陈岩石口中的小金子就是沙瑞金。 “陈老昨晚也在现场,他情绪很激动,一直在替工人们说话。” “再后来,林省长命令光明分局的程局长,把陈老带走了。” 他不敢隐瞒,只能一五一十地汇报。 “这么紧急的事情为什么不叫醒我?你知道陈岩石是什么人吗?” 沙瑞金一脸严肃,目光里带着明显的责备。 不是针对白秘书个人的,而是对这件事的处置方式。 他在吕州调研,离京州几百公里。 那边出了那么大的事,他这个省委书记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这说出去都是笑话。 “是我疏忽了,沙书记。” “昨天看您太累了,刚睡下不到一个小时。” “而且现场有高育良书记、林省长和李达康书记在,我想着有他们坐镇,应该不会出大问题,就没敢惊动您。” 白秘书立刻低头认错,语气诚恳而惶恐。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但他也知道,在领导面前,任何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 “陈岩石那是老革命、老党员,这种事他亲自在场,还熬通宵,能是小事吗?” “以后凡是陈岩石的事,不管几点,不管我在干什么,必须第一时间叫醒我。” 沙瑞金的声音越来越重。 “好的,沙书记,我以后一定注意!” 白秘书赶紧点头保证,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沙瑞金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你刚才说,陈老被林省长抓了?” 白秘书只能硬着头皮回答。 “是的,沙书记。” “林省长说,陈老教唆大风厂员工挖战壕、囤汽油、对抗政府,涉嫌扰乱公共秩序,已经被光明分局的同志带走了。” 别说白秘书了,就是沙瑞金听完脑袋也是嗡嗡的。 陈岩石被抓了?教唆工人挖战壕、囤汽油?这怎么可能? “真是胡闹,陈岩石是参加过抗战的老革命,一辈子清清白白,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 沙瑞金的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他甚至怀疑这是林望京在利用陈老对付自己。 毕竟对方是赵立春的女婿,自己一来汉东,肯定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 可他又是怎么知道陈老和自己的关系的?这 件事知道的人极少,林望京不可能知道。 一旁的白秘书不敢说话。 他能说,这是陈岩石自己在镜头前亲口承认的吗? 作为一个合格的秘书,怎么能跟领导唱反调呢? 这时候,最好的选择就是沉默。 “对了,沙书记,刚刚刘省长的秘书通知说,今天上午九点召开临时常委会,会议的主题就是大风厂事件。” 白秘书赶紧转移话题,试图把领导的注意力从陈岩石身上移开。 “上午九点?” 沙瑞金不悦道,眉头拧得更紧了。 “通告陈秘书长,让他们把时间改到下午两点,我们现在就回去,马上出发。” 这下沙瑞金是真的生气了, 这么大的事,他这个省委书记不在场,这怎么能允许呢? “沙书记,下午两点,京州要召开关于大风厂主题的新闻发布会,时间上可能有冲突。” 白秘书小心翼翼地说道,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怕触到地雷。 “那就把时间改到下午四点。” 第175章 李达康硬刚沙瑞金 “那就把时间改到下午四点。” 沙瑞金一挥手,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商量余地。 “没有我和纪委书记到场,这次常委会坚决不能召开,谁同意了也不行,你去通知陈致远,让他按我说的办。”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 他的心情已经不像刚起床时那么好了,甚至可以说是糟糕。 他的养父被抓了,他的部下在搞小圈子,他的常委会时间被人改了。 他来汉东才几天,就感受到了这座省份的复杂和沉重。 “好的,沙书记,我现在就通知陈秘书长!” 白秘书说完,立刻掏出手机给陈志远打电话,走廊里传来他压低的声音,急促而清晰。 五分钟后,白秘书回到房间。 报告说陈秘书长已经通知了所有常委,时间改到了下午四点。 沙瑞金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但眉头依然没有完全松开。 “小白,给李达康打电话,我要直接跟他通话。” 想到养父陈岩石被抓,沙瑞金再也坐不住了。 他不能直接找林望京,因为林望京是抓人的人,找他等于求情,太丢面子。 他也不能找高育良,因为高育良跟林望京是一伙的,找他也没用。 只有李达康,他是京州市委书记,是陈岩石被抓地方的父母官,找他最合适。 白秘书闻言立刻拨通了李达康的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通。 那头传来李达康沙哑而疲惫的声音,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达康书记,您好,沙书记要跟您通电话!” 白秘书说完,把手机递给了沙瑞金。 大风厂门口,李达康听到白秘书的话,立刻说道: “好啊好啊,白秘书!” 说完,他对着身旁的林望京和高育良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两人也都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他们都知道,这个电话,不会那么简单。 “达康同志,你知道事情有多严重吗?全网直播、舆论哗然,这不是简单的拆迁纠纷,这是由腐败引发的恶性社会事件。” 沙瑞金沉声道,即使隔着电话,李达康也能感受到沙瑞金的不满和压力。 “沙书记,我检讨!指挥失当,处置不力,让事态扩大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李达康态度不错,上来就是一个诚恳的认错。 “我彻夜守在现场,没敢离开一步,但不管怎么说,事情发生在京州,我这个市委书记责无旁贷。” 不愧是检讨书记,检讨起来一套一套的,让人想发火都找不到借口。 “达康同志,我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我是要提醒你,多学学陈岩石同志。” “他举着骨头当火把,即使退休了心里还依然装着群众。” 沙瑞金语重心长地说道,声音放缓了一些。 “这样的好同志我们应该学习、应该尊重,怎么能随便抓起来呢?你说是不是,达康书记?” 李达康听到这话,眉头一挑。 什么意思?这是来给陈岩石说情的?小金子还真是你沙瑞金啊! 他刚才只是猜测,现在基本可以确定了。 “沙书记,陈岩石同志在大风厂事件上确实有做得不妥的地方。” 李达康的语气不卑不亢,既没有顶撞,也没有附和。 “他现在已经被光明分局的同志带走了,事情没查清楚之前,我也没有权力要求他们放人啊?” 李达康一口回绝,干净利落。 开什么玩笑?如果他这时候把陈岩石放了,且不说是在打林省长的脸。 这要是被网上的几百万网民知道了,光是唾沫就能把他李达康给淹了。 放了陈岩石,就是告诉全国人民,特权阶层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这个口子,他哪敢开。 “达康书记,陈老可是参加过抗战的老革命,和中枢的一些领导关系都不一般。” 沙瑞金点到为止地说道,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能传出去的秘密。 这话无疑让李达康眉头一皱,没想到这老头关系这么硬,不愧是参加抗战的老同志。 可他李达康也不是吓大的。 陈岩石关系硬又怎样?沙瑞金打电话又怎样?他李达康不怕。 “沙书记你放心,等到光明分局的同志调查清楚,排除了陈老的嫌疑,我一定第一时间让他们放人。” 李达康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完全不接沙瑞金的话。 “好的,达康书记,我相信陈老是被冤枉的。” 沙瑞金说完,不等李达康再说什么,挂断了电话。 李达康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占线声,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转过身,看着高育良和林望京,目光里多了一抹神秘。 “育良书记,林省长,你们猜猜陈岩石口里喊的那个小金子是谁?” 李达康看着两个正在吃瓜的省委领导,笑着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达康书记,听你这意思,这位小金子难不成是新来的那位?”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笑着问道。 这么些年,他和陈岩石的关系一直不错,逢年过节还会打个电话问候一声,从来没听说过“小金子”这号人。 现在新来的省委书记一来,“小金子”就冒出来了,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不愧是育良书记,一猜就中。” “看来我们这位陈岩石同志能量很大啊,连省委书记都亲自打电话来说情了。” 李达康冷笑着说道。 “这么一看,今天下午的常委会,达康书记,你压力不会小啊。” 林望京笑着调侃道,语气轻松,但目光里的关切是真切的。 “呵呵,林省长说笑了。” 李达康强颜欢笑地说道,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我李达康行得正坐得直,谁也不怕,大风厂的事,我扛得住。” 虽然知道林望京会支持自己,高育良也会帮自己说话。 可是一想到要面对省一的出手,他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心。 沙瑞金毕竟是省委书记,是汉东的一把手,真要是跟他硬碰硬,他李达康的胜算有多大? “达康书记说得对,公道自在人心。” 林望京笑了笑,目光坚定,声音沉稳。 “我党历来讲究民主集中制,谁也不能搞一言堂嘛,常委会是集体决策的地方,不是谁一个人说了算的。”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色,嘴角微微上扬: “不过再怎么说人家也是一把手,常委会的时间也是说改就改。” 说完,三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常委会的时间召开,沙瑞金直接强势干预。 他就没想过大风厂每耽误一小时,都会引发不可控的舆情嘛。 第176章 京州常委会 上午十二点钟,李达康准时出现在京州市委常委会的会议室。 门推开的那一刻,会议室里早已坐满了人,长条形的会议桌两旁,京州市委的常委们一个不落。 有人低头翻看材料,有人闭目养神,有人低声交谈,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 昨晚的大火,谁都没有睡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咖啡味和烟草味,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李达康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衫,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没有打领带。 他的脸色还有些疲惫,眼袋很重,但精神很好,步伐稳健有力,完全看不出是一个熬了整整一夜的人。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会议桌的正中间,把水杯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他的目光如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威严,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让他意外的是,京州市长吴雄飞竟然也在,他不是去中央党校学习了吗?学习期应该还没结束才对。 李达康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目光在吴雄飞脸上停留了片刻。 “吴市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李达康开口问道,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淡往往意味着他在试探。 “李书记,京州出了这么大的事,全网直播,你说我还有心思学习吗?” 吴雄飞看着李达康意外的表情,笑了笑道,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昨晚在得知大风厂出事后,我凌晨就坐了最早的一趟航班回来,总算是赶上了。” 昨晚在党校看到新闻推送的那一刻,他的第一反应是震惊,第二反应是兴奋。 李达康出事了。 这个压了他好几年的市委书记,终于出事了。 他立刻订了最早的机票,凌晨五点就从北京飞了回来。 他倒要看看,这个不可一世的市委书记,这次要怎么收场。 “回来也好,你是京州市长,下午的新闻发布会你也要出席,代表市政府表态。” 李达康不容置疑地说道,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不管吴雄飞是出于什么目的回来,不管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下午的发布会他必须在场,这是他的职责。 “李书记,下午我就不发言了。” 吴雄飞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越过杯沿看着李达康,嘴角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毕竟,整个京州要论谁对大风厂最了解,还得是你李书记啊。” “我半路回来,什么都不清楚,发言也说不到点子上,就不班门弄斧了。”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表面上是恭维,实际上是在告诉在场的所有人。 李达康搞一言堂,什么事都是他说了算,我这个市长连发言的资格都没有。 办公室里其他常委听着针尖对麦芒的两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整个京州谁不知道这两人不对付? 从吴雄飞当市长的那天起,他跟李达康就没合拍过。 李达康强势霸道,说一不二,什么事都要抓在手里,什么权都要攥在掌心。 吴雄飞表面上温和谦逊,骨子里却总想跟李达康掰手腕。 只是这些年,吴雄飞一直被李达康压得死死的。 在市政府做不了主,在常委会上说不上话,都快成了一个摆设。 现在突然从党校回来,这是什么?这是来者不善啊。 不过他们也实在想不通,吴雄飞究竟有什么手段能够抗衡李达康,他凭什么呢? 李达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跟吴雄飞纠缠。 时间宝贵,下午两点就要开新闻发布会了,现在只剩不到两个小时。 他们必须在这两个小时内统一口径、定好基调、分配任务、落实细节,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 今天的常委会,除了各大常委,还有赵东来、孙连城一同列席。 “这次常委会就一件事,下午的新闻发布会要怎么开?” “孙连城,说说大风厂的工人安置费发放情况,你是光明区区长,这件事是你一手操办的,你最清楚。” 李达康第一个开口,掷地有声,然后,他把目光落在了孙连城身上。 “好的,李书记!” 孙连城赶紧站起来,顶着一对乌黑的熊猫眼,眼袋大得像两个核桃。 今天最辛苦的就是他,昨晚忙了一夜,今天又忙了一上午。 像李达康他们,还能抽空回去眯一觉,换身衣服,吃口热饭。 可是孙连城呢?满打满算就睡了两个小时,还是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凑合的。 从上午九点开始,他一直在发放大风厂的安置费。 核对信息、签字按手印、发放现金,忙得脚不沾地,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直到十一点半,1300多人的安置费才全部发放完成,他甚至来不及喘口气,又马不停蹄地赶来市委开会。 “李书记,目前大风厂一千三百多名工人的安置费,已经基本发放完成。” 孙连城翻开文件夹,声音略带振奋,疲惫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 “除了九个有股权的股东没有签字,其他工人全部领取了安置费,五千万,一分不少,全部到账。” “发放过程全程录像,有据可查,每一笔钱都能追溯到人,经得起任何检查。” 1300多人的安置费发放,不是一件小事。 他仅仅用了两个半小时就完成了。 这个效率,这个速度,放眼全国也没几个人能做到。 不得不说,孙连城核动力牛马的称号名副其实。 平时看着懒懒散散,一遇大事就像打了鸡血一样,浑身都是劲儿。 “好!连城,这事你干得不错,先给你记上一功。” 李达康忍不住喊了一声,语气里满是赞赏和欣慰。 他以前还真是小看了孙连城,觉得这个人躺平、不作为、混日子,关键时刻指望不上。 可这一次,孙连城的表现让他刮目相看。 从昨天下午跟郑西坡谈判,到晚上在现场维持秩序。 到今天上午发放安置费,办起事来一点也不含糊,雷厉风行,干脆利落。 难怪当初林省长会点他的将,果然是有道理的。 第177章 京州市长吴雄飞 对李达康而言。 孙连城只要把大风厂工人的安置费一分不少地发放到位,下午的新闻发布会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钱是工人最在乎的事,也是舆论最关注的焦点。 只要钱到了工人手里,那些质疑政府推诿,指责官员不作为的声音就会不攻自破。 至于火灾原因、责任认定、后续追责,都可以慢慢调查,逐步公布。 但安置费不行,那是工人们等了太久的东西,早一天到手,早一天心安。 孙连城这次,算是给他撑住了。 “赵东来,大风厂的工人和拆迁队那边审得怎么样了?” 随即,李达康的目光直直地钉在赵东来脸上,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火灾原因查清楚了没有?责任该怎么划分?谁该抓,谁该放?” 对李达康来说,调查结果必须干净利落,不能有一丝含糊。 下午的发布会面对全国观众,任何模棱两可的回答都会被无限放大,变成质疑政府公信力的把柄。 他需要赵东来给他一个经得起追问的答案。 “李书记,我们市局这边已经调查清楚了。” 赵东来中气十足地说道,声音中带着几分底气。 “拆迁队那边,确实如常成虎说的那样。” “在他们行动之前,王文革就已经点燃了汽油,现场的火是他们自己放的。” “整个过程,常成虎的人全程有视频为证,执法记录仪拍得清清楚楚,铁证如山,不容抵赖。”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看了看李达康的脸色,见他没有打断的意思,继续说道: “另外,王文革他们这些大风厂的员工,也对自己的违法行为供认不讳。” “汽油是他们藏的,战壕是他们挖的,火是他们点的,这些行为也都是他们自发组织的。” 如果没有常成虎他们录的视频,拆迁队就是有理也说不清。 可现在有了视频,问题就简单了。 这火就是大风厂的工人自己点的,跟拆迁队无关。 “这么说,拆迁队那边没一点问题了?” 李达康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 “那倒也不是,李书记,真要说起来,多少还是有点问题的。” 赵东来说道,语气里多了几分斟酌。 “他们的拆迁资质、施工许可、人员备案,有些地方不完善,有些手续没办齐。” “这些都是小问题,不影响定性,但真要追究起来,也能挑出毛病。” 听赵东来这么一说,李达康立刻明白了什么意思。 常成虎的拆迁队,不能说完全干净。 但在这场大火的问题上,这个分寸,下午开发布会的时候一定要把握好。 “陈岩石那边呢?” 李达康再次问道,声音低了几分,目光变得锐利。 这才是他关心的重点,不是因为他关心陈岩石,而是因为这是沙瑞金亲自过问的。 一个省委书记打电话来替一个退休老头说情,这事,他不能不重视。 “李书记,陈岩石是被光明分局的程度带走的,具体审到什么程度,我们市局也不清楚。” 赵东来苦笑着说道,对于陈岩石,谁沾上都会惹一身骚,他躲还来不及呢。 那老头的背景太复杂了,老检察长、老革命、退休高干,还是高育良的老领导。 这种案子,办好了是得罪人,办不好也是得罪人。 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能推就推,能躲就躲,能装不知道就装不知道。 “你是京州市公安局局长,光明分局是不是你管辖的?” 一听这话,李达康不乐意了,这都什么时候了,火烧眉毛了,还在耍滑头? 下午的发布会,记者一定会问陈岩石的事,他怎么回答?说“我不知道”?那不是让人笑话吗? “去,立刻问问程度,他那边审得怎么样了,发布会之前我要知道结果。” 看到李达康发火,赵东来赶紧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程度的电话,边走边说,声音越来越远。 “张树立,大风厂工人的安置费虽然已经解决了,但是你们纪委还是要好好查一下,这其中到底有没有涉及腐败。” “不能工人拿了钱就完事了,我们不能让大风厂,变成第二个丁义珍案。” 李达康看着市纪委书记张树立,语气郑重。 “好的,李书记。” 张树立一脸认真地回答,翻开面前的笔记本,飞快地记了几笔。 “我们已经在查了,从昨晚开始,纪委的同志已经进驻光明区政府,调阅了所有关于大风厂的审批文件、会议记录、资金往来台账,目前还没有查出这方面的问题。” 这对李达康来说无疑是一个好消息,只要账没问题,那就没问题。 “吴市长,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终究是京州市长,李达康多少还是给点面子的。 当着这么多常委的面,他不能让人觉得自己独断专行,目中无人。 “我就看看,不说话,达康书记。” 吴雄飞平静地说道,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搞不清楚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们呢?在座的可都是京州市的常委,都是京州的当家人。” 李达康说着,又扫视了一眼全场,那目光从每一个常委脸上掠过,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警告。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举手,甚至没有人敢跟李达康对视。 所有的常委都低着头,有的在看材料,有的在喝茶,有的在假装思考。 “好,既然都没问题,那大风厂的事就这么定了!” “下午,市长吴雄飞、纪委书记张树立、公安局局长赵东来、光明区区长孙连城,跟我一起出席发布会。” “其他人在后方待命,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谁要是掉了链子,别怪我李达康不讲情面。” 李达康一锤定音,声音不容置疑。 他站起身来,拿起水杯,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其他人也都见怪不怪了,李达康向来霸道,说一不二。 在他主持的常委会上,所谓的讨论就是走个形式,所谓的民主就是通知一下。 你要是反对,他会拿出十个理由来反驳你,你要是沉默,他就当你同意了。 这么多年,大家早就习惯了。 第178章 警告赵东来 李达康的办公室,此时只有他和心腹赵东来两个人。 李达康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下午发布会的发言稿,红笔勾画了好几处,但他此刻的心思显然不在稿子上。 赵东来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不等李达康发话,赵东来自顾自地坐到了他对面。 他跟了李达康这么多年,早就摸透了这位老板的脾气。 在工作上,李达康是绝对的权威,不容置疑。 但在私下里,尤其是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他并不介意下属放松一些。 “李书记,程度那边有消息了。” 赵东来汇报着说道,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程度说了,陈岩石只承认自己教他们挖战壕、囤汽油,可就是不认罪。” “他说他没有犯罪,他是在保护群众,是在维护工人们的权益,态度很强硬,拒不配合。” 赵东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这老头,骨头是真硬。 “不认罪就不认罪吧。” 李达康平静地说道,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毕竟是干过老检察长的人,在政法系统摸爬滚打了几十年。 他知道这种罪一认,这辈子就完了。 教唆他人危害公共安全,往轻了说是治安处罚,往重了说就是刑事犯罪。 一旦留下案底,退休待遇、政治荣誉、党内地位,一样都保不住。 尤其是陈岩石这样爱惜自己名声胜过性命的人,宁死也不会认罪。 “李书记,那咱们就这么关着?” “毕竟他是曾经的老检察长,在政法系统德高望重,跟省里的关系又不一般。” “咱们关一天两天还行,关久了……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赵东来小声地试探着,目光闪烁。 “怎么?这么快就有人给你打招呼了?” 李达康放下水杯,带着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赵东来问道。 “没有,李书记!” 赵东来被李达康看得心底发慌,额头上的汗珠都冒了出来,连连摆手。 “我发誓,绝对没有,我就是有点担心,这老头背景太复杂了,我怕咱们惹一身骚。” 怎么会没有? 就在今天早上,好几个政法系的老前辈电话都打到他这里来了。 那些都是德高望重的老领导,有的早已退休多年,有的还在人大政协发挥余热。 他们打电话来,没有直接询问陈岩石的事,但话里话外都是这个意思。 这些弦外之音,他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这是在给陈岩石说情。 只是陈岩石是林省长亲自下令抓的,又是当着全国人民的面,全程直播,几百万双眼睛都看到了。 他赵东来要是敢私自放人,明天他自己的名字就会上热搜,他这个市局局长也就干到头了。 “哼,没有最好。” 李达康收回目光,语气依然不善,紧接着又提醒了一句。 “我说东来啊,陈岩石的事你千万不要掺和,离得越远越好。” “这不是你一个市公安局局长能掺和的事,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 被李达康这么一说,赵东来更慌了,他跟着李达康这么多年,也算见识了不少风浪。 当年林城的事件,李达康顶住了;后来京州的几场硬仗,李达康也扛过来了。 他还从来没见过老板这么郑重其事地警告他。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件事的严重程度,超出了他的想象。 “李书记,您给我透个底吧。” 赵东来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不然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您知道我的,不该问的我从来不问,但这件事……我实在是摸不着头脑。” 李达康看着他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目光往门口瞥了一眼,门开着,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 赵东来心领神会,赶紧起身,快步走到门口,然后轻轻地把门关上了。 门锁“咔嗒”一声扣死,他转过身,快步走回座位坐下,目光期待地看着李达康。 “新来的省委书记,你知道吧?” 李达康的声音很低,低到赵东来需要侧过耳朵才能听清。 “今天早上,沙书记就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亲自捞人,而且是点名道姓地捞陈岩石。” “嘶……” 赵东来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张开,半天合不拢。 新来的省委书记把电话都打到李达康这儿了,亲自替陈岩石说情? “那林省长那边……” 他咽了咽口水,声音都有些发颤。 现在谁不知道,陈岩石就是林望京下令抓的。 这岂不是说,他们两个很可能对上? 一个是省委书记,一个是常务副省长,一个要放人,一个要抓人,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那可不是简单的意见不合,那是政治路线的冲突,是整个汉东权力格局的重新洗牌。 怪不得李书记说这件事不是自己能掺和的。 赵东来在心里暗暗庆幸,还好自己刚才没有自作主张,还好自己多问了一句。 这一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啊,站错了队,说错了话,做错了事,轻则丢官罢职,重则锒铛入狱。 他赵东来在公安系统干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爬到今天的位置,他可不想成为这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现在知道怕了?” “记住,下午的新闻发布会,你只管汇报调查结果。” “不要发表任何意见,不要回答任何无关的问题,其他的,我来应对。” 李达康瞪了他一眼,带着一抹关怀的语气说道。 “李书记放心,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 赵东来站起身来,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像是在逃离什么。 只是他的心里并没有像表面那样平静,他的心跳很快,手心全是冷汗。 最近,他愈发地感觉看不懂汉东的局势了,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以前跟着李达康,只要把事办好、把人抓对、把话说圆,就没有什么可怕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上面的关系错综复杂,派系的斗争暗流涌动。 他不知道谁是朋友谁是敌人,不知道哪句话会得罪谁,不知道哪件事会让自己万劫不复。 他只知道,唯有跟着李达康,才有可能保全自己。 第179章 蔡成功被抓 省政府,林望京的办公室。 祁同伟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警服笔挺,帽徽闪亮。 他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眼袋还是很重,眼角布满了血丝。 他面前放着一杯茶,热气已经散尽了,他没有喝,目光专注地看着林望京,等待着领导的下一个指示。 “林省长,大风厂的老板蔡成功已经被我们省厅控制住了。” 祁同伟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完成任务的如释重负。 想到林望京交代的任务,祁同伟不敢有半点大意。 蔡成功是大风厂事件的源头,是股权质押的当事人,是工人愤怒的导火索,也是整个事件中最关键的一环。 他手里握着的东西,不管是证据还是线索,都足以撬动整个案子。 如果让蔡成功跑了,那大风厂的事就成了无头案,工人的安置费发了,但真相永远沉在水底。 所以他亲自带队,连夜布控。 终于在凌晨锁定了蔡成功的藏身之处,带着特警破门而入,把还在睡梦中的蔡成功从被窝里揪了出来。 “很好,同伟,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林望京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锐利。 “除了负责抓捕的同事,没有任何人知道。” 祁同伟压低了声音说道,身体前倾。 “他们都是我的心腹,跟了我很多年,绝对可靠,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林望京点了点头,祁同伟做事,他放心。 这个人虽然有时候心思重,算计多,但在执行任务这件事上,从来不打折扣。 你交代的事,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完成,而且完成得漂漂亮亮,不留痕迹。 “同伟,蔡成功是大风厂的关键,是整件事的核心人物。” 林望京面色严肃地说道,一字一句。 “他身上有很多秘密,牵扯到很多人,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能把人带走。” “无论是市局的赵东来,还是检察院的陈海,不管是谁来要人,你都不能给。” “林省长放心,我心里有数。” 祁同伟保证地说道,目光坚定。 然后他看了林望京一眼,欲言又止,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像是有话想说又不敢说。 “还有事?同伟。” 林望京看着祁同伟,语气平淡,但目光里有一丝你尽管说的鼓励。 “林省长,我听说陈岩石和新来的省委书记关系匪浅。” 想到上午从老师高育良那里得到的消息,祁同伟不由得好奇地问道。 “呵呵,同伟,你消息倒是灵通。” 林望京笑了笑道,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陈岩石是沙瑞金的养父之一,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沙瑞金能有今天,可以说,陈岩石功不可没。” 林望京的声音平淡,但落在祁同伟耳边却不亚于一道惊雷。 陈岩石是沙瑞金的养父?这怎么可能? 那个整天上蹿下跳、到处搅和的老头,竟然是新来的省委书记的养父? 如果这话不是林望京亲口说出来的,祁同伟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那个老头子,退休后不是在举报就是在维权的路上,一副老子谁也不怕的样子。 他以为陈岩石的底气来自他几十年的老资历。 没想到,人家真正的底牌,是省委书记。 “林省长,既然您知道陈岩石和沙书记这层关系,怎么还……” 祁同伟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您知道他是省委书记的养父,怎么还当着全国观众的面下令抓他?这不是明摆着要跟沙瑞金对着干吗? “所以,我应该向他俯首称臣,对他摇尾乞怜,求他放我一马?” “还是说,我应该装作不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他在汉东横行霸道?” 林望京笑着问道,目光平静地看着祁同伟。 “林省长,我不是这个意思。” 祁同伟赶紧解释,声音有些急。 “我就是有些惊讶,没想到陈岩石还有这层关系,这会不会对您不利?” 是啊,他们早就被打上了赵立春的派系。 赵立春的女婿、赵立春的秘书、赵立春的政治遗产,都是赵家的人。 沙瑞金来汉东的任务是什么?不就是收拾他们吗?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顾忌的?你都要收拾我了,我还对你客气什么? 想通了这些,祁同伟的眼中多了一抹狠辣,那是他很少流露出来的表情。 “林省长,要不要把人交给我们省厅……” 祁同伟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知道林望京听得懂。 把陈岩石转移到省厅来,由他亲自看着,谁来了也别想带走。 这样既能为林望京分担压力,也能在关键时刻多一张牌。 “人已经交给程度了,这件事你就不要插手了。” 林望京摇了摇头,他当然清楚祁同伟的心思,不是不想让他参与,是他现在不适合参与。 陈岩石的事太敏感,谁沾上谁麻烦。 祁同伟正在提拔副省级的关键时期,经不起任何折腾。 “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争取进部,多少双眼睛看着你呢,千万不要被人在这个时候抓到小辫子,不然,任何失误都可能是致命的。” 祁同伟虽然感动于林望京的体恤和安排,但还是不确定地问道。 “林省长,新来的省委书记既然是冲我们来的,我还能进步吗?” 就连他的老师高育良也说了,他对自己进部持否定态度,觉得希望渺茫。 可现在,听了林望京的话,他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他不甘心啊,他在省厅干了这么多年,立了那么多功,抓了那么多人,破了那么多案。 他凭什么不能进步?就因为他站错了队?生错了出身? “事在人为,常委会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林望京冷冷地说道,语气笃定。 “汉东的事,不是谁一个人就能做主的,常委会有十三个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利益。” “只要你的政绩够硬,口碑够好,背景经得起查,没有人能挡住你前进的路。” 他不是在安慰祁同伟,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权力是平衡的,不是一个人可以为所欲为的。 沙瑞金有沙瑞金的优势,他林望京有林望京的底牌,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是,林省长,我都听你的,这段时间绝对不会出任何问题。” 听了林望京的话,祁同伟心中充满了斗志,眼中的光芒重新亮了起来。 只要林省长肯支持自己,起码有一半的机会能够成功,这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梦。 第180章 沙瑞金捞人 机场到市区的高速公路上,一辆考斯特正在急速飞驰。 沙瑞金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他脸上没有表情,但眼底深处的凝重却怎么都掩不住。 为了尽快赶回来,沙瑞金他们选了最近的一趟航班,紧赶慢赶,落地也十二点了。 原本计划在飞机上眯一会儿。 可他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秘书早上说的那些话。 他了解陈岩石,那是他的养父,他不相信对方会做违法的事,更不相信他会教唆工人对抗政府。 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一定是林望京在借题发挥,一定是有人想通过陈岩石来敲打他。 下了机的沙瑞金没有第一时间赶回省委,而是让司机先送他去光明分局。 白秘书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沙瑞金那张铁青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没有通知市委,没有通知区政府,也没有通知任何部门,就这么直奔基层一线去了。 反倒是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在机场和他分道扬镳了。 沙瑞金去捞人,他回省委准备下午的常委会,两个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真实原因如何,只有田国富自己心里清楚。 很快,二十几分钟后,考斯特稳稳地停在了光明分局的门口。 大门上方悬挂着警徽,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光。 门口的哨兵看到车牌,立刻立正敬礼,栏杆抬起,车子直接开了进去。 白秘书率先下车,快步走进大门。 不到五分钟他就出来了,后面还跟着光明分局的局长程度。 程度穿着一身警服,神色紧张,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沙书记好,光明分局局长程度向您报道!” 程度站在车门外,腰板挺得笔直,声音洪亮,但微微发颤的手出卖了他的紧张。 他当然知道对方为什么来了,陈岩石,那个被他关了将近七个小时的老头。 他万万没想到,沙瑞金会如此重视陈岩石,竟然亲自赶到分局来要人。 一个省委书记,为了一个退休的老头,连常委会都不开了,直接杀到了分局门口。 这说明陈岩石在他心中的分量,比外界传的还要重。 “你就是程度?” 沙瑞金不怒自威,面色平静地看着眼前的程度。 但那目光里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程度后背直冒冷汗。 “陈岩石同志呢?” 沙瑞金说完还往程度后边扫了一眼,并没有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 “报告沙书记,陈岩石同志还在拘留室里。” 程度一点也不敢隐瞒,直接说道,但底气明显不足。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决定他的命运。 “带我过去。” 沙瑞金沉着脸说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程度不敢怠慢,转身在前面带路。 沙瑞金跟在程度身后,步伐很快,白秘书紧紧跟在后面,一句话也不敢说。 很快,在程度的带领下,一行人来到了关押陈岩石的拘留室。 拘留室的门是厚重的铁门,上面有一个小窗,平时用来观察里面的情况。 程度掏出钥匙,手有些抖,插了两次才插进锁孔。 “咔嗒”一声,锁开了,他推开铁门,侧身让沙瑞金先进去。 沙瑞金迈步走进拘留室,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那个靠在椅子上,双手被铐在扶手上的老人身上。 那一瞬间,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这还是那个每天充满斗志,说话像吵架的养父陈岩石吗? 眼前这个头发凌乱、双眼通红、满脸疲惫、嘴唇干裂的老人,简直就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 他靠在椅背上,衣服皱巴巴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灵魂。 “谁允许你们对老同志用刑的?” 看着陈岩石的惨状,沙瑞金脸色都变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沙书记,我们没有用刑!绝对没有!” 程度赶紧说道,额头上的汗珠顺着。 “陈岩石同志只是累了,正在休息呢,我们分局的审讯都是依法依规的,从来没有对任何人用过刑。” 这老头自从进了拘留所,一直大吵大闹,骂完这个骂那个。 骂警察,骂政府,骂林望京,骂李达康,连高育良都没放过。 整个拘留所都被他闹得鸡犬不宁,其他房间的在押人员都被他吵得睡不着觉。 为了让他安静下来,程度直接把他关在这间拘留室里,中间也不给水喝,等他喊累了自然会停下来。 别说,这招还挺有效果,陈岩石喊了俩小时就不叫了,大概也是喊不动了。 这不是用刑,这是让他冷静冷静。 “小金子,你可来了!” 陈岩石听到熟悉的声音,猛地睁开眼,看到沙瑞金站在面前,激动坏了,眼眶都红了。 “你要是再来晚一点,可就见不到我了!他们这是要我的命啊!” 小金子三个字一出,无论是程度还是白秘书,脸色都变了。 尽管他们早就猜到了小金子就是沙瑞金,可是猜到和亲耳听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那语气、那神态、那称呼,亲昵得不像话。 这哪里像是省委书记和退休干部的关系?分明就是自家长辈在叫晚辈的小名。 沙瑞金也无奈地看了一眼陈岩石。 虽说对方是他的养父之一,从小看着他长大,对他有养育之恩。 可再怎么说,他现在也是封疆大吏,是汉东省委书记,是正部级高官。 对方不顾场合地这么叫他,当着基层干警的面,叫他小金子,他很没面子啊。 可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忍着。 “还不打开?” 沙瑞金看着程度,忍不住低声呵斥道。 程度只犹豫了一秒,就一秒。 他的目光在沙瑞金和陈岩石之间飞快地来回扫了一下,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林省长的命令,省委书记的威压,自己的前途,法律的尊严…… 这些念头像闪电一样在他脑海里划过,最终,他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 他转过身,从腰带上取下钥匙,弯腰打开陈岩石的手铐。 手铐弹开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 “陈老,你受苦了。” 沙瑞金上前一步,弯腰搀扶着陈岩石站了起来。 老人起得很慢,身体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小金子,你快带我离开这里吧!再待下去,我怕是要死在这里了!” 第181章 小金子之名响彻汉东 “小金子,你快带我离开这里吧!再待下去,我怕是要死在这里了!” 陈岩石呻吟着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夸张的痛苦,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受了天大的委屈。 其实他就是渴了、饿了、累了。 再加上心里委屈,觉得自己一个老革命,为大风厂的工人说话,怎么就被抓了呢? 他不服。 沙瑞金正要扶陈岩石往外走,程度咬了咬牙,还是站出来,挡在了门口。 他的脸色苍白,但腰板挺得笔直,目光直视沙瑞金,声音微微发颤但语气坚定。 “沙书记,陈岩石同志我们还没有问询,你不可以把他带走!” “按照程序,拘留未满二十四小时,未经问询,家属不能接见,更不能带走,请您理解我们的工作。” “你说什么?” 沙瑞金的目光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盯着程度。 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光明分局局长,竟然敢忤逆自己的意思。 “我们也是依法行事,还请沙书记不要让我们为难!” 程度硬着头皮继续说道,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不敢看沙瑞金的眼睛,但更不敢退让。 如果不是想到这是林省长的命令,他早就跪了。 可林省长信任他,把陈岩石交给他,他就得守到最后一刻。 沙瑞金的脸色越来越黑,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我就问你,审了这么久了,你们拿到证据了吗?” “有什么证据证明陈岩石同志违法犯罪了?口供?物证?还是人证?”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怒火,沉声问道。 “审了可能就有了……” 程度的声音小了几分,有些心虚。 他们确实没有审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陈岩石除了承认挖战壕、囤汽油,其他的什么都不说。 既不认罪也不认错,态度强硬得很。 “你还想审?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沙瑞金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 “他是对革命有过大贡献的老同志,他参加过抗战,在枪林弹雨中出生入死!” “你一个分局局长,有什么资格审他?谁给你的权力?”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程度已经被沙瑞金杀死无数次了。 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让开!出了问题我负责!” 说到这里,沙瑞金有些不耐烦了。 什么角色,也配自己跟他解释这么多?他扶起陈岩石,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白秘书赶紧跟上,帮沙瑞金搀扶着陈岩石。 程度看着沙瑞金一行人扶着陈岩石走出拘留室,穿过走廊,走出办公楼,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考斯特发动了,发动机的轰鸣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他只是一个分局局长,面前站着的可是省委书记,是汉东的一把手。 对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再坚持,就是不识抬举,就是自寻死路。 程度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身走回办公室,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梅晓歌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梅晓歌沉稳的声音。 “程局长?有事吗?” 程度迅速地把事情说了一遍,从沙瑞金进门到离开,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漏掉。 “程局长,你等一下,林省长要跟你通话!” 梅晓歌说完,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脚步声和开门声。 听到这里,程度既激动又惶恐。 激动的是林省长要亲自跟他说话,惶恐的是他没有完成林省长交代的任务,辜负了他的信任。 “程度,我是林望京。” 很快,电话那边传来了林望京的声音,平稳、淡定,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省长,我检讨!你交给我的任务我没有完成,我辜负了您的信任!” 程度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愧疚和自责,眼眶都有些发红。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对不起林省长,人家把那么重要的事交给他,他却没有守住。 “毕竟是省委书记嘛,你扛不住也是正常的。” 林望京的声音依然平静,没有责备,没有愤怒。 “把今天的视频拷贝一份,送到我这里来,拘留室的、走廊的、门口的,所有的监控录像,一帧都不要少。” 程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林望京的用意。 他赶紧应道:“是,林省长!我马上就办!” 挂断电话,程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日光灯,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知道,陈岩石被带走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大戏,还在后面。 而他,已经在这场大戏中,扮演了一个不算太差,但也不算太好的角色 至少,他没有跪,没有在省委书记面前彻底丢掉林省长的脸。 这,就够了。 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汉东整个官场几乎都知道了小金子的名号。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光明分局飞到了市委大院,从市委大院飞到了省政府大楼,从省政府大楼飞到了各个厅局、各个地市。 微信群、电话、短信、小道消息,所有的渠道都在传递同一个信息。 原来陈岩石口中的小金子,竟然是新来的省委书记沙瑞金。 那个在直播镜头前被叫小金子的省委书记,竟然还亲自去分局捞人。 这下,没几个人能坐得住了。 陈岩石的养老院从门可罗雀变成了门庭若市,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来的人各有各的由头,各有各的说辞。 有的提着果篮,说是来“看望老领导”;有的捧着鲜花,说是“久仰陈老”;有的拎着茶叶,说是“代表单位来慰问”。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一时间,陈岩石所住的养老院人满为患,把小小的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护工们忙得脚不沾地,连门口的保安都跟着沾光,收了一堆烟。 这个世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陈岩石早上还是人人避之不及的麻烦老头,转眼的功夫就成了人人争相巴结的省委书记养父。 而陈岩石呢?他靠在床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有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冷笑,透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第182章 京州新闻发布会 下午两点钟,京州市关于大风厂事件的专题新闻发布会准时召开。 会场设在京州市政府新闻发布厅,平时这里最多能容纳两百人,今天却挤进了将近三百人。 椅子不够,后来的人就站着,站不下的就挤在走廊里。 来自全国各地的媒体记者把长枪短炮架满了整个会场。 央视、新华社、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各省市的卫视、门户网站、自媒体平台,大大小小几十家媒体齐聚一堂。 摄像机的红灯此起彼伏地闪烁,像无数只不知疲倦的眼睛,记录着这里的一切。 主席台上,共有五个人。 李达康坐在正中间,面前摆着三个话筒。 他的左右两侧分别是市长吴雄飞和纪委书记张树立。 再两边是光明区区长孙连城和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 值得一提的是政府开通的官方直播间。 不到十分钟,在线观看人数就已经突破了五百万人。 弹幕像瀑布一样往下刷,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 后台技术人员手忙脚乱地扩容服务器,生怕一不小心就崩了。 得知这个消息,哪怕是准备充分的李达康也不由得表情凝重起来。 五百万双眼睛盯着,不是闹着玩的。 等到发布会开始,李达康作为京州市委书记,首先发言。 他没有拿稿子,没有看提示板,目光直视前方的摄像机镜头。 声音沉稳而有力,像是在跟每一个人面对面地说话。 “各位现场的记者朋友、观众朋友,以及直播间里的网友们,我是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 他站起身来,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又坐下。 看到李达康,一直等着吃瓜的网友们激动坏了,弹幕瞬间炸了锅。 “开始了,开始了,终于开始了!长这么大从来没这么认真地看过新闻发布会,比看春晚还紧张!” “唉,可惜没有看到林省长,不然这场发布会就更让人期待了,林省长昨晚的表现太圈粉了!” “我查了这个书记的履历,他是一名改革大将,他主政过的地方经济都会飞速发展,是个能干事的人!” “那是,也不看看京州市政府的回应有多快,这才几个小时?就开发布会了,效率杠杠的!” 李达康如果知道自己在网友眼中的形象,一定非常开心。 但他此刻没有心思关注这些,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今天的发布会上。 “下面,我将就大风厂事件作出以下说明。” 李达康的声音突然高了一些,目光扫过全场。 “一是截止到今天上午十一时三十分,大风厂工人的安置费已经发放了1356人,总金额5000万元。” “所有款项均已打入工人个人银行账户,可以随时支取。” “二是大风厂火灾的主要原因已经查明。” “经公安、消防联合调查,确认火灾系大风厂护厂队成员王文革等人私藏汽油、故意点燃所致。” “火灾事故共造成四人轻伤,一人重伤,目前已经脱离危险,相关涉案人员已被依法控制。” “三是政府承诺的再就业工作,已经成立了专门的工作小组,由市人社局牵头,光明区配合,正在对接用工单位。” “预计下周将公布第一批就业岗位,请工人们放心,也请社会各界监督。” 李达康说完这三点,目光扫过全场: “下面是记者提问环节。” 场下的上百名记者等的就是这句话,纷纷举起手来,胳膊像一片小树林,密密麻麻。 李达康环视一圈,竟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正是昨晚大风厂事件直播的主持人张晓涵。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在脑后,坐姿端正,举手的动作优雅而得体。 李达康冲她点了点头。 “李书记您好,我是汉东卫视的记者张晓涵。” 张晓涵站起身来,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声音清晰而专业。 “据我所知,大风厂工人共有1365人,可是您刚才说安置费只发放了1356人,请问剩下的9人是什么情况?” “他们为什么没有签字?这会不会影响大风厂的拆迁进度?” 张晓涵笑着问道,这不仅是她好奇的,全国网友也都想知道。 不等李达康开口,坐在最左侧的孙连城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这位记者朋友,你好,我是光明区区长孙连城。” “大风厂工人的安置费是我亲自发放的,你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对方。 “这剩下的9人,全都是大风厂的股东,也就是当年改制时持有职工股的那批老员工。” “他们还在考虑要不要签字,但只要他们同意拆迁方案,政府随时可以补发,一分都不会少。” “那政府对待这些股东的态度是什么?” 张晓涵继续追问道,目光直视孙连城,没有给他任何回避的空间。 “政府的态度是一贯的,也是明确的。” 孙连城的声音沉稳而坚定。 “只要工人们觉得自己的权益受损了,都可以通过合法的途径进行维权。” “但是,这一切都要在法律框架内进行,不能违法,不能乱来。” “政府对任何违法犯罪行为都是零容忍,不管是谁,不管他有什么背景。” 省政府办公室的林望京虽然没在现场,但也时刻关注着这场新闻发布会。 他看着屏幕里孙连城那张虽然疲惫但目光坚定的脸,不由得点了点头。 不愧是原著里的核动力牛马,不仅工作能力强,而且办事效率高。 面对镜头不怯场,回答问题有条理。 “晓歌,你觉得孙连城怎么样?” 林望京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看向一旁的梅晓歌,语气随意地问道。 突然的询问让梅晓歌有些意外,但他稍稍思索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 “省长,孙区长的能力毋庸置疑。” “无论是政务改革服务中心,还是这次大风厂事件的善后处置,都处理得很好,效率很高。”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我听说他晚上很少出去应酬,一般都在家里看星星。” “在京州的干部圈子里,他算是比较干净的一个,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传闻。” 第183章 要拿张树立开刀 林望京听罢微微点头,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看星星好啊。 至少说明这个人耐得住寂寞,坐得住冷板凳,不热衷那些觥筹交错的官场应酬。 在如今这个酒桌文化盛行的风气里,能安安静静在家看星星的干部,已经不多见了。 总比陈清泉喜欢学英语好。 那个京州市法院副院长,打着学英语的幌子,跟山水庄园的美女“交流”得不亦乐乎,真当别人都是傻子? 星星不会说话,不会害人,更不会让人犯错误,孙连城这点,倒是难得。 看来是该找个机会提拔一下他了,正好光明区区委书记的职位还空着。 是时候让他更进一步了。 “赵局长,刚才李书记只说了王文革和护厂队的违法行为,并没有通报拆迁队的相关情况。” 一个来自自媒体平台的记者站了起来,胸前的工作证上印着一个鲜红的“V”字标志,粉丝量不小。 “你是公安局局长,请你说明一下,拆迁队到底有没有违法?” “常成虎在直播里说的那些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面对记者的提问,赵东来沉声回答,目光直视提问的记者,不闪不避。 “昨天的直播相信很多朋友都看了,我们市局也第一时间调取了拆迁队的执法记录仪录像,一帧一帧地看。”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专业感。 “经过我们调查发现,确实像常成虎在直播里说的那样,火是王文革点燃的。” “拆迁队在起火之前,没有任何暴力行为,也没有使用任何违禁器械。” “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们没有违法行为。” 赵东来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了几分。 “拆迁队在之前的几次冲突中,曾经出现过私自拉设警戒线、派人蹲守工人宿舍、使用强光探照灯照射等不当行为。” “这些行为虽然没有直接造成人身伤害,但也严重干扰了工人的正常生活。” “我们市局正在研究拆迁队的法律责任,并且咨询了汉大法律系的教授,相信很快就能给出一个准确的定性。” 此时,关注这场新闻发布会的又何止林望京一个。 省委书记沙瑞金的办公室里,省纪委书记田国富、省委秘书长陈志远也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大屏幕。 三个人各怀心思,表情不一。 “致远同志,这个赵东来,也姓赵,跟赵立春同志有什么关系吗?” 看着屏幕上沉着冷静,对答如流的赵东来,沙瑞金忽然问道。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陈志远听得出来,这不是随口一问。 “沙书记,据我所知,赵东来跟赵立春同志没有任何关系。” 陈志远几乎不假思索地说道。 他在省委干了多年,全省处级以上干部的履历他都烂熟于心。 如果赵东来真的和赵立春有关系,那今天省公安厅的厅长就是他了。 沙瑞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从陈致远身上移开,又看向旁边的省纪委书记田国富。 “国富同志,你们纪委有没有收到过这位赵局长的一些举报?他这个人风评怎么样?” 田国富清楚,这是新书记在摸干部的底。 他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措辞,微微一笑,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从容而坦诚: “沙书记,赵东来的风评一向很好,这些年,我们纪委收到的举报信里,几乎没有涉及他的。” “这个人做事干脆,为人正派,在京州政法系统口碑不错。” “当然,也不排除他藏得深,但目前来看,没有什么负面消息。” 田国富笑了笑,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不过我们纪委倒是收到了一些祁厅长的举报,关于他的问题反映比较集中,目前还在一一核实中,有些线索,还挺有价值的。” 田国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但谁都知道,这老小子是在打击汉大帮。 祁同伟是高育良的学生,汉大帮的核心成员之一,动祁同伟就是敲山震虎。 只是这次,沙瑞金没有接话,没有追问,甚至没有点头。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看着赵东来那张刚毅的脸,若有所思。 田国富看着沙瑞金的侧脸,心里有些摸不准这位新书记的脉。 祁同伟的事,他到底是不感兴趣,还是在等更好的时机? 陈致远看着沙瑞金侧脸的轮廓,心中一阵摇头。 他已经猜到了沙瑞金的想法,无非就是想把李达康和赵东来都收服了,变成自己的人。 可是在他看来,几乎不可能。 尤其是现在,李达康手里握着一号线的地铁项目,那是几百亿的大工程,是李达康梦寐以求的政绩。 林望京给了他这么大的好处,他怎么可能背刺林望京? 除非沙瑞金能够拿出更有价值的项目,才有可能。 如果让他知道还有赵德汉带来的价值三百亿的大型科技园,怕是会更绝望。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脸上却不动声色。 “张书记,您是京州市纪委书记,请问,大风厂事件是否像工人们说的那样,涉及腐败问题?” 不愧是央视记者,提的问题就是犀利,一针见血,直指核心。 “据我们纪委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还没有证据能够证明其中涉及腐败。” 哪怕他是省会城市的纪委书记,面对央视记者的提问也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每一个字都要斟酌再三。 “目前能够确定的是,大风厂的老板蔡成功在质押股权时,并没有得到大风厂工人们的同意。” “同时,山水集团在得到大风厂的股权后。” “便向相关部门申请变更了土地的使用性质,并且缴纳了足够的金额,所有的手续都是合法的。” 听到这里,沙瑞金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这岂不是说,除了蔡成功有违法行为,其他一切都是合法的? 山水集团的收购是合法的,法院的判决是合法的,政府的审批也是合法的。 那他们还能查什么?还能抓谁? “这个张树立,作为京州市纪委书记?他就是这么监督丁义珍的?” 第184章 无视组织纪律 “这个张树立,作为京州市纪委书记?他就是这么监督丁义珍的?” “丁义珍在光明峰项目上搞了那么多名堂,他这个纪委书记就一点都没有察觉?他这是失职,严重的失职!” 沙瑞金的声音严厉了起来,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落在田国富脸上。 田国富闻言,立刻附和道: “沙书记,这事我们省纪委也有责任,是我们用人不当,没有把好关。” “张树立同志到任京州之前,我们确实没有对他的工作能力进行充分的考察。” “我们省纪委正在找张树立谈话,向他了解丁义珍的情况,有什么结果,我们会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张树立是京州纪委书记,在他来汉东之前就已经上任了,是前任省委班子定下来的人。 李达康是京州市委书记,是省委常委。 有李达康挡着,他就算想动也动不了。 他一个省纪委书记,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也不能贸然动一个省会城市的纪委书记。 “国富书记,你们省纪委是要好好查查,看看这位纪委书记还能不能胜任这个职位。” 沙瑞金不容置疑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 一旁的陈志远听得眉头一皱,这是要对张树立动手了? 新书记的刀,终于要落下来了。 只是第一个挨刀的,不是高育良,不是李达康,而是张树立。 看着发布会的内容,弹幕里,网友们的讨论越来越热烈。 “看看,这就是我们京州的干部,能力强,作风硬。” “面对央视记者都不怵,回答问题有条有理有据,不怪我们京州这么发达,都是有原因的!” “楼上的二货,别扯这些没用的,我现在就想知道,那个叫陈岩石的老家伙怎么样了?” “他昨晚在火场大呼小叫的,还教工人挖战壕囤汽油,他到底是怎么判的?” “对对对,快说说这老家伙怎么样了?不会是官官相护,给放了吧?我刚才刷到一个帖子,说他已经被人接走了!” “真的假的?这老头什么来头?不会是有什么大背景吧?” 看着网友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全是谈论陈岩石的,弹幕里铺天盖地全是陈岩石三个字,央视的记者也来了兴趣。 她举起话筒,目光直视主席台上的李达康,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李书记,现在网友们都在问,陈岩石怎么样了?” “他昨晚被光明分局带走,现在是什么情况?是还在拘留,还是已经被放了?” 听着这个问题,李达康脸上不动声色,但心里已经飞速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他知道,这个问题是绕不过去的。 与其让记者在别的场合挖出来,不如自己在这里说清楚。 “陈岩石同志毕竟是曾经汉东省的常务副检察长,退休正厅级干部。” “关于如何处置他的问题,需要上报省委才能决定。” “我们京州市委没有这个权限,也不敢擅自作主。” 李达康直接把球踢给了省委,踢给了上面。 “可是有人说,陈岩石已经回到了养老院,这是不是真的?李书记?” 央视记者很显然没有打算轻易放过李达康,追问到底。 看到这一幕,电视前的沙瑞金莫名地紧张了起来。 他没想到央视记者竟然这么难缠,追着陈岩石不放,问得这么细,这么深。 这要是李达康把他和陈岩石的关系说出去,把他去光明分局捞人的事抖出来。 那他这个省委书记就算在全国人民面前丢了一次脸。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里的李达康,微微颤抖的手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在这里我要说明一下,目前并没有查实陈岩石参与了大风厂一一六事件。” 李达康的目光直视央视记者,声音沉稳得像一座山。 早在新闻发布会之前,赵东来就已经向他通报了沙瑞金带走陈岩石的情况。 省委书记亲自去分局捞人,这事瞒不住,也不能瞒。 他作为京州市委书记,在这种场合上,要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负责。 有一个原则绝对不能犯,那就是不能欺骗群众,你可以不说,但你不能说假话。 “因此,光明分局并没有理由继续扣押陈岩石同志。” “如果后续查实了他的违法行为,京州市政府绝不姑息。” “京州是法治的城市,法治是京州的底线,不管是谁,不管他有什么背景,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李达康说完,全场爆发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 那掌声里有对李达康的敬佩,有对京州市政府的认可,也有对法治的尊重。 沙瑞金听到这里,不由得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这个李达康,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这也更让他坚定了收服李达康的决心。 如果能为己所用,将是他在汉东最大的助力。 可惜他不知道,在李达康心里,林望京的分量,比他要重得多。 “同伟,看到了吧,这就是李达康的厉害之处。” 高育良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看着对面的祁同伟,笑着说道。 “是啊,老师。” 祁同伟由衷地佩服道,目光落回屏幕上的李达康,眼底多了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尊重。 “达康书记简简单单几句话,就把陈岩石的问题盖过去了。” “既没有得罪沙书记,也没有欺骗公众,恰到好处,滴水不漏。” 越是接触,他越发地感觉自己的政治智慧有待加强。 以前觉得当官就是抓坏人,破大案,现在才知道,真正的功夫,不在案子上,在分寸上。 跟这些老狐狸比起来,他还差得远。 “毕竟涉及新来的省委书记,达康书记小心些也没错。” 高育良微微一笑道。 “老师,你说,沙书记是当真不知道陈岩石在直播镜头前面说的那些话,还是知道了也不在乎?” 祁同伟继续问道,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呵呵,不管他知不知道,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违法了。” 高育良放下茶杯,心情很不错,嘴角那丝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陈岩石教唆工人挖战壕、囤汽油,这是事实;沙书记去分局强行要人,这也是事实。” “这是什么行为?这是滥用职权,是干预司法,是无视组织纪律。” 一个新来的省委书记,连基本的程序都不重视,这让下面的同志怎么看?这让他以后怎么服众? 这事虽说不能把沙瑞金怎么样,但多少有些影响。 第185章 小金子被训 正如高育良猜测的那样,此时的沙瑞金状态很不好。 他没想到自己岳父会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打电话。 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那个熟悉的名字,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个时间点,老人家一般不打电话的,除非有急事。 他立刻对着田国富和陈致远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离开。 两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起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沙瑞金一个人。 然后,他走到窗前,站定,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深吸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按下了接听键。 “爸!” 沙瑞金喊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恭敬,也带着几分试探。 “瑞金,你现在在哪?” 电话那边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是他岳父的声音,虽然年事已高,但依然中气十足,底气很硬。 “爸,我现在在自己办公室,没有其他人。” 沙瑞金回答道,声音沉稳,但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我问你,陈岩石是你从光明分局带走的?” 电话那边的岳父语气不善地问道,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刺。 “是的,爸。” 沙瑞金没有隐瞒,也隐瞒不了。 这件事闹得这么大,整个汉东都知道了,他岳父怎么可能不知道? 此时沙瑞金也意识到了什么,岳父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这件事打来的。 “爸,就算我的做法有些不妥,可陈老毕竟是……” 沙瑞金还没说完,他的岳父忍不住喝斥起来,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心。 “毕竟是什么?是你的养父?是曾经的老革命?” “瑞金,你糊涂啊!” “陈岩石教唆大风厂员工挖战壕、囤汽油,暴力对抗政府,别说是你的养父,就是我也难辞其咎!” 岳父顿了一下,像是在压抑什么翻涌的情绪,声音放缓了一些。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是犯罪嫌疑人!” “你一个省委书记,去公安局强行把犯罪嫌疑人带走,你眼里还有没有党纪国法?你心里还有没有规矩?” 他想辩解,陈岩石是他的养父,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是陈岩石把他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给了他一口饭吃,供他读书,教他做人。 这份恩情,他记了一辈子。 如今看到养父被关在拘留室里,双手被铐,满脸疲惫,他怎么忍心? “爸,这都是网友的臆想,当不得真!” 沙瑞金声音都变了调,他以为岳父也被带节奏了,也被那些谣言给骗了。 “好啊,你连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就敢直接让光明分局放人,你真是好大的官威!” 听着沙瑞金的话,电话那边的岳父怒火更盛了,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沙瑞金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握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 他不是没有脾气,可面对岳父的训斥,他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因为岳父说的都是事实,他确实没有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就凭着对陈岩石的感情和信任,直接把人带走了。 他忘了自己是省委书记,他忘了程序,忘了法律,忘了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无数人放大解读。 “你知不知道,李达康在发布会上给你留了多大的面子?” “他完全可以当着全国观众的面,把你从分局带走陈岩石的事捅出去。” “他没有,他给了你一个台阶。” 岳父越说越气,声音都有些发颤。 “还好对方给你留着面子,不然你这个省委书记的脸是丢大了,连带着我也要一起丢人!” 岳父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痛心。 “我当初为了让你来汉东,费了多大的劲?才把你推到现在这个位置上。” “结果你呢?上任没几天,就给我整出这么一出。” “现在,我不得不怀疑,让你去汉东,是不是一个错误?” 这话说得极重,重到沙瑞金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口碎玻璃:“爸……我……” “别叫我爸!” 岳父打断了他,声音里的怒火没有减弱的迹象。 对方的怒火隔着几百公里的电话线,烧得他脸颊发烫,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丁义珍,一个正厅级干部,死在检察院的审讯室里,你作为省委书记,竟然半点没有反应!” “没有过问,没有批示,甚至连一个电话都没打给高育良问问情况。” “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说你这个省委书记是来汉东镀金的,不是来干事的!” 岳父的声音越来越急,像是在数落一个不争气的晚辈。 “大风厂着火那晚,你又在哪里?” “高育良在现场,林望京在现场,李达康在现场,祁同伟在现场,全省的干部都在火场拼了一夜。” “你呢?你在吕州调研!” “直播了几个小时,全国人民都看着,全程没有看到你沙瑞金的身影!” “你知道老百姓怎么说?说你心里没有群众,说你高高在上!” 听着岳父的话,沙瑞金一句辩解也没有,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岳父说的都是事实,他知道自己确实做得不够好。 这个时候,任何的解释都是苍白的,任何的理由都是苍白的。 “你好好想想,你来汉东是干什么的?是来收拾局面的,不是来制造局面的。” “赵立春留下的摊子有多乱,你不是不知道。” “丁义珍死了,大风厂烧了,网上闹得沸沸扬扬,全国都在看汉东的笑话。” “这个时候,你应该做的,是坐镇省委,稳定人心,而不是跑到分局去跟一个分局局长抢人!” 沙瑞金又沉默了很久,良久之后。 “爸,我知道,这件事是我没处理好,我太着急了,太感情用事了。” “我应该让陈老在分局待着,应该等调查结果出来,应该走正常程序。我……”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你现在知道错了?” “这件事,你必须让纪委介入调查陈岩石的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要有任何偏袒。” “你是省委书记,不是陈岩石的儿子,你要对得起你头顶的乌纱帽,对得起组织对你的信任。” 岳父的声音终于缓和了一些。 “爸,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沙瑞金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但眼底深处依然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无奈。 第186章 程度的投名状 想到陈岩石被沙瑞金当众带走,程度是越想越不甘心。 他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很快就堆满了烟头。 他当然不敢跑去省委质问沙瑞金。 那是省委书记,是汉东的一把手,他一个小小的分局局长,活腻了才去送死。 他更不敢把这件事爆料给媒体,但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林省长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他竟然办砸了,辜负了领导的信任,这比打他一顿还难受。 他思索再三,咬了咬牙,掐灭了手里的烟,站起身来,拿起衣服就往家走。 回家之后,他直奔卧室。 妻子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见他神色不对,问了一句 “怎么了?” 他摆摆手说:“没事。” 然后关上了卧室的门。 程度蹲下身,打开衣柜最底层。 那里有一个暗格,是他自己改装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暗格的盖子弹开,里面躺着一个黑色的盒子。 盒子不大,跟一本厚书差不多,方方正正的,外面没有任何标识。 程度伸手拿起那个黑盒子,手指微微发颤。 从拿到它的那一刻起,他就清楚这是个烫手山芋,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但他没有选择。 他将黑盒子塞进一个旧公文包里,拉好拉链,拎着包走出家门。 “老婆,我出去一趟,午饭不用等我了。” 妻子还没来得及问,他已经出了门。 没多久,他就来到了省政府的门口。 灰色的办公大楼在阳光下庄严肃穆,门口站着持枪的武警,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按理说,程度这个级别的干部,还没资格随便出入省政府。 一个分局局长,正处级干部,在省领导面前连号都排不上,门口的武警拦也不会让他进。 奈何他被林望京赏识,不仅被特许自由出入省委大院,连带着省政府也没落下。 所以现在,程度出门就是那台桑塔纳。 换个车,他不一定进得去,门口的武警认车不认人,车牌是录入系统的。 他的桑塔纳一出现,武警扫了一眼车牌和人,立刻放行。 他停好车,走进大楼,一路上遇到好几个熟人,有厅长有处长,看到他都有点惊讶。 一个小分局局长,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程度没有解释,只是点点头笑笑,快步走向电梯。 电梯在三楼停下,他快步走到梅晓歌的办公室门口。 门半开着,梅晓歌正坐在桌前整理文件,面前堆着厚厚一摞材料。 程度抬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梅晓歌抬起头,看到程度,有些惊讶,他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眉头微微皱起: “程局长?怎么这个时候突然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他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这个时候,京州的发布会还没结束,全省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上面。 这个时候来找林省长,不合时宜。 而且如果是因为陈岩石的事,刚刚电话里林省长也都交代了,没有问题。 “梅处长,我有急事想见林省长一面,不知道能不能通融一下?” 程度的声音有些发紧,他看着梅晓歌,眼中闪过一丝曙光。 他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林省长是常务副省长,每天的行程排得满满的。 没有预约就想见,换作别人,早就被轰走了。 可他不是别人,他是程度。 “程局长,能告诉我什么事吗?” 梅晓歌倒了杯茶递给程度,目光带着几分审视。 他是林省长的秘书,是领导身边的第一道防线,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见的。 该问的必须问,该挡的必须挡。 说话间,他目光下移,落在程度手里紧紧攥着的公文包上。 程度立刻起身,双手接过茶杯,他捧着茶杯,却没有喝,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 “抱歉,梅处长,这件事我只能对林省长一个人讲。” 说话的时候,他拿着公文包的手不由地紧了紧,指尖陷进皮革里。 梅晓歌自然也注意到了他手里的公文包,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一瞬。 只是外面有包挡着,他也不清楚里面是什么。 看程度那副谨慎的样子,那东西分量不轻。 沉默了几秒,梅晓歌站起身,语气依然平和: “程局长,这样,我进去问一下省长,你先在这坐会儿,等我消息。” 说话间,他就起身出去了,脚步轻快而无声。 程度闻言,哪还有心情喝茶,焦急地在门口走来走去,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他一会儿看看手表,一会儿望望那扇紧闭的门,一会儿又低头摸摸怀里的公文包。 这么一会的时间,他感觉比几个世纪还长。 好在一分钟后,梅晓歌就折返了回来。 他听到脚步声立刻迎上去,急切地问道: “怎么样?梅处长,林省长答应见我了吗?”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省长同意了,你可以进去了,程局长!” 梅晓歌看着程度,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善意,也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程度听到这话,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拎起公文包,大步向林望京的办公室走去。 就在他准备推门而入的时候,手忽然停在了门把手上,没有转动。 他转过身,对着梅晓歌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梅处长!” 说完,他转身,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林望京的办公室大门。 程度进去之后,他没有第一时间向办公桌后边的林望京问好。 而是转过身,轻轻把门关上,然后咔嚓一声,反锁了。 如此反常的举动自然引起了林望京的好奇。 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竟能让程度把大门反锁? 他在政府单位工作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见过谁在他办公室里锁门的。 难道是上午沙瑞金去要人之后,又出了什么变故? 还是说,程度在外面惹了什么麻烦,来找他求助? 林望京没有开口,就这么直直地看着程度,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在等着对方开口。 “林省长,我今天过来是向您检讨的。” 第187章 阴谋诡计成不了大事 “林省长,我今天过来是向您检讨的。” 程度站在林望京对面,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愧疚。 他的头低着,不敢看林望京的眼睛,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站在家长面前。 “坐下说,程度!” 林望京还以为对方是因为陈岩石被沙瑞金带走,觉得没办好差事,所以过来请罪。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温和,没有半点责备的意思。 在他心里,程度已经尽力了,省委书记亲自来要人,谁扛得住?不怪他。 看着林望京没有半点责备自己的意思,程度心中更自责了。 他宁愿林省长骂他几句,说他几句,哪怕拍桌子瞪眼睛都行。 可林望京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轻轻吐了口气,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 然后异常郑重地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林望京的办公桌上。 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那个黑色盒子,推到林望京面前。 “这是什么?” 林望京低头扫了一眼问道。 盒子是黑色的,没有标识,没有文字,普普通通,看不出什么特别。 但他已经感觉到,盒子里的东西不简单。 程度这么大费周章地来找他,又锁门,又检讨,不可能只是为了说陈岩石的事。 “林省长,这是我监听达康书记的硬盘,内容都在这里面。” 程度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人听到的秘密。 “从半年前开始,我让人在李达康的办公室、车里、家里,都装了窃听器。” “这半年里他的通话记录,全部都在这里,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也没有拷贝过,这是唯一一份。” 听着程度的话,林望京的脸色当即一沉,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他没有去看那个黑盒子,而是直直地盯着程度,声音冷得能结冰: “监听达康书记?程度,谁让你这么干的?你哪来的胆子?” 说实话,饶是林望京早有准备,也被程度的行为震惊到了。 私自监听一位省委常委,这是什么概念? 省委常委是副部级高官,是汉东的核心决策层成员,是党的高级干部。 监听这样的领导,往轻了说是违法违纪,往重了说是危害国家安全。 一旦此事传了出去,脱警服都是轻的,搞不好还要进去待一阵子。 程度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在走钢丝。 程度低着头,不敢看林望京的眼睛,但他的声音却出奇地平静: “林省长,没有人让我干,是我自己干的,我只是想在关键时刻,手里有张牌。” 林望京冷冷的看着程度。 他当然清楚程度为什么这么干,说到底还是赵瑞龙指使的。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交出来?” 林望京不知道该说这个人是胆大包天,还是该说他是未雨绸缪。 但有一点他清楚,这个东西,今天是程度递过来的投名状。 从他把盒子交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把自己的命交给了林望京。 因为监听省委常委是重罪。 程度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林望京,就等于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了林望京身上。 “林省长,您对我有知遇之恩。” 程度抬起头看着林望京,眼中闪烁着一丝火热,那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忠诚。 “我程度这人别的没有,忠诚绝对有。” “从我穿上这身警服的第一天起,我就告诉自己,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 “您给我机会,您信任我,您把我当自己人,我就把命交给您。” 他说着,语气变得愧疚起来。 “陈岩石这事我没办好,有愧您的信任。” “我一想到您把那么重要的事交给我,我就恨我自己,觉得对不起您。” 他是真的这么想的,不然也不会把监听李达康的硬盘交出来。 “新来的省委书记是陈岩石的养子,他们是一家人。” “今天他能从分局把人带走,明天就能在常委会上对您发难。” “我虽是个粗人,但我不傻,陈岩石这个人,记仇。” “您在直播里当众揭了他的老底,他不会善罢甘休,我怕到时候常委会上您一个人,应付不来。” 程度的声音越说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变成了耳语。 他伸手把办公桌上的黑色盒子又往前推了推,像是在做最后的决定: “所以我就想着,有了这个东西,达康书记就必须站在您这边。” “否则,一旦把里面的东西引爆,李达康肯定会下台。” “他不是省委常委吗?他说话不是有分量吗?到时候他不帮您也得帮,我……” “所以你就打算让我用这个东西,去威胁达康书记?” 林望京冷冷地打断了他,精准地切进了程度的话头里。 他的目光直直地烙在程度脸上,带着一种审视、失望和复杂交织的情绪。 “林省长,我……” 程度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那点小心思在林望京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他确实没想那么多,或者说,他的脑子没那么复杂。 他只是觉得,李达康是省委常委,是京州市委书记,在省里说话有分量。 如果能让李达康站到林望京这边,那沙瑞金想在常委会上动林望京,就得掂量掂量。 他做这一切的初衷,只是想帮林望京。 想证明自己的价值,想弥补陈岩石被带走的那份愧疚。 他下意识地认为,只要是对林省长有利的事,就是正确的事。 至于手段是否光明,他根本没有细想。 他低着头,不敢看林望京的眼睛。 可程度不知道的是,他林望京做事,从来都是堂堂正正。 阴谋诡计,也成不了大事。 “程度,你知道不知道,我现在就可以给祁同伟打电话,让他把你带走。” 林望京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藏着的寒意,让程度后背发凉。 程度猛地抬头,看着林望京的眼神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此时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然后被恐惧,委屈和不解同时填满。 他想不通,自己明明是来表忠心的,怎么就成了要被带走的人? 他的忠诚,难道错了吗? “我错了,林省长!” 程度低下头,声音沙哑,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他终于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忠诚,可能是一把双刃剑。 第188章 记得赔个杯子 看着终于知道自己错了的程度,林望京的脸色才好看了一些。 不可否认,程度的初衷是好的。 他是想帮自己,是想给自己手里多留一张牌,怕自己在常委会上吃亏。 但问题就在这,很多时候好心办坏事,出发点是好的,结果却可能害人害己。 “程度,你是光明分局的局长,是正处级干部,不是谁的私家侦探。” 林望京语重心长地说道,语气里带着既严厉又关切的味道。 就是他林望京,也不敢指使一个公安局局长私下监听一位省委常委。 这事一旦被曝出来,那就是很严重的政治污点,不是写个检讨就能过去的。 程度这是在悬崖边走路,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还有,以后如果谁再找你,就让他来联系我,听清楚了吗?” 林望京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直视着程度的眼睛。 迎着林望京的眼神,程度浑身一颤,像被电击了一样。 他还以为没人知道自己在替赵瑞龙办事,没想到林省长早就知道了。 怪不得他上次特意带自己去见赵瑞龙,原来是有意在敲打自己。 亏他还以为自己做得隐秘,真是自作聪明。 “林省长,我……” 程度擦着额头上的汗,想要解释,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林望京抬手打断了。 林望京知道程度要说什么,但他不想听。 “行了,不用解释,这件事到此为止。” “程度,以后你再敢违法乱纪,不用别人出手,我林望京会直接把你拿下。” 林望京淡淡地说道,语气中既有关怀也有警告。 “是,林省长,我保证以后一定依法行事,听从您的指示,绝不违法乱纪!” 他知道,林省长既然这么说,那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都过去了。 没了赵瑞龙那座压在心头的大山,没了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他忽然顿觉神清气爽,天地一片广阔。 “嗯!” 林望京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意。 “程度,这次大风厂的事你办得不错!” “光明分局的党委书记一职,空缺也有一段时间了,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 “有时间,我会和达康书记提一下,看看能不能把这个位置定下来。” 林望京说得轻描淡写,程度哪还不清楚对方是什么意思?这是要提拔自己啊。 从局长到党委书记,虽然还是同一个级别,但含金量完全不同。 党委书记是一把手,是班子的班长,是真正的实权人物。 这一步跨过去,就是另一片天地。 他的心跳瞬间加速,脸都红了,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一样。 “林省长,我……” 程度喉头一哽,眼眶微微发热。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打一棍子给个甜枣? 可问题是,别的领导打完棍子,枣是画的、是空的。 林省长打完棍子,是真给,提拔、信任、背书,实打实,不掺假。 这一刻,他死心塌地:这条命,以后就是林省长的了。 “不过你不能放松。” “接下来,一定要落实好光明分局的治安工作,尤其是大风厂。” “工人的安置费发了,工作也在安排了,但人心还不稳,矛盾还没有彻底化解。” “你要盯住了,不能让人再闹事,不能再出群体性事件,这是底线。” 林望京的声音又沉了下来,目光变得严肃。 “是,请林省长放心,我向您保证,大风厂绝对不会再发生群体性事件!” “我要是做不到,我自己卷铺盖走人!” 程度激动地说道,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林望京看。 林望京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伸手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梅晓歌的分机,声音平稳而简短: “晓歌,你进来一下。” 梅晓歌听到林望京的话,立刻放下手头的工作,推门走了进来。 只一眼,他就看到了办公桌上那个黑色硬盘。 旁边还放着程度来时拎的那个旧公文包,拉链敞着,里面的东西已经取出来了。 他的目光在硬盘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看着眼前的程度和梅晓歌,林望京缓缓站起身来。 他抓起办公桌上的不锈钢水杯,杯子里还有半杯水,沉甸甸的。 然后高高举起,对着桌子上的黑色硬盘,狠狠地砸了一下。 “砰”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人在办公室里放了一枪,震得窗户都嗡嗡响。 水杯弹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水洒了一地。 而那个黑色硬盘,也在这一砸之下裂开了外壳。 里面的电路板裸露出来,芯片碎裂,数据线断裂,冒着若有若无的青烟。 硬盘碎了,杯子也碎了,水在桌面上蔓延。 像一张无声的网,将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永远封存在了这一刻。 巨大的撞击声自然惊动了外面的同事。 走廊里传来几声低低的惊呼,有人探出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迅速缩了回去。 没有人敢上前,也没有人敢敲门询问。 在政府工作,必须牢记一个原则。 不要随便凑热闹,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不问。 这是生存法则,也是保命之道。 “省长,您没事吧?” 不明所以的梅晓歌看着林望京的行为,吓了一跳。 他赶紧上前两步,凑近一看,发现杯子和硬盘全都碎掉了。 他抬头看了程度一眼,程度低着头,面色苍白,一句话都不敢说。 “没事!” 林望京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重新坐回椅子上,面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程度知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晓歌,你收拾一下。” 林望京对梅晓歌说了一句,然后看向程度,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和从容。 “回去吧,记住我刚才说的话。” 程度点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 他的手刚搭上门把手,身后又传来了林望京的声音,带着几分轻松和调侃。 “程度,下次过来,记得赔我一个杯子。” 林望京声音不大,恰好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这句话像个信号,让程度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他握着门把的手顿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咧开了。 他知道,这不是一句玩笑。 他转身对着林望京郑重地敬了一个礼,声音洪亮而真诚: “是,林省长!下次我给您带一个更好的!” 第189章 给宣传部涨涨经费 下午四点,这是今天常委会议召开的时间。 省委大楼的走廊里,脚步声此起彼伏,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凝重和谨慎。 所有人都清楚,这是沙瑞金到来后参加的第一次常委会。 新书记的第一场正式会议,意义非同一般。 又赶上大风厂事件,舆论还没有完全降温,这场会议肯定没那么简单。 因此,十三常委个个精神抖擞,没有一个迟到,没有一个请假。 值得一提的是,军区司令员唐千山和政委薛万里。 按照惯例,省军区只有一个常委名额,通常是司令员和政委轮流参加。 换作往常,他们压根没兴趣,但今天的常委会太重要了,他们谁都不想错过。 为了争夺此次参会权,他们甚至在军区办公室里大打出手。 两个人在办公室争执不下,先是拍桌子,后是指着鼻子骂,最后竟然动了手。 最终还是军区司令唐千山技高一筹,以一招“猴子偷桃”结束了战斗。 政委薛万里捂着裤裆蹲在地上,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话来。 唐千山拍了拍手,整了整军装,得意洋洋地走出了办公室,一边走一边说: “老薛,下次常委会你再上,这次我先来。” 为了这次常委会,他可是精心准备了一番。 公文包里除了文件,还塞了两包瓜子、一袋花生米,甚至还有一瓶可乐。 三点五十,林望京从省政府来到了省委大院。 黑色的奥迪停在门口,他推开车门,大步走下车来。 刚走到大楼门口,还没踏上台阶,就听到达康书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林省长,好巧啊。” 李达康从另一辆车里钻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林望京身边,脸上带着几分刻意的笑容。 林望京看着专门在等自己的李达康,笑了笑。 这个人,还真是什么时候都不放过拉近关系的机会。 哪怕只是走几步路的时间,他也要利用起来说几句话。 “达康书记,京州今天下午召开的大风厂专题新闻发布会,我看了,非常好。” 林望京一边走一边肯定的说道。 这场发布会,他可以说是从头看到尾,一分钟都没落下。 除了没有发言的市长吴雄飞,其他人的表现都可圈可点。 “说起来,这还得感谢林省长的5000万,不然我这个市委书记还真难办。” 李达康发自肺腑地说道,语气里满是感慨。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他虽然是京州市委书记,但需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 维稳要钱,拆迁要钱,补偿要钱,安抚要钱,哪一样都离不开钱。 可京州的财政盘子就那么大,到处都要用钱,他已经拆东墙补西墙很久了。 大风厂的5000万,如果让市财政出,他根本拿不出来。 他甚至都准备动用公安的维稳基金了。 好在林望京出手及时,山水集团的五千万及时到账,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这钱是山水集团出的,省政府不过是一个桥梁。” “你要是真想感谢,就尽快将大风厂拆了,让光明峰项目顺利推进。” 林望京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林省长,现在大风厂的工人基本上已经同意了政府的方案。” “虽然还有几十个股东在犹豫,但大势已定,他们拖不了多久。” “等这阵风头过去,我让孙连城再去跟他们谈一轮,该签字的签字,该搬走的搬走,用不了多久,就能拆了。” 李达康舒了口气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 现在回想起来,他依然感觉后怕不已。 那晚的大火,那满地的汽油,那上百个情绪激动的工人,那几十辆进不去的消防车。 只要有一个环节出了差错,后果就不堪设想。 他李达康的政治生涯可能就在那一晚画上句号了。 是林省长救了他,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 林望京正和李达康说着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 他回头一看,竟是宣传部部长石秀兰。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化着淡妆,整个人显得干练而精神。 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正迈着轻快的步子朝他们走来。 “林省长,达康书记,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石秀兰走到近前,目光在林望京和李达康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她是省委常委里唯一的女性。 能在汉东这个以男性为主导的官场上站稳脚跟。 靠的不仅是能力,更是那份察言观色,进退有度的分寸感。 “石部长,昨天大风厂的事,真是太感谢了。” 林望京转过身,看着石秀兰,语气真诚而郑重。 他很少当面夸人,但这一次,他是真心实意地想道一声谢。 昨天那场直播,如果没有宣传部在背后全力控场,引导舆论,后果不堪设想。 几百万人在线观看,弹幕每秒几百条,谣言、阴谋论、带节奏的帖子像潮水一样涌来。 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纰漏,都可能在瞬间引爆更大的舆情风暴。 而石秀兰带着宣传部的同事们,硬是在那个混乱的夜晚撑起了一张无形的网。 把那些最恶毒的、最煽动的、最不实的信息,一条一条地挡在了外面。 昨天之前,他跟石秀兰甚至没什么交集。 工作上偶有交叉,也只是程序性的文件往来和会议上的点头之交。 但经过昨晚的并肩作战,他对石秀兰的印象大为改观。 在关键时刻,石秀兰是有担当的。 “林省长客气了,这都是我们宣传部该做的。” 石秀兰微微一笑,语气谦逊而得体,目光里却透着一丝被认可的满足。 “主要还是宣传部的同事们辛苦了,忙到今天凌晨才回家,这不,我做主给他们放了一天假。” 她补充道,声音里带着对下属的体恤,也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邀功。 “他们确实辛苦了。” 林望京点了点头,目光在石秀兰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石部长,我看宣传部明年提交的经费方案还有些地方需要优化一下。” “尤其是金额方面,有些项目预算偏低,恐怕会影响宣传质量,你们再研究研究,重新调整一下。” 石秀兰闻言,眼睛一亮,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了。 她心里清楚,林省长这是在变相给宣传部增加经费,是在用真金白银犒劳昨晚奋战的宣传干部。 她立刻接话,语气干脆得像生怕对方反悔: “对对对,林省长说得对,我回去就让他们重新核算,然后第一时间送到省政府。” 第190章 第一次常委会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这句话放在任何时候都是真理。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说实话,林望京的大方是石秀兰没想到的。 省政府管着全省的钱袋子,每年各个单位为了多拿点经费,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 递报告、托关系、软磨硬泡,什么招都用过。 哪怕她是省委常委,也不例外。 在分管财务的副省长面前,她一样得陪着笑脸,一样得把姿态放低。 有钱就有话语权,没钱你天天给手下的人画大饼。 时间长了,队伍还怎么带?谁还愿意跟着你干? 石秀兰深知这个道理,所以每年跑经费的时候,她从不端架子。 要知道,他们宣传部每年的花费除了本级的部门预算,还包括全省的宣传工作经费。 文化、广电、新闻出版、网信、文明办,哪一个不是烧钱的机器? 尤其是随着互联网行业的发展,不少地方的文旅都开始在网上崭露头角。 一个接一个地火出圈,带动了当地经济,也让老百姓口袋鼓了起来。 作为宣传部部长,石秀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汉东在互联网方面本就不算优秀,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网红城市。 现在看着兄弟省份一个个跑到了前面,她心里着急啊。 对于一个还想进步的部长来说,这怎么能允许呢? 每年考核的时候,别人都在汇报成绩,她拿什么汇报? 为此,她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文旅部门。 抓住几个重点景区,集中资源打造爆款,争取在互联网上火一把。 可是这每一次宣传都需要钱啊,请网红要钱,投流量要钱,拍视频要钱,买热搜要钱。 没有钱,再好的创意也是空谈。 现在有了林省长的经费许诺,今年可以好好大干一场了。 甚至她看向林望京和李达康的眼神充满了一丝火热,那种目光,像是一个猎人盯上了猎物。 如今要说整个汉东现在谁最出圈,无疑是这两位了。 借着大风厂这件事,他们算是在全国观众面前真正火了一把。 一个常务副省长,一个京州市委书记。 两个人的直播片段在网上播放量已经过亿了,评论区的画风清一色的好评。 尤其是林望京,简直是今年的人气之王,自带热搜体质,连央视的评论员都赞不绝口。 他在直播间说的每一句话,都被网友剪成了短视频,疯狂传播。 如果这两位愿意出镜给他们宣传部站个台、露个脸,那得带来多少流量啊? 到时候,汉东想不火都难。 石秀兰心里盘算着,越想越觉得这个方案可行。 都是为了汉东的发展,他们应该不会拒绝吧? 她暗自琢磨,等散了会,得找个机会跟他们两位好好谈谈。 林望京还不清楚,他此刻已经被石秀兰给盯上了。 他正跟李达康边走边聊,完全没有注意到石秀兰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要是知道自己即将成为宣传部的流量树,他怕是笑不出来了。 下午四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省委书记沙瑞金带着自己的两员大将,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和省委秘书长陈致远,大步走了进来。 三个人一前两后,步伐沉稳,气势十足。 沙瑞金的脸色并不好看,眉头微蹙,像是在压着一块石头。 毕竟,最近汉东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几乎没有一件能让人舒心。 丁义珍死在检察院,大风厂烧了半个厂区,全国观众在线围观,网上的舆论像开了锅的粥。 调研还没结束,就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搁谁身上都不好受。 他走到主位前,拉开椅子坐下的一瞬,瞥了一眼自己旁边的省长刘震东。 刘震东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均匀,一脸睡意未醒的模样,整个人像是不在状态。 沙瑞金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 一个快退休的老头,没几天折腾了,没必要跟他较真。 “同志们,这是我来到汉东后主持的第一次常委会。” 沙瑞金开口了。 然后缓缓扫过全场,看向在场的所有常委,唯独在林望京的身上停顿了一下。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为了开好这次常委会,我做了一些准备,到下面跑了一趟,做了些调研。” “调研还没结束,就碰上了大风厂一一六事件。” “我们汉东省,第一次在全世界面前,做了一起群体性事件的直播。” “我不知道大家是什么感想,我是觉得脸上无光,挺丢人的。” 沙瑞金说完,整个会议室静悄悄的,常委们面面相觑。 这种时候,谁都不愿先开口,生怕说错话,生怕被新书记当靶子。 最终还是李达康扛下了所有。 他是京州市委书记,大风厂在他的地盘上,这锅他不背谁背? “沙书记,我们京州市委市政府,应该向您,还有省政府做检讨。” “大风厂的事发生在京州,我是京州市委书记,责无旁贷。” “不管什么原因,不管谁的责任,我作为一把手,首先要承担责任,我——” “达康书记,你先别急着检讨。” 沙瑞金对着李达康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缓和了一些。 “这个事件不简单啊,我了解了一下,有个初步判断。” “这既不是一般的拆迁矛盾,也不是简单的经济纠纷,更不是工人和拆迁队的个人恩怨。” “它是由干部腐败,引发的一起恶性暴力事件,我这么说是有根据的。” “最高检反贪总局的同志,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其中涉及我们京州市的一位副市长,丁义珍。” “这个已经突发心梗死了的丁义珍,到底贪了多少?” “还有多少人跟他沆瀣一气?他的背后,站着谁?他的保护伞,是谁?” 听着沙瑞金的话,李达康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握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虽然对方没有指名道姓,但在场的谁不知道丁义珍是他的人? 现在丁义珍死了,尸骨未寒,沙瑞金就拿他开刀,这不是打他李达康的脸是什么? “大风厂员工的股权去了哪里?为什么工人的股权会凭空消失?是被谁侵吞的?通过什么手段侵吞的?” “这些都要查清楚,给人民群众一个交代。” “不管牵扯到谁,不管牵扯到哪一级的干部,都绝不姑息,绝不手软!” 沙瑞金说完,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 第191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 开会之前,所有人都在猜,新来的省委书记沙瑞金,第一把火会烧向哪里? 可谁也没想到,沙瑞金的第一把火,直接对准了大风厂和丁义珍。 大风厂还好说,可是丁义珍,现在骨灰还没凉透。 这把火,烧得又急又猛,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沙书记,丁义珍是我识人不明,用错了人,我检讨。” 开口的又是李达康,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在常委会上检讨了。 没办法,无论是大风厂事件还是丁义珍,都跟他有关。 丁义珍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副市长,大风厂在他的辖区,他不检讨,谁检讨? 只是作为省委常委,接连两次检讨,哪怕他李达康脸皮再厚,也有点顶不住啊。 “达康书记,你确实应该检讨。” 这次,沙瑞金几乎是不留情面,语气严厉,目光冷峻。 “你作为京州市委书记,京州连续发生了这么多的不安全事件。” “丁义珍被抓,一一六火灾,一桩桩一件件,你是班长,班子出了问题,你首当其冲。”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重。 真要追究起来,一个处分是免不了的,甚至可能影响他未来的政治前途。 “沙书记,有件事你可能还不清楚。” 高育良开口了,语气很是从容,像是在聊家常。 “就在大风厂事件发生的那天早上,为了确保大风厂十几吨汽油安全转移,达康书记几乎是一夜没睡,全程守在那里,亲自盯着。” “直到大风厂十几吨汽油被消防全部拉走,他才离开。” “火灾发生的当晚,达康书记更是现场指挥了一夜,水都没喝一口。” “下午两点,又召开了大风厂事件的新闻发布会,从准备到结束,又是一个下午。” “连续奋战了三十多个小时,效果如何,想必大家也看到了。” “网上正面评价超过七成,工人们的安置费已经发放完毕,火灾原因调查清楚,责任划分明确。” “这样的处置速度和处置效果,在全国的突发公共事件中,都是不多见的。” 谁也没有想到,高育良竟然会为李达康说话。 要知道,这些年,两人在常委会上那是针尖对麦芒,互相看不顺眼。 两人在十几项议题上唱过对台戏,在无数次讨论中争得面红耳赤。 可今天,高育良居然站了出来,替李达康挡枪。 便是李达康自己也有些意外,他微微侧过头,略带感激地看了高育良一眼。 沙瑞金见状,不由得脸色一沉。 他的本意并不是要问责李达康,更不是要把李达康一棍子打死。 而是想借着大风厂事件,趁机收服对方。 先施压,再给甜枣,一手打一手拉,这是收服人心的惯用套路。 现在被高育良一搅和,算盘全落空了。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高育良和李达康竟然联起手来。 这两个人,一个是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 一个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代表了汉东政法系统和京州市两股最强大的力量。 他们联手,这对他而言,绝不是一个好消息。 “育良书记,你是分管政法的书记。” “现在丁义珍死在了检察院,一个正厅级干部,死在审讯室里,全省震动,你作为主管领导,你怎么看?” 沙瑞金话锋一转,矛头指向了高育良。 “沙书记,丁义珍死在了检察院,反贪局确实有责任。” 高育良一脸从容,丝毫不慌。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丁义珍是突发心梗死亡。” “省人民医院心内科的专家会诊结果、法医的鉴定报告,我都看过了,结论一致。” “至于检察院在羁押和审讯过程中是否存在管理责任,政法委那边已经有了初步意见,稍后我会向省委进行说明。” “相关责任人该处理的处理,该问责的问责,政法委绝不护短,不推诿。” 看到沙瑞金在高育良面前似乎落入了下风,他的头号马仔田国富坐不住了。 “育良书记,一个正厅级的副市长,因为突发心梗死了,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 田国富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听着田国富的话,高育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满是嘲讽和轻蔑: “田书记,看来纪委那边是掌握了什么新的证据,不妨说出来让大家听听。” 这话直接让田国富尬住了。他哪里有什么新证据? 他不过是看到沙瑞金在高育良面前没有占到便宜,心里着急,忍不住想再浇点油,添把火。 可高育良这么一反问,他要是说有证据,就得拿出来;要是说没有,就是信口开河。 “纪委倒没有什么新证据,我就是觉得这个案件还有些疑点,有待进一步商榷。” “比如丁义珍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发病?为什么偏偏在审讯期间发病?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隐情?” 他尴尬地笑了笑,没想到高育良这么硬,一点面子都不给,当场让他下不来台。 田国富不愧是三说书记。 他永远不说肯定的话,永远给自己留后路,永远让人抓不住把柄。 可在座的常委们谁听不出来?他就是没有证据。 “田书记,你是纪委书记,应该最清楚办案要讲究真凭实据。” 李达康开炮了,他看这老小子不爽很久了。 从田国富到汉东的第一天起,就处处针对京州,处处找他的麻烦。 “你不要觉得、据说、怀疑、大概、可能,你这样,我怀疑你是不是还能胜任纪委书记的工作。” 李达康的话像是一记重锤,落在所有人的耳边。 “纪委书记是什么?是党的纪律的守护者,是反腐败的利剑。” “你说话都靠觉得,你办案都靠据说,你定性都靠怀疑,那你跟那些在网上一惊一乍的自媒体有什么区别?” “你的专业性呢?你的严谨性呢?你的证据意识呢?” 李达康说完,田国富直接炸了,脸黑得像锅底。 对方看不上自己,他何尝不是? 自从他来到汉东省纪委书记,李达康就没把他放在眼里,见面连正眼都不瞧。 更让他恼火的是,常委会的所有言行都要报给中枢备案的。 这要是让中枢看到,李达康这么怼自己,他连个屁都不敢放,这还了得? 他的面子往哪搁?他的权威往哪放? “李达康,你好意思说我!” 第192章 真勇士小金子 “李达康,你好意思说我!” 田国富猛地站起身来,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的愤怒。 “整个京州谁不知道,丁义珍是你的化身!” “他打着你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你跟他在光明峰项目上配合得亲密无间,你以为大家不知道?” “现在丁义珍出了事,你不反省自己的用人问题,不检讨自己的失察失职,倒有脸来指责我?你配吗?”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又提高了一些,像是要把所有的怨气都倒出来。 “现在大风厂一一六事件又导致了五名工人受伤,其中还有一人重伤。” “你这个京州市委书记,连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都管不好,我看你才是无法胜任京州市委书记一职!”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达康和田国富身上,像在看一场没有裁判的拳击赛。 军区司令员唐千山的手悄悄伸进了口袋,掏出一袋香瓜子。 他慢悠悠地撕开包装,捏出几颗,放在掌心,然后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 “嘎嘣嘎嘣”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脆。 看得一旁的宣传部部长石秀兰一愣。 不是,唐司令,这可是常委会啊,多么严肃的场合。 高育良和李达康联手对抗沙瑞金,田国富和李达康当场对骂,这要是传出去,整个汉东都要地震。 你在这里嗑瓜子,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虽然这么想,但她手上却很诚实,趁着没人注意,飞快地伸手抓了一把,放在自己面前。 然后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假装喝水,实际上瓜子已经在嘴里悄悄嚼了起来。 唐千山看到她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又掏出一袋花生米,推到她面前。 石秀兰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接了过去。 俩人嘎嘣嘎嘣的,很是享受,像在看一场精彩的演出。 “好啊,田国富,那你说说你这个纪委书记来到汉东几个月,都干了什么?” “你什么都没干,一个案子都没查出来!” 李达康的嗓门又大了几分,整栋楼都能听见。 “丁义珍作为省管干部,你们省纪委是干什么吃的?为什么没有提前预警?为什么没有及时发现他的问题?” “你失职!严重的失职!你应该第一个检讨!” 要说比嗓门,整个汉东还有谁比得过“咆哮书记”李达康? 他的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翻,震得窗户都在嗡嗡响。 “丁义珍是京州的干部,理应由京州纪委张树立日常监管,现在丁义珍出事了,你应该去找他,去追究他的责任。” 田国富不甘示弱,直接回怼了过去。 “你的意思是,我们京州的干部都不归你们省纪委监督是吗?” “那要你们省纪委干什么?吃干饭的?” 李达康的声音越来越大,步步紧逼,像一头下山的猛虎。 “李达康,现在说的是丁义珍猝死事件,你不要扯别的!” 田国富自知在言语上不是咆哮书记的对手,赶紧把话题往回拉。 他不能跟李达康在省纪委有没有责任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越纠缠越被动,越纠缠越显得自己理亏。 “呵呵,田国富,现在说的就是丁义珍的事,我就问你一句,丁义珍归不归你们省纪委监督?” 李达康冷笑一声,死死地盯着田国富。 “你就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田国富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额头上的汗都冒出来了。 他想说不,可他不敢,想说是,又等于承认自己失职。 他进退两难,脸色涨得通红,半晌,他才憋出一句: “监督是监督,但日常监管还是靠你们市纪委……” “那就是归你们监督了。” 李达康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一锤定音的说道。 “归你们监督,你们没发现问题,你们失职,这个逻辑,田书记,你认不认?” 沙瑞金一看,这田国富明显是被李达康带进了沟里,越说越离谱,越说越站不住脚。 这要是不阻止,省纪委以后还怎么开展工作?他的脸面还往哪搁? “好了,都闭嘴!” 沙瑞金再也忍不住了,手掌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啪的一声。 别说,还他娘的真疼,他的掌心红了一片,火辣辣的。 但他没有揉,只是死死地盯着李达康和田国富,目光里满是愤怒和无奈。 “看看你们在干什么?” 沙瑞金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怒火。 “一个省纪委书记,一个省会城市的书记,在这里对骂,像什么样子?这里是常委会,不是菜市场。” 沙瑞金看着这乌烟瘴气的场面,心里堵得慌。 他曾经在邻省担任过纪委书记,参加过的常委会不下上百次,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像今天这样,纪委书记和市委书记当场对骂,旁边还有人嗑瓜子的场面,他真是头一回见。 他忽然很想问问在座的老常委们,赵立春以前开会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 “看来今天的常委会开得很有必要嘛,大家有必要冷静冷静。” 沙瑞金脸色不太好看地说道,目光扫过全场,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正好,今天,我请了一位老同志,老革命。” “让他来给大家讲讲历史传统,讲讲革命精神,讲讲怎么做一个真正的共产党人。” “他就是陈岩石同志。”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省委秘书长陈致远都懵了,他愣在那里,眼睛瞪得老大,脑子嗡嗡的。 不是,沙书记这么勇的吗? 第一次常委会,得罪了李达康和高育良不说,现在连林望京也要一起得罪? 这是要以一己之力对抗汉东省委三巨头啊。 陈岩石是谁?那是林望京当着全国几百万观众的面下令抓的人。 今天上午,沙瑞金亲自去光明分局把人捞了出来,下午就带到常委会上,让他给全体常委讲传统? 这不是明摆着要打林望京的脸吗? 陈志远下意识地看向林望京。 只见他依然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笑意让人脊背发凉。 第193章 瑞金同志 终于在十三个常委的注视下,陈岩石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板挺得笔直。 下巴微微扬起,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脸上带着一种老革命的倔强和傲气。 看着这一幕,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常委会不能善了。 新来的省委书记这是摆明了要跟常务副省长林望京过不去啊。 当着林望京的面,把他亲手抓的人请来给常委们上课,这不是打脸是什么?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沙瑞金这一下得罪的又何止林望京?还有高育良和李达康。 毕竟昨天抓捕陈岩石的时候,他们两个也都是默认的。 高育良作为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李达康作为京州市委书记,他们点头之后,程度才敢动手。 这下,就连一向对陈岩石还保持着几分尊敬的高育良也没有起身。 只是淡淡地看了陈岩石一眼,目光冷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坐在座位上,纹丝不动,连个招呼都没打。 李达康就更不用说了,他目光冷冷地看着这个昨天还在火场里大呼小叫。 今天就被省委书记请来上课的搅屎棍,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林望京看着走进会议室的陈岩石,眼睛微微一眯,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雪。 他知道,沙瑞金选择在今天,在这个场合把陈岩石推出来。 就是要让他难堪,就是要让他知道谁才是汉东的一把手。 既然沙瑞金选择跟自己开战,那他也只能迎战了。 他是赵立春的女婿,是常务副省长,是省委常委,不是谁想拿捏就能拿捏的。 “沙书记,什么时候一个犯罪嫌疑人可以给汉东省委上课了?” 林望京的声音不大,但却如同一道惊雷在会议室里炸响,震得在场的人心头一颤。 这话说得太狠了。 不是陈岩石,不是老同志,而是犯罪嫌疑人。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陈岩石,而是直直地看着沙瑞金,语气平静得有些过分。 陈岩石闻言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的手撑在桌沿上,强稳住了身体,脸色从红润变成了苍白。 随后恶狠狠地盯着林望京,目光里满是愤怒、羞耻和不甘,恨不得吃人。 “林望京,你说谁是犯罪嫌疑人?你把话说清楚?” “我陈岩石十五岁入党,抗战时期扛过枪,解放后当过检察长,一辈子清清白白,你凭什么污蔑我?” 一夜之间,从人人敬仰的老革命到人人侧目的嫌疑犯。 这落差太大了,他接受不了。 自己为什么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还不都是拜他所赐! 然而面对陈岩石的质问和咆哮,林望京却是置若罔闻,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是汉东常务副省长,省委常委之一,陈岩石一个犯罪嫌疑人有什么资格跟他对话? 他在等沙瑞金的回答,等沙瑞金给他一个解释,给全体常委一个交代。 “林省长,你说陈岩石是犯罪嫌疑人,有证据吗?” 沙瑞金脸色难看地问道。 他以为对方多少会顾及他省委书记的身份,给他点面子。 因为不管怎么说,他是班长。 可他没想到,林望京不仅没有给他面子,反而直接对陈岩石和自己发难了。 而且是在陈岩石刚进门,屁股还没坐热的时候。 这一巴掌,打得又脆又响。 “呵呵!” 这下林望京是真的笑了,笑声中带着一丝嘲讽。 在他看来,沙瑞金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陈岩石在那晚的直播中亲口承认了自己教唆工人挖战壕。 几百万网友都看到了,视频还在网上挂着,还需要什么证据? “瑞金同志,所以在你看来,教唆大风厂工人挖战壕、囤汽油、暴力对抗政府,都不叫犯罪?” 林望京冷笑道,这次他连书记都不叫了,直接称呼对方同志。 沙书记是尊重,瑞金同志,那是平级之间的称呼。 在官场上,称呼的变化就是态度的变化。 “望京同志,我也想问你一下,你说的这些跟陈岩石有什么关系?” 沙瑞金脸色越来越黑。 什么档次?一个常务副省长,也敢称呼自己同志? 起码得是高育良这个级别才行,对方这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他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发颤,青筋在手背上暴起,但他没有发作。 毕竟,党内历来讲究平等。 他如果敢对这个称呼发牢骚,明天中枢的电话就会打到他办公室里。 “瑞金同志,大风厂那晚发生了什么,我想在座的省委常委都很清楚。” 林望京看着沙瑞金,语气非常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面,是汹涌的暗流。 “你作为省委书记,连基本的事实都没搞清楚,就跑到光明分局去要人。” “就把一个犯罪嫌疑人带到常委会上来,让他给省委常委上课,你觉得,这合适吗?” 说到这里,林望京停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锐利起来。 “我看你还是了解清楚再来给你的养父站台吧,不然别人会以为,一一六那晚你这个省委书记在睡觉!” 林望京的话语间带着浓浓的讽刺,更是毫不留情地揭穿了沙瑞金和陈岩石的关系。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在场的常委这才知道,沙瑞金为什么不留余力地帮助陈岩石? 为什么亲自去分局捞人,为什么要把一个犯罪嫌疑人请到常委会上来。 原来双方还有这么一层关系,这下,一切都说得通了。 沙瑞金不是在为一个老同志站台,他是在为自己的养父站台。 这个关系一曝光,他在常委会上的道德高地就塌了一半。 “沙书记,这是陈岩石当晚亲口承认自己教唆大风厂员工挖战壕、对抗政府的视频。” 李达康开口了,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段录屏,起身走到沙瑞金面前,递了过去。 沙瑞金接过手机,点开一看。 画面里,陈岩石站在镜头前,声音洪亮,理直气壮: “是,大风厂的战壕是我教工人们挖的,怎么了?” 那语气,那神态,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功劳。 第194章 陈岩石又被抓了 沙瑞金看完,脸色铁青,手指都在发抖。 他一直以为陈岩石是被冤枉的,以为那些视频是网友断章取义,以为林望京是在借题发挥。 可证据就摆在眼前,铁证如山,他无话可说。 那自己强闯光明分局带走对方又算什么事?滥用职权?干预司法?还是包庇亲属? 这事传到上面,他的脸往哪搁?他的乌纱帽还要不要了? 一瞬间,他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脸色苍白得可怕。 “刺激,刺激,实在是太刺激了!” 正嗑着瓜子的军区司令员唐千山心中大呼过瘾。 忍不住拿出肥宅快乐水,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爽得直眯眼。 这是妥妥的开战啊,不枉他跟政委薛万里在办公室大打出手,这场常委会来值了。 如果不是怕影响不好,他都准备拿出手机录下来了。 毕竟家里还有个政委等着看小视频呢。 石秀兰在旁边瞪了他一眼,伸手又抓了一把瓜子,低声说了句: “唐司令,注意形象。” 唐千山嘿嘿一笑,把快乐水藏到桌下,但瓜子还是照嗑不误。 “林省长,我想这件事,一定是白秘书没有将具体情况通报给沙书记。” 省委秘书长陈致远看到这个情况,赶紧站出来打圆场。 “不然,沙书记一定不会让陈老来参加今天的常委会了,这完全是一个误会,是信息传递不及时造成的。” “沙书记刚到汉东,对情况还不熟悉,对陈老的事也了解不够深入,这都是我们秘书部门的工作没有做到位。” 陈致远一边说一边擦汗,他就不明白了,这新来的省委书记是什么情况? 连基本的事实都没搞清楚,就敢让陈岩石这样一个犯罪嫌疑人过来给他们上课? 别说林望京了,就是他也很无语。 你是省委书记不假,可你也不能拿着鸡毛当令箭吧? 常委会是什么地方?是全省最高决策机构。 你让一个犯罪嫌疑人来给全体常委上课,这不是闹笑话吗? “陈秘书长,我不同意你的观点。” 李达康又开口了,看到他们打算围攻林望京,他李达康必须帮帮场子。 “不管知不知情,党和人民也没有赋予我们随意带走犯罪嫌疑人的权利。” “程序就是程序,法律就是法律,谁也不能例外。” “如果今天可以不走程序直接去分局要人,明天是不是省长也可以?后天是不是市委书记也可以?” “那还要法律干什么?还要程序干什么?还要我们这些常委干什么?” 李达康就是在借题发挥,也是在表明态度。 既然沙瑞金把第一把火对准了自己,那他李达康就跟对方斗一斗。 “育良书记,你是政法委书记,你说说,这种情况该怎么定性?” 李达康说着,将问题直接推给了高育良。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沙瑞金和林望京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 会议室里也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答。 “陈岩石作为一一六事件的参与者之一,在没有证明他的清白之前,他还是犯罪嫌疑人。” “这一点,从他亲口承认教唆工人挖战壕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确定了。” “瑞金同志不顾司法程序,直接闯进光明分局,带走了陈岩石。” “这是典型的人治代替法治,与我党实施的依法治国背道而驰,我认为是不可取的。” 高育良每说一句,沙瑞金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用人治取代法治,这锅实在是太大了。 别说他一个省委书记,就是更高级别的领导也扛不住啊。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今天这一步棋,走得太急了,太莽撞了。 他以为自己是省委书记,就可以为所欲为,树立自己的威信。 可他错了,他今天,不但没有树立威信,反而把底裤都输掉了。 “你们……” 看着林望京、李达康、高育良他们三个,一人一句犯罪嫌疑人。 一人一刀,刀刀见血,这让一向视名声为生命的陈岩石如何接受得了? 熬了一夜,又被程度关了几个小时的他,本就心力交瘁。 现在听到林望京他们的话,几乎差点晕倒。 可是根本没有人在乎他,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沙瑞金不知所措之际,他忽然想到了岳父之前电话里说的话。 这一刻,他猛地清醒。 陈岩石是他的养父不假,但他首先是省委书记。 他不能因为私情毁了公义,更不能因为一个陈岩石,把自己搭进去。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转过头,对着一旁的省纪委书记田国富说道: “国富书记,既然陈岩石的嫌疑还没有洗清,那他就交给你们纪委了。” “一定要把他的问题查清楚,不管结果如何,都要给省委一个交代。” 正在心中给沙瑞金加油鼓劲的田国富,没想到对方会突然这么说。 他嘴角的笑意瞬间凝固在脸上,把陈岩石交给自己? 这烦人的玩意儿谁愿意碰?谁碰谁倒霉。 查清楚了,说他是犯罪嫌疑人,得罪沙瑞金。 查不清楚,说他包庇纵容,得罪林望京、高育良、李达康。 他一个省纪委书记,夹在省委书记和常务副省长之间,怎么都是错。 可是,如果他不接,沙瑞金这第一次常委会都过不去。 他还指望沙瑞金拿下汉大帮,然后自己再进一步呢,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好的,沙书记,我一定把陈岩石同志的问题查清楚,给省委一个交代。” 他咬了咬牙,在心里骂了一句娘,然后硬着头皮说道。 “小金子,现在连你也不帮我了?” 陈岩石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沙瑞金,眼底满是不可置信和绝望。 他还以为,沙瑞金把他带到常委会上,是要替他撑腰,给他讨回公道。 万万没想到,现在连沙瑞金也妥协了,竟然要把自己交给纪委,他绝望了。 一天之内,两次被抓,放在汉东的官场上,也是独一份了。 他陈岩石,是真的没脸了,一辈子的名声彻底毁于一旦。 他站在那里,目光呆滞,再也没有了刚进来时的神气。 第195章 班长不好当啊 出了陈岩石这么一出闹剧,沙瑞金也是没脸了。 他坐在主位上,脸色灰败得像一块抹布。 养父陈岩石被省纪委的人带走时那绝望的眼神,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本以为把陈岩石请来能给自己站台助威,能让在座的常委们看看。 他沙瑞金有老革命支持,有历史传统背书。 可结果呢? 陈岩石连犯罪嫌疑人这顶帽子都没摘掉,就被林望京、李达康、高育良联手扣得死死的。 他不但没有帮自己加分,反而成了自己汉东政治生涯中第一个污点。 为了平缓一下波动的心情,他铁青着脸,宣布强制休会十分钟。 他站起身,没有看任何人,直接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 田国富和陈致远对视一眼,赶紧起身跟上,三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远去。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走到办公桌前,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猛地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浇不灭胸中的怒火。 对于刚刚的会议,他非常不满。 自己一个省委书记,竟然全程被林望京压着打,关键还毫无还手之力。 收服的两员大将,田国富和陈致远,战斗力也都不行。 几乎帮不上什么忙,他有必要敲打一下。 “陈秘书长,你之前可是说,秘书帮和汉大帮水火不容,我看完全不像啊。” 沙瑞金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盯着陈致远,语气不善地问道。 如果不是自己从多个渠道了解的情况都是这样,他甚至怀疑这家伙是林望京他们派来的卧底。 高育良和李达康那配合,哪像是水火不容的样子? 高育良替李达康挡枪,李达康替高育良递话,两人一唱一和,天衣无缝。 这要是水火不容,那亲密无间得打成什么样? 陈致远一听,冷汗直冒,他赶紧解释,生怕说慢了就被沙瑞金当成骗子: “沙书记,这个我真的不清楚,关于育良书记和达康书记之间的恩怨,整个汉东皆知,不信你问田书记。” “他们俩在常委会上吵了不是一年两年了,从吕州时期就开始了。” “这是汉东官场公开的秘密,我绝没有半句假话。” 陈致远一边说一边擦汗,心里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短短一个月,势同水火的高育良和李达康竟然联手了? 他心中确实有一个猜测,是林望京把他们捏合在一起的。 林望京用地铁一号线,大风厂安置费,一点一点地把李达康拉到了自己身边。 又用师生情谊和他岳父赵立春的影响,稳住了高育良。 林望京像一根绳子,把高育良和李达康这两块原本互不相容的石头,紧紧地捆在了一起。 可他没有证据啊,这种猜测,不能乱说。 “沙书记,陈秘书长说得没错,关于这点,我可以为他证明。” 三说书记田国富难得地说了一次肯定的话,没有加“可能”“也许”“据说”。 他也被李达康和高育良的联手打懵了。 仅仅是一次交锋,他就见识到了李达康和高育良的厉害。 李达康那嘴,像一挺机关枪,突突突地扫个不停。 高育良思维缜密、逻辑清晰、引经据典,辩论起来几乎无懈可击。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整个汉东没有对手。 “就算高育良和李达康联手又怎么样?” 沙瑞金的声音低沉下来,但那种压抑的低沉比高声更让人心悸。 “我是省委书记,在常委会上必须要掌握话语权。” 一个省委书记,如果掌控不了常委会,那这个书记就当到头了。 他绝不允许这种情况出现。 “一会常委会,你们看我的脸色行事。” 沙瑞金看着两人,目光冷峻的说道。 “好的,沙书记!” 两人对视一眼,全都点了点头,实则内心并不抱太大希望。 作为汉东的老人,他们太清楚李达康和高育良的实力了。 李达康是什么人?那是赫赫有名的“咆哮书记”,在常委会上拍桌子瞪眼睛,谁的面子都不给。 当年赵立春在的时候,他都敢当面顶撞,更何况现在? 高育良就更不用说了,这个政法系的大教授,辩论起来,没三两个人根本不是对手。 再加上,现在又多了一个深不可测的林望京。 如果只是这样,他们还有一战之力。 最恐怖的是他们根本不清楚省长刘震东会不会为了林望京下场。 刘震东虽然快退休了,平时不声不响,可他一旦开口,那就是一锤定音。 他在汉东当了这么多年省长,门生故旧遍布全省,威望之高,仅次于当年的赵立春。 他如果下场,今天的常委会根本没有一点悬念。 别看他们在会上敢怼李达康和高育良,可是面对刘震东,他们连一战的勇气都没有。 那个在汉东深耕了二十年的老省长,那个跟赵立春斗了十几年不落下风的狠人。 那个手里握着省政府大权的实权人物,不是他们能招惹的。 他在常委会上拍了板的事,连赵立春都要给几分面子。 沙瑞金一个新来的,凭什么跟他斗? “沙书记,陈老的事,我们纪委要怎么处置?” 想到陈岩石,田国富不由得头疼地问道。 这件事,他必须听听沙瑞金的意见,不能自己拿主意。 陈岩石是沙瑞金的养父,处置轻了,林望京他们不答应;处置重了,沙瑞金心里不舒服。 他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你们纪委先把事实查清楚。” 沙瑞金沉默了一会,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如果是子虚乌有,就把人放了,如果查实是真的,再开会研究。” “记住,要实事求是,不要被任何人的意见左右。” 他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栽在养父陈岩石手上。 可即便现在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难道他真的像岳父电话里说的那样,选择大义灭亲? 要知道,他的养父可不止陈岩石一个。 陈岩石只是其中之一,更多的是那些曾经位高权重的存在。 自己真要办了陈岩石,其他养父会不会寒心?会不会觉得自己忘恩负义? 这些都是他必须考虑的事情。 政治,从来不是简单的对错,而是复杂的利弊。 第196章 干部冻结 与沙瑞金他们那边的凝重气氛不同,高育良的办公室里,此刻挤满了人。 林望京、李达康、吴春林、刘开河,还有石秀兰,全都跑来了。 宣传部长的办公室就在隔壁,她一听说高育良这边在开会,二话不说就过来了。 没办法,现在林望京和李达康可是她进步的重要通道,必须打好关系。 “林省长,新来的省委书记来者不善啊。” 李达康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声音里还带着会上残存的火气。 “上来就质问丁义珍和大风厂的事,好像京州出了什么事都是我的责任。” “我还没问他呢,丁义珍死的那晚,他这个省委书记在哪?大风厂一一六事件那晚,他又在哪里?” “他不是在调研吗?不是跑了好几个市吗?不是深入基层了解情况吗?” “结果呢?什么也没干成,哦,不对,他干了一件事,放了一个犯罪嫌疑人。” “他把陈岩石从光明分局带走,又让他来常委会上给我们上课,我李达康干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荒唐的事!” 说起刚刚的常委会,虽然大获全胜,但李达康情绪依然非常激动。 大风厂和丁义珍事件,他已经在常委会上检讨了。 可陈岩石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如果他沙瑞金不做检讨,不承认错误,不向省委说明情况,那他李达康以后就对标新来的省委书记。 你沙瑞金怎么做,我李达康就怎么做,凭什么他能凌驾于法律之上? “达康书记,别激动嘛!” 高育良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笑着说道。 “我激动了吗,育良书记?” 李达康立刻反问道,随即自己也笑了。 “行行行,我不激动,听你的。” 高育良放下茶杯,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林望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林省长,不知道,你对接下来的常委会有什么看法?” 他是真没想到,林望京竟然有那么大的魄力,当着全体常委的面,怼得沙瑞金说不出话来。 他原以为林望京会含蓄一些,多少给新书记留点面子。 可林望京没有,他直接开炮,而且炮炮命中要害。 “育良书记,我认为,瑞金同志接下来可能会冻结汉东的人事干部。” 林望京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道。 这话一出,本来还一副看热闹表情的省委组织部部长吴春林,身体猛地坐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目前为止,沙瑞金一共烧了两把火,一把对准李达康,一把对准林望京。 他原以为,第三把火会烧向高育良,但是没料到自己竟然成了对方的目标。 “林省长,你的意思是,沙书记要冻结那一百多名即将提拔的人事干部?” 吴春林声音都有些发颤。 那一百多名干部,是组织部花了近一年的时间,一个一个地考察、谈话、测评、筛选出来的。 有的甚至等了一年,就等着上常委会通过。 如果沙瑞金一声令下全部冻结。 那就意味着他吴春林前期做的大量工作全部作废,届时他的威信将受到重创。 “不错,吴部长。” 林望京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吴春林。 “对新书记来说,当下什么最重要?两样东西,人事和财政。” “财政在省政府这边,有刘省长坐镇,有我把关,他插不上手。” “只有人事,他想在汉东站稳脚跟,必须抓在手里。” “所以,我认为他一定会拿人事开刀,这是每一个新任一把手都会用的手段。” 吴春林不是不懂这个道理。 他在组织系统干了这么多年,什么套路没见过? 可道理是道理,落到自己头上,他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林省长,他真敢这么干?” 听到这里,宣传部部长石秀兰也忍不住确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那一百多个名单里,大部分都是他们这些常委手下的心腹。 她虽然人不多,但也有十几个,每一个都是她在宣传系统培养了好几年的骨干。 有写材料的,有搞策划的,有跑外联的,有做新媒体的。 如果这些人被冻结了提拔,那她的宣传工作还怎么开展?她明年的大计划还怎么落地? “石部长,要不要打个赌?” 林望京半开玩笑地说道,嘴角微微上扬,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还是算了,谁不知道你林省长是出了名的算无遗策。” 石秀兰连忙摆手,笑着摇了摇头。她可不敢跟林望京打赌。 不是因为怕输,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赢不了。 从大风厂汽油事件到现场直播,从工人安置到新闻发布会,林望京每一步都踩在了点上。 反正这事不论真假,都不是她一个人扛。 天塌了,有高个的顶着。 她一个宣传部部长,大不了回去少搞两个活动,少上两个项目。 可有些人,就没她这么淡定了。 “林省长,这怎么能行呢?” 李达康急了,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 “京州现在正是大量用人的时候,光明峰项目在收尾,地铁一号线在申报,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急。” “一百多个待提拔的干部,京州就占了三十多个,都是各个岗位上的业务骨干。” “没有干部,我还怎么开展工作?总不能让我自己去搬砖吧?” 不怪李达康着急。 光明峰、地铁、国家科技园,这么多大项目同时上马,京州太缺人了。 他就是把京州的干部累死,也干不完啊。 更何况,有好几个岗位已经空缺了大半年,再没人顶上,工作都要瘫痪了。 “是啊,林省长,您是知道的,我们吕州空缺的干部在全省是比较多的,急需补充啊!” 吕州市委书记刘开河也附和道,难得没跟李达康唱反调。 京州和吕州作为全省经济的带头大哥,干部的空缺也是最大的。 如果冻结,两个市的工作都会受到很大影响。 “林省长,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吴春林目光热切地看着林望京,声音里满是期待。 他清楚,凭借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根本阻止不了沙瑞金。 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林望京身上了。 有林望京在,有高育良在,有李达康在,至少能跟沙瑞金掰掰手腕。 “吴部长,冻结人事干部,是一把手惯用的伎俩,强行反对,不好。” 林望京还没来得及说出自己的想法,高育良的秘书就进来通知他们休会时间到了。 十分钟,太短了,还没说几句话就到了。 他只能一个眼神过去,在场的都是人精,立刻领会了林望京的意思。 一会儿看林省长的眼色行事,他点头就冲,他摇头就退,他沉默就等。 第197章 小金子检讨 十分钟后,十三个常委重新回到了会议室。 门推开的瞬间,大家都比刚才多了几分从容,毕竟经过了十分钟的休整。 只有军区司令员唐千山是个例外。 他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了一大袋瓜子,还变戏法似的拿出两罐冰镇可乐。 整整齐齐地码在面前,摆满了小半张桌面。 那架势不像来开常委会的,倒像来电影院看大片的。 刚刚那十分钟可把他憋坏了,他早就盼着会议重新开始了。 呲啦,是易拉罐打开的声音,气泡翻涌,清脆刺耳。 好几个常委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有无奈,还有几分想笑又不敢笑的憋屈。 迎着好几个常委的目光,唐司令没有一点不好意思,脸皮厚得能当城墙使。 他还异常热情地举起手里的可乐,冲左右两侧的常委晃了晃。 终究不是所有人都有他一样的厚脸皮,全都装作看不见,目光纷纷移开。 就是沙瑞金也忍了,嘴角抽了抽,最终没有发作。 他心里清楚,唐千山是省军区司令员,少将军衔,虽然不干预地方事务,但在常委会上有一票表决权。 这种掌握枪杆子的人,轻易不能得罪。 要是因为这点小事把军区司令惹毛了,下次讨论涉军议题的时候人家给你使绊子,他真的会哭死。 众人收回眼神,全都看向了主位的沙瑞金。 沙瑞金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 他知道,如果不迈出这一步,今天这个常委会就开不下去了,他在汉东的威信也将荡然无存。 “同志们,会议开始前,我要检讨一下自己刚刚的行为。” 沙瑞金的声音带着一种心不甘情不愿的味道。 “正如林望京同志所言,在没有搞清楚事实的真相之前,我擅自使用了不属于自己的权利。” “我去光明分局带走陈岩石同志,程序上确实存在问题,影响上也不好。” “我已经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问题,也请常委会的同志们以后对我进行监督。” “有错必改,有过必究,这是我党的优良传统,也是我个人的态度。” 可以说,沙瑞金是满心屈辱地做的检讨。 从他参加工作到现在,几十年了,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做过检讨。 他在中央机关待过,在邻省当过纪委书记,向来都是他监督别人、批评别人、要求别人检讨。 可今天,他当着全体常委的面,低头认错,自我批评。 但他清楚,如果今天他不做这个检讨,林望京、高育良、李达康他们一定会追着不放。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认错。 姿态放低了,反而能赢得几分同情。 “古人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林望京笑着开口,但那笑容里藏着的东西,让沙瑞金脊背发凉。 “瑞金同志既然知道错了,也当着全体常委的面做了检讨,那我们大家就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相信瑞金同志以后一定会引以为戒,不会再犯类似的错误,同志们说,是不是啊?” 在场的常委一听,全都忍不住嘴角抽搐。 这他娘的到底谁才是省委书记?这画风也太反差了。 林望京这语气,这姿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班长。 有人偷偷观察沙瑞金的脸色,发现他的脸色果然难看至极,像吞了一只活苍蝇。 可他又不能发作。 虽然林望京话不好听。 但这也意味着陈岩石的事告一段落了,对方不会揪着不放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同志们,下面我们进行第二个议题。” “坦率地说,这些年汉东的成就很大,经济总量全国前三,GDP增速连年领先,人民生活水平不断提高,这是有目共睹的。” “但问题也不小,而且有些问题还很严重,已经到了非解决不可的地步。” 说到这里,沙瑞金扫了一眼在场的各个常委,那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批评。 “其中,最严重的,就是我们的干部素质问题。” “这是我这次下去调研时发现的一个令人痛心的现象。” 沙瑞金的声音越来越重,语气越来越严厉。 “我们的一些干部,其素质已经低于一般的国民了。” “有些干部,严重地脱离人民群众,群众不高兴,群众不满意。” “所以现在的问题,不是怎么教育群众,而是怎么教育我们的干部。” 吴春林听着沙瑞金把话题扯到干部问题上,心中的感觉越发不好。 他不动声色地和高育良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 但那一眼里传递的信息,比千言万语都多。 “我举个例子说明。” 沙瑞金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我们有些同志,级别已经不低了,还想更进一步。” “他在科技局当了六年的局长,又当了五年的市委组织部部长。” “可他呢?我们省里的农业科学家和科学院院士,他大都不认识。” “人家跟他握手,他还仰着脸问人家是哪个单位的,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沙瑞金的声音里满是嘲讽,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一下,像是在强调什么。 “可对于稍有姿色的女干部,他倒是个个熟悉,甚至连对方的乳名都能叫出来。” “这像什么话啊,同志们,我们党的干部,难道就是这副德性?” 沙瑞金一脸无奈地说道,语气里满是痛心和失望。 “沙书记,你说的这个干部,我也听说过。” 高育良闻言不动声色的开口说道。 “名声在外,臭名远扬,一到晚上就拉扯一帮女干部出去喝酒。” “只要一喝,肯定喝倒一两个,影响非常不好。” 沙瑞金点了点头,目光更加冷峻: “育良书记说的对啊,我们能向中央推荐这样的干部担任副部级吗?” “不可能,这把我们省委当成什么了?把中央的信任当成什么了?” “这样的干部如果被提拔上去,是对组织的侮辱,是对群众的讽刺。” “所以,我提议,对这一百二十五名干部的任用,先冻结。” “不管是我们拟向中央推荐的副部级,还是拟提拔使用的厅局级,一律按照干部使用的任用程序,重新深入考察。” “在广泛听取了群众意见之后,在了解了他们的真实表现之后,再作决定。” 第198章 吴春林的反击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吴春林是真的震惊了,瞳孔猛地一缩。 竟然真的被林望京说准了,沙瑞金真的要对这一百多名干部动手。 他之前还抱着一丝侥幸,觉得林省长可能猜错了,觉得沙瑞金不至于这么狠。 现在,残酷的现实摆在了面前。 一百二十五名干部,每一个都是他们组织部经过严格把关才确定下来的。 现在沙瑞金一句话就要全部冻结。 这不是在否定组织部的工作是什么?不是在打他这个组织部部长的脸是什么? 会议室沉默了好一会儿,空气仿佛凝固了。 常委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愿先开口,谁都不敢先表态。 终于,还是高育良第一个站了出来。 “沙书记,突然冻结一百多名干部的任命,是不是影响不太好?” “毕竟组织部前期都已经考察过了,程序走完了,材料也报上来了,就差最后一步了。” “现在突然叫停,下面的同志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省委出尔反尔?会不会让那些已经公示的干部人心惶惶?” 高育良说完,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要说这一百二十五名干部中,谁的人最多?无疑是他这个省委副书记。 他在汉东耕耘了这么多年,政法系统到处都有他的门生故旧。 这一百二十五个人里,至少有四分之一跟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就连李达康也比不过他,李达康的人主要集中在京州,而他的人遍布全省。 最重要的是,这里面有一个人,省公安厅厅长,正厅级,祁同伟。 老书记赵立春离任前,向中央推荐了他作为副省级干部的后备人选。 这件事,在座的人都知道,在汉东政坛也不是秘密。 祁同伟是高育良最得意的门生之一,也是汉大帮的核心成员。 如果他被冻结了提拔,那不仅仅是祁同伟一个人的事。 而是整个汉大帮的挫败,是他高育良在汉东影响力的一次重创。 所以,他必须替祁同伟争取。 “育良书记,只是冻结,又不是取消。” 田国富看着高育良,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只要这些干部是干净的,是经得起查的,我想他们不介意多等一段时间。” “沙书记也是为了汉东的长远发展考虑,把那些有问题的,群众反映强烈的干部挡在门外。” “这是对党的事业负责,对人民负责,对汉东几千万老百姓负责。” 田国富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这里面就属他和沙瑞金的人最少。 毕竟他们来汉东的时间最短,根基最浅,手里能用的人就那么几个,还都被排挤在核心决策圈之外。 正好可以趁此机会,把这一百多个位置空出来,重新洗牌,安排一些自己人上去。 哪怕只塞进去十分之一,那也是十几个厅局级岗位。 “田书记,我不同意你的观点。” 李达康目光冷冷地看着田国富,那种冷意让整个会议室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这里面不少干部都是光明峰项目必需的,缺少他们,很多工作根本没法开展。” “光明峰项目三百亿的投资,几百家投资商,上万个就业岗位。” “你知道一天不开工,损失多少钱吗?你知道那些投资商等着我们出方案,等一天就是一天的利息吗?” “如果以后的干部晋升流程,都按照组织部必须核实两遍这个标准来操作。” “那我建议,向中枢反映一下,全国都沿用这个模板,看中枢答不答应?” 要说,干部冻结这件事,影响最大的就是京州。 尤其是想到接下来的三百亿大型科技园项目,李达康更是等不了。 那是林望京跟能源部刘敬元谈下来的大项目,是京州未来十年发展的新引擎。 他必须先把政府方面的人才配齐,不然等钱到位了,政府却没有准备好,这不是笑话吗? 到时候他李达康怎么跟林省长交代?怎么跟能源部交代? “达康书记,你不要歪曲沙书记的意思。” “现在只是说暂时冻结一下这一百多名干部,重新考察,又不是不提拔了。” “这种事,我们自己内部消化就行了,没必要让中枢知道。” 田国富的语气多了一丝着急,语速也快了几分。 “没必要?” 李达康冷冷地说道,嘴角挂着一丝嘲讽和不屑。 “田书记,那我问你,如果因为这些干部的冻结,影响了汉东经济的发展,这个责任,谁来背?” 此话一出,田国富不由得看向了主位的沙瑞金。 这个决定是沙瑞金提议的,当然是他小金子背了,他可扛不动。 他只是个纪委书记,管的是党纪党风,不是经济发展。 GDP上不去,投资拉不来,项目落不了地。 那是李达康的事,是林望京的事,是省政府的事,跟他田国富有什么关系? “达康书记,你这是在偷换概念。” 省委秘书长陈致远看到田国富不敌,立刻开口相助。 “沙书记提议冻结干部任用,不是要阻碍汉东的发展,恰恰相反,是为了让汉东的发展更健康、更长远、更可持续。” “一个品行不端的干部,放在重要岗位上,他的破坏力比没人干活更大。” “至于责任。” 陈致远顿了顿,目光直视李达康。 “如果因为急于求成,用了不该用的人,而出了更大的问题,比如丁义珍,这个责任,又是谁来背呢?” 李达康死死地盯着陈致远,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角度。 没办法,谁让丁义珍干任何事都打着他李达康的旗号呢?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常委们的目光在陈致远和李达康之间来回移动。 军区司令员唐千山嗑瓜子的手停了下来,目光在李达康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这个陈致远,胆子不小,敢拿丁义珍说事,这不是往李达康心口捅刀子吗? “陈秘书长,如果因为怕用错人就不敢提拔干部,那我这个组织部长还有什么用?” 省委组织部部长吴春林终于开口反击了。 他冷冷地看着陈致远,声音中带着那种压抑着怒火的低沉。 “要不,我向中枢反映一下,把组织部部长这个职位撤了,你看怎么样?” 第199章 先担保你自己的 听着吴春林的话,陈致远都差点骂娘了。 不是,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两个的,动不动就要上报中枢? 怎么?中枢到底有谁?是吴春林的亲爹还是李达康的干爹? 撤下组织部部长这个职位? 那是中央的权限,是他一个小小的省委秘书长能决定的吗? 别说插手了,但凡他敢接这个话茬,敢顺着吴春林的话说一个“是”字。 明天他的档案就会被调走,后天他就会被安排到某个省直机关的闲置岗位上喝茶看报。 在汉东混了这么多年,陈致远深知什么叫祸从口出。 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吴春林这么勇呢? 那个平时在常委会上从不冒头,开会只点头不摇头,跟谁都不亲不疏的吴春林,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口口声声上报中枢,这是在威胁谁呢? 陈致远心里直骂,嘴上却不敢明说。 “吴部长,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致远讪讪地笑了笑,端起茶杯假装喝水,恨不得把整张脸都挡住。 他的目光躲闪,飘忽不定,不敢跟吴春林对视。 那副心虚的样子,一看就是底气不足。 “我的意思是只是暂缓提拔,暂缓提拔,不是取消。” “等查清楚了,该提拔的还是要提拔的,一个都不会少,吴部长你千万别误会。” 陈致远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可嘴上却越说越软,越说越没底气。 他刚才那番话,本来是想帮沙瑞金解围,没想到把自己搭进去了。 吴春林却不打算放过他,这次连带着田国富一起针对了。 他放下手中的笔,目光在陈致远和田国富脸上来回扫视,那眼神,像是在审问两个犯人。 “陈秘书长,田书记,既然你们都觉得这批干部的任用有问题,都觉得组织部的前期考察工作不扎实。” “那我请问,到底是哪个干部有问题?你们说出来,我们组织部立刻重新考察。” “你们点不出来,那就是信口开河,是不负责任,是在拿干部的政治生命开玩笑。” 此话一出,吴春林和田国富脸色同时一变,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慌乱。 话说,沙瑞金提议冻结干部前,根本没有通知他们这项议程。 两个人也不过是跟着沙瑞金一起往前冲罢了。 领导指哪打哪,根本没做任何功课,根本没了解这批干部的具体情况。 现在突然让他们说出来谁有问题,他们哪里会知道。 一百二十五个人,他们连名字都叫不全,连简历都没看过,怎么知道谁有问题? 而且,就算知道,他们也不一定会说。 弄不好就会得罪在场的不少常委。 要知道,这批干部是省委常委会集体讨论通过的,是经过全体常委投票表决的,谁的人都有,谁的坑都占了。 你点出一个名字,就得罪了一票人,点出一堆名字,就得罪了整个常委会。 这种事,谁愿意干?田国富不傻,陈致远也不傻。 “沙书记,我们吕州的情况你可能不太清楚。” 刘开河接过话头,虽然语气很平淡,但每一句都带着分量。 “十几个厅局长位置缺了快半年了,有的部门一把手空缺,副职主持工作,连会都不敢开。” “有的部门连副职都没有,下面的人干等着,没人拍板,没人签字,工作根本推不动。” “就连市长也是一个月前刚刚到位的,我这个市委书记实在是一肩挑两担,分身乏术啊。” “现在又要冻结干部,那我们吕州的工作还怎么开展?” “我看可以把这些岗位都撤了,正好这次常委会一起讨论了。” 他本来就是高育良的人,是高育良一手从基层提拔起来的心腹,自然清楚沙瑞金空降汉东的目的。 清理赵立春留下的政治遗产,瓦解以高育良为核心的汉大帮。 沙瑞金面色难看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提议冻结这一百多名干部。 就惹来了高育良、李达康、吴春林和刘开河的强烈反应。 四个人轮番上阵,一个比一个猛,一个比一个狠。 先是高育良觉得不妥,后是李达康拍桌子,再然后吴春林也阴阳怪气的下场了,现在就连刘开河也跳了出来。 这是对他一把手的巨大挑衅,是对他权威的公然挑战。 这怎么能允许呢? “吴部长,你是组织部部长,掌管汉东的人事任命权。” “你刚才说,这批干部大多数是合格的,我信。” 沙瑞金目光锐利地看着吴春林说道。 “但你能担保,这一百二十五名干部都是经得起党和组织考验的?” “都是人民群众满意的好干部?都是没有问题的干净人?” “你敢不敢当着全体常委的面,拍着胸脯说一句,我吴春林用党性担保,这批干部一个雷都没有?” 说话的时候,沙瑞金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这话吴春林同样没办法接,他是组织部部长,不是神仙。 他可以把关,可以考察,可以谈话,但他不能保证每一个干部都永远不会出问题。 在座的十三个常委,谁敢说自己的下属没一点问题? 没有,一个都没有。 水至清则无鱼,官场上哪有绝对干净的人?沙瑞金这招,打在了他的软肋上。 “沙书记,照你这么说,在职的干部是不是也应该先停下手头的工作。” “等到组织部重新核实一遍,确认没问题后,再让他们继续履职呢?” 高育良推了推自己的眼镜,笑着说道。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犀利。 “难道说,沙书记从政这么些年,可以保证自己手底下的干部全是干净的?” “如果沙书记能保证,那我无话可说。” “如果不能,那为什么只冻结这125人,标准是什么?依据是什么?” 高育良重新戴上眼镜,语气里多了一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锐利。 不愧是从大学讲堂走出来的辩论高手,高育良直接用魔法打败魔法。 你不是要担保吗?那你先担保你自己的。 第200章 攻击祁同伟 沙瑞金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像暴风雨来临前的乌云,压得整个会议室都喘不过气来。 他听出了高育良话里藏着的锋芒。 你沙瑞金要求别人担保,那你自己敢不敢担保?你要求别人负责,那你自己负不负责? 他不敢回答,因为他知道,只要他敢说自己能担保。 高育良就能查到他在邻省的工作情况,找到他在邻省任职时出过的问题。 到时候事实一摆,证据一列,他更是无言以对,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这个老狐狸,早就挖好了坑等着他跳。 “育良书记,不愧是高校出来的大学老师,诡辩的能力就是强。” 沙瑞金冷冷地开口,嘴角挂着一丝勉强挤出的笑意。 “可惜,这是常委会,不是辩论赛。” “常委会讲的是民主集中,是少数服从多数,不是谁嘴皮子利索谁就赢。” 几个回合下来,他是一点上风也没占到啊,反而被高育良牵着鼻子走。 这无疑让沙瑞金很是不满。 “如果按照你这套理论,我们政府班子也不用运行了。” 沙瑞金的声音越来越沉,目光越来越冷。 “育良书记,你觉得自己的这个方案行得通吗?” 第一次常委会,沙瑞金就见识到了高育良他们的厉害。 怪不得田国富来了三个月毫无建树,在常委会上被压得死死的,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不是田国富无能,是敌人太强了。 “呵呵,沙书记,当年伟人曾经说过,真理总是越辩越明。” 高育良笑着说道,像是在讲一堂政治理论课。 “常委会本就是畅所欲言的地方,难不成,是有人想搞一言堂吗?” 这下,沙瑞金的脸色更黑了。 连伟人和真理都搬出来了,汉东这些常委是真的勇啊。 一个个都是刺头,一个个都不好惹,一个个都不把他这个省委书记放在眼里。 “大教授的歪理就是多啊。” 田国富斜着眼睛看着高育良,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弧度。 “是不是因为里面有你的弟子祁同伟,所以育良书记才这么一次次地推荐他上副省级?” 田国富这话说得阴毒,把高育良对祁同伟的推荐定性为私心。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常委的目光在高育良和田国富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看一场无声的对决。 “田书记,举贤不避亲。” 高育良却没有半点生气,甚至脸上还挂着笑。 “领导和干部互为政治资源,一把手处理事务压力大,优先用熟悉的人是普遍情况,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我们不能一刀切地否定组织用人,不然以后组织部的工作还怎么开展?” 他把话题抛给了吴春林,吴春林立刻点头,表情严肃而郑重。 “育良书记说得对,一把手位高权重,出事问责先找一把手,用熟悉的干部确实是普遍现象。” “谁愿意用一个自己不熟悉的人?出了问题谁负责?” 李达康立刻帮腔道,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 “达康书记,照这么说,七大姑八大姨都是熟人,咱们能用吗?” 省委秘书长陈致远看着李达康反问道,语气尖锐,毫不留情。 他今天是铁了心要跟沙瑞金站在一起,哪怕得罪李达康也在所不惜。 双方针尖对麦芒,谁也不退让一步,会议室里的火药味越来越浓。 “育良书记,祁同伟群众反映强烈,各方意见分歧都很大,我们纪委这边他就过不去。” 说到这里,田国富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接把话挑明了。 仿佛纪委手里攥着什么足以让祁同伟万劫不复的证据。 “田书记,不知道你们纪委掌握了祁同伟的哪些情况,说出来也让大家听听。” 高育良却是半点不慌,一副从容的样子,甚至还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育良书记,当年我还只是秘书处的一位处长,祁同伟当时是市公安局政保处处长。” 省委秘书长陈致远接过话头,开始讲起了故事。 “赵立春同志回乡上坟,我也一起跟着。” “祁同伟是真做得出来的,到了赵家坟头上,扑通就跪了下来。” “那是真哭啊,眼泪鼻涕的全下来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比亲儿子还伤心。” “这点,达康书记可以作证。” 陈致远说完,目光意味深长地看了李达康一眼。 作为汉东的大管家,他对祁同伟的事如数家珍,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他知道,这些细节总有一天会用得上。 听闻此事,沙瑞金和田国富都是眼睛一亮。 纪委虽然收到了不少关于祁同伟的线索,还都在核实中,没有一条能坐实。 可哭坟这件事不一样,这是陈致远亲眼所见,是事实。 沙瑞金正愁找不到攻击高育良他们的弱点,这不就来了。 “我不知道陈秘书长想借哭坟事件说明什么。” “说祁同伟不是好东西,该拉出去枪毙?不至于吧?” 高育良依旧笑着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不至于,不至于!” “列宁倒是说过,把那些吹牛拍马的人拉出去枪毙,那是气话。” “国际共运史上,还没有枪毙马屁精这么一说。” 沙瑞金见状,嘴角挂着一丝弧度,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 “所以啊,育良书记你放心,咱们的祁厅长不会有生命危险。” 田国富也跟着附和道,阴阳怪气的语调让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微妙。 “今天的常委会,议题是人事干部问题。” “在这个时候,这样评价我们的公安厅厅长,我觉得有失偏颇。” 高育良的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起来,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 “陈秘书长刚才说,他亲眼所见祁同伟哭坟,这我不否认。” “但有没有可能是他触景生情,想起自己过世的亲人?说不定那会儿他家刚有人走,你认真了解过吗?” 这次,高育良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意,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 这个陈致远,还真是墙头草,为了攀附沙瑞金,一点脸皮都不留了。 当年赵立春在的时候,他可不是这副嘴脸。 “育良书记,我还真了解过。” 陈致远仿佛做足了功课,不慌不忙地回应,胸有成竹。 “据我所知,他父母健在,身体健康,他们家都是长寿家族,所以不存在你说的触景生情,不存在。” 第201章 给哭坟定性 “哈哈哈!” 听到这里,沙瑞金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畅快。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住。 却并没有注意到林望京和军区司令员唐千山的脸色很凝重,眉头紧锁。 唐千山放下了手里的瓜子,连那颗已经嗑开还没来得及吃的瓜子仁都搁在了一旁。 他的目光落在陈致远身上,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林望京则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陈致远,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脊背发凉。 “陈秘书长,没想到你还真调查过!” 李达康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即便如此,请问,祁厅长究竟是违反了党章哪一条,国法哪一款,或者说,干部任用的哪一项呢?” 谁也没想到,李达康竟然会帮祁同伟说话。 便是陈致远自己也没想到。 毕竟,以前的李达康有多看不上祁同伟,他可是知道的。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看来高育良和李达康是彻底结盟了。 “这问题问得好,有点黑色幽默的味道了。” 田国富也是笑个不停,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咚!” 就在这时,一道重重的声音忽然在会议室响起,像一声闷雷。 那是林望京的水杯重重落在办公桌上的声音,重到整个桌面都震了一下。 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沙瑞金的笑声戛然而止,田国富的嘲讽凝固在嘴角,陈致远的得意僵在脸上。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会议开始到现在,这位常务副省长几乎一言未发,不经意间便让人忽略了他的存在。 直到他重重地放下水杯,才把所有人的目光重新拉回了他的身上。 唯有真正了解林望京的人才清楚,这个看似波澜不惊的人,此刻有多可怕。 “瑞金同志、国富同志、致远同志。” 林望京的目光从陈致远身上缓缓移向田国富,再移向沙瑞金。 在这不到一秒的时间里,他们每个人都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像是被一头猛兽盯住了,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眼神平静如水,却让三个人同时感觉到脊背发凉。 “你们都在嘲笑祁同伟哭坟,那你们知道,他为什么哭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恰好,这件事情,我问过两位当事人,也就是赵立春同志和祁厅长。” 林望京语气平淡的说道,像是在讲述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故事。 “祁厅长曾经是一位身中三枪的缉毒警,在抓捕毒贩的战斗中身负重伤,差点牺牲。” “他荣获过公安部颁发的一等功,是一位真正的缉毒英雄。” “而赵立春同志的父亲,又是一位老革命,参加过抗日战争,流过血,负过伤。” “祁同伟到了赵家坟前,看到那座碑,看到碑上刻着的那个名字。” “想到自己牺牲的战友,想到那些在缉毒一线倒下的兄弟,一时情难自禁,这才忍不住痛哭起来。” “一个身中三枪没有哭的人,在战友的碑前哭了。” “你们告诉我,这叫拍马屁?这叫阿谀奉承?” 林望京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你们了解过这些吗?你们调查过这些吗?”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里嘲笑一个缉毒英雄,你们配吗?” “田书记,你刚刚说,群众反映了祁同伟不少问题,你现在就说出来,一件一件地说。” “如果他真的犯了法,贪污了,受贿了,滥用职权了,我们现在就开会,把这位祁同伟厅长换下来。” “如果你没有证据,那就请你收回你的话,向祁同伟同志道歉。” 田国富被林望京看得心里发毛,后背的冷汗唰地就冒了出来,衬衫都湿透了。 他确实收到过一些关于祁同伟的举报,可大多是模棱两可的猜测,没有实锤的证据。 这些东西,拿不上台面。 “林省长,确实有不少群众反映这位祁厅长的问题。” “但我们纪委还在核实中,还没有确凿的证据。” 田国富讪讪一笑,声音都虚了几分。 “田书记,你作为汉东省纪委书记,怎么可以道听途说?” 林望京的声音严厉得像是在质问。 “你没有确凿的证据,就敢在常委会上公开质疑一位厅级干部?就敢给一位缉毒英雄贴标签?” “纪委的职责是实事求是,是依法办案,不是听风就是雨!” “我看达康书记刚才说的一点也没错,如果只靠臆想、猜测、听说、据说,还要你们纪委干什么?不如直接撤了算了!” 林望京的话不可谓不重,怼得田国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 他只能低下头,假装看笔记本,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心里把林望京骂了八百遍。 “陈秘书长。” 随即,林望京的目光转向陈致远。 “在常委会这么严肃的场合,你拿祁同伟哭坟的事说事。” “用一个没有证据的细节来否定一个干部的品德,来质疑一个厅长的履历。” “我是不是可以怀疑你别有用心?怀疑你是在有意针对我们的一位厅级干部?” 陈致远猛地抬头,脸色煞白,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林望京的声音变得更加沉稳,像是要从一个更高的维度来审视这件事。 “如果每一个干部,我们都拿放大镜看,都拿显微镜挑毛病,都拿过去的某一个细节来否定他的全部。” “那工作还要不要展开了?干部还要不要干事了?” “谁都经不起放大镜的审视,包括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 林望京的目光从陈致远身上移开,落在了沙瑞金脸上,让他心底一跳。 “远的不说,就说咱们瑞金同志。” “就因为刚来汉东,所以就敢强闯光明分局带走了犯罪嫌疑人陈岩石。” “一个省委书记,不走程序,不打招呼,直接到分局要人。” 会议室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沙瑞金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两相比较,你说是祁同伟哭坟的影响比较恶劣,还是这件事情更严重?” 第202章 林望京拍桌子 “两相比较,你说是祁同伟哭坟的影响比较恶劣,还是这件事情更严重?” 林望京看着陈致远,直接让他冷汗直冒。 这话让他怎么接?无论怎么说都是错的。 说哭坟严重,那等于承认省委书记滥用职权不重要。 说带走陈岩石严重,那等于在公开批评沙瑞金,他只能低着头,假装没有听见。 “俗话说的好,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这是最基本的政治素养,是每一个党员都该懂得的道理。” “而瑞金同志你,作为汉东省委书记,在没有了解真相之前。” “只是听了一个简单地故事,便恶意地嘲讽我们的公安厅厅长。” 林望京看着沙瑞金苍白的脸,一点情面也不留,继续开火。 “如果汉东的干部都像瑞金同志你一样。” “听到什么就信什么,看到什么就笑什么,长此下去,省委还有什么威信可言?干部还有什么尊严可言?” 说完,林望京又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砰”的一声,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茶水四溅。 那声响像一声惊雷,在会议室里回荡,震得每个人心头都是一颤。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静得可怕。 沙瑞金脸色铁青,这是他在常委会上第二次被林望京如此不留情面地当面顶撞,两次还都毫无还手之力。 关键林望京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事实支撑,都站得住脚。 如果祁同伟真的违法犯罪了,他还可以拿这个做文章,压过林望京一头。 可现在祁同伟还是汉东省公安厅的厅长,是公安部的一等英雄功臣,是国家表彰过的缉毒英雄。 他敢在常委会上继续嘲讽,明天公安部的一把手就能把电话直接捅到中枢的领导那里。 质问他沙瑞金凭什么侮辱一位缉毒英雄,这个后果,他担不起。 “林省长说得对,祁同伟是一位缉毒英雄,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军区司令员唐千山开口了。 他放下手里的瓜子,难得收起了那副看热闹的姿态,目光扫过全场,语气严肃而郑重。 “当年他身中三枪,差点牺牲在缉毒一线,那是用命换来的荣誉。” “我作为军人,敬重这样的英雄,谁要是再拿英雄开玩笑,我唐千山第一个不答应。” 如果说林望京刚才那番话已经让沙瑞金他们无话可说,那么唐千山此刻的这句表态。 更像一记无声的重锤,将对方最后一丝挣扎的念想彻底粉碎。 要知道,省军区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沉默的,几乎不插手地方事务。 可是这一次,他却站出来支持了祁同伟。 不,与其说他是支持祁同伟,不如说是代表身后那千千万万的人民子弟兵发声。 在他看来,嘲笑一位缉毒英雄这种事。 已经不是地方政治斗争的工具,而是对军装和警徽的侮辱。 这下,沙瑞金、田国富和陈致远三人都要绝望了。 他们本以为手中攥着哭坟这个笑柄,就能将高育良和李达康的联盟撕开一道口子,进而削弱林望京的影响力。 可如今,连省军区司令都旗帜鲜明地站到了另一边。 这意味常委十三人,对手已经占了六个。 再加上一个可能随时下场的刘震东,他们几乎没有任何胜算。 也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猛然想起,林望京曾经也是一名义务兵。 当年在部队服役期间,他同样立过一等功。 一名立过功的老兵,听到有人嘲笑另一位功臣的眼泪。 那种愤怒,根本不是会议桌上的权力博弈能解释的。 不怪他这么生气,是他们在无意中踩了这位常务副省长最不容侵犯的底线。 只是要他们对祁同伟道歉,他们很难说服自己,尤其是对沙瑞金来说,更是如此。 他堂堂一个省委书记,刚才因为陈岩石已经做了检讨。 现在又因为一个厅级干部当众道歉,这简直是把一个省委书记的体面丢在地上踩。 但形势比人强。 唐千山已经开口了,那意味着军方的态度已经摆在了桌面上。 如果再僵持下去,下一次可能就不是表态这么简单了。 最终沙瑞金还是屈服了,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省长说的是,关于对祁同伟同志的评价,没有了解清楚情况就妄加评论,我有些武断了,是我的不对。” “在这里,我向祁同伟同志道歉。” 这个时候,沙瑞金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省委书记做到他这个份上,全国也是独一份啊。 看到小金子都低头了,田国富也是紧随其后,声音里满是不情愿。 “林省长批评的是,是我们纪委的工作做的不够扎实。” “对祁同伟同志的了解不够深入,没有把情况核实清楚就在会上乱说。” “我接受批评,我也向祁同伟同志道歉。” 田国富的脸色像是便秘了一样,显然心里憋着一股火,但无处发泄。 “要说道歉,是我该道歉才是。” 陈致远更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声音都在发颤。 “是我对祁同伟同志戴有色眼镜了,我收回之前的话,并且对祁同伟同志深表歉意。” 他说完,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缩进椅子靠背里,根本不敢看沙瑞金和田国富那吃人的目光。 本来还想拍个马屁,谁曾想马屁没拍到,反倒丢大脸了。 今天这一出之后,他在沙瑞金心目中的印象,怕是已经跌到了谷底。 “瑞金同志、国富同志、致远同志,你们的道歉,我会转告祁同伟同志的。” 林望京一副平静地说道,语气不咸不淡。 “我相信他会很大度地原谅你们,毕竟,英雄的胸怀,总是比普通人宽广一些。”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沙瑞金三人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们心里清楚,道歉是迫不得已,是被逼无奈,但这个面子,是彻底丢了。 简单的两次交锋,一次是陈岩石,一次是祁同伟,在场的常委算是彻底看清了林望京的实力。 这个年轻的常务副省长,根本不是沙瑞金他们能对抗的。 原本还在观望,不知道该往哪边站的常委们,此刻心里都有了一杆秤。 林望京在汉东这块棋盘上,分量远比他那个常务副省长的职务要重得多。 他在众人心中的地位,无疑又提高了一个等级。 第203章 三个月期限 省委书记的第一次常委会,连着两次当着全体常委的面作检讨。 沙瑞金的脸面已经丢到了姥姥家。 会议开到这个份上,气氛也尴尬到了极点,眼看就要开不下去了。 再这么下去,沙瑞金今天这个常委会就要成一个笑话了。 必须有一个足够分量的人出来镇场子,给他一个台阶,让会议能够继续下去。 “同志们,咱们言归正传,还是回到今天的干部议程上来。” 关键时刻,晚年大帝刘震东开口了。 就是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会议室里的凝重气氛立刻缓和了几分。 说完,他又重新靠在椅背上,恢复了那副睡意朦胧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发言只是无意中的随口一说。 有了刘震东出来缓解气氛,一时间,常委会的气氛又轻松了不少。 唐千山又开始嗑瓜子了,咔嚓咔嚓的,节奏比刚才欢快了许多。 连李达康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里的锋芒收敛了几分。 只有林望京依然平静如初,端坐不动,像是在等一个他早已预见的结局。 “同志们,继续刚才的话题,同意冻结这一百二十五名干部的,请举手。” 说完,沙瑞金第一个举起了右手。 他现在只想常委会赶紧结束,然后离开这个让他颜面尽失的会议室。 跟他有同样想法的还有田国富和陈致远,两个人跟着举手,动作比谁都快,生怕慢了半步又被人揪住不放。 “沙书记,冻结干部可以在常委会表决,但这一百二十五名干部里,有不少老同志年龄快到了,根本拖不起。” “他们有的已经五十八九了,如果再拖下去,等年龄过了线,就是想提也提不了了。” “到时候,这些干了一辈子的老同志,就只能带着遗憾退休了,我们于心何忍?” 高育良再次出声,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不错,沙书记。” “有些老同志的年龄只剩几个月了,再上不去,就要退了。” “他们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为汉东的发展付出了青春和汗水,不能让他们带着遗憾离开。” “这是对他们的不公,也是对我们组织工作的不负责任。” 李达康的话像一把重锤,敲在在场每一个常委的心上。 官场中人,谁没有经历过等待提拔的煎熬?谁没有见过老同志在退休前夕那最后一丝不甘的眼神? 那份体谅,不是立场能抹平的。 真要是出现这种情况,那沙瑞金就是他们的敌人。 “是啊,沙书记,这些情况我们都不能不考虑啊,是不是可以采取更缓和一些的举措。” 吴春林也急忙开口,语气里满是担忧。 看着被逼到墙角的自己,沙瑞金也知道不退让不行了。 他原以为冻结干部是他作为一把手最稳妥的抓手。 可现在看来,他面对的不仅是林望京一个人,而是几乎整个常委班子的合力反对。 如果他再不妥协,今天不仅定不了任何事,还会让所有人都记住,他沙瑞金在汉东第一次常委会上,就被架空了大半。 面子已经丢了,如果再丢里子,那他这个省委书记就真的没法干了。 “育良书记、达康书记、吴部长,我同意你们的看法,政府工作不是一刀切。” “我们反腐不能不考虑老同志的情况,不能让他们成为反腐的牺牲品。” “对那些年龄快到的干部,组织部可以放在第一批次进行考察,优先安排,争取在他们到限之前完成任命。” 沙瑞金说完,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常委,像在寻求一声赞同的附和。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林望京反对。 只要林望京一句话,他刚刚争取到的这点空间就会瞬间消失。 其他常委都是看风向的,风向定在哪儿,他们的手就往哪儿举。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瑞金同志,即便是冻结,那也要有一个期限。” “不能让这些干部无限制地等下去,必须有一个明确的时间节点,让所有人都知道什么时候能有个结果。” 林望京说着,又将目光看向了组织部部长吴春林。 “吴部长,组织部如果对这一百二十五名干部重新考察,需要多久?” 吴春林闻言,大脑急速运转。 一百二十五名干部,每个都要重新谈话,重新核实材料。 就是一天一个,最快也要一百二十多天,中间还不能出任何差错,不能有任何耽搁。 他盘算了一下,咬了咬牙,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抬起头来,声音笃定: “林省长,三个月,组织部需要三个月,对这批干部重新考察。” 三个月的承诺一出,会议室里几名常委的眉头不约而同地微微一动。 这速度在汉东省人事工作史上是前所未有的。 放在任何正常年份,光是走完一轮完整的考察流程,没有半年根本下不来。 吴春林敢说三个月,说明他是真的拼了,也说明他对这批干部确实心中有数。 “那就三个月。” 不等林望京开口,沙瑞金赶紧说道。 像是生怕林望京再提出更苛刻的条件,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他已经退让到这一步了,如果林望京还不满意,他今天这张脸就彻底没地方放了。 “三个月后,这批干部再上会讨论,同意的,请举手?” 林望京闻言,思索了几秒,权衡了一下利弊。 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虽然会给一些干部带来困扰,但也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这个结果,他能够接受,没必要在这件事上跟沙瑞金撕破脸,把路堵死。 他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我同意,就按瑞金同志说的办,三个月后再上会讨论。” 连林望京都同意了,李达康他们再不情愿,也都纷纷举起了手。 十三个常委的手,先后举了起来,没有一票反对。 “好,常委会十三票全部同意,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沙瑞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像是生怕林望京他们反悔,立刻宣布了决定。 虽然没有取得预期效果,虽然只争取到了三个月的时间,虽然今天这个常委会开得一塌糊涂。 但能争取三个月的时间,也是不错的。 三个月,足够他慢慢熟悉汉东的局面,足够他理清谁是谁的人了。 第204章 对陈海的处置 沙瑞金看到所有常委都同意了冻结干部,不由得松了口气。 这场常委会终于要结束了,今天的交锋虽然让他颜面尽失,但好歹人事冻结算是通过了,至少不算全输。 他正准备宣布散会,结束这场让他备受煎熬的会议。 就在这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沙书记,刚才你提到丁义珍死在检察院,对于此事,我们政法委已经有了初步决断。” 高育良看着沙瑞金说道,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只是此事涉及反贪局一位副厅级干部,所以需要提请省委进行表决。” 沙瑞金闻言,一股不好的预感从心底涌起。 据他所知,整个反贪局只有两位副厅级干部,一个是局长陈海,一个是副局长吕梁。 高育良这个时间点提出这个问题,绝对不是为了给陈海请功,而是冲着陈海去的。 冲着他的养父陈岩石的儿子,冲着他名义上的弟弟去的。 “育良书记,那你就说说这位副厅级干部的情况,也好让在座的同志们都了解一下。” 沙瑞金沉声道,目光如炬地盯着高育良,试图从他那张永远挂着微笑的脸上读出什么。 “沙书记,丁义珍由于突发心梗,死在了检察院的审讯室里,这一点确认无误,医院的死亡证明写得清清楚楚。” 高育良先是说出了丁义珍死亡的事实,语气平静,然后话锋一转。 “对于丁义珍的死,反贪局局长陈海要负主要责任。” “人是他亲自从公安厅要回来的,也是他亲自签字接收的。” “所有关于丁义珍的看管、审讯、处置行为,都是他默许的。” “所以,我们政法委的意见是,此事交由常委会讨论。” “无论决定是什么,我们政法委都坚决拥护,绝不推诿,也绝不护短。” 高育良说完,不少常委都挺意外的。 毕竟,整个汉东谁不知道,陈海是他的爱徒,是他最亲近的学生之一。 陈海能坐上反贪局局长的位置,除了陈岩石在后面出大力,高育良同样至关重要。 没有他的点头,陈海根本不可能坐到那个位置上。 再加上陈海是陈岩石的儿子,那背后的关系就更复杂了。 高育良对陈海下手,这背后有没有林望京的影子? 是林望京的意思,还是高育良自己的决定? 只是此时,林望京端坐在座位上,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让人完全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育良书记,你是政法委书记,我还是想听听你对陈海的处置意见。” 沙瑞金笑着说道,那笑容里有几分试探,果然,还是冲着自己来的。 虽然两人没有血缘关系,虽然他们接触不多,但陈海反贪局局长的位置是一定要保住的。 毕竟,这个位置太重要了。 是政法系统中的核心岗位,掌握了这个位置,就等于在政法系统中插下了一颗钉子。 他立刻不动声色地对着田国富和陈致远使了个眼色,两人也都心照不宣,微微点头。 “按理说,陈海作为我的学生,我又是政法委书记,应该回避这个议题。” 高育良笑呵呵地说道,那笑容里满是意味深长。 “但既然沙书记这么问了,那我就简单谈谈我的意见。” “我的意见是,出了这么大的事,陈海这个局长责无旁贷。” “一个省会城市的副市长,死在了反贪局的审讯室里,这不仅是工作失误,更是严重的失职渎职。” “他已经不适合继续担任反贪局局长这个职位了,我认为应该降为处长,甚至是调离反贪局。” 听了高育良的话,哪怕是他们这些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常委,也顿觉不可思议。 从一个实权副厅级局长,直接连降两级,变成正处级处长,老高这是要下死手啊。 这哪里是处分学生,分明是要把陈海往死里整。 高育良平时看着温文尔雅,笑呵呵的,没想到对自己人动起手来这么狠。 “育良书记,陈海虽说负有主要领导责任,但这样的处罚是不是太严重了?” “我看不如先降一级,让他担任反贪局的副局长,将功赎过,戴罪立功。” “毕竟他还年轻,还有改正的机会,一棍子打死,是不是太残忍了?” 田国富的话听起来是在替陈海求情,实际上是在给沙瑞金递梯子。 降一级,留在反贪局,位置不丢,人还是自己人。 只要陈海还在反贪局,沙瑞金在检察院系统就还有一条线。 “田书记,我不同意你的意见。” 田国富话音刚落,李达康立刻出言反对,毫不留情。 “在座的常委们可能有的还不清楚,这位陈海局长,在抓捕丁义珍的行动中。” “没有授权、没有手续、没有最高检的文件,就敢动手抓捕京州一位副市长。” “结果使得丁义珍提前警觉,差点跑掉!” “要不是林省长和祁厅长反应迅速,他现在已经在美丽的美国吃着西餐喝着红酒了!” “而后,这位陈海局长,再一次没有手续的情况下,大闹省厅,向祁厅长要人。” “可是结果呢?人他要回去了,两天没到,死在了他的审讯室里。” “他这个局长难道不该负责吗?” 李达康说到这里,猛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全场。 “我看不仅要负责,还要一撸到底,直接让他去看大门。” “没有手续就敢抓人,不按程序就敢行动,仗着自己爹是前检察长就目中无人。” “如果省委助长这种风气,那明天是不是在座的各位也可以被没有手续的人带走?” “程序正义是法治的底线,是办案的底线,是不能逾越的红线,谁逾越了红线,就要付出代价!” 李达康就差把陈海的裤子给脱了,把陈海那些破事一桩桩全都抖了出来。 他这次确实踩到了红线,没有手续就行动,没有授权就抓人,这是官场大忌。 以前有高育良护着,有陈岩石保着,李达康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现在连高育良都下场了,主动提出要处置陈海,那他李达康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直接跟团,补刀补到对方再也站不起来。 第205章 反贪局局长的人选 会议室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沙瑞金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知道陈海有问题,但他没想到高育良会主动提出来,更没想到李达康会补刀补得这么狠。 田国富刚才那番降一级的话,已经被李达康那句一撸到底淹没得无声无息。 唐千山嗑瓜子的手悬在半空中,目光在李达康和高育良之间来回移动,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弧度。 林望京依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开口,也没有表态。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面前那份干部冻结名单上,像是在看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文件。 如果眼神能吃人,那李达康已经被田国富生吞了无数次。 他算是看明白了,李达康今天是跟自己杠上了,不管他说什么,李达康都要跳出来反对。 “达康书记,陈海是有错,可也没严重到去看大门吧?” “一个副厅级干部,就因为一次失误,就要被发配去看大门,这传出去,别人会说我们汉东省委不近人情。” 田国富冷笑道,语气里满是嘲讽。 “田书记,你说让陈海降一级当反贪局的副局长,那我请问,现在的副局长吕梁怎么办?” “他老老实实干了这么多年,凭什么要给别人让路?就凭陈海有个好爹?” 李达康说得田国富哑口无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到底没再说出一个字来。 “也就是育良书记大度,换成我是政法委的领导。” “他这样的人连看大门都不配,应该直接开除党籍,清除出检察队伍!” 李达康继续火力全开,一点也不顾及沙瑞金的脸色。 他李达康今天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李达康不是好惹的。 “达康书记,陈海最多就是渎职,有工作失误,远没有达到开除党籍的标准。” “我们处理干部要依法依规,不能凭个人情绪,你要是把陈海开除了,以后谁还敢干反贪?谁还敢得罪人?” 眼看李达康越说越离谱,省委秘书长陈致远赶紧打断了他。 “陈秘书长,一个犯罪嫌疑人的儿子,竟然是我们汉东检察院反贪局的局长,这难道不是一种讽刺吗?” “他爹在前头教唆工人挖战壕囤汽油,他在后头坐镇反贪局审案子。” “老百姓要是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想?” “会觉得汉东检察院是秉公执法,还是会觉得这是一个父子连档的腐败集团?” “让这样的人身居反贪局局长一职,那才是对人民的不负责,是对法律的羞辱。” 李达康盯着陈致远嘲讽道,看向他的目光也越来越冷。 “我同意达康书记的意见,陈海作为反贪局局长,接二连三地出现问题,先是违规抓人,后是看管不力。” “再加上他父亲陈岩石现在犯罪嫌疑人的身份,我认为他不适合继续担任反贪局局长一职。” 吕州市委书记刘开河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其他常委虽然没有开口,但沙瑞金清楚,他们也都是这个想法。 没有人站出来替陈海说话,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从眼下的情况看,陈海是保不住了,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割肉。 “育良书记,你是政法委书记,又是陈海的老师。” “连你都认为陈海应该降为处长,我原则上是同意的。” 沙瑞金的声音有些低沉,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这样吧,我们现在就举手表决一下。” 说完,沙瑞金又是第一个举起了手,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这下,在座的常委更迷惑了。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一个陈海的老师,一个陈海名义上的哥哥,都准备往死里弄他。 高育良提议降为处长,李达康主张一撸到底,沙瑞金居然第一个举手赞成。 这一波接一波的操作,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不过话说回来,连他们都没意见,其他常委更是如此了。 他们纷纷举起了手,又是十三票全员通过。 陈海的反贪局长生涯,就这样画上了句号。 “同志们,反贪局作为检察院的重要部门,反贪局局长的位置更是至关重要,关系到全省的反腐行为。” 沙瑞金一脸严肃地说道。 “丁义珍的案子暴露出了反贪局管理上的问题,现在陈海已经被免职。” “我们必须尽快安排一个有能力,有经验的同志顶上去,不能让反贪工作出现真空。” “趁着常委会还没结束,我提议,现在就选出新的反贪局局长。” 他正愁找不到机会怎么安排侯亮平呢。 毕竟他刚刚费了好大劲才成功说服大家冻结这一百二十五名干部。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个不在冻结名单里的空缺,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沙书记,你的意思是说,反贪局局长的人选一职,不在这批冻结的名单里面?” 高育良笑着问道,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的答案。 “不错,育良书记,事出有因,特事特办嘛。” 沙瑞金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陈海被免职是突发事件,反贪局不能一天没有局长,这属于特殊情况,不在冻结名单的讨论范围之内” 他的话合情合理,李达康想反驳也找不到角度。 反贪局局长的位置确实不能空着,尤其是丁义珍案和大风厂案都还在侦办中。 可李达康总觉得哪里不对。 沙瑞金的态度转得太快了,从刚才的被动挨打,到现在的主动出击。 中间只隔了一个陈海被免职的时间差,很难不让他怀疑对方是早有准备。 “那不知道沙书记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高育良继续笑着问道,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他已经隐隐猜到了沙瑞金要说谁,但他等着对方自己说出来。 “反贪局局长这个位置,不是随便谁来都能干的。” “要懂法律,要熟悉汉东的政法环境,要对反贪工作的流程和节奏有把握。” “上面派下来的人,未必适应得了汉东的水土。” 高育良这话里有话,既是在替沙瑞金设门槛,也是在提醒在座各位,别让一个外人轻易安插进来。 “不瞒大家,我这里确实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沙瑞金沉声道说道。 第206章 老高杀疯了 “这位同志叫侯亮平,北京人,汉东大学政法系毕业,原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总局侦查处处长。” “他在反贪一线干了十几年,经手的大案要案不在少数,又是汉东大学毕业的,对汉东的情况比较熟悉。” “而且,他在最高检反贪总局的口碑,也是不错的。” 沙瑞金顿了一下,像是要给在座的常委们一点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说道。 “需要说明的是,侯亮平同志来汉东是带着特殊使命的,是最高检的领导和我商量后共同决定的。” “他是带着重大的案件线索过来的,因为情况特殊又比较紧急,所以就没有提前跟大家沟通。” “这一点,事急从权,还请大家理解。” 沙瑞金把“特殊使命”“重大案件线索”这几个字咬得很重。 他清楚,只要是打上“最高检”的标签,在座的人就算心里有意见,也不好公开反对。 毕竟,谁也不想背上阻碍最高检办案的名声。 他就是要借最高检的势,在常委会上,用合法的程序,把侯亮平安插进去。 趁着所有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必须一击即中。 “如果有哪位同志对侯亮平的任命有异议,都可以提出来。” 沙瑞金的语气带着一种大度的从容,仿佛已经笃定无人会在这时候站出来明确反对。 但是他忘了,这里是汉东。 在邻省他是纪委书记,下面的人怕他。 但在这里,他面对的是高育良、李达康这些在汉东深耕多年的老江湖。 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利益,每一个都有自己的盘算,每一个都不会轻易向任何人低头。 沙瑞金想用一个侯亮平来打开局面,未免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沙书记,我反对!” 谁也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的竟然是李达康。 沙瑞金刚刚提出侯亮平的名字时,他还在心里冷笑,果然,新书记是带着自己人来的。 “大家可能还不知道,抓捕丁义珍那晚,就是这位侯亮平处长在北京远程遥控陈海的所有行动。” “一个处长,连正式手续都没有。” “就敢指挥一个厅级干部抓捕一位副市长,说成是胆大包天也不为过。” “说来也是可笑,一个处长竟然可以命令厅长了,我反正是第一次看到。” “这是什么行为?是越权指挥,是滥用职权,是完全没有组织纪律。” “这样的人,说他能当好反贪局局长?我是不信。” 李达康满脸冷笑,无论是陈海还是侯亮平,他心中都是极度厌恶的。 陈海没手续就敢抓人,侯亮平在北京遥控指挥,这两人简直就是绝配。 现在陈海被拿下了,沙瑞金又想换一个更狠的过来,他怎么可能让这种如意算盘打成? “而且据我所知,这位侯亮平因为查处能源部赵德汉的案子,已经被反贪总局停职调查了,现在还在家里反省呢。” 李达康又丢出了一枚重磅炸弹,炸得在场的所有常委脑袋嗡嗡的。 “一个被停职的人,让他来汉东当反贪局局长?是不是有点太儿戏了?” 李达康的反对不是没有理由。 除了丁义珍的案子让他极度反感这位侯处长外,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赵德汉即将空降京州担任副市长。 赵德汉在北京就差点被侯亮平送进监狱,两人之间的梁子早就结下了。 一旦侯亮平也来到汉东,说不准还会盯着赵德汉不放。 他可不想京州再出一个丁义珍,再来一次投资商跑路,全市上下被全国围观的噩梦。 这个雷,他必须提前排掉。 “达康书记,关于你说的侯亮平同志停职反省一事,最高检反贪总局已经有了定论。” “他目前已经洗清了身上的嫌疑,之所以没有回去继续上班,是因为要来汉东任职。” “这是组织的安排,不是他个人的选择。” 沙瑞金的脸色不太好看了,他没想到李达康对北京的事这么了解。 “沙书记,就算是要来汉东任职,他也没有资格担任反贪局局长一职。” “他一个被停职反省过的人,一个被反贪总局内部处理过的人,凭什么一上来就担任反贪局局长?” “这让反贪局那些干了十几年的老同志怎么想?这让全省的政法干部怎么看?” 李达康寸步不让。 “达康书记,我提醒你,这是最高检的领导和沙书记共同决定的。” 省委秘书长陈致远沉声道,妥妥的一个马屁精,语气里带着几分威胁。 “最高检的意见,我们必须尊重。” 他相信搬出最高检,多少能压一压李达康的气势。 “陈秘书长,最高检没有说直接任命侯亮平为汉东省反贪局局长,我作为省委常委就有权利发声。” 李达康不屑地说道,半点面子也不给他。 “我党历来讲究唯实不唯上,讲求民主集中制。” “如果常委会不让我发声,何必把这件事拿到会上讨论?直接一纸任命下来就是了。” “既然拿到会上,那就说明这件事是可以质疑和反对的。” 李达康说得陈致远脸色铁青,一个字都接不上来。 他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高育良,希望这位政法系的老师能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他记得侯亮平是高育良最喜欢的学生之一。 当年在汉东大学政法系,侯亮平是出了名的政法才子,高育良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夸过他。 “育良书记,你是政法委书记,你的意见呢?” 陈致远面露期待地看着高育良。 在他想来,高育良今天已经“杀”了一个学生陈海,总不能再“杀”一个吧? 可他不知道,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的高育良,正在清理门户。 他亲手提议免掉了陈海,又怎么会让侯亮平在这个节骨眼上顺利上位? 反贪局局长这么重要的位置,他怎么可能会让沙瑞金的人上。 “陈秘书长,丁义珍案件,侯亮平没有最高检反贪总局的手续,违规授权陈海,这是事实。” “反贪总局的处长带头违法,这样的人,怎么可以把反贪局交给他?” “把反贪局交给他,等于把一柄没有刀鞘的剑交给一个走路不稳的人,迟早会捅出更大的篓子。” 第207章 两个候选人 高育良说完,陈致远都傻了,暗想老高今天是杀疯了不成? 先是亲手嘎了一个学生陈海,免了他的反贪局局长职务。 现在又把矛头对准了侯亮平,连自己的另一个学生都不放过。 陈致远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翻脸不认人的,见过背后捅刀子的,也见过为了利益出卖师门的。 但他从来没见哪个人在同一个下午,连续清理两个自己的得意门生。 高育良今天的行为,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政治博弈的理解范畴。 不正常,十分有十二分不正常。 “育良书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侯亮平也是你的一位学生吧,而且是你很喜欢的一位。” 陈致远不死心地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 他不相信高育良真的能对自己的学生下这么重的手,他更愿意相信这背后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交易。 “陈秘书长的记性自然是好的。” “毕竟,连十几年前祁同伟哭坟那么小的事,你都记得清清楚楚。” 高育良说着还不忘嘲讽对方一句,那句哭坟落下来的时候,陈致远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他刚才拿哭坟说事,被林望京当场揭穿打脸。 现在又被高育良当众旧事重提,等于是在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关于侯亮平担任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一职,我的态度很明确。” “我作为政法委书记,必须要对汉东的反贪工作负责。” “哪怕他曾经是我最喜欢的学生之一,我也坚决不同意,省的有人说我为了让自己的学生上位,以权谋私。” “我相信最高检反贪总局也会理解的,毕竟侯亮平在帝京苑别墅的那场行动,已经让最高检在能源部面前丢尽了脸。” “这样的人,怎么能委以重任?” 看着高育良如此坚决的态度,陈致远知道对方是铁了心地反对了。 然后转头看了沙瑞金一眼,那目光里全是无奈。 “育良书记,关于你说的帝京苑别墅的那场行动,我也有所了解。” “不过刚刚沙书记已经说了,这件事情最高检反贪总局那边已经有了定论。” “认定侯亮平在行动中是依规履行职责,所谓的违规是流程上的误解。” “既然已经有了结论,此事就不能作为他不进步的理由。” “组织上不能因为一次已经澄清的误会,就否定一个干部的成长。” 田国富的语气四平八稳,好似是在为侯亮平背书。 说起来,他和沙瑞金背后都有人,对侯亮平的背景多少有些了解。 对方背后站着的可是钟家,影响力辐射好几个省,绝非赵立春之流可比的。 钟正国的女婿,钟小艾的丈夫,这层关系在官场上比任何资历都硬。 如果侯亮平能顺利到汉东,沙瑞金在省检察院就扎下了一颗钉子。 而他田国富也能在政法系统多一个可以借力的盟友。 “田书记,你们也说了,侯亮平是我的学生,我对他的了解一定比你们多。” 高育良温和地笑道,那笑容里没有针锋相对的火药味,却有一种让田国富后背发凉的笃定。 “他离开汉东已经十几年了,根本不了解汉东目前的政治生态。” “一个连本省情况都没摸清楚的人,怎么当得好反贪局局长?” “怎么审查得了那些盘根错节的案子?怎么跟法院、公安、纪委的同志们配合?” “至于反贪局局长一职,我看吕梁同志就很不错。” “他是汉东本土生长起来的干部,从基层科员一路干到反贪局副局长,在反贪局副局长的位置上深耕了近十年。” “汉东这些年办过的重大反贪案件,超过一半都有他的名字出现在卷宗上。” “多年来,他经手的大案要案不在少数,从没有出现过半点差错,每一件都办成了铁案,我对他有信心。” 高育良说完,沙瑞金他们这才明白,老高为什么反对侯亮平了。 原来不是真的跟学生过不去,是早就物色好了人选。 “吕梁好啊,育良书记,你这个提议太好了。” 李达康毫不犹豫地表示了自己的支持。 “这位老同志算是反贪局的老人了,行事稳重,办案细心,在汉东政法系统的口碑一向不错。” “我虽然跟他接触不多,但市局跟反贪局合作过几次,他带队的案子没有一件出过纰漏。” “我看可以,他比那个从北京空降的侯亮平合适一百倍。” 虽然他跟吕梁不熟,但只要不是北京来的侯亮平,谁都行。 反观沙瑞金,因为刚来汉东,对吕梁一点也不了解。 他是谁?什么履历?什么背景?性格如何?办案风格怎样?他一无所知。 本来还以为自己提议侯亮平担任反贪局局长会给高育良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叫吕梁的。 他的目光不由得转向陈致远和田国富,那目光里有询问和一丝急切。 “育良书记,如今汉东的情况比较复杂,反贪局局长一职,我认为还是需要一位年富力强、有干劲的年轻人来担任。” 田国富笑呵呵地说道,语气里满是和稀泥的味道。 “吕梁同志的年龄毕竟大了,虽说稳重有成,但缺少冲劲。” “反贪工作有时候需要的不是按部就班,而是敢于破局的勇气。” 对于吕梁,除了年龄大,田国富实在找不到别的反对理由了。 吕梁的履历干干净净,办案记录无可挑剔,在系统内口碑扎实。 年龄是他唯一的弱点,但那是相对于侯亮平而言的,侯亮平才四十出头,正是干事创业的好时候。 “田书记,我不同意你这个观点。” “如果按照你的这个逻辑,那我们在场的十三位省委常委。” “除了林省长,是不是都要退位让贤?毕竟我们的年龄都不小了。” “别的不说,就说我们京州纪委书记张树立,年龄也比田书记你小。” “那是不是应该让你们两个调换一下位置,让张树立去省纪委,你田书记来京州当纪委书记?” 田国富话刚说完,李达康立刻反对,好像在专门等着对方开口一样。 “李达康,你这是强词夺理!” 第208章 吕梁当选 “李达康,你这是强词夺理!” 田国富被李达康一怼,也立刻火了起来。 “我们现在说的是反贪局局长一职,你不要偷换概念。” “反贪局局长需要的是办案能力和一线经验,不是按年龄排座次。” “吕梁的年纪在那摆着,这是客观事实,你扯什么张树立?” 田国富已经记不清今天被李达康怼了多少次了,每一次都让他下不来台。 真以为自己这个纪委书记是吃素的? “田书记,我只是在按照你的逻辑陈述一个事实,不要激动嘛。” 李达康一脸冷笑地说道。 以前都是别人说他李达康不要激动嘛,现在说起别人,感觉还挺好。 “我激动了吗?” 田国富下意识地反问,但声音已经明显低了下去。 如此差劲的表现,看得沙瑞金心中叹息。 这都是什么猪队友,关键时刻一点忙也帮不上啊。 他今天带了田国富和陈致远两个人来,是帮他对付高育良的。 结果一个嘴笨说不过高育良,一个话多惹怒了林望京,现在连一个李达康都对付不了。 他坐在主位上,目光在会议桌上来回扫动,却找不到一个可以接话的盟友。 反贪局局长这个位置,他原本以为是自己今天唯一能赢的一局。 现在看来,连这一局都要被高育良和李达康联手堵死了。 只是那样一来,他怎么向钟家交代? “谁激动了?” 沙瑞金故作深沉地问道,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试图找回一些省委书记的威严,随即看向高育良和李达康。 “育良书记、达康书记,我看田书记说的还是有道理的。” “当前汉东反腐形势严峻,政法系统连续出了丁义珍、陈海两起事件。” “检察院的威信受损,反贪局的士气低落,急需一位敢打敢拼的同志来主持工作。” “侯亮平同志,我和最高检的领导专门了解过。” “他在这方面可以说非常优秀,办案雷厉风行,从不拖泥带水。” “所以,我还是认为侯亮平同志担任反贪局局长是合适的。” 沙瑞金说完,目光在会议桌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等待附和。 他心里清楚,高育良和李达康两人已经摆明了立场,他不会天真到以为这段话就能改变他们的态度。 他真正在争取的,是那些尚未明确表态的常委。 宣传部部长石秀兰,统战部部长王建国和副省长王政。 如果能争取到一两个中间派,再加上田国富和陈致远的支持,票数就不至于太难看。 哪怕赢不了,至少不至于输得太惨。 “瑞金同志,敢打敢拼有些时候不一定是优点,反而是很大的缺点。” 一听到这个声音,沙瑞金就开始头疼,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知道,林望京一开口,准没好事。 “就凭他侯亮平敢违反程序,私自指示前汉东省反贪局局长抓捕丁义珍一事,他就没有资格担任反贪局局长一职。” “反贪局是执法机关,它的权威建立在程序正义之上,建立在每一步都有章可循之上。” “一个连程序都不遵守的人,我们能指望他依法办事?” “反贪局是查别人的,自己先带头违法,这传出去,不是笑话吗?” 这也是沙瑞金头疼的地方。 一个反贪总局的处长,带头不遵守程序,这让他怎么帮? 他就不明白了,钟家当年是怎么看上对方的,真是一个废物赘婿。 可事已至此,他骑虎难下。 侯亮平背后是钟家,钟家是他在汉东最需要争取的力量。 如果他连侯亮平都保不住,钟家凭什么支持他? “既然大家有不同意见,还是老规矩,我们举手表决。” 沙瑞金无奈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他不愿意承认的疲惫。 他今天也看明白了,高育良、李达康和林望京三人是绝对不会让侯亮平上位的。 这三个人联手,在常委会上就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他甚至有点后悔,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议让侯亮平上位。 如果等风头过去,等自己站稳脚跟,等林望京他们的注意力被别的事情牵走,侯亮平的胜算可能还大一些。 可他等不起了,他必须抓住陈海被免职这个窗口期。 “同意侯亮平同志担任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一职的请举手。” 沙瑞金说完第一个举起了手。 然后是田国富和陈致远,三只手举在半空中,孤零零的,像三棵枯树。 再然后就没有了,看得他脸色一黑,连嘴角都抽了一下。 “那同意吕梁同志担任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一职的请举手。” 他话音刚落,高育良、李达康和林望京三人同时举起了手。 然后是吕州市委书记刘开河,他本来就在高育良的线上,举得毫不迟疑。 接着是组织部部长吴春林,他今天已经被沙瑞金的人事冻结逼到了墙角,此刻举得又快又果断。 然后是宣传部部长石秀兰,她的手举得稳稳的,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统战部部长王建国睁开眼睛,慢悠悠地举了起来。 副省长王政也收回了望着窗外的目光,举起了手。 省长刘震东依然半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但他的右手稳稳地举在桌面上方,像一座沉默的山。 十三个常委,除了沙瑞金三人反对,只剩军区司令员唐千山没有举手。 对此,大家也不觉得意外。 毕竟,军区几乎是不插手地方上的事务的,他们只关心军队的事,从来不参与地方的政治斗争。 这是惯例,也是规矩,不然结果就是十比三了。 “我宣布,九票同意,三票反对,一票弃权。” “即日起,吕梁同志担任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一职。” 沙瑞金每说一个字,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个结果大大出乎他的预料。 今天的常委会,他以为自己能借着人事冻结树立权威,结果被林望京、高育良、李达康联手阻击。 他以为自己能借着侯亮平的任命扳回一局,结果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九比三,他输得一败涂地。 这个常委会,堪称他从政生涯以来最大的耻辱。 第209章 又一个处长 说实话,今天常委会上让沙瑞金最意外的,不是林望京,而是高育良。 他原本以为高育良至少会在关键时刻念及师生情谊,替侯亮平说几句好话。 可高育良不仅没有帮忙,反而比林望京和李达康更坚决地反对侯亮平上位。 先是亲手拿掉了陈海,又当面否定了侯亮平的局长提名。 他不知道侯亮平那个蠢货到底是怎么得罪高育良的。 更不明白一个老师为什么要对自己的学生下如此狠手。 侯亮平不是高育良最得意的学生之一吗?不是在汉东大学时就被高育良寄予厚望吗? 对方作为侯亮平的老师,态度如此坚决地反对他上位,是他今天完全没有料到的。 他甚至怀疑侯亮平是不是在最高检的时候做了什么对不起高育良的事。 否则高育良不该如此不留余地。 “同志们,既然吕梁现在成了反贪局局长,那反贪局副局长的位置也空出来了,我看就由侯亮平担任副局长吧。” 沙瑞金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只求体面收场的疲惫。 反贪局局长被吕梁拿下了,他已经输了一局。 可他不能空手而归,不能让侯亮平来了汉东却连个像样的职务都没有。 在他看来,退一步担任副局长,这下应该没人反对了吧。 毕竟局长已经让给你们的人了,一个副局长总该留给我吧? 这是平衡,是妥协,是政治博弈中应有的对等交换。 只是他又一次估算错了。 他刚说完,耳边再次传来那道他最不愿意听到的声音。 “瑞金同志,我不同意侯亮平任反贪局副局长。” 林望京语气平淡地开口,但那平淡里藏着的分量,让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这下,就连李达康都有些意外了。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林望京一眼,眼底闪过一瞬的惊讶。 在他看来,能够狙击侯亮平担任反贪局局长已经是大获全胜了。 副局长嘛,毕竟只是个副手,翻不起什么大浪,让给沙瑞金也无妨。 他没想到林省长是一点余地也不留,连一个副厅级的位置都不肯让出去。 “林省长,说说你的理由。” 沙瑞金尽可能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但那双看向林望京的眼睛里,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他已经退让了,他已经妥协了,他已经把最想要的局长位置拱手让人了。 他以为对方至少会给他留一点体面,可林望京没有。 对此,林望京视若无睹,像没有看见沙瑞金眼里的火。 “瑞金同志,理由刚才我已经说了,在这里就不重复了。” 林望京没有过多的解释,一句话直接杀死了竞争。 “而且在我看来,汉东省检察院有的是同志可以胜任反贪局副局长一职。” “论资历、论经验、论对汉东政法生态的了解,都比侯亮平更合适。” “何必舍近求远,空降一个心中没有半点组织纪律的孙猴子?” 这下,沙瑞金彻底没脸了。 从他的角度来说,让侯亮平担任副局长,已经是他今天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是他用退让换来的台阶,是他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结果林望京仍然步步紧逼,寸步不让,连副局长的位置都不肯让。 这是要把侯亮平彻底堵死,让他连汉东的门都进不来。 “林省长,那不知道反贪局副局长一职,你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沙瑞金压低了声音问道,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瑞金同志,我认为检察院第一检察部主任郑雅萍同志是合适的。” 林望京说着目光扫过全场,像是在给在座的常委们几秒钟消化这个名字。 “我简单介绍一下这位女同志。” “郑雅萍,汉东大学政法系毕业,现任汉东省检察院第一检察部主任。” “这些年,郑雅萍同志坚持着对正义的执着。” “凡是她经手的案子,没有一件冤假错案,每一件都办成了铁案。” “上次轰动全省的万海案,就是这位同志在关键时刻发现了重要线索。” “从而推动万海案顺利破获,将一批腐败分子绳之以法。” “如此优秀的同志,我们放着不提拔,非要去提拔一个有污点的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难道就因为侯亮平是从北京来的?” 林望京说完,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万海案之前,在座的常委们几乎没有听过郑雅萍的名字。 一个第一检察部的主任,处级干部,在检察院系统里最多算中层。 在省委常委的会议上,她的名字从来没有被提起过。 可是万海案之后,这个名字已经被所有人记住了。 当一个人用实打实的成绩敲开省委常委会的门时,她的名字就不再是陌生的符号,而是一个需要被认真对待的选项。 他们本来还以为林望京会提拔高育良的外甥女陆亦可,投桃报李。 可林望京没有,他推荐的是郑雅萍。 一个业务能力过硬、没有背景、靠成绩说话的实干派。 这一手,既打了沙瑞金的脸,又立住了自己的标准,可谓一箭双雕。 “林省长,郑雅萍同志是很优秀,但侯亮平这些年也破获了不少大案。” 陈致远深吸口气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 他知道自己这句话很苍白,但他不能让沙瑞金一个人面对这种局面。 “呵呵,陈秘书长,在场的就你最没资格说这话。” “一个连十几年前替战友哭坟的祁同伟你都追着不放,抓住一个细节就否定一个厅长的全部。” 林望京带着一丝嘲讽的语气说道。 “怎么到了侯亮平这,连违反程序都不是大事了?这是否也是一种双标呢?” “还是说,你觉得侯亮平的背景比组织纪律更重要?” 听着林望京一语双关的语气,陈致远和沙瑞金的脸色都不好看。 没完了是吧?动不动就拿违反程序说事,这是在内涵谁呢? 一个省委书记强闯分局捞人,也是违反程序。 可他们谁都不敢接这个话,因为接了就等于承认自己也站在违规的那一边。 “林省长说得太对了。” 看着态度坚决的林望京,李达康再次出来帮帮场子。 “对于侯亮平这样的人,我建议应该清除政法队伍。” “今天他能违规抓副市长,明天就能违规抓市长,后天是不是就能违规抓在座的各位了?” “这种风气不刹住,汉东的政法系统迟早要变成某些人的私人武装。” 第210章 我要看正式文件 看着往死里下狠手的李达康,陈致远心里直犯嘀咕。 这李达康跟侯亮平到底是有多大的仇多大的冤? 不是开除党籍就是清除政法队伍? 不就是违规抓了京州一个副市长吗?至于吗?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尤其是检察院反贪局这样的部门,更要以身作则,不能有任何程序上的瑕疵。” “我可不想哪天在家里,突然被反贪局的同志以莫须有的罪名给抓起来。” 吕州市委书记刘开河这话一出,其他常委也都纷纷点头。 组织纪律的重要性,他们最是清楚,今天破了例,明天就没了边。 如果谁都可以由着自己的性子乱来,那汉东还不乱套了? “这样吧?还是举手表决。” 眼看大势已去,沙瑞金也不再坚持,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完全放弃抵抗的无奈。 “同意侯亮平同志担任反贪局副局长的,请举手。” 尽管已经预知到了结果,他还是要最后挣扎一下。 放眼一看,依旧是孤零零的三双手。 “同意郑雅萍同志担任反贪局副局长的请举手!” 一样的结果,九票同意,三票反对,一票弃权。 “我宣布,郑雅萍同志任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侯亮平任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处长。” 沙瑞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动,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他猛地起身,带着一丝气急败坏:“散会。” 这次,沙瑞金几乎不给林望京他们半点反对的机会。 说完就气呼呼地离开了会议室,像是在逃离这个让他颜面尽失的地方。 这一仗,他输得精光。 人事冻结只争取了三个月,侯亮平只捞到了一个处长,陈岩石还在纪委手里。 他的第一次常委会,成了他政治生涯中最惨痛的一课。 与此同时,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的走廊里,正上演着另一场无声的风暴。 反贪局的办公室里,吕梁和陆亦可他们每个人都忙得脚不着地。 就在这时,侯亮平在检察长季昌明和副检察长林建国的带领下,昂首挺胸地走了进来。 他脸上挂着自信的笑容,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季检察长,林副检,还有亮平,你怎么来了?” 陈海看到侯亮平的那一刻,他的脸上写满了惊讶,显然他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陈海啊,你让大家都过来一下。” 季昌明看着陈海说道,心中则忍不住叹了口气,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他知道,这个消息对陈海来说将是晴天霹雳,他于心不忍,却也不得不做。 丁义珍的事,总要有人扛,陈海不扛,就得他来扛。 “大家都过来一下!” 听着季昌明的吩咐,陈海立刻对着反贪局的同事喊了一声。 他声音有些发紧,像是也预感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他一边喊一边用目光在侯亮平身上多停留了两秒,在心里飞速地揣测着。 北京的好兄弟突然出现在汉东,而且是由检察长和副检察长亲自陪着走进来的,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叙旧的。 反贪局的同事们纷纷放下手头的工作,围拢过来,目光好奇地打量着侯亮平。 这个陌生人是谁? 唯有吕梁,目光平静地看着侯亮平,心中若有所思。 他隐约猜到了什么,但不敢确定,他希望自己的猜测是错的。 “现在由季检察长,跟大家宣布一件事,大家鼓掌欢迎。” 看到人都到齐了,副检察长林建国立刻说道。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在陈海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整个场面,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让人窒息的平静。 “呵呵,这么几个人就别欢迎了。” 季昌明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然后看着反贪局的同事说道。 “我宣布一个任命啊。” “鉴于陈海局长最近工作压力太大,经最高人民检察院党组推荐,并经中共汉东省委研究决定。” “任命侯亮平同志为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党组成员,反贪污贿赂局局长,大家表示欢迎吧。” 说完,季昌明第一个带头鼓掌,掌声在办公室里响起,却显得有些稀稀拉拉。 不少同事的目光都在打量陈海和吕梁。 虽然都知道丁义珍案子陈海要背锅,要承担责任,可也没想过会是空降一个局长来接手。 大家都以为会是吕梁接任,毕竟他是副局长,资历最老,经验最丰富,按顺序也轮到他了。 结果谁也没想到,会从北京空降一个侯亮平来。 陈海站在人群前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他是万万没想到会是侯亮平接替自己的位置,这个他最信任的人。 真是既怕兄弟过不好,又怕兄弟过得好。 此刻,看到侯亮平意气风发地站在自己面前,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塌陷。 吕梁同样震动不已,眉头紧锁,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毕竟,林省长才刚刚跟他谈过话,并且许诺了他反贪局局长一职。 难道常委那边真的被新来的书记压过去了? 他不相信,他觉得林省长那种人物,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检察长,那陈海呢?” 陆亦可可不管什么局长不局长。 看着失魂落魄的陈海,她立刻着急地问道,声音里满是担忧和不满。 “鉴于丁义珍突发心梗死在了检察院,陈海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季昌明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经检察院党组研究决定,给予陈海降职处分,已经上报给政法委和育良书记了,现在就等省委的决定了。” 他说完,微微叹了口气,像是不忍心看陈海此刻的表情。 “亮平,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副局长吕梁同志。” 看到气氛有些尴尬,副检察长林建国立刻引开了话题,指着吕梁说道。 吕梁看着侯亮平,面无表情地坐了下来,没有起身,也没有握手,甚至连眼神都懒得给一个。 他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他不欢迎侯亮平。 “检察长,能不能把侯亮平同志的任职文件给大家宣布一下。” 吕梁抱着最后的挣扎问道,目光锐利,声音冷硬。 他需要确认,确认这个任命是不是真的,确认林省长是不是真的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