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朔宁》 第一卷 第1章 相遇 楔子: 我叫江朔宁,是蓉妃身边的二等宫女。 宫里的老人说,这深宫里的路,是用骨头铺的。 我没有骨头,只有一把刃。 捡来的时候,他连纸都割不破。 我用命压在他身上,日复一日地磨着,磨了不知多少春秋。 直到有一天,这把刃变得削铁如泥。 废铁开刃,是该见血了! (上) 大周朝,元佑二十七年,冬至。 江朔宁跪在宫道旁,低眉敛目。冰凉的地气沿着砖缝钻入膝骨,直逼心口,冻得她喉间发痒,低低地咳了出来。 这时,三个灯笼从远处晃过来。提着灯笼的太监宫女从她身侧绕过,脚步顿了顿,压低了声。 “那不是翊华宫的朔宁姑娘?大冷的天儿……” “嘘。听说是今儿在御前奉膳,手没端稳。” “手没端稳?” 那宫女没再接话,只往雪地里啐了一口,扯着同伴快步走远了。风里隐约飘来半句:“……蓉妃娘娘跟前,哪由得你耍心思。” 声音随着灯笼的光一同没入深宫。 江朔宁缓缓睁开眼。脸颊通红,雪粒子在睫毛上轻轻颤动,衣袖下一片黏湿。 今儿晌午,蓉妃与皇上在御承宫一同用膳。她为蓉妃布菜时,皇帝只淡淡说了一句。 “蓉妃宫中养人,身边宫女的手倒是很细腻。” 仅仅一句话。 晚膳后,江朔宁的十根手指缠绕着白布,每一根的指甲缝里都留下一个芝麻粒般的小黑洞。 针很细,扎进去的时候不觉得什么,拔出来的时候,是疼醒的。 她没有出声。 蓉妃看了一眼,淡淡道:“今儿是冬至,你且替本宫去翊华宫的路上赏赏雪,等雪停了,再回来。” 江朔宁叩首:“是,奴婢谢娘娘恩典。” 雪还在下。她跪在那里,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在手背上,落在染血的白布上,化开,洇成淡粉。 她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儿的事。 布菜这差事从来不是她的。今儿穗荷偏偏“闹肚子”了。 袖子是穗荷亲手帮她卷起来的。“别弄脏了衣袖,仔细蓉妃娘娘怪罪。” 皇上那句话:“蓉妃的宫中养人,身边的宫女,手倒是很细腻。” 穗荷当时就站在蓉妃身后,嘴角动了一下。 回宫之后,穗荷说的是:“娘娘,朔宁故意在皇上面前显摆那双手,心思不纯。” 江朔宁睁开眼。 她知道。 你不需要犯错。是有人想让你“犯错”,你就犯了。 不知过了多久,雪停了。 亥时。 江朔宁双手撑在雪地上。白布包着手指,血迹已经冻硬。 指尖触雪的那一刻,疼得她浑身一颤。她咬住下唇,撑起身体。 站起来,晃了晃,稳住了。 抚平了衣裙上的褶皱。 四下一片寂静,连风声都歇了。偶尔有积雪从檐角滑落,噗的一声,轻得像叹息。 雪地上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 (下) 月色惨白,寒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割肉,不死,但疼得人想求饶。 宫墙后角的夹道里,隐隐传来几个太监的戏谑声。江朔宁吃力地迈过一道宫槛,扭头望去。 阴影下跑出三个身影,到近处才看清是净房的小太监。 三人看到她,一愣,微微颔首:“朔宁姑娘”,旋即快步从她身边擦过,朝净房方向跑去。 江朔宁提步朝阴影深处走去。 越近,那股混着尿骚与霉烂的气味越浓。 墙角里有个人影缩了缩,地上的积雪在她脚下咯吱作响,那人便缩得更紧,恨不得穿墙而过。 忽地,一团晕黄的光亮在这方寸之间燃起。 蜷缩在角落里的少年猛然一惊,整个人贴向墙壁,浑身发抖。 可那团光没有靠近。 那少年浑身抖得厉害,侧过脸的时候,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只露出干裂起皮的嘴唇,上面还带着血丝。 他偷偷从发丝缝里瞄了一眼。 五步之内,站着一个女子。 若不是那宫中宫女独有的发髻,少年险些以为她是哪个宫的小主。 看起来十八岁左右,穿月白暗花绫圆领窄袖袄,外罩豆绿素缎比甲,腰间束青绸带,领口袖口镶着窄窄的白绒边。 这是二等宫女冬日里体面又合规矩的打扮。 她的脸,少年很少见过这样的脸。皮肤白皙如瓷,眉眼清冷,鼻挺唇润。只是下唇有一道深深的血痕,额间一点红痣衬得她清丽脱俗。 她看了少年一眼。那双眼眸,没有温度。 少年再次扭过头去,面对着墙,骨瘦嶙峋的脊背不停地颤抖。 他能感受到那道冷漠的视线依然落在自己身上,像在打量。 他穿着两三年前的旧衣,早已不合身。他如今十七岁,比同龄人高出一截,好在瘦,衣服不算紧绷。 青灰色的秋衣上落满了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补丁,身上全是尿骚味。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见她的声音:“拿着。” 少年打了个寒颤,再次忐忑地扭过头。见那宫女左手拿着一个蓝色药瓶。 她的双手都裹着白布,染着血,格外刺眼。 他眼眶一热,犹豫一瞬,便小心翼翼地挪过去,颤抖地接过药瓶。 露出的半截手腕全是淤青。 指尖触碰到她的指尖那一刻,她的手微微一颤,他立马缩了回去。 江朔宁透过他额前凌乱的发丝,捕捉到几处淤青。 少年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再度伸手接过药瓶。这一次他没敢碰她的手。 江朔宁把火折子也递了过去。 “早些回去。”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记住,别死!” 她的腿脚似是不太灵便,走得很刻意,但脊背挺得笔直。 他从未见过哪个宫女有这样的姿态。 少年垂眸望着手中的药瓶和火折子,没有回过神。 药瓶上还留着她的温度和淡淡的余香,那是杜若香。 他模糊的视线里,火折子上的光,是那么暖,却又那么冷。 他攥紧了药瓶,把那团光护在怀里,没有让风吹灭。 江朔宁朝翊华宫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她抬起隐隐作痛的左手,看着刚才递药时被触碰的几根手指。染血的白布上,多了几道污痕。 脏了。 她想起另一双手。更小、更脏、更怯懦的一双手。 四年前的冬至。守皇陵。她打碎了一盏琉璃花瓶,被管事嬷嬷毒打一顿,奄奄一息地躺在柴房里。 突然,有个身影猫身跑了进来,给她放了一瓶药膏。 那药膏刺鼻,却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后来她才知道,那晚的身影,是那个被褫夺了身份的九皇子。 周政胤。 可如今人人都叫他哑奴。 风又起来了,吹得檐角的积雪簌簌落下。 江朔宁抬起头。皇城的天上看不见星星,只有沉甸甸的黑,压在宫墙之上。 深墙上的天,这才开始黑透。 第一卷 第2章 挨打 (上) 翊华宫 寝殿内熄了灯。檐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把江朔宁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在殿门口跪下。膝盖撞上冰冷的石砖,闷响一声。 门口值守的太监逢春,冷眸瞥了她一眼,揶揄道: “娘娘歇息了,别搅扰了娘娘的好梦。现在知道认罪了,早干嘛去了,整日惯会用你那勾人的爪子和狐媚的脸显摆。” 江朔宁没有回应。 夜风穿过甬道,吹得她衣角轻轻翻动。她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截嵌在砖缝里的木桩。 片刻后。 寝殿内忽地亮起一盏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落在她的指尖上。 随即传来一道漫不经心的话,那声音不大,却让人冷飕飕的: “雪停了?” 江朔宁叩首,声音恳切,带着恰到好处的难过。 “娘娘,雪停了。奴婢该死,搅扰了娘娘的美梦,请娘娘责罚。只是奴婢想着,娘娘每年入冬身子都不太好。 夜夜都是奴婢给娘娘捂脚的……奴婢就盼着雪早些停,好早些来伺候娘娘。” 说到这儿,她几乎要把头埋进地砖里:“可奴婢还是来迟了。娘娘责罚奴婢吧。” 说完。屋内瞬间陷入沉默。 江朔宁的心砰砰跳个不停。 一瞬后,蓉妃再度开口。 “你倒是有心了。”话音顿了一顿,“换身干净的衣裳进来伺候。” 江朔宁哽咽:“多谢娘娘恩典。” 逢春顿时一怔。 江朔宁忍着膝盖的疼痛缓缓起身,嘴角动了动,瞟了一眼逢春,便转身回屋换衣。 寝殿内暖烘烘的,火炉烧得正旺。 江朔宁换了一身灰白色宫装,没有一丝褶皱,发髻上没有任何装饰。脸色因冻得太久异常通红,屋内太暖让她有些眩晕。 她弯腰跪在床榻前。 “娘娘……” 蓉妃歪在床柱上,两绺头发搭在绯红寝衣前头。那衣裳织着金线缠枝莲,蜡烛一晃,忽明忽暗的。 到底是百花里头挑出来的人,皇上宠着,六宫之首也让着,后宫的事也交由她协理。 这深宫里,谁死谁活,她说了算。 穗荷小心翼翼地把四周的锦被掖好,退到床榻一侧。 “娘娘大度,念着旧情。”穗荷拿眼瞪着跪在地上的江朔宁,那眼神跟刀子似的,“若是换做旁人,你那双手可不光是落点小伤。心思该往正处用。要再有下次,甭管娘娘心不心软,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江朔宁没吭声,把头埋得更低了。只是眼底那点冷光,一闪而过。 蓉妃红唇微扬,低头瞥了眼她缠满白布的手。 “还疼么?” 江朔宁眼眶红了,哽咽道:“谢娘娘疼奴婢。这手上的伤,奴婢日日看着,日日记着娘娘的教诲。” 蓉妃闻言,居高临下地望着跪伏在地的江朔宁,那双凌厉的凤眸里没有任何什么情绪。 “日日看着,日日记着?”她慢慢把这话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笑得跟刀片子上的光一样冷,“朔宁,你跟本宫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头想什么呢?” 江朔宁身子微微绷了一下。 蓉妃没等她开口。 “本宫不在乎。”她把眼睛移开,懒洋洋靠在床柱上,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袖口的金线,“你心里想什么,本宫不在乎。本宫就在乎一件事。你听话,本宫就留着你。你要是不听话……” 她停了一下,那语气随随便便的。 “这宫里少个宫女,连个响动都没有。” 江朔宁额头贴着羊绒毯子上,带着颤音:“奴婢记住了。” “下去吧。这两天不用当值,把手养好。” 江朔宁叩首:“多谢娘娘恩典!” 她起身退出去,雕花门在身后关上,这才把腰板挺直了。 逢春立马凑过来,一脸的笑: “朔宁姐姐,奴才屋里有上次娘娘赏的药,没舍得用,这就给您拿去。” 江朔宁扭头看了他一眼,心里头冷笑,脸上只是点了点头:“多谢逢春公公。” 在这深宫里,嫔妃最怕失宠,宫女太监同样也最怕在主子面前失宠。 她从六岁入宫,熬了十二年,才到蓉妃身边。她不想打回原形。 她要往上爬。爬到有一天,谁想动她,都得先问问自己担不担得起后果。 至于怎么爬,她不挑路。 忽然,她脑海里回荡起那个阴影下,满身尿骚味、瘦到脱相、满眼惶恐——被废的九皇子。 也是那个连太监宫女都不如的哑奴。 (下) 腊月初八,天气愈发寒冷。 雪花落在宫墙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太监们握着扫帚,在宫道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 皇城北面最偏远处,叫长门宫。 嫔妃有冷宫,太监宫女也有冷宫。犯了事、受了酷刑,就扔到这里,自生自灭。 至于犯了什么事,不是由自己说了算。 长门宫东面和西面是鳞次栉比的房屋,东面住宫女,西面住太监。这里的年纪最小十三,最老五十。 最老的那个已经下不来床。 周政胤蹲在后院刷恭桶。双手长期泡在污水里,脓疮从指尖烂到指根,溃烂的地方发白,碰一下都钻心疼。 他刷得很慢。 从昨天晌午那半碗馊粥到现在,没吃过一口。 “没吃饱饭吗?一早上才洗了几个?” 小顺子一脚踢翻恭桶,泔水溅了哑奴一身。 周政胤来不及躲。 污水从脸上淌下来,淌进领口,淌过那道凸起的锁骨。有几滴溅进了嘴里。 他闭上眼,又睁开。 没有擦。 “大清早瞎嚷嚷什么?” 乔公公从前院走来。他是长门宫的掌事,满脸横肉,腆着肚子,双手拢在袖里。 见地上倒翻的恭桶正涓涓流出污水,积雪洇湿一片,刺鼻的尿骚味直冲脑门,皱了皱眉,目光落在周政胤身上。 “这是在干什么?” 小顺子立马凑上去:“公公,哑奴不好好干活,还把恭桶踢翻了。” “还敢有脾气!”乔公公沉下脸,从袖中抽出鞭子。 周政胤急忙扔掉刷子,本能地双手抱头,蜷缩在地。 鞭子抽下来。一下,两下,三下…… 他咬着唇,额头青筋暴起。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忍忍就过去了。 乔公公收起鞭子:“今儿甭吃饭了。洗完恭桶,地擦干净。然后把泔水送到净房。” “废物。”乔公公抖了抖袖子,走了。 小顺子朝他“淬了”一口,“听见没,废物!”说完便转身朝乔公公追去。 周政胤松开手,脊背火辣辣地疼。 新伤叠旧伤。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破的,湿透了,鞋面上粘着说不清的东西。尿骚味裹着他,像已经渗进骨髓里,洗不掉。 他伸手用袖子擦脸。 不是擦污水。 是擦眼睛。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擦眼睛,明明没有任何东西。 废物。 他想了想,这个词真的很适合自己。 没有身份,人人都可以欺辱他。 他把手伸进冰冷的水里。水面上映着他的脸,破碎的,晃动的。 刷完一个,又拿起一个。 脑海里忽然闪过冬至那晚。雪地里递来的火折子的手,缠着染血的白布。 她叫什么? 还会见面吗? 晌午后,周政胤将一桶桶泔水搬上小推车。脚步虚浮,发梢凝成一缕一缕,破旧的秋衣冻得发硬。 他推着车往净房走,溃烂的双手紧握扶手,脊背上的伤疼得他根本直不起腰。 这时,迎面走来几个宫女,他把头垂得更低,贴着墙根。 “哎呀——” 小车撞在一个宫女身上,泔水溅上她的宫装。 周政胤脸色一白,慌忙摆手,下意识的双手抱头蜷缩在角落里。 那宫女认出他,正要发作,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妙珠姐姐。” 香婵从后面走上来。她是太医院的小宫女,圆圆的脸蛋,笑容甜美。 她伸手拉住妙珠的手,歪头看了看那污渍:“倒也不难洗。我那儿有太医院的净衣方子,回头给姐姐送去。” 妙珠仍是不甘:“这可是娘娘赏的料子。” 香婵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声音压低了些:“姐姐想想,这儿是长门宫,闹大了,问起来这脏东西怎么跑到前头来了,姐姐怎么回?” 妙珠一怔。 香婵松开她的手:“我那儿还有一件差不多的,先给姐姐换上。耽误了时辰,柳嫔娘娘那儿不好交代。” 妙珠咬了咬唇,淬了一口:“晦气的玩意。”到底还是被连劝带拉地走了。 那几个宫女走远了,周政胤才慢慢站起来,眼圈红红的,继续推着车往前走。 拐角处,江朔宁望着那佝偻的身影,眼中没有任何温度,指尖只是微微动了动,还是有点隐隐作痛。 第一卷 第3章 下跪 (上) 入夜,长门宫后院。 周政胤躺在床上,一阵冷一阵热。潮湿的褥子裹着骨瘦嶙峋的身子,怎么都捂不暖和。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道身影立在门口,旋即走了进来。同屋的辛公公翻了个身,眯眼瞧了一下,梦呓般嘟囔: “哎哟……老了老了,这尿就是不存事儿……” 他摸索着下床,鞋子穿反了一只,踉踉跄跄往门口走,顺手带上了门。 周政胤掀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屋内立着一个人,是那淡淡的杜若香先扑过来。 江朔宁点燃残烛。一团暖晕在黑暗中化开。她披着紫色披风,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冷眸看向床板上的他。 周政胤挣扎着翻下床,踉跄走到她面前,在三步外停住。 杜若香袭来,他混沌的脑中掠过一瞬清明。 江朔宁扫了一眼他溃烂的双手,从袖中掏出两个药瓶,递过去。 他喉结微微滚动,惶恐不安地伸出手。 “跪下,接。” 那双手顿在半空。 他抬眼看她。那双眼眸像冬日的冰湖,没有一丝温度。 玉嬷嬷的声音忽然从很深的地方冒出来:男儿膝下有黄金。 黄金? 他低头看自己的衣衫褴褛,骨头里都渗进了尿骚味,怎么洗也洗不掉,手指烂得露出骨头。 如今他都快要病死了,折磨死了,还在乎那句“男儿膝下有黄金”吗? 两行泪无声滑落。 膝盖撞在青砖上,闷闷一声。 江朔宁松手,药瓶落在他满是茧子的掌心。 “紫色那瓶是内服,吃了。” 他迟疑一瞬,把蓝色药瓶放在地上,倒出一颗黑色药丸塞进嘴里。 苦味炸开,胃猛地一翻。吐了。 “继续吃。” 周政胤手哆嗦着又倒出一颗药,乖乖塞进嘴里,梗着脖子硬往下咽,喉结重重滚了一下,药卡在嗓子眼,苦味从胸口往上泛。 胃又开始翻腾了。 他咬紧牙关,死死压住,腮帮子绷得发酸,硬是没有让吐出来。 “蓝色的撒在伤口上。”江朔宁声音依旧冷淡。 他点头,却还是忍不住抬起眼眸偷偷看她。 烛光下,她的脸冷白、干净,没有表情,像一尊瓷人。 江朔宁也垂眸看着他。 那双湿润润的眼睛里,有害怕,有不安,有惶恐。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人心里发软。 那是被人长期欺凌过后,还学不会恨的眼神。 她别开眼。 “我改变不了这深宫的规矩,但我能决定你是否留在我的规则里。” 她说完转身。门被推开,寒风灌进来。黑色披风消失在夜色里。 门没关严。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残烛晃了晃。 没灭。 他跪在原地,很久没动。 那杜若香还萦在鼻尖。 她那句话,他其实没太听懂。什么叫做“她的规则”? 他说不出这算什么。只是觉得胸口那个一直空着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他把那瓶药攥紧了些,掌心硌得生疼,始终没有松手。 回去的路上,江朔宁走得很慢。手指上的伤在袖子里隐隐发烫,她没在意。 她在想那个跪下去的背影。一个被废弃的皇子,居然能轻易的跪伏在她的脚下,心里竟滋生出一抹得意。 但话说回来,废皇子也是皇子,血脉这东西,宫里的人嘴上不说,心里都认。 若他是块好料,那就押一押;若不是,那就换下一个。 但不会押他一个人,风险太大。 风又起了,吹得宫墙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江朔宁拢了拢披风,加快了脚步。 (下) 翌日清晨,雾霾的天际难得透出一抹暖阳。 翊华宫的小院里,太监们正清理积雪,几个宫女将室内的盆栽搬到廊下晒太阳。 江朔宁拿着剪刀修剪红梅。身旁的清儿凑过来,压低声音: “朔宁姐姐,你听说没?昨儿柳嫔娘娘身边的妙珠,在宫道上被泼了一身泔水呢。” 江朔宁剪掉一枝横出的乱枝,手中动作未停,淡淡道:“听说了。” 清儿叹了口气:“是长门宫那个哑奴推车撞上的。”她忽地压低声音,“姐姐,你知道那哑奴是谁吗?” 江朔宁手中剪刀顿了一下,抬眼看她,声音不高不低:“清儿,宫里的事,少打听。” 清儿缩了缩脖子,可这丫头到底年轻藏不住事,还是忍不住嘟囔道:“我就是觉得挺可怜的……” “可怜什么?”穗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人回头,穗荷双手交叠在小腹,步履端庄地从廊下走过来,目光淡淡扫过她们。 江朔宁和清儿齐声唤道:“穗荷姐姐。” 穗荷“嗯”了一声,走到红梅前,随手拨弄枝条,像是在检查活计。 她瞥了一眼清儿:“你方才说谁可怜?” 清儿脸色一白,支支吾吾:“奴、奴婢是说……长门宫那个哑奴……” “哑奴?”穗荷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一个刷恭桶的,有什么可怜的?” 清儿低着头不敢吭声。 江朔宁笑了笑,拿起剪刀继续修剪,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穗荷姐姐说的是。不过说起来也怪,长门宫那么多人,怎么就他一个被单独拎出来议论?” 穗荷拨弄枝条的手顿了顿,侧眼看她:“什么意思?” 江朔宁剪掉一枝枯杈,头也没抬:“奴婢是说,一个刷恭桶的,怎么人人都知道他是谁?这宫里的事,真是越不想让人知道,传得越快。” 穗荷没接话,但眼神变了。 江朔宁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笑了一下,语气更随意了:“对了,姐姐,前儿奴婢闲来翻了本画本子,上头写了个故事。” “什么故事?”穗荷随口问。 “说是有个大户人家,老爷不喜欢一个小少爷,从小扔在别庄里养着。后来有下人回来说,那位小少爷长得跟老爷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江朔宁剪掉一片枯叶,笑了笑,“您说怪不怪,越是像,越是不待见。反倒那些不像的,天天在跟前晃悠。” 穗荷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江朔宁依旧在剪花,语气轻描淡写,“奴婢也是闲着没事翻翻,这些都当不得真。” 清儿这时抬起头,一脸天真:“那九皇子也像皇上吗?” 穗荷下意识地接了一句:“可不是像……” 话说到一半,她顿住了。 江朔宁手中的剪刀也停了。 小院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都站在这里做什么?” 蓉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所有人齐齐转身行礼。江朔宁和清儿一同躬身:“娘娘。” 蓉妃披着一件狐色斗篷,站在正殿门口,凤眸凌厉地扫过院中,最后落在穗荷身上。 “穗荷,你进来。”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出不对劲。 穗荷脸色微变,垂首应了一声“是”,快步走进正殿。 第一卷 第4章 你的膝盖,现在还值钱 (上) 殿门关上了。 院里安静了片刻。 忽然,一声脆响从殿内传出来,隔着门扇,依然听得清清楚楚。 清儿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剪刀差点掉了。她偷偷看了一眼江朔宁。 江朔宁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剪刀,神色如常,像什么都没听见。 院里的太监宫女纷纷低下头,谁也不敢往正殿方向看。 殿内,穗荷跪在地上,左脸已经挨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她不敢捂,只是死死咬着牙。 蓉妃坐在软榻上,手里端着茶盏,连眼皮都没抬。 “本宫亲耳听见的,你说‘可不是像’。像什么?像谁?” 穗荷额头抵着地面:“娘娘明鉴,奴婢只是一时嘴快,奴婢没有别的意思……” “一时嘴快?”蓉妃放下茶盏,终于抬眼看她,“这话传到皇上耳朵里,他会觉得你是一时嘴快?还是会觉得,是本宫在教你说这话?” 穗荷浑身发抖:“奴婢知错,奴婢知错……” “你跟了本宫多少年?” “回娘娘,十五年……” 她从十三岁起跟随十五岁的荣妃入宫,至今整整十五年。 “十五年。”蓉妃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十五年,还不如一个新来的知道分寸。” 穗荷咬着牙,不敢接话。 “皇上最忌讳什么,你不知道?那个废物的事,谁提谁死。你倒好,在院子里就敢说。” “娘娘,是清儿先提的。” “清儿先提的?”蓉妃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清儿嘴碎,你第一天知道?她嘴碎,你也跟着碎?她问你,你就答?你是三岁小孩?” 穗荷说不出话来。 “本宫不管是谁先提的。”蓉妃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本宫只知道,本宫亲耳听见的,是你说的。出去跪着。跪到本宫消气。让所有人都看看,嘴不严是什么下场。” “是……奴婢谢娘娘恩典。” 穗荷退出正殿。 她的左脸颊高高肿起,通红一片,嘴角隐隐渗着血丝。头发微微散了几缕。 院里没有人敢看她。 穗荷走到院中央,跪了下去。 清儿倒吸一口凉气,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江朔宁没有说话,也没有看穗荷。她转过身,继续修剪红梅,剪刀咔嚓咔嚓,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穗荷跪在院中,低着头,左脸颊火辣辣地疼。 她想起江朔宁说的那个画本子,小少爷长得像老爷,越像越不待见。 然后清儿问了那句话。 她接了。 穗荷猛地抬起头,看向红梅树下。 江朔宁还在修剪,没有看她。 她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像刀子划过冰面。 (下) 腊月二十,天寒地冻。刀子似的寒风刮过宫墙,呜呜地响。 周政胤将最后一件衣服搭上晾衣绳,搓着红肿溃烂的手在嘴边哈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这双手,虽然晚上涂药,白日泡污水。骨头缝里还是渗着尿骚味,像是这辈子都洗不掉了。 突然,身后“啪”的一声。 他猛地回头。小顺子攥着割断的绳头,刚洗好的衣服全落在雪地里。 小顺子掐着嗓子喊:“公公,哑奴使坏!” 长门宫的所有人涌出来。一件件衣服散在雪地上,白的刺眼,脏的扎心。 所有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周政胤的身上。 他慌忙摆手,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只挤出嘶哑的气音。 乔公公从人群中走出来,一步一步走来,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鞭。 周政胤心跳如擂鼓。感觉脊背上瞬间传来火辣辣地疼。 新伤旧伤还未痊愈,他实在不想挨打了。 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想起一个人。 想起自己跪在她脚下的样子。 突然,他跪了下去。 双膝砸在雪地上,闷响一声。 四周忽然安静了。 他来长门宫半年,从来学不会跪。被打的时候,只会蹲下来抱头,像一只蜷缩的野猫。 今天,他跪了。 乔公公走到他面前,停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政胤,看了很久,语气不咸不淡: “膝盖终于软了?早知如此,少挨多少打。” 辛公公站了出来,不紧不慢地说:“晾衣绳那么粗,好端端断了。哑奴要有那本事,手早好了。” 小顺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辛公公是宫里的老人,三年前在御前奉错了茶,被发配到长门宫。在这里,乔公公还给他三分薄面。 乔公公没有看小顺子,只是淡淡地说:“绳子怎么断的,咱家不想管。衣服脏了,哑奴重洗。” 说完,他转身走了。 人群散了。 辛公公伸手把周政胤扶了起来,替他拍掉膝盖上的雪,低声道: “在这宫里,不想挨打,膝盖就得软。软了,让他们消气,你就少一顿毒打。” 他拍了拍周政胤的肩膀:“你的膝盖,现在还值钱。别让它不值钱。” 说完,他转身离开。 周政胤一个人站在雪地里。 风灌进领口,冷到骨头里。 他望着满地散落的衣服,肩膀微微发抖。膝盖还在疼,疼得像裂开了一样。 他为了少挨一顿毒打,竟然跪了。 原来这就是她说的“规矩”。 不是她的规矩。是这深宫的规矩。 十一天了。 她没有再来。 他忽然不确定了。她看他的那个眼神,是真的在看他,还是他只是她路过时随手捡起的石头,看完了,就扔了? 他把溃烂的手指攥紧了些。 疼。 但他此刻必须想要抓住点什么,才能让身体某一处碎了的东西立刻得到填补。 深夜,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周政胤把衣服重新洗干净后,所有人都已熄灯歇息。 此时,月亮门下,不知何时立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缓缓朝他走来。熟悉的杜若香,渐渐漫过来。 她来了? 他心口一窒。 惨白的月光隐隐洒下来。江朔宁穿着月白色宫装,领口袖口镶着绒边,还是那么干净,没有一丝褶皱。 还伴随着那股很好闻的杜若香。 江朔宁静静地站在月光下,冷若寒霜。 “进屋。” 第一卷 第5章 吃肉 (上) 周政胤心口狂跳,傻傻地立在原地。看着她笔挺的脊背,闻着那清冽的杜若香,眼眶忽然发热。 不是幻觉。 进屋后,尿骚味和霉烂味再次扑鼻而来。江朔宁皱了皱眉。 辛公公在黑暗中梦呓:“今儿水又喝多了……”迷迷糊糊摸索着下床,趿着鞋从周政胤身边擦过,出了门。 残烛缓缓点燃。 江朔宁转过身。周政胤站在三步之外,凌乱的发丝依然挡住整张脸,人又瘦了一圈。垂在身侧的手,脓疮没好,反而更严重。 “挺好,没有病死。”她声音没有温度。 周政胤不知为何,忽然上前两步,身体比大脑先行一步,双膝一弯,跪伏在她脚下。 他看着她裙摆上的云纹,看着那双干净的鞋面。杜若香萦绕在周身,好像能驱散他身上那股洗不掉的恶臭。 江朔宁低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学会跪了,很好!”她从袖中拿出油纸包,放在桌上:“赏你的。” 周政胤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那渗出油渍的油纸包。 他闻到了肉香。好久没吃肉了。久到快忘了肉是什么味道。上一次吃,还是玉嬷嬷在世的时候。 可玉嬷嬷已经走了一年。 这些时日他伤寒,听话地吃着她给的药。辛公公把私下藏的半个馒头给他,才撑到现在。 他挪动膝盖,移到桌前。颤抖地拿起油纸包,缓缓打开,两只肥硕的鸡腿,外酥里嫩。 他咽了咽口水,正要站起来。 “跪着吃。” 江朔宁的声音不重,却让他整个人顿住了。 “这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东西。” 周政胤眼眶里蓄满了泪。他重新跪好,颤抖地拿起一只鸡腿,撕咬了一口。 肉香在苦涩的嘴里化开。他舍不得咽,一口一口地嚼,仿佛嚼得久一点,这味道就能留得久一点。 江朔宁的目光不由地落在他脸上。发丝遮着,看不清眉眼,只看见他的唇,薄而有形,沾着油光。喉结凸起,上下微微滚动。秋衣领口敞着,两根锁骨露出来,清隽如刀。 她又看了一眼他跪着的身形,上身修长,双腿也匀称地折在身后。 她别开眼,指尖在袖中微微一动。 勉强能用。 不算丑。 周政胤只吃了一只鸡腿,把另一只用油纸重新包好。 “为何不吃了?”江朔宁问。 他摇了摇头。 “想留着明日吃?” 他点头。 她声音忽然冷下去:“吃!” 他吓得一颤,急忙拿起另一只鸡腿,大口咬下去。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到嘴角,咸的,混着肉香。 跪了,有药。跪了,少挨打。跪了,有肉吃。 她方才还夸了自己:很好。 他应该是开心的。起码自己有价值了。 可是不知为什么,心口堵得慌。 江朔宁见他消瘦的下颌上凝结着泪珠,一滴一滴往下落,微微蹙眉:“委屈?” 周政胤慌乱摇头。 “有委屈也得咽了。”江朔宁扬起下颌,冷眸刮过他的眼,“委屈、可怜、伤心,这三样东西,深宫里最不值钱。你的尊严也一样。你如今活得连条狗都不如,有什么资格谈委屈?吃饱肚子才是正事。吃饱了,才站得起来。跪得越低,将来才能站得越高、越远。” 她忽然弯腰,掐住他的下颌,逼他对视。 那双清澈的黑眸里,湿漉漉的,有委屈,有伤心,有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她嗤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混着杜若香扑在他脸上:“哭?哭更不值钱。记住!想吃肉,膝盖就得软。像狗一样软。先活下来。活着,才有以后。知道吗?” 他点头。泪水滚落,砸在她虎口上,烫得她手指一缩。 她松开手。他下颌上多了两道红痕。 “想天天吃肉,就听话。听话,就有肉吃。” 周政胤不太明白“听话”是什么意思。下颌隐隐作痛,却还留着她的温度。他乖巧地点了点头。 江朔宁不再看他,提步离去。 周政胤伸手,摸了摸她捏过的地方。心里那个空荡荡的角落,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里涌。 她说听话,就有肉吃。 是不是说明,她还会再来? 他心里居然生出那种前所未有的期待感。 (下)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一日。 自腊月二十那夜之后,江朔宁来过两次,一次送药,一次送吃食。都是深夜,放下就走,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周政胤心中渐渐生出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暗无天日的深井里待了太久,忽然抬头,看见井口有一缕光。 那光不暖。甚至很冷。 可他还是想看着它。 年岁将至,各宫都在洒扫,长门宫也不例外。 “咱们长门宫常年都是腌臜味、屎尿味、霉烂味。虽说在皇城偏角,到底也是宫里的地界。若味道散到别处去,定饶不了你们!” 乔公公立在院中,目光如针。周政胤提着一桶泔水从屋里出来。 这几日他气色好了些,干活也有了精神。 小顺子见他路过,悄悄伸脚。周政胤脚下一个趔趄,半桶泔水泼了出去,正好溅在乔公公的蓝色下摆上。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周政胤脸色惨白,扑通跪伏在地,额头抵着青砖,咚咚地磕。 乔公公低头看着洇湿的衣摆,脸色黑得能滴出墨。他从袖中抽出鞭子,一步一步走过去。辛公公在旁边捏了把冷汗。 “你这个畜生!”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不轻不重,像闲聊天: “今儿长门宫外面倒是干净。” 乔公公手一顿,鞭子飞快塞回袖中。他转过身,脸上堆出笑来。 来人身穿湛蓝袍子,身形微胖,一脸精明。正内务府总管太监冯禧,正四品,五十出头。 “什么风把冯公公吹到这晦气地方来了?”乔公公腰弯得恨不得对折。 众人齐齐请安。 冯禧没应,站在院中,目光从那滩污渍上慢悠悠地扫过去,最后落在乔公公脸上,笑了笑。 “到底是快过年了,连长门宫都拾掇起来了。咱家远远瞧着,还当是进了哪处的牲口棚子。” 乔公公脸色微变,刚要开口。 冯禧抬手摆了摆,语气不咸不淡。 “皇后娘娘昨儿还念叨,说宫里处处都干净了,就是有些角落她懒得看。乔公公,你说,娘娘是懒得看,还是看了糟心?” 乔公公额上冒汗,扑通跪下。 冯禧这才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滩污渍,像是不经意地叹了口气: “罢了,大过年的。只是这味儿……乔公公,你闻着不觉得,咱家闻着,倒像是有什么东西,烂在这儿太久了。” 他顿了顿,像是刚注意到跪在旁边的周政胤,目光淡淡地落过去。 “这是……哑奴?” 乔公公赔笑:“是、是,是这个不长眼的东西弄脏了长门宫。” “不长眼?”冯禧笑了笑,“长了眼又怎样。这宫里有眼的多了,也不是个个都看得清路。” “教训吧。咱家看着。” 第一卷 第6章 她也会笑 (上) 乔公公手中鞭子落下来,周政胤脊背瞬间开花。 第一下,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响了一声。 第二下,那响声似乎远去。 第三下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似乎脱离了肉体,缓缓飘向了空中。 是真的飘。他悬在半空,低头看着下面那个人。 那个人跪着,磕着头,脸上糊满了尿渍,脊背上的布裂开了,血渗出来,把破烂的秋衣洇成深色。 真难看,他想。 那个人还在磕。咚咚咚。青砖上留下印子,不是坑,是血。 他忽然发现,自己在哭。 不是上面的那个。上面的没有眼泪。 是下面的那个人在哭。 原来魂不会哭。 只有人会。 可他明明已经不太像人了。 他跪了。磕头了。不是应该放过他吗? 他不明白。 忽然一道声音似乎拽住了他的灵魂。 “跪的越低,将来才能站得越高、越远。” 她说这话的时候,掐着他的下巴,逼他看着他。她眼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当时不太明白。 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 “先活下来。活着,才能有以后。” 鞭子又落了下来。 他紧咬牙关,没有倒。 “原来是冯公公在这儿,真是让奴婢好找……” 江朔宁双手交叠在小腹,一步一步踏进长门宫,仪态挑不出半点瑕疵,声音清脆悦耳,带着笑意。 周政胤听到那声音,心头一颤,抬眸望去。 冯禧面含笑意地侧身看向她,眼眸掠过一丝惊诧。随即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 青绿色袄子,白色比甲,领口袖口镶着绒边,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清冽的杜若香随着她的走近漫过来。 冯禧的眼神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才笑着说:“朔宁姑娘怎知咱家来长门宫?” 江朔宁微微欠身,动作不大,但腰线恰到好处地低了一下,笑盈盈地看着冯禧,声音甜的仿似能掐出汁。 “奴婢哪知道公公的行踪。奴婢是去内务府的路上,听说公公来了长门宫,才拐过来的。” 她说着,像是才注意到乔公公手里的鞭子和地上跪着的人,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哟,这是教训人呢?” 乔公公忙道:“是这哑奴不长眼,冲撞了冯公公……” “那可得好好教训。”江朔宁接得很快,语气随意,笑意更深了一分,“不过乔公公,明儿除夕,您打出一地血来,味儿散出去,皇后娘娘闻见了,问起来……您怎么说?” 乔公公一怔,鞭子举在半空,落不下去了。 江朔宁不再看他,往前走了一小步,离冯禧近了些,仰着脸看他,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点讨好的亲昵。 “冯公公,奴婢来的时候,蓉妃娘娘特意嘱咐了,说今年的除夕年礼,有一件东西,非得经冯公公的手不可。娘娘的意思是,这宫里经您办的事,娘娘才放心。” 冯禧眯着眼看她,目光从她的白皙的脸蛋滑到她的腰,又回到她的眼睛,嘴角慢慢翘起来。 “娘娘抬举咱家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周政胤,又看了看乔公公,语气不咸不淡。 “行了,大过年的,打死了还得埋,怪晦气的。散了吧。” 乔公公如蒙大赦,忙不迭收了鞭子:“是、是,冯公公说的是。” 冯禧抬步往外走,经过江朔宁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压低声音。 “朔宁姑娘,长门宫的路不好走,当心脏了鞋。” 江朔宁笑容不变,声音软得像在哄人:“有冯公公在,奴婢怕什么。” 冯禧笑了笑,没再说话,抬步走了。 江朔宁转身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乔公公,语气随意得像在嘱咐。 “乔公公,那哑奴留口气儿。明儿除夕,见血不吉利。”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杜若香渐渐散去。 周政胤双臂撑在地上,抖得厉害。食指抠进青砖缝里,指甲翘起来,血慢慢往下淌。 背上被鞭子抽过的地方像火烧,每一寸肉都在叫。可他分不清哪边更疼。 原来她叫朔宁。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 刚才她对着冯禧笑的样子还在眼前。那声音甜得发腻,脊背也弯了下去。 原来她会笑,但只是对一个阉人。 不是对他。 他想起她让他跪下,给他药,给他肉吃。 她说吃饱了才站得起来。跪得越低,才能站得越高。 原来她也要跪着。 忽然觉得,她和所有人一样。 没有谁是例外的。 尤其冯禧看她的那眼神…… 喉咙更紧了。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脊背上的疼、手指尖的疼、心口被攥住的疼,全都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辛公公使劲搀扶着他起来,嘴巴一张一合,声音似乎很远,他好像听不见,只有耳鸣嗡嗡作响的声音。 旋即双眼一黑,闭了过去。 (下) 翊华宫 冯禧双手接过穗荷递来的赏银,腰弯得恨不得对折,满脸堆笑: “奴才多谢娘娘。明儿是除夕,奴才沾了娘娘的福气,来年万事顺意。” 蓉妃斜倚在软榻上,欣赏着自己新染的蔻丹。纤细的手指衬着娇艳的红色,越发显得白皙。 她眼皮也没抬,语气像在闲聊: “公公辛苦。本宫也是替皇上,谢公公尽职。” “奴才不敢当……” “听说,”蓉妃打断他,慢悠悠地,“皇上最近常召柳嫔?” 冯禧心头一跳,腰又弯了几分,赔笑道: “娘娘明鉴。皇上近日政务繁忙,柳嫔娘娘的昆曲……不过是解解乏罢了。皇上的心,还是在娘娘这儿。” 江朔宁和穗荷立在软榻一侧。穗荷的余光狠狠刀了江朔宁一眼。 蓉妃嗤笑一声,伸手去端矮几上的茶盏。江朔宁眼疾手快,双手奉上,蓉妃淡淡扫了她一眼,说道: “昆曲。本宫也听过。嗓子是好的。只是……”她顿了顿,语气轻飘飘的:“听得多了,容易忘了本分。” 冯禧额上微微渗汗:“奴、奴才记住了。” 蓉妃没再看他,低头喝茶。 冯禧垂首站着,心里却闪过一个念头。他抬眸快速扫了一眼江朔宁。 她站在角落里,神色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奴才告退了。”冯禧脸上褶子挤成一团,“血燕奴才一会差人送来。” “让朔宁去取。”蓉妃道。 “是,娘娘。”江朔宁垂首。 江朔宁和冯禧退出正殿。 门关上。 穗荷跪在榻前,轻轻揉着蓉妃的腿,低声道: “娘娘,奴婢瞧冯禧看江朔宁的眼神不对。” 蓉妃轻蔑一笑,“太监老了想找个伴。正常。” 穗荷揉腿的手顿了顿,抬眼看蓉妃。 “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向来体恤下人。”蓉妃端起茶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冯禧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朔宁跟了他,冯禧自然感激本宫。一举两得。” 穗荷低下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偶尔噼啪一声。 出了翊华宫,冯禧走在前面,江朔宁跟在后面。 月色清冷,宫道上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冯禧忽然停下来,没回头:“朔宁姑娘。” 江朔宁脚步一顿:“公公还有吩咐?” 冯禧转过身,眯着眼看她,月光落在他脸上,那笑意看不透: “今儿长门宫……娘娘真让您来请咱家?” 江朔宁心头微跳,面上纹丝不动,微微欠身: “公公这话,奴婢听不懂。娘娘让奴婢去请公公,奴婢去了。公公不是已经见到娘娘了吗?” 冯禧看着她,看了几息。 然后笑了。 “是啊。”他转过身去,语气轻飘飘的,“见到了。” 他抬步往前走,丢下一句:“朔宁姑娘,路还长,走稳了。回去吧,雪燕咱家自会差人送来。” 江朔宁站在原地,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掌心微微发凉。 第一卷 第7章 下套 (上) 江朔宁刚踏进翊华宫,逢春便小跑过来,脸上堆着诡异的笑:“给朔宁姐姐恭喜了。” “恭喜什么?” 她皱了皱眉,余光扫了一眼廊下。 清儿还在擦地。 自从穗荷因九皇子的事被蓉妃掌掴罚跪,便把气全撒在了清儿身上。干苦力,一日只吃一顿。 穗荷说得对,吃饱了就会闲出事来。 可她还没对自己动手。她在等。 逢春正要开口,穗荷已经迎面走了过来,脸上挂着少有的笑。她伸手拉住江朔宁,上下打量了一番。 “朔宁,你的福气来了。娘娘念你伺候得好,给你寻了个好去处。往后平步青云,可别忘了翊华宫的门朝哪儿开。” 江朔宁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穗荷姐姐这话,奴婢愚钝,听不明白。” 穗荷和逢春对视一眼。 逢春凑上前,压低声音:“娘娘说了,趁着过年,要把朔宁姐姐许给冯公公呢。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江朔宁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净。 脑子飞快地转。蓉妃把自己的人送到冯禧身边,不怕皇上多疑?还是她根本不在乎? 穗荷端详着她的脸色,笑道:“瞧瞧,都高兴得说不出话了。” 江朔宁没接话,转身朝寝殿走去。 身后,穗荷盯着那个笔挺的背影,嘴角的笑一寸一寸冷下去。 寝殿内,蓉妃正倚在贵妃椅上小憩。 江朔宁悄无声息地走过去,把滑落的毯子掖好,跪在榻下首,双手探进毯中,将蓉妃冰凉的双脚拢在掌心,不轻不重地按着穴位。 四年了。这套手法她在太医院学的。蓉妃体寒畏冷,睡不安稳,这法子能让她安稳些。 她低着头,手上的动作没停,脑子里却闪过另一个画面。 六岁那年冬天,她第一次踏进这座宫城。 她记得那天的雪好大,风从甬道两头灌进来,像刀子刮脸。她裹着一件大了好几号的棉袄,袖口挽了三道还是露出手腕。 领路的嬷嬷走在前头,步子又快又急。她跟不上,小跑着追,鞋底在雪地里打滑。 嬷嬷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一脚踹在她膝盖弯上。 她整个人扑进雪里,下巴磕在砖缝上,牙齿磕出了血。 她不敢哭,爬起来继续跟。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宫门已经关上了,只剩下两扇朱红色的大门,严丝合缝地合在一起,像一堵墙。 她抬起头,前后左右全是红墙,高得看不见顶,只露出一条窄窄的天。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 这座宫里没有来路,只有去路。 四更天的梆子响了。 蓉妃翻了个身,缓缓睁眼:“血燕送来了?” 江朔宁回过神:“回娘娘,冯公公说明儿送来。说这次的血燕是上等的,先紧着娘娘。” 蓉妃微微颔首,欲要起身。江朔宁快速把枕头垫在她身后。双手早已酸软得没了知觉,指尖又麻又胀,骨头缝里都是酸的。 她在袖中悄悄活动了一下手指,重新跪好,轻轻捏着蓉妃的小腿。 捏着捏着,眼眶红了,抽泣起来。 “哭什么?”蓉妃扫了她一眼。 江朔宁挪动膝盖到蓉妃跟前,磕了三个头,抬头已是泪眼朦胧:“奴婢听说……冯公公身边的姑娘,没有能留过半年的。” 她低下头,声音发颤:“奴婢不是怕,是怕以后不能再伺候娘娘了。” 蓉妃看着她,片刻后才开口:“这是你的福气,你该接着。等过些时日本宫私下问问冯禧。他若愿意,你晚上去他那,白日再来未尝不可,你照样能伺候本宫。” 江朔宁张了张嘴。 “行了,退下吧。” 她抿了抿唇,叩首:“奴婢多谢娘娘恩典。” 出了殿门,她停下。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红肿,掌心被砖面硌出两道红痕。 她慢慢攥了攥拳,又松开。 疼。但不是白疼的。 她抬眸。黑沉沉的天上只有一颗星星,方向在长门宫。 (下) 长门宫黑沉沉一片。 周政胤躺在床上高烧不退。梦里全是凌辱。冯禧、乔公公、小顺子,一张张脸围着他骂。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淹过头顶。 他想喊,喊不出声。想跑,腿动不了。 他看见江朔宁站在人群外面。他拼命伸手去抓,够不着。 画面一转,他再次梦到玉嬷嬷葬身火海的场景。他哭得撕心裂肺,拼命伸手去抓,抓不住。只听见玉嬷嬷最后的声音: “殿下,嬷嬷护不了你了。” “从今儿起就当个哑巴。成了哑巴,就没人害你了。” 玉嬷嬷跪在火海里叩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房梁塌下来,火吞了她。 他哭,可没有人来。只有火在烧。 辛公公把湿帕子敷在他额头上。他的嘴唇不停地抖,眼泪一道一道往下淌,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听不清。 忽然,他余光瞥见门口立着一个人影。 他起身朝门口走去。 江朔宁披着紫色披风,兜帽遮住半张脸,站在门槛外,同身后的夜色融为一体。 她把食盒递过去,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大过年若死了,不吉利。这里有六副药,劳烦公公按时给他服用。” 辛公公接过食盒,沉甸甸的。他抬头想看清她的脸,只看见兜帽下一截苍白的下颌。 说完,她转身走了。披风在夜风里翻了一下,没入黑暗。 辛公公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方向看了几息。夜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几句话。 他提着食盒回了屋,把药放在桌上,坐在床边,看着周政胤烧得通红的脸,叹了口气。 五更天的梆子响了。一排排矮屋的灯依次亮起来。 小顺子从屋里跑出来,睡眼惺忪,往墙角走去。脚下一顿,弯腰捡起个什么东西,仔细瞧了瞧,眼睛倏然一亮,他贼眉鼠眼地看了看四周,将东西立即塞进怀里,跑回屋去。 江朔宁站在暗处,看着小顺子关了房门,嘴角动了一下,很短,短到像是没有动过。 第一卷 第8章 除夕 (上) 腊月三十,除夕。 穗荷将一支鎏金珠钗簪入蓉妃的发髻,指尖顺势理了理髻边的碎发,望着菱花镜中含笑开口。 “娘娘今儿气色真好,这珠钗一衬,越发显得光彩照人。今夜的宫宴,想来无人敢与娘娘并肩。” 蓉妃红唇微扬,抬手抚了抚髻上的珠钗,目光在镜中流连片刻,而后淡淡扫过一旁双手捧着新衣、垂首静立的江朔宁。 “更衣。” 江朔宁屈膝上前时,穗荷横了一眼,径自取了衣裳,转身伺候蓉妃起身更衣,一边整理领口,一边不紧不慢地说。 “皇上到底疼娘娘。听说今年的浮光锦一共才三匹,皇上送了两匹来翊华宫,剩下一匹给了皇后娘娘呢。” 蓉妃嘴角微微一弯,语气轻飘飘的:“若本宫三匹都要,皇上难道不给?” 穗荷忙笑道:“那是自然,娘娘开口,皇上没有不应的。” 蓉妃没接话,抬眸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耳畔,微微一凝: “本宫在你生辰时赏的那对珊瑚耳坠呢?今儿除夕,你戴上也体面。你是本宫的人,去宫宴自然不能叫人轻看了去。” 穗荷手下动作微微一顿,旋即笑着欠身: “多谢娘娘惦记。那对耳坠是娘娘赏的,奴婢实在舍不得戴,想留着等娘娘生辰那日,再戴给娘娘看。” 蓉妃看了她一眼,抬手轻轻拍了拍穗荷的手背:“你有这份心,本宫知道了。那就等本宫生辰再戴。” 话音落,蓉妃不忘又扫了一眼江朔宁。 江朔宁将头低的越深,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色。 待穿戴整齐后,穗荷搀着蓉妃缓缓步出殿门。浮光锦在暖阳下流转着细碎的光,每一步都像踏在波光之上。 江朔宁默默跟在身后。 蓉妃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侧眸淡淡扫了一眼身后: “朔宁,你留在宫中。穗荷与逢春随本宫去便是。” 江朔宁屈膝:“是,娘娘。” 她停在原地,目送蓉妃一行人渐行渐远,直至那抹流光溢彩的红没入宫道尽头。 清儿不知何时从廊下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湿抹布,小跑到江朔宁跟前,压低了声: “朔宁姐姐,娘娘今年怎么不叫你去?” 江朔宁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拢了拢清儿鬓边碎发,淡淡道:“娘娘体恤我,叫我歇一歇。” 清儿“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要走的当口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来。 “朔宁姐姐,你见着穗荷姐姐那对耳坠了没?今儿天刚亮,她在屋里翻了好一阵子,还是我帮着找的,愣是没找着。” 江朔宁神色未变:“许是搁在哪儿忘了。再找找就是了。” 说完,她转身朝自己的屋子走去,步子不疾不徐。 身后,清儿歪着头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说不上来,便低头继续擦廊下的柱子。 傍晚,远处宫宴的丝竹声混着烟火在夜空中炸开的闷响,断断续续地传来,天边一明一暗地闪着流光。 江朔宁拢了拢紫色披风,独自走在通往长门宫的空寂宫道上。烟花的光偶尔照亮她的侧脸,又迅速暗下去。 今夜翊华宫空了。该去宫宴的人都去了,不该去的也去了。檐下几盏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长门宫今夜比往日更冷清。 江朔宁到时,辛公公正蹲在灶房门口就着一碗热水啃冷馒头。见她来了,微微一怔,旋即放下碗,起身迎了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姑娘来了。” 江朔宁目光越过他,落在西头那间亮着残烛的屋子:“如何了?” “烧是退了。”辛公公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今儿下午醒过一回,又睡了过去。” 江朔宁沉默片刻,抬步朝那间屋子走去。辛公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站在原地没动。 门虚掩着。 江朔宁推门进去,扑面一股药味混着旧棉絮的霉味。桌上残烛将灭未灭,光线昏黄得像要化开。 周政胤趴在床上。脊背上的鞭伤纵横交错,触目惊心。被子只盖到腰际,露出的肩胛骨高高耸起,像两片快要撑破皮肤的薄刃。 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撑着。脸色蜡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嘴唇干裂起皮,上面凝着暗红色的血痂。 江朔宁走到床前,伸出手,指尖悬在他鼻下。 还活着。 (下) 屋子里很静,只有周政胤微弱的呼吸声,像一把快要拉断的弦,颤巍巍地悬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垂落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混沌的意识被一缕气味拽着,从混沌深处慢慢浮上来。 杜若香。 是他闻了一整个腊月,闭着眼睛都认得。 周政胤的眼皮颤了颤,像是用了全部的力气才撑开一条缝。视线模糊得厉害,他看不清,只看见一团暗色的影子立在床沿,轮廓清瘦,脊背挺得很直。 是她。 他想伸手。 忽然顿住了。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脸冷白、干净,没有一丝尘埃。紫色披风裹着清瘦的身子,领口镶着一圈绒边,干干净净,不染纤尘。 他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了手。 脏。 他浑身上下都是脏的。尿骚味、药味、血痂、脓疮,这具身体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她不该碰他的。 他更不该想去碰她。 江朔宁察觉到了动静,侧眸看了他一眼。对上一双湿漉漉的黑色眼眸,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他在叫她的名字。 朔宁。 江朔宁神情淡漠,眸若寒冰:“不要在我面前哭,晦气!”她移开眼,补充道:“那六副药按时服用。” 说完,她转身离开。 他望着她决绝的背影,那股杜若香还萦在鼻尖,迟迟没有散去。 他闭着眼,把那股气味深深吸进肺里。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窗外,宫宴的烟火还在响。一声接一声,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出了长门宫,夜风迎面扑来,凉得她微微一颤。 远处的天边,烟火还在断断续续地炸开,流光一明一暗,照亮了宫墙的轮廓,又迅速隐入黑暗。宫宴的丝竹声混着风声传来,断断续续,像隔了一层纱。 江朔宁拢了拢披风,朝翊华宫的方向走去。 走到月亮门时,她忽然停住。 月光下,甬道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显然也没料到这个时辰会在这里遇见人,微微一怔,旋即眯起了眼。 “朔宁姑娘。”冯禧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除夕夜不在翊华宫守着,怎么到这儿来了?” 江朔宁心头微跳,面上纹丝不动,屈膝行了一礼:“冯公公吉祥。奴婢……出来透透气。” “透气?”冯禧笑了笑,那笑意不达眼底,“长门宫的风,有什么好透的?” 江朔宁没有接话。 冯禧也没再问。他只是站在那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紫色披风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素净的发髻上。 然后他笑了。 “朔宁姑娘,”他缓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咱家在这宫里活了五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有的人走路,是走给自己看的。有的人走路……” 他顿了顿,与她擦肩而过,丢下一句:“……是走给阎王看的。” 第一卷 第9章 私会宫女 (上) 正月初五。 周政胤蹲在后院刷恭桶。凌乱的发丝垂在眼前,那双眼睛黑洞洞的,没有光。 这几日辛公公每天都会提着食盒进来。鸡汤、羊汤、各种精致的糕点等,都是他没吃过,也没见过的东西。 他知道是江朔宁送来的,可她却不肯进来见他。 难道是看到他挨打时最狼狈的样子,已经瞧不起他了? 可若看不起,为什么还要送药送吃的? 他望着手上溃烂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痒得钻心。他忍不住抠了两下,痂掉了,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再泡进污水里,钻心的刺痛让他闷哼了一声。 “听说了没?蓉妃要把身边那个朔宁许给冯公公了。” 前院几个宫女正围在一处说话。 周政胤手里的刷子顿时停了下来。 这时,小顺子背着手从屋里踱出来,整理着衣领,清了清嗓子。 一个宫女斜眼瞧他:“哟,小顺子这身行头哪来的?该不是从哪个宫里顺来的吧。真是人靠衣装,狗靠新裳。” 几个宫女掩嘴笑起来。 小顺子面皮一紧,旋即又昂起下巴:“姐姐这话可屈死我了。这是我拿银子置办的。我在这腌臜地方也算熬出头了,下月起我就去柳嫔娘娘宫里当差。姐姐们以后若有难处,念在旧情分上,我兴许还能替你们说句话。” 那宫女轻哼一声:“银子?这身新行头怕是得你半年的月钱吧,你哪来的银子啊?” 小顺子嘴角抽动,眼神掠过一抹慌张:“攒,攒的。” 那宫女轻蔑一笑,没有继续追问,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连小顺子都知道往高处走了,咱们是该上上心了。说起来,还得数江朔宁最有本事,一步就攀上了冯公公,倒省了自家慢慢熬了。” 小顺子闻言,脸上挂着说不清是笑还是鄙夷的神色: “她?也就凭着那张勾人的狐媚脸。听说啊……冬至那天在御前奉膳,那双爪子往皇上跟前一伸,是端膳还是递爪子,当谁看不出来呢。蓉妃娘娘仁慈,只让她吃了点针上的苦头。换作是我,那双手早留不住了。” 几个宫女闻言,神色各异。 小顺子见众人不语,以为被自己的话拿住了,越发得了意,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许给冯公公也是她的福气。一个宫女,攀上内务府总管,夜里好生伺候着,不比在翊华宫立规矩强?这宫里头,谁不是这么着往上走的?” 几个宫女同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小顺子还待再说什么,忽然觉得头顶一暗。 周政胤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发丝遮着眼,看不出神情。他提着那桶味道最冲的泔水,一步一步走到小顺子身后。 “哗啦——” 半桶泔水从小顺子头顶浇下去。黄澄澄的脏污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尿骚味在冷风里一下子炸开。 小顺子整个人僵了一瞬。他伸手摸了一把脸,满手黏腻,低头一看,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你……你……”他抹着嘴,指着周政胤,声音都变了调,“你这个刷恭桶的狗杂碎,敢往我头上泼?” 他一脚踹在周政胤膝盖弯上。周政胤往前一扑,手里的桶飞出去,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那几个宫女立马纷纷劝架,但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 小顺子没停,扑上去又是一脚,踹在他腰上。“让你泼我!让你泼我!” 周政胤蜷在地上,咬着牙,一声不吭。 (下) 正在这时,乔公公走了进来,看见小顺子正骑在周政胤身上挥拳,原本阴沉的脸又沉了几分,掐着嗓子厉声道:“住手。” 小顺子一哆嗦,连忙站起来,转身就冲乔公公告状:“公公,这个哑奴平白无故泼我一身泔水,我正教训他呢。” 乔公公胸膛重重起伏了一下,没接话。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那人穿一件石青色棉袍,身形颀长,双手拢在袖中,眉目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意。 那人睨了一眼小顺子和蜷在地上的周政胤,轻轻“啧”了一声,然后移开目光,声音不高不低:“小顺子,去洗干净,换身衣裳。冯公公正等着见你。” 小顺子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笑来。 冯公公要见他?难道是柳嫔娘娘那边提前要人了? 如今他在长门宫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赶紧弯腰应了声,转身就往屋里跑。 那人收回目光,在院子里慢慢扫了一圈后,才开口: “乔公公,你们长门宫倒是热闹。打架,偷盗,夜里还有人私会宫女。我在宫里当差这些年,头一回见这么齐全的。” 私会宫女。 周政胤心口猛地一缩。他忽然明白了。她每次来都站在门口,把食盒递进来就走,从不踏进那间屋子。 以为她是不肯见他,是看不起他。原来不是。她是怕被发现。 可还是被发现了。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乔公公脸上堆起褶子,腰弯得快贴到地面:“宝忠公公说笑了。长门宫这些人都是在别处犯了事才发过来的,自打来了这儿,一个个都安分得很。偷窃、私会宫女,那是断没有的事。 打架也是头一遭,今儿实在是个意外。回头奴才一定狠狠收拾他们,保准不会再让宝忠公公瞧见这样的腌臜事。” 宝忠没看他。他踱到周政胤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周政胤低着头,发丝遮住半张脸,看不清神情。 “哑奴住哪间?去搜搜。”宝忠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开口。 乔公公连忙往后院方向一指:“最后,最后一间。” 宝忠带来的两个小太监应声后,立马去搜房间。 宝忠的目光始终没离开周政胤,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跟熟人说话:“一会儿到了内务府,冯公公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乔公公凑上来:“宝忠公公,他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宝忠侧过脸,淡淡瞥了乔公公一眼:“谁告诉你回话非要用嘴的?” 乔公公脸上的笑僵住,垂下头,不敢再吭声。 两个小太监从屋里出来,一个手里拎着食盒,一个捧着三个药瓶和一包药材。走到宝忠跟前,其中一个低声道:“公公,确实搜出东西了,也的确是太医院抓的药。” 宝忠接过药瓶,在指尖慢慢转了转,他生得白净,眉眼细长,看人时嘴角总是微微上扬,眼底却没有笑意,像一条毒蛇,不声不响,让周政胤脊背发凉。 周政胤此刻的脑海中只有一句话:她会被处罚吗?会如何处罚,双手还会遭殃吗?那样太疼了,十指连心。 一瞬间,他的喉咙像是被人紧紧攥紧,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栗。 宝忠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只吩咐了一句:“把哑奴和小顺子都带到内务府去。”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像是刚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乔公公一眼:“劳烦乔公公也走一趟吧。长门宫出了这样的事,你这个掌事的总该有个交代。” 乔公公额上的汗终于滚了下来,腰弯得恨不得对折:“是,是,宝忠公公说的是。” 第一卷 第10章 珊瑚耳坠 (上) 内务府值班房,炭火烧得正旺,铜罩里透出暗红色的光。空气里有沉水香,淡淡的,闻着让人昏沉,却又不敢松懈。 彼时的冯禧端正坐在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碗盖在杯沿轻轻挂着沫子,他睨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周政胤、小顺子和乔公公,收回目光,呷了一口。 宝忠立在冯禧身后,双手垂着,腰微微弯下去:“干爹,人都带来了。” 冯禧放下茶盏,宝忠伸手接过,转身面朝跪着的几个人,立在旁边没动。 “小顺子。”冯禧掐着嗓子,语调拖得长长的。 小顺子连忙扬起头,脸上堆着笑:“公公有何吩咐?” 他心里犯着嘀咕。不是提前调他去柳嫔宫里当差么,怎么把哑奴和乔公公也带来了?莫非也要把哑奴调过去?还是乔公公突然不答应了? 怎么哪都有这个废物。 冯禧没看他,低头理了理袖口:“咱家问你,正月初二那天,你可一直在长门宫?” 小顺子嘴角抽了一下。 正月初二,他把除夕早上从后院捡到的那对珊瑚耳坠拿去卖了。找的是专门替宫里捎信的朱公公,两个人二八分。 他拿到二十两,花二两置办了身新衣,剩下十八两,五两孝敬乔公公,十两托乔公公疏通关系去别的宫当差,三两自己留着。 最后乔公公给他安排去了柳嫔娘娘那里。柳嫔正得宠,去了自然能挺起腰板。他高兴得几个晚上没睡着。 “回公公的话,奴才一直在长门宫。”小顺子说得恭顺,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宝忠嘴角勾了勾:“谁能作证?” 小顺子一愣。正月初二乔公公调去内务府帮忙,不在。他扭头看乔公公,乔公公垂下眼皮。他又越过乔公公看周政胤。 那天他白天在长门宫,夜里才去找的朱公公。白天他还欺负过这个哑巴,哑巴能替他作证。 “公公,哑奴能为奴才作证。那天奴才和哑奴一起洗恭桶来着。”小顺子伸手一指。 周政胤撑在地上的双手,指尖扣进砖缝,下颌绷成一条线。他想起小顺子平日欺负他的嘴脸,想起今早那些辱没江朔宁的话。 思及处,他把拇指的指甲掐进食指的指腹,指腹上的脓疮被掐破了,渗出一点浊水,他感觉不到疼。 宝忠目光落在周政胤身上,声音不高不低:“哑奴,小顺子正月初二那天可在长门宫?” 小顺子和乔公公同时看向周政胤。冯禧也眯起眼,目光停在他弓着的脊背上。 “你只用点头,或者摇头。”宝忠说。 周政胤没有看乔公公,也没有看小顺子。迟疑一瞬,他摇了摇头。 小顺子见状,慌忙开口:“哑奴,冯公公面前你也敢撒谎?你快说实话!”他见周政胤不动,声音都变了,“正月初二晌午,我把你那碗粥倒进恭桶里,逼着你吃,你忘了?” 话一出口,他猛地顿住。 冯禧搁下茶盏,轻轻一声。屋里忽然很安静。 小顺子脸色白了,声音低下去:“奴才是跟哑奴闹着玩的。但是长门宫其他人都能作证,奴才那天真的在长门宫……” 宝忠慢悠悠地开口:“头一次听说把粥倒进恭桶逼着人吃,是闹着玩。有意思。” 小顺子脖子一缩。 (下) 冯禧冷哼一声,扬声道:“进来吧。” 一个年老太监佝偻着身子走进来,站在小顺子旁边,声音沙哑:“公公……” 小顺子抬眸一瞧,脸色刷地白了。正是那位从他手里买走珊瑚耳坠的朱公公。 他拿了八两。 “东西呢?”冯禧问。 朱公公从怀里掏出那对珊瑚耳坠,托在掌心。颜色上乘,成色极好。 宝忠放下茶盏,上前接过,转身递到冯禧面前:“干爹,这是翊华宫穗荷姑娘丢的那对。听说蓉妃娘娘在她生辰时赏的。” 冯禧拿起来瞧了瞧,点了点头:“嗯,这对耳坠咱家记得。去年咱家亲自给蓉妃娘娘挑的。” 宝忠微微一笑:“只是,这对耳坠为何会出现长门宫呢?”。说话间,目光往周政胤身上一瞥。 周政胤看见那目光,脑海里忽然有个什么东西连上了。 私会宫女。 穗荷。 耳坠是穗荷的。 宝忠说的不是江朔宁。是穗荷。 他猛地抬头,看了一眼宝忠。宝忠已经收回目光,嘴角那丝笑还在,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周政胤垂下眼,心跳砸在胸腔里,咚咚作响,仿似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不是她。不是她。 冯禧将递给宝忠,端起茶盏,浮了浮沫,像是随口说了一句:“这都晌午了。皇上今儿在翊华宫用午膳。你先去换值,别耽误了。” 宝忠双手接过,微微颔首:“是。” 他转身从周政胤身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周政胤听得见: “胆子倒是不小,连穗荷姑娘也敢高攀。” 周政胤没抬头。他已经明白了。 宝忠出了门。 屋里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冯禧这才重新看向小顺子,碗盖轻轻刮过杯沿,瓷器碰出一声脆响。他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问: “小顺子,你给咱家说说,这副耳坠是怎么到你手里的?得了什么好处?又替谁瞒了些什么?” 小顺子听出了话里的意思,急忙磕头,咚咚咚的: “公公明鉴,奴才冤枉啊。耳坠是奴才在后院捡的,哪有什么好处……” 乔公公不停地擦汗。兴许是炭火烧得太旺,脊背洇出一片湿。 冯禧没理小顺子,转头看向一直垂着头的周政胤,笑了一下: “咱家就在想,哑奴整日挨打受骂,换作旁人早打死饿死了。哑奴倒还能扛。原来是有人日日送药、送吃的。” 周政胤低着头,紧紧抿着唇。 “咱家这个人,最不喜欢的就是糟蹋机会的人。”冯禧声音陡然转冷,茶盏重重落在桌上。 所有人心里都跟着颤了一下。 冯禧目光逐一扫过朱公公、小顺子、乔公公,最后落在周政胤身上,轻蔑一笑: “既然愿意替人隐瞒,那就去趟慎刑司,才能说实话。” 小顺子、乔公公和朱公公一听,三个人跪伏在地上咚咚磕头,齐声道: “公公饶命啊……” 周政胤扭头看着他们,三个人脸上全是惊恐,那害怕不像是装的。他皱了皱眉。慎刑司是什么地方? 为什么一提这三个字,他们就像已经死过一回? 第一卷 第11章 暗涌 (上) 翊华宫,正殿内,琉璃珠帘半垂。 皇上夹了一筷芙蓉鱼片,嚼了两口,点了点头: “蓉儿这小厨房的手艺,倒比御膳房还精细些。” 蓉妃拿绣帕按了按嘴角,眼波一转,带了几分委屈: “皇上这话惯会哄臣妾。若真合胃口,这月来翊华宫才三回,倒是柳嫔那儿,隔三差五就去。” 皇上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那笑容温温的,看不出深浅: “柳嫔那儿是柳嫔那儿。朕来你这儿,是来松快的。” 他顿了顿,夹了个虾仁放进蓉妃碗里: “柳嫔向来站着伺候朕,布菜递茶,一整顿没坐下过。朕瞧着都替她累。你倒好,能与朕一同坐下用膳,还要吃她的醋?” 蓉妃心里一荡,面上却不肯露,娇嗔道: “臣妾说不过皇上。既然皇上当真偏心臣妾,那今晚就留下来可好?” 皇上不做声。 蓉妃起身走到他身旁,双手轻轻搭在锦袖上,指尖冰凉: “您是知道的,臣妾最怕冷。一到夜里手脚冰凉,放几个炉子都捂不热。这个腊月,臣妾就没睡过几个安稳觉。您瞧瞧,臣妾的气色都不如从前了。” 说话间,她侧过脸,微微仰起。珠帘倒映在她脸上,肤白唇红,眉目间自有妩媚风流,偏偏那双眼睛又带着点湿漉漉的水汽。 皇上瞧着她那副娇媚样子,心头一软,伸手揽住她的腰,带进怀里,刮了刮她的鼻梁: “朕真是拿你没办法。得,今晚留下,给你捂手脚。” 蓉妃笑容动人,攥着拳头轻轻捶在他胸膛上:“皇上……” 江朔宁立在殿外,听着里面的打情骂俏。酸痛的双手还在隐隐作痛。 昨夜她给蓉妃捂脚按穴位到四更天,蓉妃睡得安稳呢很。她嘴角动了动,眼底闪过一抹寒意。 穗荷端着食案走过来,看见她,脚步一顿,压低声音: “还杵在这儿?滚到廊下去。上回的教训还不够是不是?” 江朔宁微微屈膝:“是,穗荷姐姐。”说完,她转身朝廊下走去。 穗荷看着她走远,轻哼一声,端着食案进了殿。 殿内,穗荷垂头将一盅汤羹摆上桌,退后一步:“皇上请慢用。” 蓉妃扭身盛了一碗,回身喂到皇上嘴边。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白腻的手腕,戴着碧玉镯子: “皇上尝尝,小厨房新琢磨出来的。” 皇上张嘴吃了,嚼了两下,没说话。 “这叫什么?”他问。 蓉妃张了张嘴,没接上,看了穗荷一眼。 穗荷上前半步: “回皇上,叫百花海参羹。娘娘说皇上政务繁忙,该用些温补的膳食。” “你是蓉妃的贴身宫女。”皇上握着蓉妃的手,拇指在她细腻的手背上有意无意的摩挲,语气平淡:“朕知道你,心思巧,做事稳,蓉妃有你伺候,省心不少。” 穗荷跪了下去,低着头:“回皇上,奴婢愚钝,都是娘娘调教得好。” 蓉妃心里一沉。 这话没错,但总感觉不对劲。她看了穗荷一眼,声音轻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先出去。” 穗荷应了声“是”,低着头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蓉妃转过身,脸上的笑换了一副,还是柔的,但多了几分小心。她坐回皇上身边,伸手搭在他手臂上: “穗荷那丫头伺候臣妾十五年。是臣妾在这个宫里唯一能说知心话的人了。” 皇上没有接话。他低下头,拿起汤勺,又喂了一口汤羹,像是没听见。 蓉妃忍不住朝他看去。他的脸半隐在珠帘的影子里,看不分明。 (下) 宝忠踏进翊华宫,清儿和逢春立马迎上去:“宝忠公公来了。” 他摆摆手,没应声,目光扫了一眼廊下,看见江朔宁,才问逢春:“皇上和娘娘还在用膳?” 逢春堆着笑:“是,今儿皇上心情好,奴才听见皇上笑了好一阵。” 宝忠点了点头,绕过廊下往正殿走。逢春和清儿各自散了。 江朔宁见他朝自己走来,双手交叠在小腹,微微屈膝:“宝忠公公。” 宝忠脚步没停,走到她身边才站住。他的目光望着正殿的方向,身体微微侧向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 “这杜若香,倒是越来越衬你了。” 他笑意温存,便伸出一根手指,指腹在她手臂上不轻不重地蹭了蹭: “这件事,我替你办了。事成之后,你许我什么?” 江朔宁微微一笑。交叠的双手垂落身侧,声音不高不低: “事情才走了一半。成不成的,还不一定。宝忠公公这话,说得早了。” 宝忠收回手,背在身后,扬起下巴,目光还落在正殿方向,语气淡下来: “那就再等等。顺带也替你瞧瞧,长门宫那位,值不值得你费这番心思。” 说完,他抬步走了。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抬起来,指腹放在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江朔宁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目光冷冷的。 四年前是他把她从皇陵带出来的,也是他把她安排在蓉妃身边。 她和他,彼此心里都有数,不过是各取所需。 这次她要扳倒穗荷,要让蓉妃在皇上面前失分寸。她把计划告诉了宝忠。 宝忠是冯禧的干儿子,可冯禧那个位子,宝忠未必没想过。 至于冯禧那只老狐狸,轻易不会蹚着浑水,宝忠能说动他,许出去的东西怕是不会少。至于许了什么,这就是他们父子之间的事。 她收回目光,脑子里闪过周政胤。 这次也算一杆秤。经得起,她就押这一注。 宝忠踏进殿内,宫女们正陆续撤午膳。他抬眸扫了一眼,皇上斜倚在软榻上,蓉妃娇媚地靠在皇上怀里,不知说了句什么,惹得皇上笑声朗朗。 他特意看了一眼立在一侧的穗荷。 然后,撩起前襟,双膝跪下去: “奴才给皇上请安,给蓉妃娘娘请安。” 蓉妃看见他,笑容顿时一收,美目在他脸上刮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带着刺: “宝忠,本宫和皇上正说话呢。你这眼力劲儿是越活越回去了?” 宝忠没敢起身,脸上赔着笑: “娘娘训的是,是奴才莽撞了。”说着抬手轻轻在自己脸上拍了两下,不轻不重,刚好够响。 蓉妃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皇上也笑了,抬手朝宝忠指了指: “这小子,除了冯禧,算是朕身边最机灵的。嘴甜,人也活络,朕挺喜欢这小子。” 蓉妃嘴一嘟,扬起脸看着皇上: “那臣妾呢?臣妾在皇上心里算不算最喜欢?” 皇上无奈一笑,捏了捏她的下巴:“你连一个太监的醋都要吃?” 宝忠跪在地上,讪讪地笑: “娘娘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奴才哪敢跟娘娘比。奴才瞧着皇上和娘娘这般恩爱,倒想起自己爹娘也是这般恩爱。” 蓉妃冷嗤一声:“本宫可没你这么大的儿子。” 皇上缓缓收回搂着蓉妃的手,搭在自己膝盖上,看向宝忠,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旧事: “宝忠八岁就进了宫。他娘身子不好,他是为了给娘治病才走这条路。虽说成了太监,到底是为了尽孝。” 他顿了顿,目光在宝忠脸上停了一瞬: “轮你这相貌,若不是进了宫,怕是比朕那几个皇子还要周正。” 宝忠脸色一变,立马双膝跪实了,额头差点碰着地面,声音里带着几分诚惶诚恐: “皇上这话,奴才当不起。奴才八岁净身进宫,为的是给老娘凑药钱。这辈子能伺候皇上,是奴才几辈子修来的福分。皇子们是天上的云,奴才是地下的泥,皇上拿泥比云,奴才往后可不敢抬头走路了。” 蓉妃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皇上和本宫知道你不敢。退下吧。” 宝忠应了一声“是”,却没立刻起身。他偷偷抬眼看了皇上一瞬,见皇上没有额外吩咐,才从怀里缓缓掏出一样东西。 一方白帕子,叠得方方正正,托在掌心慢慢打开,露出一对珊瑚耳坠,颜色上乘,成色极好。 “娘娘,奴才瞧见这东西,觉得眼熟,才惊觉是娘娘的。奴才惶恐,不知是哪些不长眼的东西,竟敢偷拿娘娘的首饰……” 第一卷 第12章 入局 (上) 穗荷看见那方白帕子上赫然托着两枚珊瑚耳坠,脸色刷地白了。她急忙跪下: “皇上容禀,这是娘娘疼奴婢,今年生辰赏给奴婢的。只是这对耳坠在除夕的时候就不见了,奴婢还没来得及禀告娘娘,今儿却不知为何会出现在宝忠公公手里……” 皇上懒懒看了一眼那对坠子,挥了挥手: “主子赏赐下人,寻常事。宝忠,这等小事不必特意禀报。偷窃行为,按宫规处置就是。” 宝忠应了一声“是”,却没立刻起身。他低下头,像是在犹豫什么。 “只是……这坠子是从长门宫一个叫小顺子的太监手里搜出来的。 这小顺子两年前在尚衣监时就手脚不干净,挨了宫规处置,才发落到长门宫去的。” 他说到这里,没再往下说。 蓉妃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她急忙从软榻上下来,跪伏在地,眼泪说来就来: “皇上,这坠子确是臣妾赏给穗荷的。至于为何落到小顺子手里,臣妾实在不知。此事定要好好查个明白。” 她心里清楚,长门宫本就是发落罪奴的地方,可那里还住着一个人。 皇上最忌讳的,就是后宫与那个人有任何牵扯。哪怕只是耳坠出现在那里,也足够让她百口莫辩。 这事可大可小,全看皇上怎么想。 皇上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盘腿坐在软榻上,看着蓉妃慌张的样子,伸出手: “起来。还没查清楚,你怕什么?” 蓉妃将手放进他掌心,借力站起来,退到一旁,目光锐利地刺向宝忠: “那个小顺子,定要让他把话说清楚。穗荷的耳坠,怎么就到了他手里?” 话音刚落,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炸开。 皇上、蓉妃、宝忠、穗荷同时望过去。 江朔宁跪在地上,面前是一只打碎的茶盏,碎片溅了一地。 “奴婢该死,打碎了茶盏,请皇上和娘娘责罚。” 蓉妃望着她,指甲掐进掌心。从冬至那日之后,无论皇上来翊华宫,还是她参加宫宴,她都不让江朔宁出现在皇上眼前。 可她就是不安分,又来了。 皇上看了江朔宁一眼,语气平淡:“你过来。” 江朔宁脊背一僵,随即挪动膝盖,跪到软榻前,重重磕头:“奴婢参见皇上,皇上万福。” 宝忠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看了江朔宁一眼。 她突然进来,难道计划有变? (下) 皇上那双深沉的眼眸落在她露出半截的白皙后颈上,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叫什么?” “回皇上,奴婢叫江朔宁。”她额头抵着羊毛毯,没敢抬。 皇上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肩膀,顿了顿:“你很怕朕?” 江朔宁脊背一僵。片刻后,她低声开口,带着几分颤音:“奴婢是怕皇上问奴婢答不上来的话。” 殿里忽然静了一瞬。 皇上搁下茶盏,目光落回她身上,没有再移开。她一直垂着头,眉间那颗朱砂痣衬得脸色更白了几分。 宝忠瞄了一眼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那眼神他见过,上回柳嫔簪花,皇上就是这么看的。 半晌,皇上才慢慢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笑意:“答不上来的话?你倒替朕想得周全。”顿了顿,声音淡下来:“那朕问你,这坠子你见过没有?” 江朔宁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宝忠手里的耳坠,又飞快地垂下眼。那一眼里有慌张,有犹豫。 “奴婢见过。” 蓉妃和穗荷的脸色同时变了色。 皇上没看蓉妃,只盯着江朔宁:“在哪儿见的?” 江朔宁咬了咬唇,声音发颤:“在长门宫。” 殿里的空气再度紧张了起来。 皇上剑眉渐渐皱起:“继续说!” 江朔宁跪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像是被逼到了墙角,不得不说实话: “奴婢时常去长门宫给哑奴送药送吃的。有一次在小顺子那里看到了这对坠子。小顺子说是他捡的,奴婢不敢声张,也不敢告诉娘娘,怕娘娘责怪奴婢多事。” 她说到这里,重重磕了一个头:“是奴婢的错,请皇上责罚。这事与娘娘和穗荷姐姐无关。” 皇上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盏,碗盖轻轻刮着浮沫,一下,两下,瓷器的声音在安静的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殿里的人都屏着呼吸。 她偷偷抬起眼,从睫毛底下飞快地看了一眼皇上的脸。 没有厌恶。 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皇上只是端起茶盏,碗盖轻轻刮着浮沫,像是在听一件不打紧的事。 “哑奴”那两个字落进他耳朵里,像石子沉进深水,连个水花都没有。 江朔宁的指尖渐渐松开了。 她垂下眼,心跳还是很快。 皇上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盏,转过脸,看了一眼蓉妃。 “蓉妃,你的人,好好管管。手伸得太长了。” 蓉妃连忙跪下:“是,臣妾记下了。” 皇上没看她,抬了抬下巴,对宝忠说:“你去趟内务府,告诉冯禧,好好盘问盘问这件事。问清楚了,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 宝忠躬身应道:“是,奴才这就去。” 他转身要走,皇上又补了一句:“问话就是问话,别把人打死了。” 宝忠脚步一顿,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江朔宁。 那眼神里有疑惑,有不解,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他没有多留,转身消失在门外。 皇上站起身,指了指跪伏在地的江朔宁,声音不咸不淡:“朕记住你了。” 五个字,不轻不重。殿里的人都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蓉妃站在一旁,指甲掐进掌心。她看了江朔宁一眼。江朔宁瞬间感受到后颈划过一丝寒意。 皇上正要迈出门槛,蓉妃跟上去一步,声音轻下来,带着几分小心,像是在试探: “皇上今晚……还过来吗?” 皇上停下脚步,侧过脸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但蓉妃的心提了起来。 “答应你的事,自然要来。” 蓉妃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屈膝: “臣妾恭候皇上。” 皇上没再说什么,抬步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殿里安静了很久,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音。 第一卷 第13章 栽赃嫁祸 (上) 皇上走后,殿里安静了很久。 蓉妃坐在软榻上,端着茶盏,一口一口地喝着。穗荷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江朔宁还跪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不动。 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去长门宫。”蓉妃的声音不重,却让人冷入骨髓,“给那个哑奴送药,送吃的。你倒是心善。” 江朔宁伏在地上,没敢抬头:“是奴婢思虑不周,险些牵连娘娘。奴婢不敢求饶,只求娘娘消气。” “思虑不周?”蓉妃冷笑一声,“你若当真思虑不周,能在本宫身边留四年?” 江朔宁不再多言,只是将头埋得更低,看不出她脸上的任何情绪。 穗荷站在一旁,目光在江朔宁身上转了两圈,忽然上前一脚将她踢倒: “你这个贱人,在皇上面前满口胡言。那对耳坠是不是你偷了我的,私下送给小顺子的?” 她说着,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转身跪到蓉妃面前,指着江朔宁,一脸委屈: “娘娘,奴婢明白了。定是这个贱婢偷了耳坠,拿去贿赂小顺子,才好方便她去见那个哑奴。” 江朔宁重新跪好,重重磕了一个头:“娘娘,都是奴婢一个人做的。要罚就罚奴婢吧。” 穗荷听出这话不对,猛然扭头,声音尖了起来: “什么叫你一个人做的?这件事娘娘与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江朔宁,你到底在安得什么心思?” 蓉妃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转。 穗荷前些日子在庭院闲聊起说九皇子像皇上的不当言论,挨了罚。除夕那日让她戴珊瑚耳坠,她神情不对。丢了东西,换作以往早该说了,这次却没有。 蓉废又看向江朔宁。这个丫头在皇上面前认了去长门宫的事,对耳坠只说“见过”。她说话时总把话往自己身上揽,像是在护着谁。 蓉妃的手指在矮几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半晌,她开口了,声音听不出情绪:“不贿赂长门宫的掌事公公,倒去贿赂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朔宁,你说你是真蠢,还是假蠢?” 穗荷愣了,一脸茫然地看向蓉妃。蓉妃的凤眸淡淡扫过来,她后背一凉,立马垂下头。 蓉妃端起茶盏,浮了浮沫,语气缓下来: “耳坠落在小顺子手里,你又亲口在皇上面前认了去长门宫。冯禧那边自然会审问。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本宫宫里的人,是绝不能跟长门宫扯上瓜葛。” 她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等审问出了结果,若是有人故意诬陷咱们翊华宫,本宫自然有理到皇上跟前要个公道。” 说完,蓉妃没再看她们,唤了一声:“逢春。” 逢春从殿外躬着身走进来,双膝跪下:“娘娘。” 蓉妃道:“冯禧那边正在审问。你带她们两个也去一趟,听听那个小顺子怎么说。” 逢春闻言,侧头偷偷看了一眼江朔宁和穗荷,应了一声:“是,娘娘。” (下) 慎刑司 宝忠躬身走到冯禧身边,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讨好:“干爹,朱公公和乔公公还没怎么问,就全说了。” 冯禧坐在椅子上,微微扬了扬眉,旋即笑了一下,目光落在周政胤和小顺子身上:“你们两个呢?是自个儿说,还是让咱家替你们说?” 周政胤被绑在椅子上,双手用牛皮带捆在扶手上。墨发散落下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微微发颤的薄唇。 小顺子同样被绑着,但双腿平放绷紧,脚跟底下已经垫了三块砖。他疼得满头是汗,声音里带着哭腔: “公公,奴才冤枉啊。那对坠子真是奴才捡的,奴才就是贪个小便宜,哪敢做别的啊。” 宝忠走到小顺子面前,弯下腰,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聊闲天: “小顺子,到了这儿还说自己冤枉的人,我见多了。可最后没有一个不招的。你猜为什么?” 小顺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宝忠直起身,双手背在身后,语气慢悠悠的: “乔公公说你没给过他银子,朱公公也说那坠子是你让他保管的。你拿二十两买了身新衣裳,又给了乔公公十五两。小顺子,你的月钱多少,我心里有数。这二十两,你攒一辈子也攒不出来。” 小顺子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 宝忠笑了笑,那笑容温温的,像是在哄孩子: “你告诉我,是不是穗荷常去长门宫跟你私会?她为了替你谋柳嫔宫里的差事,把那对坠子给了你。你知道蓉妃娘娘不待见柳嫔,穗荷除了给你好处,还威胁过你,对不对?” 小顺子猛地抬头,他看了看宝忠,又看了看冯禧,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发抖: “你们……你们是在害我?那对坠子是诱饵?你们想让我害蓉妃娘娘?” 宝忠没有接话。他抬了抬下巴,旁边的小太监又往小顺子脚下塞了一块砖。惨叫声在狭小的屋子里炸开,像杀猪一样。 周政胤浑身一颤。他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手心里全是汗,心跳砸得耳膜嗡嗡响。 他偏过头,不敢再看小顺子那双快要折断的双腿。 宝忠走到他面前,黑色靴子落在他低垂的眼帘下。 “哑奴。”宝忠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笑意,那笑意却到不了眼底,“是不是你发现穗荷常来长门宫跟小顺子私会,小顺子才平日里动辄打骂你?穗荷心里过意不去,私下给你送药送吃的?” 周政胤慢慢抬起头。发丝缝隙里,那双眼睛红红的,里面全是恐惧。他看着宝忠,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摇头。 宝忠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摇头是什么意思?你不愿作证?” 周政胤没有动。 身旁又传来小顺子的惨叫,又一块砖塞进去。那声音像刀子,一下一下剜在他心口上。 小顺子平日里总欺负他,这时候本该是报仇的好时机。只要他点一下头,小顺子就不用受这个罪了。 玉嬷嬷的声音忽然响起:殿下,这宫里头的路不好走,可再不好走,也不能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咱们不能忘了本,更不能丢了良心。 思及处,他知道这件事的分量。一旦点头,小顺子扣上的就不只是偷窃。私通宫女,里应外合,哪一条都够他死几回。 小顺子再坏,不至于拿命去填。 他更不能做伪证,不能害人。 突然,冯禧的声音从宝忠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宝忠,既然哑奴不肯开口,那就给他也上刑。动刑之下,总有愿意开口的时候。” 周政胤闻言,浑身剧烈一颤。 第一卷 第14章 指认 (上) 宝忠对着周政胤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抹失望。 他缓缓退后一步,朝身旁的小太监抬了抬下巴。 两个小太监上前,把夹棍套上周政胤的十根手指。 一左一右,猛地一绞。 十指连心的疼像要把人撕开,周政胤仰起头,喉咙里只挤出一丝沙哑的气音。 疼到最深处,他忽然想起冬至那天她手上裹着渗血的白布。 她那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疼? 木棍又绞了一下。他整个人往前一栽。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点头吧,点了就不疼了。另一个说,不能做伪证,那是一条命。 两个声音在脑子里来回撕扯,谁也不肯让。 旁边小顺子已经被折腾得不成人形,有气无力地吐出几个字:“奴才招……” 宝忠嘴角勾了勾:“这才乖。” 这时,逢春躬着身走进来,身后跟着江朔宁和穗荷。 血腥气扑面而来。 江朔宁一眼就看见了周政胤。两个太监正往他手上收夹棍,十根手指已经变了形,血肉模糊。 她交叠在小腹上的双手悄悄收紧,指尖发白。 周政胤就在快要昏过去时,意识散成一片,什么都抓不住。 忽然,他闻到一股淡淡的杜若香。 他以为是疼出来的幻觉。 她怎么会来这里。 他耷拉着脑袋,缓缓抬起头,视觉模糊。 隐约中,三步之外站着一个人。月白色的袄子,清冷的眼睛,正盯着他。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穗荷看着眼前的惨状,腿都软了,差点站不住。 逢春不敢多看,堆着笑脸朝冯禧走去: “冯公公安好。奴才奉蓉妃娘娘的命,来看看小顺子招得如何了。毕竟这事牵连到翊华宫,娘娘不放心。” 冯禧正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碗盖轻轻刮着浮沫,声音不紧不慢: “蓉妃娘娘有心了。回去告诉娘娘,小顺子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他呷了一口茶,抬起眼皮,目光从江朔宁和穗荷身上慢慢扫过去,他放下茶盏,语气随意: “巧了。既然哑奴不肯点头,那就当面指认吧。” 宝忠会意,挥手让两个太监退开。他走到周政胤面前,弯腰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循循善诱: “不愿点头,那就指一指。告诉我,谁常去长门宫跟小顺子私会?又是谁给你送吃的?只要轻轻一指,你就解脱了。” 冯禧慢慢站起来,踱到周政胤面前,双手拢在袖中,微微俯身,掐着嗓子补了一句: “指对了,你就不用再受这份罪了。” 周政胤喘着气,气息弱得像随时会断。他红着眼看着江朔宁,忽然嘴角微微往上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沙哑的气音,谁也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宝忠瞥了一眼江朔宁,看见她交叠在小腹上的双手手背青筋暴起,他的脸色沉了沉。 周政胤闭上眼。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来。 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出一根染血的食指。那手指慢慢地从江朔宁的方向划过去。 宝忠的双手在袖中猛然攥紧。 但,那染血的手指没有停,越过江朔宁,指向了她身后的穗荷。 穗荷脸色一白,声音都变了:“哑奴,你指我做什么?我跟你无冤无仇……” 江朔宁望着周政胤,眼底却闪过一丝不及察觉的神色。她右手的拇指死死掐在左手掌心,才缓缓松开。 掌心已经被掐破,血珠渗了出来。 冯禧看了穗荷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过身,声音淡淡的: “行了,带下去吧。咱家这就去回皇上。” 两个太监上前,把穗荷拖了出去。昏暗的走廊里传来她不明所以的叫喊声,一声比一声远。 冯禧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侧过脸,目光从江朔宁身上扫过,又落在周政胤身上。 他看了两息,没说什么,嘴角那丝笑意还在。他转回去,背对着宝忠吩咐道: “派人把哑奴送回去。小顺子关起来。” 宝忠躬身:“是,公公。” (下) 今晚的夜色如同泼洒上去的墨,黑沉沉的。傍晚时分,天空又飘起了雪花。 御书房内,朱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冯禧弯着腰,将新换的茶盏轻轻搁在皇上手边。 皇上穿着明黄色龙袍,墨发束在金冠之中,烛光落在他脸上,衬得那张脸棱角分明,不怒自威。 眼尾有几道细细的纹路,不显老,反倒添了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 看上去四十有五,却仍是龙章凤姿,气度不凡。 “什么时辰了?”皇上眼皮未抬,手中朱笔未停。 冯禧躬着身,声音不大不小:“回皇上,亥时了。” 皇上没有回应,笔尖继续在奏折上沙沙地走着。 冯禧便也不再多话,只在一旁静静地整理御案上的奏折。 “冯禧。”皇上忽然开口,笔却没停,“你说,这件事朕该怎么定夺?” 冯禧手里的动作一顿,立马转身正对着皇上身侧,腰微微弯着,笑容恭顺: “皇上,太监宫女对食这事,原是常有的。皇上圣明,当初允了这门规矩,也不过是体恤底下人日子苦,让他们有个伴。”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皇上一眼,声音低下去几分:“只是有些人,怕是曲解了皇上的心意。” 皇上搁下朱笔,转过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冯禧的腰却弯得更深了。 “穗荷是蓉妃的贴身婢女。”皇上声音不紧不慢,“她放着好好的翊华宫不待,常去长门宫私会一个小太监。你是宫里的老人了,你替朕想想,这背后若没有人点头,她敢吗?” 冯禧的额头快要碰到地面: “皇上圣明。蓉妃娘娘协理六宫三年,事务繁杂,许是一时疏忽,底下的人便钻了空子。穗荷替小顺子谋柳嫔宫里的差事,兴许是觉得那边更适合他。” “更适合他?”皇上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朕知道蓉妃看不上柳嫔唱昆曲。朕宠柳嫔,她心里不痛快。可她不痛快归不痛快,把手伸到柳嫔那儿去,就过了。” 他端起茶盏,碗盖轻轻刮了一下浮沫,没有喝,又放下,胸膛起伏了一下。 冯禧跪在地上,低声开口:“皇上息怒。蓉妃娘娘也是太在意皇上了。” 皇上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御书房里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响。 片刻后,皇上开口,像自言自语:“今儿那个打碎茶盏的宫女,叫什么来着?” 冯禧心头一动,面上不露,恭声答道: “回皇上,叫江朔宁。是蓉妃娘娘身边的二等宫女。” “江朔宁。”皇上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嚼这三个字的味道,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她说她去长门宫给那个废物送药送吃的。她说她怕朕问她答不上来的话。” 皇上转过头,看了冯禧一眼:“她哪里是怕朕问她。她是怕朕不问。她怕朕不问,她就没机会把那些话递到朕跟前了。” 冯禧的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皇上收回目光,端起茶盏,碗盖轻轻刮了一下浮沫,声音淡下来: “她是在试探朕。试探朕对那个废物还有没有忌讳。” “朕没有接她的话,她就知道自己赌对了。”皇上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盏,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一个小小宫女,敢拿自己的命来赌朕的心思。胆子不小,嘴上也利索。” 冯禧跪在地上,脊背渗出一层冷汗。 皇上拿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语气平淡了下来: “罢了。翊华宫少了个掌事宫女,总得有人顶上。这个江朔宁,朕看她倒是机灵。就让她留在蓉妃身边吧。” 冯禧愣了一下,旋即叩首:“是,皇上。” 他犹豫了一瞬,又低声问了一句:“那蓉妃娘娘那边,皇上今夜可要过去……” 第一卷 第15章 上药 (上) 翊华宫 蓉妃火急火燎的冲出殿外。逢春和江朔宁立马快步跑到她面前,跪伏在地。 逢春急道:“娘娘,您消消气。您现在去找皇上,这不正中那些人的下怀吗?” 江朔宁跪伏在地,劝解道: “娘娘,皇上自会定夺。穗荷姐姐如今关在慎刑司,她跟了娘娘十五年,自然不会乱攀扯。小顺子是严刑之下才开口的,他的话能有几分真?” 蓉妃攥紧手指,凤眸凌厉地望着江朔宁: “滚开。难道让本宫坐在这里干等着?等着皇上以为本宫当真派人去长门宫私会小顺子,去柳嫔那里安插眼线?” 她心思一转,眼底全是狠意: “定是柳嫔那个贱人在害本宫。她忌恨本宫得宠,早就在等这一天了。她以为扳倒本宫,她就能上位?做梦。” 忽然,一个小太监尖叫起来:“皇上驾到。” 皇上身披大氅,负手踏进翊华宫,身后跟着冯禧和宝忠。江朔宁和逢春挪动膝盖转过身,齐声道:“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皇上深邃的眼眸扫了一眼情绪激动的蓉妃,又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江朔宁,声音不紧不慢:“这是做什么?是怕朕不来?” 蓉妃霎时红了眼,走上前微微屈膝:“臣妾参见皇上。” 皇上伸出右手。蓉妃心里一软,将手放进他掌心里。皇上顺势握住,让她起身: “手还这么凉。朕答应你来,自然要来。”他牵着蓉妃的手走进殿内。 冯禧走到江朔宁身前,低声笑道:“咱家恭喜朔宁姑娘了。”说完跟着进了殿。 宝忠上前,弯腰搀扶起江朔宁,无意间看到她左手掌心处的伤痕,眼眸一沉,从她身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你的好日子来了。” 江朔宁抬眸望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 殿内 皇上坐在软榻上。蓉妃跪伏在地上,梨花带雨,满眼委屈: “皇上,穗荷跟了臣妾十五年,臣妾一直把她当心腹。她背地里做出这等事,臣妾实在不知。请皇上明鉴。” 皇上看着她,没有接话。 蓉妃出武将世家。祖父是跟着先帝征战沙场的开国功勋,有功之臣。她父亲这些年也平定了不少叛乱,立下不少丰功伟绩。 思及处,皇上闭了闭眼,缓缓开口:“朕若不信你,今日就不会来。” 他伸手将蓉妃扶了起来。蓉妃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皇上收回手,端起茶盏,碗盖轻轻刮了一下浮沫,语气淡下来: “穗荷服侍你十五年,知根知底。可日子久了,难免替主子拿主意。这样的人再留在身边,早晚还要生出事来。你说呢?” 蓉妃心头一跳。她听出来了,皇上不打算留穗荷了。这时候替穗荷求情,难免不让皇上起疑。 她平复情绪,声音柔顺:“皇上说的是。臣妾全听皇上的。” 皇上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指了指跪伏在地的江朔宁: “朕瞧这丫头做事还算稳妥。让她做翊华宫的掌事宫女,替你管着底下的人,比你那个穗荷省心。” 江朔宁脊背一颤,急忙叩首:“多谢皇上,多谢娘娘。”话音刚落,一道目光落在她后颈上,凉飕飕的。 蓉妃飞快地收回视线,看向皇上,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这丫头跟了臣妾四年,是个机灵的。皇上抬举她,是她的福气。” 皇上微微点头,看向江朔宁,叮嘱道:“好好伺候你们娘娘。别学穗荷。” 江朔宁叩首:“是,皇上。奴婢记下了。” 皇上疲惫地挥了挥手:“行了,都退下吧。” 众人齐声应“是”,躬着身退了出去。 (下) 深夜,三更天的梆子声在宫道上响起。 长门宫内,周政胤靠在冰冷的墙上,他看着自己的血肉模糊的十根手指,脑海里一遍一遍过着白天的事。 偷窃是假的。私会是假的。都是假的。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蓉妃,是借这件事挑起蓉妃和柳嫔的内斗。 宝忠明里暗里引他开口,冯禧坐在一旁冷眼逼供,江朔宁和穗荷恰巧出现在慎刑司。 他一个废物,他们却让他来指认。 他看见宝忠当时紧张的神色,也看见江朔宁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东西。现在想来,她给他送药,送吃的,都是在算计。 不是真心。 眼泪顺着眼眶滑下来,落在下颌上,凉凉的。他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 这时,门“吱呀”缓缓推开,只见一个身影缓缓走了进来,清冽地杜若香缓缓逼近,残烛瞬间点燃。 江朔宁披着紫色披风,带着兜帽,将手指的食盒放在桌上,她缓缓看向床板上的周政胤,目光落到他不忍直视的手指上,手指微微蜷缩。 “过来!”她声音冰冷。 周政胤像没听见,只是呆呆地望着她。 江朔宁别开眼,将披风往后一撩,坐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块掐破的痕迹,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我不是好人。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都是你的权利。可这个宫里,不是你不惹事,事就不来找你。人人都说清者自清,那是骗人的鬼话。你不还手,他们只会往死里踩你。” “我六岁入宫。洗恭桶,倒泔水,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可最苦的不是这些。是你明明已经够听话,够乖,他们还是看你不顺眼,还是要打你骂你。我不是没求过饶,没解释过。可换来的是什么?打得更狠。”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后来我就懂了。人微言轻,你连活着的资格都要靠别人施舍。所以你得往上爬,哪怕不择手段。但是,这个宫里没有无辜的人,也没有值得可怜的人。” “冬至那天,我遇到你之前,我的十根手指也被上了刑。又细又长的针,从指甲缝里扎进去。疼不疼?疼。可你不能喊疼,你还要跪着谢恩。这就是规矩。你不能喊冤,不能委屈,因为你没有那个资格。” 周政胤听后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一样,又闷又沉,他慢慢走下床,走到她面前,身体比大脑先行一步,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杜若香裹住了他。他红着眼,颤抖地抬起自己那双血肉模糊的手,想摸摸她的手指,想问她还疼不疼。 可手悬在半空,又停住了。 她那么干净。他觉得自己太脏了。 他想起她在冯禧面前弯腰讨好的样子,联想她跪在蓉妃脚边谢恩的样子。她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他忽然不气了。其实他从来没有气过。他只是怕。怕她利用完了,就不要他了。 江朔宁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心里某个地方轻轻裂了一下。她打开食盒,拿出白布和药粉。 托起他的右手,感觉到他浑身一颤,想要缩回去。她没有松手,轻轻攥住他的手腕,用棉签沾了药粉,一根一根涂抹在他受伤的手指上。 周政胤绷着下颌,悄悄抬眼看她。 这是第一次离她这么近。她身上很香,皮肤很白,眉间那颗朱砂痣很好看。从眼睛到鼻梁到嘴唇,像是画出来的。 他的心跳得厉害,忽然觉得手指没有那么疼了。 他想,是不是只要她还要利用他,她就会一直来。给他送药,送吃的,还会亲手给他涂药。 如果能这样,他愿意被她利用。 江朔宁看着他颤抖的手指,动作放慢了些。她忽然想起在慎刑司,他张了张嘴,说了一句话,谁也没有听见。可她看懂了。 伤的幸好不是你。 她垂下眼,手上的动作更轻了。眼底有一丝什么东西,很快就被她按了下去。 烛火微微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坐着涂药,一个跪着仰视。霉烂潮湿的屋子里,杜若香盖住了一切。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正在慢慢化开。 宝忠立在门口,看着窗纸上映出的两个人影,双手渐渐攥紧。 第一卷 第16章 他是个哑巴 (上) 江朔宁走出屋子,见辛公公在门口冻得瑟瑟发抖,缩着脖子来回踱步,便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子,塞进他手里。 辛公公一愣,低头要推。 “辛苦公公了。” 说完,她拢了拢披风,将兜帽拉得更低,提步离开,消失在月亮门后。 辛公公摊开掌心,望着那几块碎银子,眼底掠过一抹复杂。 江朔宁踏出长门宫,快步往翊华宫走。 那双眼睛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委屈巴巴的,像很怕自己被她丢弃。 她莫名地烦躁起来。 忽然,一只手臂将她拽进拐角的阴影里。她猛然抬头,宝忠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只见巡逻的侍卫从宫道上走过,直到脚步声渐渐远了后,江朔宁不动声色地退了两步。 “你跟着我?” 宝忠没答。他从怀里拿出一个扁平药膏,打开,用食指挑了一点药膏,伸手拽住江朔宁的左手。 江朔宁往后一缩,宝忠没松手,力气很大,把她的掌心撑开。 上面有一道裂开的伤口。 他用食指指腹轻轻涂抹上去,动作不重,也不轻。 江朔宁抿了抿唇,没有缩手。 “穗荷倒了。皇上记住你了。掌事宫女也是你的了。”宝忠嘴角勾了勾,声音低低的,听不出是喜是讽,“你这颗棋子,倒是用得顺手。关键时刻替你挡了一刀,让你全须全尾地退出来。” 江朔宁要抽回手。宝忠攥着不放,指腹在她掌心继续慢慢打着圈,下颌绷得很紧: “你到底是为了扳倒穗荷,还是为了那个哑巴?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拿自己的脑袋往刀口上送!” 江朔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点凉意: “宝忠,咱们走到今日这一步,谁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你认冯禧做干爹,是为了你的前程。我在皇上面前提那个废物,他没有动怒,这就是我赌来的东西。够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眼底掠过一丝狠意:“至于穗荷,我早就要动她。这次,她非死不可。” 宝忠的胸膛起伏了一下,他抬眸望向她,缓缓弯下腰,凑近她,声音压得很低: “是蓉妃要把你许给冯禧,你选择除掉穗荷,这样蓉妃身边没了心腹,便会打消这个念头。这次把蓉妃牵扯进来,即便冯禧对你有意,也不敢要你。所以这才是你的目的,你才不得不来找我。是不是?” 江朔宁直视着他,目光坦然:“是。” 宝忠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收紧了一瞬。 江朔宁没有缩,继续说下去: “冯禧这次顺水推舟,是因为他早就看不惯蓉妃。他愿意跟咱们联手,不过是借此事压一压蓉妃的势力。” 宝忠的瞳孔骤缩,攥着她掌心的手猛地收紧,像是要把她那点伤口再捏出血来。 “顺水推舟?你怎么不问问他为什么顺水推舟?”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朔宁,你这次赌得太大了。为了那个废弃的皇子,值得吗?” 江朔宁猛然抽回手,握了握僵硬的手指。她抬眸看着他,目光平静。 “先前不知道。今儿倒觉得,未必不能押。” 宝忠的眉头拧成一团。 江朔宁看着他翻涌的怒意,声音不急不慢: “我知道你惦记冯禧的那个位置。可那个位子坐上去又怎样?为什么不把眼光放远一点。倘若这个人人都看不上的废物,有一天被咱们扶起来,甚至坐上那个位子,咱们就是他的再生父母。你想想,他会怎么待咱们,说不定给你封王拜相也不止。” 宝忠的额头青筋跳了一下。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江朔宁,我怎么先前没有发现你野心如此之大!封王拜相?那你呢?怎么,难道想让他封你做太后?” 江朔宁没有回应。她收回目光,拢了拢披风,声音淡下来: “行了,今夜的话说得够多了。你回去还是重新谋划一下自己的未来。” 她转身要走。 宝忠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什么,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火气: “可他是个哑巴。” 江朔宁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雪落在她肩上,没有动。 “那就让他开口。” 说完,她拢着披风,身影没入雪中,一步一步走远。 宝忠站在原地,胸膛起伏着,凝视着她远去的背影,慢慢攥紧方才握过她的那只手,掌心已经凉了。 杜若香还在鼻尖,也慢慢散了。 (下) 正月十五,元宵节。 翌日清晨。江朔宁从清儿双手托着的鎏金盘里取出一对鎏金穿花戏珠步摇,转身轻轻插入蓉妃的发髻。 镜中人,容色惊鸿。 清儿透过镜子望着蓉妃,忍不住赞叹: “这对步摇衬得娘娘当真如天人一般。说到底,皇上心尖上的人,终究是咱们娘娘。皇上近日日日都来,赏赐的珠玉首饰也是一日不曾断过。” 蓉妃唇边浮起一丝笑意,抬手抚了抚发髻上的步摇,目光却透过菱花镜落在垂首侍立的江朔宁身上,徐徐开口: “说到底,本宫也该谢过咱们翊华宫的掌事宫女,朔宁。到底是皇上亲口提拔的人。知道的,说皇上眷顾本宫;不知道的,还以为皇上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 江朔宁闻言,当即跪下,伏身触地,声音微微发颤: “娘娘明鉴。奴婢能有今日,全仗娘娘恩典,半分不敢有旁的心思。皇上眷顾娘娘,并非始于近日,自是始终如一。只是皇上心疼娘娘体寒,入冬之后,自然来得勤些。” 蓉妃瞥她一眼,淡淡道: “朔宁,你该知道本宫最忌讳什么。莫要仗着几分姿色,就生了不该有的心思。这深宫之中,最不缺的便是美人。你能让皇上记住你,能让他破例将你提为本宫身边的掌事宫女,不是你有本事,是皇上看在本宫的面子上。否则那一日,你早已身首异处。” 江朔宁连叩三首,指尖紧紧扣入砖缝: “多谢娘娘仁慈。奴婢自当铭记恩德,绝不敢生半点非分之想。奴婢只愿尽心竭力,伺候好娘娘。” “你明白就好。”蓉妃收回目光,淡淡道,“起来吧。” 江朔宁缓缓起身。蓉妃从首饰盒中取出一只金镶玉手镯,不紧不慢地戴在腕上,语气松散下来: “上回你说冯禧身边的丫头,没一个撑过半年的。本宫思来想去,那事暂且作罢。日后本宫替你寻个好的。” 江朔宁垂着头,看不清神色,只低声道:“多谢娘娘恩典。” 正说着,逢春躬着身进来禀报: “娘娘,皇上命内务府给娘娘送来了新的炭炉和古董字画。说娘娘畏寒,特意命人重新打制了炉子,比从前的更大了些。” 蓉妃唇角微扬,到底掩不住那一丝得意:“皇上费心了。朔宁,你去将那些古董字画收入库房。” “是,娘娘。”江朔宁躬身退了出去。 逢春见她走远了,这才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 “娘娘,穗荷姐姐从慎刑司出来后,被调去了花房。听说……穗荷姐姐受了不少罪,始终只说不知道。人如今……瘸了一条腿。小顺子没撑过两日,便去了。” 蓉妃闻言,闭了闭眼:“苦了穗荷。你回头告诉她,等这阵子过了,本宫自会想法子把她调回来。让她先忍着。” 她顿了一顿,睁开眼,目光骤然凌厉:“这件事,给本宫细细地查。若真是柳嫔,本宫断不能轻饶。若不是她,另有其人……那本宫也绝不会让她活过明日。” 逢春低头应道:“奴才定当暗中查访,还娘娘和穗荷姐姐一个公道。” 第一卷 第17章 隐患 (上) 乔公公立在院中,掐着嗓子道:“今儿是元宵。你们忙完手里的活,便去内务府领瓜果点心罢。”他轻轻叹了口气,“一年到头,也就除夕和元宵,咱们这些人能吃上一口好的。” 一个宫女正坐在矮凳上搓洗衣裳,抬起头来:“公公,听闻小顺子进了慎刑司便没了?” “穗荷好像瘸了一条腿呢。如今调到花房去了。”旁边一个小太监慢悠悠接了一句。 院中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乔公公脸上。 乔公公瞪了那两人一眼:“大节下的,说这些晦气东西作甚?小顺子是死有余辜,往后不许再提。至于穗荷……” 话到一半,他忽然瞥见周政胤从屋里出来,呆呆立在门口。乔公公立刻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堆起笑脸迎上去。 众人的眼睛也跟着转向周政胤。 自从周政胤从慎刑司回来,乔公公像换了一张脸。不仅许他在床上养了十日,连从前的残羹冷炙也换成了荞面馒头,跟大伙一样。 “怎么出来了?手上的伤还没养好,快进去歇着。”乔公公笑着朝他招手,“一会儿咱家吩咐他们,把您的瓜果点心也一并领上。” 周政胤看着乔公公。这张脸笑得腻人,跟从前那个尖酸刻薄的样子,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他躺了几日,想明白了。是宝忠,也是江朔宁。宝忠是御前得脸的太监,又是冯禧的干儿子,这样的人物,谁不给三分面子? 但他只来过一次,把药亲自递到乔公公手里就走了。 江朔宁如今是蓉妃身边的掌事宫女,她依然是半夜来看他,被乔公公撞见过两回。 这就够了。 旁人私底下也议论。说小顺子平日里老欺负周政胤,江朔宁和宝忠这回是替他出气。至于小顺子到底跟没跟穗荷勾搭,谁也不把话说死,只是笑笑。 周政胤余光扫了一眼院中的太监宫女,朝乔公公微微颔首,转身进了屋。 屋里只剩他一人。辛公公搬去了别的屋子,现在见了他都绕道走。他明白,辛公公不想掺和任何事,只想在长门宫安度晚年。 方才他听见小顺子没了。穗荷瘸了一条腿。 他坐在凳子上,缓缓弯下腰,脊背紧紧地弓着,犹如一把出鞘的利箭。 因为他的伪证,穗荷瘸了一条腿,小顺子死在了慎刑司。乔公公轻飘飘的话就将一条人命揭了过去。 悔恨、自责、难过席卷着他的全身。 脑海里再度出现两个声音。 一个说:小顺子本就该死,他天天欺负你,如今有人替你出头,你该感到高兴才是,他死有余辜;至于穗荷,你是替江朔宁清除障碍。她现在是翊华宫的掌事宫女,不会再受人欺负,你的做得没错,你这是在报答她。 另一个声音又说:你不是已经装哑了吗?不就是想躲开这些是非吗?今儿为了自己的私心,害了一条人命,伤害了一个人无辜的女子。 两个声音谁也不肯让谁。他的头仿佛要炸开,根本无法控制让两个声音停下来。 (下) 傍晚,月如银钩,寒风刮过檐角,积雪簌簌落下。 清儿端着木盆走进屋子,瞧见江朔宁坐在床铺上看书,笑盈盈地走过去,把木盆放在她脚下,蹲下身就要脱她的鞋袜。 江朔宁一惊,缩了缩脚:“你这是做什么?” “给你洗脚啊。”清儿说着,已经抓住她的右脚,“盆里放了几味药材,驱寒祛湿的,保管姐姐今晚睡个踏实觉。穗荷姐姐在的时候,都是我给她洗脚。这几味药材也是她平日用的。” 江朔宁放下书,顺势压在枕头底下,任由清儿替她脱了鞋袜。当双脚泡进水里,一股暖意漫上来,江朔宁不由地沉下肩,水温的适度,旋即驱散了一丝疲惫。 清儿蹲在一旁,把水撩在她脚面上。 “娘娘歇息了?”江朔宁问。 清儿笑了笑:“娘娘今儿在宫宴上多饮了几杯酒,兴许是高兴。回来没让我值守,让我早点歇息。但逢春在门口守着。” 江朔宁轻“嗯”了一声。 清儿像是想起什么:“朔宁姐姐,我把你那件紫色披风洗了。夜里风大,到底不保暖。” 江朔宁闻言,缓缓睁开眼,面容警惕地垂眸望着她,没接话。 清儿仍旧低着头,没看见她的眼神,继续说: “穗荷姐姐如今调去花房,咱们日子也好过了。姐姐现在是翊华宫的掌事,自然不会像穗荷姐姐那样为难咱们,我们也算松了一口气。” “穗荷到底是翊华宫的老人。”江朔宁的声音听不出什么,“你不难过?平日里她待你也不算差。” 清儿扬起头,厌恶道:“我不喜欢穗荷姐姐。她表面对我好,私底下拿我当丫鬟使。她这次出事,我不可怜她。谁让她平日里欺负人,还欺负姐姐您呢。” 她说着站起来,往身上擦了擦手上的水,坐在江朔宁身边,握住她的手,认真道: “朔宁姐姐,我来翊华宫这两年,都是姐姐照拂我。前些时日穗荷姐姐让我一天吃一顿,是姐姐私下给我吃的。这些情我都记得。” 她顿了顿,声音压了下去:“姐姐的心我明白。穗荷姐姐那对珊瑚坠子丢的前一天夜里,我看见姐姐进过她的屋子。” 江朔宁的脊背猛然一僵,眼底快速闪过一丝寒光。 清儿握住她的手,又紧了些:“朔宁姐姐,我娘小时候告诉我,待人要真心,真心才能换到真心。我对姐姐如此,姐姐也对我如此,是不是?” 江朔宁抽回手,低眉看着自己的双脚泡在水盆里,水面上浮着几片药材,她笑了一下,声音很淡: “清儿,这宫里最忌讳的就是嘴不严。你看见我进穗荷的屋子,可看清楚了?这句话要是传进娘娘耳朵里,咱们的下场不比小顺子和穗荷好。” 清儿顿时慌了,急忙挽住她的手臂: “姐姐,我没有别的意思。我说这个,是想告诉姐姐,我是和姐姐站在一起的。还有一件事。娘娘已经让逢春私下彻查这件事了。姐姐,咱们得小心。娘娘说,等过一段时日,要把穗荷接回来的。” 第一卷 第18章 蠢美人 (上) 三更天。 周政胤醒来时,屋内一片漆黑。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昏了过去。双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忽然闻到一股清冽的杜若香。 他心头一颤。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跪着过来。” 身体比脑子快。他立马跪好,挪动膝盖转过去。一个黑影坐在桌前,看不清脸。他垂着头,跪到她脚下。 杜若香裹住了他,喉结上下滚动。眼里全是看到她之后的光,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 江朔宁从怀里拿出火折子,点燃了桌上半根残烛。 屋内亮起一片晕黄的光。 “这是三件新衣。过些日子便开春了,把你那些旧衣裳扔了。”她指了指桌上叠放整齐的新衣,目光落在他缠着布条的手上,布条脏兮兮的,她嗤笑一声,“日子好过了,反倒喜欢往地上睡了。真是个贱骨头。” 周政胤心头一滞,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江朔宁别开眼,不再看他。她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穿了新衣,就该换一种活法。立春后,我要听见你开口说话。” 周政胤脊背一僵,猛地抬头看她。凌乱的发丝下,那双眼睛红红的。江朔宁看着他这幅模样,心口猛然起伏了一下。 她倏然弯下腰,伸手捏住他消瘦的下颌,温热的气息混着杜若香扑在他脸上: “你是个男人,不是女人,别动不动就哭。”她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像刀子一样钉在他脸上,“这次我没有跟你商量。我要听见你说话,学狗吠都行,只要出声就行。若你连张嘴的胆子都没有,那我便没必要在你身上花费心思。” 说完,她松开手,头也不回地踏出屋子。 周政胤呆呆地跪在原地。下颌还残留着她手指的力道,隐隐作痛。他望着桌上那三件叠放整齐的新衣,旁边还有一个食盒。都是她带来的。 这次她让他开口说话。 可她怎么知道他真的没有哑? 他闭了闭眼,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来。 玉嬷嬷临终前说,当个哑巴,就没人害你了。他答应了,也做到了。那场皇陵大火之后,玉嬷嬷死了,他哑了。 半年后太后派人接他回宫,说既然哑了,就回来吧。他知道有人想让他变成废物,他就当个废物。 日复一日告诉自己,我是个哑巴,我不会说话。久而久之,他恍惚觉得自己生来就不会说话。 如今江朔宁让他开口。 一边是玉嬷嬷的遗言,一边是她的命令。两个都是对他最好的人。玉嬷嬷已经不在了,只剩下她。 如果他不开口,她会不会真的就不要他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双手死死攥住膝盖上的裤面,紧张到额头青筋暴起。 (下) 惊蛰时节,春雷始动,天气回暖,雨水渐多,万物复苏。 蓉妃闲庭信步地走在御花园里。今儿她穿了一身蓝纱拥赤鲤的宫装,衣袂间藏着山海纹样,明艳大气。 “御花园的牡丹倒是开得艳。”蓉妃瞥了一眼开得最盛的那一朵,伸手扶了扶发髻上的珠钗,声音淡下来,“可本宫最讨厌的,就是牡丹。” 江朔宁立在她身后,抬眸看了一眼远处的柳嫔。 柳嫔今儿的衣裙上绣着几朵耀眼的牡丹,在春光里格外招眼。元宵宫宴上,皇上曾夸过柳嫔: “牡丹乃百花之首,能压住牡丹的人少见。柳嫔今儿衣裳上绣牡丹,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自那之后,柳嫔便让尚衣监将她所有的衣裳都绣上了牡丹。 江朔宁垂眸,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蓉妃讨厌的不是牡丹,是穿牡丹的那个人。 清儿立在江朔宁身边,见她嘴角动了动,眼神滴溜一转,便躬身上前,伸手捻下那朵开得最盛的牡丹,那花枝一颤,花瓣散了几片,落在地上。 她抬眸怯怯地看了蓉妃一眼,又飞快垂下眼,声音不大不小,带着几分天真的惋惜: “娘娘,这牡丹奴婢还没碰就自个儿掉下来了。想来也是中看不中用的东西,风一吹就散了。哪里比得上咱们翊华宫的梅花,那可是皇上特意命人给娘娘移栽的,风雪里都开得精神。” 江朔宁微微抬眸,看见柳嫔不知何时站在了五步之外。她眉梢微动,没有做声。 清儿这丫头,迟早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蓉妃闻言,冷笑一声,扬起下颌看向柳嫔。 “嫔妾见过蓉妃娘娘。”柳嫔上前两步,屈膝行礼。 清儿一怔,慌忙转身,连忙行礼:“奴婢参见柳嫔娘娘。” 柳嫔身边的贴身宫女妙珠狠狠剜了一眼清儿。柳嫔不动声色地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妙珠这才咬着牙垂下头。 蓉妃一步一步朝柳嫔走了过去,每一步都裹着盛气凌人的架势。绣鞋碾过地上那朵牡丹时,蓉妃轻蔑一笑:“平身吧。” 柳嫔缓缓起身,抬眸冲蓉妃莞尔一笑:“今儿天气好,蓉妃娘娘也来御花园赏花?” 蓉妃睨了一眼柳嫔,扬起下巴,目光越过她看向满园的百花,声音慵懒却带着刺:“乱花迷人眼,看多了本宫瞧着都一样。” 柳萍笑意更深:“娘娘说的是。只是花是用来赏心悦目的,看多自然是乱了眼,可是对皇上而言,哪一朵最合心圣意,全有皇上定夺。” 江朔宁听着柳嫔不卑不亢地回着蓉妃,便抬眸看了她一眼。 柳嫔生得俏丽,一张鹅蛋脸,眉眼弯弯,笑起来时眼睛像两弯月牙。一袭肉粉色衣裙衬得她肤白胜雪,站在花丛里,人比花还娇艳几分。 那双鹿眼望向蓉妃时,没有丝毫畏怯,目光直视着蓉妃,像是在说:我有皇上宠着,你能乃我何。 蓉妃有一句话说得没错。宫里从来不缺美人,能否笑到最后,才是本事。 江朔宁嘴角勾了勾,顶多是个蠢美人。 蓉妃瞧着柳嫔那张自鸣得意的嘴脸,不屑一笑:“既然柳嫔这般喜欢揣测圣意,本宫便许了你的愿。” 柳嫔一怔,不明蓉妃话中之意。 “前面就是思君亭。今儿本宫兴致正浓,不如让柳嫔给本宫唱几首昆曲。听说昨夜柳嫔不仅给皇上唱了昆曲,还弹了一曲好琵琶。”她侧眸看了一眼逢春,“逢春,回宫把本宫的琵琶取来。今儿就让柳嫔给本宫助助兴。” 逢春垂眸:“是,娘娘。奴才这就去。”说完,逢春立马转身快步离开。 江朔宁指尖微微蜷缩。她看了一眼柳嫔,还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像是没听出蓉妃话里的刀子。 她无奈地闭了闭眼。 第一卷 第19章 柳嫔失算 (上) 思君亭内,蓉妃坐在玫瑰椅上,伸手捻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目光悠悠地看向柳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一炷香后。 逢春怀中抱着一把紫檀琵琶快步走进亭内,小心翼翼地搁在桌上,“娘娘,奴才把琴拿来了。” “这把琴放的也有年头了,拿出来时可曾认真擦拭过?”蓉妃看了逢春一眼。 逢春垂手而立:“回娘娘,奴才认真擦了好多遍。” 江朔宁立在蓉妃身侧,抬眼看向那把琵琶,正细细打量时,身旁的清儿似乎也发现了什么端倪,蓦地瞪大眼,凑到她身边低语: “朔宁姐姐,那琴弦上面有针。” 江朔宁侧眸瞪了她一眼。 清儿缩了缩脖子,垂下眼,却还是忍不住看向柳嫔,眼底多了几分担忧。 蓉妃嘴角勾了勾:“朔宁,去把琴抱给柳嫔。” “是,娘娘。”江朔宁交叠在小腹上的双手不由紧了紧。她微微弯腰上前,抱起琵琶朝柳嫔走去,微微一笑:“柳嫔娘娘,这是我们娘娘最珍爱的一把琴,是皇上亲自下旨让御琴房打造的,这宫里独此一把。娘娘可要当心些。” 她说着,特意看了几眼琴弦,然后递了过去。 柳嫔得意地接过琴。今儿听冯禧说皇上下完早朝会来御花园,正好让皇上撞见蓉妃在亭内欺负自己。 皇上定会为自己做主。 蓉妃啊蓉妃,今儿可是你自己往套里钻,不能怪嫔妾不厚道啊。 思及此处,柳嫔嘴角荡起一抹笑意。她低眉打量着怀中的琵琶,果真是上好的材质。 琴头镶着一块白玉,琴身嵌着螺钿,听说这把琴音色清越,宛如天籁。 她迫不及待地坐在身后的凳子上,抬起手,葱白的手指朝琴弦拨去。 当指腹触弦的那一刻,针扎般的刺痛瞬间窜上来。 她“嘶”地倒吸一口气,猛地缩回手,低头一看,指腹上已经溢出了细密的血珠。 她又疼又惊,凑近了看那琴弦,才发觉弦上密密地扎了一圈细针,针尖朝上,泛着冷光。 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像是嵌在弦上的。 柳嫔的脸色刷地白了。 妙珠急忙握住她的手,倒吸一口凉气,忐忑不安地抬眸看向蓉妃:“蓉妃娘娘,您的琴……” 蓉妃端着茶盏,吹了吹浮沫,连眼皮都没抬,声音不紧不慢:“开始吧,柳嫔。” 指腹传来的疼痛瞬间被愤怒淹没。柳嫔将琴往妙珠怀里一扔,猛地站起来,指向蓉妃,切齿道:“娘娘好歹毒的心思。” 话未说完,蓉妃猛地抬眸,那双凤眸里瞬间蓄满杀意,空气仿佛凝住了。亭内的宫女太监吓得纷纷跪伏在地,齐声道:“蓉妃娘娘息怒。” 妙珠脸色一白,跪在地上,伸手扯了扯自家主子的衣袖,急忙道:“主儿,快,快把手放下来。” 柳嫔这才回过神,看见自己的手正指向蓉妃,脑子里嗡的一声空了。她慌忙收回手,跪伏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嫔妾、嫔妾方才像是得了疯魔症,冒犯了娘娘。请娘娘饶了嫔妾,嫔妾再也不敢了。” 江朔宁快速看了一眼蓉妃。她还没开口,只是盯着柳嫔,目光像一把悬着的刀。又看了一眼柳嫔,浑身抖得像筛糠。 这个棒槌,除了好看,脑子里装的全是泔水。 (下) 蓉妃忽地不屑一笑,收回目光,捻起一颗葡萄放在指尖,悠悠道: “本宫就当柳嫔得了疯魔症。柳嫔素日里都是循规蹈矩的,今儿权当是一时高兴忘了分寸,本宫不与你计较。” 柳嫔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额头已沁出一层冷汗,颤抖道: “多谢蓉妃娘娘饶了嫔妾。嫔妾今后定会谨言慎行。” “得了。本宫的兴致还在,你且继续唱昆曲、弹琵琶吧。莫要坏了本宫的雅兴。”蓉妃道。 柳嫔悬着的心再次提了起来。她慌忙看向蓉妃,撞见那双凤眸里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心里清楚,蓉妃嘴上说饶了她,可这“饶”字底下压着的,是叫她跪着把这出戏唱完。 若不唱,今日的苦头就不止针尖上那点疼;若唱了,这口气咽下去,日后还有没有脸面在这宫里抬头?可她没有别的路。 一个嫔位指着妃位骂,本就是她理亏。哪怕闹到皇上面前,皇上也不会偏袒她。到那时,她失去的就不只是几根手指的事了。 她缓缓起身,从妙珠手里接过琵琶。紫檀木的琴身沉甸甸的,压在她怀里,像一块石头。 她抬起手,指尖触到琴弦的那一刻,针扎过的伤口被琴弦一压,疼得她指尖一颤。她咬了咬牙,拨出第一个音。 那声音还是清越的,但唱出来的调子却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卡住了,间或夹着一丝压抑的抽气声。 蓉妃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着拍子,像是在听什么上好的曲子。 天际渐渐暗沉了下来,深蓝色的天空一点点褪去。 亭子里,柳嫔还在唱。嗓子已经沙哑到唱不出完整的昆调,嘴唇干裂苍白,裂开细碎的纹路。 她怀里琵琶上的琴弦被血染红,腿面上洇出一片暗红色。手指僵硬地拨着弦,双眼通红,白皙的脸上布满纵横交错的泪痕。 妙珠跪伏在地,一边抽泣,一边看向江朔宁:“朔宁姐姐,我们主子身子骨本就单薄,夜里凉,求你让我们主子别唱了。” 江朔宁依然站在蓉妃坐过的梅花椅旁。 晌午时蓉妃就离开了,临走时留下一句话:“等柳嫔唱够百首昆曲,再放她回去。你替本宫听着,回来告诉本宫她唱了哪些。” 百首昆曲,连升平署的乐工都未必能唱全。柳嫔只会三四首,翻来覆去地唱。 江朔宁数了一下,反复唱了六十次。 她没有回应,别过脸,看向亭外。风从亭外灌进来,吹得她衣裙猎猎作响。 远处曲径通幽的小路上隐隐约约传来脚步声和数盏灯笼的微光。那光越来越近,宫灯的照映下,她看到一个男子身穿明黄色龙袍。 定睛一看,是皇上。 江朔宁立马收回目光,看向柳嫔,声音清冷:“劳烦娘娘唱出声,不然奴婢不好回去向蓉妃娘娘回话。” 妙珠闻言,愤恨交织地望向江朔宁。她见江朔宁目光时不时朝亭子外瞟,便顺着她的方向看去,见皇上正朝这边走来。 她顿时像看见救星一般,急忙放声哭喊:“娘娘,你别唱了。你这样下去,嗓子指定就坏了啊!” 皇上听到哭声,顿时抬眸望去,见前面亭子里有柳嫔的身影,便朝那边走了过去。 冯禧看了宝忠一眼,声音压得极低:“你现在胆子越发大了。” 说完,他快步追向皇上。 宝忠低眉敛去眼底所有情绪,抬手扶了扶帽檐,看向亭内的江朔宁。他知道她膝盖不好,怕她站久了吃不消。 若不是担心她,他也不会故意引皇上来此散心。 第一卷 第20章 失宠 (上) 长春宫 寝殿内,宫女太监跪伏一地。江朔宁跪在末端,最不起眼的角落。 她微微抬眸看向拔步床,两个太医正忙忙碌碌。 一个跪在地上替柳嫔包扎手指,另一个扶着她的头喂药丸。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方才在御花园里,皇上刚踏进亭子,柳嫔就晕了过去。 倒得恰到好处,不早不晚,刚好让皇上看见她满手的血和满脸的泪。 柳嫔是坐着皇上的步辇回宫的。满宫上下,能乘坐皇上步辇的嫔妃,她算是头一个。 这大概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只是不知道这份福气,她能撑多久。 宝忠悄无声息地立在她身边,目光扫视着四周,弯腰低语: “蓉妃做局,引柳嫔入瓮。冯禧两头都不落空。一会儿皇上问话,捡能说的说。” 说完他转身走了,像从未来过。 江朔宁垂着眼,把那两句话缓缓过了一遍。 昨儿夜里蓉妃忽然让逢春从库房翻出那把落了灰的琵琶,还说仔细看看琴弦有没有损伤。 那时候她还不明白,现下想通了。 蓉妃根本没打算让柳嫔唱完百首昆曲,她只是要把那把琴递到柳嫔手里。 是柳嫔自己急着要唱,急着要等皇上来看她。 蓉妃什么都知道,连她急也知道。 柳嫔今儿在御花园里说的那些话,句句带刺,处处冲着蓉妃去,听着像是仗着圣宠不知天高地厚。 可换个角度想,她或许是在故意激怒蓉妃,好让皇上看见蓉妃对她动怒。 她以为皇上白天会来,以为自己算准了时辰。可皇上到了入夜才出现。 或许冯禧当时只说了句:“今儿皇上会去御花园”。 可是没具体说时辰,到底是白天还是晚上。 是柳嫔理解为白天。说到头来,怨不着冯禧,怪她自个儿没把问明白了。 最后,蓉妃解了气,柳嫔哑了嗓子、伤了手,皇上也确确实实来了御花园。 冯禧两头都没亏着,两头都落了好处。 江朔宁心里暗骂了一句老狐狸,可骂完了,又不得不把这套法子在心里过一遍。 她也得学。 半柱香后,柳嫔缓缓苏醒。妙珠大喜,转瞬哭了出来:“娘娘,您可算醒了,吓死奴婢了。” 皇上也在这时踏进寝殿。他的余光率先扫过跪伏在末端的江朔宁,随即收回目光,走到床榻前坐下。 望着柳嫔缠满白布的双手,他轻轻叹了一声。 “太医方才跟朕说了。嗓子要调理三个月才能恢复,但声带伤了,日后怕是唱不了曲了。手也伤得不轻,得好好养着。” 柳嫔一听,眼泪瞬间滚落下来。她挣扎着坐起身,扑进皇上怀里,扯着晦涩沙哑的嗓子哭道: “皇上……求您为嫔妾做主……” 皇上拍了拍她颤抖的脊背,声音不高不低: “太医嘱咐了,这几个月不能说话。朕自会问清缘由。”他将柳嫔轻轻按回床榻上,替她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越过跪伏一地的人,不偏不倚地点向末端跪着的江朔宁。 “江朔宁,你过来。” (下) 江朔宁跪伏至皇上脚下,目光落在那双绣着云纹的鎏金靴子上: “奴婢参见皇上。” 皇上剑眉微蹙,声音沉下来: “江朔宁,你应该知道朕要问什么。说吧。” 江朔宁双手交叠在地,额头抵在手背上,露出白皙修长的后颈,声音不疾不徐: “回皇上,晌午蓉妃娘娘在思君亭赏花,柳嫔娘娘过来请安。蓉妃娘娘问起柳嫔娘娘近日可曾习练新曲,柳嫔娘娘说正想练一首新曲献给皇上。 蓉妃娘娘便让柳嫔娘娘在亭子里练习,说那里清净,不扰人。柳嫔娘娘练得用心,一时忘了时辰。” 柳嫔闻声,恶狠狠地瞪着江朔宁,若目光能杀人,她早已死了一回。 “继续。”皇上盯着她的后颈。 江朔宁回道:“那把琵琶是蓉妃娘娘珍藏多年的旧物,柳嫔娘娘弹时兴许是不熟悉琴弦的松紧,便磨破了手指。奴婢在一旁瞧着,来不及阻拦。”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半分: “蓉妃娘娘陪了柳嫔娘娘好一阵子,后来柳嫔娘娘说要独自练曲,蓉妃娘娘便先回宫了。走时特意嘱咐奴婢留着照看,怕柳嫔娘娘有需要。” 柳嫔再也忍不住,用裹着白布的手指向江朔宁,嗓子里挤出破碎的声音: “胡说!明明是蓉妃……” 话未说完,江朔宁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 “娘娘,您的手再不能二次伤着。奴婢只是奉命行事。若娘娘非要怪罪,奴婢无话可说。” 柳嫔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自己缠满白布的指尖,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她咬着牙缓缓放下手,可那股火气憋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皇上盯着江朔宁看了许久后,旋即端起茶盏,碗盖轻轻刮了一下浮沫:“说完了?” 江朔宁伏在地上:“奴婢说完了。” 皇上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盏: “柳嫔今儿伤了嗓子和手,你身为宫女,难辞其咎。滚去思君亭跪着,她唱了多久,你就跪多久。” 江朔宁叩首:“多谢皇上恩典。”她缓缓起身,退了出去。 皇上这才收回目光,转向柳嫔,语气缓了几分:“好好歇着,朕明儿再来看你。” 柳嫔见他起身,慌忙从背后抱住他,嗓子像破了的风箱:“皇上,嫔妾怕……” 皇上闭了闭眼,轻叹一声。正巧宫女端着药走来,他伸手接过:“朕喂你。” 柳嫔这才乖乖躺回去。 皇上吹了吹勺中的汤药,抬眼见她还在哭,声音放软了些: “你也是,哪有为了讨朕欢心这么不要命的?琴弦不合适就不弹,你这不是自个儿找罪受?” 柳嫔听着这话,满腹委屈涌上来,哭得更凶了,扭过身去不理他。 皇上唤了她两声,她不肯转过来。他当即把药碗放回托盘里,药汁晃出来溅在盘面上,他起身便走。 妙珠慌忙跪到他面前,咚咚磕头:“皇上息怒。娘娘是一时想不开,请皇上多体谅娘娘。” 皇上仰起头,胸膛起伏了一下:“那就等她想通了,朕再来。”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妙珠瘫坐在地,望着皇上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失宠了,什么都完了。 第一卷 第21章 他说话了 (上) 夜色沉沉。御花园里寂无人声。惊蛰刚过,本该春雷乍动,可入了夜,寒气反倒比冬日还扎人。 江朔宁端跪在思君亭里,膝下是冰凉的青石砖,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忽而肩上一暖。 她怔了一下,低眉看去,一件青色外衫已轻轻搭在她肩上,衣襟上还带着一点余温。 旋即,她扭头看去。周政胤正蹲在她身后,一双眼眸亮亮的,嘴角微微弯起,像是怕她生气,又忍不住想对她笑。 他今日与往常不同。 墨发高高束作马尾,额前两缕发丝垂下来,整张面孔露得干干净净。 眉眼温润,鼻梁高挺,唇线分明,月色下整张脸的轮廓干净利落。 青色外衫褪去后只余一件素白中衣,他本就肩宽腰窄,那衣衫穿在他身上恰好,衬得整个人清隽挺拔,只是面色仍有些苍白。 江朔宁忽然想,这人长得实在好看。他自己大约从不晓得。 沉默一瞬。 江朔宁扯下外衫扔回他怀里,别过脸,冷冷道: “滚回你的长门宫。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外衫落在周政胤膝上。他低头拾起来,拍了两下,原本蹲着的,慢慢改成跪的姿势,与她隔了半步。 他攥着那件衣服,不再往前递,只安安静静跪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 冷风从亭外灌进来,吹动他中衣的衣摆。他偷偷直了直背,学她的样子跪得端正一些,嘴角却藏不住一点弧度。 四下只有风声。花香混着晚凉的潮气。没有霉烂味,没有尿骚味。 他想,原来她平日里跪着的时候,风是这样的,月光是这样的。 他悄悄往前挪了半寸,又挪了半寸,停在她衣领的暗纹刚好能看清的距离,就不敢再动了。 江朔宁忽然回头,正撞见他嘴角那点笑意。她眉头猛地蹙紧: “怎么?专程来看我笑话?瞧瞧我怎么跪的,解你平日里被我逼着下跪的恨?” 周政胤一慌,连连摇头。 “送衣服?”江朔宁一把掐住他的下颌,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的命都是我给的,你有什么资格施舍我?” 周政胤眼眶泛了红,那双星辰般的眼眸里蓄满了委屈。 江朔宁忽然莫名烦躁起来,便松开手,转回去,怒斥道: “没让你跪,自己倒跪上了。贱骨头。” 周政胤抬起手背飞快蹭了一下眼角。她今夜受罚,心情难免不好。 打也好,骂也好,他都愿意受着。别把他推开就行。 “回去。”她说。 他没动。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线落在一包油纸上。 油纸摊开,里头齐整摆着四块栗子糕。 托着油纸的那双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伤痕还未痊愈。 她怔住了。 “朔……宁。” 身后,周政胤哑着嗓子叫了她一声。 那两个字含在嘴里很久似的,吐出来时带着小心翼翼的颤。 江朔宁没回头。 宫灯在檐下晃了晃,她的影子压在他的影子上,又分开了。 元宵节内务府发的点心。瓜果早烂了,点心他没舍得吃,一直留着。 今夜听乔公公说她罚跪在御花园,他才敢偷跑出来,带了一件外衫,一包栗子糕。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吃,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更生气。可他还是来了。 不来,他在长门宫坐不住。 (下) 片刻后,江朔宁伸手拿了一块栗子糕放进嘴里。 硬邦邦的,已经馊了。 她慢慢嚼着,咽下去,拍掉手上的碎屑:“终于肯开口了?” 周政胤点了点头。 “再说一遍。” “朔……宁。” 他一字一顿,像在用全部力气把那两个字咬清楚。 声音清朗,带着一点沙,像风穿过竹叶,又轻又脆。 江朔宁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嘴角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子时。 宝忠踏进亭子,往周政胤身上扫了一眼,没说什么,蹲下来把食盒搁在她面前。 “哟,今晚热闹。”他掀开盒盖,热腾腾的香气散出来,“连罚跪都有人作伴。” 食盒里是,翡翠虾仁、杏仁豆腐卷、白米饭。 江朔宁看见他右边脸颊肿着,嘴角一块淤青,询问:“脸上怎么了?” 宝忠没答,把饭碗递到她手里:“快吃吧。打过招呼了,今晚巡逻的侍卫不会往这边来。” 他说话时,周政胤悄悄往江朔宁那边挪了挪,衣摆压住了她的裙角。 宝忠余光扫了一眼周政胤那点悄没声的挪动,嘴角勾了勾,便站起身,走到江朔宁右侧,撩起前襟,突然跪了下来。 江朔宁和周政胤同时一怔,齐齐侧过头看宝忠。 “别看了。”宝忠目视前方,声音淡淡的,“我也挨了罚。” 江朔宁没接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筷,放回食盒,从身旁摸出那块栗子糕,递到宝忠面前: “尝尝。” 宝忠低头瞧了瞧,硬邦邦的,隐隐有一股馊味。他抬眼看她:“你最近这是忆苦思甜?” “这是哑奴送来的。”江朔宁望着他,眼底有一点极淡的笑意,“他会说话了。” 宝忠一愣,越过她看向周政胤。 周政胤冲他点了一下头,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朔……宁。” 宝忠皱眉看了他一会儿,收回目光,看向江朔宁,声音低了半度:“你的意思呢?” 江朔宁把栗子糕往前又递了递:“这个栗子糕能吃。” 宝忠接过来,举到眼前看了看,嗤地笑了一声: “馊了。吃坏了肚子是小,赔上命呢?你真要吃?” 周政胤一听就急了,又是摇头又是摆手,嘴张了又合,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不会、不……会。” 江朔宁和宝忠都没看他。 两个人对视着,江朔宁没躲,声音很平:“我已经吃了。” 宝忠攥紧掌心的栗子糕,别过脸去,声音淡了:“你总是这样。” 亭子里静了一瞬。 宝忠抬头望了望檐外的那轮明月,渐渐被乌云遮了大半,只有一层薄薄的光晕。 “柳嫔失宠了。蓉妃或许会把穗荷调回来。她在花房不安分。” 江朔宁沉默了一会儿:“你被罚,跟今天的事有关吧。冯禧没想让皇上来御花园。” 宝忠没接话,慢慢把栗子糕又攥紧了一点,掌心硌得生疼。 半晌,他才开口:“所以这个局得有个收尾。你得在蓉妃面前把忠心表了。” 江朔宁没说话。 从宝忠跪下来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了。原来冯禧和蓉妃联手是彻底要废了柳嫔,是宝忠把皇上引来了御花园。 他帮了她,也把自己搭进去了。冯禧那边,往后有他受的。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宝忠没看她,只望着那轮月亮。周政胤跪在旁边,什么也听不懂,只悄悄又往江朔宁那边挪了半寸。 亭子里安静了下来,灯笼把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最后融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的。 第一卷 第22章 凉薄 (上) 次日清晨。 江朔宁立在蓉妃身侧布菜,盛了半碗莲子百合粥,轻轻放到她手边。 蓉妃捏着汤勺,轻轻搅了搅,抬眸瞥了她一眼,嘴角勾了勾: “听清儿说你昨晚四更天才回来?”她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后,补充道:“怎么不多睡会儿?昨夜也是苦了你。” 江朔宁放下手中的银箸,转身朝蓉妃欠了欠身: “奴婢不觉得苦。能为娘娘分忧,是奴婢的福气。” 蓉妃闻言,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一边喝粥一边道: “昨夜在皇上面前答得不错。以前没瞧着你这般机灵会说话,如今倒让本宫重新认识了你一番。” 江朔宁垂着眼:“是奴婢先前愚钝。自打贴身伺候娘娘,得娘娘照拂,才慢慢开了窍。” “你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蓉妃搁下汤勺,偏过头看她,笑意还在嘴角挂着,眼神却平了平:“听说昨晚亭子里倒是挺热闹?” 江朔宁交叠在小腹的手不动声色地攥了一下。 蓉妃问的是柳嫔晕倒的事,还是昨夜亭里多了两个人的事? 无论哪一种,她既然问出口,就已经知晓了一切。 不能撒谎。 她正要开口,逢春走了进来,躬身道: “娘娘,花房送来几盆绿植。还……还有穗荷跪在院中,说要见娘娘。” 蓉妃闻言,拿起绣帕擦了擦嘴角,眼底掠过一丝柔软:“让她进来吧。” “是。娘娘。”逢春转身退了出去。 蓉妃抬眸瞥了江朔宁一眼,擦了擦手,慢条斯理地说道: “朔宁,本宫警告你。上回皇上和本宫没追究你去长门宫施舍那哑奴的事,不代表不介意。你昨夜在长春宫表现不错,本宫暂时不追究。往后少去长门宫跟那个废物来往。 至于宝忠。他虽是御前得脸的太监,可毕竟上头有冯禧。你离他远点。找靠山得找个稳妥的,别干吃里扒外的事。” 江朔宁当即跪伏在地: “奴婢不敢。长门宫那个废物,是先前奴婢施舍过他几次,昨夜他来送衣裳,算是还了人情。奴婢再没去找过他。至于宝忠公公,奴婢也不知他为何也受了罚,只是碰巧跪在了一处。” 蓉妃冷笑:“你最好记住你的话。宝忠为什么被罚,他自己清楚。本宫若说一句话,他明儿就可以去长门宫,或者这宫里干脆没他这个人。” 江朔宁心头一紧。宝忠得罪的不止冯禧,还有蓉妃。 “奴婢谨记娘娘教诲。”她叩首,额头贴着地砖,指节泛白。 蓉妃瞥了一眼她:“行了,起来吧。” 江朔宁谢完恩典,缓缓站起来,退到蓉妃身后立好。抬眸时,逢春正领着穗荷进来。 穗荷的腿确实瘸了,走起来一瘸一拐的。人瘦了一大圈,气色也大不如前,穿着一件深紫色宫装,发髻上光秃秃的,一件簪子耳坠都没戴。 再无从前在蓉妃身边时那副鲜亮模样。 江朔宁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下) 穗荷刚踏进殿内,看到蓉妃那一霎那,眼泪便簌簌往下掉,扑通跪伏在地,哭出了声:“娘娘……” 蓉妃望着她憔悴的模样,轻叹一声: “穗荷,本宫知道你受了委屈。等本宫查出真相,自然会还你一个公道。” 穗荷闻言,哭得更加厉害。 她在慎刑司被宝忠动了刑,死里逃生出来后,瘸了一条腿。 又被调去花房,每天干不完的苦活累活,双手磨满了茧子。 花房的嬷嬷和宫女轮着番作践她,吃食克扣,被褥发霉,连炭火都不给足。 可她并不是任人揉捏的性子,但凡有人欺到头上来,她当场就顶回去,该骂的骂,该摔的摔,花房的人背地里都叫她“疯婆子”。 可再硬气,也架不住日日夜夜地熬。睡不好,吃不好,身上没一块好肉。 而蓉妃自始至终没有问过她一句,没有私下派人照拂过她,反而圣宠更盛。 江朔宁踩着她上了位,如今是蓉妃身边的掌事宫女。 现在见了面,蓉妃只说“等本宫查出真相”。 立春都过了,真要查,何至于等到现在? 思及处,穗荷的心正一截一截地凉下了去。 “行了,别哭了。”蓉妃语气缓了缓,“本宫知道你委屈。你暂且忍忍,等本宫查出真相,也好名正言顺将你调回本宫身边。” 说完她看向逢春:“去拿些银子给穗荷。手头宽裕些,在花房的日子也没那么难。” 穗荷指甲抠着砖缝,把话咽了咽,才叩首道: “奴婢谢娘娘恩典。娘娘万安,奴婢便也安心了。” 江朔宁望着穗荷一瘸一拐地踏出殿门,转身那一刻,她瞧见了穗荷眼底的怨恨。 思忖一瞬,她扬起眸,眼底掠过一抹算计。 穗荷推着小车刚出翊华宫,清儿小跑着追了出来: “穗荷姐姐,等等。” 清儿快步到她面前,往她手里塞了一袋银子: “姐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都是娘娘平日里赏的,您拿着。” 穗荷低头看着手里的钱袋,想起从前清儿在自己跟前端茶递水、大气不敢喘的模样,如今竟轮到她来施舍自己了。 真是讽刺。 她将钱袋一把扔回清儿怀里:“猫哭耗子假慈悲。” 她推着车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转身一瘸一拐走回来,从袖口掏出另一个钱袋,丢给清儿: “这是方才逢春给我的。你去告诉娘娘,不必为我担心。” 说完就要走。清儿快步拦住她,把两个钱袋都塞回她手里,声音里带着急: “姐姐,您还是拿上吧。花房那个地方,不是人待的。” 穗荷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她抬手就打了清儿一记耳光: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教我怎么做?” 清儿捂着脸,眼泪簌簌往下掉,边哭边说: “姐姐,你还没看出来吗?娘娘真的放弃你了。江朔宁已经是掌事宫女了,你回不来了。” 穗荷立马反驳,眼神笃定道:娘娘绝不会放弃我。我跟了娘娘十五年……” 她忽然收住。清儿望着她,抽泣声也停了。 穗荷眼神闪了一下,恶狠狠把她推到一边:“别挑拨我和娘娘的情分。” 说完,她一瘸一拐推着车往前走了。直到她走远了,江朔宁才从门后走出来。 清儿立马跑到她身边:“姐姐,你都听见了?” 江朔宁嘴角上扬,收回目光,转头瞧了瞧她脸上的掌印,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疼不疼?” 清儿摇头,擦了擦眼泪:“姐姐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一点都不委屈。” 江朔宁淡淡一笑:“趁着脸还没消,去把戏做足。” “是,姐姐。”清儿仰头深吸一口气,旋即捂着脸鬼哭狼嚎地往殿里跑:“娘娘……” 江朔宁跟在后面,听着那动静,嘴角抽了一下。 第一卷 第23章 回不去了 (上) 夜色暗沉。 花房院中,穗荷正瘸着腿把一盆盆绿植从院里搬回温室。 今夜风大,孙嬷嬷说指不定要下雨,让她把院子里的绿植都搬进去。 她抱着一盆花朝温室走,腿脚本来就不便,被风一刮,一个趔趄就栽了下去。 花盆脱了手,碎在地上,土撒了一地。 穗荷慌忙抬头看了一眼孙嬷嬷的屋子,里头传出翻身的动静,只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 “一盆花二两,明儿记得赔。” 屋内便没有了声音。 穗荷蹲下身,手指抠进碎土里,把泥土一捧一捧拢回花盆碎片中。 花已经折了,根须露在外面,蔫蔫地耷拉着。 她盯着看了片刻,把碎瓦片拢到墙角,又去搬下一盆。 风灌进廊下,吹得她裙摆猎猎作响。她咬着牙把一盆盆绿植抱进温室。 最后一盆搬进去时,天空电闪雷鸣,瓢泼大雨倾泻而下。 雨水砸在温室的棚顶,又顺着檐角淌成一道道水帘。 穗荷站在门口,望着廊外的雨幕,慢慢蹲下身,在门槛边上坐下来。 雨水被风吹进来,打在她脸上、肩上,混着泥的裙摆湿漉漉地贴在腿上。 她想起今儿逢春递银子时,装作手滑把那袋银子摔在地上,看着她弯腰一枚一枚捡起来的时候,不忘嘲讽。 逢春从前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姐姐”地叫着,是她一手提携到蓉妃跟前的人。 宫里的人向来都是拜高踩低。人人如此,没有例外。 清儿说的那句话始终萦绕心头:“你回不来了。娘娘不要你了。” 穗荷坐在门槛上,雨声灌满耳朵。 她开始回忆起十三岁那年跟着蓉妃进宫,那时候蓉妃还是个小小的才人。 为了讨皇上欢心,整夜整夜练琵琶,她守在旁边递水递帕子,蓉妃的手指被琴弦割出一道道血口子,是她一点一点上的药。 后来蓉妃被别的妃嫔欺负,挨过打,罚过跪,从雪地里跪着回宫的时候,膝盖磨得不成样子,骨头都露了出来,是她跪在旁边给她一点点上药。 蓉妃当时握着她的手,满眼是泪,声音发颤:“穗荷,等咱们熬过去,我有的,你都有。” 她信了,当真信了。 后来,蓉妃为皇上生了一个女儿。也就是五年前的事了。 皇上大喜,当即晋升她为嫔位。 可孩子不到百天就夭折了。 她记得,那晚的风雪好大好大。蓉妃抱着女儿跪在雪地里绝望痛哭,她陪她跪了三天三夜。 从那时候起蓉妃就落下了病根。一入冬,手脚冰凉,体弱多梦,不易入睡。 也是那次之后,皇上封她为妃,协理六宫。 经历了丧女之痛的蓉妃,就像换了个人。只要宫里谁得宠她便想方设法除掉谁。 可她总觉得自己是不一样的。十五年了,从才人到宠妃,她什么都陪着过来了。 她想,蓉妃不会不要她。 可蓉妃就是不要她了。 蓉妃口口声声说要替她查清真相,就算查清楚了又怎样? 她的腿已经瘸了。 一个瘸了腿的宫女,就算清白回来,也不能再站在她身边。 她回不去了。 雨越下越大,檐角的水流像扯不断的线。 穗荷慢慢站起来,裙摆湿透了,沉甸甸地坠着。 她看着雨幕里模糊的宫墙,想起江朔宁立在蓉妃身后的样子;想起宝忠在慎刑司里动刑时面无表情的脸;想起长门宫那个哑奴在慎刑司指认她的场景。 穗荷攥了攥袖口,指尖掐进掌心。 那就谁都别想好过。 (下) 次日清晨,雨还在下,没有停下来的迹象,整个皇宫笼在雨雾里,宫道上的积水没过了脚踝。 一个宫女去叫孙嬷嬷起床,在门口喊了两声没人应,便推门进去。紧接着屋里传出一声尖叫。 宫道上,宫女太监撑着伞匆匆走过。穗荷淋着雨,正推着小车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车上放着几盆绿植。 路过的宫女太监纷纷回头看她,她谁也没看,只朝着翊华宫的方向一步一步推过去。 翊华宫。 蓉妃正在替皇上更衣,声音娇媚:“皇上昨夜来也不知和臣妾知会一声。” 皇上低头看了她一眼,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温度: “朕不来也不行,来了你倒不喜欢?” “哪有。”蓉妃笑着将鎏金腰带系好,偏过头看他:“晌午臣妾让小厨房做了兰花酿糯米鸡,皇上可要来?” 皇上没应,抬手在她腮边蹭了一下,便踏出寝殿。 江朔宁正守在门口,屈膝行礼:“奴婢参见皇上。” 皇上迈出门槛,脚步顿了一顿。雨气扑面,混着一股极淡的杜若香。 他侧目看了她一眼,像是认出了这味道,又像只是无意扫过,叮嘱道:“好好伺候娘娘。” “是,皇上。”江朔宁垂着眼。 蓉妃站在皇上身侧,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江朔宁,又收回目光,笑了笑,走到皇上身侧: “下了一宿的雨,今儿看还要下一整天。路面滑,皇上回去的路上慢点。” 她说完看向宝忠,瞥了一眼他后,目光落在冯禧身上:“劳烦冯公公让抬轿撵的人走稳些。” 冯禧微微颔首:“是,娘娘。” 江朔宁嘴角动了动,抬眸看了一眼宝忠。宝忠也正看过来,两人目光一碰,又各自不动声色地垂下了眼。 昨夜穗荷走后,清儿便哭着去了蓉妃跟前,把被打的事和那袋银子一并交了上去。 蓉妃听了没什么反应,只敷衍地安抚了几句,说穗荷在花房受了委屈,有些怨气也正常。 然后,转头便问逢春事情查得如何。 逢春说私下从乔公公和长门宫的宫女太监那里都探过口风,都说亲眼见过穗荷经常私会小顺子。 蓉妃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笃定道:“本宫了解穗荷,她不会背着我干这种事。看来是有人诚心要瞒着本宫。” 江朔宁站在一旁听着,没做声。她看出来蓉妃还在替穗荷说话,也知道蓉妃心里大约已经猜到了宝忠。 所以昨夜她让人递了话给宝忠。让他最近多跟冯禧走近些。 冯禧是他干爹,就算蓉妃真要动宝忠,也得先过了冯禧那关。 皇上扭头看了一眼蓉妃,柔声道: “进去再多睡会儿。今儿天凉,你身子骨本就不好,别染了春寒。” 说完便踏出廊下。宝忠和冯禧一左一右撑着伞跟上去。 蓉妃笑意温存,微微屈膝:“臣妾恭送皇上。” 刚直起身,余光忽然扫见庭院里一个熟悉的身影。 几个太监正从推车上往下搬绿植,穗荷站在旁边,垂着头,湿透的裙摆贴在腿上。 蓉妃笑容一僵,飞快看了一眼皇上。他已经走到宫门口了,没有回头。 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穗荷一直低着头。袖口里藏着一把剪刀,刃上还沾着没干透的血。 太监搬着绿植来来往往,她趁着没人注意,一瘸一拐地往廊下挪,雨水混着泥从裙摆往下滴。 蓉妃正要转身回殿,余光里那个身影忽然动了。 只见穗荷猛地抬起头,攥着剪刀朝她扑过来,嘴里嘶喊了一声,雨声太大,听不清喊的什么,只看见她满眼是血一样的恨。 蓉妃脸“唰”地一白,往后踉跄了一步。 “娘娘!” 江朔宁大喊一声,毫不犹豫地冲到蓉妃身前。 与此同时,皇上在宫门口猛地回头。宝忠和冯禧也慌忙看去,见穗荷像疯了一样攥着剪刀冲向蓉妃。 “放肆!”皇上震怒,“保护蓉妃!抓住她!” 第一卷 第24章 护主有功 (上) 长门宫。 周政胤枯坐在廊下看雨。今儿早上起来右眼皮就跳个不停,心里莫名的慌。 “不好了,不好了,翊华宫出事了!” 一个小太监掐着嗓子从宫门跑了进来。 周政胤倏地从凳子上站起来。 廊下的人全都围了过去。 小太监喘着气,说穗荷疯了,当着皇上的面要杀蓉妃。 “天呐!她不要命了?”一个宫女满脸错愕。 “谁说不是呢。她好歹是蓉妃跟前的老人啊,怎能……”另一个太监摇头。 “还能怎么?穗荷瘸了腿,调去花房,从前的体面全没了。心里有怨,这是要拉蓉妃一起死呢。” 乔公公踏出屋子,双手拢在袖孔里,慢悠悠补了一句后,皱眉叹了叹气。 周政胤听到后,心头一震,耳朵里嗡嗡作响。 穗荷他记得。 是他在慎刑司违心指认的那个宫女。 穗荷要杀蓉妃,那江朔宁呢?她就在蓉妃身边。 他心头猛地一紧,转身就跑,冲进雨里。 廊下的人正聊得起劲,忽然一个身影冒着大雨疯狂地朝宫门跑去。 乔公公脸色一变,掐着嗓子大喊:“哑奴,你回来!” 周政胤没回头,一头扎进雨幕里。 乔公公追了两步又停下,站在廊下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又急又气,对着旁边的太监跺脚: “还愣着干什么?追啊!” 彼时的翊华宫已被侍卫围得水泄不通。 大雨中,院里跪伏了一地的太监宫女,个个脸色苍白,瑟瑟发抖。 正殿内,冯禧面容慌张地小跑进来,跪伏在地,颤声道: “皇上,花房的孙嬷嬷死了。今儿早上被宫女发现的,失血过多,看情形是睡梦中被人所杀。有个宫女说昨夜五更天看见穗荷进了孙嬷嬷屋子。” 话音刚落,宝忠也躬身快步走进来,跪在冯禧身边,抬眸看了一眼皇上阴沉的脸色: “皇上,穗荷已经断了气。” 跪在首位的蓉妃闻言,脸色再度惨白,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地。 “皇上,臣妾不知穗荷为何会这样待臣妾……” 她微微阖眼,两行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抬手按住心口: “她跟了臣妾十五年,性子向来温顺,臣妾实在不明白,到底做了什么让她这般疯魔。” 皇上垂眸凝视着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十五年了。一个跟了你十五年的宫女,能做出这样的事。连你都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朕又该如何明白?” 蓉妃浑身一颤。 皇上胸膛重重起伏一下,目光从蓉妃脸上移开,扫过跪伏一地的人,沉声道: “翊华宫所有宫女及院内当值太监,御前失察、护主不力,各杖三十,罚俸半年。蓉妃禁足三月,无旨不得出翊华宫。”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度,却更冷: “传朕旨意。穗荷犯上作乱,罪大恶极,虽已伏诛,其家人不可免。流放西北边陲,永世不得回京。” 大殿里静得只剩雨声。没有人敢抬头。 说完,皇上目光扫过江朔宁,见她脸色煞白,右边脖颈处一道划痕,鲜血已经染红了灰白色宫装的领口。 方才那一幕他看见了。 穗荷扑过来的时候,江朔宁冲上去双手攥住了剪刀刃,争夺间剪刃划破了她脖子。 侍卫制服穗荷的瞬间,她猛地转腕,把剪刀反向刺进自己胸口。 皇上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淡了些: “江朔宁护主有功,免了那三十杖。江朔宁,你想要什么赏赐?” 江朔宁叩首,伤口被扯了一下,她强撑着没动,声音哑了几分: “奴婢不敢求赏。只愿娘娘平安无事。穗荷跟在娘娘身边十五年,突然做出这等疯魔之事,娘娘自己也受了惊吓。 奴婢斗胆,求皇上念在娘娘受了这无妄之灾的份上,莫要因此事寒了娘娘的心。” 皇上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 “你倒是替你家主子着想。” 江朔宁伏在地上没敢接话,只觉得那道目光落在她头顶,像在掂量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皇上才又开口: “若没有想好要什么赏赐,那就等想好了再要。” 说完,目光转向宝忠:“你带江朔宁去太医院。传朕口谕,她拼死护主,让太医院配最好的药,不得留疤。” 宝忠叩首:“是,皇上。” 皇上言毕,起身往殿外走。经过蓉妃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终究没有低头看她,提步朝殿门走去。 冯禧快速撑开伞追了上去。 (下) 宫门口 皇上刚坐上撵轿,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幸好伤的不是脸。” 冯禧愣了一下,来不及细想这话里的意思,高喊一声:“起撵。” 撵轿缓缓抬起,冯禧跟在侧旁,心里还在琢磨那句话。 伤的不是脸……皇上是在心疼江朔宁? 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他抬头偷偷觑了一眼皇上的神色,什么也看不出来。 雨势渐小,宫道上的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撵轿在雨雾里慢慢走远。 与此同时。周政胤在宫道上拼命跑着,雨水灌进眼睛,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 脑子里全是她。 他想起玉嬷嬷葬身火海那天,他跪在废墟前面,哭得浑身发抖。 那时候他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对他好了。 可后来遇到了江朔宁。 她不像玉嬷嬷那样温柔,她是一块冰。 给他药时要跪着接;给他肉时要跪着吃;给新衣服时要开口说话。 她说天底下没有不劳而获的东西。 她对他好都是有条件的。 可他已经习惯了。 甚至有点怕她哪天不再给他提条件。 他在雨里边跑边对自己说,只要她今天平安无事,他什么都应。 好好说话,好好跪着,她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他不要她对他好,只要她还在那儿,还愿意对他提要求就行。 突然脚下一滑,他摔倒在地,爬起来时迎面传来一声厉喝: “哪来的狗奴才,惊扰圣驾,在宫道上乱跑什么!” 周政胤听到“圣驾”二字,整个人僵住了。 是那个把他周岁就扔到皇陵的父皇吗? 是那个十七年对他不闻不问的父皇吗? 是那个褫夺他皇子身份的父皇吗? 冯禧快步上前,抬脚踹在他身上:“说,哪个宫的太监?” 说话间,他垂眸定睛一看,眼睛顿时瞪得如铜铃大。 撵轿缓缓从冯禧身后过来。皇上坐在撵轿上,目光平视前方,声音听不出一丝情绪: “罢了,冯禧。一个奴才而已。宫道上乱跑,没规矩。回头好好教教。” 冯禧连忙弯腰应了声“是”,又狠狠瞪了周政胤一眼,压低声音:“还不快滚回你的长门宫,嫌命太长了?”说完便快步跟上撵轿。 周政胤慢慢抬起头。撵轿从他眼前经过,轿上的人始终目视前方,只留给他一张威严的侧脸。 那声“奴才”扎进他耳朵里,疼得他胸口发闷。 小时候玉嬷嬷说,所有皇子中属他最像皇上。 他刚才看了,一点都不像。根本不像。 雨水打在脸上,他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第一卷 第25章 一封信 (上) 江朔宁和宝忠刚踏出翊华宫,门口守着两名侍卫。同时身后的朱红大门严丝合缝地重重合上。 宝忠撑开伞,罩在她头顶,口吻多了几许着急: “快走。伤口不致命,失血过多也会死人。” 江朔宁抬手轻轻推了推他执伞的手,将自己手里的伞撑开,朝太医院的方向踩着积水一步一步走去。 宝忠紧了紧手里的伞杆,快步跟上去。 江朔宁走在长街上,脸色异常发白,眼神暗淡。灰白色的领口渗出大片血迹,血顺着脖颈往还在下淌。 穗荷临死前凑过来的那几句话仍然回荡在耳边。 她紧紧攥着她的衣襟,声音恨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江朔宁,我知道是你。你踩着我的尸骨爬上去,以为就能高枕无忧? 我写了一封信,会有人替我交到娘娘手里。我在下面等你。” 江朔宁将手里的伞握得很稳。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甲慢慢掐进掌心。 穗荷到死也没让她好过。那封信存不存在她不知道,但穗荷把话撂在那儿了。 往后每一天她都会想一遍,想那封信,想收信的人,想自己哪一天会栽在这上面。 穗荷人是没了,可她埋在江朔宁心里的那根刺还活着。 宝忠走在她旁边,瞥了一眼她染血的脖颈,眉头又紧了几分,从怀里掏出帕子捂住她伤口,声音压得有些沉: “上回那对珊瑚耳坠事件,你提着脑袋往皇上跟前递,换了个掌事宫女。这回你挡那一刀,又换了个空头赏赐。” 他目视前方,嗤笑一声,“朔宁,你告诉我,这回不止是为了赏赐吧?蓉妃已经禁足了,你用不着再表忠心了。那你图什么?” 江朔宁停下脚步,转身直视宝忠。她张了张嘴,扯着伤口疼了一下,忽然不知道该从哪句说起。 是说她昨日看出穗荷心里有怨恨。才会让清儿去说了那几句话,要的就是穗荷和蓉妃翻脸。 甚至想过今晚派两个面生的太监去花房,逼穗荷自己走。 可她没来得及,穗荷先动了手。 她算对了穗荷会炸。她没算到穗荷会炸成这个样子。 蓉妃禁足了,穗荷死了,穗荷死前说留了一封信。 她不知道那封信是不是真的,但这件事里唯一做对了的那一步,现在成了掐住她脖子的一只手。 还是说穗荷活着就是威胁。宝忠动过的手,周政胤做过的伪证,她活着,他们三个人谁也别想安生。 她逼她走,不是心软,是不敢留。 思及处,江朔宁抬起头看着宝忠,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隔在两个人中间。 “我想让她自己走。”江朔宁终于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我没想让她死。” 宝忠看着她,没接话,把伞又往她那边偏了一点。 就在这时,江朔宁余光扫到一株松树后面缩着一个人。 蓝色太监服,帽子压得很低,可露出来的那张脸,隔着雨幕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宝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皱了皱眉:“他什么时候跟来的?” 江朔宁没说话,目光紧紧盯着周政胤。 周政胤缩在松树后面,浑身湿透了,被发现了也不敢动,像只淋了雨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跑的猫。 她撑着伞站了一会儿,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隔在她和他之间。她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朝他走了过去。 宝忠环顾四周,便快速跟了过去。 “你又跑出来干什么?”江朔宁眉头紧蹙,扯着伤口,声音已经哑得不成调:“滚回去!” (下) 周政胤缩在松树后面,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一张脸白得跟江朔宁差不多。 他看着她染血的脖子,眼睛也跟着红了,嘴唇抖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 “疼、不、疼?” 江朔宁撑伞的手顿了一下。就这三个字,她竟不知如何回答,心口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但她听见了那声响。 她把伞不动声色地往他那边偏了偏。 “不疼。”她说,又补了一句,“有点冷。” 周政胤闻言往前挪了半步。没敢靠太近,只把自己往伞底下又塞了一点。 小时候冷的时候玉嬷嬷就会抱着他,那样就没那么冷了。 他想伸手碰她一下,又不敢。她身上的杜若香被雨水冲淡了,混着一股铁锈似的血腥气,心口猛得一揪,闷闷地疼。 宝忠站在几步外看着,把手里那把收起来的伞又撑开了。 “拿着,回去。” 江朔宁把伞塞进他手里,两个人指尖碰到的时候都凉得一缩。 那股熟悉的烦闷忽然又涌上来,大约是穗荷那封信还压在脑子里的缘故。 她没再看他,转身躲进宝忠伞下,快步往太医院走。 过往的宫女太监撑着伞好奇地看过来。 江朔宁和宝忠加快了脚步。 走出一段后,宝忠侧头瞥了一眼身后,嘴角勾了勾,什么也没说。 周政胤撑着那把伞,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太医院内,宝忠传了皇上口谕,几个太医立马围过来查看江朔宁脖颈上的伤口。 长约两寸,所幸不深。太医们轮番看了一遍,便开始配药。 春蝉替江朔宁上了药后,用白布在颈间轻轻缠绕。她一边缠一边瞪她,圆脸鼓着: “冬至伤了手指,立春伤了脖子,夏和秋是不是要断手断脚?江朔宁,你是不是不受点伤,心里过不去?” 宝忠立在旁边,嗤地笑了一声: “她总嫌自己命长。阎王日日夜夜在下面看她蹦跶,又急又恼。” 春蝉抬头看他一眼,扑哧笑了: “宝忠公公说话向来有趣。上回到我那儿拿药,说日子太清闲,得喝点药解解闷。” 江朔宁闻言,扬眸看向宝忠:“难得你有清闲的时候。” 宝忠没理她,扭头看向窗外。 周政胤还站在太医院大门外,撑着那把伞,没敢进来。 路过的太医以为是跟着宝忠来的人,也没人赶他。 宝忠看着那个身影,无奈地笑了笑。 春蝉顺着他的目光,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后,回头对江朔宁道: “你还说宝忠公公,你不也一样。上回抓了六副药,说自己留着以后生病提前备上。 你们两个真是卧龙凤雏,一个嫌日子清闲要吃药解闷,一个没病的先给自己备上,真是逗。” 江朔宁没接话,扬眸看着宝忠,嘴角忽然勾了一下。 她明白了。原来他也给周政胤送过药。 秦太医走过来,对江朔宁笑道: “朔宁姑娘,这除疤的药膏,我们得配几副新药试试,效果好才敢给您,得等些时日。” 宝忠转过身,微微躬身,笑容得体: “有劳诸位太医。皇上口谕,务必不能让朔宁姑娘脖间留疤。她今儿是忠心护主受的伤,烦请诸位太医用心配药。” 太医们连连点头:“定不会让朔宁姑娘留疤,请皇上放心。” 春蝉在一旁插嘴:“那得找个试药的人。” 第一卷 第26章 她有怨气 (上) 暮色四合,雨渐渐停了,空气里裹着潮湿的凉意。 江朔宁刚踏进翊华宫,身后沉重的宫门重重合上。 整座宫院异常寂静,宫女太监的屋子里隐约传出低低的哭声。 三十杖下去,能自己爬回屋的没几个,剩下那些趴着、躺着、疼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都缩在各自的角落里熬着。 江朔宁站在廊下,脖子上包着白布,衣服还没换,袖口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印。 她是唯一一个还能站着、还能走动的人。 穗荷死了。蓉妃禁足了。她活下来了。 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穗荷那封信,还在外面。 江朔宁回屋换了件素青色宫装,衣领拢到最高,还是遮不住脖子上那圈白布。 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眉间那颗红痣愈发显眼,像雪地里落了一粒朱砂。 她站在铜镜前看了一眼自己,眼神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然后转身推开屋门,走了出去。 路过值班房时,里面传出压着嗓子的抱怨声,江朔宁脚步顿了一下。 逢春趴在床上,疼得满头大汗,双手攥着枕头,骂一句抽一口气: “穗荷这个贱人,要死自己去死,连累我们挨这三十杖。她活着的时候仗着是娘娘心腹,没少作践咱们,死了还要拖人下水。皇上就该把她全家都砍了。” 小太监跪在床边给他上药,手抖得厉害,声音虚得发飘: “谁说不是呢……连娘娘都被禁足了,翊华宫上上下下全挨了一遍。这可真是天降横祸。” 小太监叹了一声,满眼委屈,话锋一转: “可朔宁姐姐这次得了大便宜。她拼死护主,伤了脖子,皇上赏她,娘娘念她。就苦了我们这些什么都没做被还挨一顿板子。” 逢春嗤了一声,疼得又倒吸一口凉气: “换做是我,我也得这么干。这宫里谁不是给自己谋出路。我以前还纳闷,怎么穗荷一出事,江朔宁就被皇上提成掌事了。 现在想想,怕是没那么简单。穗荷今日这般,她江朔宁未必脱得了干系。她这人,比穗荷阴多了。往后见了她,留个心眼。”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这宫里的冤魂还少么?早晚会来索命的。穗荷要是真做了厉鬼,第一个找的,恐怕也不是咱们。” 江朔宁站在门外,听着逢春和小太监的对话,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了起来。 站了片刻后,她转身离开。 (下) 屋内 清儿趴在床铺上,头埋进枕心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 挨了三十杖,皮肉都开了花,她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趴在那里,动一下都疼,只能无助地哭。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清儿泪眼汪汪地抬头,脸上糊满了泪水和汗水,头发黏在脸颊上,狼狈得不成样子。 看见是江朔宁,她的哭声顿了一下,然后又涌上来,带着鼻音喊了一声:“姐姐……” 江朔宁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把手里的药膏放在枕边。 她看了看清儿趴在床上不敢动的样子,又看了看她脸上的泪痕和汗渍,伸手把她脸上黏着的头发拨开。 “别哭了。”她轻声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上药了没有?” 清儿点头,哭得更厉害:“疼……姐姐,我好疼……” 她微微挪动着身体,把脸埋进江朔宁怀里,双手死死箍住她的腰。 江朔宁一怔,本能地想推开,清儿却箍得更紧。 “姐姐,清儿好难过,清儿好疼……” 江朔宁僵着身体,垂眸看着怀里的清儿。 原来伤口疼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每个人都是需要被爱,被抱住的。 她忽然想起周政胤。他缩在松树后面问她疼不疼的时候。她说不疼,但说有点冷。 他就往前挪了半步,把自己往伞底下塞了一点。 他那时候也是想抱住她的吧,可他没敢。 心里忽然有什么涌上来,她闭了闭眼,强压了下去。 她悬在半空的手,最终慢慢落下去,轻轻拍了拍。“上完药,忍忍就不疼了。” 清儿埋在她怀里没有动,哭声渐渐小了。 “姐姐,娘娘似乎不大好。她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清儿缓缓抬起头,红肿的泪眼望着她,“这件事对娘娘的打击或许很大。” 江朔宁垂眸回望着她,沉默了一瞬:“既然事情发生了,自然要面对。娘娘那边我一会儿去伺候。” 清儿瘪着嘴,两行泪又滑下来: “姐姐,是不是我昨日的话害了穗荷姐姐?是我害了娘娘,害了……” 江朔宁抬手捂住她的嘴,眼神陡然冷了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你昨日是念着旧情给她送银子,是她自己想不开,才干了疯魔的事。跟你没有关系。记住,跟你没有关系。不然,下场不会比穗荷好。” 清儿被她那眼神看得浑身一颤,望着她的眼睛,乖顺地点了点头。 江朔宁松开手,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来理了理衣摆,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叮嘱道: “今天好好躺着,别乱动。” 说完便打开房门。 门开的一霎那,一股阴风灌进来,屋里的烛火被吹得忽明忽暗。 清儿猛地尖叫了一声。 江朔宁扭头看她,扯着脖子上的伤口,眉头皱了一下:“你喊什么?” 清儿脸色惨白,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满眼惊恐地望着她: “姐姐,穗荷姐姐是死在咱们翊华宫的……她……她有怨气……” 江朔宁瞪着她,声音压下来: “闭嘴。娘娘最忌讳提这些怪力乱神的事。你要是想让舌头和牙齿分家,尽管再说一遍。” 清儿被她一句话堵住了嘴,缩在床铺上不敢出声。 江朔宁看了她一眼,关上门走了。 廊下的风比方才更凉了些,她站在门口停了片刻,拢了拢衣领,朝蓉妃寝殿的方向走去。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起逢春和清儿的那两句话。 穗荷会化成厉鬼来索命。 穗荷是死在翊华宫,她有怨气。 她停下来,抬眸看向暗沉沉的院子,灯笼在屋檐下随风摇摆。 忽然,她嗤了一声。 若世上真有冤魂索命,这深宫里死的人恐怕早把皇城挤满了。 她不信这些。她信的只有一件事,穗荷说的那封信的真假。 如果是真的,穗荷会把信交给谁? 第一卷 第27章 春饼 (上) 江朔宁缓缓推开殿门,寝殿里只留了一盏灯,昏昏沉沉的。 蓉妃侧躺在贵妃椅上,单手撑着侧额,凤眸微阖。身上穿着一件金线绣着缠枝海棠的绯色寝衣,长发乌沉沉地垂落在胸前。 烛光忽明忽暗地落在她脸上,五官的轮廓被映得深浅不定。 江朔宁站在门口看了一会,转身关了门,走到贵妃椅旁的矮柜前,弯腰取出一张叠好的薄毯,轻手轻脚地走到蓉妃身边,盖在她身上。 蓉妃闭着眼,薄唇翕动,声音疲倦:“你回来了?” 江朔宁垂着眼:“是。奴婢回来便换了身干净衣服,耽误了一会。” 蓉妃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白布上,那道布在烛光底下白得扎眼。 她看了很久,开口道:“太医如何说?” 江朔宁垂眸:“回娘娘,太医说所幸伤口不深,按时敷药即可。” “会留疤吗?” 蓉妃凤眸直视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 江朔宁顿了一下:“太医说好好养着,能淡一些。” 蓉妃没有应声,将搭在身上的毯子掀开,然后抬起手来,江朔宁快步上前,双手搀住她的手臂,蓉妃借力坐了起来。 “本宫饿了。” 江朔宁闻言,怔了一瞬。 以蓉妃的性子,今日的事足够她把整座翊华宫掀过来。 可她什么也没摔,什么也没骂,只是坐起来理了理衣袖,竟说饿了。 皇上今日下旨禁足三月,小厨房也被撤了,日后膳食都由御膳房按时按点送来。 这个时辰,御膳房的食盒还未到。 江朔宁垂下眼,低声应道:“奴婢这就去门口催催。” 蓉妃没有回应。 江朔宁转身往门口走,蓉妃的声音忽然从身后追过来: “本宫想吃春饼。” 江朔宁脚步顿住了。 春饼。穗荷每年入春都会给蓉妃做。蓉妃最爱吃她做的春饼。 穗荷不在了,春饼也跟着没了。蓉妃这时候提起春饼,是随口说的,还是故意的? 江朔宁交叠在小腹的双手紧了紧,转身微微屈膝,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是,娘娘。” 说完,她推门走了出去。廊下的风灌进来,把屋里那盏灯吹得晃了一下。 蓉妃坐在贵妃椅上,看着她合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她的手搭在薄毯边缘,指尖轻轻捻着毯子一角,凤眸渐渐涣散,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也没想。 江朔宁走进小厨房,冷锅冷灶。御膳房把能收的都收了,连一根葱都没留下。 昨天这里还堆着各色上等食材,不过一天的功夫,架子上已然空空如也。 蓉妃现在要吃春饼。可她什么都拿不出来。 是出去跟御膳房要?且不说翊华宫的人出不去,就算出去了,禁足期间私自开口索食,传到皇上耳朵里又是一桩罪。 御膳房的晚膳到现在还没送来,是忘了还是故意的,她心里清楚。 她站在空荡荡的灶台前,急得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春饼是做不了了。可她不能让蓉妃等着。 忽地心思一转,她从衣袖里掏出几两碎银子,攥在手心走出了小厨房,径直朝宫门口的方向走去。 (下) 守在宫门口的两名侍卫听到里面有人轻轻扣门,两人对视一眼,装作没听见。 敲了一阵后,门缝里传出江朔宁的声音: “两位大哥,奴婢是翊华宫掌事宫女江朔宁。御膳房的晚膳到现在还没送来,娘娘经不得饿。奴婢不敢让二位破例开门,只求帮奴婢去御膳房催一催。 若还没备,娘娘想吃春饼,奴婢拿自己的月钱换些食材就行。二位大哥若肯通融,奴婢感激不尽。” 说话间她将几两碎银子顺着门缝递了出去。 一个侍卫弯腰捡起来掂了掂,揣进袖子里,笑了一声: “朔宁姑娘,银子我们收了,可这门我们真不敢开。万一上头怪罪下来,我们担不起。你回去吧。” 江朔宁站在门后,听出两个侍卫语气森然,毫无转圜余地,便不再多言,默默转身离开。 蓉妃偏在这时要吃春饼,明知小厨房撤了、禁足出不去,究竟是还未接受穗荷的离世,还是当真想吃春饼? 江朔宁垂着眼,踩着庭院零落的碎影,陷入了沉思。 夜色沉沉压下来,不见一星半点,凉风贴着地面游走,吹得裙裾微动。 不知过了多久。后院忽然传来一丝异动。 她蹙了蹙眉,略作迟疑,还是提步朝那边方向走去。 后院四下寂然,只有屋内偶尔传出宫女太监的抽泣与低吟声。 江朔宁朝四周打量了一会,以为自己是听岔了,正欲转身离开之际,身后再次传来动静,她猛然转过身望去。 见墙檐上探出半截人影。 她的心骤然一提,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那人影趴在墙头,抬手推了推帽檐,朝江朔宁温柔一笑,低声道:“朔,宁。” 江朔宁终于看清了那张脸。夜色愈浓,愈衬得他面白如月,轮廓清隽,眉眼清润,无一处不分明。 她睫毛地一颤,攥紧的指节不由得又紧了紧,呼吸滞了一瞬。 周政胤从墙上翻身下来,落地时轻巧无声。他蹲下身,拨开墙角的草丛,露出一个不大的洞, 洞口那边悄悄递进来一个食盒。他接过食盒站起来,走到江朔宁面前,小心翼翼地放在两人中间。 什么都没说,但他那双好看的眼睛在说“给你的”。 江朔宁怔了一瞬,立马环顾四周,见没有人出来,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低声呵斥:“谁许你来的?” “我,想,帮,你。里,面,有、春,饼。” 周政胤见她脸色骤然如霜,吓得连连后退,垂着头,声音结结巴巴: “我,去,求,宝,忠。” 江朔宁闻言,抬眸看向他身后那堵墙。 方才从洞口递进来食盒的那只手,她看见了,是宝忠的手。虎口有一道小疤。 周政胤竟没有回长门宫,一直守在翊华宫,躲在暗处。 想必是方才听到了她和侍卫的对话,这才转身去了内务府。 可内务府那么大,他当真能轻易见到宝忠?若是让冯禧发觉,他和宝忠都要受责罚。 他的胆子何时变得这样大了。御花园那次,还有这次。 不要命了么? 思及此处,江朔宁眼睫微动,心底有什么东西又冒了出来,又被她强按回去。她别过脸,不再看他,低声催促: “快走。以后不许再来。等三个月后,我再去找你。” 周政胤悄悄抬眸,飞快地睃了她一眼。 这次竟没有责骂自己,说明他终于做对了一回。 嘴角不觉微微勾起。 可目光触及她脖颈间缠绕的白布时,心倏然又被揪紧了。 他依依不舍地转过身,动作敏捷地翻上墙头,骑在墙上,又回头望了她一眼。 灯笼昏暖的光落在她脸上,看着比方才柔和了些许。 他这才纵身跳了下去。 江朔宁闭眼长长松了一口气,瞬间感觉脊背一片黏腻,衣服紧紧贴在身上。 她蹲下身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碟春饼、一碗热汤、几样小菜,都还冒着热气。 四周没有人看见她,也没有人听见她刚才心跳的声音。 她提着食盒快步样前院走去,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快到她自己也说不清在赶什么。 第一卷 第28章 吃春饼 (上) 翊华宫,后门。 “不走?”宝忠斜睨了周政胤一眼,抬手掸了掸袖口,声音淡淡的,“要不你翻回去,把那春饼亲自喂进蓉妃嘴里?” 周政胤闻言,这才收回黏在宫墙上的目光。 低头看见墙根下自己刨出来的土堆在外面,连忙蹲下身,双手把土一捧一捧填回去,拍实了,又扯了几丛草盖上。 这才站起来,朝宝忠弯下腰:“谢、谢谢宝忠公公,帮、帮我。” 宝忠没搭理他,转身便走。 窄长的宫道夹在两堵红墙之间,头顶只露出一线墨蓝的天。 他边走边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知道宫里什么最值钱么?” 周政胤小跑两步跟上,老老实实摇头:“不、不知道。” 宝忠脚步不停:“命。” 周政胤一愣。 “别人的命,不值钱。你自己的命,也不值钱。” 宝忠的声音带着几许讥讽: “只有能换东西的命,才值钱。你今晚这条命拿来换什么了?就换几张春饼?” 周政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宝忠倏地停下脚步,转身看他,眼神骤然犀利: “你今晚上但凡被冯禧撞见,我死,她死。两个人换你那一腔热血,你觉得划算?” 周政胤浑身一颤,脸色发白:“我、我没想那么多……” “你当然没想。”宝忠打断他,“你想了就不会来。你只会躲在角门后头,听见她嗓子都哑了,心一热,腿一迈,就把命豁出去了。” 他顿了顿,盯着周政胤的眼睛: “可你想过没有,你死了,蓉妃明天不止要吃春饼,还会提别的要求,她照样还得想办法。你这条命,白扔。” 周政胤嘴唇哆嗦着,眼圈慢慢红了,却还是低声说了一句: “我当时脑子里只想到了您。您和朔宁都是好人。因为您之前来长门宫给我送过药。” 宝忠像听见了什么笑话,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送药就是好人了?在这宫里没人做好事不留名,留了名的也不一定是好人。” 宝忠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衣领,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淡漠: “我跟你说这些,是警告你。你死不死跟我没关系,但你要是连累到朔宁……” 他停了一下,没说下去。 周政胤垂着头,声音闷闷的:“我不会连累她。” “你今晚已经连累了。”宝忠嗤了一声,“我大半夜不睡觉,站在这儿跟你废话,就是在替你擦屁股。你以为我愿意?” 周政胤抬起头,眼圈发红,却认认真真地望向他: “我以后会慢慢学宫里的规矩。只要您和朔宁肯教我,我不会让你们失望。” 宝忠看着他,那双眼睛红通通的,却干干净净,里头没有半点儿委屈或者赌气,就是老老实实的一句“我学”。 宝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别开脸,低声骂了句什么。 “行了。”他转过身,“以后别来翊华宫,也别去内务府。有事找乔公公,他会传话。没事就别传,你最好永远别有事。” “乔公公?”周政胤问。 宝忠已经走出几步,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又冷又淡: “这宫里要想活,就得学会用人。用什么换什么,你自己掂量。 我和朔宁能爬到今天,不是靠当好人,是靠知道什么时候该狠,什么时候该忍。你学不会这个,就别往这滩浑水里蹚。” 周政胤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嘴里依然重复着那句话。 “只要您和朔宁肯教我,我学。” (下) 蓉妃坐在紫檀圆木桌前,平静地望着碟中一层薄薄的春饼,以及配着春饼的小菜和一碗汤。 “御膳房送来的?” 江朔宁将卷好的春饼放进瓷碟,谎称道: “奴婢去门口问了一趟。侍卫大哥心善,替奴婢跑了御膳房。”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总算赶上了。” 蓉妃没有回应,垂眸望着碟中春卷:“本宫不想吃了。你替本宫吃。” 江朔宁陡然一愣。 “今儿你护主。全当本宫赏你的。” 蓉妃没有看她,神色波澜不惊。 江朔宁急忙跪伏在地,叩首:“保护主子是奴婢的本分。奴婢万万不敢要赏。” 蓉妃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让人脊背发凉。 “吃吧。这宫里只有你还能站着伺候本宫。若不吃好点,这三个月你熬不过去。” 江朔宁伏在地上,没有立刻动。 今夜蓉妃太反常了。 信?不可能。 穗荷从花房出来就直接来了翊华宫,身上没带任何东西。 就算她真的写过信,送信的人也没有这么快能进翊华宫。 侍卫换了新面孔,一个都不认识,没人会替一个死掉的宫女送信。 逢春在屋里说的那些话,不一定会传到蓉妃耳朵里。 可连一个小太监都能旁观者清,蓉妃岂能看不透呢? 蓉妃表面赏的是春饼,实则用春饼含沙射影出穗荷。 她吃春饼,不过是想看自己作何反应。 蓉妃现在没有证据,但已经起了疑心。 思及此处,江朔宁叩首:“谢娘娘恩赏。” 说完她直起身,伸手拿起那卷春饼。春饼的香味裹着小菜的气息漫进口中。 可她舌尖发木,尝不出香味。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蓉妃正在看她的脸。 沉默一瞬,蓉妃开口:“全部吃完。今晚你要守值,本宫不能饿着你。” 江朔宁垂着头,一口一口地吃。 春饼已经凉透了,面皮发硬,咬下去要费些力气,嚼碎了又干巴巴地黏在舌面上,噎得喉咙发紧。 她逼着自己往下咽,脖颈上的伤口便跟着扯一下,细细密密地疼。 她忍着,没有停。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蓉妃没有说停,她也没有停。 两腮撑得鼓鼓的,面皮在嘴里越嚼越黏,咽下去时沿着食道一路坠到胃里,沉甸甸地压着,胃腹间顶得难受。 她忽然想起周政胤跪在她脚边吃肉的样子。 他一口一口往嘴里塞,腮帮子塞得满满当当,眼泪淌了满脸。 他那时候咽不下去。 她现在也是。 可她没有哭,只是一口一口地咽,咽到胃里发胀,咽到眼眶发酸,也没有停。 蓉妃望着她鼓胀的腮帮子一点点平下去,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明儿,本宫依然要吃春饼。” 第一卷 第29章 后院有鬼影 (上) 春分。 江朔宁站在廊下,吩咐宫女太监洒扫庭院。 院中人影零落,个个面色寡淡,走路慢吞吞的,手里的活计也拖泥带水。 逢春从她面前挪过去,步子还不太稳当,一手撑着腰,回头冲她挤出个笑: “朔宁姐姐,您的伤……可好些了?” 江朔宁收回目光,淡淡道:“不妨事了。你顾好自己便是。” 逢春咧嘴一笑:“姐姐不碍事就好。那……我去把西廊下的花盆搬出来晒晒,春分了,花也该醒醒了。” 说完便扶着腰,一步一步慢慢往西廊挪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轻声补了一句: “姐姐也晒晒日头吧,这些天脸色一直白着。” 江朔宁没有应声,扭头看见清儿站在廊下发呆。 这十来天,清儿的气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时而自言自语,时而被梦魇惊醒,半夜里说些不着边际的胡话。 今早她特意吩咐清儿回屋歇着,这丫头怎么又跑出来了。 江朔宁提步走过去,轻声道:“今儿风大,回屋去。” 清儿没动,目光直直地盯着后院的方向,像是被什么钉住了。 “清儿?” 连唤几声,没有回应。 江朔宁抬手拍了拍她的背,清儿猛地一哆嗦,扭过头来。 她的眼睛瞪得滚圆,直直望着她。眼底两团乌青,脸色白得吓人。 “姐姐。”清儿忽然凑上来,一把攥住江朔宁的手,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姐姐,后院有鬼影。我瞧见好几回了。姐姐,是不是穗荷姐姐回来找咱们了?” 她说着歪了歪脑袋,眼神直勾勾的,像一根绷紧的弦。 “逢春说,穗荷姐姐会化成厉鬼来索命,是真的吗?” 江朔宁被她攥得手腕生疼,没有抽开。低头看着清儿那张瘦脱了形的脸,沉默了一息,才开口: “世上没有鬼怪。就算有,她来找我,也不会来找你。回屋歇着。” 清儿嘴唇翕动,还想说什么,江朔宁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一紧:“回屋。” 于是,清儿乖巧地点头,转过身往屋里走。身子单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要折过去。 她慢慢挪着步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是我害了她……都是我……” 江朔宁目送清儿进了屋,脸色愈发凝重。 穗荷自戕之后,清儿就把所有的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夜夜睡不安稳,白天也恍恍惚惚的。 江朔宁阖了阖眼,心里头闷闷地堵着一团,说不清是酸还是涩,压在那里,怎么也散不开。 穗荷死在她们眼前,活着的人却像被一根线拴住了,谁也挣不脱。 清儿是这样,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只是她不说而已。 还有穗荷说的那封信,像根刺扎在心里,如今出不去,也没法查证真假。 更要紧的是蓉妃,她日日提着一口气,不敢松,怕一不留神就被什么人从背后捅上一刀。 穗荷已经没了,下一个会是谁,她不敢想。 春风从庭院里穿过去,吹得廊下的旧帘子窸窣作响。 这时宫门打开,送早膳的来了。 门口守卫又换了两个新面孔,比上两个好说话,人也热络。 “朔宁姑娘,这是娘娘的早膳。”为首那个留着络腮胡,嗓音敞亮,“昨夜您说娘娘春饼吃腻了,今早要藕粉圆子,也备上了。” 江朔宁接过食盒,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旋即笑了笑: “多谢。”伸手去掏碎银,络腮胡侍卫摆了摆手,低语道:“有人给过了。” 说完转身帮同伴把几个大食盒提进来,扬声喊了一句:“领饭了。” 江朔宁不动声色地换了只手提食盒,另一只手里的纸条飞快拢进袖中,抬步往殿里走。 身后传来逢春压着嗓子的抱怨:“又是清汤寡水和荞面馒头,照这么吃下去,三个月下来咱们都成干尸了。” (下) 殿内。 江朔宁将食盒里的早膳一一摆到蓉妃面前。 一碗红枣排骨汤、一碟清炒时蔬、一碟桂花糕、四个热气腾腾的肉包。 最后是一碗藕粉圆子,莹白剔透,浮在琥珀色的糖水里。 蓉妃垂眼看着满桌的吃食,抬起眼来望向江朔宁,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本宫原想着,禁足之后,御膳房那些惯会看人下菜的奴才,能给碗热粥就算不错了。没成想不仅没克扣,反而周到得很。 春饼送了十三天,一天不落;昨夜随口说了句想吃藕粉圆子,今儿一早就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慢悠悠的,“朔宁,你说,这究竟是为什么?” 江朔宁手下不停,将碗碟一一摆正,语气如常: “娘娘说笑了。御膳房的人再会看人下菜,也不敢真苛待了娘娘。毕竟娘娘位份在这儿摆着,禁足只是暂时的,日子还长。” 蓉妃听了,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红枣排骨汤,吹了吹,却不下嘴,眼皮一抬,慢悠悠看向她: “是吗?那你觉得,是本宫的位份管用,还是另有人在背后替本宫打点?” 江朔宁垂着眼,把汤碗往她手边推了推,嘴角牵出一点极淡的弧度: “娘娘心里比奴婢清楚。奴婢只管伺候娘娘用膳,旁的也插不上嘴。” 蓉妃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把面前那碗藕粉圆子往江朔宁跟前一推: “既然不知,那就多吃点,替本宫好好想想。” 江朔宁看着那碗丸子,没动。 十三天。蓉妃要了十三天春饼,晚膳送来,自己一口不动,全推给她。 她吃了十三天,私下吐了十三回,白天粒米难进,胃里翻搅着难受,整个人瘦了一圈。 如今春饼腻了,又换成藕粉圆子。这东西滑腻黏糯,吃下去更难消受。 她心里明镜似的。 蓉妃这是故意的。起初她以为是穗荷的缘故,可后来渐渐品出味来,不止。蓉妃偶尔会冒出一句。 “脖子上的伤要按时敷药,皇上可是亲口说过,不让你留疤。” 那语气里有怨,有妒,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一半是拿她撒气,一半是看不得她好。 “怎么,不愿吃?”蓉妃的声音飘过来。 江朔宁端起碗,指腹贴着碗沿停了一停,才低声回道: “娘娘赏的,奴婢不敢不吃。”说完她舀起一颗藕粉丸子送进嘴里。 糯米皮软塌塌地贴在舌尖,里头的芝麻馅甜得发腻,她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早膳过后。 江朔宁捂着隐隐作痛的胃,一步一步挪回屋,脸色煞白。 胃里像塞了一团湿面,沉甸甸地坠着,半天化不开。 想吐,又吐不出来。 她皱着眉坐到床榻上,从袖中摸出那张纸条,缓缓展开: 太医院药膏已配好,傍晚会有人来翊华宫,带你去太医院。 是宝忠的字。 江朔宁盯着纸条看了片刻。 蓉妃禁足后的丰盛伙食,她心里有数,都是宝忠私下打点的,无非是想让蓉妃少刁难她。 还有周政胤。那个傻子。 夜里子时,他总要偷偷从后院翻进来,趴在墙头就是想看她一眼。 前两天他没穿太监服,换了她给的那三件衣裳里的月白袍子,袍身又宽又长,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偷穿了别人的衣裳。 他穿着那身在院子里东躲西藏,差点被人撞见。幸亏她发现得早,揪着他低声训了一顿。 他倒好,蹲在墙根底下仰着脸冲她傻笑,半点没把挨骂当回事。 思及此处,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第一卷 第30章 试药 (上) 傍晚时分,深蓝色的天际将最后一抹晚霞吞噬殆尽。 江朔宁和春蝉并行走在长街上。春蝉嚼着嘴里的杏干,边嚼边说: “刚才瞧见没?我给蓉妃说祛疤的药膏配好了,她那双眼睛,啧啧,恨不得把我活剐了。要不是我嘴甜,脑袋转得快,怕是你今晚都出不来翊华宫的门。” 说着想起蓉妃那刀人的眼神,春蝉浑身不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见江朔宁没接话,她侧眸瞥了一眼,用胳膊肘捣了捣她:“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 随即从袖里掏出绣帕包着的杏干,拈出一块递过去:“喏,新晒的,又酸又甜,尝尝?” 江朔宁回过神,低眉看了一眼她掌心的杏干,胃里隐隐又泛上来一阵滞胀。她抬手推了推,低声道:“你吃吧。” 春蝉也不客气,把那块杏干塞进自己嘴里,随即倒退着走了两步,眯起眼打量她: “不对啊你。是不是禁足这些天,蓉妃拿你撒气了?” 江朔宁伸手捏住她手腕,把她拉回身旁,低声提醒: “好好走你的路。宫道上吃东西,若让哪个小主瞧见,有心人再添油加醋一番,够你吃一壶的。” 春蝉憨憨一笑,胡乱把杏干裹进绣帕里塞回袖中,嘴上却不饶人:“是是是,朔宁姐姐教训的是,奴婢知错了。” 说着掩嘴笑了一声,眼角弯弯的,哪有半分认错的样子。 江朔宁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抬眸间,见迎面过来一乘辇轿。 轿上坐着个女子,穿一身鲜艳的桃粉色衣裳,梳着堕马髻,满头珠光宝气。 发髻上那枚珍珠钗随着辇轿的晃动微微轻颤,首饰叠得太多,反透出几分俗气。 那女子眼尾高高上挑,满脸自鸣得意。 江朔宁垂下眼眸,伸手扯了扯身旁的春蝉。春蝉正左右乱看,被拽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抬眸瞥见迎面的辇轿,立马和江朔宁一同退后一步,垂头站定。 辇轿从两人身前擦肩而过,空气里悠悠飘来一缕脂粉香,乍闻扑鼻,再闻却有种说不出的腻,让人不太舒服。 春蝉垂眸望着辇轿走远,撇嘴轻笑一声,压着嗓子问:“知道她是谁么?” 江朔宁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春蝉便直起身子,拉着她继续往太医院方向走,又掏出一块杏干塞进嘴里,边嚼边说: “前些日子新封的卫选侍。你猜她什么来历?” 她这人藏不住话,不等江朔宁开口,自己就迫不及待地倒了出来: “御花园的一个小宫女,大晚上在里头跳舞呢。皇上瞧见了,说她穿粉色好看,当夜就召了侍寝,第二天就封了选侍。如今正得意着呢,威风得很。” 春蝉嚼着杏干,又补了一句: “哎,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事儿啊。不过人家也算赌对了,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听说她哥哥以前是冷宫当差的,最下等的侍卫,如今可好,调到御马监去了,油水足着呢。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江朔宁闻言,嘴角微微一勾,低声道:“在这个深宫里,每个人都想让自己活得舒服些。选什么路,都没错。” 春蝉侧眸瞥了一眼她,皱了皱眉,眼珠子骨碌一转,又往嘴里塞进一块杏干,咀嚼道:“咋?你也要去御花园跳舞?” 江朔宁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侧头看她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下) 太医院内。 秦大夫查看了江朔宁脖间的疤痕,已经结痂,周围微微泛红,叮嘱道: “白布就不用再缠了,天热了,再捂着反而更严重。” 他把手里的一个扁圆药膏递给江朔宁:“这是半个月的剂量,姑娘的疤得用三盒才能去尽。” 江朔宁接过药膏,微微颔首:“多谢秦大夫,这些时日费心了。留不留疤都无妨,一点小伤不碍事。” “朔宁姑娘倒是心大。”宝忠从外面走了出来,行至江朔宁面前,伸手从她手里拿起那盒药膏,悠悠抬眸看向秦太医,“秦太医,这膏药当真不留疤?皇上的意思可是要恢复如初。” 秦太医微微颔首,笑道:“请宝忠公公放心,这药膏是特意找人试过的,无论疤痕轻重,皆可消除。” 宝忠闻言,侧眸看向江朔宁脖颈间那道两寸来长的疤痕,脸色暗了暗,揶揄道: “朔宁姑娘,你可别再说什么留不留疤都无妨的话。皇上口谕要除疤,除不了,可是要连累太医院的。” 江朔宁抬眸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没接话。 春蝉拿着一只药瓶掀帘进来,瞧见宝忠,憨笑道:“宝忠公公来了啊。”说着把药瓶递给江朔宁,“一日三次,消食的。可管用了,我老吃撑就吃这个,不过有点苦。” 江朔宁正要接,宝忠又抢先一步拿过去,拔开瓶塞闻了闻,眉头微皱,看向江朔宁时眼里满是疑惑:“禁足还能吃撑?” 秦太医在一旁笑道:“朔宁姑娘进来时,我瞧她脸色不对,便号了脉。这是积食,常吃难以克化的食物,时日一久胃自然受不住。” “我就说今儿见她脸色不对劲嘛!要不是秦太医号脉,她都不肯说呢,一路都捂着胃。” 春蝉在旁搭腔。 江朔宁见宝忠盯着自己,没说话,伸手从他手里把药瓶和膏药一并拿回来,转头冲秦太医浅浅一笑: “辛苦秦太医。等这盒膏药用完,我再来取。” 说着从袖中摸出银子放在桌上,又对春蝉道:“我先走了,时辰不早了。”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刚抬腿跨过门槛就听春蝉对宝忠说道。 “宝忠公公,您那个小跟班又来了。就算您不来,也天天往太医院跑。这回的膏药都是他试的,我们才敢给朔宁用呢。” 江朔宁的脚步倏地顿住,整个人僵在了门槛上。 夜色微凉,盼亭湖畔,四下静谧无声。 这里是皇宫相对偏僻的角落,周围绿树遮蔽,将天光也滤得暗淡了几分。 “现在长门宫是管不住你了?让你到处乱跑。”江朔宁语气不悦,声音压得很低,“你背着我和宝忠私下去找春蝉,是非要所有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才甘心么?” 周政胤哆嗦着嘴唇,半晌才挤出一句:“我、我想帮你。我好像……又做错事了。” 背对着他们的宝忠立在湖边,望着幽暗的湖面。星子零零星星地坠在水里,随着微风碎成细密的波光。他双手背在身后,抿唇不语。 江朔宁看着周政胤伏在脚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闭了闭眼,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硬生生按回去。 忽地,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睁开眼。 周政胤抬手解开了衣领。 月光落下来,江朔宁这才看清,他的脖颈侧面,靠近喉结下方,赫然横着一道新鲜的伤疤,大约两寸来长,结了薄薄一层褐色的痂,边缘泛着新肉的红。 竟与她脖子上的位置几乎一模一样。 江朔宁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周政胤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地试探: “你伤在这里……我也划了这里。抹了膏药,五天就收口了。比你那个好得快。”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这个膏药,真的管用。你不要怕留疤……能好的。” 第一卷 第31章 没把他当外人 (上) 湖风吹过,水面上星子碎了一池。 宝忠终于偏过头,朝周政胤的脖颈看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仍没有说话。 江朔宁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她想问你怎么下得去手,想骂你是不是疯了,想说万一划深了怎么办。 可所有的话都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看见他那道新伤旁边的皮肤还有淡淡的划痕,像是下手之前犹豫了好几次,比划了好多回才终于割下去。 她的眼眶猛地一热,又生生忍住了。 半晌,她才挤出一句话,厉声斥责道: “愚蠢!你以为你这样作践自己,是想让我记你的好?哼!你只会让我觉得……犯贱。” 周政胤垂着头,眼圈渐渐红了起来,肩膀微微颤抖,结结巴巴地开口: “我、我没想让你记我的好……我就是……就是不想让你一个人疼。”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嗓子里,像做错事的孩子在辩解,又像在自言自语: “你疼的时候没有人知道,我知道那种感觉……我想陪着你一起疼。” 江朔宁的胸口猛地一窒。 她张了张嘴,那句话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夜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她别过脸,声音硬邦邦的,却少了方才的厉色: “……蠢货。起来,把衣服穿好。” 周政胤这才慢慢地、笨拙地把衣领拢回去,低着头站起来。 宝忠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周政胤身上,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以后……不许这样。” 周政胤红着眼,微微点头。 随即,宝忠看向江朔宁,语气骤然沉了几分: “我们见一面不容易。话挑要紧的说,拖久了巡逻的过来不说,你回去晚了蓉妃起疑。” “她已经起疑了。”江朔宁抬眸,直视着宝忠的眼睛,“从春饼到藕粉圆子,样样都是她刻意点的,她这是试探我身后的人是谁。 穗荷的死,也已经猜到我头上。只是拿不出证据。但对她来说似乎不需要证据。” 宝忠眉梢微动:“所以那些东西你都吃了,才闹得积食。” 江朔宁坦然点头: “她心里有恨。穗荷背叛她,她被禁足,还有旁的……桩桩件件,她都算在了我身上。”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没有什么后悔的意思: “不过,毕竟就是我做的。让她早一点晚一点发现,都一样。” 周政胤正屏着呼吸听,忽然意识到江朔宁和宝忠说话竟一句都没有避着他。 他心头猛地跳了一下,悄悄又往她身边挪了半步。竖起耳朵,认认真真听着两人对话。 心里的想法就是,他要帮她。 宝忠瞥了一眼他的小动作,没理,继续对江朔宁说: “蓉妃现在就是在熬你。要么等你扛不住自己招了,要么就这么折磨着。三个月下去,你人先垮了。” 周政胤攥紧了手指,指节发白。他听出来了。 蓉妃这是要慢慢把江朔宁磨死。 他看看江朔宁,又看看宝忠,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心里那点欢喜被担忧压下去一半,但他还是认真地听着,努力想听懂每一句话。 (下) 江朔宁沉默了一会儿: “穗荷临死前告诉我,她写了一封信,要交给蓉妃。她说她知道是我干的。还有清儿……清儿如今情绪不稳。穗荷自戕,是我让清儿说了那些话。” 宝忠盯着她,眉头慢慢皱起来。 她的确瘦了一圈,脸色也差,那些春饼藕粉圆子日日往下灌,铁打的胃也受不住。 可除了被蓉妃折磨,她心里还装着别的事。 信的事,清儿的事。 清儿那丫头嘴上没个把门的,万一哪句话说漏嘴,便是满盘皆输。 她一个人抗着这些,难怪瘦得这样快。 他竟然一直没往深处想。 周政胤急得偷偷搓手,想问又不敢问。他听得出这件事很严重,可脑子转了一圈,还是没想明白要怎么帮。 片刻后,宝忠开口: “你明日去见蓉妃,把信的事告诉她。记住,只说穗荷临死前提过一封信,旁的半个字都不要多提。” 说完他朝前走去,声音不咸不淡地飘回来:“剩下的事交给我处理。” 江朔宁望着宝忠的背影渐行渐远,心思微微一转,似乎隐约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夜风从湖面吹来,凉意贴着后颈渗进衣领。 忽然,后背一暖。 她猛然回头,周政胤不知何时已经脱下外衣,轻轻披在了她肩上。他冲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干净又明亮,月光落在他眼睛里,像碎了一池的星子,温温柔柔的,仿佛能把人心底的阴霾都驱散干净。 她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被那温度烫到了。 “……快回去吧。”她别过脸,快步朝前走去。 周政胤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上一点小小的欢喜,她这次居然没有把衣服扔回来。 这点欢喜还没冒完,那件外衣就迎面飞来,兜头盖脸地砸在了他脑袋上。 江朔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已经渐渐远了:“滚回长门宫去。” 周政胤把衣服从头上扯下来,抱在怀里,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影后。 衣服上沾了一缕淡淡的杜若香,他低头闻了闻,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夜色更深了些。宫墙那头,内务府的值班房里还亮着灯。 宝忠刚踏进院子,迎面跑来一个小太监,面露惶恐: “宝忠公公,您可算来了。冯公公正找您呢。” 宝忠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旋即抬手拍了拍小太监的肩: “知道了。今晚皇上翻的谁的牌子?” 小太监连忙回道:“还是卫选侍。” 宝忠微微颔首,面色如常:“行了,你去忙吧。” 小太监行了个礼,一溜烟跑了。 宝忠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院子深处那间亮着灯的值班房上,停了片刻,才抬步走了过去。 值班房里烛火昏沉,香气浓得发腻。那是上好的苏合香,却压不住底下翻涌的药苦,以及一股挥之不去的腌臜气。 这气味是打从净身那天起,就烙进骨头里的。 每个太监都有,人人都在遮,用香、用药、用勤换的衣物,用一切够得着的东西。 他也要遮一辈子。 可冯禧年纪最长,底下的那股子浊味便也最重,混在香里,反而更叫人喉头发紧。 不知是替他难受,还是替自己才二十岁出头,就已经看得见老了以后是什么味道。 “去哪了?” 冯禧拖着长长的调子从床榻上传来,喉咙里像含着一口痰,黏糊糊的。 宝忠闻言,弯腰端起角落里的痰盂,走到床榻前。 冯禧正斜躺着,头发披散下来,黑白混杂。平日里戴着帽子看不出来,竟生了这么多白发。 他嘴里叼着一杆长长的烟嘴,慢悠悠地吐着烟圈。 宝忠双手端着痰盂,弯腰屏息回道: “回干爹。今晚皇上又去了卫选侍那里,那边正得宠。儿子想着该趁热添把柴,挑些首饰送去,只是还没拿定主意,特来请干爹示下。” 冯禧斜眼瞧了他一下,咳了一声,喉咙里滚出一口痰。宝忠立马把痰盂凑到他嘴下。 冯禧吐了,顺手抓住宝忠的袖口擦了擦嘴角。 宝忠舌头死死抵住上颚,把翻上来的酸水生生压了回去。 他随手把痰盂放在床榻一侧。 “宝忠……” 冯禧猛吸了一口烟嘴,吐出云雾,掐着嗓子悠悠说道: “你小子翅膀是长硬了。咱家在你面前都得靠边站了。如今手都伸到御膳房和侍卫身上了?” 第一卷 第32章 收尾 (上) 宝忠闻言,慌忙跪伏在地: “干爹息怒。儿子只是想让蓉妃知晓禁足期间仍有人暗中照料,待她解禁,自然会念着干爹的好。儿子做这些,全是为了干爹。” 冯禧侧眸看着他,砸了几口烟嘴,烟雾缓缓吐出,扑向宝忠脸上。他嗤笑一声: “咱家需要蓉妃记好?蓉妃向来打心眼里看不起咱们阉人,大家不过是心照不宣,各取所利罢了。” “干爹说的是。是儿子擅自做主,请干爹责罚。” 宝忠额头贴着地面,努力屏息。冯禧身上的浊味、烟味、药味、香粉味全搅在一处,他死命压住胃里翻涌的酸水。 “咱家若是要罚你,何须等到现在。” 冯禧直起身子,从床上坐起来,双脚落在床阶上。他微微弯腰,用手中那杆长长的烟杆挑起宝忠的下颌。 宝忠缓缓抬头,冯禧凑到他面前,烟雾混着口气喷在他脸上。他双手指甲死死抠进砖缝里。 冯禧的语气却软了几分: “宝儿,你是咱家一手提拔起来的。四年前你跪在雪地里认咱家做干爹,咱家心里清楚。 你那声‘干爹’叫出来的时候,眼里全是不情愿。你是为了江朔宁那丫头,想把她从皇陵里带出来。咱家什么都知道。” 宝忠仰头望着冯禧那张阴恻恻的脸。 这个老阉狗,什么都瞒不过他。 他把所有情绪收在心底,面上不动声色: “干爹慧眼。儿子确实是为了她才认得干爹。可儿子心里清楚,没有干爹点头,她出不了皇陵,也进不了翊华宫。儿子欠干爹的,从来没忘过。” 冯禧眯起眼,烟杆在他下颌上轻轻点了两下: “宝儿,你心思在她身上,咱家也知道。莫说你的心思,咱家也动过那丫头的心思。若是咱家早收了她,还有你什么事?” 宝忠心头一窒,指甲在砖缝里又往下抠深了一寸。 “干爹抬举她了。她不过是个宫女,儿子替干爹盯着她,是怕她太聪明,哪天反咬一口,伤了干爹的体面。” 冯禧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排黄牙: “前段时间蓉妃有意把那丫头许给咱家,咱家清楚她打的是什么算盘。 你和江朔宁让咱家配合演了一出栽赃嫁祸的戏。若不是你的面子,咱家岂能趟这个浑水。” 面子?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从宝忠脊背上慢慢划过去。 那是他把自己这些年攒下的所有东西都交了出去,才换来的“面子”。 冯禧要他在其他宫里安插人手,他就安;冯禧私下卖官鬻爵,他就跑腿递话。桩桩件件,他都经了手。 冯禧说“你的面子”,其实是说“你的把柄都在我手里捏着”。 他不欠冯禧什么。 四年前跪下去认的那声干爹,该还的早就还完了。可冯禧永远不会觉得他还完了。 宝忠额头贴着地砖,声音平稳:“干爹抬举儿子了。儿子哪有什么面子,不过是替干爹跑腿跑得勤了些。” 冯禧没接话。烟雾从烟嘴里缓缓吐出来,遮住了他的脸。半晌,他才慢悠悠开口: “宝儿,那丫头现在不光是你不能惦记,连咱家都不能惦记了。”冯禧重新躺回床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知道皇上为什么能封一个宫女做选侍吗?那是咱家看出皇上的心思,为那丫头铺的路。” 宝忠猛然抬头看向冯禧,心口骤然一缩:“干爹的意思是……卫选侍,是干爹送上去的?” 冯禧没有接话,只是自鸣得意地吐了一口烟,话锋一转: “柳嫔算是彻底废了。嗓子好不了,就唱不了曲,唱不了曲,就再难重新获宠。” 说话间他悠悠看向宝忠: “一个嫔妃没有皇上的宠爱,连咱们都不如。当初你们有意把事情往柳嫔身上引,那就该收尾了,才能让新人有机会,你说呢?” 宝忠垂着眼,没有说话。 当初穗荷和小顺子的事,冯禧自己也在背后推了一把。 穗荷的耳坠、小顺子的供词、蓉妃的嫌疑,桩桩件件都有冯禧的手印。 如今到他嘴里,倒成了“你们有意往柳嫔身上引”。 坏事都是别人做的,他冯禧只是个看客,清清白白。 老阉狗。真是什么事都不沾身。 宝忠将这三个字咽了回去,垂首道:“儿子知道该如何做了。” 冯禧挥了挥手:“出去吧。” (下) 宝忠走出值班房,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沉得喘不上来。 皇上看上了朔宁。冯禧又安插了新棋子。这两件事叠在一起,他忽然明白,冯禧对他起了戒心。 不是今天才起的。 只是今晚才摊开说。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阴鸷和决绝。 身上全是冯禧的味道。烟味、药味、那股腌臜的浊气,黏在皮肤上,洗不掉。 他抬起手臂,袖口那块被冯禧擦过嘴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潮意,厌恶翻上来,压都压不住。 他快速脱下外衣,走下台阶时,一个小太监迎面跑来,他把衣服扔进他怀里,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扔了。明天拿件新的。” 宝忠没看他,径直朝前走去。 小太监连忙抱住:“是,宝忠公公。” 夜风灌进中衣,凉意透进骨头里。宝忠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沉思一瞬,又朝内务府的大门走去。 午夜子时,乌云翻滚,沉甸甸地压在皇城上空,一丝光都透不下来。 翊华宫。 清儿和江朔宁刚换了值。清儿恍恍惚惚地走出寝殿。 在门口守夜的逢春见她脸色惨白,又听见她方才被蓉妃训了一顿,啧了一声凑过来: “又挨骂了?” 清儿委屈地点了点头。逢春看着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眉头皱起来: “快回屋歇着吧。你这副模样,莫说娘娘了,连我看了都怕,跟个鬼似的。” 逢春随口一句话,清儿却猛地一颤,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眼睛瞪得滚圆: “你、你也看到鬼了是不是?是穗荷……穗荷化成厉鬼来索命了……” 逢春被她吓了一跳,慌忙甩开她的手,后退两步: “你真是疯了。整天鬼呀鬼的。穗荷就算回来索命,也找不着咱们。要找,也是找害她的人。” 清儿闻言,像个木偶似的点了点头,嘴里又开始念叨:“对……她要找害她的人……她要来找我了……” 说完便神神叨叨地转身朝后院走去。 逢春望着她的背影,低声骂了一句后,一阵凉风贴地卷过来,激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缩着脖子回了屋。 清儿一步一步挪进后院,嘴里翻来覆去念着:“她要来找我索命了……她要来找我了……” 忽然,一道白影从她眼前一闪而过,无声无息,像是从墙里穿出来的。 清儿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珠直直地盯着那道白影消失的方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穗荷姐姐?” 白影没有回头,也没有停,转眼没入墙角的黑暗里。 清儿往前追了两步,又猛地刹住脚,像是被什么拽住了。 她突然蹲下身,双手抱住头,缩在墙根底下,哭得浑身发抖。 “穗荷姐姐……我错了……都是我害了你……” 第一卷 第33章 清儿之死 (上) 次日,天灰蒙蒙的,天际不见一丝光。 突然,翊华宫后院传来一声宫女的尖叫。 清儿在屋里上吊了。 翊华宫所有宫女太监都围在屋子门口。江朔宁拨开人群,踏进屋子。 当看到清儿整个人悬吊在半空中,耷拉着脑袋,脸色发青,脖子上勒着一条青色腰带。 江朔宁脸色刷地一白,大脑嗡嗡作响,身子晃了一下。 她急忙伸手抓住门柱才稳住,垂着头,呼吸又急又重。 脑子却在飞快地转。 昨夜宝忠说,信的事让她向蓉妃交待,剩下的他来处理。 第一个处理的,居然是清儿? 为什么是清儿? 她手指死死抠进门柱里,弯着腰,呼吸越来越急促,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怎么也喘不上来。 半柱香后。 侍卫把清儿从她面前抬走时,她脑海里忽然响起清儿的声音。 “朔宁姐姐,我来翊华宫这两年,都是姐姐照拂我……这些情我都记得。” “我娘小时候告诉我,待人要真心,真心才能换到真心。我对姐姐如此,姐姐也对我如此,是不是?” 江朔宁站在原地,目送着侍卫将清儿抬出宫门。 清儿说那些话的时候,笑得很真。她当时没有回应。现在也回应不了了。 真心。清儿信这个。她不信。可清儿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她记得自己是愣了一下。 正殿内 蓉妃坐在玫瑰椅上,殿中跪伏了一地宫女太监。 “清儿,为何无故上吊?”蓉妃目光犀利地扫过众人:“本宫的翊华宫前后死了两条人命,谁来给本宫一个合理解释?” 殿中,噤若寒蝉。 蓉妃见没人回应,目光扫到跪在首端的江朔宁: “朔宁,平日里清儿与你近亲。清儿为何如此?” 江朔宁伏在地上,没有立刻开口。她感觉到蓉妃的目光落在她头顶,像一根细针,不重,但刺在那里。 就在这时,逢春弯着腰走进殿中,跪伏在江朔宁身边,从袖中拿出一只淡绿色钱袋,双手呈给蓉妃,声音发紧: “娘娘,这……这是奴才方才在清儿屋里搜到的。” 江朔宁抬眸飞快地扫了一眼。那钱袋上赫然绣着一朵牡丹花。 心猛地一沉,随即恍然。 柳嫔的钱袋。清儿的命。接下来,该她提信的事了。 宝忠把所有的线头都递到了蓉妃手里,让她自己串。清儿是柳嫔的人,信落到柳嫔手里,柳嫔杀人灭口。 一笔烂账,算在柳嫔头上,才算完。 蓉妃伸手拿起钱袋,指尖翻了一下那朵牡丹,凤眸骤然阴冷,没有说话。 逢春偷觑了一眼蓉妃的脸色,犹豫了一下,磕磕巴巴开口: “娘娘……奴才有个发现,不知当不当说。” 蓉妃冷冷瞥向他:“说。” 逢春被那眼神吓得一哆嗦,连忙伏低了身子: “奴才昨晚瞧见清儿不对劲,嘴里一直念叨穗荷会化成厉鬼来索命……还说会来找她之类的话。 ……当时奴才没当回事,如今想来,清儿怕是一直知道些什么。” 蓉妃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那枚钱袋上,像在把什么碎瓷片一片一片拼回去。 殿里安静了一瞬,跪在末端的另一个宫女颤声开口: “娘娘……奴婢昨夜瞧见清儿一个人蹲在后院墙根底下,边哭边说‘都是我害了你’。” 蓉妃闻言,慢慢抬起头来,将那钱袋攥紧在手心,指节泛白。 殿中无人敢抬头。 片刻后,她笑了一声,声音不轻不重: “穗荷跟了本宫十五年,本宫待她不薄。她为何突然反水,本宫一直没想通。原来如此。” 江朔宁伏在地上,闭了闭眼,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指尖死死抵在光滑的地面上,用力到指节泛白,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下) 江朔宁终于开口,额头咚咚咚磕在地面上:“娘娘,奴婢有罪……” 抬眸时已经泪流满面:“奴婢对娘娘有所隐瞒,请娘娘降罪!” 蓉妃冷眼瞧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江朔宁,声音里隐着怒火: “终于肯说了?” 江朔宁跪行到蓉妃面前,满脸泪痕,压低声音道: “娘娘,穗荷姐姐临死前贴在奴婢耳边说了一句话。不知娘娘当时可曾看到?” 当时场面混乱,蓉妃尚未从穗荷持刀行刺的惊骇中回过神,哪里顾得上留意穗荷的嘴。 思及此处,蓉妃蹙眉问道:“她说了什么?” 江朔宁又凑近了些,一边抽泣,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穗荷姐姐说她写了一封信。” 蓉妃单手骤然攥紧桌沿,眯起眼看她。江朔宁垂着眸,一边擦泪,一边道: “奴婢不知道穗荷姐姐到底写了什么,也不晓得信里是什么内容。” 她顿了一下:“穗荷跟了娘娘十五年……奴婢实在不敢信,也不敢说。更不知这封信到底在谁的手里?” 正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蓉妃攥着那枚钱袋,指节泛白,目光落在逢春身上: “本宫记得穗荷出事的前一天,清儿哭着来找本宫,说被穗荷挨了一耳光是吗?” 逢春连忙叩首:“回娘娘,奴才亲眼瞧见的。穗荷姐姐当时脸色很难看,清儿捂着脸跑开的。” 蓉妃点了点头,像是在把自己心里最后一块碎片放回原位。 “所以清儿跟穗荷说了什么,穗荷才会失控,才会在第二日做出那样的事。” 她把钱袋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一下: “清儿是替谁做事的,本宫如今也知道了。” 她看了一眼那朵牡丹,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殿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柳嫔如今失宠,她对本宫自然有怨恨。想来是买通了本宫身边的人。她让清儿去挑拨穗荷,穗荷信了,才走了那一步。”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江朔宁身上: “穗荷写的那封信,你以为她写给谁的?” 江朔宁伏在地上没有抬头。 蓉妃也没有等她回答:“她写给本宫的。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想跟本宫认错。可那封信没到本宫手里,被人截了。” 她的目光落回那枚钱袋上,声音淡下来:“被一个绣着牡丹的钱袋截了。” 殿里没有人说话。 蓉妃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像是在把所有的碎片都摆好,确定它们严丝合缝。 然后她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穗荷的事,到此为止。你们都退下,朔宁和逢春留下。” 殿门合上。 逢春偷偷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侧眸觑了江朔宁一眼。江朔宁察觉到了什么,也侧眸看去。 逢春立马垂下头。 江朔宁盯着他的侧脸,眼底快速掠过一抹寒意。 清儿走到今天这步田地,她是罪魁祸首。可真正把清儿推下深渊的,是逢春那句“穗荷会化成厉鬼来索命”。 清儿心眼浅,听了这话整天恍惚,良心熬不过去,才走了极端。 “你们两个互相看什么呢?”蓉妃朝两人扫了一眼。 逢春垂首道:“奴才就是想不明白,清儿为何会背叛娘娘。就是替娘娘不值。” 蓉妃没接话,转而看向江朔宁:“朔宁,本宫今晚要出宫。你有法子吗?” 江朔宁脊背一僵。 禁足期间出宫,一旦被发现就是抗旨。 蓉妃不是在问她“有没有法子”,是在给她一个机会证明自己的立场。 她没有退路,只能接。 蓉妃没有催促,只是盯着她纤长白皙的后颈,目光一寸一寸暗下去。 江朔宁伏在地上,没有抬头,声音低了下去:“奴婢……替娘娘想法子。” 第一卷 第34章 错了,全算错了 (上) 三更天的棒子声回荡在空旷寂静的宫道上,悠悠飘向很远。 长春宫,寝殿。 柳嫔躺在床上不停地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听得人揪心。 妙珠端着熬好的药汁推门进来,走到床榻前,掀开帷幔,把药碗放在凳子上。将柳嫔扶靠在床柱上,又仔细掖好被角。 “主儿,药熬好了。” 妙珠端起碗,捏着勺子轻轻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柳嫔嘴边。 柳嫔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抬起缠着白布的手,轻轻推了推妙珠手中的药勺,哑着嗓子道: “药已经治不好我了。喝了也不顶事。” 妙珠眼眶一红,声音带着颤: “主儿,听话,咱们喝了药,就好了。” 柳嫔苦涩地笑了笑。 短短半个月,那双曾经神采飞扬的眼睛,如今像两口枯井,什么都映不出来了。 她哑声道:“若药真能治好我的嗓子,半个月过去了,怎么不仅不见效,如今我连床都下不了了?是有人不想让我好起来……” 妙珠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端药的手抖得厉害。 她猛地将药碗摔在地上,瓷片四分五裂,药汁溅了一地: “这还有什么天理!太医院的药都不能喝,我们到底还能信什么?” 柳嫔伸手拉住她的手。妙珠抽泣着转过身,哭道: “娘娘,我们该怎么办?奴婢去求过冯公公,也求过宝忠公公,希望他们能在皇上面前替主儿说说情,可他们都不肯……” “乖,不哭了。”柳嫔用缠着白布的手指轻轻替她拭泪,声音也哑了、也颤了: “不该去求冯禧的。这次是我疏忽大意,被他和蓉妃摆了一道。是我太轻信任何人了。” 妙珠哭得更凶了。 “莫哭了。若我撑不到月底,得提前给你寻个新主子。” 柳嫔抬手替她擦泪,指尖的白布蹭过妙珠的脸颊。 话音刚落,殿外骤然一声惊雷,闪电劈开夜空,惨白的光瞬间灌满寝殿。 殿门猛地被风撞开。 狂风呼啸而入,烛火剧烈摇晃,两盏应声而灭,只剩一盏幽黄孤零零地燃着,满屋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柳嫔和妙珠俱是一震,抬眼望去。 殿门口立着一个披着绯色披风的身影,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身后跟着四个太监,再往后是一个披着紫色披风的人。 又一道闪电撕裂天际,惨白的光劈在两张脸上。 绯色披风下是蓉妃,紫色披风下是江朔宁。 蓉妃抬手推下兜帽,嘴唇红得像刚饮过血,嘴角噙着一丝笑,凤眸如刀,一寸一寸刮在柳嫔身上。 她一步一步走向床榻,步子不急,却步步让人心头发颤。 身后四个太监立刻合上门。 江朔宁立在门口,没有跟上去,手指在衣袖里微微蜷缩。 一路上她心里都隐隐不安。今天的事太顺了。 清儿死了,钱袋恰到好处的被发现,穗荷那封信的由头递出去,蓉妃一个字都没有多问,就这么顺着她们铺的路走了下来。 太顺了。 顺得她心里一阵一阵发寒。 她忍不住去想,蓉妃是真的信了,还是压根不在乎信不信。 如果蓉妃从头到尾都知道这是局,那她今夜踏进长春宫,就不是来替自己“除害”的。 她是来收网的。而她江朔宁自己,就在这张网里。 她抬起眼,望向蓉妃的背影。那绯色披风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像一团火焰。 (下) 妙珠猛地站起身,张开双臂拦在床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蓉、蓉妃娘娘,我家主子身子不适,不知娘娘深夜来访是、是何意?” 蓉妃在三步外停下,连看都没看妙珠一眼,只侧了侧眸。 逢春会意,上前一记耳光甩在妙珠脸上:“见了蓉妃娘娘竟敢不跪。” 妙珠捂住脸颊,眼泪簌簌往下掉,死死咬住嘴唇,扑通跪下去: “奴、奴婢,参见蓉妃娘娘。” 柳嫔撑着病体掀开被子,缓缓坐起来,哑着嗓子,目光如刀子扎向蓉妃: “娘娘深夜来长春宫,就是为了训斥嫔妾的奴婢?若嫔妾没猜错,娘娘此刻应是被皇上禁足。娘娘这是抗旨不遵。” 蓉妃像是听了什么笑话,轻笑一声,慢悠悠道: “禁足?本宫出了那道门,禁足令就是个笑话。你问问这宫里,谁敢拦本宫?谁敢去皇上跟前告本宫?” 她往前迈了一步,俯下身,盯着柳嫔的眼睛,声音压得又轻又柔,字字却像淬了毒的针: “柳嫔,你失宠了,这长春宫就剩你们主仆两个。本宫今夜就是把你摁死在这张床上,明儿也只会是个暴毙的由头。你信不信?” 柳嫔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望着她:“娘娘,这是要杀嫔妾?” 蓉妃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红唇勾了勾,没有说话。那笑意比刀子还利。 逢春朝身后的太监一挥手,两个太监立刻扑上去,一左一右架住妙珠,把她往旁边拖。 “你们干什么!” 妙珠拼命挣扎,尖叫声刚出口,其中一个小太监已经抽出一根长布条,猛地勒住她的嘴,在她后脑勺狠狠打了个结。 两个太监把妙珠摁在地上,妙珠的尖叫被闷在喉咙里,变成呜呜的哭声,眼泪糊了满脸。 柳嫔见状就要去救妙珠,刚撑起身子,逢春已经一步上前,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粗暴地从床上拖了下来。 柳嫔整个人跌落在蓉妃脚下,病体虚弱,竟连撑都撑不起来。 蓉妃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看一只摔在地上的雀鸟,嘴角那丝笑意缓缓加深: “柳嫔,你父亲不过是一个中州总督,也敢跟我李家作对? 当年中州城是我先祖从死人堆里夺过来的,你父亲在那里作威作福,不过是李家赏他一口饭吃。怎么,吃着吃着,就忘了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江朔宁闻言,心猛然狂跳。 错了,全算错了。 蓉妃今夜来长春宫,不是为了清儿,不是为了穗荷,也不是为了那封信。 她是冲着柳嫔的父亲来的,冲着中州城来的。清儿和信,不过是她顺手捡的由头。 后宫不得干政。蓉妃在干政。 禁足出宫是抗旨,深夜闯入是逾矩,她还要拿柳嫔的命,去勒她父亲的脖子。这已经是明目张胆地越界了。 宝忠和她都以为是在引蓉妃入局,可蓉妃从头到尾都走在自己的路上。 她和宝忠铺的这条线,蓉妃只是顺脚踩了上去。 江朔宁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柳嫔闻言,浑身抖如筛糠。她趴在地上,颤颤地伸出手,抓住蓉妃的裙摆,仰起那张惨白的脸。 嘴唇抖了几下,话还没出口,两行泪已经顺着眼眶滑下来,凝在下巴上,又滴进寝衣的领口里。 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娘娘……嫔妾的父亲若有什么得罪之处,嫔妾替他赔罪……求娘娘放过他……” 第一卷 第35章 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上) 蓉妃低头看着她,嘴角那丝笑意缓缓收了起来,声音不高不低: “你父亲在中州吃里扒外,替谁做事、收了谁的银子,你当真一点都不知道?” 柳嫔浑身一震,抓住裙摆的手指骤然收紧,又慢慢松了开来。 她嘴唇翕动,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把额头抵在蓉妃的脚背上,肩膀止不住地颤。 她心里却比什么都清楚。 父亲柳丙山,半年前还是中州的按察使。那时她正得宠,父亲一封奏折递进宫里,弹劾总督王全恩。 皇上顺水推舟,将王全恩革职查办,擢她父亲为新任总督,连升三级。 她当时还替父亲高兴过。 如今想来王全恩是李家的人。她父亲动了李家的人,蓉妃岂会善罢甘休? 所以,从御花园那出戏开始,冯禧和蓉妃联手,从头到尾要对付的,都不是她柳嫔这个人。 是她父亲,是柳家。 蓉妃方才那句:你父亲吃里扒外,替谁做事、收了谁的银子? 不过是往一个清清白白的人身上泼脏水罢了。 柳嫔伏在地上,额头抵着蓉妃冰凉的脚背,哑着声音哀求道: “娘娘……求您放过嫔妾的家人,嫔妾做什么都愿意。” 蓉妃红唇勾了勾,转身朝贵妃椅坐下,伸手抚着腕间的碧玉手镯,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那就以死谢罪吧。” 柳嫔浑身一僵,额头还抵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妙珠呜咽声陡然尖锐,两个太监死死摁住她,不让她动分毫。 江朔宁立在门口,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 蓉妃仍低头转着手腕上的镯子,碧玉的光映着烛火,幽幽冷冷的,没有再看地上的人一眼。 只见逢春从怀里掏出一根细细的绳子,朝柳嫔走去。 柳嫔咬着唇,一边向后挪一边摇头: “你们不能在宫里杀人,我还是皇上的嫔妃,你们没有权利……” 逢春冷笑:“柳嫔娘娘,这宫中的夜里时时刻刻都有人死,少您一条命又如何?” 柳嫔脸色煞白,猛地起身转身就往外跑。逢春一步上前,绳子已经套上了她的脖颈,猛地收紧。 柳嫔被勒得瞬间窒息,瞪大眼睛看着门口的江朔宁,双手在空中胡乱抓着什么。 蓉妃坐在贵妃椅上,指尖慢慢转着腕上的碧玉镯,目光从柳嫔身上缓缓移开,落在江朔宁脸上。 她在等。等江朔宁跪,等江朔宁开口,等她替柳嫔求一句情。 只要她动了,今夜就一起解决她。 逢春手里的绳子一寸一寸收紧。柳嫔的脚在地上乱蹬,喉咙里嗬嗬作响,瞪大的眼睛里全是泪,仍然死死凝视着门口的江朔宁。 江朔宁一动不动,眼睛看着脚下的砖。 听见柳嫔的声音越来越弱,听见妙珠被捂住的呜咽,听见绳子摩擦的细响。指甲嵌进掌心,疼得钻心。 她死死咬住舌尖,嘴里冒出一股铁锈味,把那股酸涩硬生生往回咽。 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这个宫里没有无辜的人,柳嫔的死与她无关。 她瞪着眼睛,不敢眨。 柳嫔的挣扎渐渐弱了,从抽搐变成微微的颤抖,最后彻底安静下来,身子软软地垂着,不再动了。 蓉妃看了江朔宁很久。 江朔宁没有抬头,没有出声,没有看柳嫔一眼。 蓉妃终于收回目光,转了转镯子,声音淡淡的:“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江朔宁仍然没有动。她把那口涌上来的酸涩咽回去,咽得喉咙发疼。 夜风从门缝钻进来,唯一那盏烛火晃了晃,满屋的影子跟着颤了一下,又归于静止。 蓉妃缓缓起身,看了一眼地上没了生气的柳嫔,又扫了一眼角落里被摁着的妙珠,对逢春道: “一起解决了。知道怎么收尾?” 逢春弓着腰:“娘娘放心,奴才定不会让人看出破绽。” 蓉妃敷衍地“嗯”了一声,戴上兜帽,朝门口走去。 当经过江朔宁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红唇勾了勾: “心够狠,骨头够硬。” 说完,殿门打开,夜风灌了进来。蓉妃踏了出去,披风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江朔宁转身,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她抬手飞快地擦了一把,吸了口气,低着头跟了出去。 夜风卷过宫道,吹干了她脸上残存的泪痕,凉得像刀。她没有回头。 (下) 蓉妃走在幽长深暗的宫道上,脚步不急不慢,绯色披风下摆扫过宫道上的积尘。 江朔宁落后半步跟着,垂着眼,呼吸还没有完全稳下来。 走到拐角处,蓉妃忽然停下来,侧过脸看她一眼。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朔宁,你知道本宫为何不担心,穗荷到底写了一封什么信吗?” 江朔宁心头猛地一紧,垂头道:“奴婢不知。” 蓉妃冷笑一声,继续往前走去: “穗荷跟了本宫十五年。她不会写几个字,写了也读不通顺。她要是真写了什么,也就是画几个圈、写个‘娘娘’罢了。 她平日里拿的那些字帖,都是本宫写的。她喜欢收着,说好看,却从来不学。 本宫教她读过几首,她背了下来,旁人便以为她认字。其实全是假象,她只是没露出破绽罢了。” 江朔宁闻言,脸色倏然一白。 穗荷不会写字。那封所谓的“信”,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蓉妃早就识破了一切。她顺着江朔宁铺的路,走完了整条路。 解决柳嫔的同时,也是看她江朔宁能演到哪一步。 思及处,江朔宁自嘲地笑了笑。 满盘皆输。 她慢慢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输是输了,但她终于看清了棋盘的全貌。 这大概也算一种赢。 蓉妃转过身往回走了两步,目光落在江朔宁脸上。 她确实恨过这个丫头。她背后的那些小动作,桩桩件件都让她觉得这个人留不得。 可今夜她能出翊华宫、能踏进长春宫、能让柳嫔死在自己手里。 靠的也是这个丫头和她背后那个太监。 恨是真的,用得着也是真的。 她收回目光,开口时声音淡了下来: “朔宁,本宫今晚送你一句话: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江朔宁死死咬着下唇,没有接话。 蓉妃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今晚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来长春宫,本宫看见了。你回去告诉宝忠,本宫需要人。” 她侧过身,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夜风里: “他要愿意来,本宫自然不会亏待他。他若不愿意,本宫也不会强求。” 她说完,没有再回头,披风在夜风里翻了一下,消失在甬道尽头。 江朔宁站在原地,心里反复念着蓉妃方才送她的那句话。 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