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宠妾》 第一章 重生 东方欲晓,晨风裹着初春的凉意扑在脸上。 正元街上一片死寂,青石路面泛着冷光,只零星几个早点摊子支棱在朦胧天色里,低低的呵欠声有气无力,就连离皇宫最近的官邸朱门也紧闭着。 在这片压抑的静谧中,一队轿夫抬着两顶软轿,脚步匆匆,厚底粗布鞋踏在石板上,竟未发出半点声响。 粉色软轿摇摇晃晃,帘子上的流苏划出微微的弧度,里头的人影若隐若现,只一个侧颜都瞧着妩媚生香。 一行人在一座高大华丽的府邸前停下,朱红大门紧闭着,却没人上前去碰大门上的兽首铜环,只静静候在一旁,仿佛要融入这片昏暗的天光里。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不多时,一名小厮从石狮子旁边的侧门探出身来,将一行人迎进去。 这一切都悄无声息,连开门的小厮也低垂着头,不敢言语,生怕发出什么动静惹人注意。 无他,只因这轿中的不是别人,正是太子殿下从歌舞坊中抬入门的侍妾。 当朝太子阮明彦乃是中宫嫡出,又因贵为长子,自小被安景帝带在身边教导,今年方才及冠,却文武双全,骑射俱优,政见卓然,朝中大臣们无不交口称赞,自被立为储君之后更是勤勉有加,从无悖逆之举。 如此端方君子,婚事又尚未定下,府中也并无通房侍妾,可谓是京城贵女们的良配。不知有多少王公大臣想将女儿嫁入东宫,攀上这门亲事,以图家族的荣耀与昌盛。 偏偏就是这样一位稳重持重、被寄予厚望的太子殿下,如今未娶正妻便纳了两房侍妾,而且还是从那样的地方出来的,这要是宣扬出去,只怕太子殿下名声受损,朝中的风向也会随之改变。 是以,此事办得极为隐秘,太子府上下都小心翼翼,生怕被有心之人拿来大做文章,抨击太子殿下德行有亏。 软轿入府,一路往后院而去,就连院中值守的侍卫和丫鬟小厮也早得了命令被调离。 偌大的府邸一片静谧。 蓦地,颈部骨头被生生勒断的痛楚骤然袭来,可怖的窒息感让人如溺水般下意识伸手乱抓,惶恐不安的情绪充斥着胸腔。 轿中,元翘惊魂不定地睁开了眼睛,冷汗不知何时早已浸透里衣。 她一只手死死捂住脖子,一手攥紧丝帕,大口大口喘着气,心惊肉跳地回想着刚刚那骇人的感觉,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但那可怕的巨痛清晰得让她浑身发颤,前世断气时的痛苦如附骨之蛆,将她紧紧缚住,仿佛那三尺白绫仍缠绕在脖颈上,让她透不过气来。 坐着的轿子微微晃动着,元翘一时间有些弄不清此刻的情况,只觉得天旋地转、头昏脑胀,让她几乎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恰好落了轿,她一个不稳便撞在了轿厢内的木质横栏上,右肩处霎时传来一阵钝痛。真切的痛楚如同当头一棒,总算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几分。 元翘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后狠狠掐了手臂一把,终于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她整理好仪容,四下打量了一番。 入目是一片粉色,瞧这情形,大抵是在一抬轿子里,连自己身上也是一身淡粉色的婚服。 元翘内心顿时冒出许多疑惑。 这是怎么回事? 她在哪儿? 仔细一看,身上绣着粉色海棠的婚服款式简单,可用料上乘,绣技也是极佳的,元翘看着只觉越发眼熟,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 “二位夫人,请下轿吧。” 正当她疑惑不解之际,一道略带严厉的女声响起,丫鬟挑开轿帘,微微低垂着头,恭敬地朝她伸出手。 元翘只能暂且将一切思绪搁下,勉强稳定心性,在丫鬟的搀扶下出了轿子。 且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再说。 双脚落在实处,元翘的内心总算添了些真实之感,紧绷的神经也松懈了几分。 “奴婢叫青黛,往后便由奴婢伺候夫人。”待元翘站定,青黛便朝她福了福身,声音俏生生的。 顺着声音看去,是一个十七八岁模样的小丫头,穿了一身淡绿色窄袖长衫,扎着双丫髻,眼睛亮晶晶的,脸颊上的软肉微微鼓起,很有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憨可爱。 这是……青黛? 元翘从久远的记忆中翻找出眼前人的姓名,反应过来,又不由微微一怔。 这不是自己当初才入太子府时,院子里伺候的贴身丫鬟吗?若她记得没错,多年前青黛便被江绮云发卖出府了,眼下这是? 望着青黛稚气未脱的脸,元翘一时间有些迷茫了。 与此同时,另一顶轿子里的人也已经下了轿,正是歌舞坊头牌,江绮云。 只见她肌光胜雪,面若芙蓉,凤眼流波,纤腰袅娜,身姿曼妙,行止间媚态天成,美艳不可方物。虽然身上的婚服款式简单,却反而衬得她人比花娇,惹人怜爱,如此容貌身段,足以令这世间男子皆为其倾倒,倒是不负她头牌之名。 相较之下,一旁清丽婉约的元翘便没那么惹眼了。 江绮云身边也有一名叫佩兰的小丫鬟伺候着,只见她神色倨傲,对小丫鬟爱搭不理,显然并不满意今日的安排。 凤眸一转,见除却身边伺候的这个小丫头,院中便只有一名年纪稍大的妇人领着几个丫鬟,与想象中奴仆林立,人人恭迎她入府的场景天差地别,顿时不悦地皱了皱眉。 只是江绮云生得一副美人面,哪怕是明晃晃的表露着不满,也似娇嗔一般,让人生不出厌恶感,反觉做得不够,亏待了她去。 府里的下人都是惯看人脸色过日子的,如今府内并无女主人,这二位夫人虽是侍妾,却也不容小觑,万一她们得了太子殿下的宠爱,来日飞上枝头变凤凰也不无可能。 此刻,便不免有人在心里将二人对比较一番,先投诚示好,待日后起势了,也能在她们面前得些好处。 二人一对比,容貌出众的江绮云显然看起来更能得宠。 察觉到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江绮云并不生怯,反而勾了勾唇角,露出个浅笑,顿时百媚横生,直让人移不开视线。 有人忍不住在心里感慨,如此美人,难怪连太子殿下都为之倾倒。 而元翘此时完全没心思想这些,她怔怔地看着青黛的脸,又转头望着眼前奢华大气的太子府后院,只觉心如擂鼓,一时间怔怔的有些回不过神来。 这熟悉的场景,不正是她初入太子府那日吗? 若这一切不是梦,那她竟是……又活了?! 第二章 入府 静姑姑见元翘目不转睛地看着太子府,神色呆滞,只当她是从未见过这般煊赫门第,一时被迷了心窍,心中不由生出一丝轻蔑。 果然是歌舞坊里出来的女子,见识浅、身份低,这般不堪,怎配留在太子身边伺候? 再看另一位,虽并未失态,可生得一副狐媚相,又是烟花之地的头牌,看着就心气高得很,不是个安分的。 静姑姑心头郁结,实在想不通,这样难登大雅之堂的两个人,究竟是因何入了太子的眼,竟让一向持重的殿下在未娶正妃之前就急急纳妾,甚至为此惹得皇上与皇后震怒,母子失和。 她越想越恼火,脸色更沉了几分,语气愈发冷硬:“二位夫人快些,莫要耽搁时辰,且随奴婢去看看住处。” 元翘的神思被她的声音拉回,下意识转头望去,触及静姑姑锐利的目光,心头猝然一跳。 眼下的情形尚不明晰,记忆中死去的人又忽然活过来,这实在有些惊悚,元翘不知此刻应该做何感想,迅速垂下眼帘,避开了视线,决定且走一步算一步。 果然,一切如前世一般,自己被安置在望月院,而江绮云则住在听风院。 静姑姑吩咐丫鬟递给她们两本册子,语气疏离:“二位夫人既入了府,往日那些习气便该收一收了。夫人们若是安分守已,尽心服侍殿下,将来或有一分前程;若不知分寸,任性妄为,是个什么下场自然也无需奴婢多言。” 她的目光在江绮云身上多停了一瞬:“太子殿下日后是要继承大统的,望夫人谨记身份,好自为之。” “这册子乃是内务府修订的宫规条例,请二位夫人务必熟读,谨记于心,府内的教习嬷嬷也会尽心教导二位夫人,还请二位不要懈怠。” 江绮云素来心气高,又在风月场中被人捧惯了,哪受过这样的气? 被静姑姑当面训诫一番,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却还是立刻压了下去。 她知道自己才入府,尚未站稳脚跟,静姑姑却是府中老人,所言也合乎规矩,并无不妥,只得暂且忍下这口气。 元翘随手翻了翻那册子,发现果真与她记忆中的分毫不差,上面的每一条宫规她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一切真的不是梦! 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册子上自己曾经抄写过无数遍的字句,心中五味杂陈。 静姑姑不动声色地将这二人情态尽收眼底:一个眉眼含怨,心高气傲;一个则魂不守舍,如惊弓之鸟。 她心下冷哼,这般心性,若放在后宫之中,只怕是活不了几日,皇后娘娘的担忧倒是有些多余了。 “二位夫人先歇息,明日再好好学规矩,奴婢告退。” 说罢,静姑姑转身离去,她脚步匆匆,仿佛一刻也不想多待。 元翘和江绮云也在丫鬟的带领下各自进了院子。 青黛见元翘一直绷着脸,以为她是被静姑姑吓着了,于是小声安抚道:“夫人莫怕,静姑姑瞧着严厉,却最是心善。如今太子府没有女主人,静姑姑是太子开府后,皇后娘娘特意赐给殿下照料殿下饮食起居的,府内大小事务都是她管着,如此一来,静姑姑便相当于太子府的半个主子,平日难免要立威,否则哪里管得住这么大座宅邸?但静姑姑并不是凶恶之人。” 青黛性格活泼,又与元翘年纪相仿,发觉元翘是个好相与的性格,便喋喋不休,恨不得将府里的事情倒豆子一般全告诉她。 听着青黛的碎碎念,元翘有些恍惚,前世的自己入府时,青黛也是这般陪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时隔多年又听见,倒不似从前般厌烦,反而觉得有些可爱。 望月院中,下人们早已垂首静候。 因只是个侍妾,没有管事嬷嬷和一、二等丫鬟,但望月院还是安排了四名小厮、六名丫鬟仆妇伺候。 元翘目光淡淡扫过,将那一张张或恭敬、或探究的陌生面孔收入眼底。 前世这些人她也没认全,江绮云得宠后,望月院里伺候的人很快便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调走了。 入了内室,粗使丫鬟早已备好沐浴的一应事宜,换下的粉色婚服被青黛仔细地叠好搭在椸架上。 婚服料子是上乘的云锦,仔细看去似乎泛着莹莹光泽,上面绣的海棠亦是栩栩如生,美轮美奂。 青黛伸手抚摸着光滑的衣摆,忍不住道:“按规制,侍妾本不能穿婚服,太子殿下却准许夫人着婚服入府,可见对您十分看中呢!” 这话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元翘扫了一眼,心中却不禁泛起一阵寒意。 这浅淡的粉色和普通的款式无不昭示着她上不得台面的身份,即便是再好看再昂贵,也实在让人难以心生欢喜。 更何况,这份殊荣并不是给她的,而是给那个在宿云楼替舞、让他惊鸿一瞥的幻影。她不过是沾了“那人”的光,说到底,在他心中她只是一个顺带的、无关紧要的添头罢了。 “收起来罢。”元翘挪开视线,不愿再看。 浴房内,氤氲水汽混合着花瓣的淡香,让人放松下来。 元翘褪去衣物,缓缓踏入浴桶,将疲倦的身子沉入温水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 青黛极有眼色地上前,在元翘颈后垫上软帕,以免粗糙浴桶的边缘硌伤她的肌肤。 见没有别的吩咐,青黛这才悄然退至屏风后。 温水漫过肌肤,暖意渐生,心底的寒冰也似消融几分,水面漂浮的艳丽花瓣散发着淡淡清香,这一切是如此真实地提醒着她——活着,她真的又活了过来。 元翘闭上眼睛,极力压抑自己的情绪,可前世的画面却汹涌而至。 一个身份低微、无权无势的侍妾,在这吃人的太子府内生存何其艰难? 偏她那时身陷泥沼却依旧守着那份可笑的清高,以至于一步错步步错,害人又害己。 想起曾经经历的一切,元翘只觉得心中郁结难平,没人知道她心中的悲苦,更无人知晓她身陷囹圄,眼睁睁看着身边人一个一个离去的痛苦与绝望,直至最后的拼死挣扎,也不过徒劳,最后还落得个被人绞杀的下场。 她元翘,从来没什么野心,不攀附权势,也不屑阿谀奉承,所求亦不过是安稳平淡的生活,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成为人上人,呼风唤雨。 可这恢宏华丽的太子府就如同一只巨兽,不断地侵吞着她仅剩的清明,又像是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牢牢地困住了想要挣脱束缚的她,最终将她拉入无尽深渊,溺死在那不见天光的年华里。 思绪未平,房门被轻轻敲响,一阵低语声过后,青黛脚步轻快地走进来。 “夫人,前院传话来说,朝会已散,太子殿下即将回府,咱们可得快些了!” 第三章 妆成待君 青黛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奴婢听说,听风院那边早已梳妆完毕,就等着殿下召见了。这府里的下人最会看人下菜碟,今日可是您入府的头一日,若第一次就被人比了下去,往后咱们的日子可就难了!” 见元翘面上不见半分急色,青黛忍不住跺了跺脚,“奴婢说句僭越的话,在这深宅大院,殿下的宠爱就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根本。夫人,您得早做打算啊!” 太子、又是太子。 青黛仍如上一世一般,时时提点着她争宠。 因为在青黛看来,如元翘这般出身低微的侍妾,若是不在正妻入府之前立稳脚跟,往后只有吃不完的苦,受不完的罪。 元翘从前自诩清高,不肯做那等以色侍君之事,觉得青黛小小年纪便只知钻营算计,并不愿如她所言那般对太子殿下献殷勤,反而避之不及,以至于处境愈发艰难。 可青黛说的却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她若想在这太子府立稳脚跟,不被人肆意凌辱,就必须要得到阮明彦的宠爱,不说盛宠不衰,至少也不能如前世一般,让江绮云独占恩宠,将她步步逼入绝境。 她如今什么都没有,所以,要想活下去,便只能依附于他,哪怕再不愿意。 “不必多言。” 元翘从浴桶中站起身,见青黛急得脸上都染了红晕,搁了帕子,淡声道,“急什么?总要一步步来罢。” 虽说青黛也存着私心,可她这么做到底也是为了她们二人能在府里过得好一些,元翘如今看开了,也不觉得她这般有什么不好。 麻利地服侍元翘穿好里衣,青黛又捧来一个托盘,里头整齐叠放着一身茶花红织金缠枝莲纹绸衫,衣料光泽流转,华丽无比,元翘一看便知是宫里的手笔。 这般越制的贵重之物,此刻却出现在她一个小小侍妾房中,与其说是赏赐,不如说是试探,是来自上位者漫不经心的敲打。 这也意味着,这座府邸但凡有些什么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宫里那位的眼睛。 妆台前摆着另一方木质托盘,里头放着一套红宝石嵌金头面,宝石成色极好,做工也极为精细。 无论衣裳还是首饰都价值不菲。 元翘的目光掠过那抹刺目的红,如同掠过前世被这太子府吞没的斑斑血泪。 她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蜷在袖中的手下意识攥紧,面上却静如止水,“太艳了,换一身素净的。” 青黛看着元翘清丽却略显苍白的脸,忍不住多嘴:“夫人,这套茶花红织金缠枝纹绸衫最衬气色……” 元翘不欲多言,只道:“换一身罢。” 前世在深宫之中浮沉十余载,虽未获封高位,可若是连这样浅显的手段都看不出来,便真枉活一世了。 何况,她本就不适合这样艳丽的颜色。 江绮云长相明艳大气,若着艳色,只会更加妩媚动人,可她若是穿这身衣裳去见阮明彦,便有些东施效颦之意了。 既然决意要争宠,自然得费些心思。 最后,元翘择了一身银白色折枝花卉月华裙,搭一条淡蓝色滴珠流苏披帛,首饰则挑了一套相衬的银饰碧玉头面,简单素雅。 镜中人影清丽,虽只略施脂粉,却并不显得寡淡。 若说江绮云是艳丽夺目的牡丹,一出现便会令百花失色,群芳黯然,那元翘便是冷清的山茶,不突兀,不扎眼,却清丽脱俗,自有妙处。 青黛将披帛褶皱理顺,赞叹:“夫人生得这样好看,气质不凡,一定能让太子殿下另眼相待。” 元翘对她这番话不置可否。 若单说容貌,只怕这京城也少有比江绮云生的更美的,她那样的绝色,哪个男子见了不心动?就连阮明彦都对她一见倾心,竟不顾名声,未娶正妻便先纳妾,何等荒唐。 元翘展了展袖袍,慢条斯理地在桌前坐下,吩咐青黛去取些吃食来。 从四更天一直折腾到现在,她还水米未进,腹中早已空空如也,无论接下来要做什么,也总得先祭祭自己的五脏庙才是。 青黛得了吩咐,以为她是备着给太子殿下的,赶紧让底下人去办。 不多时,一叠叠精致的糕点便端了来,还有一壶上好的春山乌龙。 青黛喜滋滋地道:“这茶是太子殿下平日里常用的,待会儿夫人给殿下奉茶,再软语几句,定能留住……” 话音未落,便见元翘捏了块云片糕咬了一口,细细咀嚼起来,还倒了杯茶相佐,她剩下的那些话顿时就说不出来了。 “夫人,你……” 青黛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轻叹一声,站在一旁不作声了。 罢了,到底是主子。 元翘又咬了一口糕点,云片糕淡淡的甜味伴着茶香,搭配得刚刚好。 她自然知道青黛在担心什么。 上一世阮明彦一回府便先去了江绮云那儿,后来才到望月院看了一眼,那时的自己根本无心争宠,自然也不可能给他什么好脸色,于是阮明彦连坐都没坐就走了。 眼下她才入府,便是知道会发生什么,也不能主动去阮明彦跟前凑,毕竟这府里可还有皇后的眼线呢,现在乱蹦跶,难不成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吗? 倒不如先静观其变,等阮明彦来后,再徐徐图之。 前世江绮云自入府后便夜夜承欢,还数次刁难静姑姑,顶撞教习嬷嬷,不出几日便被一道懿旨宣入宫中,学了半个月的规矩,回府时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如同被霜打了的花朵儿,过了几个月才养回来,可见她在宫里受了多少磋磨。 这也说明,掐尖露锋绝不可取,宫里那位不会容忍。 想到这儿,元翘又捏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桂花糕粉糯香甜,却有些干,她正想让青黛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汤羹之类不噎人的吃食,忽见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口,顿时被吓了一跳。 那人出现得突兀,逆着天光,乍一看只觉身影颀长,待入了室内元翘才彻底看清他的面容。 是阮明彦。 桂花糕分得不算小,元翘又饿得狠了,方才一口吞了一块,此时猛然见着阮明彦跟见鬼也无甚区别,一时激动,细碎干噎的糕点沫全堵在嗓子眼儿,差点没把她噎死。 一旁的青黛早已惊慌又欣喜的跪了下去,正要低声提醒元翘行礼时,忽见元翘脸色涨红,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顿时眼前一黑。 这都是什么事啊! 阮明彦身上的朝服还未换下,白底红衬的太子朝服宽大庄重,其上用金线绣着代表身份的螭龙纹,腰间黑红相间的革带紧束,坠着一枚鎏金兽首佩。 光是这身衣服已经够唬人了,偏他此刻还眸光沉沉地盯着元翘,直让青黛心如擂鼓,手脚都仿佛被人钉在了原地,不知所措起来。 阮明彦淡淡扫了青黛一眼,声音清冽如泉,“愣着做什么,还不给你的主子奉茶。” 青黛方才如梦初醒般,赶紧上前给元翘倒茶,又轻轻拍背给她顺顺。 待缓过来,主仆两个便一同朝着阮明彦跪了下去,齐齐压低脑袋,状若鹌鹑。 元翘心中惊诧阮明彦的忽然到来,却也因方才自己的失态羞囧,同时,前世纠葛怨怼之情此刻被再度翻搅起来,反倒让她一时不知如何面对眼前人,索性低垂着头不看阮明彦,只是行礼时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参见太子殿下。” “将头抬起来。” 元翘怔了怔,一时间没有动作。 阮明彦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只是重复了一遍:“抬起来。” 第四章 失仪 元翘有些不明所以,依眼抬头,目光却低垂着,避开了阮明彦的视线。 前世阮明彦登基后威严日盛,元翘虽也入了宫,却并不受宠,平素独居偏远宫室,连后宫每日的朝会也无人管束,像是根本无人在意她究竟有没有出现,究竟是死是活。 屈指可数地的几次见面,都是在盛大的宫宴上,那时她也只循着规矩垂头行礼,哪儿敢直面天颜? 如今再见,且不论她心中思绪如何翻涌,这副身子倒是先记起了旧日的惶恐,勾出几分拘谨来。 少女白皙的面容因为先前的呛咳还泛着薄红,眼尾也晕开一片粉色,低垂的丹凤眼含着盈盈水光,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一身衣裙素净,妆容淡雅,更衬得容颜清丽,如初荷新绽,清丽婉约。 阮明彦瞧着,只觉得心头某处软了几分,不由被勾出了几分怜惜。 忽的,他视线一顿,落在她唇角——那儿还残留着些许糕点碎屑。 想起方才见到自己时,少女惊慌失措的模样,阮明彦忍不住微一蹙眉,眸光隐隐含着几分不悦。 不知是因她畏惧自己而生出的,还是别的什么。 “起身罢。”他语气平平,让人听不出喜怒,“既入了府,往后言行需持重。” 语毕,阮明彦起身离开,竟未多留半刻。 见阮明彦身影消失在月门外,元翘不由松了口气,劫后余生般,由青黛搀扶着,缓缓坐回桌前。 “夫人,”青黛早已吓得面色苍白,心有余悸地看着元翘,欲言又止:“太子殿下这莫不是恼了?” 元翘摇头。 前世她不得圣心,到死也只凭着王府旧人的身份做了个昭仪,在宫中也不过勉强能够保全自身,于君心似海终究窥不透彻,可即便如此,她也明白方才失仪是实,若叫人瞧了去,连阮明彦都要跟着失面子。 到底是进了太子府,一举一动都系着府里颜面,他不快也是人之常情。 何况…… 元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平坦的小腹。哪怕如今什么都还没有发生,她依旧无法彻底放下。 元翘叹气,“罢了,终究没那做宠妾的命,连伏低做小、讨人欢心的本事都要学。” 她本就不是曲意逢迎的性子,硬要用这样的手段争宠,只怕会适得其反,如今首战失利,大抵也昭示着这条路坎坷难行。 她到底是搁不下旧事,忘不了旧情,也原谅不了旧人。 元翘也是死了一回的人了,很看得开,反思了一番,看向桌上的罪魁祸首,痛定思痛,“你去厨房瞧瞧有没有汤羹,这些点心虽好看,却委实噎人。” 青黛闻言神色复杂,她都有些佩服自家夫人了,太子殿下拂袖离开,夫人不想着如何挽留,竟还能吃得下东西? 这一碟碟点心精致无比,连摆盘和颜色搭配也颇费工夫,素日里都是专供太子殿下享用,今日没能得宠,只怕是日后夫人想吃也吃不上了。 青黛跨着脸往厨房那边去,步履沉重,仿佛已经看到了往后惨淡的日子。 见她如此,元翘不禁莞尔。 小姑娘心思浅,喜怒明晃晃挂在脸上,倒是比那些口蜜腹剑之人可喜得多。 如今不过是才刚开始,若是她急于争宠反而显得刻意,只要不是如上一世那般蠢笨,必然也不会落得那般凄惨境地。 不多时,青黛从厨房捧来一盅刚炖好的红枣燕窝羹,身后跟着出去打探消息的丫鬟。 说是太子在听风院盘桓许久,午膳亦摆在那儿了。 元翘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 阮明彦本就是看中了江绮云才会有今日这一遭的,莫说是用膳,今夜还会留宿在那儿,前世就知道的事,何必此时再拎出来让自己不痛快。 慢慢来吧,元翘安慰自己,争宠不如争命,细水长流,稳扎稳打才是长久之计。 哪怕不得他欢心,可只要多在阮明彦面前露露脸,时时表露关怀与爱慕,别让他忘了还有自己这么一个人,日后能给她个高些的位分,别再让人不明不白地弄死就好了。 青黛自听到消息后便暗暗着急,眼下见元翘似乎不甚在意,更坐不住了,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焦躁不安,不住地问:“夫人,这可怎么办才好?” “急什么?” 元翘看了青黛一眼,语气仍是淡淡的,“往后的日子长的很,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日子还长,且慢慢往前看。” 短时间内,江绮云还不会在她头上作威作福,府里这些人精明得很,至少要等她彻底被江绮云压得毫无翻身之地,他们才会落井下石。 而她,可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欺辱的人了。 青黛看着元翘这幅气定神闲的模样,心思渐渐平静下来,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处,忙道:“是奴婢失了分寸。” 至暮色四合,听风院果然传来太子留宿的消息。 本就是同一批入府的,又同时被安排伺候新入府的夫人,青黛心中不免存了几分与佩兰比较的心思,只是才被元翘敲打了一番,不敢多言。 ? 入夜,凉风习习。 元翘披了件外衣坐在临窗的矮塌上,窗外,垂丝海棠花芽鼓囊,花苞如胭脂点点垂落枝头。 她抿了口茶,分明身心俱疲,却半点倦意也无。 太子府的夜总是这样漫长又寂寥,让人看不到一点天光,她曾经熬过了无数个,又入了更暗的深宫之中,最后殒了性命。 兜兜转转,如今却又回到了这里,难说不是天意弄人。 窗外月华渐冷。 廊下灯笼随风轻晃,树影摇曳,将她拉回前世那个不堪回首的夜里。 彼时江绮云已被请封为太子良媛,风头正盛,在府中俨然一副主母做派,追随者甚众。 元翘院中却冷清得很,身边只剩下青黛和两个粗使丫鬟,常夜夜枯坐至天明,望着四四方方的天,不明白为何自己会被困在这金玉其外的牢笼之中。 若论出身,江绮云是卖身歌舞坊中的舞女,比元翘这样挂名的良家子还不如,却能凭借一身媚骨与手段从小小侍妾步步高升成为太子良媛,再无人敢轻视。 可她呢? 明明是同一日入府,境遇却天差地别,在这偌大的太子府,无人在意她的死活,太子的忽视、江绮云的刁难、下人的苛待,如一盆盆冰水,浇灭了她心中最后一丝希望。 她本就不慕荣华,否则当初在歌舞坊中便会早早寻个依靠,府中的艰难处境令她心生退意,竟鼓起生平最大的勇气,跪求太子放她出府,发愿入静安寺常伴青灯古佛,为太子祈福。 谁料当日太子赴宴归来,似是吃了不少酒,带着醉意,竟将她错认成江绮云……一夜荒唐过后,她有了身孕。 既然承宠还有了孕,自请离府之事,自然便不成了。 因这意外得来的孩子,太子总算不再如从前那般对她视而不见,偶尔会来望月院坐坐,在府里的日子自然好过不少。 她当时曾天真的以为,这是命运给她的一线生机,或许她也能在太子府中立足,可后来才知,不过是命运弄人罢了。 这太子府,从来不是能安放希望的地方。 江绮云承宠多时不曾有孕,岂能容她一夜得子?头三月还未出,她便因饮食过杂失了孩子,分明她的吃食青黛都一一查验过了,怎会出现这样的纰漏?不止如此,就连她远在棠县的家人也惨遭毒手,说是遭了灾,可哪有这么巧的事?双重打击之下,她几乎痛不欲生。 不知内情的太子却只当她不愿生下他的骨肉,将她弃之不顾,再未宠幸。 院中奴仆散尽,连青黛也惨遭发卖,最后还是静姑姑看不下去,拨了两个人来看顾她。 因着落胎之事,她落下了病根,再不能有孕,从此在这府里更无指望,终日浑浑噩噩。 后来太子妃连氏入府,与已升为侧妃的江绮云一前一后有了身孕,更是无人记得她这个可有可无之人。唯有江绮云,偶尔挺着她那高高隆起的孕肚来望月院门前散步,脸上的笑容比冬日里的冰棱还要刺骨。 如今想来,那一夜并非恩赐,而是她一切苦难的伊始。 记忆中,阮明彦的模样与今日他高高在上俯视自己时的面容几乎完全重合。 元翘捏紧了杯子,将茶一饮而尽,凉透的茶水带着寒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心尖也是冷的。 但她眼底没有了从前的迷茫与畏缩,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冷光。 第五章 习礼 次日,依着妾室入府的规矩,元翘与江绮云原该向主母敬茶。只如今东宫正妃之位空悬,这礼便也省了。 听风院一早就得了赏,虽未大肆声张,却足以让府中下人暗自掂量。众人皆屏息瞧着这两位新入府的夫人,谁也不敢轻易押注。 辰时刚过,便有一名丫鬟前来传话,说是静姑姑和教习嬷嬷已在兰翠轩等候,请元翘过去。 前世为学规矩,元翘没少吃苦头。 她出身乡野,自幼失怙,靠姑母拉扯大。后来机缘巧合识得一位舞女,学了几分本事,才在歌舞坊谋了生计,每月几两银钱,于她已是天大的安稳。 京城繁华如锦,她却窥不见几分,又何曾触碰过这等高门庭训? 若非那日替江绮云献舞,被太子一并瞧中,她大抵也会如坊中其他女子一般,攒足银钱便归隐乡野,寂寂此生。 外人都道她攀上高枝,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却无人知晓,那森严宫规曾几乎碾碎她半条命。 如今想来,倒似梦一般。 元翘轻轻吁出口气,扶了青黛的手往兰翠轩去。 轩室离正院不远,回廊曲折,假山叠翠,廊下栽种不少名品兰草,幽然生姿,可见有专人照料。 元翘从前不曾注意这些,如今瞧见,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步子也慢下来。 “你倒是来得早。” 身后传来一道娇媚的声音。 元翘回头望去,见江绮云正搭着佩兰的手慢慢往这边走。 她今日着一身百蝶穿花云缎裙,将一头乌发盘成繁复的发髻,戴了套昂贵头面,华贵美艳不可方物,惹眼得很。 元翘不欲与她起争执,驻足立在一旁,让江绮云先行。 见她如此有眼色,江绮云勾了勾唇,露出一抹得意之色,“说起来,你能入太子府,全仗了我的东风,以后切记时时记着我的好。” 两人错身而过之际,江绮云压低了声音,似警告,“切记安分些,莫要肖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元翘知道江绮云故意想找自己的不痛快,只垂首不语,眼底无波无澜。 她并不急着做点什么,毕竟前世仇怨深似海,倒不急于逞一时之快,如今再看到“故人”,反而生出几分别的趣味。 江绮云见她无动于衷,撇了撇嘴,只觉得无趣,冷哼一声,径自入了室内。 “夫人,她也忒欺人了!”青黛忍不住嘟囔,替自家夫人委屈。 “无妨。”元翘望着那抹秾丽的背影,唇角逸出一丝极淡的弧度。 在轩室门口闹,这是生怕里头的人不知晓? 说起来,上一世江绮云也不曾把她放在眼里,得宠后更是变本加厉,若不是府里有静姑姑压着,她还不知要作多少妖。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自己沦落到那等境地了。 她会讨回来的。 ? 兰翠轩内置了香炉,泽兰香的青烟袅袅升起,绕着窗棂往外头飘去,被朝阳映得如雾般朦胧。 教习嬷嬷和静姑姑坐在上首处。 二人都是宫里出来的女官,身上有品阶,即便入了太子府当差,也与寻常奴婢不同,着一身女官服制,身上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见元翘与江绮云入内,二人并未起身,只略一颔首,受了她们一礼。 目光扫过,静姑姑心中已然分明。 比起昨日,这位元夫人看起来得体许多,神色沉静内敛,打扮也素净,江夫人则越发张扬,一身华贵衣裙,珠翠满鬓,眼角眉梢更是掩不住的傲然。 ——不过承宠一夜便如此得意忘形? 静姑姑狠狠一皱眉,沉声:“昨日那本册子,二位夫人可看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元翘微一垂首,轻声回答:“回姑姑话,已仔细读过了。”姿态恭顺,并无什么错处。 静姑姑点点头,视线落在江绮云身上。 江绮云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她昨日只顾欣喜,又怎会记得还有什么宫规册子?只是那抹慌乱很快被不屑取代,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甚至认为眼前这个老东西在故意刁难她。 见江绮云如此,不必多问也知道她根本没放在心上,静姑姑不再多言,转头同教习嬷嬷道,“二位夫人初入府中,许多规矩还不知晓,有劳嬷嬷多费心。” 教习嬷嬷自然明白静姑姑的意思。 宫里出来的人,手段多得很,何况是教导规矩,即便严苛些也挑不出错。 厚厚的檀木戒尺看似寻常,打在身上半点痕迹也无,却疼得厉害。 不过两个时辰,江绮云便面无血色,连站着都吃力,再没了来时的嚣张气焰,连头上那堆华丽钗环也成了累赘,来时多么趾高气扬,此刻便有多狼狈。 教习嬷嬷冷眼瞧着,没有半分怜悯,“江夫人回去后还需勤加练习,明日老奴再行查验。” 相比较之下,元翘倒是好了不少。 这些规矩她早已烂熟于心,不过没在第一日便做得处处周到惹人怀疑,尽心“学习”了一番,一遍遍慢慢改进,半日下来已然有模有样,自然没挨罚,离开时还同教习嬷嬷和静姑姑作别,几乎无可挑剔。 主仆二人沿着回廊慢悠悠往望月院走,比起江绮云来,堪称悠闲。 青黛想起江绮云离开时强撑的模样,心中觉得解气,几乎要掩不住笑意。 同样都是侍妾,谁比谁高贵似的,一大早便寻她家夫人的晦气,活该! 待回了院中,青黛才终于将憋了一路的话吐豆子般尽数倒出来,“夫人您瞧见没有?江夫人出来时,脸都白了!让她一早便多嘴多舌惹人嫌,合该受些教训。还是夫人厉害,学规矩学得这样好,奴婢从前学规矩可慢了,没少被管事姑姑训斥呢。” 丫鬟入府也是要好好调教一番才能伺候主子的,何况这是太子府,一应规矩都依照着宫里来,就更严苛,青黛和佩兰自然都是有过这么一遭的。 不过主子的规矩又有些不同,如今元翘和江绮云跟着学习宫规,她们只在一旁观摩,并不用跟着练。 元翘心中所想却更深:教习嬷嬷和静姑姑虽同是宫中老人,可她今日对江绮云如此严厉,又岂会仅是因为静姑姑的授意?所谓怠慢规矩,也不过是幌子,这背后,未必没有地位更高之人的默许。 “好了,”见青黛说得眉飞色舞,元翘提醒,“不可得意忘形。” 青黛连忙点头,话锋转向别处。 ? 府中之事自然瞒不过阮明彦的耳目,哪怕是回廊里那场交锋,也被人一字不落的转述给他听。 书房内,阮明彦听完回禀,指尖摩挲着紫玉狼毫。 他回想起那日入望月院时,元翘呆呆望着他的模样,眼神澄澈,胆子也小,不过被他瞧了一眼便吓成那样,可怜得紧,如今被人欺负了,也半句话都不敢说,可见在府中处处受气。 罢了,到底是他将她扯进来的,若不护着几分,真让人欺负狠了,只怕还要躲起来偷偷哭,连告状也不敢。 阮明彦于是吩咐:“午膳在望月院用。” 第六章 共进午膳 消息传到望月院时,元翘正欲小憩。 昨夜难眠,今日一早去学规矩,折腾了一通下来,又要应付两位眼毒的嬷嬷,半点儿错处都不能有,几乎耗去了元翘半数心神,此刻只觉倦意沉沉,连午膳也打算草草应付。 谁料前院小厮忽然传话,说太子要来望月院用膳,这下便不能敷衍了。 元翘只得强敛了倦色,重新梳妆,准备侍奉太子用膳。 对此,元翘心下并无多少欢喜。 阮明彦如今更中意的人是谁,她心知肚明。她或许只是勾起了几分他作为上位者对弱小附庸的怜惜,又或者只是雨露均沾,但这可远远不够。 不过,前世此时阮明彦并未踏足望月院。 这一丝不同,像投入死水里的微石,荡开阵阵涟漪。沉寂的心底似乎也透进一丝极微弱的光亮,让她又对自己的前路更坚定了几分。 青黛倒是高兴得不得了,觉得这是自家夫人的恩宠来了,亲自跑去厨房那边盯着菜肴,又吩咐人布置膳桌,忙得脚不沾地。见她欢喜,元翘便也由她去。 阮明彦来时依旧未让人通报,似是不喜处处有人唱喏,径自入了院中。 幸好青黛有了上次的教训,一直注意着门口的动静,一早便提醒元翘,主仆二人这才没重蹈覆辙。 “不必多礼。” 阮明彦声音平淡,入了室内,见桌上摆着些餐前茶点及开胃小碟,以为元翘这是饿了,想着她折腾了半日,确实辛苦,便吩咐,“传膳吧。” 见他神色冷淡,似真的只为用膳而来,并无闲话兴致,元翘抿了抿唇,原本酝酿半晌的那些软话又默默吞了回去,只能暗暗叹息,自己果然不是那块料子。 不过她也不愿谄媚献好就是了。 午膳极其丰盛,完全是按照太子平素用膳的规制备的,冷盘、热炒、羹汤、点心和果盘,林林总总百余道,铺陈开来,琳琅满目。 不仅桌案上摆得满满当当,还有几名侍膳太监手捧食盘,静立在一旁伺候。 青黛先前做的是些洒扫活计,未曾在主院伺候,还是头一次见这等场面,不免有些手足无措。 元翘却是见识过宫宴那大阵仗的,眼下这些并不能让她动容,只是她今日没什么胃口,略用了些清淡时蔬,便想搁下筷子。 这时,阮明彦的声音突兀响起:“可是食欲不佳?” 他目光落在元翘面前几乎未动的饭上,语气听不出是关切还是随口一问,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 元翘动作一顿,随即将银筷轻轻搁在白瓷筷枕上,垂眸温声应道:“劳殿下挂心,许是今早习礼时多站了会儿,有些倦怠,并无大碍。” 一旁的青黛不敢插话,急得暗暗攥紧了袖口,自家夫人这般轻描淡写,岂不是辜负了殿下难得的关切?今早江夫人那样欺负人,夫人怎么也不趁势倾诉一番? 阮明彦的目光掠过她面前那盅纹丝未动的鲜笋老鸭汤,抬手示意侍膳太监上前,“撤了这些油腻之物。换些清淡的来。” 又道:“既是乏累,更该多用些,身子才能撑得住。” 青黛闻言,顿时为自家夫人高兴起来,太子殿下这样上心,可见心中还是有夫人的。 见侍膳太监端了道莲子百合羹来,便赶紧舀了一小碗,呈至元翘面前。 元翘有些拿不准阮明彦的心思。 这一世,她期盼着阮明彦的眷顾,如此方能让她在府内站稳脚跟,可当这样的关心真落在她头上时,她又不免有些生疑,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半点儿也不踏实。 “谢殿下体恤。”元翘依礼谢恩,声音有些轻,面上恰到好处地带着一抹浅笑。 莲子百合羹熬得香甜软糯,恰好入口,元翘便小口小口用了些。 阮明彦忽而又问:“规矩学得如何?” 元翘心头一跳。 来了。 她抬眼,正对上阮明彦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眸,那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探究。 元翘稳住心神,放下瓷勺,微微颔首:“教习嬷嬷悉心指导,妾身不敢懈怠,只是初学浅陋,尚有许多不足之处。”回答得滴水不漏,恭谨周全。 阮明彦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却带着若有若无的威慑,似敲在元翘心弦上。 元翘不禁暗忖:他此来,莫非是专为江绮云晨间受罚之事,特意敲打? 不过是学习规矩时压过了江绮云的风头罢了,何况,那些苦头不都是江绮云自找的么?教习嬷嬷罚的,难不成也要怪到她头上? 一丝涩意悄然漫上心头,但她迅速压下,不敢表露分毫,只将头埋得更低。 见元翘低眉顺目,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阮明彦心下莫名生出几分愠怒——他就坐在这里,她却连半分委屈也不肯露?既给了她台阶,也不知顺势而下,真真是块木头。 这般心性,若往后入了宫,岂不是要被人啃的骨头都不剩么? 一顿饭在各怀心思中草草收场。 阮明彦起身离去,未再多言。 元翘恭送至院门,望着那背影消失在廊角,才缓缓松了紧绷的肩。 阮明彦的突然到来让她措手不及,如今又拂袖而去,怕是心中不悦。一而再地触怒他,往后在这府中,只怕要更加小心谨慎了。 青黛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分明一开始还好好的。可见元翘眉眼间掩不住的倦意与忧色,也只好轻声劝慰:“夫人莫要多想,或许殿下前朝事忙,所以才会匆匆离开,殿下今日既来了望月院,便说明心中是记挂着您的。” 元翘闻言,唇角轻轻一勾,笑意却不及眼底,只余一片微苦。 若是替心上之人出头也算是记挂的话,这话倒是没错。 ? 书房内,阮明彦正临摹字帖。 自用过午膳,他的心情便一直不大好。 墨书在一旁伺候笔墨,察觉出几分不对劲,在他写毁了第三幅字后,终是忍不住开口:“殿下今日从元夫人处回来,似乎心绪不佳,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笔尖一顿,宣纸上又晕开一团墨迹。 阮明彦搁笔,语气淡漠,“不过小事。” 可心头那点愠怒总挥之不去,这情绪连他自己也觉得有些莫名。 墨书作为伴读,跟在阮明彦身边十余年,对他最是了解。 太子自幼克己复礼,被册封为储君后更是行事谨慎,喜怒不形于色,何曾因为一个女子这般心绪不宁? 墨书斟酌着语气,似闲谈般提起,“当初殿下选中江夫人,正是因她容貌绝艳,性子骄纵,是送到二殿下手中的一步好棋。既然已有最佳人选,为何又将元夫人一同接入府中?” 阮明彦将宣纸揉作一团扔进纸篓中,面上不见什么情绪,“不过是见她可怜。一个女子,在歌舞坊那等地方谋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墨书一时默然。 元夫人那般清冷的性子,出身又不高,入了这太子府,于她而言就真是好事了?只怕往后的艰难,比在外头更甚。 这前因后果一归拢,反倒让墨书品出几分阮明彦的心思,只是他不得不提醒一句:“既选择了江夫人,就该好好把戏做足,若是府中两名侍妾分庭抗礼,恩宠不明,坊间那些‘太子为美色所迷’的传闻又如何取信于人?”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况且,若是让皇后娘娘觉察,元夫人的境遇可就难说了。” 江夫人是殿下竖起的靶子,如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皇后娘娘或许暂时不会放在眼里。 可元夫人就不同了。 万一让皇后娘娘察觉了殿下的心思,只怕她落不着什么好下场。 “你多虑了。” 阮明彦显然不愿再谈,转而问:“南边可曾传来什么动静?” 墨书神色一凛,将先前的懒散一收,恭敬禀报:“二殿下近来与那位接触频繁,想是很快便会有所动作。” 阮明彦意味不明道:“那便再添一把火。” 第七章 挑衅 自那日后,阮明彦再未来过,一连数日都歇在听风院,府里下人最善捧高踩低,虽未明目张胆,却也事事都紧着听风院那头。 青黛憋了几日的焦灼全凝在眉间,元翘却只倚在窗边矮塌上,望着庭中垂丝海棠出神。 今年是暖春,眼下海棠正值花季,胭脂色花瓣簇簇低垂,在晚风里簌簌轻颤,似美人含羞俯首,又似无声叹息。 可惜海棠无香。 青黛一边为元翘添茶,一边抱怨,“殿下今夜又宿在听风院了,咱们这儿可还一次都未曾来呢。” 到底是年纪小,有些风吹草动便坐不住了。 元翘啜了口茶,轻声,“不是来了两次。” “那怎能一样?”青黛忍不住跺脚,“若是江夫人先有了子嗣,占了个‘长’,往后这府里可就是她的天下了!届时即便是太子妃入府,殿下也会念着与她的情分,那您的地位可就……” “噤声!” 见她越说越没个规矩,元翘不禁叱道,茶盏重重搁在矮几上,温热的茶水溅开一片水渍。 青黛吓了一跳,忙收了话,拿帕子为她净手,又低头收拾案几。 元翘看向她,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入府多久了?” 青黛虽有些莫名,却还是一五一十道:“奴婢是前年被静姑姑挑入府的,当时入府的有好几个,其中就有听风院的佩兰。” 她并非家生奴才,签的也不是死契,只因家中度日艰难,才不得已为奴,小小年纪便辗转几任雇主,自然也养出几分钻营性子。 元翘定定瞧着她,目光沉沉,却并不开口。 青黛被她看得心中发颤,顿时跪了下去,连连告罪。 “夫人,是奴婢口不择言,还请夫人责罚!” “入府两年,规矩都学到何处去了?连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都分不清?” 元翘语气不重,却字字如针扎在青黛心口,几乎让她透不过气来,“竟敢在背后妄议主子,莫不是这条命不想要了?只这是太子府,若在宫里头,莫说是你的小命保不住,便连我也要受你牵连。” 青黛本以为元翘是个好相处的,可没想到她发起火来,未有疾言厉色,却比静姑姑还吓人,一时间脸色苍白,连连告饶:“夫人,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日后一定谨记夫人教诲,就饶了奴婢这一回吧!” 在元翘身边伺候,总好过做粗活累活,况且元翘平日也不常使唤她,比起从前的苦日子,这已不知好了多少倍,若被驱逐出府,她怕是再无好去处了。 元翘抬手制止了她的动作,道:“今日暂且饶过你,往后若是再犯,便交由静姑姑处置,我这里是容不得了。” 青黛闻言,连连点头,忙伺候着元翘歇息。 ? 次日学规矩时,江绮云又迟了半个时辰。 近来她越发懈怠,各种借口层出不穷,不是身体不适,便是要寻殿下,礼仪更是学得一塌糊涂,敷衍至极。 今日尤甚,人还未到,声气儿已先至了。 “昨夜伺候殿下乏了,来得晚了些,姑姑莫怪。” 话音落了,她才莲步姗姗入得室内。 可她分明妆容精致,面上也不见半分倦怠,反有几分得意之色,明摆着是在胡诌。 元翘心知她这是又要闹腾了,不动声色往边上退开半步。 果不其然,静姑姑一见她这副模样,当即质问:“江夫人连日迟来,今日又这般目中无人,可是全然不将规矩放在眼里?” 江绮云漫不经心地扶了扶鬓间珠钗,对静姑姑的责问不甚在意,连礼也没行,“殿下怜惜,这才允我多歇息片刻,难不成,姑姑连殿下的意思也要违逆?” 话落,眼风轻飘飘扫过元翘,挑衅之意不言而喻。 这是在显摆太子对她的恩宠? 元翘心中讶异,倒也不恼,只觉得可笑,希望她来日被传召入宫,还能这般张狂。 静姑姑侍奉皇后多年,便是连宫中妃嫔也要给她三分薄面,何曾受过这样的气? “放肆!” 她当即冷喝,“如此大放厥词,你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个侍妾,入府不到半月,竟如此肆意妄为,真当这府中无人管束得了你了吗!” 教习嬷嬷的脸色也不好看,冷笑道:“江夫人好大的威风,且不说我二人是从宫中调来任职,并不属太子府管辖;单论品阶,江夫人也在我们之下,怎敢如此无礼?” “哦,那又如何?” 江绮云红唇微翘,仍是一副“能奈我何”的做派,“这是太子府,殿下喜欢谁,谁才有资格说话,你们便是不满,又能如何?” “好、好、好!”教习嬷嬷气极反笑,连道三声好,“奴婢这便入宫回禀皇后娘娘,但愿娘娘面前,夫人还能如此伶牙俐齿!” 教习嬷嬷被气得不轻,怒气冲冲,拂袖离去,瞧那架势,怕是真入宫去了。静姑姑扫了江绮云一眼,也面色不虞地离开。 元翘立在原地,微微蹙眉。 前世江绮云虽也骄纵,却不过小打小闹,惹得静姑姑不满,才惹得皇后娘娘注意到她,将她召入宫中训诫。 如今江绮云怎敢这样放肆?似乎是生怕皇后娘娘不注意她一般。 正思忖着,江绮云已瞧见了她,嗤笑道,“有些人即便是站在这儿,也如泥胎木偶一般,摆设罢了。” 说完,也不等元翘回应,扬长而去。 青黛又惊又气,压低了声音道:“这江夫人莫不是疯了?竟然如此对待静姑姑和教习嬷嬷!” 她们可都是宫里派来的人! 元翘默然。 如此浅显的道理,连青黛都看得出来,江绮云又怎会不懂? 她能稳坐歌舞坊头牌这么多年,自然不是个没脑子的,怎会做出此等自毁前程之事,平白给自己招灾? 今日这样刻意的举动,为的又是什么? 元翘心下一凛,忽然意识到,她似乎小看了江绮云。 她只当江绮云是凭美色与逢迎上位,如今看来,这张扬跋扈之下,恐怕藏着她从未窥见的图谋。 反而是她自己,因从未窥探到这背后的真相,前世又被纷乱心绪左右,重生之后才被迷了眼,盲了心,以至于到如今才看清所处的局势。 静姑姑和教习嬷嬷都被气走了,今日自然也不用再学规矩。 二人回了院中,元翘仍觉事情处处蹊跷,心头那股不安总也压不下去。 “青黛,你想法子去探一探,近日前院可曾传出什么特别的风声,尤其是关于江夫人的,切记小心行事,莫要张扬。” 青黛见元翘神色凝重,心知此事非同小可,不敢耽搁,忙应声去了。 不多时,青黛便匆匆回来,打听到的消息让元翘心头一震——太子竟将随身多年的云纹白玉佩赏给了江绮云,还允她持玉佩可出入书房。 如此殊荣,早已逾越侍妾的本分! 阮明彦纵是再偏爱江绮云,到底也是一朝储君,不至于如此昏聩,她才入府短短时日,便这般轻易地允她随意出入书房重地,里头显然有问题。 且才得了些许颜色,江绮云便敢与背靠皇后的静姑姑叫板,若说不是刻意为之,元翘是全然不信的。 更让她心惊的是,细细想来,前世江绮云每一次位分擢升似乎都与二皇子一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二皇子最终正是因谋害太子,企图取而代之,被削去亲王爵位,发配边疆…… 思及此处,再结合阮明彦近来种种举动,元翘意识到自己似乎窥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顿觉心惊肉跳。 这府中暗潮,似乎比她想得更汹涌。 第八章梦魇 “夫人!” 青黛见元翘听完后便怔怔出神,连指尖也微微发颤,不由一惊:“您这是怎么了?” 说着,她半蹲下身,将元翘的手拢在掌心,轻声劝慰:“可是因为殿下对江夫人格外不同,心中难受?夫人先前总说奴婢沉不住气,如今自己反而先失了方寸。往后的路还长,指不定来日是何光景,或许出现转机也未可知,您又何必难为自己呢?” 元翘摇了摇头,薄唇微张,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那些话一旦宣之于口,只怕今夜她们便会身首异处。 青黛见状,知她不愿多言,忙转开话头,“夫人,您说静姑姑她们真的会进宫同皇后娘娘禀报今日之事么?” “大抵是会的。” 元翘缓了口气,安抚地拍了拍青黛的手背,声音有些轻,似呢喃:“静姑姑性子刚直,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又在皇后身边多年,受人敬重惯了,今日江绮云如此放肆,她岂能容?” 青黛想起静姑姑和教习嬷嬷动怒时的情形,仍心有余悸,可转念一想,犯错的并非自家夫人,心头又不免生出几分畅快,忍不住幸灾乐祸道:“江夫人此番岂不是要受罚了?” “或许罢。”元翘对此兴致缺缺。 毕竟,宫里的手段向来曲折,有时候罚也是赏,赏亦是罚。但只要阮明彦还需江绮云这枚棋子,她便绝不会有性命之忧。 果不其然,午时刚过,静姑姑便带着皇后娘娘的口谕回府,将江绮云召入了宫中。 得知消息,元翘未传午膳,连青黛也屏退了,独自在院中静坐许久。 经此一遭,许多前世之事纷至沓来,原本模糊的记忆,此刻竟清晰得令人心惊,点点滴滴在她脑中勾勒出这背后的隐藏的棋局。 若往日种种,皆是阮明彦一手操纵,那她所承受的一切屈辱与绝望,又何尝不是拜他所赐? 她虽是一名小小舞女,可每月有固定的月钱,有时候运气好,遇到出手阔绰的看客,还能得些赏钱。诚然,这样的日子算不上富足,却自在踏实,不必为了保全性命而时时小心谨慎,有时告假归乡,还能去看望姑母。 可自入了太子府,她再无一夜好眠,如同被人丢上岸的鱼,无论如何挣扎,都只觉得窒息。 阮明彦将她搅入这权利交锋的漩涡之中,明知府中是何光景,却依旧冷眼旁观,任她受尽苦楚,甚至在其中推波助澜,何等狠绝! 甚至,说不定她那时失去孩子,背后也有他的手笔…… 按时间推算,当时正临近阮明彦与二皇子彻底撕破脸的关口。江绮云是他精心布置的诱饵,大局将定,他又怎会容许她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侍妾,乱了局势? 更何况,她低贱这样的身份,连皇家玉碟也上不得,何来资格诞下皇长孙?太子妃尚未入府,若让她先诞下子嗣,便是对正妃的莫大不敬。 她的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碍了他的路,所以才留不得。 思绪至此,元翘只觉得心口闷痛不止,密密麻麻的痛意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几乎将她吞没。 她曾以为,往日那些怨恨和痛楚都在宫廷的一个个漫漫长夜里消磨殆尽了,如今重活一世,她可以平静地面对阮明彦和江绮云,可以重新再来,慢慢地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可此刻,元翘无比清醒地意识到,她原来从来没放下过。 日渐高升,灿灿金光映在庭院之中,穿透海棠花枝洋洋洒洒落下,暖意融融,可元翘却觉得如坠冰窟,心底阵阵发寒。 ? 许是白日多思,夜里元翘便坠入了前世的梦魇…… 一连几日的阴天,却不见半滴雨,天际暗沉无光,仿佛酝酿着一场可怖的风暴,浓稠水汽让人透不过气来。 元翘正是害喜的时候,被这天气一扰,更是食欲全无,在青黛的再三劝说下,才勉强尝了几口龙骨莲藕汤。 自有了身孕,她清减不少,各种滋补佳品流水般送入望月院,她却什么也吃不下。下人们私底下嚼舌根,说她是福薄之人,承受不起这般恩宠。 御医开了方子,一碗接一碗的安胎药喝下去,却也没能让她舒坦半分,反而夜夜难眠,精神愈发不济。 元翘恹恹地让人撤去膳食,正想小憩片刻,忽觉腹如刀绞,眼前发黑,连站也站不稳,一时脱力,摔倒在临窗的矮几旁。 青黛被吓得魂飞魄散,惊慌地扶她起身,又想唤人去寻府医,可一低头,却见元翘裙摆一片猩红…… 待到医官来时,早已回天乏术。 江绮云领着人将望月院围住,口口声声要查个水落石出,可最后,御医却断定是元翘饮食过杂,药食相冲的缘故,还指责她明知有孕在身却不知克制,以致失了孩子。 自她害喜严重,根本吃不得多少东西,这罪名荒唐至极,却无人在意她的辩驳,更无人理会她凄厉的哭嚎。 青黛作为贴身丫鬟,日日伺候她的饮食起居,出了这样的事,自然难辞其咎,当即便被发卖了。 那几个婆子力气大的很,青黛连求饶的话都来不及说,便被堵了嘴拖走,元翘看见她拼命挣扎着冲自己摇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一颗颗往下掉,砸在地上洇开一片湿痕。 江绮云的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幽幽叹道:“看来,妹妹是真没这个福分。” 后来,人都散了,院门被重重合上,再无人听见她痛苦而绝望的呻吟…… 酝酿了数日的暴雨终于落了下来,似天破了般,又急又凶。雨水被狂风裹挟着,从未合上的窗户砸进屋里,满室阴冷潮湿。 她躺在床上,疼得蜷缩着身子,没有人管她的死活…… “夫人!夫人!” 青黛焦急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元翘忽觉被人轻轻推了推,昏沉沉地睁开眼,便见青黛俯着身,一脸急色地望着她。 “夫人,您这是怎么了?可是让梦魇着了?” 元翘怔怔地望着青黛,手下意识抚上小腹,那里一片平坦,却仿佛残留着梦中的绞痛。 一张温热的帕子覆上她的额头,过了许久,元翘才将涣散的神志聚拢,勉力把梦境与现实区分开来。 她和青黛如今都好好的,那个无缘的孩子,也并没到来。 元翘撑着身子半坐起来,抬手轻轻捏了一把青黛脸颊上的软肉,笑道:“我没事,只是做了个梦,不要紧的。” 只是这笑容不达眼底,怎么看都泛着苦意。 “夫人定是梦见吓人的东西了。” 青黛任由她捏着,忙着在她背后垫好软枕,又用帕子细细擦拭她额间的冷汗,分明自己也年纪轻轻,却像有操不完的心。 “夫人莫怕,奴婢就在外间守着您呢,要是有什么事情,您唤一声就是,再说,这府中夜里都有府卫巡逻,安全得很。” 青黛的声音轻缓,像只小手把梦里的伤痛一一抚平,清晰又真切地告诉她那只是噩梦,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元翘的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酸软一片,忍不住点点头,“我知道。” 只是,她怕的又何尝是那些明刀明枪?这后宅里的手段,有时比刀剑更骇人。 青黛“噗嗤”一声,没忍住笑了出来:“夫人方才的模样,倒像个要人哄的稚子似的。快些睡吧,明日若没精神,可怎么好呢。” 窗外,不知名的虫鸣此起彼伏,月光透过明纸糊的窗户透进来,静谧安宁。 元翘重新躺下,这一次,她什么梦也没做。 第九章 太子回府 自江绮云奉诏入宫,阮明彦便也留在宫中理事,未曾归府。 阮明彦原与其他皇子一样居于宫内,后来外派差事渐多,出入宫廷不便,圣上才特赐了这座太子府。 如今他与江绮云皆不在府中,教习嬷嬷于宫中教导江绮云,静姑姑又琐事缠身,一时顾不上元翘,她倒是得了几分自在。 于元翘而言,这地方,前后两世皆如囚笼一般。可今时今日,心境却悄然不同。 江绮云不过凭着一副容貌、几分心机,便能因着“有用”,以歌姬之身步步攀升,直至正二品宫妃,享尽尊荣。她为何不能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府中固然暗流涌动、人心叵测,可她终究比旁人多活了一世,占了几分未卜先机的便宜,若重来一次仍要仰人鼻息、任人践踏,岂非笑话? 元翘自知学不来那等曲意逢迎、媚上取宠的手段,江绮云的法子虽好,于她却不适用。而先前那“细水长流,以情动人”的念头,也在看清阮明彦对江绮云所谓的“宠爱”不过是权衡利用之后,便彻底消散了。 阮明彦那样的人,心在九重至尊之位,情爱于他,多半只是驾驭人心的另一种手段,要在他手中活下去,乃至活出人样,唯有“有用”二字。 元翘独坐窗前半日,将满盘乱局一一剖开,心中那点朦胧的念头,终于淬出清晰冷硬的光。 她要在这漩涡里,为自己搏一条生路,再也不要任人鱼肉,死得不明不白了。 前世,她就如同飘零之花,被水流裹挟着,一切都不能自主,如今总算是看清了自己所在的位置,看清了眼下的棋局,也看清了前路。 只是,还没等元翘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做,却忽然听闻阮明彦回府了。 元翘心头一紧,怎么会这样快? 印象中,这几日他该是留宿宫中,直到江绮云受罚晕倒,才不顾皇后之命将人带出宫,更坐实了“沉湎美色”之名。 如今却只在宫中住了一夜便归来……莫非是生了什么变故? 她按下不安,吩咐青黛再去探听。 不多时,青黛打探了消息回来,道:“太子殿下确实回府了,还吩咐人在花厅摆膳呢。如今江夫人不在,只夫人在府中,正是不可错失的良机,夫人可要前往花厅……侍奉太子殿下用膳?” 她也总算是学乖了些,言辞敛去从前的急切,多了几分斟酌。 元翘还未想清楚这其中缘由,却也明白,若始终困守一隅,必定永无翻身之日。 这一次,她一定要争。 为前世痴愚的自己,也为那个未曾降世的孩儿。 依照阮明彦的性子,她若是主动示好,多半也不会赶她走,左不过瞧一番冷脸罢了,从前那么多苦都咽下了,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于是她敛衣起身,视死如归地领着青黛往花厅去,分明只是用膳,却如赴战场。 ? 事实上,阮明彦本来也打算做戏做足,留在宫中静着时机成熟,为自己那“贪恋美色”之名再添上一笔,做足了因宠爱江绮云而失去分寸的戏。 饵料撒下去,不安分的鱼自然就会开始蹦跶。 他费不着什么力气,便能捞上一大网来。 可偏偏留在府里的心腹回禀,自江绮云被召入宫中后,元翘便一直闭门不出,时常独坐发呆,夜里还梦魇了。 不知怎的,阮明彦看了飞鸽传书后,心头便一直隐隐有几分不安。 他并非耽于情爱之人,这么多年洁身自好,身边连个能近身伺候的侍女都没有。就连他名义上的宠妾江绮云,也在初见时便言明了只是场交易,所谓侍寝,皆是江绮云的独角戏。 可元翘不同。 她胆小如兔,入府时日不长,身边也无依傍,经此一事,定然吓坏了。 终归是他亲自择入府的人,总不能全然置之不理。 于是一贯沉稳持重、波澜不惊的太子殿下,生平头一遭,知晓了何为惦念。 直到今日飞书再至,道元翘又枯坐半日,神色寥落,阮明彦终于还是没忍住,决意回府看一眼。 他想,只看一眼就好。 待抚平他心头那点儿莫名的躁动,理清这情愫缘何而起,一切自会回到正轨。 急匆匆回府,阮明彦当即命人摆膳,又让墨书亲自去请。 墨书从未见主子有如此疾言厉色之时,未敢多言,领命而去。 阮明彦低头瞧了眼自身庄严板正的朝服,忽又想起元翘初次见他时惊慌失措的模样,恐这身装束又让她不自在,转念一想,终是压下那丝隐隐的迫切,先转身回房更衣。 换身颜色浅淡的常服罢……或可显得温和些许。 ? 花厅里,元翘到来时,下人们正有条不紊的布制膳桌,只是不见阮明彦的踪影。 元翘索性直接吩咐:“再添一席。” 如今江绮云受罚未归,元翘在府中自然也能立得起来几分,下人们不敢怠慢,连忙添置,小心置于主位之侧。 阮明彦更衣后步入花厅时,便见元翘正挽袖执箸,为他布菜。视线往周遭一扫,却不见墨书,不由眉峰微蹙。 元翘恰在这时抬眼,见他神色似有不悦,忙搁了筷,俯身行礼。 她将一切情绪藏得极好,声线温软小心,尾音微微发颤,任谁看了,都只觉是怯懦女子笨拙又小心地讨好。 “殿下恕罪,妾身听闻殿下回府,便自作主张前来……伺候殿下用膳。” 阮明彦垂眸静静看了她片刻。 他始终不解,她为何如此怕他?次次见着,皆似惊弓之鸟,可他分明并未在她面前展露过半分厉色。 素有贤名的太子殿下盥了手,默然落座,心下却在暗忖:莫非是自己素日太过严苛,名声在外,才令她畏惧至此? 元翘见阮明彦未出言责难,悄悄松了口气,知是蒙混过关了,便依着记忆中他寥寥无几的喜好,又添了些菜在一旁的空碗里,待侍膳太监验过后,才盛给阮明彦。 多是些清淡的时令菜肴,眼下只上了些冷盘和小菜,主食是桃花粳米粥和贡饭,一些果脯蜜饯,几道大菜还没上来。 阮明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双执箸的手上。 素手纤纤,莹白如玉,因微微用力,指尖透出淡淡的粉,指甲上染着浅樱色的蔻丹,清雅别致。撩起的袖口下,一截雪腕如玉,腕间莲花银镯随着动作轻晃,漾开细微流光。 一时竟让人有些移不开眼。 待元翘搁下筷子,将那盛着粥的白瓷碗捧到面前,他才恍然回过神来。 白玉瓷碗中,熬得浓稠的米粥被桃花瓣沁成淡粉色,上头还点缀着几片新鲜花瓣,色香味俱佳。 另一盘是佐食小菜,脆伴春萝卜和凉拌马兰头,以及一筷鲜嫩的春韭,半碟春笋焖肉。 想是特意了解过自己的口味,这才布置得如此合心意。 他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压下心头泛起的涟漪,声线依旧平稳:“坐下一起用膳罢,让下人伺候便是。” “是,殿下。” 元翘乖顺应了,将布膳的玉筷和小碟搁下,落了座。 此时,在望月院扑了个空的墨书脚步匆匆回来复命,视线扫过阮明彦身侧的元翘时,请罪的话语在喉间打了个转儿,默默咽下,低着头站到一旁候着了。 见阮明彦未动,元翘微微偏头看他,声音轻轻,似带着几分怯生生地讨好:“殿下,怎么了?可是不合口味?” “无事。” 阮明彦的眼风扫过墨书,执箸尝了一口那道脆拌春萝卜,调味恰到好处,萝卜细丝清爽脆嫩,鲜甜爽口,带着些微的咸辛,很是开胃。 “味道不错,你也尝尝。” “是。”元翘心下松了几分,这才开始用膳。 第十章 伺候笔墨 只是元翘心里揣着事儿,心思全然不在餐食上,随意吃了些。 阮明彦倒是胃口不错,将元翘先前夹的菜肴一并吃完,主菜上来后,还另用了碗竹溪贡饭,这才搁下筷子。 见他用膳完毕,元翘便轻声吩咐人将席面撤下。 花厅里静下来,一壶清茶并几碟精致茶点、佐茶蜜饯很快呈上。 元翘倒了杯茶递给阮明彦,自己也斟了一杯。视线划过一碟桂花糕,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了那日吃糕点时被噎着的窘态,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阮明彦偏偏将那碟桂花糕朝她的方向推了推,“瞧着似乎清减了些,可是府里饮食不合心意?” 元翘连忙轻声应道:“劳殿下挂心,妾身素日里用的就少。” 她正暗自思忖,是否要寻个话头探探江绮云的事,又怕太过刻意,让阮明彦觉察到什么,正犹豫间,却听他已先开了口。 “江氏之事,与你无关,不必忧思。” 太子殿下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语调漫不经心,声音清凌,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从容,仿佛轻而易举便能看穿她的犹豫和担忧。 白瓷盏内盛着浅绿茶汤,被他那骨节分明的手握着,茶汤微微晃动,荡起涟漪,茶香袅袅。 这话轻描淡写,似乎只是随口一提,是以未等她应答,他又继续道:“入府这些时日,一切可还习惯?若有短缺,只管说与静姑姑便是。” 元翘于是装作没听到前一句,乖顺应道:“府中一切都好,一应事宜静姑姑安排得很是妥帖,殿下尽可放心。” 阮明彦闻言,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手背无声绷出几条浅青色的经脉,唇角却扬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若不是知道元翘在府中日夜心神不宁,恐怕还真要被她哄过去了。 分明胆子小得可怜,一听说他回来了就迫不及待赶来寻求安慰,像只无助的小猫似的,可自己真在她身边坐着了,又只会怯生生地看着他,哪怕他耐着性子问了一遍又一遍,依旧一个字也不肯吐露。 如此别扭,却偏生这般惹人怜爱,让他放心不下。 见阮明彦只顾把玩茶盏,元翘心里不免有些疑惑。那白瓷盏并无甚特别之处……难不成是她哪里说的不对? 二人心思百转,却皆未表露。 青黛见才起了点苗头又冷了场,心中暗暗焦急,只盼着自家夫人朝太子殿下诉诉苦,撒撒娇,却又不敢在主子面前造次,手中绣花手帕搅得都快碎了。 二皇子阮明成在贺县动作频频,眼看收网在即,为免出什么纰漏,阮明彦不敢松懈,许多事情非得亲自盯着才放心,并没什么闲暇。 他喝完那杯茶,起身理了理衣袍,欲前往书房,目光掠过元翘那副分明魂不守舍、却强作镇定的模样,迟疑片刻,还是开口:“本宫尚有要事亟待处理,你若是无甚事,便来伺候笔墨。” 这是允她进入书房? 如此特例,落在盛宠的江绮云身上不算什么,可给了她,便实在让人诧异。 是在试探她,还是见她听话,打算也拿她做个筏子? 元翘下意识扬起脸看向已经准备迈步往书房走的阮明彦,恰好对上他冷潭一般的眸子,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低下头,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怯意,捏着不安的调子开口:“殿下,妾身自知身份卑微,出入书房重地是否不妥?静姑姑让妾身熟记府中规矩,妾身不敢逾越。” 别说元翘震惊,连一贯近身伺候阮明彦的墨书都对此诧异不已,可眼下也不好在众人面前驳阮明彦的面子,便只是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女子低着头,露出乌发下一截雪白的脖颈,显得那样无害又柔弱。 “规矩是死的。”阮明彦不动声色地瞥了欲言又止的墨书一眼,声音无波无澜,“孤准许你侍奉,无人敢多嘴。” 元翘闻言,虽不明所以,但还是乖顺应下,跟着阮明彦往书房去。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安排,她确实有些不知所措,前世的她,可从未有资格踏入阮明彦的书房。 这般变故既生,是否意味着前路也在悄然改变? ? 仲春里雨水多,天际凝着几团阴云,让人疑心是否有一场大雨正在酝酿。 元翘随阮明彦穿过几道拱门,来到书房门口,值守的府卫推开书房门,垂首朝二人行了礼。 青黛被留在了外头。 入得书房之中,元翘不着痕迹地环视一圈。 书房内陈设典雅,正堂置了一方梨花木书案,书案后头的墙壁上挂着一副八骏图,绘者功夫颇深,八骏栩栩如生,几欲奔腾而出。画卷下搁了半人高的架子,上置各种摆件,书案和临窗的矮几上则点缀着几盆青葱文竹,为屋内添了几分翠意。 纱帘隔断后隐约可见高耸的檀木架子,上头似摆放着各种藏书绘卷。 见阮明彦已阔步行至书案前坐下,开始翻阅奏折,元翘立即敛了心神,单手挽袖,立在稍远些的地方开始研墨。 瑞兽香炉里燃着清冷的龙脑香,稀薄的日光穿透浓云,映照在明瓦窗户上泛起柔和光晕,满室寂静,偶闻窗外几声蝉鸣。 贡珠赤墨渐渐在雪白的端砚上化开,漾出鲜艳夺目的朱色。 阮明彦抬眸看了元翘一眼,对她娴熟的动作略感诧异,便问:“可曾读过些书么?” 元翘一怔,只觉手中雕着卷云纹的贡珠赤墨陡然发烫,险些没拿稳。 她后知后觉,脊背窜起一阵寒意,自己方才见阮明彦着手处理政务,竟下意识便在木架上的众多墨锭中挑了这贡珠赤墨,以及研磨赤墨最佳的白端砚。 一时竟忘了,这些都是前世入宫后同掌事姑姑习得的,此时的她,合该对此一窍不通才是。阮明彦此番唤她来,或许也只是想做做样子,并非真要让她侍奉,不曾想她竟疏忽至此。 元翘压下内心一瞬的慌乱,低声道:“不过是从前在坊中时,跟着姐姐们胡乱学过些皮毛罢了,不值一提。” 阮明彦闻言,目光不由落在白端砚中颜色鲜亮的朱红墨汁上,闪过一抹极淡的探究。 上好的朱砂墨,用白端砚磨出来的墨汁颜色更为纯正明艳,适宜朱批,且醒墨后的墨汁浓淡匀停,落笔饱满润泽。她方才随手一挑便是他最常用的一方御府雪砚,连朱墨也是皇家专供的贡珠赤墨,可见是懂行的。 歌舞坊内虽有善文墨的清倌,可大多技艺疏浅,极少能接触到这样的皇家贡品,哪儿能如她这般眼光独到? 分明通晓却偏要遮掩,是藏拙……还是有意隐瞒? 第十一章 书比他好看? 见元翘语焉不详,阮明彦暂将心头疑虑搁下,抬手翻开一本奏折,“不必时时侍立,丙字叁号书架存放的多是游记趣闻之类,若嫌闷,自取翻阅便是。” 言罢,抬手随意一指书架的方向,便侧首与墨书低声交谈起来。 元翘心知阮明彦这是要谈正事,借故支开自己,乖顺应下,越过绘着竹石图的纱帘,入了内室。 内室以雕花屏风隔断,前头靠窗处设一张小憩用的矮榻,里面则是高耸的书架,虽藏书不少,却并不沉闷,也无陈朽之气,反而盈着一股淡香。 元翘循着书架上刻的序号寻去,只见架上书卷、绘本皆码放整齐,纤尘不染,其中亦不乏珍品孤帙。 视线一一扫过,蓦地顿住。其中一个格架上竟摆着一整套《邹氏闻见记》,书脊挺括,用书套裹着,瞧着保存得极好。 此书其中前六卷多记典章制度,后四卷记古迹、杂论及官员轶事,其文笔跳脱,逸趣横生,是她前世深宫寂寥岁月里,为数不多的慰藉。 元翘伸手取下首册,小心拆开细绸布制成的书套,略翻了翻。纸页微黄,带着淡淡芸香草味,确认是曾读过的那一版,便捧了书,在窗边的矮几旁坐了,静静翻看起来。 她从前并非好学之人,亦无机会。直到入宫后,阴差阳错之下,得了位饱读诗书的掌事姑姑,才有了后来的许多事。 那人因犯错要被贬入冷宫当差,使了钱财后,被分派到了她那偏远宫室伺候。宫廷岁月漫长,姑姑闲来无事便教她些笔墨丹青,她渐渐品出些滋味,常跟着一起看书,也不觉得日子难捱了。 这套《邹氏闻见记》便是她那时最钟爱的。 外头起了一阵风,将云吹散了,阳光便透过窗棂暖烘烘照在身上,驱散了春日里残余的几分寒意。 元翘渐渐读得入了神,恍惚间仿佛又回到宫中那段清寂的日子,一时忘了身处何地。 阮明彦吩咐完墨书,正讶异她怎的这般安静,一抬眸便见她独坐窗前,捧着卷书专心致志地读着。似乎是读到了有趣的地方,眉眼间染上温和的浅笑,让人移不开眼。 今日她装扮简单,如瀑青丝用玉簪半挽,长发随意披散肩头,一袭浅绿衣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窈窕身线,此刻整个人被窗外朦胧的光晕笼着,竟有种岁月静好的恬静。 见她如此专注,阮明彦便也没出声打搅,二人便就这般一同在书房内各忙各的,屋外阳光晴好,屋内一片静谧,倒也融洽。 天色向晚,膳房遣人来问是否要在花厅摆膳。 元翘闻言,抬起头,这才惊觉时辰已然不早了,浓云席卷天际,已是日薄西山。 “殿下。” 她后知后觉自己是来服侍阮明彦的,却因读书过于专注全然忘了此事,忙搁下书卷,起身行至他身侧,温声道:“时辰不早了,公事虽繁忙,却也要顾惜身体,不可过度操劳,不若先用晚膳罢?” 阮明彦合上手中奏折,案上先前堆积的文书已经批阅大半,早前让墨书取走了。 他仰头看了元翘一眼,眸色微暗,带着几分元翘不甚熟悉的情愫,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将笔搁下后,这才允了膳房下人的请示。 阮明彦起身盥手,抬步往外走,却见元翘并未跟上,“怎么?” 元翘本来还有些诧异阮明彦居然这么听劝,见阮明彦发问,抬手指了指矮几上的书,试探道:“殿下,此书可否允妾身带回院中?待妾身读完了,再将书还来。” 阮明彦视线扫过那书,她一下午也没翻多少页,是细细读了的。 当真这般有趣? 他在这书房案牍劳形整整一下午,她倒好,半分也没念着他的。莫说红袖添香,端茶倒水,便是连个眼神都没落他身上。 不是怕得夜夜难眠?如今机会摆在眼前,怎一点也不珍惜? 阮明彦几不可闻地低哼了一声,声音微凉,“此乃珍藏孤本,怎容你随意带走。” 见阮明彦如此态度,元翘抿了抿唇,心知是自己得寸进尺了。他让自己进书房本就是为了竖个新靶子,偏她竟真因此生出了妄念,觉得阮明彦会对她宽容几分。 元翘忙行礼道:“是妾身僭越,方才读过此书后颇觉有趣,这才斗胆同殿下借阅,还望殿下莫恼。” 阮明彦垂眸看着她这幅谨小慎微的模样,叹了口气,心中那点气闷忽的就散了。 罢了。 他同她置什么气? 这样胆小的性子,稍沉下脸便吓成这样,能存什么别的心思?方才那番话,指不定是在心里默念了多久才敢开口的,偌大的太子府,她能依靠的也唯有自己而已,若连他也冷待…… “若得闲,明日再来读便是。”语气终是缓了下来。 这是……允许她明日再来书房的意思? 阮明彦从前是这样好相与的性子?还是说,打定主意要将她也扶起来,同江绮云一并做戏? 想来,妾室争风吃醋、后宅不宁的戏码,比起太子莫名痴迷歌舞坊头牌,确实要可信得多。 元翘将思绪隐于心中,仰起头,一副纯真乖巧模样,“殿下之意是……妾身明日还能来此?” 对上元翘含着惊诧与希冀的目光,阮明彦略一挑眉,“怎么,不愿意?” “妾身自然愿意,多谢殿下恩典。”元翘忙不迭起身,眉眼弯弯地朝阮明彦笑了笑,这笑容真切明媚,并无讨好之意,让人看了只觉得心情也跟着欢悦几分。 怎么这样好哄? “走吧。”阮明彦按捺住想在她头上揉一把的冲动,移开视线,抬步往花厅而去。 元翘轻轻颔首。 利用也好,做戏也罢,无论他此举目的为何,于她而言都是好事。 在下人眼中,她能得如此殊荣,便意味着得宠,往后那些暗地里的轻慢掂量,多少要收束几分。 便是惯会仗势在府中作威作福的江绮云,届时恐怕也得权衡一二。 只是,若真与江绮云成掎角之势,此后怕是更难脱开朝堂的波谲云诡了。可恨前世困于后院方寸之地,连保全性命也艰难,对前朝大事更是知之甚少,如今竟无多少先知可倚仗。 元翘心中暗叹一声,跟上阮明彦的步子。 阮明彦今日着一袭浅青常服,衣襟袖口以银线绣着清雅的卷草纹,敛去了朝堂上的威重,倒似一位矜贵的世家公子,风姿清举。 自刚重生时那一阵的惊悸过后,她对阮明彦已不似那般畏惧,只是,心底那股由前世血泪滋养出的怨恨与痛苦,时时警醒着她,莫再重蹈覆辙。 二人入得花厅,膳桌已经布置完毕,元翘察觉到,下人们投向自己的目光似乎都恭敬了几分,只觉可笑。 世情如此,却也证明了她如今做的是对的。 元翘打定主意争宠,又要与江绮云的路数不同,便属温柔小意这一种最适宜,毕竟她无家世做倚仗,只能靠阮明彦那点宠爱立足。 她打起精神,伺候得愈发细致周到,让一旁的侍膳太监都自愧不如。 “殿下,您再尝尝这道碧涧羹。” 诸事繁杂,阮明彦本无甚食欲。可看元翘那副眼巴巴望着他,一心盼着他能多吃些东西的模样,不知怎的,婉拒的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了。 罢了,就尝些,不拂了她的心意便是。 大抵是意识到白日里的疏忽,先前又被自己吓着了,这才绞尽脑汁想着弥补,若自己又拒了,也不知她今晚还能不能安睡? 阮明彦勉强又吃了大半碗羹,见元翘还要给自己添,轻叹一声,“坐下一起用膳。” “是。”元翘这才停手,依言坐下。 第十二章 盘算 夜风渐起,花厅的竹帘已被放下,丫鬟次第掌了灯。 用完膳,阮明彦回了书房理事,元翘自然不便再跟去。 “夫人,今日机会难得,太子殿下瞧着对您也宽和许多,您怎不提一提,请殿下去院中小坐片刻?” 青黛取来披风给元翘系上,陪她沿着廊下石径慢慢往望月院走,低声问出心中疑惑。 “如今江夫人在宫中受训,奴婢听静姑姑身边的丫鬟说,皇后娘娘申斥了江夫人言行失当、恃宠生骄,罚其在宫中思过,抄写《宫规》百遍,由教习嬷嬷秦氏亲自看管,何时抄完何时方可回府。如此良机,错过了岂不可惜?” “可惜?可惜什么。” 天色将黑未黑,晚风带着凉意,卷着园中梨花的芬芳拂面而来。 元翘步履轻缓,几片纯白花瓣被风吹落,静悄悄落在她肩头,又被青黛轻手轻脚拂去。 听了青黛的话,元翘不由弯了弯唇角,她指尖轻抚过枝头一朵含苞待放的花,稍稍用力,那梨花苞便被摘下,落入掌心。 “江绮云正是因妖媚惑主、行事无状,才为皇后娘娘所不喜,倘若我此时在府中献媚邀宠,岂不是自寻死路?” 青黛只想着趁江绮云不在,若自家夫人能承欢,自是再好不过,却未曾想到这一层,忙道:“是奴婢思虑不周,请夫人宽恕。” “无妨。” 元翘随手将掌中那朵梨花抛入一旁的花圃,语调不紧不慢,“你我主仆二人私下说些什么不打紧,只是莫要教旁人听了去,否则后患无穷。” 青黛颔首应是,又拣着外头打听来的新鲜事,一一说与元翘听。 一应一答间,她竟莫名从元翘身上觉出几分不同寻常的镇定来。 元翘出身歌舞坊,门第自然高不到哪里去。青黛起初敢撺掇她争宠,也是想着她身份低微、见识浅薄,自己多少能拿捏得住。可这半月相处下来,元翘的言行举止、处世之道,实在不像个刚从烟花之地出来的主儿。 尤其是那日训诫她时,那气势竟骇人得紧。 “听闻仲春时节,京中贵人常举办赏花宴、探春宴之类,你替我留意留意,看看都有哪些规矩人事,倘若日后有幸赴宴,也好心中有数,免得丢了殿下的脸面。” 元翘的声音将青黛飘远的思绪拉回。 “是,夫人。”青黛应下,又有些迟疑。 “恕奴婢直言……”她小心翼翼地觑了元翘一眼,未见恼怒之色,这才继续道:“贵人们虽时常设宴,可太子殿下平素忙于政务,鲜少与人结交,各府递来的帖子也多半是拒了的。夫人如今入府时日尚浅,怕是……” 青黛说得含糊,但元翘听明白了。 她如今不过是个侍妾,便是有人想攀附太子殿下,帖子也递不到她跟前来。再者,她若真去赴宴,岂不是明摆着让人指责太子贪图美色,未娶妻便先纳妾? 按常理来说确实如此。 可她分明记得,前世二皇子侧妃柳氏确确实实差人递过帖子来,邀她与江绮云二人同去京郊庄子上探春。 那时她和江绮云都收了请帖,只是她郁结于心,哪有赴宴的心思? 江绮云倒是打扮得鲜亮,欢天喜地的去了,后来,听说她在宴会上与人争执落了水,闹了好大一场笑话,回来后便染了风寒,可怜兮兮地哭着让阮明彦替她做主。 阮明彦还真去了。 再之后,便是太子殿下冲冠一怒为红颜,二皇子侧妃的父亲被罢黜,那位柳侧妃也被贬为良妾。自此,京中便盛传太子府有位江夫人,貌若天仙,独得太子恩宠。 那时事情闹得不小,府中亦多有议论,她才得知一二。 如今想来,江绮云不过是阮明彦故意抛出来对付阮明成的由头,背后的图谋,怕从一开始就是冲着那位柳侧妃的父亲,当朝户部侍郎去的。 毕竟二皇子母家势大,外祖是当今右相,贵妃又得宠,膝下两子一女,阮明彦若不步步为营、事事筹谋,那个位置将来归谁还未可知。 见元翘良久未应,青黛只当是自己的话说得不妥让她心中不舒坦了,正要出言宽慰一番,却听她道: “我虽身份低微,可到底是太子府的人,若来日真有这样的场合,事先毫无准备便仓促赴宴,露了怯丢了脸,那才是天大的罪过。凡事有备无患,你只管去打听便是,要使银钱,都从我的份例里支。” 前世,太子妃连氏入府后那段时日也曾办过几次宴会,她自然也见识过。后来入了宫,逢年过节的宫宴也不曾缺席,个中规矩多少明白一些,可此时的她才入府不久,断不应该知晓那许多,做戏自然要做足了。 想了想,元翘又道:“若是让静姑姑知道了也不打紧,不必刻意避着,只是也莫要太过张扬,惹人猜忌。” 她如今在府中无人可用,青黛若要打听这些事,自然瞒不过管事多年的静姑姑。 可正是这样才好。 静姑姑就算知道了也只会觉得她是心比天高,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多半懒得理会。 如此,也免得到时候说她是一早有了图谋,要与二皇子侧妃里应外合,再生出什么旁的事端。 青黛听她这样说,自然无有不应。 ? 如此又过了三日,江绮云才回了府,整个人形容枯槁,狼狈不堪。 听说她在抄写宫规的时候晕倒,是太子殿下违抗皇后娘娘的旨意,将人带回府的。为此,皇后娘娘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宫中如今都已经传开了。 元翘听着青黛绘声绘色的描述,唇角微勾。 原来从这时候就开始布局了吗? 一贯稳重自持、行事妥帖的太子,为了一个侍妾与皇后娘娘争执,生了龃龉,听来实在是让人惊诧。 宫中的消息,中宫之主若要捂着,怎么可能传得这样沸沸扬扬?便是皇后不为着自己的脸面,也该为太子的前程着想,若真闹出母子失和的丑闻,只怕也是第一时间遮掩下去,哪儿能闹得人尽皆知? 二皇子不是个蠢的,想必也没这么容易相信,这才有了柳侧妃下帖邀约之事,想借此机会一探虚实。 “眼下听风院那边如何了?” “太子殿下可是一早便吩咐太医候着了,方才已经号过脉,让人抓药去了。” 青黛压低声音,带了几分揣测,“可奴婢瞧着,这江夫人应是无大碍的,往日里奴婢等人做错事被责罚,只恨不能倒头就睡,哪里还有精神气闹腾?江夫人回府时,足足哭了一路呢。” 真晕假晕不好说,这戏倒是做得足。 想必接下来便是太子忤逆不孝,惨遭陛下训斥的戏码了。 “你去厨房瞧瞧,今日的鲜鱼送来没有。若送了来,便让人留两尾,晚些时候我炖一盅鲫鱼羹,送去给江夫人补一补。” “夫人?” 青黛不解,“这江夫人处处与咱们作对,如今受罚回府,少不得夹起尾巴做人,简直是大快人心的好事。咱们没落井下石已是宽宏大量了,您怎的还要上赶着去讨好她?” “这可不是讨好。” 元翘将软磨硬泡了几日才被准许带出来品读的《邹氏闻见记》合上,仔细地用书袋套上,妥帖放好,这才看向青黛。 “她领不领我的情都无关紧要,只要太子殿下看在眼中,便够了。” 第十三章 鲫鱼豆腐羹 仲春时节,正是鲫鱼最肥美的时候,做鱼脍或是炖汤再合适不过。待到清明,鱼打了籽,肉质便要发柴发腥了。 从前在家跟着姑母时,元翘常在门口的池塘里捞鱼,活蹦乱跳的鱼一网上来,便马上拾掇干净,薄油一煎,加嫩豆腐和嫩姜慢炖。待到鱼肉脱骨,便将骨架和小刺一一挑出,加些香芹碎煨一会儿,一锅鲫鱼羹便成了。 元翘将汤分了两份装好,吩咐青黛将一份送往听风院,自己则亲自送去书房。 墨书见着她,通报了一声,得了准许方才放行。 书房里已掌了灯,龙脑香气很重,阮明彦还在翻着那摞仿佛永远也看不完的奏折。 见她进来,他合上折子,揉了揉额角,面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倦色,“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元翘放缓了步子,将食盒搁在桌上,微垂着头,声音比平日里更低了几分:“殿下公事繁忙,却也不能不顾惜自己的身子。妾身炖了鲫鱼羹,最是温补,还请殿下赏脸尝一尝。” 说罢,见阮明彦未加拒绝,才打开食盒,用帕子隔着汤盅,小心翼翼端了出来。 盖子一揭,鱼汤的鲜香便扑面而来。 鲫鱼羹汤色奶白,点点绿意点缀其间,嫩豆腐吹弹可破,鱼肉早已熬化成茸,融在汤里,咸香入味。 虽是做戏,可阮明彦今日为着江绮云的事折腾了一整日,晚膳也没怎么用,此刻闻着这鲜味儿,倒真勾出几分食欲来。 他接过汤匙,舀起一勺,慢悠悠吹凉了,送入口中。 鱼应当是先煎过,淡淡的焦香和油花在口中化开,随即便是厚而不腻的鲜甜味。入了味的豆腐软嫩爽滑,咸香肉茸里带着丝丝香芹与葱姜的辛香,将最后一点腥气也压下去了,唇齿间只余下清润的回甘。 暖汤入腹,将夜里的凉气驱散,眉宇间的倦意也扫去了七八分。 元翘适时递上一盏清茶让他漱口,食盒收拾好了,人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阮明彦有些意外。 平日里那样胆小的人,今日怎么这样忸怩?他难得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便道:“孤还有事要处理,你不必陪着,早些回房歇着罢。” 若换做是之前,元翘定然乖乖告退了。 可这几日的相处下来,她总觉得阮明彦对她有几分不同寻常的包容与宽和——不是她自作多情,而是以他的性子,本不该做出那些事来,可他偏偏默许了,甚至是称得上是纵容。 譬如她日日下午来书房,名为侍奉,实则自己捧了书便坐在矮几旁看,若阮明彦没有旁的吩咐,便能独坐半日。 譬如次日起,矮几上总有人备着花茶和各色糕点。那样甜腻的味道断不是他会喜欢的,可膳房供应的点心却不曾间断,每日变着花样地做。 哪怕是初时借阅书籍一口便被回绝,后来也在她一再的请求下松了口。 再比如现在——若是阮明彦懒得理会她,直接让墨书打发走便是,又怎会允她入内,还轻飘飘地让她回去?语气那样缓,半点儿威慑力也无,分明是看出她有话说,故意逗她呢。 元翘自认不是善于窥探他人心思之人,可诸般事凑在一处,已不能算作巧合。 她想看看,自己在阮明彦心中究竟有多少余地,而他,又能纵她几何。 元翘依旧垂着眼眸,却伸出食指,轻轻勾住了阮明彦宽大的袖口。那力道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只怯怯地扯了扯,“殿下……”豁出去了。 阮明彦眉梢一跳,不由自主地将视线落在自己袖口上。 女子细嫩白皙的指尖颤巍巍地勾着那点儿衣边,连撒娇都是这样怯生生的,那点不安和小心,让人只觉心头发软。 想来是今日听说了江绮云回府时的惨状,被吓着了,跑来找他壮胆呢。 “怎么?”偏他还要故意问上一句。 对面站着的人嗫嚅了许久,薄唇被咬得红透了,才终于开了口,却没有将酝酿了半晌的委屈和害怕吐出,只低声道:“只是想在这儿多陪陪殿下。” 说完,元翘自己都忍不住在心底唾弃自己。 旁人撒娇,软语连串似的往外蹦,乖巧话说得一个比一个动听。她倒好,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却如锯嘴葫芦似的,不争气啊…… 她忽然就有些理解,青黛平日里怒其不争的心境了。此刻她若是胡搅蛮缠一番,岂不立竿见影? 阮明彦见面前这人说完这句话,眼睫不由自主地轻颤着,薄唇又被咬得发白,仿佛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忍不住无声弯了弯嘴角,一声轻笑差点出声,怕惹恼了面前伸出爪子、小心翼翼试探的小猫,又悄然压了下去。 罢了。能主动来找他,已经很了不起了。 见元翘默不作声地要收回手,他抬手便扣住了那截雪白皓腕。那温软的触感,胜过珍品暖玉。 “春日夜凉,添件衣裳,莫要受寒。” 说完,他松开她的手,起身接过墨书递来的披风,长臂一展,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孤送你回去。” 元翘有些呆愣地看着眼前微微低头为自己系披风带子的阮明彦,只觉得腕间被他碰过的地方隐隐发烫。 她几乎是狼狈地低下头,不敢看他。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逼迫自己保持清醒与理智。 “走吧。”阮明彦察觉到她的异样,只当她是害羞不敢看自己,按下心底那几分恶劣的性子,将人半拢着往外走。 庭院中月色如水,梨花在宫灯的映照下透着莹白,如玉一般纯净,清淡的香气随着夜风散得到处都是。 阮明彦比元翘高出大半个头,肩宽腿长,此刻却耐着性子,配合着她的步伐慢慢走着。 墨书安静提着灯拎着食盒走在前面,身后无声跟着几名随从。 “江绮云并无大碍,你不必忧心。这几日自己在院中读书,不必过来伺候了。过几日,宫里会加派两名嬷嬷,随秦嬷嬷一同入府,你好好学规矩便是,她们不会为难你。” 这话说得有些没头没尾,但元翘却能品出几分安慰的意思来。 这简直是稀罕事。 阮明彦莫不是以为自己是因为江绮云受罚回府之事被吓着了,才来找他寻求安慰的? 联系上先前的种种,元翘忽然就明白,阮明彦对她的那点宽容是从哪儿来的了。 她初入府邸,头一回见他时被吓了一跳,想来他是误以为自己胆小怯懦。加之江绮云入宫受罚期间她夜夜难眠,府里的眼线必定会将这些告知他,于是更佐证了他的这一猜想。 所以那日回府,他才破天荒地让自己入书房伺候。除却利用之外,怕是也夹杂着几分怜惜之意。 再者,她身世干净,又是他亲自挑入府的,不会是别人安插的探子,所以阮明彦对她并没有什么提防之心。 这样一个毫无威胁、性格软弱、可以任意拿捏的女人,对他来说,与一只小猫小狗没什么分别。 所以阮明彦又怎么会跟她计较呢? 元翘在心底无声地笑了起来。 这样也好。 这样最好。 虽心思百转,可她面上却依旧乖顺地点了点头,跟在阮明彦身边往望月院走去,全然一副依赖信任的模样。 第十四章 江绮云被禁足 入得院中,却不见青黛,反倒是另外两个丫鬟,砚秋和晚蝉侯在门口。她们平日里做的是洒扫活计,并不常在元翘跟前伺候。 元翘不禁有些疑惑:“青黛呢?还没回来么?” 听风院离望月院不算远,便是要等着江绮云将汤用完,青黛也该回来了。 阮明彦的视线在那两个面生的丫鬟脸上扫过,见她们支支吾吾、含糊其辞,必是有所隐瞒,不由微微蹙眉:“主子回来也不见人,莫不是躲懒去了?” 许是未曾料到太子殿下会过问这样的小事,砚秋二人不敢隐瞒,连忙将原委说了。 “青黛姐姐奉夫人之命去给江夫人送汤,可江夫人不仅不领情,还将滚汤泼在了青黛姐姐身上。春衫单薄,滚汤浇在手上,皮肉都烫伤了,她疼得厉害,怕伺候不好夫人,这才让奴婢二人前来,绝不是有意懈怠,还请殿下和夫人宽宥。” 见二人神色不似作伪,元翘不由眉头紧蹙,面上浮现担忧之色。 阮明彦的目光落在元翘身上:“可有此事?” “是……”她微垂着头,眸中噙着泪光,声音也低了下来,“妾身只是想着,江夫人如今身子不适,鲫鱼豆腐羹最是温补,先前为殿下炖汤时便让青黛也给她送去一盅,却不想竟会惹恼了江夫人……请殿下恕罪。” “恕什么罪?”阮明彦终是忍不住伸手,在元翘发顶轻轻揉了揉,“你本是一片好心,旁人不领情,你又何错之有?” 安抚完元翘,他才问道:“可曾去府医处瞧过?” 砚秋与晚蝉对视一眼,苦着脸道:“府医事忙,不敢随意惊扰。” 这话说得已极为委婉了。 太子府里的医士从前在太医院供职,后来阮明彦开府,便被皇后娘娘派出宫做了太子府府医。 此人自傲的很,仗着在宫中当过差,除了府里的主子,从不将人放在眼里。别说是给丫鬟小厮看病了,便是前世元翘不得宠时有个头疼脑热的,他也推三阻四不愿前来。 何况如今青黛只是烫伤,即便真到了性命垂危之际,他也未必肯纡尊降贵给一个丫鬟瞧病。 阮明彦哪能听不出两人话语间的为难,转头吩咐墨书:“去请府医来。” 墨书将食盒交给砚秋,脚步匆匆地去了。 吩咐完,阮明彦又看向元翘:“夜已深了,你早些歇息。这些小事不必忧心,孤便不多留了。” 分明是江绮云行事跋扈,他却对她只字不提。 元翘抿了抿唇,将心底的不甘压下,乖乖点头回了屋里。 待太子离开后,元翘才唤来砚秋与晚蝉二人问话,“究竟是怎么回事,竟闹到了太子殿下跟前?” 二人低着脑袋,将当时情形一一说了。 “今日并非奴婢二人当值,当时奴婢们正准备歇下,青黛姐姐匆匆寻来,屋里不曾点灯,只隐约看见她手背和小臂一片红肿,似起了水泡。奴婢们问她怎么回事,几番追问下这才得知,是江夫人拿她撒气,将整整一盅鱼汤都泼在了她身上。青黛姐姐疼得厉害,又担心夫人身侧无人照料,不得已才交代奴婢们去前院候着。只是没想到太子殿下竟然会来,这才一时失了分寸。” 说完,砚秋与晚蝉把头埋得更低了,似乎生怕元翘责罚她们。 “罢了罢了,日后莫要再犯。” 元翘叹道:“在背后嚼主子的舌根,那是嫌自己命长,若有下次,无人保得住你们。若惹得殿下不喜,咱们望月院的好日子也就要到头了。” 也是阮明彦未曾计较,否则,单凭她二人方才那一番明显是指责江绮云的话,便足够要她们的小命了。 二人自是千恩万谢地应了。 ? 待墨书领着府医到望月院,听底下人说太子去了听风院后,心中便隐隐生出一个念头。 很快,这个念头便被证实了。 墨书刚到,便听得太子那淡漠的声音自屋内传出。与平素的温和声线不同,此刻冷得像是淬了冰。 “江氏,孤才将你从宫中接出,你便行事如此乖张,是想再去掖庭走一遭不成?” 女声低低哭诉着,婉转可怜,不用看也能想到是何等梨花带雨、楚楚可怜:“殿下,妾身本就身子不爽利,偏那元翘还要差人来妾跟前晃,妾也只是一时气恼,才训斥了那丫鬟,殿下又何必这般吓唬人?难不成,妾连训斥一个丫鬟都不行了?” “还不知错。”阮明彦不为所动,声音更沉了几分,“若你连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都分不清,明日,孤便差人将你送出府去。” 江绮云听出这话并无玩笑的意思,忙敛了娇嗔之色,点头应下,“殿下所言,妾谨记在心,日后必不会再犯了,殿下息怒。” 阮明彦道:“既是身体不适,这半个月便在院中好好休养,莫再生事。” 这是要禁足的意思。 江绮云心头暗恨,却也别无他法,只能应下。 她不傻,不会真将那些逢场作戏当真,也知道太子对她只是利用。而她,也想攀上这根高枝,抓住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两人从一开始便是各取所需。 可人到底都是不知足的。 何况太子确实称得上端方君子,若能将这虚情化作实意,她往后的路,必会更好走。 自得知元翘日日下午入书房伺候之后,江绮云心中便生出几分愤然来。 她以身入局,将自己当做筹码才换来的那点例外,元翘什么也没做便轻而易举地得到了,这让她怎么甘心? 她看得出来,元翘与自己不同。元翘性子清傲,断不会被权势迷了眼。否则,以她那身不逊于自己的舞技,入富贵之家、享尽荣华,并非难事。 既不是利益纠葛,那便很容易猜到了。 无论出于何等心思,元翘都入了阮明彦的眼。江绮云故意刁难那丫鬟,也是想看看阮明彦心中究竟偏向何人。 如今看来,已然分明了。 ? 从听风院离开后,墨书便是一副神色凝重的模样。见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阮明彦瞥他一眼,“有话直说。” 墨书神色肃然道:“殿下,您待元夫人……” “……闭嘴。”阮明彦截断了他的话头。 墨书凝噎了半晌,“说了您又不爱听。” “孤将江绮云带出宫,本就惹得母后不快。若纵着她继续在府中无法无天,岂不是让母后面上难堪?届时若误了事,她担待得起么?让她安分些,也是为了大局着想。” 句句不提元夫人,句句不离元夫人。 又要罚江夫人,又不想让风声传出去,这般遮遮掩掩的,真是不知怎么说才好。 墨书在心底将白眼翻了又翻,皇后娘娘自然能猜到殿下今日所作所为是为何,又怎会真的动怒?不过是母子一同做戏,让别人看罢了。 这番话说出来,旁人或许还会信三分,可他自小陪伴殿下左右,哪能看不穿他在想什么?拿这样拙劣的借口堵他的嘴,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嘴硬。 “属下还什么都没说呢。” 阮明彦后槽牙紧了紧:“让你办的差事如何了?若户部那边的案子翻不起来,孤拿你是问。” “事情按殿下吩咐的都办妥了。”墨书被撅了几回,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道:“殿下怎能迁怒属下?” “滚。” 第十五章 青黛的伤 回到书房,阮明彦便见自己的披风已被小厮送还回来,正挂在角落的椸架上。 他不由想起方才元翘同自己辩解时的模样。一面说话,一双手还紧紧攥着披风边缘,连身子也在微微发颤,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他的披风落在她身上又宽又大,将她整个人罩在里头,连裙摆也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个脑袋来。于是她就那样眼巴巴地看着他,有点呆呆的,又分外惹人怜爱。 不过,总算是敢向自己吐露委屈了,也算有点长进。 有长进的元翘,此刻正在偏房中板着脸训人。 “青黛,你如实说来。今日的事,果真如砚秋和晚蝉所说,是江绮云故意拿你泄愤么?” 她言辞厉色,偏偏手上动作轻缓,正给面前半跪在榻上的丫鬟换着浸过凉水的帕子。 青黛伤势不轻,整盅滚汤几乎全泼在了她手上,手背和小臂都起了水泡,瞧着触目惊心,不用问也能想象有多疼。 府医来看过后,用剪子将束口的袖子剪开,拿淡盐汤将伤口上的脏污冲洗干净,又留了两盒烫伤的药膏,叮嘱她先以凉水帕子敷上半个时辰,待手臂不那么烫了,再拿煮过的软绢抹上配好的药,仔细敷在伤口上,莫要沾了墙灰尘土。绢布需半日一换,不可下水。 临走时又留下话,夜里若起了高热或渴饮不止,再让人去唤他。 元翘看得出来,府医此番看诊十分细致。若是他随意糊弄一番,自己也不好说什么,于是给了赏钱,又让砚秋将府医送出去。 晚蝉被打发去门口候着,青黛自己又不好动作,她便亲自给青黛换着降温的帕子。 青黛咬着唇,受宠若惊道,“奴婢卑贱之躯,怎敢劳烦夫人亲自伺候?” 说着便要下床。 “折腾什么?”元翘皱眉,将人按回榻上,“你且先将当时境况说与我听,若让我知道是你故意生事,惹恼江绮云,才让她如此对你,我断不饶你。” 元翘是知道青黛那点心思的。这几日自己与太子殿下相处得密了些,青黛便一改从前的颓然,整个人容光焕发,说话做事也生出几分傲气来。 若真是她胆大妄为,借此机会想挑拨江绮云和阮明彦之间的关系,越过了自己这个主子做决断,那便再留不得了。 “夫人明察,奴婢不敢欺瞒。” 青黛将头重重砸进褥子里,声音坚定:“当时奴婢得了夫人的吩咐去给江夫人送汤,恰逢江夫人在服药。她一见奴婢便讥讽了一番,奴婢本以为她不会领夫人的情,谁料江夫人话锋一转,又让奴婢将汤盛上,还让奴婢捧着汤在塌前伺候。奴婢虽不愿,却也不敢违抗。谁料她伸手便将汤尽数泼在了奴婢身上,当时屋内侍奉的几人皆可作证,奴婢绝无半句虚言。” “夫人信奴婢!奴婢虽心中有怨,看不惯江夫人那般做派,可时时谨记夫人的教诲,绝不敢有挑唆之心!” 见她言辞恳切,不似作假,元翘松了口气。 虽料想青黛没那个本事算准了阮明彦会送自己回院子,又恰好让砚秋和晚蝉将此事说出,可听她亲口相告,还是安心几分。 身边的人可以有小心思,却不能屡教不改,否则迟早会招来祸患。 “不是便好。你快些起来,小心压着伤口。” 元翘声音缓和下来,将帕子换了条新的,轻轻敷在青黛手上,“不是我要问责于你,只是江绮云如今恩宠正盛,你用这样的手段来对付她,实在是自讨苦吃。你可知道,当时太子殿下得知此事,是何态度?” 青黛显然不知道其中内情,有些惊讶,“太子殿下怎会知晓?” 元翘将换下的帕子放进盆里,叹道:“适逢殿下送我回院子,砚秋和晚蝉年岁小,藏不住事,将事情当着殿下的面说了。后宅不宁不是什么光彩之事,江绮云如此肆意妄为,显然入宫受训之后,半点记性也没长。可即便如此,殿下对江绮云也没有半句责怪,只让府医来为你诊治,便明摆着是要我息事宁人,将这件事揭过。所以,你可明白我为何让你谨言慎行了?便是有那个心思,行事也需得思量,否则只会惹殿下生厌,招致祸端。” 青黛听完,震惊之余又觉得不公,“夫人,殿下为何如此偏袒江夫人?奴婢虽贱命一条,却也是您院子里的人。她这般目中无人,殿下知晓了为何也不替您做主?!” 做主? 只要江绮云还有利用价值,阮明彦便不会动她。至少,在没有更好的选择前,他不会把她怎么样。 只是这些不必说与青黛听。她知道得越多,越没好处。 “殿下的心思,哪里是我们能猜得到的?” 元翘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你莫再想这些,好生歇着。待会儿让晚蝉替你将褥子换成新的,莫沾了灰到伤口上,这几日便由砚秋在我身边伺候,你安心养伤。” 青黛便知元翘这是不怪自己了,红着一双眼连连告谢。 送走府医的砚秋回来,陪着元翘往卧房去,伺候她歇息。 偏房里,晚蝉一边找出新的被褥给青黛换上,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我从前听说,有人被烫着以后没钱看诊,还日日需要做活,那手便生了热疮、化了脓,连肉都渐渐臭了,没些时日人就不行了。可夫人却让你好好养伤,不必做活,真是菩萨心肠。” 她手脚麻利地铺着褥子,嘴上也不肯停:“太子殿下这样看重夫人,连带着咱们这些下人也跟着沾光。那府医平日里可是鼻孔朝上的主儿,不少下人去看诊,使了钱财还得看他脸色。今日为你瞧病时却那样仔细,连开的药都是顶好的,必是因为太子殿下的缘故!夫人受宠,人又好,咱们这些人的日子也就有盼头了。” 小丫头不过十三岁,比自己还小,心性跳脱得很,手上做事麻利,嘴巴也不肯闲着,又扯出来一堆话。 青黛听着她的碎碎念,心里却不是滋味。 若真是这样看重,夫人的日子又哪里会这么难过?只有近身伺候夫人的她才明白,夫人看着温和,心里头却比谁都苦。 她又低头看向小臂上搭着的帕子,心里渐渐泛起暖意。 青黛家里穷,九岁便被父母典入了牙行,辗转几任雇主。虽说立的是活契,来日留了个赎身的念想,可她明白,自那时起,自己这辈子都是伺候人的命了。 家里为兄长娶妻耗了不少钱财,日后又要添丁,不找她拿钱已经很好了,怎么可能余下钱来给她赎身?只当是没她这个人罢了。 即便是赎了身,之后她又该靠什么过活?难保不会被随意许个人家,再换笔彩礼钱。 倒不如找个好主家,规规矩矩做事,攒些银钱,来日求个恩赏,有个好去处便罢了。 可如今,她似乎在这深宅大院里,找到了寄托。 青黛看着晚蝉一边说着今晚要陪着她睡,免得她夜里没人照应,一边仔细地为她敷上沁透药油的软绢,忍不住红了眼眶。 这望月院,往后便是她的家了。 第十六章 侧妃相邀 阮明彦又领了外派的差事,听说是往南边去了,要好几日才能回府。 这日,元翘正同砚秋说着要去摘些花来做鲜花饼,便见个小丫鬟进来禀报,说是秦嬷嬷到了,让她去兰翠轩一趟。 元翘记起几日前阮明彦的叮嘱,说宫里会加派两位嬷嬷入府,教导她和江绮云规矩。她不敢耽搁,简单梳洗一番,便往兰翠轩去。 秦嬷嬷依旧坐在上首处,身边一左一右各立着一位妇人。瞧着比秦嬷嬷年岁小些,却是一副精干模样,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神色肃穆,很是唬人。 元翘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在底下站定。 秦嬷嬷见她举止有度,行礼的动作也合规矩,微微点了点头,面上露出满意之色,“元夫人学得不错。稍后便由杨嬷嬷对你考教一番。” 左侧鬓边别着银钗的妇人上前一步,朝元翘福了福身。 元翘点头应是,也回了杨嬷嬷一礼。 又等了一刻钟,还不见江绮云的影子。秦嬷嬷面露不虞,正欲唤丫鬟去催催,便见静姑姑身边的一个女使来了。 那女使同秦嬷嬷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秦嬷嬷脸色不太好,却也没再差人去请江绮云,只点了点头。 杨嬷嬷便上前一步,面上没什么表情地朝元翘道:“元夫人,开始吧。” 元翘颔首,依着杨嬷嬷的指示,将行走坐卧一一展示了一遍。 她这副身子因常年练舞,调教得极好,清瘦匀称,腰身盈盈一握。加之两辈子练出来的规矩仪态,自然不会差,一套做下来,便是苛刻如杨嬷嬷,也没挑出什么错处。 “夫人练得不错,接下来可以学其他的了。”杨嬷嬷的神色缓和下来,问道:“琴棋书画、调香烹茶、针黹女红之道,元夫人从前可有涉猎?” 上辈子倒是跟着那位掌事姑姑习过,只可惜所学不精,只略懂皮毛。而这一世,她才入府不久,入府之前又因疲于生计,日日在坊中跳舞,自然不可能曾习过。 元翘于是摇了摇头,回道:“不曾。” 杨嬷嬷对此早有预料,倒也没什么失望的。 这两位夫人出身都不高,自然比不得官家小姐从小有师傅教导,不曾习过也是情理之中。 奈何皇后娘娘对太子府这两位夫人横看竖看都不满意,又拗不过太子殿下,只能让她们入府教导一番。不说教她们改头换面,便是长点见识,日后见了人不至于丢脸,便是极好的了。 杨嬷嬷命人在隔间摆上两套茶案,同元翘道:“既如此,从今日起,元夫人便跟着奴婢学习烹茶之道。太子殿下喜饮茶,元夫人学会了,也能更好地侍奉殿下。” 元翘自然不会推辞。跟着杨嬷嬷在其中一张茶案落座后,便听着她从茶道起源开始一一讲解。 元翘听得认真,遇到不懂之处,便等她说完一段,再礼貌询问,态度十分端正。 没人不喜欢好学之人,杨嬷嬷的态度渐渐从一开始的公事公办,变得尽心起来,讲到各种茶具时,还会介绍各种材质不同的茶具之优劣,以及如何搭配更妙——这都是她自己的经验所积。 每每讲解完,杨嬷嬷便考教她是否认真听了,是否真往心里记了,元翘每次都能一一应答,不曾出错,只是在一些需要见识之处略有些局促。 先前每日学习的时间只有上午的两个时辰,许是见元翘好学,秦嬷嬷索性让她自己同杨嬷嬷安排时间。 元翘不是个蠢笨的,加之从前从掌事姑姑那里学过一些,不曾全然忘却,进展很是不错。平日里又乖巧懂事、安分守己,时不时还自己做些点心小食孝敬三位嬷嬷。 杨嬷嬷是越看她越满意,成天将元翘挂在嘴上夸,脸上都带了笑,惹得另一个刘嬷嬷很是不满,干脆占了下午的两个时辰教元翘调香。 两个嬷嬷都是宫中的老人,一身技艺之高自不必多说。可无论是烹茶还是调香,都非一日之功,需得长时间积累。元翘底子差,急也急不来,两位嬷嬷便耐着性子慢慢给她打基础。 如此充实地过了几日,临近花朝节,元翘果然收到了二皇子侧妃递来的请帖。 红色烫金帖子上夹着桃花枝,粉嫩花朵初绽,花香馥郁,新颖别致。元翘打开看了看,内里所书不过寻常邀请之词,倒瞧不出什么端倪。 眼下江绮云称病不出,连学规矩也不露面,不知她是否还会赴宴。 太子殿下尚未回府,元翘便摆出一副惶恐模样,将请帖之事说与了秦嬷嬷听,让她给自己出出主意。 秦嬷嬷跟了皇后娘娘多年,又曾在宫正司里任过司正,如今虽因上了年岁退下来,却也是实打实的正六品女官,在宫廷之中见了太多尔虞我诈之事,早练就了一副玲珑心。 元翘将帖子递到她面前时,秦嬷嬷便窥见了这背后涌动的暗潮。 太子纳妾之事,外界本知之甚少。奈何那位江夫人不是个安分的主,前些时日在宫中闹了那么一遭,只怕眼下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太子府这两位夫人身上。 二皇子乃贵妃膝下长子,比太子殿下小一岁,颇受陛下宠爱。外祖父柳相根基稳固,朝中党羽众多。年前,二皇子开府的事项便都定下来了,请封越王的旨意也盖了印,只等冠礼时一并嘉赏。 如此得宠,又有母族帮衬,只怕是太子殿下夺位之劲敌。 这样的风口浪尖之上,二皇子侧妃竟主动给太子府两位夫人下帖子,邀她们一同出游,若说只是想结个善缘,秦嬷嬷是断然不信的。 二皇子侧妃柳氏乃是贵妃娘娘的表家侄女,父亲是有实权的户部侍郎,一过及笄之年,便被贵妃做主接入宫中,许了侧室之位。待二皇子获封越王,便会册封她为孺人,地位尊崇仅次于正妃。 可太子府里这两位夫人呢?不过是个无品无阶的侍妾,说白了,便是奴婢。柳侧妃如此纡尊降贵下帖子邀请,只怕跟宫里发生的事脱不开干系。 既知对方所图为何,秦嬷嬷自然不愿看着元翘没头没脑地扎进去,正中对方下怀。 她理出头绪,看向面前等着自己回答的元翘,道:“元夫人虽礼仪规矩学得不错,可终究身份特殊,若此时前去赴宴,在一众贵人面前恐失体面,反牵连太子殿下。依老奴之见,不若婉拒罢了。” 再婉拒,终究也是拒绝。 于元翘而言,皇子侧妃相邀,已经是天大的殊荣,一旦拒绝,便是不给对方脸面,到时候若对方追究起来,元翘便有得苦头吃了。 可这显然不在秦嬷嬷的考量之内,或者说,在她看来,元翘本也不算太要紧。 元翘心里清楚,却并未表露出来。听完秦嬷嬷的话后点头应是,又对她一番感恩戴德,这才开始今日的课业。 结束后回到望月院,便差砚秋去厨房装两盒新做的糕点,让门房连同回绝的帖子一并送去二皇子府——如今二皇子尚未正式下旨册封,虽已开府,却不曾挂上正式匾额。 (毕竟是架空文,虽然有一部分按照唐代的写,但朝廷官员、宫廷女官体系和妃嫔位分都自己融合了一下,请大家抛掉小脑瓜,随便看看就好,千万补药骂窝啊~) 第十七章 再下拜帖 暮色初临,静姑姑命人在亭子里设了膳桌,同三位嬷嬷一同吃酒。 亭子紧邻花圃,正值百花盛放之际,馥郁花香拂面而来,炉上煨着一壶新酒,花香与酒香融在一处,令人心神俱荡。 四人皆为宫中女官,又同为皇后娘娘一手提拔,彼此之间多少有些旧谊,只是少有机会聚在一处,几杯清酒下肚,话自然也密起来。 不知是谁起了头,谈起花朝节的事,秦嬷嬷便随口将元翘今日收到二皇子侧妃请帖的事说了。 静姑姑眉梢一挑,想起前些时日元翘曾差人打听宴会规矩的事,先屏退旁人,方才追问道:“你如何给她回的?” 无耳目在侧,秦嬷嬷也没什么顾忌,将自己当日所言复述了一遍,道:“这二皇子表面上谦恭温顺,实则仗着陛下宠爱,没少在暗处给太子殿下使绊子。柳侧妃深得贵妃娘娘欢心,出身亦不低,眼看着便要册封孺人,在京城命妇里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此番相邀,必是有所图谋,攒的宴排场断不会小。元夫人那般身份地位,如何适宜赴宴?只怕去了,连骨头渣滓都要被人嚼得干干净净。” 静姑姑便将前几日元翘打听赏花宴规矩的事也说了,“这位元夫人瞧着胆小怯懦,倒也有自己的谋算。好在不是个蠢的,还知道寻你拿个主意。傍晚时她差门房出去了一趟,我并未过问,想来应该是听了你的话,回绝了。” 秦嬷嬷便笑:“比起那位江夫人,这元夫人已是顶好的了。” 提起江绮云,几人便打开了话匣子。 江绮云初入宫时,皇后娘娘本打算让杨嬷嬷和刘嬷嬷好好教导她。可她天生不受教,又仗着太子殿下的几分宠爱日日闹腾,将二人折腾得不轻,最后才被罚抄写宫规,谁料又闹出那般丑闻。 四人算是深受其害,说起来滔滔不绝。 夜色渐浓,席面散了,丫鬟婆子们将四人各自送回卧房安寝。 可望月院中,元翘却辗转难眠。 青黛早些时候让小丫头去打探了听风院的动静,听说江绮云那边也未应承。 怎会如此? 江绮云既然是阮明彦扶起来的靶子,怎会错过这般大好时机? 她依秦嬷嬷所言,婉拒了柳侧妃的邀约,一则是确如秦嬷嬷所说,她的身份实在尴尬,出门赴宴在人前招摇不是好事,恐太过张扬,给太子惹来祸端;二则是她不确定自己赴宴会遇到什么事,当众落水乃是极其丢脸的事,一个不小心便会搭上小命,若非万不得已,江绮云不会那样做。 有太子撑腰的江绮云尚且如此,她又该如何全身而退? 元翘只得将刚刚生出的念头掐灭。 或许……前世之事不过是巧合?恰逢阮明彦要对户部侍郎动手,江绮云又在柳侧妃手中受了委屈,阮明彦才借题发挥了? 元翘想不明白。 她的眼界终究有限,窥不透全局,总是难以做出最佳决断。 她自知不算聪慧之人,这一路走来步步都再三斟酌,已是所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法子,如今遇上这等事,倒拿不准主意了。 元翘心里不安,不知道自己此举究竟是对是错。恍惚间,竟有点想念前世那位掌事姑姑了。 掌事姑姑名叫沈在熙,瞧着年岁不大,彼时也不过才三十出头,却事事精通,且颇有文采,将小小的福盈宫打理得井井有条,也将她照料得妥帖周到。 她入宫后一直郁郁寡欢,身边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比在太子府中还要煎熬,很快便一日日消沉下去。 可沈姑姑不同,纵然历经种种变故,她面上总挂着笑意,仿佛什么也不能将她压倒,像倔强的野草一般,只要尚有一线生机,便绝不肯认输。 沈姑姑来到她身边后,将她从噩梦之中一把捞出,一点一点把她养活了,她才渐渐又有了人样。 也不知今生,她是否还会因宫闱内斗被牵连,惨遭贬斥? 若她此时在自己身边,是会替她出主意,还是嫌她这般愚钝? 元翘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被塞了一团扯乱的麻线,最后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 次日一早,便听闻二皇子府又送了帖子来,另附一封信,指名要交给元夫人。 砚秋从门房处取了东西回来,呈给元翘看。 请帖又被送了回来,上面的花枝也已换作新的。信上的内容倒是十分简洁,不过是些让她莫要推辞、几个姐妹小聚一番,叮嘱她按时赴约的话。 元翘看着这些,心忽然就定下来了。 婉拒一次是懂分寸,可回绝两次便是不识好歹了。 柳氏虽目前只是侧妃,可也是她开罪不起的贵人。太子府没有主母,同时也就意味着后院无人庇护,静姑姑只担着管辖之责,若柳侧妃想要对付她,法子何止百种? 既然如此,便只能欣然赴约了。 元翘并无隐瞒之意,去兰翠轩时便将此事告知了秦嬷嬷,又让砚秋带上秦嬷嬷最喜欢吃的糕点,以及入府后阮明彦赏下来的几样物件。 她需要秦嬷嬷替她理出一条安稳些的路来。 秦嬷嬷听了元翘的话,又看了一眼她带来的东西,无奈地叹了口气。 “也罢,是老奴自个儿多嘴多舌,搅进了这滩水里,合该沾上这份因果。元夫人今日便不必学烹茶和调香了,花朝节在后日,这两天夫人便跟着老奴学学花朝宴的规矩,免得赴宴时丢了太子府的脸面。” 元翘得了想要的结果,自是千恩万谢地应了,端出最恭敬的态度来听讲,又将砚秋也叫进来一同听着——青黛伤势未愈,少说还需半个月,自然不能随她赴宴,只得让砚秋随行了,她多知晓些,总归是好的。 砚秋知道这是顶顶要紧的事情,不敢怠慢,记得也十分用心。 秦嬷嬷见她们还算懂事,勉强满意,也没藏着掖着,将花朝节的种种习俗、花朝宴的各般讲究都一一说了,元翘对比记忆中的规矩,仔细记下。 次日,秦嬷嬷不知从哪弄来二皇子侧妃往来密切的那些夫人小姐们的画像,连同她们的身世背景也粗略讲了一讲。末了,又叮嘱她少说话,言多必失,惹怒了贵人讨不着好。 更不可刻意巴结那些夫人小姐,纵使身份低微,也要懂分寸,以免遭人耻笑。 “出门在外,夫人的一举一动皆代表着太子府,若出了丑,后果不堪设想。” 秦嬷嬷未曾明说,可元翘知道她的意思。 若是她胆敢在外面丢人现眼,回府之后,等着她的便是宫里送出来的白绫。 第十八章 花朝盛事 秦嬷嬷连着教了两日,从各方面人事交际,到席间一举一动的讲究,无不仔细。元翘脑子里被塞满了各种规矩礼数,直至坐上前往二皇子侧妃郊外庄子的马车,脑袋仍有些发胀,忍不住歪着头,食指屈起抵着额角轻轻按揉。 她原也知道做当家主母不易,很多世家贵族的小姐从小跟着母亲言传身教,尚不能事事周全。 可元翘万没想到,仅仅是赴一场宴便有这许多规矩,到底是世家贵族,讲究太多了。 看来,她前世终究是见识短浅。又或许是因为地位太低,够不着这些风雅之事,那些贵人也不曾将她放在眼里, 江绮云不知怎的,后来也应了邀约,马车就在她们前头,这倒是让元翘愈发不安起来。她不确定这场宴会将发生何事,既然躲不开,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砚秋是个安静内敛的性子,比青黛还小上几岁,平日话少,只知闷头做事。临出门前,青黛很是不放心地叮嘱了她好一会儿,此刻砚秋见元翘按着额角,连忙揽了这活儿,指腹压在元翘额际两侧,轻轻揉着。 见元翘眉间凝着愁色,砚秋记着青黛的叮嘱,要时刻照顾好夫人,便关切问道,“不过是一场宴会,夫人怎么这般忧心?” 元翘轻叹一声,却并未多做解释。 砚秋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便闭了口。 花朝节乃是一大盛事,人们三五成群结伴出城赏花踏青,马车在城门口堵成长龙,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路边的花枝上挂满了五色彩纸与红绸,风一吹便飘飘扬扬,甚为壮观。街道两旁,摊贩们或兜售新鲜花朵花束,或叫卖各种花饮花糕,好不热闹。 不少等着出城的姑娘小姐见了这般盛况,也不着急了,差人在路边买上一枝花,别在发髻上,互相调笑着。 元翘挑起车帘一角,任由这喧闹声将她吞没。 她怔怔望着街上的行人,有相邀出城采花的姑娘,有挎着竹篮和小锄去挖野菜回家打牙祭的妇人,有约了友人小酌的书生……一个个面上都带着笑,脚步轻快,在阵阵花香中走远。 周遭闹哄哄的,鲜活的气息陌生得令她有些不适。 元翘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躲在帘子后面窥探着这繁华京都的一角欢愉。 她有多久没上过街了? 似乎记不清了。 正要放下帘子,忽见一锦衣男子骑着马,从她们的马车旁疾驰而过。马蹄扬起时带起一阵风,卷着地上的落红舞到半空,又纷纷扬扬重新落下。 好个英姿飒爽少年郎,也不知是哪家公子,这般肆意洒脱。 元翘望着那人走远,心下感慨。恰好此时马车动了,她便放下帘子,闭眼小憩。 出了城,闹哄哄的人群渐渐分散开来,四周安静了许多。马车摇摇晃晃往前赶,只偶尔听见几道马蹄声交错而过。 过了约莫两个时辰,才到地方。 说是庄子,实则是处打理极好的私家园林,院墙高耸,青砖白墙绵延开来,足见占地之广。屋舍檐牙错落,门匾上龙飞凤舞题着“曲水别业”四字,气势恢宏。 门口四名小厮笑脸迎客,另派了几名马夫安置赴宴客人们的马匹与车辆,虽宾客如云,却井井有条,不见半分错漏。 江绮云与元翘起了个大早梳洗打扮,一收拾妥当便出了门,到的时候却仍旧有些晚了。 迎宾的小厮接了帖子,看过之后,吩咐一旁的马夫将马车赶到后头去停放,又恭敬地将二人领进院中,礼数周全。 小厮按名帖唱了身份,手持长柄熏球的婢女便迎上前来,让熏球中的苏合香绕着二人裙摆来回熏过,将一路沾染的尘土气息压了下去。另有两名手持纨扇的婢女朝二人见了礼,引着她们穿过杏林间青石板铺就的小径,来到末席落座。 江绮云为了挑赴宴的衣裳首饰,半夜里也不消停,将丫鬟们折腾得不轻,此刻倒真收拾得十分惹眼。 今日她特意让人梳了京中盛行的倭堕髻,发间插着流苏金簪,一袭藕色春衫,轻盈灵动,腰间绯色系带串着玛瑙珠,流苏几乎垂到脚踝,臂弯处搭一条绯色石榴花样的披帛,耀眼夺目。 她本就容貌姝丽,画着桃花妆,描了月棱眉,眉心贴花钿,鬓边如火般艳红的石榴花都未能压下她半分颜色,反衬得肤色似雪,人比花娇。 如此美娇娘,自然惹人注目。一入得院中,便引来好几道视线。 院里回廊曲折,亭台楼榭间杏花开得正好,不远处的月门后则是连片的桃花。风卷着花瓣杂糅在一处,整个院子便被粉白的落花铺了满地。花圃里栽着极为名贵的牡丹,只是花期未到,娇嫩花芽矗立枝头,引人遐想花开时的盛景。 廊下铺设了苇席及四方绣垫,低矮案桌上已摆了几样吃食,都用精致的银盘盛着,白玉盏中斟了半盏春茶。 来得早些的夫人小姐们已在花廊下落座,正低声交谈着,笑语盈盈。 江绮云打扮得这样惹眼,又并未戴帷帽,一来便让不少人注意到了这边,见众人眼底闪过惊艳之色,对她的妆容服饰品头论足,江绮云唇角微勾,显然十分满意。 可接待的小厮唱身份的声音响亮,众人很快得知了她们二人的身份,方才还兴致勃勃、欲上前攀谈结交一番的夫人小姐们瞬间偃息旗鼓。 她们都是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能来二皇子侧妃的宴席,也与自家脱不开干系,可这两位么……明摆着是柳侧妃唤来逗趣儿的,众人心里明镜似的,谁敢凑上前去? 其中几个心性浅的没忍住撇了撇嘴,低声嘟囔着“这样的人怎也能来此处”,又转回头去继续与身旁之人低语,再不肯落半点儿眼风到这边。 元翘倒不觉得有什么,朝众人遥遥一拜,这才在砚秋的搀扶下褪了绣鞋,盘腿落座。 可江绮云才受万众瞩目,心气正高,霎时又跌落谷底,精致面容都气得微微扭曲了一下。 这花朝宴不按方位分席,何处花最盛,何处便是上席。 今日宴会之主,乃是二皇子侧妃柳氏,所邀之人,皆是从前的闺中密友或是二皇子一党的官员家眷,皆以二皇子侧妃为首,她自是当仁不让的上席。 而元翘和江绮云所在之处,便很有些尴尬了。 席子虽铺设在花圃边,却瞧不见园中最盛的景致,离得近些的也都是尚未长开的牡丹老枝,枝叶虽反了青,花苞却还没出,上头为迎花朝的红绸比枝芽还多,没什么景色可瞧。 不远处,零星几株杏树倒是开得正艳,可惜似乎开得早了些,花期将尽,杏花落了满地,连她们的桌案上也尽是落花,枝头倒显得有些光秃秃的。 明摆着,是不招人待见了。 自她们后头又来了几位年纪很轻的小姐,瞧着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位置却都比她们的要强些。 江绮云再蠢,也品出其中的高下来,恼了一阵后,也不知她哪里来的底气,抬手叫住了一名端着糕点路过的婢女,语气倨傲:“此处偏僻,如何赏花?去给本夫人另寻一处。” 此话一出,近旁的几人都不由自主看了过来。 第十九章 花朝宴 “没听见本夫人的话么?”江绮云见面前的婢女纹丝不动,秀眉一拧,面上已生出几分不耐烦。 “二皇子侧妃亲自下帖邀我前来赏花,你们这些低贱奴才竟就安排这样一个位置,怎么,是打量着本夫人好糊弄不成?”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倒真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将这原本热闹的园子惊得骤然静了片刻。 许是动静闹得太大,许多人都瞧了过来,不知内情的见她衣着光鲜,还以为是哪家的娘子,正欲帮忙说上几句,毕竟这样的散宴,规矩不算严苛,换个座次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听身边人低声解释起来。 听完后,那些想帮衬几句的人皆默契住了口。 哦,原来是太子府那两位侍妾啊。 视线交汇在一处,都在对方眼底瞧见了一丝未加掩饰的鄙夷与不屑。 这整个庄子里,就没有哪个比她们身份还低的了,安排在最末尾的位置,自然无可厚非。 这本是众人心照不宣之事,可经她这么一闹,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主人家多么失礼呢。 几个心直口快的,没忍住刺了几句:“真将自己当回事了,在此吆五喝六,也不看看是谁家的地盘?如此没个规矩,怪道上不得台面。” 这话说得极难听,不止江绮云,连元翘也被牵扯其中。 元翘自知江绮云失礼在先,也不说什么辩解的话,只歉然一笑,微微垂下头去,不愿再看这荒诞的一幕。 她算是知道,江绮云为何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落水了。 赏花宴图的本就是一个“雅”字,江绮云这样的性子,只怕能把这曲水别业搅得天翻地覆,可这毕竟是柳侧妃的地盘,她能落着好才怪呢。 方才元翘就已经打量过,来赴宴的皆是有规矩教养之人,平素诗书礼仪熏陶着,即便再瞧不上她们二人,也不会在明面上主动刁难。若她与江绮云规规矩矩落了座,不生事端,众人顶多忽视她们,席间也不过受些冷眼罢了,不痛不痒的,算什么?可江绮云闹了这一出,怕要成为众矢之的了。 果不其然,又有几个看不过眼的跟着附和了几句,虽言语还算听得过去,可明里暗里的鄙夷不屑谁品不出来? 江绮云哪里是肯吃亏的主儿,顿时将手一指,便与那人争吵起来。 夫人小姐们大多出身官宦世家,自诩身份尊贵,本不屑与她争辩,可江绮云那张嘴是在风月场里磨炼过的,骂起人来诛心刻骨,不过三两句便将那几人惹得动了怒,顿时也不顾体面,使唤着贴身伺候的丫鬟婆子与江绮云对骂起来。 曲江别业中伺候的婢女们拦不住,忙让人去禀报柳侧妃。 眼看事态愈演愈烈,一道威严的女声响起,“都在闹些什么?” 元翘随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一名身着鹅黄宫装,披着浅青披帛的女子,在丫鬟的搀扶下款款而来,正是二皇子侧妃柳氏。 柳氏妆容浅淡,不似众人皆以铅粉敷面、胭脂上妆,她只略施粉黛,面靥斜红一概未画,素丽清婉,倒与这满园杏花遥相呼应,自有妙处。 方才说话之人,正是她身边跟着的嬷嬷。 桂嬷嬷是贵妃派来给柳氏差使的,颇有威风。此刻见园中闹作一团,她沉着脸,扬声道:“今日侧妃摆宴,邀诸位贵人们一同赏花,本是想共庆花朝,一起闲话几句,尝尝春酒,贵人们如此做派,岂不有失仪态?扰了侧妃亲自筹备的宴席,可担待得起么!” 到底是宫里出来的嬷嬷,威严甚重,一番话下来,顿时稳住了场面。 众人自然不敢再与江绮云争辩,忙让身边丫鬟婆子收敛了气势,低下头去朝柳侧妃行礼,“侧妃恕罪。” 元翘见了,也跟着行礼。 江绮云不情不愿福了福身,正想说什么,桂嬷嬷已将凌厉视线落在她身上。 “若老身记得没错,江夫人只是太子府中的侍妾。这赏花宴虽是私宴,却也有尊卑之分,江夫人的位置并未出错,还请落座,若再闹事,扫了诸位雅兴,那便请回吧!” 江绮云满腹怨言被堵了回去,气得不轻,却也不敢再说什么。 柳侧妃却轻轻笑了笑,似并无不喜,反而出言缓和气氛,“江夫人是我邀请来的客人,既然对我的安排不满意,便是我这个做主人的不是了。” 她偏头吩咐:“给江夫人换个位置。”说着,又将视线落在元翘身上,一副好脾气的模样,“元夫人可要换么?” 被点到名的元翘顿时直起腰身,先是愣了片刻,才朝柳侧妃行礼,声音轻缓,恭敬答话,“谢侧妃抬爱。只是妾不爱热闹,此处安静,赏花正好,不必劳烦侧妃了。” 见她如此乖觉,柳侧妃倒没再说什么,只让人将江绮云领到一处更好的位置上,又同众人笑谈几句,才吩咐开宴。 领着佩兰离开时,江绮云还低头不屑地瞥了元翘一眼,“真是个没见识的东西,既然你爱待在这儿,便在这待着吧。” 虽然压低了声音,可她那话语间的高高在上却显露无疑。 元翘不屑与她逞口舌之快,见身边席案被撤走,她乐得自在,低头看了眼案上摆着的吃食。 六个银盘攒在一处,分别是红枣、花生、核桃的干果碟儿和樱桃、杏子的蜜饯碟,并一小盘香酥的胡麻饼。 春茶尚温,半盏澄澈透绿的茶汤中,几片嫩蕊浮沉。 这是拿来让客人打发时间用的,不占肚子,闲话时尝上几口刚好。 上席处,柳侧妃已落座,下了开席的吩咐。元翘却并未急着动作,待婢女捧来托盘,先细细盥了手,用帕子擦干,这才端起侍女另递上的淡茶漱口。 上菜的婢女们从侧门鱼贯而入,手中捧着托盘,各种时令的野菜冷盘被呈了上来。 仲春正是青黄交接之时,农家总难度日,可富贵人家的餐桌上,早已摆满了各式春日里的鲜美菜肴。 单是前菜,便有白煨春笋、清拌春韭、凉拌马兰头、荠菜春卷、香椿豆腐、五辛盘配薄春饼,佐一撮嫩茵陈。 热食也有两道,专为吃不惯冷盘的人备着,一碗上汤豌豆苗,小半碗温热的春茶泡饭。 上席的柳侧妃已经动筷,众人便也跟着品尝起这春日的鲜味来。 她们自恃身份,去郊外挑野菜这样的事儿做不出来,却也喜好这一口鲜美的味道,盘子里各种菜份量不大,每样尝上一些刚好。 元翘见江绮云暂且安分下来,短时间内应当不会再作妖,也终于安下心品尝美食。 园中花香阵阵,和煦春风卷着落英,将春景渲染得越发浓烈,欢声笑语不断,如此良辰美景,让元翘原本沉闷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第二十章 飞花令 用得差不多了,婢女便将残盘撤下,换上鲜鲫银丝脍和酱渍肉丁,并一壶春酒。 侍膳婢女低声报着酒名——富平石冻春。 石冻春贵而不烈,清而不薄,是花朝宴最盛行的清酒。大抵是今晨才从富平的冰窖中送来,酒壶外壁凝了一层极薄的水雾。 也有喝不惯的,让人换了新丰酒或者杏花酿。新丰酒性暖,合适畏寒的主儿;杏花酿则更香甜,深得年轻姑娘们的喜欢。 元翘暗自庆幸,亏得在秦嬷嬷跟前听了两日讲,眼下果然便用上了,不至于在人前露怯。只是她素来不爱饮酒,又担心误事,便没有斟酒。 冷碟用得差不多了,几个要好的小姐们坐不住,邀了伴往后头桃林里去玩耍,柳侧妃也不拘着,由她们去。 元翘是不可能去的,她一没有要好的姐妹同游,二也没那个身份往人堆里扎,平白给自己招事端。 炙肉在此时补了上来,分别是两条炙鱼、一小盘炙鹅肉,薄羊肉片则用小炉子煨着,香气扑鼻,佐酒正好。 伺候的婢女劝了一回酒,元翘婉拒之后,便不再开口,转而端上来一道榆钱清羹。 离席赏花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元翘依旧未动。待到众人在园中转过一圈回来,她已经用了半碗羹,煨着的羊肉片也吃完了,其余的菜也用得差不多了。 柳侧妃偏头看了桂嬷嬷一眼,桂嬷嬷会意,命人折了一枝开得正好的桃花回来,要行花令。 唱班在帷幔后奏乐起歌,乐声停下时,花枝落在谁手中,谁便满饮一杯,或者按上一人的要求,去园中折一枝花回来赠与对方。 因着不是什么严肃宴席,不想玩的只管说一声,也无人勉强。 元翘是不想掺和的,便让婢女递了话过去,让她意外的是,江绮云竟与那些人一起玩了起来。 不知怎的,她心头总绕着一丝不太妙的感觉。 花令走了三四轮,众人得了趣儿,正是热闹的时候,乐声一停,花枝恰好在江绮云手中。 她并未选择喝酒,而是看向自己上一席的一名女子,等着提出她折花的要求。 那女子轻轻笑了笑,瞧着很是和善,开口说话也温温柔柔的,“小女子没什么旁的喜好,只听闻侧妃这儿有一株绿梅很是稀罕,便劳烦江夫人辛苦一趟,取一枝开得最好的回来罢。” 江绮云也不是玩不起的人,听了这话便提起裙摆,领着佩兰穿过月门,往后头园子里去。 她刚走,便有人发出一声嗤笑,“真是个没见识的东西。” 几道刻意压低的笑声过后,有人将个中原委解释给不明就里的人听,元翘便也跟着听了一耳朵。 原来,这曲水别业之中确实有一株绿梅,且长了有百余年,枝叶繁茂,花开时淡绿如翠,极是好看。 可绿梅乃是孟春花,虽凌霜傲雪却春意盎然,赏的就是那份生机勃勃的景致。园中那株更是因为精心打理,每年开花都早,如今花早已经落尽,正是抽枝长叶的时候,江绮云便是将这地儿翻过来,也不可能找到一枝盛放的绿梅。 那人分明是在故意刁难江绮云,偏江绮云什么也不知道,兀自便去了。 先前她又言行无状得罪了人,此刻大家都等着看她笑话,自然无人愿意在此时提醒一句。 席间众人神态各异,却不约而同地留意着月门那边的动静。过了约莫一刻钟,只听得里头闹哄哄了一阵,再望去时,江绮云已经领着丫鬟气势汹汹地出来兴师问罪了——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胆气,质问那名让她去寻梅的兵部尚书独女,荣家大小姐,荣添慧。 “你这人好没意思!绿梅早已落尽,却让我去寻开得最好的,难不成是拿我寻开心么?” 荣小姐神色倨傲,一副“是又如何”的模样,偏偏嘴上说得漂亮,似才想起来般,惊呼道:“哎呀,瞧我这记性,只想着这园中有绿梅,却忘了此时已经过了赏梅的好时候,平白地让江夫人折腾这一遭,是我的不是了。” 边上很快有人搭腔,“不过是姐们间的嬉闹罢了,荣姐姐也不是有意的。江夫人,您可别往心里去啊。” 二人一唱一和,与她们交好的也纷纷应声附和,仿佛真是想缓和气氛,让江绮云莫要小题大做。 可只要不是个傻的、瞎的,轻易便能看出来她们面上的傲慢之色与不加掩饰的讥讽,哪有半分愧疚或想调解之意? 江绮云气得发抖,正要发作,柳侧妃却在此时开了口。 “好了,怎么传个花令也能闹起来?” 她声音轻柔,无奈地看了荣氏一眼,见后者掩唇轻笑,不由嗔道:“荣妹妹你也是,年岁渐长,却越来越任性了。再爱绿梅,也不可不打探清楚便让江夫人去折梅,跑空一趟,岂不是扰了一众姐妹的兴致?” 说着,又打圆场般安抚江绮云,“江夫人莫怪罪,这丫头素日里被惯坏了,不是有意戏弄你。花令便玩到这儿,且先尝尝我这儿备的糕点如何。” 她这一番话下来,看似替江绮云做主,实则处处维护荣氏,一句“不是有意”便将江绮云的怒火按了回去,再不给她纠缠的机会,若她不依不饶,便是斤斤计较、行事刻薄了。 江绮云无可奈何,只得咬牙忍了,恶狠狠地瞪一眼荣添慧,愤然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 元翘看了好一场戏,垂下头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婢女们鱼贯而入,将一碟碟精致的花馔呈上,最吸引人的当属银盘之中的百花糕。 百花盛放,花朝宴饮,取桃、杏、玫瑰、桂蕊等花和米一同捣碎,蒸成带着浅淡花香的甜糕,虽做法简单,可这其中大有门道,每种花的比例占多少,稍有偏差味道便截然不同。 另几样是杏仁酪、荷花千层酥、牡丹芸豆卷、桃花玉露糕、樱桃红菱饼、桂子铜钱糕、莲子百合冻,及一小碟蜜炙金铃子。 花样之多,令人眼花缭乱,一时不知该从何下手。 婢女将百花糕分切成小块,盛在银碟之中,柳侧妃尝过之后,笑道:“今年这百花糕,乃是母妃赏的方子,倒比从前的吃起来更有味道,你们也都尝尝。” 众人闻言,纷纷开始品尝,尝过后皆夸赞连连,只是不知道夸的究竟是百花糕,还是柳贵妃赐下的方子。 元翘也尝了一块。 先闻到米糕的香气和各种花混合的淡香,送入口中后,糕体黏糯弹牙,绵软得几乎要在舌尖化开一般,一抹轻薄的苦味很快被细腻的甜遮去,花香甜香在唇齿间萦绕。待到咽下,又余一分杏花特有的涩,回味无穷。 其余的糕点份量也都不大,她一一尝过,味道竟都极好。 第二十一章 赏牡丹 待花糕春酒尽了兴,宴近尾声,专职侍茶的婢女便在中央的空地上支起了茶案。 几个人忙了一阵,将器物归置妥当,才见那婢女开始动起手来。 先用茶夹将箬叶裹着的茶饼小心翼翼取出,以文火慢烘,不足半盏茶的工夫,一股清冽的草木香便在园中弥漫开来——不似陈茶那般醇厚幽深,而是嫩芽初展时的那种鲜甜,仿佛春山间的晨露、谷中清风似的,带着水汽。 几个懂行的露出惊诧之色,不由偏头望向上席处的柳侧妃。 柳侧妃也不藏着掖着,只轻轻一笑,“是今年头茬的顾渚紫笋,为了赶明前的宴,快马加鞭地送入京中,我也不过得了两饼,今日拿出来与众姐妹尝个鲜儿。” 话说得轻巧,可顾渚紫笋乃是贡茶,何况是头茬御贡,拢共也就那么点儿,除却宫中份例,亲王再一分,被赏给朝臣的都寥寥无几。 柳侧妃拿得出两饼来,个中份量自不必细说。 于是众人不再多言,只欣赏着婢女行云流水般的动作。 茶饼炙过后,在纸囊中搁凉,再放入碾槽碾碎,碾轮轻轻一动,便传出沙沙声。春茶细嫩,不过几息的功夫便碎成末,比平素碾茶的时间短了近一半。 过罗后的茶末盛在瓷盒之中备用,因末子细,连筛罗都不必过二次。 铜炉上煮的山泉水刚滚,侍女便执盐匙投入一小撮盐,再取出一瓢来,拿竹夹在釜中一搅,水花旋起后投入茶末。茶末一入水,釜中水的颜色便变了,渐渐带了浅缃色。 水沸过二轮,眼看就要溢出釜沿,婢女便把先前那瓢水沿着釜边倒入,细沫饽如春雪般落在茶汤之上,茶便成了。 另外几个捧着托盘的婢女上前等着分茶,托盘里是早备着的邢窑白瓷盏。 不多时,茶盏被送到诸位女眷的案上,只见盏中茶汤色如玉露,缃素浮光,那茶香更是清润,令人着迷。 柳侧妃端起茶盏,先是细品茶香,浅抿一口后,若有所感地道:“品茶亦如品人,太鲜则近妖,太醇则过迂。清而有骨,甘而不谄,才是正道。” 这话说得含蓄,可要说指向谁,大家心里明镜似的。 荣小姐便笑:“侧妃说的是呢。” 元翘不管她们明里暗里的交锋,捧着茶盏送到唇边,先是尝到那层绵密的沫饽,温润细腻,这是头茬紫笋独有的细嫩。 茶汤入口,清而不薄,润而回甘,舌尖尚存的那点新茶的微涩转瞬即逝,似初春溪水一般澄澈。 咽下后,口中余一丝清冽的香,将前头花糕的甜腻味儿全压了下去。 饮了酒的客人案上又多一样——兰草茶汤,以干制佩兰煎汤,色若淡琥珀,带着微微的辛,更醒神,免得吃了酒言行失当闹出笑话来。 佐饮只配了三样,杏花糕、糖渍青梅和盐渍杏花蕊。 顾渚紫笋太过惊艳,惹得众人议论不已。 元翘品着茶,回忆着方才那婢女的手法,不由感慨自己在烹茶一道上尚有很长的路要走。 三三两两闲话结束,便起了赏花的头儿。园中花卉繁多,却不及宫闱珍藏。 柳侧妃领着众人往一道垂花门穿过,便见庭院中央支着一顶轻纱幄帐。 见众人来了,婢女才将幄帐挑起,只见里头砌着高台,围着竹篱,中央竟是一盆盆盛放的牡丹! 浅青幄帐薄得如雾一般,朦朦胧胧的,被银杖拨开后,才彻底露出里头的景象来。 一片惊叹声中,元翘遥遥望去,只见其中除却醉颜红,竟还有颤风娇和一捻红这样的名贵品种。 醉颜红数目最多,花面也最大,层层叠叠的花瓣攒在一处,微卷着边儿垂在枝头,花红得泛了紫,如酱色一般浓重,肆意的很。 颤风娇花面稍小,色更偏深红,每一瓣儿都舒展着挺立在枝头,若起一阵风便颤颤巍巍的荡开一层层香波,比酒还醉人。 一捻红极容易分辨,肉粉花瓣的尖儿上落着淡淡的胭脂色印记,轻柔的薄瓣儿如被人捻过一般,妩媚多姿,让人移不开眼。 都说千叶红花颤风娇,半指胭脂一捻红,这两种花一出场,园中百花便齐齐逊色三分。 在众人惊艳的目光中,柳侧妃柔声笑道:“这些牡丹皆为母妃所赏赐,一早便让花匠精心呵护着的,只等此时与诸位姐妹赏玩,希望还算能入眼。” 如此谦词,在场谁听不出来? 京都春寒,牡丹尚未到花季,洛阳的早花也得到三月初,距如今尚有半月。 可柳侧妃命人端上来鉴赏的这几盆牡丹枝繁叶茂,花瓣艳丽,香气馥郁,显然是早早在暖房里头精心养护着的,数量如此之多,是何等奢华? 这般大手笔,只为在花朝时欣赏牡丹绽放之盛景,不可谓不招摇。可谁让柳贵妃受宠,这柳侧妃又受看重呢?只管夸便是了。 偏偏在一片夸赞声中,真有不长眼的冷言冷语了几句。 这声音实在突兀,热闹氛围凝滞片刻,众人循声望去,竟是先头才闹了一回那太子府的江夫人。 江绮云斜倚廊柱,姿态散漫,绯色披帛半落在散开的藕色裙摆上,涂着浅粉蔻丹的指尖把玩着一只鎏金银酒杯,漫不经心地抬眼落在那几盆名贵牡丹上,整个人风情万种,勾得人移不开眼。 可在座的都是官家的夫人小姐,又不是寻欢作乐之徒,素日都被教导要举止有礼、进退有度,哪个会同她这般……放浪?又哪个会喜欢她这副做派? 再加上她出言无状,竟大言不惭“只是几盆花而已,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简直是将柳侧妃的脸面掼在地上碾。 如此作态,瞬间引得大部分人心头不快,冷眼一个接一个地扎过来。 偏江绮云不以为意,依旧气定神闲地饮酒。 “她究竟知不知道此时盛放的牡丹有多难得?” 一人压低声音同旁人议论,“听闻单是培育这么一株,便足够普通人家一年的花销了,别说这牡丹花品相这样好,数量又多,所费人力物力财力不知凡几,乃是实打实地奢侈之物,除却皇家御贡,旁人便是有再多的钱也买不来啊。” “就是,也不知道她在得意什么。” 那人便用帕子掩唇,低低笑起来:“想是没见过世面,心气儿又高,见我们赏花她却插不进话来,心中气愤不平,这才故意找事儿呢。” 压低的议论声四下响起,多是说绮云不知好歹的,还有让柳侧妃干脆将人赶出去,眼不见心不烦的,江绮云通通当没听见,依旧自在。 她身旁伺候的佩兰倒是被惊出了一身冷汗,顶着众人的视线,低垂着头,连腰身都佝偻了不少。 柳侧妃对此一笑置之,并未计较,又邀着众人往其他的园子里去折花簪花。 为了衬妆容和衣裳,有的人在赴宴之前便在发间别了喜欢的花,如江绮云别着石榴花,元翘别着海棠。也有行花令时让人折花回来簪在发间的,杏花、桃花、梨花之类都有。 不过也有戴花簪的,譬如柳侧妃戴了支碧玉荷叶簪,簪头镶着莹润的珍珠;那位荣小姐则簪着一支杏花步摇。 一些不爱热闹的,便自去闲逛。 赏过了花王,再看别的总差点意思,元翘便独自往院角的矮墙踱步过去,那儿栽着几株贴梗海棠,已经开得极好了。 第二十二章 故人重逢 元翘正赏花,忽见门口迎客的小厮脚步匆匆地进来,四下里张望,神色间带了几分急色,便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这样急?” 小厮回禀道:“外头来了位公子,自称是曲江杏园宴的探花使,欲求一枝花回去。今日咱们这儿的客人皆是女眷,奴才不敢擅专,正寻侧妃定夺呢。” 柳侧妃方才领着人去了桃林,元翘给他指了方向,小厮千恩万谢地寻了过去。 今儿正是期集杏园宴举办的日子,此处别业离杏园尚有一段路,探花使却仍寻上门来,无非是此间的花已然扬名。 京中各大宅邸皆以自家的花能被探花使看中为荣,如今探花使登门,柳侧妃自是欣然应允。只是牡丹贵重,呈至宴上恐有招摇之嫌,便并未赠与牡丹,只命人引探花使入园自采一枝。 小厮得了吩咐,领着那名探花使在前院略转了一圈,介绍着此处都有些什么花。 院中花卉品类繁多,可要论应景,还是及第花——杏花,最合适,也最不容易出错。 隔着回廊,元翘隐隐约约瞧见杏树下那人身着一袭月白常服,身形挺拔,面若冠玉,不正是她从前午夜梦回时总念着的表兄许翊? 她愣了好一会,见许翊已折下一枝春杏,朝小厮作揖准备离开,忙对身侧的砚秋道:“你去留那位公子一步,只问他可曾记得昭昭否?” 砚秋虽惊讶,可见元翘面带急色,不敢耽搁,于是疾步上前,拦下了即将离去的公子。 砚秋先是行了一礼,才道:“公子莫怪,夫人遣奴婢来问公子一句,可还记得昭昭?” 许翊被拦下时尚有些茫然,见砚秋对他行礼,出于礼数略让了半步,正要开口,便听得“昭昭”二字,不由一惊。 “你是?” 砚秋觑了一眼元翘的方向,这才自报家门,“奴婢是太子府元夫人的婢女,此番随夫人赴宴,奉命而来。” 许翊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登时愣住,下意识呢喃,“……昭昭?” 砚秋见此情景,心如擂鼓,险些腿软跌坐在地。 这位公子与元夫人分明是旧识,连那样亲昵的小名都知晓,只盼着莫是她所想的那般才好,否则……那可就糟了! 许翊转过身来,元翘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眼眶霎时泛红。然则场合不对,并非叙话的好时机,只得暂且按捺下来,又唤砚秋传了一回话,约在宴席散后一同入城。 许翊自然也从她的打扮和举止间觉察出她在刻意避着自己,想起婢女的话,知晓她如今竟是太子府的夫人,心中震惊不已,却也明白不可造次。倘若让有心之人窥见,传出些什么闲话,只怕会害了她。 约定好再会的时辰,许翊这才带着那枝杏花回杏园宴,只是心中有事,草草应付了一场,便先行离开。 砚秋声音压得低,小厮也极有眼色地退开几步,即便有人瞧见方才的动静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总算未曾惹出什么乱子。 坐回席上,婢女又添了一轮姜橘煎茶,专为酒意上头的夫人小姐们醒神。 宴席尽欢,元翘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不知道许翊怎会出现在此,还成了探花使。 若记得没错,探花使似乎是今科进士中的佼佼者,被众人推举出来后,便去往京中各大宅邸折名花回宴上,与众人共赏。 如此说来,表兄这是——高中了?! 记忆中,她来到京城,本是因为表兄离家求学多年,音信全无,姑母担忧不已,她这才自告奋勇入京寻人。 可姑父早逝,不曾留下什么家底,家中全靠姑母替人浆洗衣裳和做绣活勉强支撑,她入京的盘缠也是靠自己替人跑腿攒下来的,在京城这地界,很快便用尽了。 无奈之下,元翘只能先去牙行寻一份生计,边做工边寻人。 起初也曾做过别的差事,可都是卖力气的活计,她做了不过几日便被退回。直至歌舞坊的姑姑来挑人,得知她从前在老家时跟邻家的婶子学过些皮毛,身段也窈窕,才将她招入坊中,慢慢调教。 她在京中有了差事,每个月两贯钱,若有打赏,姑姑也会分些与她。有了余钱,每逢准许探亲的那两日、或是没有排到她的舞时,她便四处去寻表兄。 可始终没有消息。 前世,传出她远在棠县的家人遭了灾的消息时,也不曾听闻许翊在其中,直到她死,二人都不曾见过面。 如若前世的许翊也高中进士,参加了期集杏林宴,而她那时又在府中并未应邀来此,岂不是生生错过了? 元翘思绪如潮,面前忽然多了一方帕子,是砚秋递过来的。她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落了泪。 拭去泪珠,元翘定了定心神,饮尽茶水,才又端起恭顺的笑,领着砚秋去辞别柳侧妃。 此刻宴席已至尾声,几个微醺的娘子早已离去,她此时离开也不算突兀。 柳侧妃听她说罢,温温柔柔地开口:“今日本是想与你们姐妹二人好好说说话的,怎的这样早就急着走?” 元翘咬了咬唇,泄出一丝怯意,又忙攥紧帕子压下,方才扯出个略有些勉强的笑容回话:“侧妃厚爱,妾身实不敢当。今日能受邀赴宴,实是三生有幸,若非侧妃,恐怕妾这一生都无法得见如此场面……妾在此拜谢。” 说完,她垂了眼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似是真心道谢,可些许压不住的自卑却从她畏缩的动作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自元翘和江绮云到来,暗处便一直有人盯着她们的一举一动,自然尽数报给了柳侧妃。 相较于江绮云的张扬跋扈,元翘要胆小得多,话也不敢多说一句,连赏花也只敢跟在众人身后远远地看一眼,仿佛生怕惹上事端一般。 此刻柳侧妃将元翘的神色及举动尽收眼底,想起那日元翘回绝她的邀约时,不仅洋洋洒洒写了两页纸的托词,还附赠了两盒点心,不由心下微哂。 原是个不中用的,倒不必白费力气了。 柳侧妃看元翘的眼神越发和善,声音也愈发温软,语气亲昵得如亲姊妹一般,只差拉着她的手挽留了,“你我姐妹之间,倒不必如此客气,往后得空,来二皇子府找我闲话家常,我备着好茶等你。” 元翘先是一愣,随后受宠若惊地点头应下,仿佛得了天大的恩惠,好一会儿才回了神。 “……若有机会,定不负您厚爱!” 柳侧妃笑着让桂嬷嬷亲自送她出去,待人走远了,身影消失在月门后,她才接过婢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手,随手掷在地上。 分明她也没碰着元翘,却似沾染了什么秽物一般,嫌恶得很。 元翘感念着柳侧妃的照拂,连带着对桂嬷嬷也很是恭敬。走到门口,赶紧请她留步,口中不住低声念着:“劳烦嬷嬷相送,替我谢过侧妃。” 说完,还塞了一只荷包过去,才欢欢喜喜地与砚秋上了马车。 桂嬷嬷是何等精明之人,一掂量便知荷包里头的东西价值几何——不过是些铜板,半吊钱都不到,估摸着也就百来文。 她办差多年,受到的赏赐不计其数,还是头一回收到这般寒酸的赏钱,忍不住撇撇嘴,随手扔给门房:“赏你了,下了值拿去吃酒。” 门房得了意外之财,自是喜不自胜。 桂嬷嬷回去禀了柳侧妃,将赏钱一事说了,主仆二人更瞧不上元翘,只把心思全放在了江绮云身上。 第二十三章 许翊,字鹤扬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离曲水别业,元翘有些心急地挑起车帘往外张望,连郊外的景致也无心细看。 砚秋本想提醒她此举不合礼数,可见着元翘那满心期盼的模样,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 直至穿过一片树林,元翘终于在官道旁望见了心心念念的那道人影。 许翊离宴后便一直在路旁等候,许是等得久了,身旁那匹高大的枣红色骏马不耐地尥着蹶子,尾巴甩来甩去,时不时喷一口鼻息,以示不满。 许翊一边安抚马匹,目光却一直望着曲水别业的方向。 终于,马车在他近前停下,元翘从车窗里探出半个头来,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阿兄!真的是你!” 她失了力道,撩着帘子的手用力得指节泛白,砚秋连忙上前将帘子接到自己手中,免得被她扯落,闹了笑话。 许翊声音温和,眉眼含笑地看着元翘:“是我,昭昭。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让人帮忙在茶楼订了张桌子,去那儿再说。” “都听阿兄的。”元翘点点头,也知道此地往来行人车马太多,不可久留,只得应下。 许翊利落地翻身上马,策马与车驾并行,一同往城门口去。 元翘几乎有些飘飘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掀开车帘看了一次又一次,就怕如梦中一般,一眨眼他便又不见了。 许翊无奈失笑,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一拍,没用什么力道,“怎么还是这样顽皮?好好坐着,不许胡闹,待会儿若摔了,我可不管你。” 如此亲昵的语气,总爱玩笑着教训她,是她的阿兄没错…… 元翘听着许翊的话,忍不住红了眼眶,索性趴在车窗上看着他,泪水盈在眼眶中,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了几分委屈。 “许久不见,阿兄怎的一见面就训我。” 许翊本是担心她的安危才随口一说,谁料这么一下就将人说哭了,顿时慌了神:“昭昭,是哥哥不好,哥哥不说你了,哥哥给你赔礼道歉,千万莫哭。” 元翘想如从前一般笑着答话,跟他闹上几句,可鼻子酸得厉害,眼眶也热热的,一瘪嘴,眼泪如断线珠子般滚落,止也止不住。 她有家人的。 她是有家人的。 “阿兄……”元翘忍不住唤道。 这一声带着鼻音的低喃,几乎要将许翊的心敲碎了。 “哎——”许翊应着,催了一声车夫,让他将马车赶快些。 他的昭昭定是受了委屈,否则怎么会这样难过? 许翊耐着性子哄了她一路,待元翘缓过来时,马车已经入了城,砚秋将车帘放下来,免得让有心人瞧了去。 他们的马车很是普通,也并未挂太子府的牌子,静姑姑说不可招摇,故而出行一切从简。 此刻停在茶楼门口,倒也未曾惹人注目。 许翊与元翘一前一后上了二楼,进了包间里。 砚秋心里紧张,不敢离开元翘半步,可她也知道,自己不是元翘的心腹,这样的时刻不该留在里头听元翘的私事。最终只得守在包间门口,心里禁不住一阵阵发苦,暗自暗道:这都是什么事?自家夫人与外男相见,她还得帮忙望风! 她瞥了眼包间紧闭着的雕花木门,暗暗祈祷不要再节外生枝,她可不想因此被牵连,小命不保。 包间里,小二已经上了茶退出去,只是没人有心思喝。 元翘的心情已经平复许多,望着面前已然成熟了不少的表兄,露出他们重逢以来的第一个笑。 “表兄与离家之前相比,变了许多了,昭昭差点都没认出来。” 许翊也在打量着她。 他与元翘自幼一起长大,母亲平日辛苦,大多数时候都是他在照顾元翘,是以二人感情极其深厚,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元翘从小便不是爱闹腾的性子,可在他面前总会露出几分孩子气,只因他是她最最要好的阿兄。 可如今…… 面前的女子挽着偏梳髻,乌黑发间斜插一支通透的碧玉簪,鬓边别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海棠花,妆容精致秀丽,蛾眉淡扫。因着方才哭过,眼眶微微泛红,反倒更添几分楚楚可怜之态。 她身着一袭淡翠绿的春衫,葱绿系带在身前轻轻打了个结,尾端垂至脚踝。臂弯搭着一条葵扇黄的提花莲纹披帛,装束虽简约,却愈显清丽婉约。 尤其言行举止都颇为讲究,俨然一副世家夫人之态。 从前那个总爱默默跟在他身后的小尾巴,变化之大,已经让他觉得有些陌生了。 “昭昭也长大了。”好一会儿,许翊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元翘一怔,随即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露出个苦涩的笑来,“阿兄离家四载有余,昭昭早就不是当初的无知稚子了。” “你且听我说来。” 听出元翘话语间的埋怨与委屈,许翊忙解释道:“我当初离家求学,本欲前往春山书院参加考试,如此方能拜在名师座下,科举有望,奈何书院考教严苛,学子皆是世家勋贵,我无人举荐,也无丰厚束脩,便是文章再好也无用,根本摸不着书院的门槛。盘缠用尽之后,我只能找了一家书铺抄书,挣些辛苦钱,维持生计。” 许翊说得仔细,元翘便也安静听着。 “在书铺做工时,我若有空闲,也会替人代笔,写些文章什么的,许是上天垂怜,竟真让我遇到了贵人。” 许翊说到这儿,面上带了几分笑意,“我有幸得遇恩师,柳宜年柳大人。那日他来书铺买书,瞧见了我的文章,考问过我的学识后颇为欣赏,便替我写了举荐信入春山书院读书,还替我取了字,叫做鹤扬。因得恩师器重,我自此便拜入他门下,日日苦学,如今终有所成,总算是没有辜负……” 元翘听到柳宜年三个字时,先是一怔,后面的话都没怎么听清,好一会才从秦嬷嬷的介绍里找出此人的身份来。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阿兄,你说的恩师,是当朝右相?” 许翊点点头,“昭昭,你也知晓恩师之名?”问出这句话,他又有些感慨,“也是……恩师名动大元,桃李满天下,你听过很正常。” 柳宜年……怎么会是柳宜年? 元翘忍不住打断他的话,“阿兄,那你如今是要为二皇子效力不成?” 她这话问得突兀又僭越。 许翊不禁蹙眉,“昭昭,何出此言?我自然是为陛下效力,为大元尽忠。” 见元翘面上带着担忧之色,许翊解释道:“朝野上下虽流言蜚语颇多,可恩师淡泊名利,一心只为社稷,那些扶持二皇子夺权的谣言实属无稽之谈。昭昭,你莫要偏听偏信。” 她偏听偏信? 前世因二皇子夺位失败,被发配戍边,柳贵妃连降两级被贬为贵嫔,柳宜年也被罢官。他在朝中政敌颇多,下场可不见得有多好。这些可都是当初沈姑姑亲口告诉她的,宫里的消息怎么会有假? 元翘攥紧帕子,不由想着:若阿兄真站在二皇子那边,那他前世的下场岂不是…… 第二十四章 同孤回府 见元翘面色不太好,许翊没再继续这个危险的话题,虽说是兄妹私下闲话,可难保隔墙有耳,这样的话,他们都不能说。 “昭昭,你还没告诉哥哥,你又是如何到了此处,还成了太子府的夫人?” 自科考放榜以来,许翊大半时日都跟在恩师身边,拜会各方官员。或听他们讨论朝政局势,或是谈些民生实事,偶尔也能听到几句京中的消息。 起初阮明彦纳妾之事虽动静不大,却瞒不过朝中那些人精,他也跟着听了几耳朵闲话。后来宫里的消息传开,便更算不得什么秘密了。 所谓纳妾,不过是太子殿下一时兴起,前往歌舞坊寻欢时看中了两个姑娘,没过几日,便一顶小轿悄悄将人抬进了府里。说的体面是夫人,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侍妾,养着解闷罢了。 彼时听恩师说起此事,他还在感慨素来沉稳持重的太子殿下竟也有行差踏错、为美色所惑之时。却怎么也没想到,那两个姑娘之中,有一个竟是他的妹妹! 元翘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在许翊的再三追问之下,只得如实道来。 “那时阿兄离家后便杳无音讯,姑母担心得很,我也不放心,便攒了些钱,自告奋勇入京来寻阿兄。可京城又哪里是寻常人能呆得住的地方?再怎么省吃俭用,那点钱也很快便用完了。可当时我还没找到阿兄,不敢回家,怕姑母伤心,索性在京城一边寻活计,一边打探你的消息。我也不知你取了字,只管问人可识得许翊,自是一无所获。” 她说得缓慢,语调不疾不徐,仿佛在转述别人的故事一般。 “京城这么大,这么繁华,可留给一个女子的活路却少得可怜。我走投无路之下,被歌舞坊的姑姑选中,进了坊中,跟着学跳舞。虽比不得正经舞姬的钱多,好歹也有了容身之处,空闲时我便四处打探你的消息,却依旧一无所获。” “直到有一日,太子殿下驾临坊中,姑姑命头牌接待,头牌却闹了脾气,只好让我蒙着面纱去顶替。就是这样一个巧合,太子殿下看中了我,却又以为我是坊中头牌江绮云,直到得知内情后,便将我们二人都接入了府中……” 说到这里,元翘低下头,没有再继续。可许翊已然明白了她的无奈。 一个舞女,再不愿意,也反抗不了太子的恩赏。何况在那样的地方,能被太子看中,是比天上掉馅饼不偏不倚砸在头上还要难得的造化。 “昭昭,是我让你受苦了。” 许翊伸手,想如幼时一般抱一抱妹妹,可到底如今他们都不是孩子了,那只手最终只落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 “自我入了春山书院之后,便一直忙于学业,只给家里去过一封书信,不想却让信差弄丢了,高中之后我回了家中一趟,那时才得知你们竟没收到信,也知道你入了京。母亲还说,你已经两个月未曾传信回家,她后悔当初竟允你独自进京,我……我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许翊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妹妹会因为他来到京城,还阴差阳错地入了太子府,成了太子的妾室。 “是哥哥不好,是哥哥害了你。不过你放心,如今哥哥已经中了进士,待到过了关试,便入恩师府中暂任幕僚,一边跟随恩师学习,一边等吏部考校。那时候哥哥有了月钱,就可以撑起咱们这个家,让母亲不必再操劳,你也可以不用再留在京城。” 许翊声音坚定,“明日——不,待会儿哥哥便去求太子殿下放你出府,再亲自送你回棠县去!” “阿兄……你知道这不可能。” 元翘抿唇,“自入了太子府,名籍被记入官府之时起,这一切便由不得我做主了。我在府中已过了月余,太子殿下不可能这般轻易放我归家,若真要离府,也不过是被送往寺庙或者别院之中,从此困守一生。” “即便如此,我也要试上一试!”许翊攥紧了拳头,“为兄怎能眼睁睁看着你……” “我不愿意那样。”元翘抬眸看向许翊,语气郑重地道:“阿兄,我不愿意。” “是……不愿意离开太子府,还是不愿意我去求太子殿下?”许翊不可置信地看着元翘,生怕从她口中得知自己不敢听到的那个回答。 “都不愿意。”元翘语气平静,“我知道阿兄心疼我,可是殿下待我极好。我不愿意离开太子府,不愿意离开殿下。”她顿了顿,轻轻笑了一下,仿佛一个陷入爱恋之中的女子。 “当然,昭昭也不愿意阿兄为了我,搭上自己的前程。” 她怎么舍得让阿兄搭上前程为她去求阮明彦?阿兄从前在家念书时,日日刻苦,从不曾懈怠,姑母也为他操劳半生,如今好不容易高中,怎么能就这样毁了? 何况,她如今重活一遭,想做的事还有很多,她一定会离开太子府,可绝不是现在。 她宁愿阿兄以为她贪图富贵,不肯再回到那穷乡僻壤;又或者觉得她为阮明彦昏了头,一心要留在他身边,哪怕身份低微也不在乎。 这都比阿兄为了她前程尽毁要好得多。 哪怕他厌她,恨她。 “你再说一遍?”许翊听罢,怒不可遏,一拍桌子站起来,语气激动:“昭昭,我才不在乎——” 话音未落,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腰间悬着佩刀的墨书冷漠地站在门口,将屋内二人吓了一跳。 墨书不仅是阮明彦自小相伴的书童,还是他的贴身护卫。他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阮明彦也来了。 元翘下意识起身往外望去,果然见墨书微微侧身,朝旁边让了一步。他身后的阮明彦面无表情地踱步进来,将许翊未说完的话彻底压了回去。 阮明彦贤名在外,可没人会将他当做善茬,朝中已有半数人明里暗里偏向太子一方,连皇帝也放了权,许多大事小事都已交到太子手中。 此刻他虽只着一身晴蓝常服,周身气势却凌厉骇人,令人心惊。 “殿下……”元翘愣了愣,便想朝他走过去,却被许翊伸手拦住。 “昭昭。”许翊看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过去,又转过头看向已踏入包间内的阮明彦,一掀衣袍,跪了下去。 “新及第进士许翊,拜见殿下。”他行了礼,声音不卑不亢,脊背挺得笔直,“翊求殿下,放小妹归家。” 阮明彦并未看跪在地上的许翊,一双黑沉的眸盯着元翘,语气平静地问:“元夫人,你也是如此想的么?” 这一世,许是她表露出来的性子太过温软,阮明彦在她面前从未露出这般神色,更不曾用这样冷冰冰的语气说话。 此刻这般,显然是动了怒。 元翘心如擂鼓,唇瓣咬得几乎渗出血来,生怕阮明彦对许翊发怒,提着裙摆跪下,回道:“妾不愿。” 许翊猛地偏头看向元翘,似乎是没想到她竟然真的不愿意跟自己离开,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太子朝自己那傻妹妹伸出了手。 “既是不愿,便同孤回府。” 许翊还想拦,却被太子身边的护卫挡下。论武艺,眼前之人可以撂倒三个他;论身份地位,太子乃是储君,未来的天子,他更是毫无反抗的余地。 许翊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妹妹伸出手,站起来走到太子身边。 他知道,元翘这一去,便又重新回到了那堵高墙之中,他们要想再见,难如登天。 “昭昭……”他忍不住唤道。 元翘脚步一顿,回头望向他,声音极轻,“阿兄,我在太子府很好,不必挂念。小妹在此祝阿兄前程似锦,平步青云。” 说完,便跟在阮明彦身边,一同离去。 许翊脱力般歪倒在地,跌坐在微凉的地上,包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静得可怕。 回想起元翘先前的话,他悔恨交加。 若自己当初多往家里捎一封书信或者抽空回去一趟,是不是昭昭就不会入京了?是不是就不会落到这般田地?都是他的错,是他害了昭昭…… 第二十五章 殿下,你在生气吗 挂着太子府牌子的马车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缓缓驶过,行人瞧见那牌子上的龙纹,纷纷避让。 马车外头瞧着平平无奇,内里却甚是宽敞,垫着云锦绣暗纹的厚软垫,坐上去半点儿颠簸也无。里头设了张案几,案上的兽首香炉里燃着提神醒脑的蝉蚕香,几个雕着花纹的木盒摆在案上,不知里头是什么。 如此低调奢华的布置,比起元翘来时乘坐的那一辆不知好了多少。 阮明彦端坐着,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车里静得可怕。 自打离开茶楼的包间,他便一个字也没再说过,可偏又不曾给元翘脸色瞧,上马车时还伸手搀了她一把。 这样的态度,让元翘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如今还不能失去阮明彦的庇护,若是此时与他生了嫌隙,江绮云便会如前世一般,踩在她头上作威作福。 元翘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看了阮明彦一眼,心里直犯嘀咕。 也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来的,又听到了多少,守在门口的砚秋连个信儿都没来得及报——虽然报了信也无甚大用,她私会外男的事儿,到底是洗不掉的。 她伸出手,试探着捏住阮明彦的衣袖,轻轻扯了扯,“殿下……”声音轻得风一吹就要散开似的,“你在生气吗?” 阮明彦纹丝不动,恍若未闻。 元翘见他没反应,只得硬着头皮挨到他身侧坐下,又唤了一声:“殿下。” 阮明彦还是没应,眼皮都没抬一下。 车厢内再度沉寂下来。 阮明彦正等着她的后话,谁料她喊完这一声后,便半晌也没动静。他隐在袖中的手指悄然收紧,在心里暗暗骂她是个傻的。 他都做得这样明显了,她就不知道来哄哄他么? 正生着闷气,身侧却忽然传来一道极力压抑的低泣。声音很轻,却像把刀子似的扎在他心口。 阮明彦顿时也顾不得许多了,睁开眼偏头看去,只见元翘微微侧着脸,望着车窗的方向,留给他一个侧影。 马车的帘子并未掀开。 女子侧颜姣好,发间的海棠花已有些蔫了,凝脂一般的脸颊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一颗颗泪珠砸在葵扇黄的披帛上,提花织纹很快便洇湿一团。 她总是这般沉静内敛,什么事都不肯说,受了委屈也不知道告状,在他面前怯生生的,只偶尔才敢露出一丝情绪。如今连哭也这般压抑着,一点儿声都不泄,仿佛叫人听见了是什么不光彩的事一般。 阮明彦无声轻叹,只觉得元翘这眼泪像是砸在了他心尖上。 他此刻才真正意识到,原来他对她,竟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 今日一早,阮明彦从南边儿办完事回京,便听说朝会散后,陛下与右相、左相一同出了宫,登临曲江南岸芙蓉园中的紫云楼,观今年的杏林探花宴。 他身为太子,既然已经办完差事回京,自然要侍奉左右。 直至未时末,他得了消息,说是太子府的夫人在曲水别业出了事,才从杏园离开,赶往曲水别业。 待见到因落水而狼狈不堪的江绮云时,他第一反应并非计划是否顺利进行,而是担心与江绮云一同赴宴的元翘。 她那样胆小,怕不是被吓得不轻? 一问才知,元翘竟然先一步离席回府了。 没见着人,阮明彦心头总是不安,这点些微的不安在他将江绮云送回府中,却发现元翘竟尚未回来时,彻底化作了焦灼,当即命墨书亲自带人去寻。 可结果呢? 她竟然背着他,私自面见今科进士许鹤扬! 阮明彦气不打一处来,索性亲自带人来寻她,结果刚到门口,便听见那许鹤扬问她是否愿意离开太子府。当时,他险些没忍住踹门进去,将那该死的许鹤扬丢出去,幸而理智尚存,并未失态。 而她一口便否决了。 那时他是怎么想的来着?阮明彦记不清了,只知道那一刻,他切切实实地松了一口气。 看着身边无声落泪的人,阮明彦伸出手,将人揽进怀里,轻轻哼了一声,“孤还没哭,你倒先哭上了?” 元翘被他这一揽惊了一跳,轻颤着想要躲开他的手,却被阮明彦扣住肩头,转过了身子。 女子泪眼蒙眬地看着他,长睫因沾了泪,纤长睫羽粘在一起,显得越发可怜。脸颊上犹挂着泪珠,鼻尖与眼尾都微微泛红,眼眶也有些肿了。 “怎么哭成这样。”阮明彦低声说着,取出一方软帕,替她拭去面上的泪痕,声音轻轻,“委屈什么?” 元翘不肯开口。 阮明彦不肯放过她,便一直盯着她瞧。 她被看得有些窘迫,耳尖微微发红,唇瓣也被咬出印子,偏又躲闪不开,干脆将头一低,埋进他胸前。 “那殿下又哭什么。”过了一会,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句反问的话气势全无,让人听了心尖都是软的。 阮明彦唇角微微一翘,收紧手臂将她扣在怀里,微低下头,故意凑近了元翘因羞赧而泛红的耳朵,“孤辛辛苦苦办完差事回来,却发现自己的夫人在与别的男人私会,不该哭么?” 他将“夫人”二字咬得极重,让人听着倒像是另一个意思。 元翘沉默了许久,才闷声闷气地辩解,“那是妾身的阿兄,况且……也不算私会。”她分明带了人呢。 头一回听到元翘的辩驳,阮明彦心头那点儿郁气彻底散了。他手上用了几分力道,几乎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垂下头,将下巴搁在元翘肩膀上,坏心眼地逗她,“可是孤心里不舒服,该如何是好?他唤你昭昭,孤却连你的小字都不知道。” 元翘听得有点儿懵。 她本是扮可怜,想让阮明彦心软饶过自己这一回,可眼下这情形是怎么回事?莫非阮明彦真对她上了心? 还是说,这只是他惯用的伎俩,逢场作戏罢了? 元翘不敢露出半分破绽,伸出手轻轻攥住阮明彦的衣襟,仰起头来看他。 阮明彦顺势直起身,手上的力道却没松开,他一垂眸,那双湿漉漉的泪眼就这么直直撞进他视线,呼吸骤然乱了一瞬。 “那……殿下也唤我昭昭,好不好?”元翘声音软软的,没了平日里刻意收敛的温和,反倒像是只养熟了的小猫在同他撒娇。 阮明彦注意到她的自称,眉梢微动,却仍是纵容着她,“好。昭昭。” 明明是元翘自己提出来的,可阮明彦真叫了,她又受不住似的,红着脸将脑袋重新埋进他怀里,再也不肯抬起了。 阮明彦无声笑了笑,就这么抱着她,任她闹。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太子府的方向驶去,车内恢复了安静,气氛却不再凝重。 外头,墨书策马跟在马车旁同行。 他自幼习武,耳目自是灵敏,即便不曾刻意去听,车内的动静也瞒不过他。 听到太子殿下果真唤了元夫人的小字时,他忍不住在心中叹了口气。 完了,殿下这是彻底栽了……他就知道! 殿下当初口口声声说着接元夫人入府只是看她可怜,其实分明就是一见钟情、见色起意吧?还找借口不肯承认! 今日为了寻元夫人,殿下派了手底下半数人马出去,得知元夫人与表兄相见时,气得脸都黑了,气势汹汹地赶来抓人。可一听元夫人夸了他两句,便被哄好了,巴巴地将人带回府,连那罪魁祸首许鹤扬都大发慈悲地放过了。 想起方才阮明彦竟然说自己也想哭,墨书差点没绷住笑。 他家殿下居然还有这幅面孔呢? 第二十六章 到家了,安心睡吧 马车在太子府朱门前缓缓停下,车夫低声禀道:“殿下,到了。” 阮明彦垂眸,见怀中之人呼吸匀净,不知何时竟已睡着了。她眼角还带着半干的泪痕,瞧着有些惹人怜惜。 想是今晨赴宴起的早,奔波一日,方才又哭了一场,倦意袭来,才睡着了。 看着她恬静的睡颜,阮明彦只觉得心头泛起一丝奇异之感,像一颗心浸在了蜜里,忍不住抬手用指腹在她眼尾轻轻蹭了蹭,力道放得很轻,生怕惊扰她似的。 墨书见马车内没动静,抬手在窗边轻轻敲了敲。 阮明彦蓦然回神,低声吩咐车夫径自驱车从角门入府。 行至前院,马车停下,阮明彦俯下身将元翘稳稳抱起,下了车,踏上青石台阶往望月院而去。 墨书看得眼皮一跳,终究没说什么,只让车夫将马车安置好,这才捧着马车里的锦盒不远不近跟着。 太子殿下平日里清冷端方,谪仙一般的人物,哪怕表现得对江绮云再宠爱,却也从未有过这般亲昵之举,如今却直接抱着元翘穿过回廊,沿途遇到的几个下人,行礼时目光都不由自主往元翘身上落。 墨书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心下暗叹,只怕还不等走到望月院,殿下抱着元夫人回府的消息就要传遍府中,人尽皆知了。 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他家殿下亦是如此啊。 这样一来,那之前的计划岂不是也要改变?否则,这位元夫人还不知道得受多少委屈…… 墨书心里头思绪杂乱,正胡思乱想着,忽的被人叫住,他偏头看去,是才从听风院出来的静姑姑。 静姑姑为着江绮云落水的事儿折腾了好一番,刚忙完,便听底下的小丫头说太子殿下当众抱着元翘下了马车,往望月院去了,只觉得额头青筋跳得厉害。 “姑姑。”墨书驻足行礼。 静姑姑瞥了眼走远的阮明彦,以及他怀里不省人事的元翘,皱着眉头问道:“发生了何事?” 墨书斟酌道:“殿下将元夫人惹哭了,元夫人哭累了睡着了,于是殿下便……” 静姑姑觉得额角有些隐隐作痛,挥了挥手,打断他的话,“罢了罢了,你且去吧。”说完,转头又命人去将砚秋叫来。 这一个两个,没一个省心的! 墨书躬身退下,疾步往望月院去了。 ? 望月院中,青黛早已等得焦心不已,心神不宁地在院中踱步,小脸皱成一团。 自从听说江绮云在宴会上落水,被阮明彦亲自接回府,她便一直惴惴不安,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晚蝉实在忍不住,上前拉住她,打趣道:“夫人是去参加赏花宴,又不是去赴刀山火海,姐姐怎的这样担忧?” “你没见着江夫人回来时狼狈的模样?”青黛愁眉不展:“她那般不肯吃亏的人都受了气,咱们夫人岂不是得哭着回来?” 话音未落,便听门口传来小厮行礼的声音,二人有些惊讶,太子殿下怎么会来? 不等她们多想,人影已入院中,青黛与晚蝉连忙行礼,却见她们方才还念着的夫人正被太子抱在怀里。 青黛心头一紧,“殿下,夫人她……”莫不是真应了她这不吉利的念头,出什么事了? 阮明彦瞥她一眼,脚步未停,声音压得很低,“睡着了。” 睡、睡着了? 青黛怔在原地,待回了神,赶紧先一步进入卧房,将内室的纱帐撩开。 阮明彦大步穿过雕花屏风,入得里间,动作小心地将元翘放在床褥上。才刚一松开手,便见她似乎是被惊着了一般蹙起眉头,他又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低声安抚:“到家了,安心睡吧。” 待到元翘渐渐睡熟,呼吸平稳,阮明彦才俯身替她褪去绣鞋,盖上薄被,只留下一句“好生照料”,便转身离去。 青黛望着榻上安睡的夫人,又望向太子殿下离开的方向,咽了咽口水,她、她方才太过震惊,殿下离开时好像忘记行礼了…… ? 墨书将东西交给晚蝉后,便一直在院外等候,见阮明彦出来,唇角还挂着笑弧,忍不住问:“殿下,咱们的计划可还要继续?” “为何不继续?” 阮明彦唇角笑意渐敛,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淡然,“南方那边的证据已经收集完毕,那柳宽既然敢打漕运的主意,便早该料到会有今日。何况,这二皇子侧妃今日在曲水别业可是出尽了风头,便是太子府,一时怕也难及那等排场,顺藤一查,有的是把柄。” 墨书颔首,又道:“江夫人故意在宴会上闹出动静,原是为坐实殿下对她的恩宠,这也是我们先前就计划好的,如今正好借此机会拔出柳相一党在户部的钉子。”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元夫人那儿该如何交待?她可不知道殿下是在逢场作戏,待听了外头的传闻,只怕又要伤心落泪,回头还不是得殿下您自己哄。” 这话里藏着几分调侃,分明是暗指方才马车上发生的事。 “墨书,你近来胆子不小。”阮明彦斜睨他一眼,“交待给你的差事好好办,别的,无需多嘴。” 墨书不慌不忙,脸上的笑没半点儿要收敛的意思,“殿下,元夫人和许鹤扬的卷宗都已经摆在您书房案上,您不妨先看过,再说这话不迟。” 说话间,二人已至书房,两份卷宗正静静搁在桌上。阮明彦先取了元翘的那一份细读。 当初接元翘和江绮云二人入府时便已查过她们的户籍名帖,在内侍省宫人名籍上做了登记的。江绮云脱了贱籍,元翘却是从棠县直接出具的文书,彼时只略查了家世,其余未曾深究。 元翘父母早亡,自幼跟随寡居的姑母长大,姑母元氏有一子,离家多年未归,因此,当时也并未仔细探查此人。 待到得知元翘与许鹤扬相见,阮明彦即刻让人去查了这许鹤扬是何许人也,这才知晓,原来他便是元翘表兄,元氏之子,许翊。 目光扫至末尾处注写的“青梅竹马”四个字,阮明彦只觉得心头一窒,被什么堵住似的,闷得发慌。 偏偏墨书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一般,直往他心窝子戳。 “这许鹤扬如今进士及第,已是棠县名人,也称得上衣锦还乡,万人艳羡。元夫人与他自幼一同长大,若殿下不曾接元夫人入府,说不准,他二人还能成就一段佳话,您想想,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四大人生幸事集其二,何等——殿下,莫冲动殿下!” 见阮明彦豁然起身,面若寒霜朝自己走过来,墨书赶紧闭嘴,溜之大吉。 阮明彦揉着额角,只觉被气得头疼。 待心绪稍缓,却又忍不住想,连墨书都如此作想,那元翘自己呢?她对许鹤扬是否曾有情意?是否埋怨过自己不顾她的意愿,将她接入府中?今日见到许鹤扬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是亲人相逢的喜极而泣,还是爱而不得的悲苦难言? 阮明彦深吸一口气,坐回案前,却半晌也未翻开一页奏折。 第二十七章 风波 望月院中,阮明彦离开没一会儿,元翘便醒了。 她朝外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守在床旁的青黛:“殿下可走了?” 青黛忙点头,将元翘搀扶着坐起来,关切道:“夫人,殿下方才将您安置好便离开了。您现下感觉如何?可有何处不适?” 元翘瞥见她手上还缠着绢布,透着淡淡的药香,不由蹙眉,“不是让你歇着,又跑来做什么?若落下了病根,往后这双手便再做不得精细活儿了。你去养着,让砚秋过来便是。” 青黛闻言,下意识将手背在身后,笑道:“夫人放心,奴婢这几日按时用药,已经大好了,不碍事的。况且砚秋被静姑姑叫去问话了,恐怕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元翘无奈,“不是还有晚蝉?” 外头候着的晚蝉听见元翘唤自己,立即掀帘进来,顺道戳穿了青黛的话,“青黛姐姐每日夜里疼得辗转难眠,可不敢瞒夫人呢。” 她边说着,边上前来,将青黛拉到一旁,“姐姐只管放心养伤,有我伺候夫人,绝不会出岔子。再说,你早些养好伤,也能早些回到夫人身边伺候不是?” 说完,又从妆台上捧来四个盒子,献宝似的置于床旁矮几上,“夫人您瞧,这是墨侍卫交给奴婢的,说是太子殿下特意为夫人准备的,可要瞧瞧?” 那几个盒子瞧着有些眼熟,可不正是阮明彦马车里那几个么?原来是给自己的? 元翘略一颔首,道:“打开看看。” 晚蝉手脚麻利地将盒子一一打开,里头是用细软绸缎裹着的什么东西,她拿出其中一样,仔细揭开绸布一角,不由惊叹:“好漂亮的镯子!” 青黛闻言,也凑过来瞧。 只见绸布中躺着一只白玉镶金丝缠枝镯。 元翘伸手拿过那镯子细细打量,只见上等的羊脂白玉温润如凝脂般,通体无暇,以错金工艺在玉镯表面刻出浅槽,再将细如发丝的金线嵌入其中,盘成缠枝莲花纹,枝叶婉转相连,花苞含而未放,金丝隐隐流转,如同花枝在玉中生长,温润典雅。 如此上等的玉料、精细的做工,绝非民间之物,怕只有宫廷之中才有。 她将镯子递还给晚蝉,“好好收着。” 晚蝉妥帖放回盒子里,看向另几样的眼神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您再看看这几样是什么!” 说着,她将绸布一一揭开,便见其余三样分别是一支烧蓝点翠蝶恋花细钗,一枚白玉镶金丝双鱼戏莲掩鬓,以及一支素银累丝点金蕊垂露海棠簪。 其中最夺目的,当属那只点翠钗。 钗身为纯银,钗首分出两股,一股向上弯成花枝,另一股则横出作蝶翼。 花枝上以烧蓝填出五瓣梅花,蓝色由深到浅,釉面光滑如镜;蝴蝶则是用点翠工艺制成,取翠鸟背部的靛蓝羽毛,一根根贴在极薄的银片上,拼出蝶翼的模样,触须则用细银丝卷曲而成,顶端各缀一粒小米珍珠。蝶翼边缘包一层金边,中间也露出一点金胎,显得贵气又灵巧。 此钗轻盈灵动,戴在鬓边,轻薄蝶翅便会随着动作微微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走,正合春日里搭配轻薄春衫。 两个小丫鬟看得目不转睛,捧着盒子夸了又夸,连带着送礼的太子殿下也被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青黛欢喜道:“夫人您是不知道,当时奴婢见殿下抱着您进来,真是吓坏了,还以为您也出了什么事,结果殿下竟说您是睡着了,还亲自给您褪鞋盖被,吩咐奴婢好生照料。在府里办差这么久,奴婢从未见过太子殿下对谁如此上心,夫人可是独一份儿!” 晚蝉也点头附和:“可不是么?听说江夫人回来时冻得发抖,脸都白了,走路都走不稳,即便如此太子殿下也没抱她,只让丫鬟将她扶进院中,叫了府医诊治。夫人,殿下待您真是不同。” 两个小丫头都是活泼性子,你一言我一语,恨不能将卧房的顶都掀了去,元翘被她们闹得不行,无奈道:“还不快去备水沐浴?你们夫人今日都要累坏了。” 进出城虽是坐马车,可那马车实在颠簸,她现在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发酸,再加上先前哭了两回,情绪大起大落,精神也有些不济了。 晚蝉应下,先将四样首饰放进妆奁匣子里锁上,这才去唤人抬水进来。 “江夫人那儿如何?”元翘任由晚蝉伺候着沐浴,一边问话。 晚蝉便将知道的都说了:“说是染了风寒。虽回府前已经换了衣裳,可春寒料峭,潭水阴冷,江夫人身子骨又单薄,哪里受得住?先前又请了一趟府医,说是发起了热,听风院都快乱成一团了,好在有静姑姑镇着,没闹起来。” 上一世似乎也是如此,江绮云为此事闹了好一阵,直到阮明彦为她做主,将柳侧妃的父亲扳倒,柳侧妃也被波及,江绮云这才像是出了那口气,安分了些。 也不知府里的消息怎么就传了出去,阮明彦独宠江绮云的事儿人尽皆知,惹得皇后娘娘又将太子殿下训了一顿,还放了话要为他遴选太子妃。 如今想来,那些流言多半是阮明彦有意放出,只为引二皇子一党将目光聚在江绮云身上。 那这一世,是否也会如此? 元翘捏着水面上浮浮沉沉的花瓣,思绪万千。 许是真累着了,沐浴完,元翘倦得厉害。也没传膳,早早便歇下了,并不知晓,今夜这京中的风云变幻。 赏花宴散后,二皇子侧妃柳氏才回到府中,便被贵妃下令急召入宫中,一直未曾回府。 紧接着,前朝也传出动静,几位大臣秘密入宫,直至临近宫门落钥时才离开,太子和二皇子更是一连数日宿在宫中,未曾回府。 ? 翌日清晨,元翘便吩咐砚秋备了厚礼去谢秦嬷嬷,此番若不是有秦嬷嬷相助,只怕她也要在宴会上丢人,教那些夫人贵女们好一番奚落。 秦嬷嬷推拒不过,勉强收了,再看她时,便多了几分和蔼。 元翘依旧跟着杨嬷嬷和刘嬷嬷学烹茶、制香,只是更加用功。 先前在宴会上见到那婢女烹茶时火候精妙,元翘只觉技不如人,同杨嬷嬷说了之后,才知那一手拿捏火候的本事有多厉害,心中更加叹服。 烹茶繁琐,乃是大雅之事,许多东西她都未能学会,虽然看杨嬷嬷做了许多遍,可一动起手来还是有所欠缺,显得很是生疏,便只能日夜勤练。 倒是江绮云,这回是真病了,听风院中成日飘着药味儿,府医日日去请脉,瞧着颇为严重。这回阮明彦不在府中,元翘自然也没再去探病。 她特意戴着阮明彦送的那只缠枝镯和白玉发篦去园中摘花,又让晚蝉出去转了一圈,很快便听说江绮云发脾气砸了不少东西,惹得静姑姑发了好一通火,罚了底下不少人。 元翘听着,心情越发舒畅。 第二十八章 棋局 漕运案如巨石投入深潭,涟漪层层扩散,牵涉甚广,朝中气氛愈加低迷,就连京中也似被一层阴云笼罩,暗沉沉的,让人喘不过气。 阮明彦一连数日不见人影,元翘倒也乐得清静,每日照旧往兰翠轩学艺。 江绮云的风寒早已痊愈,却依旧未出院门半步,秦嬷嬷也懒得说教她,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她去。 听风院寂静得像潭死水,与望月院的花事正好相反。 时序转入下旬,青黛手上的烫伤已脱了痂,全是才养出来的粉红嫩肉,不过已经算是大好了,终于能做些轻巧活计。 这日,秦嬷嬷等人告了假。元翘让人在院中的海棠树下摆上桌椅,支了茶案,配几样精致点心,一边烹茶,一边翻读那才看了一半的《邹氏闻见记》首卷。 正读到趣处,忽闻墙角传来低语。 “听说了吗?二皇子那位侧妃,当真被贬了!外头都传,是咱们太子殿下为了给江夫人出气,才掀出的这桩大案。” “真的假的?这种事,可不能胡说。” “千真万确,我那同乡就在二皇子府当差,前些时日亲口同我说的,还能有假?江夫人在赏花宴上受了委屈,太子殿下岂会罢休,你没见听风院这段时日得了多少赏赐?那日日不间断的好东西,都是殿下讨江夫人欢心的……” 不等她们再说什么,青黛已厉声喝道:“谁在说话?不好好办差,竟在此处嚼舌根!” 两个丫鬟吓得魂飞魄散,近前一看,才发现元翘正坐在不远处的花影里,顿时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下求饶,“夫人恕罪,奴婢也是别处听来的,再也不敢了!” 元翘没看她们,只语气淡淡地同青黛道:“送去静姑姑那儿吧。” 她虽是望月院的主子,可也不好随意处置下人。若惩治得过了,落下个刻薄名声,来日传出去不好听;若罚得轻,底下人不当回事,往后更镇不住她们,交给静姑姑是最妥当的。 青黛点头应“是”,领着二人出去了。 今日是个晴好天气,阳光落在院中,被花枝筛成碎金,暖融融地洒在身上。 暖春开花早,今年海棠花的花期到此时已近尾声,满地嫣红。偶尔会有几瓣落花飘到元翘身上,她也并未拂去。 茶案边,红泥炉里的炭烧得红透了,她不紧不慢起身,将前几日杨嬷嬷私底下塞给她的阳羡茶从匣子里拿出来,取了小块,拿茶夹夹着慢慢炙烤,动作从容。 刚将茶饼炙好封进纸囊中,青黛便回来了,走到她身侧低声道:“那两个不懂规矩的已经交给静姑姑处置了,不过消息倒是真的。柳侧妃的父亲,户部侍郎柳宽因渎职罪被革职查办,柳侧妃如今被贬为良妾,请封孺人的旨意也被压了,说是什么……‘奢靡逾制,不堪其位’。” 想起那日赏花宴时,柳侧妃居高临下、睥睨众人的姿态,元翘扯了扯嘴角,淡声道:“木秀于林则风必摧之,她太张扬了。” 无论是头茬的顾渚紫笋还是花朝便盛放的牡丹,都太过奢靡。即便不是被柳宽之事牵连,也迟早会被上头的人注意到。 青黛倒是没答这话。 她近来一同跟着听课,性子沉稳了许多,又将江绮云收到不少赏赐的事也说了。 “府里的消息不知怎么透了出去,静姑姑也没压住,如今里里外外都在传江夫人得宠,太子殿下冲冠一怒为红颜,只怕听风院得意的很。只是不知道这江夫人近来怎么这样安分,连院门也不出一趟,真真是奇怪得很。” 她们哪里知道,不是江绮云不想出来炫耀,而是禁足未解,她根本出不来。 如今的江绮云,看着库房中那些稀罕物件,只恨不能立刻到元翘面前扬眉吐气一番,让她知道什么才是恩赏,却又不敢违抗阮明彦的意思,只能平白怄气。 元翘懒得管江绮云在想什么,如今两人在府中的地位不相上下,她还压不过自己去。 何况,如今静姑姑和秦嬷嬷等人更偏向望月院,江绮云真想做什么,绝不会那么顺利。 等到哪天她没了利用价值,便是她的死期。 见元翘碾茶手法颇为娴熟,青黛赞道:“夫人的茶艺已大有进益了。” 元翘轻叹一声,手上动作却并未停滞半分,“近日被杨嬷嬷训了好几回了,到底是底子薄,总是跟不上。” 杨嬷嬷在宫里头当差,见到的都是家世殷实的小姐,哪个不是从小熏陶的? 元翘自是比不得那些自小学茶的贵女们,从小身边有母亲和经验老道的嬷嬷耳提面命,平时一些零零碎碎的小错处常常不知何时就冒出来,气得杨嬷嬷头疼。 好在她肯学,人也勤快,杨嬷嬷还算耐着性子在教,一日日下来也精进不少。 ? 又过了几日,外头的风波似乎渐渐平息,临近寒食节,京中各大官员宅邸原先被压下的宴席渐渐又张罗起来。 阮明彦也终于回了府。 他一连几日宿在宫中,为漕运一案忙得晕头转向,身心俱疲,偏偏手上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处理。 柳宽以户部侍郎兼领转运副使,却因疏忽大意,致使地方官与商贾勾结,私贩漕粮,牟取暴利。 户部掌天下钱谷命脉,侍郎为监临主司,一有亏失,便是动摇国之根本。事情一闹大,牵扯的便不止那几个人了,案子直接由御史台牵头,一路往下查。 如今柳宽已被革职,暂且收押待审,虽只字未露,但底下的几个小吏松了口,咬出地方官员的名字,监察御史已经动身往南郡去,待收了地方官鱼符和印信,便是大清查的开端。 御史台既出,盐铁转运使协同勾检漕账,本道按察使奉敕协查,三方合围,南郡水路一时风声鹤唳。 可这案子里浮出最大的鱼,眼下还只是定了个渎职罪名的柳宽,漕运的水深不见底,光是漕粮折纳一项,便不知有多少利润可图,柳宽一个户部侍郎可担不起。 什么迴造折纳,说白了就是折色——把粮食折成布、折成钱,折来折去,每过一道折,便有一层皮进了他们的袖子里,真要细查,恐怕会扯出不知多少人。 此番御史台去的是皇帝亲信,御史中丞楚晏海,此人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阮明彦的手伸不进去,不好将手底下查来的私账递到他跟前。 他此前南行领的差事是监察水利,能“碰巧”发现官商勾结,将柳宽顺势拉下水,为“宠妾”报仇,已经十分惹人怀疑。 若是漕粮的私账再从他手中给出,便几乎是明摆着要在朝中掀起一阵腥风血雨了。 他若锋芒太过,又被有心人安个兄弟阋墙的罪名,只会惹来父皇的猜忌和厌恶。 而柳宜年那老狐狸在朝中经营多年,必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且不说柳宽到底是柳家人,自己本家枝叶若不护着,来日其他人推己及人,必不尽心;若这柳宽真被定罪,柳宜年也就失去了对户部的掌控,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轻易放弃这枚棋子。 若是漕粮贪腐的事引不出来,最后只定个亏空,以柳宽失察贬官,户部自核追赔了事,那才真是白费心思。 他这一番布局,怕要真成了“冲冠一怒为红颜”的笑话。 伏案半日,要紧的事情才处理完,不等阮明彦歇息片刻,又得了信儿,说是柳宽之妻入台狱探视了。 五品以上许家人探视,乃是仁政。可这样的节骨眼上,柳宜年那儿一点动静都没有,实在惹人怀疑。 “送进去的东西可一一查验了?”阮明彦问。 墨书回道:“都仔细查过,并无异常,不曾发现夹带之物。” 阮明彦搁笔,道:“未免夜长梦多,你即刻将消息递进宫去给赵内侍,就说,此案牵涉太广,台狱终究松泛,疏漏难免,宜将柳宽移交禁军狱暂行看押,不等南边的消息来了。” 墨书拱手应下,“是。” 窗外暮色渐合,书房内烛火摇曳,映得阮明彦侧脸明暗不定。这一局棋,才刚入中盘。 第二十九章 传闻 朝局动荡,后宫亦不宁静。 二皇子侧妃之事说小不小,贵妃因此遭陛下训斥,禁足一月,不免让皇后娘娘联想到了太子府里那两位。 虽府中有静姑姑和秦嬷嬷坐镇,可她思忖再三,仍觉不妥,竟动了为太子选妃的心思,命心腹女官留意京中适龄贵女。 一时间,京中贵女们皆春心萌动。 太子年已及冠,婚事迟迟未定,早已引得各大世家翘首以待,如今风声刚一传出,不过几日,各家嫡女的画像名册便如流水般呈至案上。 朝会毕,阮明彦甫一出宫门,便听闻此事,无奈之下,只得折返,前往凤仪宫。 眼下江绮云的名声才传开,棋局正酣,可不是选妃的好时机,若搅了这一局,他又得费心布置。 凤仪宫中布置精美,请安的妃嫔方才散去,皇后正倚在凤座之上,不紧不慢地把玩着一串碧玉佛珠。 珠串光泽温润,色如深潭之幽,在皇后指尖拨动,发出轻微声响。 皇后的目光淡淡扫过阮明彦,眉宇间的凝重遮掩不住,“彦儿,你同母后说实话,你如此果决,究竟是为大局着想,还是真对府里那个动了心思?” 阮明彦神色不变,只躬身道:“母后当知儿臣谋划,儿臣所为,皆系社稷。” “社稷。” 皇后轻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正因如此,本宫才欲为你选妃。你瞧二皇子府中,不正因无主母才闹得乌烟瘴气?慕容静虽能管事,府中大小事宜操持得当,可到底压不住她们的心思。后宅不宁,前朝岂能安稳?” 阮明彦自然听出母后话语间的敲打之意,只是他并不愿在此时议亲。他缓声道:“眼下漕运案未结,父皇夙兴夜寐,无心后宫之事。若此时提出选妃,恐惹父皇不悦,望母后三思。” 皇后正欲开口,阮明彦却已起身行礼,“儿臣尚有要务在身,不便久留。母后凤体珍重,儿臣告退。” 言罢,竟是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逆子!” 皇后猝然将手中珠串掼在案上,气得不轻:“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后!” 身侧的青姑姑忙将那串佛珠拾起,温声劝道:“娘娘息怒,这可是殿下去岁亲手雕琢献于您的生辰贺礼,您素日宝贝得紧,今儿怎舍得摔了?回头真见磕着碰着了,又要心疼。” 皇后看了一眼,冷声道:“留着做什么?你瞧他如今那样儿!本宫话没说完,他便急着要走,莫不是心神真被哪个女人勾了去不成!” 这是气性上头,真恼了。 青姑姑无奈道:“娘娘可不能说气话,那两位侍妾的事儿,娘娘一早便知,她二人在府中动向娘娘不是也清楚?又何苦拿来与殿下置气?殿下如今年岁渐长,心气也高,您这般不信任他,起些性子是难免的事。” 她从宫女手中接过茶盏,奉给皇后,“况且,殿下所言也不无道理。如今漕运一案闹得人心惶惶,陛下已半月不曾踏入后宫,若您此时提出为太子选妃的事,必定会惹陛下不喜,觉得您不分轻重缓急,这般两头不讨好的事,又何苦来?” 皇后接了茶盏,轻抿一口,神色稍缓,却依旧带着几分郁气。 “彦儿是本宫的孩子,本宫还能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那江绮云虽不足为虑,可另一个呢?以他的性子,从一开始便不该有此疏漏,可你看看如今,他将人纵成什么样子?只怕再这般下去,那元翘要在太子府无法无天了。” “娘娘多虑了。” 青姑姑轻轻笑了笑,将擦拭干净的珠串递给皇后,“慕容静和秦素芸传来的消息里都说那元夫人是个老实本分的,再者,殿下又岂是毫无分寸之人?有大业在前,怎会真纵容内宅跋扈横行?” 见皇后接了珠串,她才替皇后娘娘顺了顺气,声音更低柔些,“您呀,放宽心,儿女事便让他们自己去折腾罢,左右不过是个侍妾,闹得起什么风浪?如今殿下贵为储君,羽翼渐丰,您若一味插手他后院之事,反倒伤了母子情分。难道您真要让殿下怨您不成?外头如今盛传您与殿下母子失和,这做局做局,可万不能成真了。” “本宫又哪里是这个意思。”皇后默然良久,终是扶额轻叹,“罢了,儿大不由娘,选妃之事便暂且搁置吧。” “是。”青姑姑含笑应下,旋即悄声吩咐下去,将暗中筹备的诸般事宜叫停,又才道:“殿下是最孝顺不过的了,您莫要多想。待此事过后,慢慢为殿下择个好的也不迟。” 二人又说了会话,底下人来禀已经安排妥了。 然则宫闱深深,却从无不透风的墙,消息虽被压下,京中却早已暗流涌动。 不过两日,市井传闻便又添了一桩,说是太子殿下为护宠妾,竟驳了皇后娘娘选妃的提议。 一时间,消息如风刮过般传遍京城,满城贵女闻之,或伤怀不已,或艳羡嫉妒,目光皆落在了那传闻中的江夫人身上。 而被众人议论的江绮云,此刻仍被困于听风院中。禁足未解,哪怕听闻太子回府,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只是被阮明彦放在明面上的棋子,并非无可替代,若是惹得执棋之人不喜,随时都会沦为弃子,而这个位置,自有无数人等着补缺。 佩兰自然不知自家主子的心思,在她看来——不,几乎在大部分人眼中,江绮云都是那个风头无两的宠妾。 能令太子殿下倾心,为她拒婚,是何等受宠? 佩兰满脸喜色地将打探来的消息献宝一般说与江绮云听,“夫人,您可知晓前几日皇后娘娘欲为太子殿下选妃的事儿?当时传得沸沸扬扬,奴婢们还以为太子府真要添女主人了。可谁知,如今外头又多了个消息,说是殿下已经拒了!可见您在殿下心中的分量,为了您,殿下甚至不惜与皇后娘娘相抗!” 江绮云听着这些恭维的话,心中只觉喉头泛苦,偏又不能表露出来,只能咬牙咽下那一丝不甘,勉强挤出个笑来:“太子殿下待我,自然是极好的。” 她随手从妆奁中挑了支前几日新得的簪子递过去,漫不经心道:“赏你了。” 佩兰喜不自胜,忙双手接了,“谢谢夫人赏赐!奴婢一定尽心伺候夫人!” 江绮云压下心头郁气,问:“殿下回府后,去了何处?” 佩兰爱惜地将簪子收好,这才回话:“殿下一回来便去了书房,想是政务繁忙,这才不得空闲来看夫人,要不,夫人亲自去殿下那儿一趟?” 佩兰的视线扫过案上一个锦盒,提醒道:“您不是还有殿下给的玉佩,能自由出入书房么?” 那枚云纹玉佩? 江绮云抿唇,不自觉想起了阮明彦将玉佩给自己时的情景。 那时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将腰间玉佩取下来随意掷在地上,动作毫无迟疑,全然不担心玉佩会因此损毁。 她就那样卑微地跪在地上,捧着那枚玉佩,头顶是他淡漠无波的声音,“这枚玉佩孤佩戴多年,府中无人不识,你且收着。只是,何时该用,你应当清楚。” 话有时候不必说得太明白,因为聪明人无需说透,蠢货提醒了也无用。 江绮云几乎可以肯定,若是她敢持着那枚玉佩自作主张进书房,隐藏在暗处的弓箭手便会毫不犹豫将她射穿。 “夫人?”见江绮云不说话,佩兰试探道:“奴婢这便去吩咐厨房炖汤?” 江绮云回过神,眉头一拧,叱道:“胡说什么?那是殿下给的恩赏,如此殊荣怎能随意动用!殿下如今为政事忧心,我又岂能前去打扰,如此不是更让人在背后议论我恃宠而骄?” 佩兰吓得不敢再提,低着头应了声“是”,也不知自己哪句话又触怒了她,躬身退下了。 室内重归寂静。 江绮云望向镜中自己那苍白的面容,指尖掐进掌心,刺得生疼。 什么恩宠,什么偏爱,通通都是她拿命搏出来的交易筹码,可迟早有一天,她会真的坐上那个位置,成为旁人遥不可及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