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过青崖》 第一章 青崖茶棚 第一章 青崖茶棚 青崖镇的雨,是从午后第三声雷响时落下来的。 雨水斜斜打过长街,把青石板洗得发亮。街尾的铁匠铺里,炉火却还红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 沈照夜赤着两条臂膀,手中铁锤一下接一下落在刀胚上。 叮。 叮。 叮。 火星溅到他眉骨上,他连眼也没眨。 老铁匠沈寒山坐在门槛边抽旱烟,看了半晌,忽然道:“今日别打了。” 沈照夜没停:“还差三十锤。” “我说别打了。” 这一次,沈寒山的声音沉了下来。 沈照夜手腕一顿,铁锤悬在半空。他抬头时,正看见街口有一匹快马冲进雨幕。马上人披着蓑衣,身形单薄,伏得极低,像随时会从马背上栽下来。 马蹄踏碎积水,溅起半街白花。 那人刚过茶棚,后头便有七八骑黑衣人追来。黑衣人腰间悬刀,刀鞘漆黑,鞘口都刻着细细的银纹。 沈寒山的烟袋停在唇边。 “玄衣司。”他说。 沈照夜问:“朝廷的人?” “比土匪还麻烦的人。” 街口的马忽然一声悲嘶,前腿跪倒。马上人滚进泥水里,斗笠甩开,露出一张苍白的女子面孔。 她年纪不过十八九,发上雨水淋漓,怀里却死死护着一个油纸包。 黑衣骑士勒马停下,为首那人翻身落地,手按刀柄。 “云姑娘,把东西交出来,留你全尸。” 女子撑着地面想起身,却又吐出一口血。 茶棚里的人早跑光了,只剩卖茶的老汉吓得钻到桌下。 沈照夜放下铁锤,顺手从墙上取下一柄新磨好的厚背刀。 沈寒山冷冷道:“站住。” 沈照夜道:“他们要杀人。” “江湖上的人,每日都杀人。” “可她倒在咱们门前。” 沈寒山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炉火将灭前最后一跳。 “你娘当年就是这么说的。” 沈照夜没听懂,也来不及问。他提刀冲进雨里。 为首黑衣人已经拔刀。 刀光出鞘的一瞬,沈照夜的厚背刀斜斜挡在女子身前。 当! 两刀相撞,震得茶棚竹帘乱颤。 黑衣人眯眼:“小子,你知道自己拦的是谁?” 沈照夜甩了甩发麻的手腕,道:“不知道。” “那你还敢拦?” “我只知道,七八个男人追杀一个受伤姑娘,不算英雄。” 旁边一个黑衣人冷笑:“江湖上最不缺的,就是你这种想当英雄的短命鬼。” 话音未落,他一刀劈来。 沈照夜侧身避过,厚背刀顺势横扫。那黑衣人没料到这铁匠铺小子力气如此凶悍,仓促回挡,整个人被震退三步。 雨水沿着刀背往下流。 沈照夜胸口发热。 他从没真正杀过人,可这一刻,他竟没有退意。 为首黑衣人抬手:“一起上。” 七柄刀同时出鞘。 长街雨幕里,刀光像七条白蛇扑来。 沈照夜把女子往身后一挡,双手握刀,第一刀劈向最前方那人肩颈。 那一刀没有招式,只有蛮力。 可蛮力到了极处,便像山石滚落,挡也挡不住。 黑衣人横刀格挡,手腕当场一沉。沈照夜抬膝撞在他小腹,又反手一刀拍在第二人刀脊上。 当! 第二人虎口裂开。 第三柄刀从沈照夜背后刺来。 女子忽然抬手,一枚银针贴着沈照夜耳边飞过,正中那人手腕。 那人惨叫,长刀落地。 沈照夜回头看她。 女子喘着气道:“看我做什么?看刀!” 沈照夜猛然低头,一道刀风贴着头皮掠过。他顺势矮身撞入对方怀中,肩头顶得那人肋骨咔嚓一响,厚背刀刀柄再往上一磕,直接把人下巴磕得鲜血横飞。 为首黑衣人脸色终于变了。 “你不是普通铁匠。” 沈照夜道:“我本来就是普通铁匠。” “普通铁匠挡不住玄衣司七杀刀。” “那只能说明你们刀法不怎么样。” 女子忍不住笑了一声,又因牵动伤势低低咳起来。 为首黑衣人眼中杀机暴涨。 他不再让手下试探,而是亲自出刀。 这一刀,比雨还快。 沈照夜只觉眼前白光一闪,胸口已然一凉。若不是他本能后仰,那刀便不是划开衣襟,而是剖开胸膛。 他连退三步,脚跟撞上茶棚木桩。 为首黑衣人第二刀紧随而至,斩向他的咽喉。 就在这时,茶棚顶上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喂,打归打,别拆棚子。我还欠老板三碗茶钱呢。” 众人抬头。 只见一个青衣少年蹲在茶棚檐角,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他眉眼含笑,衣摆在雨中轻轻摆动,可周身竟没有沾上多少雨水。 沈照夜骂道:“顾乘风,你看了多久?” 青衣少年认真想了想:“从你说他们刀法不怎么样开始。” “你不早下来?” “我看你说得那么有气势,以为你打得过。” 为首黑衣人厉声道:“又来一个找死的。” 顾乘风叹了口气,把桂花糕塞进怀里:“我这人最怕麻烦,可你这话说得实在难听。” 话音未落,他已从檐角消失。 下一瞬,他出现在沈照夜身前。 没有人看清他怎么下来的。 只听啪啪两声。 两名黑衣人脸上各挨了一巴掌,转着圈摔进泥水里。 顾乘风甩了甩手:“玄衣司的脸也没比别人硬多少。” 沈照夜咧嘴:“你早该下来。” “我要早下来,怎么显得你侠肝义胆?” 为首黑衣人看着顾乘风,眼神终于凝重:“踏雪无痕?你是顾家那只小飞燕?” 顾乘风脸色一黑:“小飞燕是谁给我起的?” 沈照夜道:“挺好听。” “闭嘴。” 黑衣人忽然吹了一声短哨。 街尾又有马蹄声起。 这一次,不是七八骑。 而是二十余骑。 顾乘风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 沈照夜握紧厚背刀。 女子低声道:“你们走吧,他们要的是我。” 沈照夜没有回头:“从我拦第一刀开始,这事就不只是你的了。” 顾乘风叹气:“我就知道。你这人见了麻烦,不但不躲,还要抱回家养。” 雨越下越大。 二十余骑玄衣司堵住长街,黑衣黑马,像一堵从雨里压来的墙。 沈照夜站在最前面,顾乘风站在他身侧。 女子扶着茶棚柱子,眼中有惊讶,也有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暖意。 为首黑衣人缓缓举刀。 “杀。” 长街上的雨,忽然被刀光劈碎。 而沈照夜在这一刻踏前一步。 他知道自己会受伤。 也知道自己很可能会死。 可有些路,一旦看见有人倒在路中央,便不能绕过去。 他举刀迎上去。 刀声、雨声、马嘶声,在青崖镇长街上炸成一片。 这一日,江湖还不知道沈照夜的名字。 可青崖镇的雨,已经替他洗亮了第一柄刀。 第二章 破庙拖油瓶 顾乘风一向觉得,江湖上最蠢的事有三件。 第一,没钱还进酒楼。 第二,没本事还逞英雄。 第三,明明已经逃出生天,却非要回头捡一个素不相识的拖油瓶。 很不幸,沈照夜一天之内把三件事全做齐了。 他们从青崖镇杀出来时,天已经黑透。 沈照夜左臂挨了一刀,后背挨了一刀,腰间还被马镫擦掉一大片皮。云疏雨的伤更重,顾乘风一手扶着她,一手拽着沈照夜,靠着轻功在屋脊、树梢和山道之间连换七次方向,才终于甩开玄衣司追兵。 若只是三个人,事情本该到此为止。 偏偏沈照夜在山脚破庙外,听见了救命声。 那声音从草丛里钻出来,哆哆嗦嗦,像只被雨淋透的鹌鹑。 “好汉饶命!女侠饶命!官爷也饶命!不管你们是哪路人,小的只是路过,真只是路过!” 顾乘风低头,看见一个胖乎乎的青年抱着脑袋趴在泥里,背上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箱。 顾乘风当即道:“走。” 沈照夜问:“不管?” “不管。” “他可能会被追兵杀了。” “也可能是追兵的探子。” 胖青年听见这句,立刻抬头,露出一张圆脸:“我不是探子!我是说书的!我叫胡不归!我连刀都不会拿!” 顾乘风道:“很好,连刀都不会拿,更不能带。” 沈照夜已经走过去,把胡不归从泥里拎了起来。 顾乘风仰天长叹。 “沈照夜,你迟早死在你这副好心肠上。” 沈照夜道:“那也不能看着他死。” 胡不归连连点头:“这位少侠一看就是大仁大义、大慈大悲、大富大贵之相!” 顾乘风瞥他:“最后一个听着不像夸人。” 胡不归立刻改口:“大展宏图!大杀四方!” 云疏雨靠在庙门边,脸色苍白,却还是淡淡道:“他身上没有玄衣司暗记。” 顾乘风无奈:“你也帮他说话?” “我只说事实。” “事实就是我们现在多了个跑不快、不会打、还特别吵的累赘。” 胡不归小声道:“我会讲故事。” 顾乘风道:“追兵来了你给他们讲哭吗?” 话音刚落,远处山道上忽然传来马铃声。 顾乘风脸色一变:“进庙!” 破庙不大,供的是一尊掉了半边脸的山神像。庙中蛛网密布,地上积着潮气,角落里有一堆干草。 沈照夜扶云疏雨坐下,自己堵在门边。 胡不归缩到神像后头,探出半个脑袋:“他们不会追到这里吧?” 顾乘风道:“当然不会。” 胡不归刚松口气。 顾乘风接着道:“他们只会把庙围起来,再放火烧。” 胡不归脸都绿了。 沈照夜低声问云疏雨:“你还能走吗?” 云疏雨摇头:“毒入经脉,半个时辰内动不了内息。” 顾乘风蹲在窗边,指尖沾了点泥,在地上画出几条线。 “前门六人,后墙三人,屋顶至少两个。山道上还有马,说明他们不急着攻进来,是想等我们自己乱。” 沈照夜道:“能冲出去吗?” “我一个人能。” “带她呢?” “勉强。” 沈照夜看了一眼胡不归。 顾乘风也看了一眼胡不归。 胡不归立刻抱住神像腿:“我忽然觉得这庙风水好,我可以住一辈子。” 顾乘风面无表情:“看见没?拖油瓶。” 庙外传来黑衣人的声音。 “里面的人听着,交出云疏雨和碧血令,其余人可活。” 胡不归眼睛一亮。 沈照夜已经转头看他。 胡不归立刻严肃道:“我刚才只是眼睛抽筋,我绝无投降之意!” 顾乘风冷笑:“你最好是。” 庙外又道:“十息之后,放箭。” 云疏雨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递给沈照夜:“瓶中是迷烟,摔碎后可乱他们一阵。” 沈照夜接过:“你呢?” “不用管我。” 沈照夜看着她。 云疏雨避开他的目光:“我说真的。他们要的是我,你们没必要陪葬。” 沈照夜道:“我这个人笨,听不懂这种话。” 顾乘风揉了揉眉心:“他不是笨,他是病,没得治。” 庙外开始倒数。 “十。” “九。” 沈照夜握刀。 “八。” 顾乘风摘下腰间一枚铜钱,夹在指间。 “七。” 胡不归忽然颤声道:“我……我好像知道后面有条路。” 顾乘风猛地回头:“你说什么?” 胡不归指着神像后方:“我小时候听人说,这种山神庙底下常有避匪洞。我刚才抱腿的时候,看见神像底座后面有风。” 顾乘风一闪身到了神像后,伸手一摸,果然摸到一条细缝。 他表情复杂地看着胡不归。 胡不归小心翼翼道:“我这个拖油瓶,偶尔也能装点水。” “三。” 顾乘风一脚踹向神像底座。 轰的一声,石板翻开,露出黑漆漆的地道。 庙外的人显然也听见动静。 “放箭!” 箭雨破窗而入。 沈照夜摔碎瓷瓶,青灰色烟雾猛地炸开。他挥刀格开三支羽箭,肩头却又中了一箭。 云疏雨脸色一变:“沈照夜!” “下去!” 沈照夜反手折断箭杆,推了她一把。 顾乘风先把云疏雨送入地道,又拎起胡不归衣领。 胡不归惨叫:“轻点!我有脖子!” “闭嘴。” 沈照夜最后一个退入地道。 可就在他弯腰的一瞬,庙门被人一脚踹开。为首黑衣人冲入烟中,长刀直刺沈照夜后心。 顾乘风已经入了地道,来不及回身。 云疏雨内息被封,无法出剑。 胡不归更是吓得连叫都忘了。 沈照夜却像背后长了眼。 他猛然转身,不退反进,厚背刀贴着对方长刀滑上去,火星在黑暗中一路炸开。 刀锋擦过他的肩。 他的刀柄撞上对方胸口。 咔。 骨裂声响起。 黑衣人倒飞出去。 沈照夜自己也踉跄半步,几乎跌倒。 顾乘风伸手抓住他:“你真是不要命。” 沈照夜喘着气笑:“命要不要,看朋友在不在。” 顾乘风骂了一声。 地道口石板轰然落下。 黑暗吞没了破庙,也吞没了庙外的喊杀声。 胡不归在黑暗里小声问:“我们现在算逃出来了吗?” 顾乘风道:“不算。” “那算什么?” 沈照夜扶着墙,低声道:“算活着。” 云疏雨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黑暗中沈照夜的侧脸,第一次觉得,这个爱管闲事的铁匠少年,也许真的会把自己的命,活成一柄照亮夜色的刀。 第三章 地道尽头 地道里没有灯。 潮气从四面八方钻来,像一只只冰凉的手,摸过人的脖颈和后背。胡不归走在最中间,左手拽着顾乘风的衣角,右手拽着沈照夜的刀鞘,嘴里一路念念有词。 “山神老爷保佑,土地公公保佑,各路不知名但很灵验的神仙也保佑,小的此生没做过什么大恶,最多就是说书时把隔壁王屠户编成采花贼,可那也是观众爱听……” 顾乘风忍无可忍:“你再念,我就把你留下来陪山神。” 胡不归立刻闭嘴。 没过三息,他又小声问:“顾少侠,这地道会不会塌?” 顾乘风道:“会。” 胡不归一抖。 顾乘风接着道:“尤其你再抖,肯定会。” 沈照夜走在最后,肩头断箭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地道狭窄,他只能微微侧身,厚背刀拖在身后,刀尖偶尔擦过石壁,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 云疏雨走在前面,脚步越来越慢。 沈照夜看见她身形一晃,伸手扶住她。 云疏雨低声道:“不必。” “你再说不必,我就当没听见。” “你这人怎么总不听人话?” “我爹也这么说。” 云疏雨沉默片刻,道:“你爹还在青崖镇。” 沈照夜的手僵了一下。 顾乘风回头看他。 沈照夜垂了垂眼:“玄衣司要的是你和碧血令,未必会为难我爹。” 这话说得连胡不归都不敢接。 谁都知道,玄衣司若真讲道理,江湖上便不会有人听见这三个字就变脸。 沈照夜当然也知道。 可人有时总要拿一句不太可信的话,先撑住自己。 地道越往前越窄,头顶偶尔有泥沙簌簌落下。走了约莫半柱香,前方忽然传来水声。 顾乘风停住。 他蹲下身,指尖贴着地面,又摸了摸石壁上的青苔。 “前头有暗河。” 胡不归脸色一喜:“有河好啊,顺流而下,追兵就找不到了。” 顾乘风看他:“你会水?” 胡不归脸上的喜色一下僵住。 “我……我会喝水。” 顾乘风冷笑:“那你本事不小。” 沈照夜道:“先出去再说。” 又往前十余步,地道尽头出现一线微光。顾乘风轻轻拨开藤蔓,外头果然是一条山涧。雨已经小了,天边透出灰白,山涧水涨得厉害,卷着断枝碎叶往东南方向奔去。 他们刚钻出洞口,远处林中忽然惊起一群飞鸟。 顾乘风神色一紧:“追来了。” 胡不归崩溃道:“他们是狗鼻子吗?” 云疏雨看向山涧对岸:“那边有条小路,可通往陵渡口。到渡口乘船,能入江南。” 顾乘风皱眉:“你怎么知道?” “云家商队从前走过。” “江南是你的地盘,也是他们设伏最容易的地方。” 云疏雨道:“可碧血令的秘密,也只能从江南查起。” 沈照夜问:“碧血令到底是什么?” 云疏雨伸手入怀,却没有立刻拿出来。她看着沈照夜,又看了一眼顾乘风和胡不归。 顾乘风道:“现在才想起来我们可能不是好人?” 云疏雨平静道:“若你们想夺令,方才破庙里就可以动手。” 她取出那枚被油纸包裹的令牌。 令牌不过掌心大小,非金非玉,通体暗青,边缘有干涸般的红纹。正面刻着半只飞雁,背面只有四个小字。 照夜归藏。 沈照夜看见那两个字,心头猛地一跳。 顾乘风也愣住:“照夜?” 胡不归探头:“这不是沈少侠的名字吗?难道这是你家祖传欠条?” 没人理他。 沈照夜伸手想碰那令牌,指尖还未触到,令牌上的红纹竟微微亮了一下。 云疏雨脸色变了。 顾乘风也变了脸色:“你以前见过它?” “没有。” “那它怎么认你?” 沈照夜摇头。 他脑中忽然想起父亲常年锁着的那口黑木箱,想起铁匠铺墙上那柄从不许他碰的断刀,想起沈寒山听见“玄衣司”三字时那种近乎厌恶的眼神。 他不是傻子。 有些事不是不知道,只是从前没人把线头递到他手里。 现在这枚令牌,就是线头。 林中马蹄声越来越近。 顾乘风把令牌塞回云疏雨手里:“先别想了,活着到江南再说。” 可他们刚要下山涧,水面忽然炸开。 三道黑影从涧水中跃出,手中短刀贴水而来。刀锋被水浸得发冷,无声无息,却比破庙里的箭更阴狠。 顾乘风一把推开云疏雨,身形如风般掠起,脚尖在一块湿石上一点,整个人几乎横着飘了出去。 他人在半空,袖中铜钱已飞。 叮叮叮! 三枚铜钱打在三柄短刀上,火星与水珠同时溅起。 沈照夜一步踏入涧水,水没过小腿。他迎着最近一名刺客劈出一刀。那刺客显然擅水战,身体一沉就要钻入水中。 沈照夜哪里肯让他走,厚背刀猛地插入水底,刀身横压。 水面轰然炸开。 那刺客被刀背从水下硬生生拍了出来,胸口塌陷,撞在岸边石头上,当场昏死。 第二名刺客从沈照夜侧面扑来,短刀直挑他伤肩。 云疏雨忽然拔出腰间软剑。 剑如一缕雨丝,贴着沈照夜肩头穿过,正刺在那人手腕。她内息被毒封住,力道不足,却胜在准。短刀偏了半寸,擦着沈照夜耳边飞过。 沈照夜没有回头,只说:“谢了。” 云疏雨咳了一声:“少欠我人情。” 第三名刺客见势不妙,转身就逃。顾乘风刚要追,林中又射出一支响箭。 玄衣司追兵到了。 顾乘风骂道:“没完没了。” 胡不归站在岸边,忽然指着水面大喊:“船!那边有船!” 山涧下游果然漂来一只窄小渔船,船上站着一个戴斗笠的老渔夫。老渔夫像没看见这边刀光剑影,只慢悠悠撑着篙。 顾乘风眼神一冷:“来得太巧。” 沈照夜道:“巧也得上。” “你就不怕船上有埋伏?” “不上船,岸上也是埋伏。” 顾乘风张了张嘴,竟无话可说。 沈照夜抱起云疏雨,跃上渔船。顾乘风提着胡不归后领跟上。 胡不归双脚刚落船板,老渔夫便笑眯眯道:“几位客官,渡河二两银子。” 顾乘风道:“逃命还收钱?” 老渔夫道:“正因逃命,才贵。” 胡不归颤巍巍摸出一把铜板:“我只有这些。” 老渔夫看了一眼:“也成。” 顾乘风更警惕了:“这么好说话?” 老渔夫撑篙入水,小船顺流而下。 他背对众人,声音被水声揉得有些散。 “老汉只渡有缘人。” 沈照夜看着他的背影,手慢慢握紧刀柄。 因为他看见老渔夫撑篙的手。 那只手上没有渔人的老茧。 只有练刀的人,才会有的虎口厚茧。 船行三丈。 老渔夫忽然回身。 竹篙从中裂开,露出一柄细长窄刀。 刀尖直刺云疏雨咽喉。 沈照夜早已等着这一刻。 他一手抱住云疏雨,一手挥刀斩下。 窄刀与厚背刀在小船中央相撞。 船身剧烈一晃,胡不归惨叫着抱住船舷。 老渔夫脸上的笑不见了。 沈照夜眼中却亮得吓人。 “我就知道,江湖上没这么便宜的船。” 老渔夫冷笑:“知道还上?” 沈照夜道:“不上,怎么砍你?” 他踏前一步。 小船在激流中猛地倾斜。 刀光再起。 山涧两岸,玄衣司追兵已经赶到。 可他们只看见那只小船在水中旋转,刀光、剑影、铜钱、惨叫,全都混进奔流里,一路向江南而去。 第四章 陵渡口的半吊子 陵渡口有三样东西最多。 船、酒、死人。 渡口临江,南来北往的客商、镖队、逃犯、浪人,都要在这里歇脚。白天是买卖,夜里是刀口。江面雾起时,常有人被麻袋一裹扔进水里,第二日下游渔夫捞起来,连眼睛都被鱼啄空。 沈照夜他们到陵渡口时,已是第二日黄昏。 那条渔船没能撑到渡口。 老渔夫被沈照夜一刀斩断窄刀,又被顾乘风一脚踹下水。可船底早被人动过手脚,行到半路便开始漏水。几个人只好拖着伤身游到岸边。 胡不归不会水。 所以他是被顾乘风一路拎着头发拖上岸的。 上岸后,胡不归趴在泥里吐了半天水,第一句话便是:“顾少侠,我觉得你救人的手法,有待商榷。” 顾乘风道:“下次我让你沉得体面些。” 胡不归立刻道:“现在这样挺好,朴实无华。” 云疏雨的毒暂时压住了,但脸色仍白。沈照夜伤口泡过水,已经开始发热。顾乘风让他先找医馆,他却执意先找一处能藏人的地方。 “玄衣司不会放过渡口。” “你都烧成这样了,还想着玄衣司?” 沈照夜道:“我若倒下,你带着他们两个能跑多远?” 顾乘风看了看云疏雨,又看了看胡不归。 胡不归努力挺胸:“我其实跑得还行。” 顾乘风问:“几步?” “三步之后看天意。” 顾乘风转头对沈照夜道:“你说得对,你不能倒。” 陵渡口人声嘈杂,正好掩人耳目。几人寻了一家破旧客栈,刚要进门,门内忽然飞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衣,摔在街心,口吐白沫。 紧接着,客栈里传来一个清脆女声:“都说了这是迷魂散,不是辣椒粉,你非要闻!” 沈照夜停住脚步。 顾乘风也停住。 胡不归小声道:“我们换一家?” 客栈里又飞出第二个人。 这人是被一个木凳砸出来的。 随后,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从门里蹦出来。她穿一身浅黄短打,腰间挂满小皮囊,头发用红绳扎着,脸上沾了点锅灰,眼睛却亮得像刚洗过的葡萄。 她手里举着一只竹筒,威风凛凛道:“谁还想尝尝唐门暴雨梨花针?” 街上众人哗啦一下退开三丈。 少女满意地点头。 就在这时,竹筒里咔哒一声。 三根细针倒飞出来,扎在她自己袖子上。 她低头看了看,脸一红,迅速把竹筒藏到身后。 顾乘风面无表情:“唐门暴雨梨花针?” 胡不归小声道:“看起来像唐门毛毛雨梨花针。” 少女耳朵很尖,立刻瞪来:“谁说的?” 胡不归往沈照夜背后一缩,指着顾乘风:“他!” 顾乘风缓缓转头:“你是真的想死。” 少女打量他们一眼,目光落到云疏雨身上,忽然道:“你中毒了。” 云疏雨也看她:“唐门的人?” 少女拍胸:“唐小满,唐门正宗旁支第三房不太受重视但很有潜力的一支。” 顾乘风道:“听起来很不正宗。” 唐小满怒道:“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沈照夜问:“你会解毒?” 唐小满本来还想骂顾乘风,听见这话,神色立刻认真起来。她走到云疏雨身前,隔着半步闻了闻,又看了看她指尖。 “封脉散,里面混了七步藤和乌头粉。下毒的人手法很阴,但药配得不算好。能解,不过要药。” 云疏雨道:“要什么药?” “蛇心草、白芷、寒井水,外加一钱赤蜈蚣粉。” 胡不归脸色发绿:“蜈蚣还要粉?” 唐小满道:“你也可以整条吞。” 胡不归立刻闭嘴。 顾乘风盯着唐小满:“你为什么帮我们?” 唐小满叹了口气:“因为我也被人追杀。” “谁?” “刚被我打出去那两个。” 顾乘风道:“那不像追杀,像你惹事。” 唐小满一噎,随即理直气壮:“他们抢我包袱,还说唐门暗器不过如此。我可以忍他们抢钱,不能忍他们侮辱唐门。” “所以?” “所以我给他们下了药。” 顾乘风看向街心还在吐白沫的灰衣人。 “你管这叫药?” 唐小满认真道:“量是稍微大了点。” 话音未落,街口忽然响起马蹄声。 黑衣、黑马、银纹刀鞘。 玄衣司。 唐小满脸上的得意瞬间消失:“你们也被追杀?” 顾乘风道:“显而易见。” 唐小满道:“那我们现在算一伙的吗?” 顾乘风斩钉截铁:“不算。” 沈照夜却道:“算。” 顾乘风看向他:“你别说话,你现在烧糊涂了。” 沈照夜握住刀:“她能解云姑娘的毒。” 唐小满立刻点头:“对对对,我能解毒,我还有暗器,我不算很拖后腿。” 胡不归幽幽道:“这话听着耳熟。” 玄衣司的人已经下马。 为首者不是昨日那人,而是一个脸色灰白的中年男人。他身形瘦长,手中没有刀,只有一把黑伞。 他撑伞走到街心,雨水从伞沿滴落。 “云疏雨,沈照夜,顾乘风。”中年男人一个个念出名字,最后看向胡不归和唐小满,“还有两个无关之人。” 胡不归连忙举手:“我是无关之人,我可以现在就走吗?” 中年男人道:“见过碧血令者,皆有关。” 胡不归慢慢把手放下:“那我不无关了。” 顾乘风低声道:“此人不简单。” 云疏雨道:“玄衣司七档头,段无咎。伞中藏剑,剑上有毒。” 沈照夜深吸一口气,压下额头烧意。 段无咎看着他,淡淡道:“你伤得很重。现在跪下,把碧血令交出,我可留你父亲一命。” 沈照夜的眼神陡然沉下。 “你们去了青崖镇?” 段无咎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一下。 沈照夜踏前一步,厚背刀发出低低嗡鸣。 顾乘风一把按住他:“别被激。” 沈照夜道:“让开。” “你现在冲过去,就是送死。” “那也是我的事。” 顾乘风忽然一巴掌拍在他后脑。 沈照夜被拍得一愣。 顾乘风骂道:“你爹若真被他们抓了,你死在这儿,谁去救?”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把沈照夜从怒火里浇醒。 段无咎叹道:“可惜。” 他合上黑伞。 伞骨收拢的一瞬,十七根黑针从伞面疾飞而出。 唐小满大喊:“趴下!” 她手忙脚乱从腰间扯出一只小布包,往地上一摔。 砰! 黄烟炸开。 黑针射入黄烟,竟发出滋滋声响,像落进了热油。 唐小满得意道:“我唐门化针粉……” 话未说完,她自己先被黄烟呛得连连咳嗽。 胡不归眼泪都出来了:“唐女侠,你这粉敌我不分啊!” 顾乘风早已动了。 黄烟遮眼,他反而如鱼得水。众人只见一道青影从烟中穿过,脚尖点在客栈门框,又借力翻上旗杆。段无咎的第二轮黑针追着他射出,却总差半寸。 半寸,便是生死。 顾乘风人在半空,三枚铜钱连成一线。 第一枚打偏伞骨。 第二枚打中伞柄机关。 第三枚直取段无咎眉心。 段无咎抬袖挡下,脸色终于微变。 “好轻功。” 顾乘风落在屋脊上:“好说,我还有更好的,你追不上。” 沈照夜趁这瞬间冲入烟中。 他没有段无咎快,也没有顾乘风巧。 但他够狠。 厚背刀从下往上撩起,逼得段无咎不得不退半步。唐小满甩出一把铁蒺藜,却因手滑撒偏,差点扎到沈照夜脚底。 沈照夜头也不回:“下次往敌人那边撒!” 唐小满涨红脸:“知道啦!” 胡不归躲在桌子后,忽然发现段无咎身后一名玄衣司正要绕向云疏雨。他急得四处乱摸,摸到一壶滚烫茶水,闭眼就泼了出去。 “啊!” 那玄衣司被烫得满脸通红。 胡不归睁眼一看,自己都惊了:“我中了?” 顾乘风在屋顶喊:“别高兴,后面!” 胡不归回头,看见另一名玄衣司举刀劈来。 他惨叫一声,抱起桌子就挡。 刀砍在桌面上,卡住了。 沈照夜旋身一刀,把那人连刀带桌拍飞出去。 “躲好!” 胡不归抱着半张破桌,感动得几乎哭出来:“沈少侠,你真是我亲哥。” 段无咎的伞剑终于出鞘。 那剑极细,像一道黑线。 沈照夜只看见黑线一闪,胸前便多了一道血口。若不是云疏雨及时以软剑缠住伞骨,他这一剑能穿心。 云疏雨强行动气,脸色瞬间更白。 沈照夜怒道:“谁让你动手?” 云疏雨道:“你救我多次,我不能只看着。” 段无咎淡淡道:“情义倒重,可惜都要死。” 他伞剑一抖,剑尖分化出三点寒光。 就在这时,渡口忽然传来一声锣响。 “官船到岸!闲人避让!” 江面上,一艘大船破雾而来。船头站着一排披甲兵士,旗帜上写着一个“陆”字。 段无咎看见那旗,眼神微动。 顾乘风立刻抓住机会:“走!” 他从屋顶俯冲而下,一手抓云疏雨,一手抓唐小满。沈照夜拎起胡不归,几人冲向码头。 段无咎没有追。 他站在烟尘中,看着沈照夜的背影,轻轻擦去伞剑上的血。 身旁属下低声问:“档头,追吗?” 段无咎道:“不必。去江南的路只有水路,他们逃不出局。” “那沈寒山那边……” 段无咎收伞。 “留着。他会自己回来的。” 江上夜火 陆家的官船不是真正的官船。 至少顾乘风是这么说的。 “真正的官船不会让我们这种浑身是血的人上来。” 胡不归坐在甲板角落,抱着一碗姜汤,声音发虚:“那我们是不是刚出狼窝,又进虎口?” 顾乘风道:“恭喜你,学会用脑子了。” 胡不归一点也不想要这种恭喜。 船主姓陆,叫陆沉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青布长衫,面容温和。船上有护卫,有货箱,也有一面能吓退宵小的假官旗。 他收留众人,只说了一句:“江湖路急,谁都有落难时。” 顾乘风不信。 沈照夜也不全信。 但云疏雨需要药,沈照夜需要处理伤口,他们也需要一条离开陵渡口的船。 唐小满在船舱里给云疏雨配药。 她的药包摊了一桌,瓶瓶罐罐多得吓人。胡不归本想帮忙,刚拿起一只小瓶,唐小满便尖叫:“别碰!那是断肠粉!” 胡不归手一抖,小瓶差点落地。 唐小满又道:“旁边那个也别碰,是解断肠粉的,但过量也断肠。” 胡不归默默退到门口。 云疏雨喝下药后,脸色稍缓。 沈照夜坐在一旁,让船上老医士给自己清创。老医士剪开他肩头布料,看见伤口时,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这伤再泡水,再拖半日,手臂就废了。” 沈照夜道:“现在不废就行。” 老医士气得胡子发抖:“你们这些练武的,最不把自己身子当身子。” 顾乘风靠在窗边,懒懒道:“他不一样,他把自己当盾牌。” 云疏雨看了沈照夜一眼。 沈照夜咳了一声:“别听他胡说。” 唐小满一边捣药一边道:“我觉得顾少侠说得挺准。” 胡不归探头:“我也觉得。” 沈照夜扫了他们一眼。 两人同时低头,一个捣药,一个喝汤。 夜色渐深。 江面风起,船舷拍水,像有人在黑暗中敲门。 沈照夜睡不着。 他站在船头,望着北方。 青崖镇在北方。 铁匠铺也在北方。 他不知道父亲是否还活着,更不知道自己这一走,是不是将祸事全留给了那个总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的老人。 顾乘风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 “想回去?” 沈照夜道:“想。” “那为什么不回?” “回去救不了人,只会多送一个。” 顾乘风看着他,笑了一下:“难得,你也有脑子清楚的时候。” 沈照夜没有生气。 他低声道:“乘风,若我爹真被他们抓了……” 顾乘风打断他:“那就救。” “若救不了呢?” “那就再想办法救。” 沈照夜转头。 顾乘风望着江面,神色少见地认真。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怕连累我们,怕云疏雨因你出事,怕胡不归和唐小满死在路上,怕我为了救你把命搭进去。” 沈照夜沉默。 顾乘风道:“沈照夜,你是不是忘了?我认识你十年了。你什么德行我不知道?” “什么德行?” “路边死条狗你都要挖坑埋了,何况是人。你不管这些事,你就不是沈照夜。” 沈照夜笑了笑:“你这是夸我?” “骂你。” “听着像夸。” “那是你脸皮厚。”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 江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顾乘风忽然道:“不过你记住,侠义不是送死。你要救人,先活着。” 沈照夜点头。 “还有。”顾乘风补了一句,“以后别动不动让我让开。” 沈照夜怔了怔。 顾乘风看也不看他:“你让我让开,我偏不让。你要死,也得先问我同不同意。” 沈照夜胸口那点沉重忽然松了些。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船尾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不是胡不归。 因为胡不归的惨叫更圆润。 顾乘风脸色一变,身形已掠出去。 沈照夜提刀跟上。 船尾货舱门大开,两个陆家护卫倒在地上,喉间血线极细。货箱被劈开,里头不是丝绸茶叶,而是一只只铁笼。铁笼里关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 胡不归站在货舱门口,脸色惨白。 唐小满手里还攥着一串钥匙。 云疏雨扶着舱壁,眼神冷得像冰。 陆沉舟站在货箱阴影里,温和的脸上仍带着笑。 “几位,本来不该看见这些。” 沈照夜握刀的手一点点收紧。 顾乘风低声道:“我就说不是真官船。” 胡不归颤声道:“他们……他们贩孩子?” 陆沉舟叹道:“江南豪门要童仆,西域商队要药奴,世道如此,总有人做买卖。” 沈照夜一步踏入货舱。 “那你今日买卖做到头了。” 陆沉舟仍笑:“沈少侠,你伤得很重。” “够砍你。” 陆沉舟拍了拍手。 货舱两侧暗门打开,十几名持刀护卫涌出。与此同时,江面远处忽然亮起火光。 一艘、两艘、三艘。 十二连坞的快船。 顾乘风看清船头旗号,嘴角一抽。 “好消息,我们不用担心玄衣司了。” 胡不归问:“坏消息呢?” 顾乘风道:“水匪来了。” 陆沉舟笑道:“不是水匪,是接货的人。” 沈照夜没有再说话。 他冲了出去。 货舱狭窄,厚背刀本不适合施展。可沈照夜的刀法从来不讲好不好看,只讲够不够重。 第一刀砸断护卫长刀。 第二刀撞碎护卫胸骨。 第三刀逼得三人同时后退。 唐小满把钥匙塞给胡不归:“开笼子!” 胡不归吓得直哆嗦:“我?” “不然我?” “可我手抖!” “抖也开!” 胡不归哭丧着脸冲向铁笼。一个孩子抓住他的衣袖,眼中满是惊恐。胡不归忽然就不抖了。 他蹲下来,尽量让声音温和。 “别怕,哥哥带你们出去。哥哥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开锁总比打架强。” 唐小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甩出一把烟丸。 砰砰砰! 白烟炸开,三个护卫捂着眼睛惨叫。唐小满兴奋道:“这次没撒错!” 顾乘风在烟中穿行。 他的轻功在甲板上几乎不像人。脚尖点过栏杆、桅杆、刀背,每一次落点都轻得像羽毛,偏偏每一次出手都打在人最难受的地方。 有人被他点中膝弯,跪地不起。 有人被他踢中手腕,长刀脱手。 还有人刚跃上甲板,就被他一脚踹回江里。 水匪快船越来越近,火箭已经射来。 船帆轰地燃起。 江上夜色被火光撕开。 陆沉舟终于不笑了。 他从袖中拔出一柄短剑,直刺云疏雨。 所有人里,云疏雨看似最弱。 可他错了。 云疏雨毒未尽解,内力仍虚,却不代表她无剑。 软剑从她袖中滑出,像一条被惊醒的银蛇。短剑刺来,她不退,反而贴身而上。两剑交错,陆沉舟手背被划开一道血口。 他脸色一沉:“云家软剑。” 云疏雨道:“云家灭门的账,也有你一笔?” 陆沉舟冷笑:“云家挡了太多人的财路。” 云疏雨眼中杀意骤起。 她强提一口气,软剑连出七剑。第七剑刺入陆沉舟肩头,却也牵动毒伤,唇边溢出血。 陆沉舟趁机一掌拍向她心口。 沈照夜从斜侧冲来,用身体硬接这一掌。 砰! 他整个人撞在舱壁上,伤口再次崩开。 云疏雨惊道:“沈照夜!” 沈照夜吐出一口血,反手抓住陆沉舟手腕。 “抓到你了。” 陆沉舟脸色一变。 沈照夜一刀斩下。 短剑落地。 陆沉舟的右臂也落地。 惨叫声被江风卷走。 水匪快船已经贴上船舷,钩索飞来。十二连坞的人跳上甲板,见人就砍。陆家护卫和水匪本是一伙,可此刻火起船乱,谁也顾不得谁。 沈照夜背起一个最小的孩子,冲出货舱。 “都上小船!” 胡不归带着孩子们往救生小舟跑,唐小满边跑边撒铁蒺藜,撒了三把,两把扎到水匪,一把险些扎到胡不归。 胡不归悲愤道:“唐女侠,你能不能看准点?” 唐小满道:“逃命呢,要求别太高!” 顾乘风跃上桅杆,割断绳索。燃烧的船帆轰然落下,正砸在几名水匪头顶,火光冲天。 沈照夜最后一个退到小舟边。 陆沉舟倒在血泊里,怨毒地看着他。 “沈照夜,你救不了所有人。” 沈照夜停下脚步。 江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我知道。” 他举起刀。 “所以看见一个,救一个。” 刀落。 陆沉舟的声音断在火里。 小舟离开大船时,整艘船已经烧成一团巨大的火。江面被照得通红,孩子们挤在舟中,无声哭泣。 胡不归抱着桨,忽然低声道:“我以后若有钱,开一家酒铺。” 顾乘风问:“这时候想开酒铺?” 胡不归看着那些孩子:“酒铺里不卖人,只卖酒。没钱的人也能喝一碗热汤。” 唐小满嘀咕:“你会酿酒吗?” “不会。” “那你开什么酒铺?” 胡不归想了想:“可以请人酿。” 顾乘风笑了一声:“你倒想得远。” 沈照夜坐在船头,怀里还抱着那个睡着的孩子。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云疏雨轻声问:“你伤口又裂了。” 沈照夜看着江上的火。 “不碍事。” 云疏雨道:“你每次都这么说。” 沈照夜低头看了看怀中孩子。 “他活着,就碍不着。” 江风吹过,火光渐远。 而在更远处的黑暗里,一艘没有挂灯的快船悄然跟上。 船头站着一个披蓑衣的人。 他手中捏着一枚玄衣司银纹令,目光穿过夜色,落在沈照夜的背影上。 “照夜刀现,碧血令醒。” 那人低声道。 “沈寒山,你藏了二十年的刀,终于还是出鞘了。” 雾里来船 小舟在江上漂了一夜。 天亮时,江面起了大雾。 雾白得像浸过米汤,三丈之外不见人影。胡不归抱着桨,眼皮直打架,整个人靠在船舷上,嘴里还念叨着“酒铺要有两层楼,一楼卖酒,二楼说书”。 唐小满把一个药瓶塞进他怀里。 胡不归吓得一激灵:“这是什么?” “醒神丸。” “不会断肠吧?” “不会。” 胡不归这才放心吃下一粒。 下一刻,他眼睛瞪得像铜铃,整个人从船板上弹起来。 “这也太醒了!” 唐小满满意点头:“能醒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后呢?” “睡两天。” 胡不归表情僵住。 顾乘风坐在船尾,听得直摇头:“以后你给我药之前,先说完。” 唐小满不服:“你又不吃。” “我怕你把我送走。” 沈照夜靠在船头,脸色仍有些白。云疏雨替他重新包扎了肩头伤口,又用银针封住几处血脉。她动作很稳,眼神却比从前沉了许多。 昨夜火船上的孩子,被他们分批送上沿岸渔村。渔村老人听说是人牙子的船,骂了一整夜,又把孩子藏进祠堂。沈照夜把陆沉舟身上的银票全留给渔村,只带走了那枚从货箱夹层里翻出的铜牌。 铜牌上刻着四个字。 十二连坞。 云疏雨看着铜牌,道:“连坞水寨在江南七十二港都有眼线。云家灭门前,曾查到他们替人运过一批密匣。” 沈照夜问:“碧血令?” “也许。” 顾乘风懒懒道:“也许是棺材。” 胡不归立刻道:“顾少侠,江上大雾,你别说这么晦气。” 顾乘风刚要回嘴,忽然抬头。 沈照夜也握住刀柄。 雾中传来轻轻的拨水声。 不是江浪。 是船桨。 一下一下,极轻,极稳。 唐小满压低声音:“有船?” 顾乘风道:“至少三艘。” 胡不归惊道:“你怎么听出来的?” “一艘船不会从三个方向划来,除非它劈叉。” 胡不归觉得很有道理,但又觉得这时候不该夸。 云疏雨轻声道:“十二连坞的雾船。” 她话音刚落,白雾中忽然飞来一条铁钩。铁钩无声破雾,直抓小舟船头。沈照夜一刀劈下,火星四溅,铁钩被震回雾里。 下一瞬,四面皆有铁钩飞来。 小舟被钩索绞住,猛地一沉。 胡不归惨叫:“又来?我跟船是不是八字不合?” 顾乘风一脚踢在他屁股上:“趴下!” 箭从雾里射来,贴着胡不归头皮掠过。 唐小满一边趴下一边掏暗器:“我有烟丸!” 顾乘风道:“现在全是雾,你放烟给谁看?” 唐小满愣住:“也对。” 沈照夜已经冲到船头,厚背刀斩向钩索。可是钩索不止一根,断一根,又来两根。雾中有人笑道:“沈少侠,别白费力气了。连坞钩船索,绞过比你这小舟结实百倍的楼船。” 沈照夜道:“你人呢?” “在雾里。” “敢出来?” “不敢。” 回答得太干脆,连沈照夜都怔了一下。 雾中那人继续笑:“我知道你刀重,也知道顾乘风轻功好。我们水上吃饭的人,不和你们岸上英雄讲公平。” 小舟又是一沉。 水从船缝渗上来。 顾乘风忽然纵身而起,脚尖点在一根绷紧的钩索上。钩索在水雾间摇晃,他却像踩着平地,几步便掠入白雾。 雾中传来惊呼。 接着是几声落水。 顾乘风的笑声在雾里忽远忽近:“不讲公平是吧?我也不讲。我专打看不见我的。” 沈照夜抓住机会,挥刀连斩三根钩索。 唐小满趴在船沿,忽然眼睛一亮:“我想到办法了!” 胡不归抱头:“你每次这么说,我都害怕。” 唐小满从药囊里摸出两只黑色小球,咬牙往水里一丢。 黑球入水,没有爆。 唐小满脸色变了。 胡不归小心翼翼道:“它坏了?” 话音未落,江水下方轰然炸开。 小舟被水浪托起半丈,所有人同时飞离船板。胡不归人在半空,眼泪都吓出来了。 “唐小满!” 唐小满也在叫:“我忘了它延迟!” 爆开的水浪却误打误撞,将小舟从钩索中震脱。雾船也被炸得一阵大乱。沈照夜落回船头,来不及骂人,反手抓住差点落水的云疏雨。 云疏雨被他拉回,发梢滴水,眼神却很亮。 “你这位唐门姑娘,倒也不是全无用处。” 唐小满在船尾咳水,听见这句,立刻挺直腰:“那当然。” 顾乘风从雾里掠回,手中还拎着一个水匪头目。他把人丢在船板上,一脚踩住。 “谁派你们来的?” 水匪冷笑:“十二连坞做买卖,从不问买主名姓。” 沈照夜蹲下,看着他。 “昨夜那船孩子,你们也不问?” 水匪眼皮一跳。 沈照夜的声音不高,却像刀背压在脖子上。 “那些孩子要被卖去哪?” 水匪咬牙不说。 顾乘风叹道:“照夜,他不想说。” 沈照夜点点头,起身。 水匪刚松口气,便看见沈照夜把厚背刀插进船板,双手握住他的衣领,直接将他半个身子按进江水里。 水匪疯狂挣扎。 过了片刻,沈照夜把他拎起来。 “说。” 水匪喘得像破风箱,仍咬牙。 沈照夜又把他按下去。 顾乘风在旁边看着,没拦。 胡不归咽了咽口水:“沈少侠平时看着挺好说话。” 云疏雨淡淡道:“他对人好说话,对畜生未必。” 第三次被拎出水面时,水匪终于崩溃。 “是沈家渡!孩子送去沈家渡!那里有坞主的人,也有玄衣司的人!” 沈照夜动作一顿。 “哪个沈?” “三点水沈!不是你的沈!” 胡不归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差点以为又是你家亲戚。” 沈照夜瞥他一眼。 胡不归立刻闭嘴。 顾乘风问:“沈家渡在哪?” 云疏雨道:“江南入腹地的第一处大渡,过了沈家渡,再往南三十里,就是云氏旧宅。” 唐小满挠头:“那不就是正往陷阱里走?” 顾乘风道:“我们一直在往陷阱里走。” 沈照夜看向雾深处。 玄衣司、十二连坞、云家旧案、碧血令、父亲沈寒山。 所有线头都在往江南缠。 他没有选择。 或者说,从青崖茶棚第一刀劈出去开始,他就已经选了。 “去沈家渡。” 胡不归苦着脸:“能不能先找地方吃口热饭?” 顾乘风道:“你还吃得下?” 胡不归认真道:“越害怕越饿。” 唐小满居然点头:“我也饿。” 顾乘风看着这两个拖油瓶,忽然觉得自己轻功再好,也飞不出这份命。 白雾渐散。 远处江岸露出一线黑影。 沈家渡到了。 沈家渡刀市 沈家渡不是一座镇。 它更像一只趴在江边吃人的兽。 长长的木栈桥伸进江水,两侧停满商船、渔船、快船、花船。岸上酒旗招展,赌坊、药铺、铁器铺、棺材铺挤在一处,白天卖货,夜里卖命。 最有名的,是刀市。 江南的刀客若想买一把趁手兵刃,大多会来沈家渡。这里的刀不问来路,人也不问来路。只要银子够,杀人凶器和卖命的人,都能买到。 顾乘风带众人上岸时,第一句话便是:“从现在起,少说话。” 胡不归点头如捣蒜。 唐小满问:“为什么?” 顾乘风看她:“尤其你。” 唐小满不服:“我很稳重。” 她话音刚落,脚下踩到一块鱼骨,整个人向前扑去。沈照夜伸手拎住她后领,才没让她一头撞进鱼摊。 顾乘风看着她。 唐小满小声道:“地滑。” 云疏雨换了普通布裙,又用帷帽遮住面容。沈照夜的伤口还未好,顾乘风便给他买了一件灰旧外袍,遮住血迹和厚背刀。 可沈照夜这种人,藏不住。 他的眼神太直,腰背太硬。哪怕穿得像落魄脚夫,站在人群里,也不像能低头讨生活的人。 胡不归倒是很容易藏。 他往小吃摊前一站,立刻和周围百姓融成一片。 顾乘风让唐小满去药铺买药,让胡不归去打听客栈,自己则和沈照夜、云疏雨去刀市。 胡不归惊道:“我单独去?” 顾乘风道:“你不是说自己能装普通人?” “能是能,但普通人也会死啊。” 沈照夜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递给他:“遇事就往人多处跑。” 胡不归接过铜钱,像接了护身符:“然后呢?” 顾乘风道:“然后大喊顾乘风救命。” 胡不归眼睛一亮:“你会来?” 顾乘风道:“看心情。” 胡不归更慌了。 众人暂时分开。 刀市在渡口西侧,一条长街全是铁器声。打铁的、磨刀的、卖刀的、试刀的,吆喝声混着金铁交鸣,吵得人耳膜发疼。 沈照夜一进刀市,脚步便慢了下来。 他从小在铁匠铺长大,对铁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亲近。他看一柄刀,只需看刀脊厚薄、刃口寒光、柄尾配重,便知打造之人功力如何。 顾乘风道:“别看了,咱们不是来买刀的。” 沈照夜却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铺前。 铺子里挂着一柄断刀。 刀断了三寸,刀身乌沉,刃口却仍有冷光。刀柄缠着旧黑布,尾端刻着一个极小的“寒”字。 沈照夜呼吸一滞。 他见过这柄刀的影子。 在父亲的黑木箱上。 在铁匠铺墙上那柄不许碰的断刀旁。 铺主是个独眼老者,正低头磨刀。见沈照夜盯着断刀,头也不抬道:“不卖。” 沈照夜问:“这刀从哪来?” 独眼老者手中磨石一停。 “小子,刀市规矩,不问来路。” 顾乘风上前半步,笑道:“我们不买刀,买消息。” 独眼老者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沈照夜。 忽然,他的脸色变了。 “你姓沈?” 沈照夜道:“沈照夜。” 独眼老者猛地站起。 那一瞬间,铺子后门忽然关上。 长街上的铁器声仍在响,可这间小铺里,空气却冷了下来。 云疏雨低声道:“有埋伏。” 铺顶瓦片一碎,四名刀客从上方落下。后门也冲出三人。每个人手里都握着短刀,刀身泛蓝,显然淬了毒。 独眼老者退到角落,苦笑道:“小子,对不住。他们拿我孙女逼我。” 沈照夜没有怪他。 他只是拔刀。 顾乘风侧身避开第一柄毒刀,脚尖在柜台上一点,整个人像一道青烟掠上横梁。他在空中翻身,一脚踢落铺顶刀客,顺手摘下墙上一把短剑。 “照夜,别碰刀刃。” 沈照夜嗯了一声,厚背刀横扫。 小铺狭窄,七名刀客配合极熟,毒刀专攻他伤处。沈照夜肩伤未愈,每次挥刀都像撕开伤口,可他的刀势反而越来越沉。 第一名刀客刺他腰腹。 沈照夜不退,刀背下压,直接砸断对方手腕。 第二名从后方偷袭。 云疏雨软剑如蛇,缠住对方刀柄,腕一抖,毒刀反刺回去。那人吓得松手,顾乘风从梁上落下,一脚将他踹进水缸。 第三、第四名同时扑来。 沈照夜忽然旋身。 厚背刀抡出半圆,刀风把柜台上的旧刀都震得嗡嗡作响。两名刀客横刀格挡,却被震得撞破木门,跌到长街上。 长街众人哗然。 “有人斗刀!” “快看!” “那小子用的是重刀!” 刀市不怕死人,怕没热闹。 一群刀客和买刀人迅速围了上来。 埋伏的人见势不妙,其中一人吹哨。街尾立刻冲出十余名黑衣人,却不是玄衣司装束,而是十二连坞水匪改扮。 顾乘风一眼看出:“这是想把我们困死在刀市。” 云疏雨道:“不能久战。” 沈照夜却盯着墙上断刀:“那刀必须带走。” 顾乘风骂道:“你什么时候还惦记刀?” “那可能是我爹的。” 顾乘风闭了闭眼。 “行,抢。” 他身形一闪,越过人群,直取墙上断刀。可就在他即将碰到刀柄时,一支飞镖从街对面射来。 飞镖角度刁钻,逼得顾乘风在半空折身。 他落地看去,只见街对面二楼坐着一个白衣青年。青年手持折扇,脸上带笑,身旁站着两个怀抱琵琶的侍女。 白衣青年道:“顾兄好轻功。” 顾乘风眯眼:“你哪位?” “十二连坞,白浪生。” 周围人群一阵骚动。 白浪生,十二连坞少坞主,号称江南水上第一快刀。此人不但刀快,心更毒,最爱在别人以为能逃时,再把人拉回死局。 白浪生摇扇笑道:“沈少侠,碧血令留下,我放你们出刀市。” 沈照夜道:“不留呢?” 白浪生扇子一合。 “那就把命留下。” 话音一落,刀市四面响起弩机声。 顾乘风脸色一变:“伏弩。” 胡不归的声音也在这时从街尾传来。 “沈少侠!救命啊!” 众人回头。 只见胡不归抱着一个包袱狂奔,身后追着七八个水匪。他跑得脸色涨红,嘴里还不忘喊:“我打听到客栈了!但是顺手打听出了他们的账本!” 顾乘风几乎气笑:“谁让你顺手的?” 胡不归哭道:“它自己掉我怀里的!” 唐小满也从另一边冲出来,手里抱着一堆药包,后面追着药铺伙计和两个黑衣人。 “我没偷药!我给了钱!他们非说我的钱是假钱!” 顾乘风看着两边同时冲来的拖油瓶,终于明白什么叫命中劫数。 白浪生笑得更开心。 “看来沈少侠朋友不少。” 沈照夜没有笑。 他看见追胡不归的水匪举起了刀。 那一刀砍向胡不归后背。 沈照夜一脚踹翻面前刀客,整个人冲出小铺,厚背刀脱手飞出。 刀旋转着掠过长街。 当! 水匪长刀被撞飞。 厚背刀插入地面,挡在胡不归身后。 胡不归扑到刀边,几乎哭出来:“亲哥!” 沈照夜赤手空拳冲入人群。 白浪生眼神一亮:“没刀还敢来?” 沈照夜一拳打在最近水匪脸上。 那人鼻梁塌陷,倒飞出去。 “没刀也能打。” 刀市瞬间大乱。 顾乘风趁乱再度掠向断刀。白浪生终于亲自出手,折扇一甩,扇骨中弹出七寸薄刃。他从二楼跃下,刀光如白浪翻卷,直斩顾乘风双腿。 顾乘风人在半空,竟无处借力。 云疏雨软剑飞出,缠住街边旗杆,借力一拽。旗杆倾斜,顾乘风脚尖在杆头一点,险险避开。 白浪生赞道:“云姑娘好剑。” 云疏雨冷冷道:“你废话太多。” 她软剑一抖,直刺白浪生咽喉。 白浪生以扇刃相迎,剑与扇在半空连击十余下。云疏雨毒伤未愈,三招之后便气息不稳。白浪生看准破绽,扇刃切向她手腕。 沈照夜从侧面冲来,空手抓住扇骨。 鲜血瞬间从掌心流下。 白浪生愕然:“你疯了?” 沈照夜道:“我朋友在后面。” 他另一拳砸出。 白浪生弃扇后退,脸上笑意终于淡了几分。 顾乘风趁机摘下断刀,扔给沈照夜。 “接着!” 沈照夜一手接刀。 断刀入手的瞬间,碧血令在云疏雨怀中忽然发热。沈照夜脑海里仿佛听见一声遥远的刀鸣。 独眼老者在铺中颤声道:“寒山刀……真认你了。” 沈照夜握住断刀,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这刀比厚背刀轻,却更冷。 冷得像父亲从未说出口的旧事。 白浪生看见断刀,眼神大变。 “照夜归藏,寒山断刀。” 他忽然后退。 “放箭!” 伏弩声同时响起。 箭雨从四面八方射向长街中央。 顾乘风脸色骤变,身形化作一道青影。他这一次没有躲,而是绕着众人疾奔。快到极处时,他的身影几乎连成一圈青色虚影。 铜钱、短剑、刀鞘、甚至路边酒壶,都被他踢起,撞向飞箭。 叮叮当当之声不绝。 可箭太多。 一支箭漏过青影,射向唐小满。 沈照夜踏前,用肩头硬接。 另一支射向胡不归。 云疏雨挥剑挑开,却又吐出一口血。 第三支射向一个看热闹的小孩。 沈照夜原本可以不管。 他还是管了。 断刀脱手飞出,撞偏那支箭。小孩吓得坐倒在地,沈照夜冲过去抱起他,转身时后背又中一箭。 顾乘风眼睛都红了。 “沈照夜!” 沈照夜把孩子推给旁边妇人,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没事。” 顾乘风咬牙:“你再说没事,我真想打死你。” 箭雨终于停下。 白浪生看着仍站着的沈照夜,脸色阴沉。 这一局,他本该赢。 可他算错了一件事。 他以为人多就能困住沈照夜。 却没想到,这世上真有人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小孩,硬挨一箭。 也正因这一箭,围观的刀客中忽然有人开口。 “白少坞主,在刀市用伏弩,不合规矩吧?” 另一人道:“还射孩子,更不合规矩。” 刀市的人未必是好人。 但他们有刀客的规矩。 白浪生脸色微变。 顾乘风低声道:“走。” 沈照夜拾起断刀和厚背刀,护着云疏雨、胡不归、唐小满退向街口。周围刀客没有让路,却也没有再拦。 白浪生盯着他们背影,忽然笑了。 “沈照夜,江南水深。你救得了一个孩子,救得了整座江湖吗?” 沈照夜没有回头。 “救不了。” 他声音沙哑,却很稳。 “但你若站在我面前,我先砍你。” 刀市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笑出声。 白浪生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云家旧宅 他们躲进胡不归打听来的客栈时,已经是黄昏。 客栈名字很吉利,叫平安客栈。 可门板上有三道刀痕,柜台后有两张通缉画像,后院井里还飘着半截绳子,怎么看都不太平安。 胡不归解释:“这已经是我能找到最安全的了。” 顾乘风看着墙上通缉画像。 画像上一个是云疏雨,一个是沈照夜。 沈照夜画得尤其不像。 画像里他浓眉大眼,满脸横肉,像个刚抢完猪肉摊的山匪。 唐小满看得直笑:“沈大哥,你比画像好看点。” 沈照夜道:“多谢。” 顾乘风指着画像下方悬赏银两:“你值五百两,云姑娘八百两。” 胡不归探头:“我呢?” “你没有。” 胡不归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看来我还不够重要。” 顾乘风道:“你想上去?” “不想。” 云疏雨在后院房中替沈照夜取箭。 箭头拔出时,沈照夜额头青筋暴起,却一声没吭。云疏雨把血布丢进盆里,冷声道:“你若再这样逞强,不到云家旧宅,就会死在半路。” 沈照夜道:“我尽量。” “不是尽量。” 沈照夜看她。 云疏雨手指微微发抖。 她很少失态。 “沈照夜,我知道你要救人,要救你父亲,要查碧血令,要管天下不平事。可你也是人,不是铁打的刀。” 沈照夜沉默半晌,道:“我从前真以为自己是铁匠铺里打出来的。” 云疏雨怔了怔。 沈照夜看着桌上的寒山断刀。 “今日看见这柄刀,我才知道,我爹瞒了我很多。” 云疏雨轻声道:“每个人都有不愿说的旧事。” “你也有?” 她没有回答。 窗外风吹过,院中枯竹沙沙作响。 过了许久,云疏雨才道:“云家灭门那夜,我躲在药窖里。外面全是火,父亲、叔伯、兄长,都在喊杀声里。后来有人打开药窖,把碧血令塞给我,叫我逃。” 沈照夜问:“那人是谁?” 云疏雨摇头:“我没看清他的脸,只记得他手里拿着一柄断刀。” 沈照夜的目光落在寒山断刀上。 断刀静静躺着。 像一个沉默二十年的证人。 顾乘风推门进来,打破沉默。 “休息够了没有?” 云疏雨收起情绪:“怎么?” “胡不归把账本翻出来了。” 沈照夜立刻起身。 顾乘风按住他肩:“你坐着听。” 沈照夜想说不用,顾乘风眼睛一眯。 他只好坐下。 胡不归抱着一本湿漉漉的账册进来,脸上带着一种终于派上用场的庄重。 “我以前说书,常替茶楼掌柜记账。这个账本看着乱,其实用的是双账。表面是米粮,暗里是人名和货号。” 唐小满惊讶道:“你真会?” 胡不归挺胸:“我除了打架,什么都会一点。” 顾乘风道:“逃跑会得尤其多。” 胡不归假装没听见,翻开账册。 “这里写,三年前七月,云家旧宅出货十九箱,走沈家渡,入十二连坞,交玄衣司。货名写的是‘旧书’,数量却按人头算。” 云疏雨脸色发白。 胡不归继续道:“还有一行写着,寒山客一人,照夜匣半只。” 沈照夜心头一震。 “寒山客?” 顾乘风道:“你爹。” 唐小满问:“照夜匣是什么?” 没人回答。 云疏雨缓缓道:“云家旧宅的密库里,也许有答案。” 顾乘风皱眉:“白浪生刚在刀市吃了亏,段无咎也在附近。现在去云家旧宅,就是自投罗网。” 沈照夜道:“可他们也会去。” “所以?” “抢在他们前面。” 顾乘风盯着他。 沈照夜补了一句:“我会小心。” 顾乘风冷笑:“你这句话比胡不归说自己能跑还不可信。” 胡不归不服:“我现在吃了醒神丸,能跑很久。” 唐小满道:“六个时辰后你就睡两天。” 胡不归脸垮下来:“你能不能别提醒我?” 最终,他们还是决定夜探云家旧宅。 云家旧宅在沈家渡南三十里,曾是江南有名的大宅。云氏以医毒起家,百年前救过三代武林盟主,也毒死过两个作恶多端的魔头。后来云家渐渐不问江湖,只做药材生意。 直到三年前,一夜灭门。 旧宅荒了三年。 月上中天时,众人到达云家旧宅外。 宅门早已烧塌,墙上爬满藤蔓。风从空院里穿过,带着焦木和腐叶的气味。 云疏雨站在门前,许久没动。 沈照夜没有催。 顾乘风也难得没说话。 胡不归更是紧紧闭嘴。 唐小满轻轻握了握云疏雨的手。 云疏雨深吸一口气,踏进旧宅。 院中杂草没膝,石灯倾倒。昔日药圃已经荒成乱草地,只有几株寒白花还在月下开着,花色白得刺眼。 云疏雨带他们穿过前院,进入一处半塌的书房。 她在墙边摸索片刻,按下一块不起眼的青砖。 地面轻响。 书架后露出一条暗道。 胡不归震惊:“你们江湖人家里都喜欢挖洞吗?” 顾乘风道:“方便逃命。” 胡不归认真道:“以后我酒铺也挖一个。” 沈照夜道:“你不是开酒铺吗?” “酒铺也可能被追杀。” 顾乘风点头:“你很有自知之明。” 暗道通往地下密库。 云疏雨点燃火折子,照见石壁上密密麻麻的药名和人名。密库尽头有一座石台,台上本该放着什么东西,如今空空如也,只剩半圈灰尘。 云疏雨脸色一变:“碧血令原本在这里。” 沈照夜问:“还有什么?” 她走到石台后方,摸到一行刻字。 字迹很浅,像是有人临死前用刀尖匆匆划下。 “照夜匣开,归藏不归。” 沈照夜念出这八个字,寒山断刀忽然轻轻一震。 与此同时,密库入口传来掌声。 “好,果然是你们先找到。” 白浪生走下石阶。 他身后,是段无咎。 再后面,是一群玄衣司和十二连坞高手。 顾乘风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胡不归小声道:“现在还来得及挖第二条洞吗?” 唐小满已经把手伸进药囊:“我还有爆水丸。” 顾乘风道:“这里没水。” 唐小满顿住。 “那可能会炸石头。” 顾乘风看她:“你先别动。” 段无咎撑着黑伞,缓步走入密库。 “沈照夜,寒山断刀、碧血令、云家遗孤都在此地。看来今晚可以省去不少麻烦。” 沈照夜拔刀。 他的伤还没好。 可他的眼神已经比刀更冷。 白浪生笑道:“沈少侠,你真以为凭你们几个,能从这里杀出去?” 沈照夜看了看身后的人。 云疏雨、顾乘风、胡不归、唐小满。 一个伤未愈,一个毒未清,一个不会打,一个常误伤。 确实不像能杀出去。 可他还是踏前一步。 “试试。” 密库里火光摇晃。 段无咎伞剑出鞘。 白浪生扇刃展开。 玄衣司长刀齐鸣。 十二连坞水匪堵住石阶。 沈照夜握着寒山断刀,另一手提起厚背刀。 双刀一长一短,一重一冷。 顾乘风站到他身侧,笑道:“你左边归我。” 云疏雨软剑垂下:“右边归我。” 唐小满抖着手,却也摸出一把暗器:“后面归我。” 胡不归抱起一只石药罐:“那……谁漏过来归我?” 顾乘风道:“你负责别死。” 胡不归点头:“这个我熟。” 段无咎淡淡道:“杀。” 狭窄密库中,第一柄刀劈下。 沈照夜迎了上去。 寒山断刀划开伞剑黑光,厚背刀砸碎玄衣长刀。火星四散,他身上伤口又裂开,血沿着手臂滴落。 可他没有退。 他身后是知己,是红颜,是拖油瓶,也是他一路捡回来的江湖。 他退不得。 刀声在云家旧宅地下炸响。 三年前这里死过很多人。 三年后,又有人在这里,为活人挥刀。 第九章 地下血战 密库很窄。 窄得容不下太多人同时挥刀,也窄得容不下退路。 这反倒救了沈照夜他们。 玄衣司和十二连坞人多,可石阶口只能并排下来三人。段无咎与白浪生站在前方,后面的人便只能从缝隙里递刀、射针、放冷箭。若是在开阔地,这一群人足够把沈照夜剁成肉泥。 可在密库里,他们必须先越过沈照夜的刀。 沈照夜双刀在手。 厚背刀重,寒山断刀快。 他从前只会一柄厚背刀,走的是铁匠铺里锤出来的笨路子。可寒山断刀入手后,他像是被某种旧日影子牵引。刀锋短了三寸,却总能在最险处补上半招。 段无咎伞剑毒辣,剑尖像黑蛇,专取他眼、喉、腕、肋。 沈照夜以厚背刀挡剑,以寒山断刀切伞骨。两人交手不过十招,黑伞伞骨已断两根。 段无咎眼神微寒:“沈寒山连照夜双刀也传了你?” 沈照夜道:“他什么都没传。” “那你更该死。” 段无咎手腕一抖,伞剑忽然软下,像一条黑鞭绕过厚背刀,刺向沈照夜心口。 云疏雨软剑从旁卷来,缠住伞剑。 她毒未清,力气不足,软剑一碰便被震开。段无咎反手一掌拍向她肩头。 沈照夜横身挡住。 砰! 他本就受伤,这一掌打得他喉头一甜,血差点喷出。 顾乘风在左侧看见,脸色一沉。他脚踩石壁,身体几乎贴着墙横掠出去,一枚铜钱从指间弹出,直打段无咎太阳穴。 白浪生扇刃一挑,将铜钱劈成两半。 “顾兄,你的对手是我。” 顾乘风落地,笑道:“你也配?” 白浪生脸上笑意未变,眼底却冷了。 他折扇展开,七枚薄刃依次弹出。扇面一抖,刀光如浪,一层叠一层扑向顾乘风。 顾乘风不接。 他的长处从来不是硬碰硬。 他在石台、墙壁、药架之间穿梭,快得像一道没重量的影子。白浪生每一刀都差半寸,每一次都差半寸。可他不急,他知道顾乘风总有落脚之时。 于是他砍落脚点。 顾乘风脚尖刚要点上石台,白浪生刀光已等在那里。 顾乘风强行拧身,肩头衣料被削去一片。 白浪生赞道:“好身法。” 顾乘风道:“你废话也和你刀一样多。” 唐小满在后方忙得满头汗。 她本该负责暗器,可密库太窄,暗器一扔出去,很可能先扎到自己人。她只好把药粉、烟丸、绊索、铁蒺藜一件件往合适的地方丢。 第一把铁蒺藜撒出去,扎退两名水匪。 第二把绊索扔出去,绊倒一个玄衣司。 第三只药瓶摔碎,黄烟炸开,呛得敌人连连后退。 胡不归大喜:“唐女侠,你今天准得吓人!” 唐小满也很激动:“我也觉得!” 然后她第四把暗器撒偏,扎在胡不归脚边。 胡不归抱着石药罐跳起来:“我就不该夸!” 一个水匪趁乱从侧面钻过来,刀尖直刺胡不归。 胡不归手里只有石药罐。 他想都没想,把药罐砸了过去。 啪! 药罐碎开,里头白色药粉糊了水匪满脸。 水匪惨叫一声,捂着眼睛倒地打滚。 胡不归吓坏了:“这是什么?” 云疏雨回头看了一眼:“石灰粉。” 胡不归怔住,随即狂喜:“我会武功了!” 顾乘风在半空喊:“那叫缺德!” 胡不归道:“能活就行!” 密库里一时竟被他们撑住。 可撑住,不等于赢。 段无咎和白浪生还未真正拼命。 段无咎忽然退后半步,伞剑入鞘。 沈照夜心中警兆大起。 他低喝:“小心!” 黑伞猛地旋开。 伞面上细孔密布,数十根毒针从伞中暴射而出。距离太近,避无可避。 沈照夜扑向云疏雨。 顾乘风扑向唐小满和胡不归。 毒针钉入沈照夜背后,钉中顾乘风左肩,也打在石壁药架上,发出密密麻麻的轻响。 云疏雨被沈照夜压在身下,脸色瞬间惨白。 “沈照夜!” 沈照夜撑着地面想起身,手臂却一软。 毒发很快。 背后像被火烧,又像被冰冻。眼前的火光晃成一片。他咬破舌尖,强行保持清醒。 顾乘风也中针了。 可他比沈照夜更快。 几乎在毒针入肩的同时,他已经反手拔出,用内力封住血脉。然后他笑了一声,像没事人一样站起来。 白浪生看着他:“顾兄还能动?” 顾乘风道:“你死了我都能动。” 他话说得轻松,脸色却已经泛青。 唐小满大惊:“那针有寒蛛毒!” 胡不归急道:“能解吗?” “能,但要时间!” 段无咎淡淡道:“你们没有时间。” 他再次举伞。 沈照夜强撑着站起。 他背后毒针伤口渗出黑血,双手却仍握着刀。 云疏雨声音微颤:“你不能再动。” 沈照夜道:“我不动,你们死。” “你动也会死!” “那晚点死。” 他踏前。 这一步走得很慢。 可所有人都看见,他周身气势变了。 寒山断刀在他掌心轻轻震动,碧血令在云疏雨怀中发烫。石壁上的刻字似乎也被什么唤醒,火光照过,“照夜匣开”四字隐隐泛红。 沈照夜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幅画面。 不是他自己的记忆。 是风雪。 是断刀。 是一个背影站在尸山血海前,低声说:“照夜者,不照荣华,只照不平。” 刀势随之而起。 沈照夜不知道这一刀叫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劈出去。 厚背刀砸向段无咎伞面。 寒山断刀斩向伞柄机关。 双刀交错,像两道夜色里亮起的火。 段无咎第一次变了脸。 他退。 可密库太窄,他身后都是人。 退不了太多。 咔嚓! 黑伞被斩裂。 伞面碎开,毒针机关散落一地。 段无咎胸前也被寒山断刀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玄衣司众人惊呼:“档头!” 沈照夜还想追,身体却终于撑不住,单膝跪地。 白浪生眼神一闪。 “就是现在。” 他没有攻沈照夜。 他攻顾乘风。 顾乘风中毒后仍强撑着护住后方,已是强弩之末。白浪生一刀斩向唐小满,逼他必须救。顾乘风果然动了,身形却慢了半拍。 半拍已足够。 白浪生扇刃反挑,切入顾乘风小腿。 顾乘风闷哼一声,身形一歪。 段无咎忍痛出手,伞剑残柄点中他背后穴道。 顾乘风身体一僵。 沈照夜眼睛瞬间红了。 “乘风!” 他挣扎着要起身,却被云疏雨死死按住。 “你起不来!” 沈照夜像没听见,指甲抠进石地。 白浪生抓住顾乘风后领,笑道:“沈少侠,你这位朋友轻功太好,留着麻烦。先借我几日。” 顾乘风脸色发青,却还扯出一个笑。 “照夜,别追。” 沈照夜牙关咬得出血。 “放开他。” 白浪生道:“用碧血令来换。” 段无咎捂着胸口,冷声道:“还有寒山断刀。” 顾乘风低声道:“沈照夜,你敢换,我回来打断你的腿。” 白浪生笑着一掌拍在他后颈。 顾乘风昏了过去。 沈照夜眼睁睁看着他们带走顾乘风。 唐小满哭着想冲上去,被胡不归死死抱住。 “别去!你打不过!” 唐小满哭骂:“我知道!” 密库入口的人开始退。 段无咎没有继续杀他们。 因为他知道,沈照夜中了寒蛛毒,已经活不过三日。云疏雨毒未清,唐小满半吊子,胡不归不值一提。 留他们活着,比杀了更有用。 活着的人,会带着碧血令去换顾乘风。 也会一步步走进更深的局。 脚步声远去。 密库里只剩血腥味。 沈照夜跪在地上,手中双刀都在颤。 不是刀颤。 是他的手在颤。 云疏雨蹲在他面前,声音沙哑:“沈照夜,看着我。” 沈照夜抬头。 他的眼神像一头被困住的兽。 “我要救他。” “先救你。” “我要救他。” 云疏雨一把抓住他的衣襟。 “你死了,谁救他?” 沈照夜怔住。 这句话像顾乘风刚在陵渡口说过的那句。 你死在这儿,谁去救?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仍有血色,却多了一点清明。 “怎么解毒?” 唐小满擦掉眼泪,声音还在抖,却努力说得清楚。 “寒蛛毒要药王谷的火莲子。三日内拿到,能活。拿不到……” 她没说下去。 胡不归背起药箱,咬牙道:“那就去药王谷。” 云疏雨点头:“药王谷在西南,两日半路程。若不眠不休,来得及。” 沈照夜想站起来。 这一次,胡不归先冲过来扶他。 “沈少侠,你别硬撑。你要是倒了,我这拖油瓶就真没人拖了。” 沈照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不是拖油瓶。” 胡不归一怔。 “你是朋友。” 胡不归眼眶一下红了。 唐小满也吸了吸鼻子:“那我呢?” 沈照夜看她。 “你是会炸自己人的朋友。” 唐小满本来要哭,硬是被气笑了。 云疏雨扶起沈照夜,低声道:“走吧。” 沈照夜回头看了一眼密库。 顾乘风被带走了。 父亲的旧事还没弄清。 碧血令仍在他们手中。 江湖的网越收越紧。 可他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能救人。 只要活着,就能把朋友带回来。 第十章 药王谷外 去药王谷的路,比胡不归想象中还难走。 山道像一条被人随手丢在群山间的破绳,弯弯绕绕,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谷。雨后泥泞,马不能行,他们只能徒步。 沈照夜被寒蛛毒折磨得时冷时热。 冷时唇色发青,连握刀的手都僵硬。 热时浑身滚烫,伤口渗血,眼神却亮得吓人,像要把山路都劈开。 云疏雨一路替他施针。 唐小满翻遍药囊,把能压毒的药全用上。 胡不归背着大半行李,累得舌头都快吐出来,却一句怨言没说。 走到第二日午后,沈照夜忽然停下。 云疏雨问:“怎么了?” 沈照夜道:“有人跟着。” 唐小满立刻紧张:“玄衣司?” 沈照夜摇头:“脚步轻,不像玄衣司。” 胡不归左右张望:“我怎么什么都没听见?” 云疏雨低声道:“因为你喘气声太大。” 胡不归赶紧捂住嘴。 山林寂静。 片刻后,一片树叶从上方飘落。 沈照夜忽然拔刀,反手斩向身后。 树后窜出三道灰影。 他们穿着麻衣,脸上涂着灰,手中握的不是刀,而是短矛。短矛矛尖泛着幽蓝光,显然有毒。 唐小满惊道:“山魈客!” 胡不归脸色一白:“什么客?” “专门在山里劫人的杀手,跑得快,矛有毒,最喜欢把人拖进林子里。” 胡不归立刻抱住旁边树干:“我不进林子。” 三名山魈客没有废话,短矛同时刺向沈照夜。 他们显然看出沈照夜中毒,招招逼他动气。 沈照夜不能久战。 可他更不能让他们靠近云疏雨几人。 厚背刀横斩,逼退正面一人。寒山断刀反手切向左侧短矛。右侧杀手矛尖已到他肋下,云疏雨软剑及时缠住矛身。 她用力一拉,矛尖偏开半寸。 沈照夜一脚踢在杀手膝盖上。 咔嚓。 那人倒地惨叫。 唐小满这次没有乱扔暗器。 她蹲在地上,迅速布下一圈细线。第二名山魈客后退时踩中细线,脚踝被机关套住,倒挂上树。 胡不归看呆了:“你这次真像唐门高手!” 唐小满刚露出得意笑容,第三名山魈客忽然从她身后扑来。 胡不归脸色大变。 他想也不想,抱起行李砸过去。 行李里有锅、药瓶、干粮、铁蒺藜,还有唐小满乱七八糟的小玩意。 这一砸,威力竟很惊人。 山魈客被砸得踉跄,唐小满回身一把迷药撒出。 那人翻着白眼倒地。 唐小满愣住:“你救我了?” 胡不归喘着气:“我也没想到。” 云疏雨蹲下查看山魈客身上的令牌。 “不是玄衣司,也不是十二连坞。” 沈照夜道:“谁?” 云疏雨脸色凝重:“药王谷外谷的人。” 唐小满惊道:“药王谷为什么杀我们?” 云疏雨没有回答。 她看向前方山谷。 药王谷到了。 谷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八个字。 活人入谷,死人出山。 胡不归咽了咽口水:“这药王谷听起来不像救人的地方。” 云疏雨道:“药王谷救人,也杀人。谷中规矩,求药者必须过三关。过得去,给药;过不去,留命。” 唐小满小声道:“我们能不能买?” 云疏雨道:“火莲子不卖。” 沈照夜扶着刀,往谷口走。 胡不归赶紧拉他:“沈少侠,你现在这个样子还闯关?” 沈照夜道:“顾乘风等不起。” “可是你也等不起!” 沈照夜看着谷口石碑。 山风吹动他染血的衣摆。 “那就都别等。” 他刚踏入谷口,石碑后便走出一个白发老妪。 老妪拄着竹杖,眼神像鹰。 “求什么药?” 云疏雨上前:“火莲子。” 老妪看了她一眼:“云家丫头?” 云疏雨一怔:“前辈认得我?” “认得你爹。可惜死得早。” 沈照夜皱眉。 老妪又看向他:“寒蛛毒入骨,还敢走到这里。你是沈寒山的儿子?” 沈照夜心头一震:“你认识我爹?” “认识。欠债不还的老混账。” 胡不归小声道:“沈少侠,你爹江湖人脉挺复杂。” 老妪耳朵很灵,竹杖一敲。 一枚石子飞起,正打在胡不归额头。 胡不归捂头:“我错了。” 老妪道:“火莲子只有一颗。要药,过三关。” 云疏雨道:“他中毒太深,不能动武。” 老妪冷笑:“江湖上哪条规矩,因为你快死了就让路?” 沈照夜道:“我过。” 云疏雨急道:“你不能!” 沈照夜看着她:“我若不过,谁给顾乘风换命?” “火莲子是救你的!” “先救活我,才能救他。” 云疏雨被这句话堵住。 老妪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第一关,问心。” 谷口雾气忽然升起。 沈照夜眼前一花。 再睁眼时,他回到了青崖镇。 铁匠铺的炉火还在烧。 沈寒山坐在门槛上抽烟。 街口传来马蹄声。 云疏雨从马上摔下。 玄衣司黑衣人追来。 一切又回到最初。 沈寒山开口:“今日别管。”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记忆里更沉。 “你若不管,青崖镇无事,我也无事。你若管,顾乘风被擒,云家旧案缠身,胡不归和唐小满都要陪你送命。沈照夜,你还管吗?” 沈照夜站在炉火旁。 他知道这是幻境。 可这一问,像刀一样劈进心里。 若他当初不出手,父亲也许不会出事。 顾乘风不会被抓。 胡不归还在说书。 唐小满还在江湖上卖她不太灵的暗器。 云疏雨也许会死。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仍拿起了墙上的厚背刀。 沈寒山问:“想清楚了?” 沈照夜道:“想清楚了。” “不后悔?” “后悔。” 沈寒山一怔。 沈照夜低声道:“我后悔自己不够强,没能护住所有人。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出这一刀。” “为什么?” 沈照夜看向街口倒在雨里的女子。 “因为她倒在我门前。” 幻境中的沈寒山沉默很久,忽然笑了。 “像你娘。” 炉火轰然升起。 幻境碎裂。 沈照夜重新站在药王谷口,嘴角溢血。 老妪看着他,道:“第一关,过。” 云疏雨扶住他。 沈照夜却看向老妪:“第二关是什么?” 老妪淡淡道:“刀山。” 胡不归差点跳起来:“真刀山?” 老妪道:“当然。” 谷中雾散。 前方山道两侧,密密麻麻插满刀刃。刀刃之间只有一条窄路,路上布满机关铜线。 唐小满脸色变了:“这是杀阵。” 老妪道:“半个时辰内走过去。不能用轻功,不能有人替他走。” 云疏雨怒道:“他会死!” 老妪看向沈照夜。 “江湖上有些路,本就是走过去会死,不走也会死。你走不走?” 沈照夜抬脚。 “走。” 刀山前,风声如哭。 沈照夜一步踏入。 第一道机关响起。 刀光从两侧斩来。 他举刀挡下,整个人却被震得后退半步,背后毒伤黑血涌出。 云疏雨死死攥住手指。 唐小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胡不归背过身,又忍不住回头。 沈照夜一刀一刀往前走。 刀山没有人情。 它不管你是不是侠义,不管你是不是重伤,不管你有没有朋友要救。 它只出刀。 沈照夜也只出刀。 第三十七步,他左腿中刀。 第四十九步,他肩头旧伤裂开。 第六十二步,他眼前发黑,几乎跪倒。 云疏雨终于忍不住喊:“沈照夜,停下!” 沈照夜没有停。 他想起顾乘风。 想起那个总说自己怕麻烦,却每次都回来的人。 顾乘风被带走时,还让他别追。 可沈照夜怎么可能不追? 第七十一步,刀山最后一道机关启动。 十六柄刀同时斩下。 沈照夜抬头,眼中映着漫天寒光。 他双刀交错,吼声在谷中炸开。 “开!” 厚背刀断了三柄机关刀。 寒山断刀斩断第四柄。 剩下十二柄刀贴着他的身体划过。 血雾飞溅。 他冲出刀山,摔在地上。 云疏雨冲过去扶他。 沈照夜艰难抬头,看向老妪。 “第二关。” 老妪沉默片刻。 “过。” 胡不归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鼻涕一起下来。 “这哪是求药,这是拿命换命。” 老妪看着他:“江湖上的好药,哪一味不是拿命换来的?” 唐小满咬牙:“第三关呢?” 老妪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头看向谷深处。 那里传来一阵铃声。 清脆,缓慢。 云疏雨脸色变了。 “摄魂铃?” 老妪道:“第三关,杀一个人。” 沈照夜撑着刀,缓缓抬头。 “谁?” 老妪让开身。 谷深处走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衣,面容枯瘦,双目无神,手中握着一柄旧刀。 沈照夜看见他的脸,整个人如遭雷击。 胡不归也张大了嘴。 云疏雨喃喃道:“沈寒山……” 沈照夜的父亲,竟出现在药王谷。 而且像一具被铃声牵着走的傀儡。 老妪缓缓道:“第三关,杀他。或者被他杀。” 第十一章 父子刀 沈照夜从没想过,会在这种地方再见父亲。 沈寒山仍是那副模样。 灰衣旧鞋,肩背微驼,像青崖镇铁匠铺里那个坐在门槛边抽旱烟的老铁匠。可他的眼睛不对。 那双眼里没有火。 没有怒。 没有看见儿子时该有的一点点波澜。 只有空。 像一口被挖干的井。 铃声从谷深处传来。 叮。 沈寒山抬刀。 那柄旧刀并不锋利,甚至有些豁口,可当它被沈寒山握住的一瞬,整座山谷的风都像被压低了。 沈照夜记得这把刀。 它挂在铁匠铺最暗的墙角,父亲从不许他碰。 小时候他偷偷摸过一次,手指刚碰到刀柄,沈寒山便第一次打了他。 那一巴掌很重。 重到沈照夜记了十几年。 如今他终于知道,那一巴掌不是因为刀贵。 是因为刀上有太多死人。 云疏雨挡到沈照夜身前:“他被摄魂铃控制,未必不能解。” 老妪淡淡道:“第三关只问结果。” 唐小满急道:“这不公平!” 老妪看她:“江湖公平过吗?” 胡不归咬牙:“可那是他爹!” 老妪沉默了一息。 “所以才是问心之后的最后一关。” 沈寒山动了。 没有人看清一个看起来半老的铁匠,为什么还能这么快。 他一步跨过三丈,旧刀直劈沈照夜面门。刀未至,刀风已把沈照夜额前碎发割断。 云疏雨软剑出手,想缠住旧刀。 沈寒山刀势一转,竟轻轻一震,便把软剑震开。云疏雨虎口发麻,连退两步。 沈照夜惊道:“别过来!” 沈寒山第二刀已经到了。 沈照夜举厚背刀格挡。 当! 他整个人被劈得跪下,膝盖砸碎地面青石。 这就是沈寒山真正的刀。 没有花招,没有虚势,甚至没有江湖名家那种好看的起落。 只有重。 重得像铁匠铺里的千锤万锤,像山,像炉火,像一个人把半生不肯说出口的苦全压进刀里。 沈照夜喉头一甜,几乎吐血。 他中了毒,闯过刀山,本就只剩半条命。此刻面对沈寒山,才知道自己从前在铁匠铺里的力气,不过是小孩子砸泥巴。 沈寒山第三刀劈来。 沈照夜没有硬接。 他用寒山断刀斜挑刀脊。 刀锋相触的一瞬,断刀忽然发出一声清鸣。 沈寒山空洞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沈照夜心头一震。 “爹?” 铃声骤急。 沈寒山眼底那丝光消失,旧刀横扫,刀背撞在沈照夜胸口。沈照夜倒飞出去,摔在谷壁上。 云疏雨冲过去,却被唐小满拉住。 “不能去!你会被砍死!” 云疏雨咬牙:“放手。” 胡不归也挡在她面前,脸色煞白,却没退。 “云姑娘,我知道你急,可沈少侠刚才叫我们别过去。” “他会死。” “我们过去,他更会死。”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云疏雨停住了。 沈照夜从地上爬起来。 他浑身都是血,握刀的手已经开始发抖。 沈寒山一步步走来。 沈照夜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小事。 想起冬天炉火边,父亲把烤红薯丢给他,嘴上说“吃慢点,没人抢”,眼睛却一直看着他有没有烫到。 想起第一次打出合格的刀胚,父亲只说“还行”,晚上却多买了半斤肉。 想起他问母亲是什么样的人,父亲沉默很久,只说:“比我强。” 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原来曾经也是江湖人。 原来他不是不会说,只是很多话说出来,就会流血。 沈寒山再度举刀。 老妪看着沈照夜:“杀他,你活。” 沈照夜摇头。 老妪皱眉:“你不杀他,他会杀你。” 沈照夜道:“那我就把他打醒。” 老妪冷笑:“凭你?” 沈照夜没有回答。 他把厚背刀插进地面,只握寒山断刀。 云疏雨失声道:“沈照夜!” 厚背刀能挡。 寒山断刀太短,挡不住沈寒山的重刀。 沈照夜却知道,挡不住,才对。 父亲的刀太重,硬挡只会死。 他要走另一条路。 沈寒山劈来。 沈照夜不挡,侧身。 刀锋贴着他的肩斩下,带起一片血肉。他脚步踉跄,却趁着这一瞬贴近沈寒山怀中,断刀反手拍向沈寒山手腕。 不是斩。 是拍。 他不用刃。 他不杀。 沈寒山手腕一震,旧刀偏了半寸。 沈照夜被反震得吐出一口血。 可他眼睛亮了。 能偏。 说明父亲还在。 铃声更急。 沈寒山刀势也更凶。 一刀、两刀、三刀。 沈照夜每一次都险险避过,每一次都用断刀拍向沈寒山手腕、肩井、肘弯。 他身上伤越来越多。 可沈寒山的刀,也越来越乱。 老妪眼神终于变了。 “他在以刀唤神。” 云疏雨问:“什么意思?” “摄魂铃锁人神智,但人练了一辈子的刀,刀意有时比神智更深。若能用同源刀法逼出本能,也许能让他醒一瞬。” 胡不归急道:“一瞬够吗?” 老妪看着沈照夜。 “够他死,或者够他活。” 沈寒山忽然一刀刺来。 这不是重刀。 是快刀。 快得完全不像沈寒山方才的路子。 沈照夜避不开。 旧刀刺入他左肩,穿透血肉。 云疏雨脸色惨白。 唐小满捂住嘴。 胡不归眼泪一下掉下来。 沈照夜却笑了。 因为沈寒山的刀停住了。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照……夜……” 声音沙哑得像从坟里刮出来。 沈照夜抓住他的手腕。 “爹。” 沈寒山的嘴唇动了动。 “别……回头……” 铃声陡然尖锐。 沈寒山的眼睛又开始空下去。 沈照夜知道,只有一瞬。 他猛然抬手,寒山断刀刀柄重重敲在沈寒山后颈。 沈寒山倒下。 沈照夜也跪倒在地。 老妪静静看着这一幕。 许久,她道:“第三关,过。” 唐小满几乎跳起来:“这也算?” 老妪道:“我说的是杀一个人,或者被他杀。” 胡不归急道:“可沈少侠没杀!” “他杀了摄魂铃里那只傀儡。”老妪转身,“够了。” 云疏雨冲到沈照夜身边,先封他肩头血脉,又去探沈寒山脉象。 “他还活着。” 沈照夜松了口气。 这一口气松下去,他整个人几乎晕过去。 老妪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盒,丢给唐小满。 唐小满手忙脚乱接住,打开一看,盒中躺着一枚赤红如火的莲子。 火莲子。 老妪道:“给他服下。” 云疏雨接过火莲子,碾碎入药,喂沈照夜服下。药入喉的一瞬,沈照夜浑身像被火烧。他咬紧牙关,指节几乎抠裂地面。 寒蛛毒属阴寒,火莲子至阳至烈。 两股药性在他经脉里厮杀,痛得他眼前发白。 云疏雨握住他的手。 “撑住。” 沈照夜听见她的声音。 也听见远处好像有人在笑。 顾乘风的声音懒洋洋的。 “沈照夜,你可别死。我腿还等着你来救呢。” 他不知道那是幻听,还是真念想。 但他撑住了。 天将亮时,沈照夜终于吐出一口黑血。 唐小满探了探,狂喜道:“毒退了大半!” 胡不归瘫坐在地:“大半?不是全退?” 唐小满道:“寒蛛毒哪有那么容易全退?他能活就不错了。” 胡不归双手合十:“能活好,能活好。” 老妪站在一旁,道:“他能活七日。” 众人笑容一僵。 云疏雨道:“什么意思?” “火莲子只压毒,不拔根。七日内,若找不到下毒母蛊,余毒仍会回心。” 唐小满脸色大变:“寒蛛母蛊在下毒者手里。” 沈照夜缓缓睁眼。 他的第一句话是:“顾乘风。” 老妪点头。 “不错。母蛊多半在抓他的人手里。” 胡不归惨笑:“所以绕了一圈,还是得去救顾少侠。” 沈照夜坐起身。 云疏雨按住他:“你刚活过来。” 沈照夜看向仍昏迷的沈寒山。 “我爹怎么办?” 老妪道:“留在药王谷。摄魂铃伤神,我能保他不死。” “条件?” 老妪笑了:“你倒懂规矩。” 沈照夜道:“江湖上的好药,都是拿命换来的。” 老妪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有些可笑,又有些不那么可笑。 “条件是,把白浪生的右手给我带来。” 唐小满吸了口冷气。 云疏雨问:“前辈与十二连坞有仇?” 老妪淡淡道:“他父亲当年偷过我一味药,害死我一个徒弟。父债子偿,不算过分。” 胡不归小声道:“江湖人记仇也挺会传家的。” 老妪竹杖一抬。 胡不归立刻捂住额头:“我闭嘴。” 沈照夜看着老妪。 “我不为你杀人。” 老妪眼神一冷。 “你父亲还在我手里。” “我会救顾乘风,也会找白浪生算账。但我砍他的手,是因为他害我朋友,不是替你还旧仇。” 药王谷口一时安静。 唐小满紧张得不敢呼吸。 老妪盯着沈照夜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沈寒山生了个比他还讨厌的儿子。” 她转身往谷内走。 “滚吧。七日内不回来,你父亲醒了也只会替你收尸。” 沈照夜撑着刀站起。 云疏雨扶住他。 胡不归背起行李。 唐小满整理药囊。 天色将明。 他们走出药王谷时,身后传来沈寒山微弱的咳嗽声。 沈照夜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父亲说,别回头。 他便往前走。 因为前面还有顾乘风。 第十二章 风在笼中 顾乘风醒来时,听见水声。 不是江水拍岸的声音。 是水滴落进石牢的声音。 一滴。 一滴。 烦得要命。 他睁开眼,看见自己被吊在一间水牢里。双手被玄铁链锁住,双脚离地半尺,左腿伤口已经被草草包扎,肩头寒蛛毒也被压住。 不是因为白浪生好心。 是因为死人不能拿来换东西。 顾乘风动了动手腕,铁链哗啦作响。 他叹了口气。 “用玄铁链锁我,挺看得起。” 黑暗里有人笑道:“顾兄轻功冠绝年轻一辈,不锁紧些,我睡不着。” 白浪生从石门外走进来。 他换了一身雪白衣袍,像刚赴过一场雅宴,而不是刚从密库里绑了个人回来。 顾乘风看着他:“你睡不睡得着,关我什么事?” 白浪生不恼。 “沈照夜会来救你。” “他不来。” “你不信?” 顾乘风笑:“他会想来,但云疏雨比他聪明,会拦住他。胡不归胆小,会哭着拦。唐小满虽然不靠谱,但她至少知道中毒的人不能乱跑。” 白浪生道:“你说这些,是想让我相信沈照夜不会来?” “是想让你别白等。” 白浪生走近,抬手按在顾乘风左腿伤口上。 顾乘风脸色白了一瞬,却仍笑着。 “你手劲不行。” 白浪生加重力道。 血从绷带里渗出。 顾乘风额头冒出冷汗,嘴上却道:“你这人有个毛病。” “什么?” “太想证明自己。” 白浪生眼神一冷。 顾乘风继续道:“你明明是十二连坞少坞主,手下有船,有人,有钱,偏偏非要自己下场和我比轻功,和沈照夜比胆气,和云疏雨比心机。怎么,你爹不夸你?” 白浪生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顾乘风偏过头,嘴角流血。 片刻后,他笑了。 “看来我说中了。” 白浪生抓住他的头发,迫他抬头。 “顾乘风,我不杀你,是因为你值钱。不是因为我舍不得。” 顾乘风道:“那你最好别杀。我这个人除了轻功好,命也挺值钱。” 白浪生松手,慢慢擦了擦指尖的血。 “明日午时,我会在黑水寨开宴。请沈照夜来换你。” 顾乘风眼神一动。 黑水寨,十二连坞七寨之一,水道纵横,易守难攻。 沈照夜若去,几乎没有活路。 顾乘风脸上却仍是那副懒散样。 “他方向感差,可能找不到。” 白浪生笑道:“我已经派人送信。” 顾乘风沉默一瞬。 “送给谁?” “药王谷。” 顾乘风终于笑不出来了。 白浪生满意地看着他的表情。 “看来你也知道他去了药王谷。段无咎的寒蛛毒,三日内不解必死。他若活下来,第一件事一定是救你。” 顾乘风低声道:“你们真是一群闲得发慌的疯子。” 白浪生道:“江湖本来就是疯人场。沈照夜想做英雄,就该知道英雄最容易被人拿捏。” 顾乘风抬头看他。 “你错了。” “哪里错?” “你以为拿我能拿捏他。其实你只会让他更想砍你。” 白浪生笑道:“那就让他来砍。” 他转身离开水牢。 石门关上。 水滴声又响起来。 顾乘风闭上眼。 过了片刻,他低声骂了一句。 “沈照夜,你这个傻子,千万别来。” 话音刚落,水牢上方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 顾乘风睁眼。 一只小纸鹤从通风口掉下来,湿漉漉落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去。 纸鹤展开,上面只有歪歪扭扭一行字。 “顾少侠,坚持住。我们来救你。胡不归留。” 顾乘风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 然后气笑了。 “让你们别来,你们倒是一个不落。” 他抬头看向通风口。 那里又落下一点药粉。 药粉无声散在锁链上,发出轻微的腐蚀声。 顾乘风眯眼。 唐小满的化铁粉。 他心里一热,嘴上却小声道:“半吊子,这次可别把我手一起化了。” 黑水寨外。 夜色正深。 唐小满趴在石缝边,满头大汗地往通风口里倒药粉。 胡不归趴在她旁边,脸色比她还白。 “你确定这是化铁粉,不是化骨粉?” 唐小满怒道:“我这次很确定!” 胡不归道:“你上次也这么说。” 唐小满被噎住。 不远处,沈照夜靠在一棵老树后,脸色仍有些苍白,却已经能站稳。云疏雨正在给他手腕缠布,防止他待会儿握刀时伤口崩裂。 “你只有七日。”她低声道。 沈照夜道:“我知道。” “救出顾乘风后,必须立刻找寒蛛母蛊。” “嗯。” “不许恋战。” 沈照夜看她。 云疏雨冷声道:“你每次答应得都很好,做起来都不像人话。” 沈照夜沉默片刻,道:“这次我尽量像。” 云疏雨差点被他气笑。 她把最后一圈布缠紧。 “沈照夜,我问你一句。” “你问。” “若顾乘风救出来了,可白浪生就在眼前,你追不追?” 沈照夜没有立刻回答。 云疏雨看着他。 “你若追,我们都可能死在黑水寨。你若不追,你心里会不甘。” 沈照夜握住刀。 远处水寨灯火如星,像一张撒在黑水上的网。 “先救人。” 云疏雨问:“然后呢?” “人救出来,再算账。” “若账算不了?” 沈照夜低声道:“那就记着。” 云疏雨终于点头。 “好。记住你这句话。” 胡不归从前方爬回来,浑身泥水。 “顾少侠还活着。唐小满说锁链快化开了。” 唐小满也爬回来,小声补充:“但可能会有点响。” 顾乘风的声音忽然从水牢方向传来。 不是喊。 是铁链断裂的巨响。 哗啦! 紧接着,整个黑水寨警钟大作。 唐小满脸色一白:“可能比有点响再响一点。” 顾乘风的声音从水寨里远远传来。 “跑啊!” 沈照夜提刀冲出树影。 “接他!” 黑水寨的夜,在这一声警钟里彻底炸开。 第十三章 黑水寨夜奔 黑水寨建在江心洲上。 四面皆水,水上有木桥,桥下有暗桩。寨中灯楼高挂,箭塔环立。白日看去像水匪老巢,夜里看去更像一只睁着数百只眼的怪物。 顾乘风从水牢里冲出来时,左腿还在流血。 他轻功再好,也不是神仙。 玄铁链断裂那一瞬,半座水牢的人都听见了。守卫冲进来,只看见一道青影踩着墙壁翻上横梁,再从他们头顶掠过。 有人大喊:“人在上面!” 弩箭齐发。 顾乘风在半空拧身,弩箭擦着衣摆射入墙中。他落在一名守卫肩头,又借力一跃,冲出水牢门。 可腿伤终究拖慢了他。 刚出门,白浪生已在院中等着。 白衣、折扇、笑脸。 像一场专为他备下的宴。 “顾兄,醒得比我想的早。” 顾乘风扶着廊柱,喘了口气:“你家牢不结实。” 白浪生扇子一展:“不是牢不结实,是有人来得太快。” 顾乘风听见远处喊杀声。 沈照夜来了。 他心里一沉,嘴上却骂:“傻子。” 白浪生笑道:“你骂他,他也来了。顾兄,这样的朋友,江湖少见。” 顾乘风看着他:“羡慕?” 白浪生笑意淡了。 顾乘风知道自己又戳中了。 他不等白浪生出手,先动。 左腿不能借力,他便用右腿;右腿不够快,他便借墙、借柱、借栏杆、借敌人的肩膀。黑水寨水牢外的院落被他踩成一张无形的网。 白浪生刀快。 顾乘风更滑。 他不求胜,只求拖。 因为远处那道刀声已经越来越近。 沈照夜的刀声,顾乘风认得。 重、直、不要命。 沈照夜从黑水寨外桥杀进来时,第一刀劈断了桥头拒马。 第二刀砸翻了守桥水匪。 第三刀把一名冲来的头目连人带盾拍进水里。 胡不归跟在他后面,抱着一面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木盾,边跑边喊:“别射我!我是路过的!” 唐小满在后方撒铁蒺藜。 这一次她学聪明了,每撒一把都先喊:“脚下!” 胡不归听见就跳。 沈照夜听见就跨。 水匪不知道,冲上来就倒。 云疏雨没有强攻,她走在最稳的位置,软剑专挑漏网之人。有人从侧面偷袭胡不归,她一剑挑断对方手筋;有人拉动桥下机关,她一枚银针封住机关手咽喉。 四个人配合得谈不上天衣无缝。 甚至有点乱。 但乱得很有生气。 唐小满的烟丸炸偏,反而遮住箭塔视线。 胡不归摔了一跤,顺手撞倒一桶火油,让水匪自己乱作一团。 沈照夜看似一人直冲,却每一次都把敌人引向顾乘风可能逃出的方向。 云疏雨看出他的意图。 她轻声道:“水牢在东南。” 沈照夜点头,转刀向东南杀去。 白浪生在院中听见刀声,脸色终于变了。 顾乘风笑道:“听见没?催命的。” 白浪生一刀逼退他。 “你以为他进得来,就出得去?” 顾乘风道:“他进来之前,你们也觉得他进不来。” 白浪生不再说话。 他折扇刀光骤然加快,招招逼顾乘风伤腿。顾乘风躲得越来越险,额头冷汗不断落下。 忽然,他脚下一软。 白浪生眼中寒光一闪,扇刃直切他咽喉。 当! 一柄厚背刀横空飞来,撞开扇刃。 沈照夜从院墙上跃下。 他落地时脚步一晃,却仍站稳了。 顾乘风看见他,第一句话不是谢。 “你来干什么?” 沈照夜道:“接你。” “谁让你接?” “你纸鹤上写了坚持住。” “那是胡不归写的!” 胡不归从墙后探头:“是我写的,但意思差不多。” 顾乘风气得想笑,又牵动伤口,痛得龇牙。 沈照夜看他一眼:“还能走吗?” “能飞。” “腿呢?” “还能要。” “那就走。” 白浪生拦在院中,笑意已冷。 “走?你们把黑水寨当什么地方?” 沈照夜拾起厚背刀。 “当路。” 白浪生目光落在他脸上:“火莲子压了毒?看来药王谷那老妖婆还没死。” 沈照夜道:“她让我带你一只手回去。” 白浪生笑了:“你带得走?” 沈照夜没回答。 他出刀。 白浪生与他交手过,知道他刀重,却没料到火莲子压毒之后,沈照夜的刀比在云家密库时更凶。 那不是伤好。 而是他知道自己只剩七日。 七日里,他不能慢。 白浪生扇刃连转,以快打重。沈照夜厚背刀压住中线,寒山断刀从斜里切入。顾乘风虽伤,却从旁牵制,不时一枚铜钱打向白浪生落脚处。 白浪生以一敌二,竟仍不落下风。 这位十二连坞少坞主确有本事。 可他身后的人,没有他稳。 唐小满从院门外滚进来,滚得灰头土脸,顺手把三颗烟丸丢进人群。 烟起。 胡不归抱着木盾冲进来,闭眼乱撞,硬生生撞开一条路。 云疏雨则趁烟起的一瞬,一剑刺向白浪生右腕。 她记得药王谷老妪要的是右手。 白浪生不得不退。 这一退,沈照夜抓住了。 寒山断刀贴着扇骨切入,厚背刀从上压下。 咔! 白浪生折扇被斩断半边。 他的右手手背也被划开一道深口。 若非他退得快,这只手真要留下。 白浪生脸色彻底阴沉。 他忽然吹响一枚短哨。 黑水寨四面灯楼同时亮起红火。 顾乘风脸色一变:“火船。” 江面上,十几艘小火船被点燃,顺水向黑水寨周围漂来。火船不是攻他们,而是封路。黑水寨的木桥也开始被人斩断。 白浪生冷笑:“我说过,你们出不去。” 沈照夜回头看。 他们进来的桥已经起火。 另一侧水道全是暗桩。 顾乘风腿伤未愈,带不了所有人飞出去。 胡不归脸色惨白:“这回真完了?” 唐小满忽然道:“不一定。” 所有人看向她。 唐小满指着水牢后方:“那里有排水渠。水牢建得低,必有暗渠通江。只是暗渠很窄,很臭,也可能有蛇。” 胡不归道:“蛇不蛇的无所谓,能活就行。” 顾乘风惊讶看他:“你成长了。” 胡不归道:“我只是越来越不挑了。” 白浪生也听见了。 他挥手:“拦住他们!” 沈照夜转身断后。 “你们走。” 顾乘风骂道:“又来?” 沈照夜道:“这次不是送死,是拦一下。” “你哪次都这么说。” 云疏雨忽然站到沈照夜身边。 “一起拦。” 唐小满咬牙:“我也拦。” 胡不归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黑压压的水匪。 他深吸一口气,抱紧木盾。 “我……我也可以挡一小会儿。” 沈照夜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顾乘风叹气。 “行了,都别演大义。听我数三声,一起跑。” 白浪生带人逼近。 顾乘风弯腰拾起一块燃着的木片。 “三。” 他把木片丢向旁边火油桶。 白浪生脸色一变。 “二。” 沈照夜一刀劈开火油桶。 “一。” 唐小满扔出爆水丸。 轰! 火油、爆水、烟丸混在一起,炸起一片又湿又热又呛人的浓雾。黑水寨院中瞬间乱成一团。 顾乘风一把抓住沈照夜后领。 “跑!” 众人冲向水牢后方。 排水渠口果然窄得令人绝望。 胡不归看了一眼,悲愤道:“这是给人走的吗?” 顾乘风道:“给水走的,你凑合。” 胡不归第一个被塞进去。 然后是唐小满、云疏雨、顾乘风。 沈照夜最后进去。 白浪生冲破浓雾时,只看见排水渠口最后一片衣角消失。 他一刀斩在石壁上。 火光映着他的脸,阴沉得可怕。 身旁水匪小心问:“少坞主,追吗?” 白浪生看着污水横流的暗渠,沉默片刻。 “封住下游。” 他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右手。 “还有,告诉段无咎。沈照夜活着,顾乘风也跑了。” 水匪脸色微变:“段档头会不会怪罪?” 白浪生笑了。 “他先管好自己的伞吧。” 第十四章 污水里的英雄 胡不归发誓。 如果他能活着开酒铺,酒铺里一定不许任何人提“排水渠”三个字。 那暗渠又窄又臭,水没到膝盖,头顶还时不时有滑腻的东西擦过。唐小满说可能是藤根,也可能是蛇。 胡不归决定当藤根。 顾乘风走在中间,左腿伤口被污水一泡,疼得脸色发白。他嘴上却不饶人:“胡不归,你再哆嗦,暗渠都要被你抖塌。” 胡不归道:“我控制不住。” 唐小满道:“你想点开心的。” 胡不归想了想:“照夜酒肆开张第一天,免费送一碗热汤。” 顾乘风道:“怎么不送酒?” “酒贵。” 沈照夜在最后,听见这句竟笑了一声。 云疏雨回头看他:“笑什么?” “觉得他真能开成。” 胡不归立刻道:“借沈少侠吉言!” 暗渠前方忽然传来水声。 不是他们踩水的声音。 是有人从另一头进来了。 顾乘风脸色一变:“下游有人堵。” 唐小满低声道:“我还有两颗爆水丸。” 胡不归立刻道:“这里不能炸!” 唐小满小声:“我知道。” 沈照夜道:“退回去?” 顾乘风道:“回去白浪生等着。前后都是死。” 云疏雨摸了摸石壁,忽然道:“上方有空。” 众人抬头。 黑暗中似乎有一道竖井,通往地面。 顾乘风道:“我上去看看。” 他刚要起身,左腿一软。沈照夜伸手扶住他。 顾乘风皱眉:“别扶,我还没废。” 沈照夜道:“我知道。” 他没有松手。 顾乘风沉默片刻,低声道:“我真能上去。” “我也知道。” “那你扶什么?” 沈照夜看着他:“想扶。” 顾乘风一怔,随即骂道:“肉麻。” 他借沈照夜肩膀一踩,身体贴着竖井往上掠。左腿不能用力,他便用手指扣住石缝,像一只受伤却仍不肯落地的燕子。 片刻后,上方传来他的声音。 “能出去,是一间柴房。” 胡不归大喜:“柴房好!比暗渠好!” 众人一个个爬上去。 胡不归爬到半路卡住。 唐小满在下面推,云疏雨在上面拉,顾乘风忍无可忍,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胡不归终于挤出去,滚进柴堆。 “顾少侠,你救人怎么总用脚?” 顾乘风道:“顺脚。” 柴房外很安静。 安静得不对。 沈照夜刚从竖井上来,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推开柴房门。 外面是一座小院。 院中躺着三具尸体。 不是水匪。 是普通渔户。 一对中年夫妇,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桌上还有没吃完的粥,灶里火刚熄。 胡不归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唐小满捂住嘴。 云疏雨蹲下查看伤口:“刚死不久,一刀封喉。” 顾乘风扶着门框,脸色冷下来:“白浪生的人?” 沈照夜没有说话。 他看见院门上用血写了几个字。 “沈照夜害死他们。” 胡不归气得浑身发抖:“这群畜生!” 唐小满眼泪掉下来:“他们只是住在这里。” 沈照夜走到那三具尸体前,慢慢跪下。 云疏雨看着他:“这不是你的错。” 沈照夜道:“可他们因我而死。” 顾乘风皱眉:“这是白浪生杀的。” “我知道。” 沈照夜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脱下外袍盖在少年身上。 “所以这账,记在白浪生身上,也记在我心里。” 胡不归第一次没有害怕。 他走到旁边,帮着把尸体摆好。 “沈少侠,等我以后开酒铺,我给他们供一碗酒。” 沈照夜点头。 唐小满低声道:“我也记着。” 云疏雨走到院门边,把血字擦掉。 “他们想用死人压垮你。” 沈照夜道:“压不垮。” “会痛。” “痛也压不垮。” 顾乘风看着他,忽然道:“所以我说你这种人最麻烦。” 沈照夜看向他。 顾乘风道:“别人杀人,你也往自己身上背。背多了,迟早被压死。” 沈照夜沉默。 顾乘风继续道:“你可以记账,但别把别人的恶,当成自己的罪。” 云疏雨轻轻看了顾乘风一眼。 这话,她想说。 可顾乘风说出来,沈照夜或许更听得进去。 沈照夜低声道:“我尽量。” 顾乘风叹气:“又是尽量。” 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众人立刻隐到墙后。 来的是一个小女孩。 约莫七八岁,头发乱糟糟的,怀里抱着一只破布兔。她推开院门,看见地上的尸体,整个人呆住。 唐小满急忙冲出去捂住她的眼。 小女孩没有哭。 她只是发抖。 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胡不归眼眶又红了。 云疏雨轻声问:“你叫什么?” 小女孩嘴唇动了动:“阿梨。” “这是你家?” 阿梨点头。 “还有亲人吗?” 她摇头。 沈照夜闭了闭眼。 顾乘风看见他的表情,立刻道:“不行。” 沈照夜还没说话。 顾乘风道:“你想带她走,对不对?” 胡不归小声道:“可是她没人了。” 顾乘风道:“我们现在被玄衣司、十二连坞追杀,还中了毒,带着她就是让她死。” 唐小满抱着阿梨,眼泪汪汪:“那怎么办?” 云疏雨想了想:“沈家渡南边有一座慈安庵,庵主从前受过云家恩惠,可以托付。” 沈照夜看向她。 云疏雨道:“不是所有人都要跟着我们,才算救。” 这句话像一盏灯。 沈照夜慢慢点头。 “好。” 他们没有久留。 胡不归在屋后挖了坑,众人合力将阿梨的家人埋了。阿梨终于哭出声时,唐小满抱着她,也哭得一塌糊涂。 顾乘风站在远处,沉默看着。 沈照夜走到他身边。 “腿怎么样?” “没断。” “疼吗?” “废话。” 沈照夜伸手。 顾乘风看着他。 沈照夜道:“我背你。” 顾乘风像听见天大笑话:“你背我?” “你腿伤。” “你毒没清,伤没好,还想背我?” “那扶你。” 顾乘风嘴上嫌弃,最后还是把一只手搭在沈照夜肩上。 “说好了,是扶。” 沈照夜点头。 胡不归背着阿梨的小包袱,唐小满牵着阿梨,云疏雨走在前头探路。 天色渐亮。 他们穿过小院,走向慈安庵。 身后新坟无碑。 沈照夜没有回头。 但他在心里记下了这家人的姓。 渔户姓林。 林家三口,死于黑水寨外。 这笔账,终有一日要收。 第十五章 慈安庵 慈安庵在沈家渡南边十里。 若不是云疏雨带路,谁也不会想到那片荒竹林后面,还藏着一座小庵。 庵不大,青瓦白墙,门前两株老桂树。山风吹过时,桂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轻轻念经。 阿梨一路没有说话。 唐小满牵着她的手,几次想开口,都不知道说什么。胡不归倒是想讲个笑话,可一想到阿梨刚埋了亲人,便把话咽了回去。 庵门紧闭。 云疏雨上前叩门。 三声之后,门内传来一个苍老女声。 “谁?” “江南云氏,云疏雨。” 门内安静了许久。 门开时,一个身穿灰色尼衣的老尼站在门后。她眉眼很深,手中拨着一串旧佛珠。看见云疏雨时,她的指尖停了一下。 “云家的孩子?” 云疏雨低声道:“是。” 老尼看了她很久,叹了口气:“进来吧。” 众人进庵。 庵里没有香客,只有几个小尼姑在扫院。她们看见沈照夜一行满身血泥,都吓得往后退。老尼却没问太多,只让人烧水、熬粥、取干净布巾。 唐小满把阿梨推到老尼面前,声音有些哑。 “师太,她家人被水匪杀了。她……她没人了。” 老尼蹲下身,看着阿梨。 “孩子,愿意留在这里吗?” 阿梨抱紧破布兔,眼泪无声落下。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老尼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不急。先吃一碗粥,睡一觉。天塌下来,也等睡醒再说。” 唐小满转过脸,偷偷擦眼睛。 胡不归也吸了吸鼻子。 顾乘风靠在廊柱上,脸色仍白,却故意道:“你们两个哭什么?庵里粥还没端上来。” 胡不归道:“我这是被风吹的。” 唐小满道:“我也是。” 顾乘风看着无风的院子,没拆穿。 沈照夜把林家三口的事告诉老尼。 老尼听完,拨珠的手慢了些。 “黑水寨做事,越来越没有底线了。” 云疏雨问:“师太知道黑水寨?” “沈家渡十里水路,哪家没受过他们的害?”老尼道,“只是百姓命贱,告不了官,打不过匪,只能忍。” 沈照夜道:“不会一直忍。” 老尼看向他。 她早就注意到这个少年。 他站在院中,明明伤得最重,却总下意识站在最能挡住门口的位置。手里那两柄刀也不像装样子,一个是新血未干的江湖刀,一个是旧事未了的故人刀。 “你是沈寒山的儿子?” 沈照夜一怔:“师太也认识我爹?” 胡不归小声道:“沈老爹的江湖债主真多。” 顾乘风道:“你想挨石子?” 胡不归立刻捂住额头。 老尼没有笑。 她只是看着沈照夜手中的寒山断刀。 “二十年前,江湖上有四个人护送过一只匣子。云家云长歌,沈家沈寒山,顾家顾远舟,还有一个姓陆的商客。” 顾乘风脸上的懒散忽然淡了。 “顾远舟?” 老尼看他:“你是顾家的孩子?” 顾乘风沉默片刻:“我爹叫顾远舟。” 沈照夜看向他。 顾乘风很少提家里。 他只说自己自小爱跑,跑出家门后就懒得回去。沈照夜原本以为他只是和家里闹翻,却没想到顾家也在这局里。 老尼道:“那只匣子叫照夜匣。传闻匣中藏着前朝一笔归藏金和一卷能调动旧部的名册。有人想用它复国,有人想用它换富贵,有人想毁了它。” 云疏雨低声道:“碧血令是钥匙?” “半把钥匙。” 众人一震。 老尼继续道:“另一半,藏在寒山断刀里。” 沈照夜低头看刀。 断刀安静无声。 老尼道:“当年护匣四人最终反目。云长歌主张毁匣,沈寒山主张藏匣,顾远舟想把匣子交给武林盟保管,陆沉舟则暗中投了玄衣司。” 沈照夜皱眉:“陆沉舟?” “你们见过?” 沈照夜把江上火船之事说了。 老尼闭了闭眼:“果然。恶人总比好人活得久。” 顾乘风声音很轻:“我爹呢?” 老尼看向他。 “顾远舟死在雪岭。” 顾乘风笑了一下。 那笑比不笑还难看。 “我娘说他病死的。” “江湖人有时不让家人知道真相,是觉得真相比死更伤人。” 顾乘风道:“自作聪明。” 没人接话。 老尼又道:“云家灭门,表面是十二连坞劫财,实则是玄衣司和陆沉舟灭口。他们找照夜匣,没找到,只找到碧血令。云家拼死将令送了出去。” 云疏雨指尖发白。 “那我父亲……” “云长歌死前送出两样东西。一是碧血令,二是一封信。信不在我这里。” 沈照夜问:“在谁那里?” 老尼看了他一眼。 “在沈寒山那里。” 沈照夜沉默。 父亲昏迷在药王谷,信却也许还藏在青崖镇,或者藏在他从未知道的地方。 顾乘风忽然道:“所以我们这些人的爹,二十年前就把麻烦留给了我们?” 胡不归小声道:“我爹应该没有,他只会卖馄饨。” 唐小满也小声:“我爹只会骂我暗器差。” 顾乘风看着他们:“恭喜你们,祖上清白。” 老尼道:“你们若想救顾公子身上的寒蛛母蛊,就要去黑水寨主楼。白浪生不会把母蛊带在身上,他怕死,必会让人藏在最安全处。” 云疏雨道:“现在回黑水寨太冒险。” 沈照夜问:“还有别的路吗?” 老尼拨着佛珠:“有。黑水寨每三日会派船到慈安庵后山取一批米粮。” 胡不归惊了:“师太,你们给水匪送粮?” 老尼神色平静:“不给,他们就烧庵。庵里收留的孩子、妇人、老人,谁能挡刀?” 胡不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照夜低声道:“这不是你们的错。” 老尼看他:“那是谁的错?” “拿刀威胁人的错。” 老尼眼中有些复杂。 “你这孩子,倒像你娘。” 沈照夜又一次听见这句话。 他想问母亲。 可顾乘风身上的毒等不起,父亲的事也等不起。 他压下疑问,道:“我们借运粮船回去。” 云疏雨看向他:“先救母蛊?” “先救母蛊,再救账。” 顾乘风道:“你终于像个人了。” 沈照夜道:“你也少说两句,省力。” “我不说话,会闷死。” 唐小满举手:“我可以给你开安神药。” 顾乘风立刻道:“免了。” 老尼安排他们在庵后厢房暂歇。 阿梨睡前忽然拉住沈照夜的袖子。 沈照夜蹲下。 阿梨把破布兔递给他。 “哥哥,帮我打坏人。” 沈照夜没有接布兔。 他轻轻把布兔推回她怀里。 “你替你爹娘抱着它。我去打坏人。” 阿梨点头。 “你会回来吗?” 沈照夜沉默了一下。 顾乘风在旁边道:“会。他这个人皮厚,死不了。” 阿梨看向他:“你也会回来吗?” 顾乘风一怔。 他嘴角弯了弯。 “我跑得快,更死不了。” 阿梨终于露出一点很小很小的笑。 那笑像灰烬里藏着的一点火。 夜深后,沈照夜坐在庵外石阶上擦刀。 云疏雨走来,递给他一碗药。 “喝了。” 沈照夜接过,一口饮尽,苦得眉头都没皱。 云疏雨问:“不苦?” “苦。” “那你倒是皱一下。” 沈照夜认真想了想,皱了一下眉。 云疏雨被他气笑,又很快收起笑意。 “沈照夜,你是不是想问你娘?” “想。” “为何不问?” “现在问了,也不能立刻知道。先救顾乘风。” 云疏雨看着他。 “你把所有人的事都放在前面。” 沈照夜道:“我的事不会跑。” 云疏雨轻声道:“有些事会。” 沈照夜不明白。 云疏雨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坐在他身边,看着庵外夜色。 远处黑水寨方向,隐隐还有火光。 江湖像一片烧不完的荒草。 他们只是其中几个人,却已经被火烧得满身是伤。 可天还是会亮。 只要天亮,就还能继续走。 第十六章 运粮船 运粮船在第三日清晨靠岸。 船不大,装着米袋、干柴、咸菜坛子,还有两筐药材。来取粮的水匪一共六人,为首者脸上有一道刀疤,态度极坏。 “老尼姑,动作快些!少坞主心情不好,今日要是少一袋米,烧你一间房。” 老尼站在庵门前,神色不变。 “米都在这里。” 刀疤水匪踢开一只米袋,白米撒了一地。 阿梨躲在门后,紧紧抱着破布兔。 唐小满气得想冲出去,被胡不归拉住。 胡不归小声道:“别急,等他们上船。” 唐小满咬牙:“我想毒哑他。” 胡不归道:“先忍忍,回头多毒几次。” 沈照夜、顾乘风、云疏雨都藏在米袋下面。 沈照夜藏得很辛苦。 因为他个子高,肩背又宽,米袋压在伤口上,每一次呼吸都疼。顾乘风藏在另一堆干柴下,腿伤还没好,却嘴上小声嘲笑。 “沈照夜,你像一袋发霉大米。” 沈照夜低声道:“你像柴。” “柴比米轻巧。” “也容易烧。” 顾乘风闭嘴。 水匪把粮食搬上船,没人仔细查。谁也想不到,慈安庵这群一向忍气吞声的人,竟敢在粮船里藏人。 船离岸时,老尼站在岸上,双手合十。 沈照夜隔着米袋缝隙,看见阿梨也站在门边。 小女孩没有哭。 她只是举起破布兔,朝船轻轻晃了晃。 沈照夜闭上眼。 船行半个时辰,黑水寨的水门出现在前方。 寨中昨夜被烧的地方已经修了一半,可焦黑痕迹仍在。水匪进出忙乱,戒备比前两日更严。 刀疤水匪骂骂咧咧:“都怪那姓沈的,害得老子一夜没睡。” 另一人道:“听说少坞主悬了重赏,谁抓到沈照夜,赏五百两。” 第三人笑道:“我若抓到,先砍他一条腿。看他还怎么英雄。” 米袋下,顾乘风的手按住沈照夜肩。 “别动。” 沈照夜没动。 他的呼吸稳得可怕。 船靠岸。 水匪开始卸粮。 按照计划,沈照夜他们要等粮食送进寨中库房,再趁换班时潜入主楼。 计划听起来很好。 可江湖上最不可靠的,就是听起来很好的计划。 第二袋米刚被搬下船,远处忽然有人喊:“少坞主到!” 白浪生来了。 他右手包着白布,脸色比从前更白,笑意也更冷。他身边跟着两个抱刀老者,还有一个矮胖中年人。 那矮胖中年人手里捧着一只黑木盒。 顾乘风隔着缝隙看见黑木盒,眼神一沉。 “母蛊。” 云疏雨也看见了。 白浪生竟把寒蛛母蛊带出来了。 也许是为了威胁顾乘风。 也许是为了引沈照夜现身。 不管哪一种,他们都不能等了。 白浪生走到粮船前,淡淡道:“慈安庵今日送来的粮,查。” 刀疤水匪一怔:“少坞主,庵里那群尼姑哪敢……” 白浪生看了他一眼。 刀疤立刻闭嘴。 水匪举刀,开始一袋一袋刺米。 第一刀刺进米袋。 白米流出。 第二刀刺进干柴。 柴枝断裂。 第三刀,朝沈照夜所在的米袋刺来。 刀尖离他肩头只有半寸时,沈照夜先动了。 他不是从米袋下钻出来。 他是直接顶着米袋站起。 满袋白米炸开,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雪。 厚背刀在米雪中劈下。 刀疤水匪连惨叫都没来得及,便被拍进江里。 顾乘风也从干柴中翻出,脚尖点在船舷上,整个人掠向捧盒的矮胖中年。 白浪生似乎早料到。 两个抱刀老者同时出刀。 一刀斩顾乘风上路,一刀封他下路。 顾乘风左腿有伤,身在半空,变向不如从前。眼看要被刀光夹住,云疏雨软剑飞出,缠住其中一名老者刀柄。 唐小满从咸菜坛子里钻出来,满身菜味,含泪甩出一把暗器。 “我再也不藏咸菜了!” 暗器带着咸菜水乱飞。 抱刀老者猝不及防,被熏得眼睛一眯。 顾乘风抓住机会,脚尖在老者刀背一点,横掠过去,指尖几乎碰到黑木盒。 白浪生扇刃已到。 顾乘风不得不退。 白浪生笑道:“顾兄,腿还疼吗?” 顾乘风落在船桅上:“比你手轻点。” 白浪生笑意一僵。 沈照夜从船上杀上岸。 黑水寨水匪蜂拥而来。 胡不归也从米袋里爬出来,怀里抱着两包石灰粉。他一边跑一边喊:“让让!我不想撒自己人!” 唐小满大叫:“往左撒!” 胡不归闭眼往左一扬。 白灰漫天。 六七个水匪捂眼惨叫。 胡不归睁眼一看,兴奋道:“我真成了!” 下一刻,他被自己脚下米粒滑倒,整个人滚进米堆。 唐小满冲过去拖他:“别成了,快跑!” 沈照夜目标只有一个。 黑木盒。 只要拿到母蛊,顾乘风的毒、他自己的余毒都有机会解。 白浪生也知道。 所以他退入主楼方向,让抱刀老者和水匪层层阻拦。 沈照夜一刀一刀往前。 他没有在黑水寨恋战。 云疏雨的话他记着。 先救人,再算账。 有水匪挡路,他拍开。 有弩箭射来,他避开要害。 有孩童仆役在混乱中摔倒,他顺手提起丢给胡不归。 胡不归一边接人一边崩溃:“沈少侠,我不是篮子!” 沈照夜道:“接住。” 胡不归真接住了。 白浪生看见这一幕,脸色更加难看。 “沈照夜,你到哪里都要救人,累不累?” 沈照夜道:“你到哪里都害人,不累吗?” 白浪生眼中杀意一闪。 他从矮胖中年手里接过黑木盒,高高举起。 “你再进一步,我捏死母蛊。顾乘风陪你一起死。” 所有人都停了一瞬。 顾乘风脸色沉下。 云疏雨低声道:“不能让他捏。” 沈照夜看着白浪生。 白浪生笑道:“碧血令、寒山断刀,换母蛊。否则大家一起赌命。” 沈照夜没有动。 他在等。 等什么? 白浪生不知道。 下一瞬,白浪生脚下忽然一滑。 不是米。 是咸菜水。 唐小满方才从咸菜坛子里爬出来时,顺手把半坛咸菜水踢翻,沿着木板流到白浪生脚边。 这种东西,没人会注意。 白浪生也没有。 他只是微微一晃。 沈照夜动了。 寒山断刀脱手飞出。 白浪生反应极快,立刻侧身避开咽喉。可沈照夜的目标本来就不是他的喉。 断刀斩向他的右手。 白浪生瞳孔骤缩。 他强行缩手。 迟了。 刀光一闪。 黑木盒飞起。 白浪生右手三指齐断。 惨叫声响彻水门。 顾乘风从桅杆上扑下,接住黑木盒。 云疏雨同时出剑,逼退矮胖中年。 沈照夜冲过去接住寒山断刀,又一脚踹开扑来的水匪。 唐小满大喊:“撤!” 胡不归抱着刚救下的小仆役,问:“往哪撤?” 顾乘风指向水门外:“船!” 可水门外的船全被锁链锁住。 白浪生捂着血淋淋的右手,脸色狰狞。 “关水门!放弩!” 铁闸缓缓落下。 弩机声四起。 沈照夜看向顾乘风:“能飞出去吗?” 顾乘风抱着黑木盒,脸色发白:“一个人能。” “带盒子。” “你呢?” “我断后。” 顾乘风怒道:“你再说一次?” 沈照夜还没说话,胡不归忽然指着旁边一艘小船。 “那船没锁!” 众人看去。 那是一艘送泔水的小船。 顾乘风沉默了。 唐小满也沉默了。 胡不归道:“别挑了,能活。” 顾乘风咬牙:“上船!” 几人冲向泔水船。 白浪生气得几乎吐血:“拦住他们!” 沈照夜挥刀断后,一刀砍断追兵长矛,第二刀劈碎船边木桩。云疏雨抱着小仆役上船,唐小满把胡不归推上去,顾乘风最后跃下。 沈照夜正要上船,白浪生忽然从身后掷出断扇。 扇刃直取他后心。 云疏雨惊呼:“小心!” 沈照夜转身已经来不及。 顾乘风一咬牙,拖着伤腿跃起,一脚踢偏断扇。 扇刃擦过他腿侧,血又涌了出来。 沈照夜一把抓住他,将他拽上船。 “你腿!” 顾乘风骂道:“你后心!” 胡不归拼命划船。 泔水船臭气冲天,却奇迹般冲过半落的铁闸,擦着闸门滑入江面。 弩箭追来。 唐小满丢出最后两颗烟丸,烟雾在水面炸开。 泔水船钻入烟中,顺流而下。 黑水寨的喊杀声渐渐远去。 顾乘风抱着黑木盒,靠在船舷上,脸色惨白却笑得厉害。 “沈照夜,我们这辈子算不算坐过最臭的船?” 沈照夜看了看周围。 胡不归累得像死狗,唐小满满身咸菜味,云疏雨怀里还护着救下的小仆役。 他也笑了。 “算。” 顾乘风道:“以后胡不归酒铺里,禁止讲这一段。” 胡不归喘着气道:“不,我要讲。标题我都想好了。” 顾乘风警觉:“什么?” “五侠夜闯黑水寨,泔水船上显神威。” 顾乘风闭眼:“你敢讲,我先烧你酒铺。” 江风吹散烟雾。 晨光从东方升起。 他们狼狈、疲惫、满身臭味,却带着母蛊活着逃了出来。 有时候江湖上的英雄,并不是白衣如雪、乘风踏月。 也可能是在一艘泔水船上,抱着救命的黑木盒,笑得像几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疯子。 第十七章 断指与母蛊 黑木盒里,寒蛛母蛊像一粒白色玉豆。 如果不是唐小满再三确认,胡不归很难相信这么小的东西,竟能要沈照夜和顾乘风两个人的命。 他们在江边一处废弃鱼棚落脚。 鱼棚破得只剩半边屋顶,风一吹,竹帘哗啦啦响。可这里离黑水寨够远,离大道也远,暂时能躲。 唐小满把黑木盒摆在木板上,神色前所未有地严肃。 “母蛊不能直接杀。直接杀,它体内毒息会反噬,中毒的人也会死。” 胡不归脸色一白:“那怎么办?” “引。” “怎么引?” 唐小满看向顾乘风,又看向沈照夜。 “要用中毒者的血。” 顾乘风道:“用我的。” 沈照夜道:“用我的。” 两人同时开口。 唐小满翻了个白眼:“你们两个都有毒,都得用。” 胡不归松了口气:“公平。” 顾乘风道:“你松什么气?又不用你的。” 胡不归道:“我替你们紧张。” 云疏雨已经准备好银针和药碗。 唐小满划开顾乘风指尖,又划开沈照夜掌心。两滴血落入药碗,一滴偏青,一滴偏黑。母蛊闻血而动,在盒中缓缓舒展。 胡不归看得头皮发麻。 “它动了,它动了!” 唐小满道:“别喊,会惊蛊。” 胡不归立刻捂嘴。 引蛊的过程极慢。 母蛊从盒中爬出,落入药碗。云疏雨以银针封住两人经脉,唐小满念着唐门解蛊口诀,一点点将毒性逼出。 顾乘风还能说话。 “沈照夜,你脸色比我难看。” 沈照夜道:“你也不怎么样。” “我一向好看。” “现在像鬼。” “你见过这么俊的鬼?” “没见过鬼。” “那你凭什么说?” 云疏雨冷声道:“都闭嘴。” 两人同时闭嘴。 胡不归佩服地看着云疏雨。 唐小满更佩服。 能让沈照夜和顾乘风同时闭嘴,也算一门绝学。 半个时辰后,母蛊忽然膨胀,身体由白转红。唐小满眼疾手快,将一把药粉撒入碗中。母蛊发出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尖鸣,随即化成一滩黑水。 沈照夜和顾乘风同时吐血。 云疏雨一人扶一个。 胡不归吓得差点扑过去:“死了?” 唐小满一巴掌拍他后背:“说点吉利的!” 顾乘风抬起头,虚弱道:“没死。就是听见你说话,想死。” 胡不归喜极而泣:“还能骂人,没事了!” 沈照夜也缓缓睁眼。 他看向顾乘风:“毒解了?” 唐小满探脉,终于笑了。 “大半解了。余毒还要养半月,但不会死。” 胡不归一屁股坐到地上。 “我这几天心跳得比跑江湖还累。” 云疏雨也松了口气,可她很快发现不对。 沈照夜的左手一直握着。 “你手里是什么?” 沈照夜摊开掌心。 那是三截断指。 白浪生的右手断指。 胡不归倒吸一口凉气。 唐小满也怔住:“你什么时候捡的?” 沈照夜道:“上船前。” 顾乘风看着他。 “你还真要带回药王谷?” “答应了。” “你不是说不替老妖婆杀人?” “我没杀他。只是拿了断指。” 顾乘风沉默片刻,竖起拇指。 “讲道理,还得是你。” 云疏雨却道:“白浪生不会善罢甘休。” 沈照夜看向江面。 “我也不会。” 鱼棚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众人同时警觉。 云疏雨软剑出鞘,沈照夜握刀,顾乘风虽然虚弱,也已摸出铜钱。 门帘被掀开。 进来的却是一个瘦小少年。 正是他们从黑水寨带出来的小仆役。 他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几位恩公,我知道白浪生接下来要去哪。” 沈照夜问:“你叫什么?” “小石头。” “你怎么知道?” 小石头咬牙道:“我在黑水寨做杂役,给他们送茶,听见他们说过。少坞主若受重伤,会去十二连坞总舵,找他父亲白沧海。” 云疏雨道:“十二连坞总舵在哪?” “芦花荡。” 胡不归**一声:“听名字就容易迷路。” 小石头又道:“还有……我听见他们说,玄衣司段无咎也会去。因为七日后,十二连坞要和玄衣司一起开水盟会,商量照夜匣的事。” 照夜匣。 这三个字让鱼棚内所有声音都低了下去。 沈照夜看向顾乘风。 顾乘风道:“你别看我,我刚解毒,理论上应该休息。” 沈照夜点头。 “你休息。” 顾乘风警觉:“你想自己去?” “我去药王谷送断指,顺便看我爹。你们休息。” 云疏雨道:“你若敢一个人走,我现在就把你扎晕。” 唐小满举手:“我有迷药。” 胡不归也举手:“我可以坐你身上。” 沈照夜看着他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乘风靠在柱子上,笑得很欠揍。 “看见没?拖油瓶多了,也有好处。能压住你。” 沈照夜终于叹了口气。 “一起去药王谷。” 胡不归立刻补充:“但先洗澡。” 众人沉默。 顾乘风道:“这次我同意。” 他们在江边洗去泔水味、血味和咸菜味,又换上从黑水寨顺出来的干净衣物。 当然,所谓干净,也只是没那么臭。 黄昏时,他们离开鱼棚,往药王谷方向走。 小石头被托给沿途村中的老船夫,和阿梨一样,暂时远离这场江湖火。 临别时,小石头问沈照夜:“恩公,你们会赢吗?” 沈照夜想了想。 “不知道。” 小石头怔住。 沈照夜又道:“但我们会去。” 这不是豪言壮语。 却比豪言壮语更让人安心。 第十八章 老铁匠醒来 药王谷的老妪看见白浪生三截断指时,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 “好。” 胡不归小声道:“这笑看着比哭还吓人。” 老妪这次没打他。 她拿走断指,转身便丢进药炉。药炉中绿火一卷,断指化成灰。 唐小满看得肉疼:“这就烧了?” 老妪道:“难道留着下酒?” 胡不归脸色发绿。 顾乘风道:“他以后开酒铺,你别给他出主意。” 沈照夜没有关心断指。 他只问:“我爹醒了吗?” 老妪看他一眼:“醒了。” 沈照夜脚步一顿。 “能说话?” “能骂人。” 顾乘风立刻道:“那确实醒了。” 沈寒山住在药王谷后山竹屋。 沈照夜推门进去时,老铁匠正靠在床头,脸色灰白,手里却还握着烟袋。只是烟袋里没有烟,药王谷不许病人抽。 父子对视。 屋里安静得厉害。 沈照夜忽然不知道该先问什么。 问他为何瞒着自己? 问他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问母亲是谁? 问青崖镇是否还在? 问他疼不疼? 最后,沈寒山先开口。 “没死?” 沈照夜道:“没死。” “顾家小子呢?” 顾乘风探头:“也没死。” 沈寒山哼了一声:“命硬。” 顾乘风笑:“多谢夸奖。” 沈寒山看向云疏雨,眼神停了很久。 “云长歌的女儿?” 云疏雨行了一礼。 “晚辈云疏雨。” 沈寒山沉默片刻,道:“你爹是好人。” 云疏雨眼眶一红。 她忍住了。 “我想知道他怎么死的。” 沈寒山闭上眼。 “被陆沉舟卖了。” 屋中众人都安静下来。 沈寒山慢慢说起二十年前的事。 照夜匣本是前朝遗物。匣中确有归藏金地图和旧部名册,但更要命的,是一封血诏。血诏若现,朝野动荡,江湖也会被卷入复国与平乱的血海。 四人护匣,本是要将匣送到青崖山深处毁掉。 可途中意见分裂。 云长歌主张毁匣。 沈寒山也主张毁匣。 顾远舟主张先公布名册,让朝廷与江湖共同处置。 陆沉舟表面附和,暗中却通知了玄衣司。 雪岭一战,顾远舟断后而死,沈寒山重伤带匣逃出,云长歌带碧血令回江南,陆沉舟则成了玄衣司的暗线。 后来,沈寒山将照夜匣藏了。 藏匣之地,只有他和云长歌各知一半。 “云家灭门,是他们逼问另一半。”沈寒山道,“你爹我藏了二十年,还是没藏住。” 沈照夜问:“匣子在哪?” 沈寒山看着他。 “现在不能告诉你。” 沈照夜皱眉:“为什么?” “因为你还不够狠。” 这句话像刀一样。 顾乘风脸色微变。 云疏雨也抬头。 沈照夜沉默片刻:“不够狠,是坏事?” 沈寒山道:“拿着照夜匣的人,若不够狠,会害死很多人。” “够狠就不会?” “至少下得了手。” 沈照夜看着父亲。 “下什么手?杀无辜人,杀朋友,还是杀红颜?” 沈寒山一巴掌拍在床沿。 “江湖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以为你救一个孩子,救一个女子,护几个朋友,就叫侠义?等你手里握着能让万人厮杀的东西,你救谁?杀谁?你怎么选?” 沈照夜没有退。 “我还没到那一步。” “到了就晚了!” 父子二人对视。 屋里的空气像绷紧的弦。 顾乘风忽然咳了一声:“沈叔,照夜这人脑子不灵,但认死理。他现在听不懂你骂,得你慢慢说。” 沈寒山看他:“顾远舟若有你一半油滑,也不会死得那么早。” 顾乘风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我娘说他不油滑。” “所以他死了。” 顾乘风眼神冷下来。 沈照夜道:“爹。” 沈寒山哼了一声,不再刺他。 云疏雨轻声问:“沈前辈,我父亲留下的信在哪里?” 沈寒山沉默了很久。 “在青崖镇,铁匠铺炉底。” 沈照夜心头一紧。 青崖镇。 他们绕了这么久,终究还是要回去。 沈寒山道:“信里有云长歌知道的那一半藏匣地。我的一半,在寒山断刀里。” 沈照夜低头看断刀。 “怎么取?” “断刀遇碧血令,再饮沈家血。” 胡不归小声道:“听着就疼。” 沈寒山看他一眼:“你是谁?” 胡不归立刻挺直:“胡不归,沈少侠朋友,未来酒铺掌柜。” 沈寒山冷哼:“看着不像能活到开酒铺。” 胡不归被打击得很深。 唐小满忙道:“他最近进步很大。” 沈寒山看向她:“你又是谁?” “唐小满,唐门旁支第三房……” 顾乘风道:“半吊子。” 唐小满怒视他。 沈寒山竟点了点头:“半吊子能活到现在,不容易。” 唐小满一时不知这算不算夸。 沈照夜问:“爹,你跟我们回青崖吗?” 沈寒山摇头。 “我被摄魂铃伤了神,走不了。你们去。” “可你……” “我留在药王谷死不了。”沈寒山看着他,“沈照夜,你记住。去青崖取信后,不要立刻开匣。先去芦花荡,看十二连坞和玄衣司到底要怎么分赃。” 云疏雨道:“那里会很危险。” 沈寒山道:“不危险,他们就不会露真话。” 顾乘风忽然问:“段无咎背后是谁?” 沈寒山眼神沉了下来。 “玄衣司指挥使,厉玄都。” 这个名字一出,连老妪都皱了皱眉。 沈寒山道:“厉玄都是当年雪岭一战真正的幕后人。他不只想要照夜匣,也想借匣中名册,清洗江湖旧部。十二连坞以为能和他做买卖,只是与虎谋皮。” 沈照夜道:“所以我们要阻止他。” 沈寒山看他。 “你阻止得了吗?” 沈照夜道:“不知道。” 沈寒山冷笑。 沈照夜接着道:“但我会去。” 沈寒山怔了怔。 这句话像极了一个人。 一个很多年前,站在雪岭风中,对他说“总得有人去”的女子。 他的眼神忽然软了一点。 “你娘叫楚明霜。” 沈照夜浑身一震。 沈寒山继续道:“她不是江湖大派,也不是名门之后。她只是个喜欢管闲事的女刀客。她死在雪岭,替我和照夜匣断后。” 沈照夜喉咙发紧。 “她也用刀?” “用。比我好。” 沈寒山看着他。 “你像她,所以我才怕。” 屋外风过竹林。 沈照夜握紧寒山断刀。 他终于知道母亲的名字。 楚明霜。 明霜照夜。 原来自己的名字,不只是父亲给的。 也是母亲留下的一点光。 沈寒山闭上眼,像是累极。 “滚吧。去青崖。” 沈照夜站了很久,最终跪下,给父亲磕了一个头。 “我会回来。” 沈寒山没睁眼。 “别死在外头。” “好。” 顾乘风扶着门,低声道:“沈叔,我爹的尸骨……” 沈寒山睁开眼。 “在雪岭北坡,一株歪脖松下。我当年埋的。” 顾乘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 “多谢。”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却比他平日所有玩笑都重。 他们离开药王谷时,天色正午。 沈照夜回头看了一眼竹屋。 这一次,他回头了。 因为他知道,父亲还活着。 而活着的人,总有再见的时候。 第十九章 回青崖 回青崖镇的路,不比来时轻松。 玄衣司和十二连坞都在找他们。 白浪生断了三指,更恨不得把沈照夜剥皮抽筋。段无咎丢了母蛊,伞也毁了大半,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更麻烦的是,厉玄都这个名字像一片阴云压在众人头顶。 可胡不归还是最先担心吃饭。 “我们这样赶路,会不会在到青崖前饿死?” 顾乘风道:“你放心,你的命硬得很。泔水船都熏不死你,饿不死。” 胡不归道:“顾少侠,你不要总提泔水船。” 唐小满道:“我觉得胡大哥说得对,真的不能再提了。” 云疏雨走在前面,淡淡道:“前方五里有镇,可买干粮。” 胡不归顿时精神一振。 沈照夜却忽然停下。 顾乘风看他:“又有人?” 沈照夜点头。 这一路,他的听力似乎比从前更敏锐。 寒山断刀和碧血令唤醒的,不只是一些残缺刀意,还有他身体里某种被压住的本能。沈寒山说他像楚明霜,也许不只是性子。 林间有脚步。 很轻。 不是水匪,也不是玄衣司。 顾乘风抬手。 众人立刻散开。 片刻后,林中走出一个卖柴老人。 老人背着柴,步子慢,腰弯得厉害。 胡不归刚松口气,顾乘风已经一枚铜钱弹出。 铜钱擦过老人耳边。 老人身形猛然一矮,背上柴捆炸开,里面飞出三柄短剑。 唐小满大叫:“就知道江湖里的老人不能信!” 沈照夜迎上。 卖柴老人身形忽然变直,脸上皱纹被一把撕下,露出一张三十多岁的脸。他双手各握短剑,第三柄用细链牵在腕间,剑走阴狠。 云疏雨认出他:“影剑门,林三缺。” 胡不归躲到树后:“又是有名有姓的!” 林三缺冷笑:“沈照夜,取你人头,换五百两。” 顾乘风道:“他现在应该涨价了。” 林三缺一怔。 顾乘风继续道:“白浪生断三指,怎么也该加到一千两。你五百两接活,亏了。” 林三缺脸色微变。 胡不归居然点头:“有道理。” 沈照夜趁他分神,已一刀劈到。 林三缺短剑交叉格挡,却低估了沈照夜的力气。整个人被震退,脚跟陷进泥里。顾乘风从旁掠过,指尖铜钱打向他右膝。 林三缺跃起避开。 云疏雨软剑已经在等他。 剑尖划破他小腿。 唐小满撒出一把药粉。 林三缺知道唐门药粉厉害,立刻闭气后退。 胡不归从树后探头,抱起一块石头砸过去。 石头没砸中。 但林三缺刚好退到石头落点,脚下一滑,身形一歪。 沈照夜厚背刀横拍。 林三缺撞在树上,吐血倒地。 胡不归愣住。 顾乘风看他:“你这运气,不开赌坊可惜了。” 胡不归认真道:“我还是开酒铺,赌坊容易被砸。” 沈照夜没有杀林三缺。 他折断对方短剑,问:“谁发的悬赏?” 林三缺咳血:“江湖上谁都知道,沈照夜带着碧血令和寒山断刀,抓你的人都能去芦花荡领赏。” “芦花荡?” “十二连坞放话,七日后水盟会上,重赏拿你。” 沈照夜看向众人。 顾乘风道:“他们这是逼你去。” 云疏雨道:“也可能是逼所有想要赏钱的人,替他们找你。” 唐小满苦着脸:“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路边卖柴的、卖菜的、卖糖人的,都可能杀我们?” 胡不归道:“卖馄饨的应该不会吧?” 没人回答。 胡不归更害怕了。 沈照夜放走林三缺。 顾乘风问:“不杀?” 沈照夜道:“他只是拿钱办事。” 顾乘风道:“拿钱杀你,也算只是?” 沈照夜看着林三缺踉跄离开的背影。 “废了他的剑,已经够了。” 顾乘风没有再劝。 他知道沈照夜就是这样。 有些人会觉得这是妇人之仁。 可若沈照夜不是这样,当初也不会有青崖茶棚那一刀,不会有顾乘风愿意陪他走这么远,也不会有胡不归、唐小满、云疏雨如今站在他身边。 傍晚时,他们终于看见青崖镇。 远远看去,镇口老槐树还在,街道也还在。 可沈照夜的脸色变了。 因为镇上太安静。 没有铁匠铺的打铁声。 没有茶棚老汉的吆喝声。 没有小孩追狗的声音。 只有风吹过空街。 沈照夜加快脚步。 铁匠铺门口挂着封条。 门板被砸碎一半,炉火早灭了,墙上的旧刀也都被搜走。地上还有干涸血迹,不知是谁的。 沈照夜站在门前,半晌没动。 云疏雨轻声道:“先找信。” 沈照夜点头。 他走进铁匠铺。 一切都被翻乱。 黑木箱碎了,工具散了一地,炉膛里全是冷灰。 他跪在炉边,用手一点点扒开灰烬。灰很冷,像二十年旧事烧完后的残渣。 扒到最底下时,手指碰到一块铁板。 沈照夜撬开铁板。 里面藏着一只油纸包。 油纸包保存得很好。 云疏雨接过,手微微发抖。 顾乘风守在门口。 唐小满和胡不归在外面望风。 沈照夜打开油纸包。 里面有一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字迹却仍清晰。 开头四个字: 疏雨若见。 云疏雨眼眶瞬间红了。 那是她父亲的字。 她捧着信,几乎不敢读。 沈照夜没有催。 顾乘风也少见地安静。 许久,云疏雨才慢慢展开信。 信中写,照夜匣真正藏地并非青崖山,也非雪岭,而在江南芦花荡底一座沉船中。云长歌当年故意放出假线索,引玄衣司远赴北境,真正的匣子则由沈寒山沉入芦花荡。 开启沉船密室,需要碧血令与寒山断刀同至。 信末还有一句: “若江湖再乱,宁毁匣,不可让匣落入厉玄都之手。” 云疏雨读完,泪终于落下。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泪一滴一滴砸在信纸边缘。 沈照夜低声道:“你爹守住了。” 云疏雨摇头:“他死了。” “可他守住了。” 这句话让云疏雨闭上眼。 顾乘风忽然道:“有人来了。” 街口响起脚步声。 不是一人。 是一群人。 胡不归冲进来,脸色发白:“玄衣司!” 唐小满跟在后面:“还有镇上的人!” 沈照夜走出门。 街口站着数十名玄衣司。 为首之人不是段无咎。 而是一个穿紫黑官袍的中年男人。 他身形高大,鬓边微白,眼神却锋利得像鹰。他身后押着十几个青崖镇百姓,茶棚老汉也在其中,脸上有伤。 沈照夜握紧刀。 那人开口。 “沈照夜,本座厉玄都。” 街上风声骤冷。 厉玄都看着他,声音平静。 “碧血令、寒山断刀、云长歌遗信,交出来。否则,青崖镇今日无活口。” 胡不归脸色惨白。 唐小满握紧药囊。 云疏雨将信收进怀里。 顾乘风看向沈照夜。 沈照夜站在铁匠铺前,像站在自己人生的原点。 这里是他第一次拿刀的地方。 也是他第一次知道,有些刀不能不出鞘的地方。 厉玄都淡淡道:“你不是最爱救人吗?现在救给本座看。” 沈照夜没有立刻拔刀。 他看着那些被押着的镇民。 看着茶棚老汉。 看着空荡荡的长街。 然后,他把厚背刀插在地上。 顾乘风脸色一变:“照夜。” 沈照夜低声道:“别动。” 他抬头看厉玄都。 “放了他们,我跟你走。” 厉玄都笑了。 “你有什么资格谈条件?” 沈照夜拔出寒山断刀,横在自己颈侧。 “你要照夜匣,就要我活着带路。你要逼我,我现在死。” 厉玄都眼神微变。 顾乘风的手已经摸到铜钱。 云疏雨也握住软剑。 沈照夜却没有看他们。 他只看厉玄都。 这是他第一次不用刀去救人。 而是用自己的命,去压对方的局。 厉玄都盯着他许久,忽然笑了。 “有意思。像楚明霜。” 沈照夜眼神一冷。 “你认识我娘。” “本座杀过她。” 这五个字落下,长街像突然没了声音。 沈照夜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厉玄都却抬手。 “放人。” 玄衣司松开镇民。 茶棚老汉跌跌撞撞退到街边,冲沈照夜喊:“照夜!别信他!” 厉玄都道:“本座只放一半诚意。你若想他们活,就随本座去芦花荡。” 沈照夜看着他。 “好。” 顾乘风怒道:“好什么好!” 沈照夜转头看他。 那一眼很平静。 平静得顾乘风心里一沉。 沈照夜道:“乘风,带他们走。” 顾乘风咬牙:“你再说这种话,我真翻脸。” “带他们走。” 云疏雨上前一步:“我不走。” 沈照夜看她:“云姑娘。” 云疏雨冷冷道:“你若敢一个人跟他走,我就把碧血令扔进井里。” 厉玄都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顾乘风忽然笑了。 “听见没?你谈条件,她也会。” 胡不归也颤声道:“沈少侠,我虽然怕死,但这次也觉得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唐小满抖着手举起药囊:“我也去。我药还多。” 沈照夜看着他们。 心里某处像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总想把别人挡在身后。 可这一路走来,身后的人也一直在往前站。 厉玄都缓缓道:“很好。那就都去。” 他转身。 “芦花荡水盟会,本座等你们。” 玄衣司退走。 青崖镇长街上,只剩风和未散的杀意。 沈照夜仍站在铁匠铺前,寒山断刀垂在身侧。 顾乘风走过来,一拳打在他肩上。 不重。 但很疼。 “下次再说让我带他们走,我真揍你。” 沈照夜点头。 “好。” 云疏雨看着他:“你娘的仇,照夜匣的事,云家的血债,不能混成一团。越到芦花荡,你越要清醒。” 沈照夜道:“我知道。” 胡不归小声道:“我们是不是要去一个更大的陷阱?” 顾乘风道:“是。” 胡不归叹气:“我现在居然不意外了。” 唐小满拍了拍他的肩:“习惯就好。” 茶棚老汉走过来,塞给沈照夜一个包袱。 “你爹以前存的干粮,还有点碎银。拿着。” 沈照夜接过。 老汉低声道:“你爹不在,镇上人都怕。可你今天回来,我们知道青崖镇还有人敢站着。” 沈照夜喉咙有些堵。 他抱拳。 “我会尽力。” 老汉摇头:“别光尽力,活着回来。” 沈照夜看了看铁匠铺。 炉火灭了。 但他知道,火还能再点。 等一切结束,若他们还活着,他会回来,把炉火重新烧起来。 或者,也许他不会再做铁匠。 江湖已经把他推得太远。 可无论走多远,他都记得自己从哪里拔出的第一柄刀。 青崖镇。 雨中茶棚。 一个倒在门前的人。 一柄不能不出的刀。 第二十章 芦花荡前夜 芦花荡在江南最南。 那里水路交错,芦苇高过人头,春夏时白鸟成群,秋冬时雾气不散。外人进去,十有八九会迷路。十二连坞总舵便藏在芦花深处。 前往芦花荡的路上,追杀反而少了。 不是没人想拿赏钱。 而是厉玄都放了话。 沈照夜这一行人,要活着到水盟会。 江湖上有些人的话,比刀还管用。 厉玄都就是这样的人。 胡不归对此很不安心。 “没人追杀,我反而觉得不对。” 顾乘风道:“你已经被追杀出毛病了。” 胡不归道:“这毛病能治吗?” 唐小满道:“我有药。” 胡不归立刻道:“不用治了。” 顾乘风的腿好了些,至少不用人扶。他嘴上说自己早就没事,可每次跃上树梢查看路况时,落地都会慢半拍。 沈照夜看在眼里,没拆穿。 云疏雨也没拆穿,只是每日替他换药时下手稍重。 顾乘风疼得龇牙:“云姑娘,你这是公报私仇。” 云疏雨道:“你若再乱用轻功,我下次更重。” 顾乘风看向沈照夜:“管管你红颜。” 沈照夜认真道:“她说得对。” 顾乘风怒道:“你们还没成亲呢,就一条心了?” 云疏雨耳尖微红,冷冷道:“顾乘风,你若不想腿废,就闭嘴。” 胡不归在旁边偷笑,被顾乘风一枚小石子打中额头。 唐小满却很兴奋。 “我觉得沈大哥和云姐姐挺配。” 沈照夜咳了一声。 云疏雨转身就走。 顾乘风终于扳回一城,笑得腿都不疼了。 这样的轻松很少。 所以众人都没有戳破。 越靠近芦花荡,空气越湿。 夜里,他们在一处废弃水神庙落脚。 庙外全是芦苇,风一吹,白絮乱飞。远处偶尔传来水鸟惊叫,像有人在夜里哭。 胡不归生了火,煮了一锅野菜粥。 粥很淡,盐也少。 但对奔波多日的人来说,已经算热饭。 唐小满喝了一口,忽然道:“胡大哥,你以后开酒铺,饭也能做。” 胡不归眼睛一亮:“真的?” 顾乘风道:“她是说能做,不是说好吃。” 胡不归看向沈照夜:“沈少侠,你说呢?” 沈照夜喝完一碗。 “能吃。” 胡不归受到了极大鼓舞:“能吃就是好评。” 云疏雨从怀里取出云长歌的信,又看了一遍。 火光映着她的脸。 沈照夜走到她身边。 “在想你爹?” “嗯。” “我也在想我娘。” 云疏雨看他。 沈照夜低声道:“厉玄都说,他杀过她。” “你信吗?” “信一半。” “哪一半?” “他参与了。但我娘未必死在他手里。” 云疏雨问:“为何这么想?” 沈照夜看着火。 “他说那句话,是想激怒我。越想让我怒,我越不能全信。” 云疏雨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你比从前清醒。” 沈照夜道:“你提醒过。” 云疏雨轻声道:“我怕你到时候见了厉玄都,只想着报仇。” “会想。” “然后呢?” “先毁匣。” 云疏雨怔住。 沈照夜继续道:“你爹信里说,宁毁匣,不可落入厉玄都之手。我爹也怕我拿匣。我想过了,若照夜匣真会害死很多人,那就毁。” “归藏金呢?” “江湖不缺为钱死的人。” “名册呢?” “能让厉玄都清洗江湖的东西,更不能留。” 云疏雨看着他。 “那你爹说你不够狠。” 沈照夜道:“我不想变成厉玄都那样的狠。” 云疏雨忽然笑了。 很淡。 却很好看。 “这才是沈照夜。” 沈照夜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转头去添柴。 顾乘风在不远处看得直摇头。 胡不归凑过来:“顾少侠,你摇什么头?” “替沈照夜急。” “急什么?” “刀都敢挡,话不敢说。” 胡不归想了想:“可能这就是侠士。” 顾乘风道:“这叫木头。” 唐小满也凑过来:“那云姐姐喜欢木头吗?” 顾乘风看她:“你年纪小,少打听。” 唐小满不服:“我都十六了!” “那也小。” 胡不归道:“我觉得云姑娘是喜欢的。” 顾乘风看向他。 胡不归立刻补充:“我说书多年,眼力还是有的。” 顾乘风道:“那你说说,我以后会怎样?” 胡不归认真打量他。 “你轻功绝顶,嘴又毒,按故事里讲,一般会带主角逃出生天。” 顾乘风笑了一声:“听着不错。” “但你也可能为主角挡刀。” 顾乘风脸色一黑:“闭嘴。” 胡不归赶紧喝粥。 夜深后,沈照夜没有睡。 他独自走到水神庙外,练刀。 寒山断刀与厚背刀一长一短,在夜色里划出两种截然不同的轨迹。厚背刀像山,寒山断刀像风。风绕山走,山借风势。 这就是照夜双刀。 他还不熟。 但每练一遍,便像离父亲和母亲的旧影更近一点。 练到第三十遍时,顾乘风从庙顶跳下来。 “你这样练到天亮,明天打架是准备靠困死对面?” 沈照夜收刀:“睡不着。” 顾乘风在他旁边坐下。 “我也睡不着。” “腿疼?” “心烦。” 沈照夜看他。 顾乘风少见地没有笑。 “我一直以为我爹病死。后来知道他死在雪岭,我倒没多难过,就是觉得……空。” 沈照夜坐下。 顾乘风继续道:“我小时候总想,他若还活着,凭什么不回来?后来想,他死了也好,至少不是不要我。” 沈照夜不知道怎么安慰。 他只会坐在旁边。 顾乘风却觉得这样正好。 有些话,不需要人接。 有人听就够了。 “等芦花荡的事了,我想去雪岭看看。” 沈照夜道:“我陪你。” 顾乘风看他:“你不问我去干什么?” “看你爹。” “还有呢?” “不知道。” 顾乘风笑了。 “我也不知道。” 风吹过芦苇,像万千细语。 顾乘风忽然道:“沈照夜,如果明天真走不掉,我带你飞出去。” 沈照夜皱眉:“所有人一起走。” “我说如果。” “没有如果。” 顾乘风看着他。 “你这人最烦的,就是总想所有人一起活。” 沈照夜道:“能一起,就一起。” “不能呢?” 沈照夜沉默。 顾乘风没有逼他。 他抬头看天,轻声道:“算了。到时候再说。” 远处水面忽然有灯亮起。 一盏。 两盏。 十盏。 百盏。 芦花荡深处,水盟会的船灯亮了。 像一条火龙,在黑暗水道中缓缓苏醒。 顾乘风站起身。 沈照夜也站起。 庙中云疏雨、唐小满、胡不归都走了出来。 他们看着远处灯火。 谁也没有说话。 明日之后,许多事都会改变。 照夜匣。 云家血案。 顾远舟之死。 楚明霜之仇。 厉玄都的局。 所有线,都在芦花荡等他们。 沈照夜握刀。 他心里不再只有怒,也不再只有救人。 还有一个更清楚的念头。 这一次,不只是逃。 他们要入局。 也要破局。 第二十一章 水盟会 芦花荡的清晨没有太阳。 雾从水面升起,裹住高过人头的芦苇,也裹住一条条隐秘水道。船行其中,若无人引路,转上半日也可能回到原处。 十二连坞总舵就在雾最深处。 那不是一座寨,而是一片船城。 数十艘楼船以铁索相连,中央最大的一艘名为白龙舫,船楼三层,旗幡如林。四周小船巡游,弩手伏在船舷后,水下还有善潜的水鬼。 胡不归趴在芦苇丛里,看得脸都白了。 “这怎么打?” 顾乘风道:“谁说要打?” 胡不归松了口气。 顾乘风接着道:“这是要送死。” 胡不归又白了。 云疏雨展开云长歌的信,指着其中一处图纹:“沉船在白龙舫东南三百步的水下。那里应有一座旧石标,石标上刻半只飞雁。” 唐小满探头看了一眼。 “水下?我们谁会潜水?” 众人沉默。 胡不归弱弱举手:“我会喝水。” 顾乘风:“你闭嘴。” 云疏雨道:“我会一点。” 沈照夜看她:“危险。” “不下水更危险。” 顾乘风道:“水下找匣,水上搅局,两头都得有人。” 沈照夜点头:“我去水盟会。” 云疏雨道:“我下水找石标。” 唐小满立刻道:“我跟云姐姐。” 胡不归看了看两边:“我呢?” 顾乘风道:“你跟我。” 胡不归意外:“为什么?” “你运气好。” 胡不归一时竟不知这是夸还是骂。 计划很快定下。 沈照夜明面入会,吸引厉玄都、白浪生和段无咎注意。顾乘风带胡不归在外围接应,制造混乱。云疏雨和唐小满趁乱潜向东南水域,找沉船入口。 这是个很冒险的计划。 但他们一路走来,已经很少有不冒险的选择。 午时前,水盟会开。 江湖上许多有名有姓的人都来了。 七星镖局总镖头,洞庭三怪,铁掌帮帮主,南陵剑派长老,还有一些见不得光的杀手、盐枭、水匪、暗线。有人为照夜匣而来,有人为赏金而来,也有人只是想看江湖会不会变天。 白龙舫上,白沧海坐在主位。 他是十二连坞总坞主,五十上下,身形魁梧,满脸横肉,一双眼却并不浑浊,反而精得像两枚黑钉。他身侧站着白浪生。 白浪生右手缠着厚厚白布,少了三指,脸上的笑也少了许多。 段无咎坐在左侧,黑伞换了一把新的。 厉玄都坐在右侧。 他一身紫黑官袍,像一柄没有出鞘却已让人胆寒的刀。 白沧海举杯。 “诸位来芦花荡,想必都为同一件事。” 有人喊:“照夜匣!” 有人喊:“碧血令!” 还有人喊:“沈照夜的人头!” 白沧海大笑。 “人头也好,宝匣也罢,今日总会有个说法。” 厉玄都淡淡道:“本座只要照夜匣。其余财宝,诸位自取。” 这话一出,船上许多人眼睛都亮了。 归藏金。 谁不想要? 白沧海看向厉玄都:“厉大人说得痛快。” 厉玄都道:“本座还可以再痛快些。谁能拿下沈照夜,赏银三千两,官府旧案一笔勾销。” 船上哗然。 许多亡命徒呼吸都粗了。 就在这时,白龙舫外传来一声沉重的脚步声。 一步。 两步。 有人踏着连船木桥,走入众人视线。 灰衣,双刀,背脊笔直。 沈照夜。 所有声音都停了。 胡不归躲在远处小船后,紧张得直咬手指。 顾乘风按住他:“别咬,待会儿还要用。” 胡不归道:“用来干什么?” “划船。” 白龙舫上,白浪生先笑了。 “沈少侠果然来了。” 沈照夜看向他右手。 “伤好些了?” 白浪生脸色瞬间难看。 船上有人低笑。 白沧海的眼神也沉了沉。 厉玄都却饶有兴致地看着沈照夜:“你一个人来?” 沈照夜道:“杀你,一个人也够。” 船上又是一阵骚动。 这话太狂。 可从沈照夜嘴里说出来,却不像狂,更像直。 厉玄都笑了。 “楚明霜当年也这么说。” 沈照夜握刀的手紧了紧,却没有冲动。 他记得云疏雨的话。 越到芦花荡,越要清醒。 “你杀她?” 厉玄都道:“她死在本座掌下。” 沈照夜道:“证据?” 厉玄都眼神微动。 “你不信?” “我信你参与了。但你这种人,若真亲手杀了她,会说得更细。” 顾乘风在远处差点笑出声。 胡不归惊叹:“沈少侠学会吵架了。” 厉玄都脸上的笑淡了些。 段无咎道:“大人,不必与他多言。” 白沧海拍案。 “沈照夜,碧血令和寒山断刀呢?” 沈照夜举起寒山断刀。 “刀在。” “令呢?” “不在你这里。” 白沧海冷笑:“拿下!” 四名水匪头目率先冲出。 他们不是普通水匪,都是十二连坞各寨好手。两人使长刀,两人使分水刺,配合极熟,一出手便封死沈照夜左右退路。 沈照夜没有退。 他踏前。 厚背刀劈碎第一柄长刀,寒山断刀切开第二人分水刺。第三人从侧面刺来,他以肩硬撞,撞得对方胸口发闷。第四人刚跃起,顾乘风远处一枚铜钱飞来,打偏了那人落点。 沈照夜抬刀。 刀背拍在那人腰间。 四人倒下。 白龙舫上安静了一瞬。 顾乘风吹了声口哨。 沈照夜头也不回:“藏好。” 顾乘风笑道:“你管得真宽。” 白浪生忍不住道:“顾乘风也来了。” 厉玄都并不意外。 “还有云疏雨。” 他说这话时,目光却看向东南水域。 沈照夜心头一沉。 厉玄都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他们会兵分两路。 东南水域。 云疏雨和唐小满正伏在一艘小渔船后。两人换了水靠,唐小满腰间绑着药囊,脸上写满紧张。 “云姐姐,他是不是看过来了?” 云疏雨低声道:“下水。” 两人同时潜入水中。 芦花荡的水冷得刺骨,水下全是纠缠的水草和腐木。云疏雨循着信中所画方位往前游,唐小满跟在后面,时不时被水草缠住手脚。 游出二十余丈,前方果然出现一座石标。 石标上刻着半只飞雁。 云疏雨心头一震。 找到了。 可她刚伸手去摸石标,水下黑影忽然动了。 三名水鬼从泥沙里窜出,手持短叉,直刺二人。 唐小满险些叫出声,灌了一口水。 云疏雨软剑不能在水下完全施展,只能以匕首格挡。水鬼显然早有准备,招招逼她离开石标。 唐小满忽然从药囊里摸出一只小瓷瓶。 她想起自己在黑水寨惹出的动静,咬牙把瓷瓶往水鬼中间一砸。 瓶碎。 水中泛起一团红雾。 那是唐门避鱼药,原本用来驱赶水中虫蛇。 用在人身上,效果也不错。 三名水鬼眼睛刺痛,动作一乱。 云疏雨抓住机会,割断石标下的铜环。 水底轰隆一声。 泥沙翻涌。 一条通往沉船的暗道露出。 白龙舫上,厉玄都听见水下机关声,终于站起。 “动手。” 他身后的玄衣司同时拔刀。 水盟会上的江湖人还未反应过来,玄衣司的弩箭已射向四方。 白沧海怒道:“厉玄都,你做什么?” 厉玄都淡淡道:“照夜匣已现,闲人无用了。” 下一刻,白龙舫四周船只同时起火。 不是十二连坞放的火。 是玄衣司早布下的火油。 水盟会瞬间大乱。 白沧海拍碎桌案:“厉玄都!” 厉玄都看也不看他,只盯着沈照夜。 “你以为本座要和这些水匪分宝?错了。本座要的是照夜匣,也要在场所有见过照夜匣的人闭嘴。” 沈照夜眼神沉下。 “包括十二连坞?” “包括。” 白浪生脸色大变:“爹!” 白沧海已经拔刀杀向厉玄都。 段无咎却拦在他身前。 “白坞主,借你水路一用,用完自然该还。” 白沧海怒极:“还你娘!” 两大高手战在一处。 船城火起,江湖人四散奔逃,水匪与玄衣司反目。白龙舫上刀光乱成一片。 沈照夜没有追厉玄都。 他先冲向被火困住的几个普通船工。 顾乘风见状骂了一声,却也冲过去帮他。 胡不归抱着木桶泼水,一边泼一边喊:“往这边跑!别跳火里!” 唐小满不在,胡不归忽然发现自己竟成了最会照顾人的那个。 他吓得更卖力了。 厉玄都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 “侠义。真是最容易利用的软肋。” 他抬手。 三名玄衣司高手扑向胡不归。 沈照夜回身救援。 厉玄都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身形一闪,直取沈照夜后心。 这一掌无声无息,却带着令人生寒的威压。 顾乘风看见了。 他离得更近。 他也知道自己腿伤未愈,挡这一掌代价会很大。 可他没有想。 他从火光中掠出,挡在沈照夜背后。 砰! 掌力落在顾乘风肩背。 他整个人撞向沈照夜,两人一起跌出数步。 沈照夜回头,眼睛瞬间红了。 “顾乘风!” 顾乘风吐出一口血,还笑。 “别喊,没死。” 厉玄都挑眉:“顾远舟的儿子,倒也有几分骨气。” 顾乘风抬头。 “你也配提我爹?” 厉玄都道:“他死前,也挡过一掌。” 顾乘风眼神骤冷。 沈照夜扶住他。 “能站吗?” 顾乘风道:“不能也得能。” 两人并肩。 厉玄都看着他们,像看两只困兽。 “一个侠义过头,一个轻功绝顶。可惜,都太年轻。” 沈照夜举刀。 “年轻就会老。” 厉玄都笑了。 “前提是活着。” 他终于出手。 厉玄都不用兵器。 他的手就是兵器。 掌风阴沉,指法狠辣,每一招都像从尸山里磨出来。沈照夜双刀齐出,却总被他以半寸之差避开。顾乘风拖着伤体从旁牵制,轻功仍快,却难以持久。 三人交手十余招。 沈照夜胸口中掌。 顾乘风肩头再添一指伤。 厉玄都却只退了两步。 差距太大。 大到令人绝望。 就在这时,水下轰然一震。 东南水域中,一艘沉没多年的古船缓缓浮出半截船脊。 船脊之上,云疏雨破水而出,手中高举碧血令。 唐小满跟在后头,呛得直咳,却兴奋大喊: “找到了!” 所有人都看向那边。 厉玄都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贪意。 照夜匣,要现世了。 沈照夜擦去嘴角血。 他知道,真正的局,现在才开始。 第二十二章 照夜匣 沉船从泥沙里露出时,芦花荡的水都变了颜色。 黑泥翻涌,腐木碎裂,水面咕嘟嘟冒泡,像一口埋了二十年的棺材终于被掀开。 云疏雨攀上船脊,脸色苍白。 唐小满费力爬上来,第一句话是:“我以后再也不下水了。” 云疏雨没有理她。 她看见船脊中央有一道凹槽。 凹槽形似飞雁。 她把碧血令放上去。 令牌嵌入的瞬间,沉船内部传来沉闷机括声。 可门没有开。 还差寒山断刀。 白龙舫上,厉玄都看向沈照夜。 “刀。” 沈照夜道:“你来拿。” 厉玄都眼神一冷。 周围火势越来越大,白龙舫已开始倾斜。十二连坞和玄衣司杀成一片,江湖群豪四散奔逃。白沧海与段无咎斗得浑身是血,白浪生则带人向沉船方向冲去。 白浪生比谁都急。 照夜匣若落入厉玄都手中,十二连坞就完了。 若落入他手里,断指之仇、黑水寨之败,都能翻回来。 他踏上一艘快船,怒喝:“拦住云疏雨!” 数艘小船冲向沉船。 唐小满站在船脊上,看着冲来的水匪,脸都白了。 “云姐姐,我暗器湿了!” 云疏雨道:“药粉呢?” “也湿了!” “那还有什么?” 唐小满摸了半天,摸出一只小小铁球。 “还有这个。” “是什么?” 唐小满迟疑道:“我也不太确定。” 云疏雨看她一眼。 唐小满咬牙:“反正不是好东西!” 她把铁球扔向最前方快船。 铁球落船。 没有反应。 快船上的水匪愣住,随即大笑。 唐小满脸红到耳根。 下一息,铁球裂开。 一大团黏糊糊的黑胶喷出,把船头几个水匪粘成一团。船桨也被粘住,快船在水面打转,撞翻后面一艘小船。 唐小满眼睛一亮。 “我想起来了!是蛛胶丸!” 云疏雨道:“还有吗?” 唐小满翻了翻药囊,沮丧道:“没了。” 云疏雨拔剑:“那就用剑。” 她站在沉船脊上,一剑挡住跃来的水匪。 白龙舫上,沈照夜看见云疏雨被围,立刻要冲过去。 厉玄都拦住他。 “你救不完。” 沈照夜道:“那就先救眼前。” 厚背刀斩向厉玄都。 厉玄都掌势如山,正面拍在刀背上。沈照夜虎口裂开,厚背刀几乎脱手。顾乘风从旁掠来,铜钱连打厉玄都眼、喉、腕。 厉玄都袖袍一卷,铜钱尽数落水。 顾乘风脸色更白。 他内伤不轻,轻功已撑不了太久。 胡不归在混乱中爬上白龙舫二层,原本想找水桶灭火,结果误打误撞进了一间账房。账房里堆着十二连坞的账册、契纸和一箱箱银票。 胡不归看着银票。 心中天人交战。 拿,还是不拿? 他想起那些被卖的孩子,想起阿梨,想起林家三口,想起自己以后要开的酒铺。 他咬牙搬起银票箱。 “这叫劫富济贫,不叫偷。” 箱子太重,他没搬动。 于是他改拿账册。 拿了两本,又觉得不够,索性把账房窗户推开,扯着嗓子喊:“十二连坞卖孩子的账册在这里!谁要证据快来拿!” 这一喊,周围江湖人全看过来。 白沧海脸色大变。 比照夜匣更能毁掉十二连坞的,不只是财宝。 还有这些脏账。 胡不归抱着账册往外撒。 纸页被火风卷起,漫天乱飞。 有人接住一看,立刻骂出声。 “十二连坞贩童!” “还有药奴账!” “白沧海,你他娘真不是人!” 江湖人未必善良,但谁都不想被当成可随手卖掉的货物。更何况不少门派失踪过弟子,如今在账册上看见暗号,怒火立刻转向十二连坞。 胡不归站在二楼,忽然觉得自己很威风。 然后白浪生一枚飞刀射来。 胡不归立刻抱头趴下。 “我不威风了!” 飞刀钉在他头顶木柱上。 顾乘风远远看见,忍不住笑了一声,又因内伤咳血。 沈照夜低声道:“别撑。” 顾乘风擦血:“你先管你自己。” 厉玄都已经有些不耐。 他不想再和两人耗。 照夜匣开启在即,他要刀。 于是他抬手,打了个手势。 段无咎忽然舍下白沧海,转身扑向胡不归。 胡不归手里有账册。 也在白龙舫二楼,正好能被抓做人质。 沈照夜看见,立刻回身。 厉玄都等的就是他回身。 一掌落下。 沈照夜避无可避。 顾乘风也来不及挡。 就在掌力将至时,一道白影忽然从斜侧扑来。 不是云疏雨。 是白浪生。 他竟拦了厉玄都一掌。 白浪生吐血倒退,右手伤口崩裂。 厉玄都皱眉。 “你找死?” 白浪生脸色惨白,却笑得狰狞。 “厉大人,我十二连坞是烂,是脏,是该死,可还轮不到你把我们当狗使完就宰。” 白沧海在远处吼道:“浪生!” 白浪生没有回头。 他看着沈照夜,眼神复杂到近乎扭曲。 “沈照夜,我恨你。” 沈照夜没有说话。 白浪生继续道:“可我更恨别人把我当棋子。” 他忽然把一枚铜钥抛给沈照夜。 “沉船第二道机关,用这个。” 沈照夜接住。 厉玄都眼神彻底冷了。 “白浪生,你果然愚蠢。” 白浪生笑道:“我至少知道自己是坏人。不像你,披着官皮,做的事比水匪还脏。” 厉玄都出手。 这一掌,白浪生挡不住。 白沧海疯了一般冲来,替儿子接下大半掌力。父子二人同时飞出,撞碎船栏。 白沧海口吐鲜血,仍死死抓住白浪生衣领,没有让他落水。 白浪生怔怔看着父亲。 “爹……” 白沧海骂道:“蠢货,谁让你学好人逞英雄?” 白浪生笑了一下。 “大概是被姓沈的气糊涂了。” 沈照夜握紧铜钥。 他没有时间犹豫。 顾乘风抓住他肩:“我送你过去。” “你伤重。” “我轻功好。” “你会死。” 顾乘风看着他。 “沈照夜,你再拦,我就真生气了。” 沈照夜沉默一息,点头。 顾乘风提气。 他一手抓沈照夜,一脚踏上燃烧的栏杆。火舌卷过衣摆,他借力跃起,掠过白龙舫与沉船之间十余丈水面。 这一跃,几乎耗尽他余力。 可他还是到了。 两人落在沉船船脊时,顾乘风脚下一软,险些跌倒。沈照夜扶住他。 云疏雨冲过来:“你们……” “开匣。”顾乘风喘息道,“别废话。” 沈照夜把寒山断刀放入另一道凹槽。 铜钥插入机括。 云疏雨按下碧血令。 三者合一。 沉船内部传来漫长的轰鸣。 船脊裂开,一只黑铁匣缓缓升起。 照夜匣。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它吸住。 厉玄都踏水而来。 他竟踩着一片片浮木,横渡水面,速度快得惊人。 沈照夜伸手拿起照夜匣。 匣子比想象中轻。 轻得不像装着能搅乱天下的东西。 云疏雨道:“毁了。” 沈照夜点头。 厉玄都的声音已到身后。 “你敢!” 沈照夜没有回头。 他举起厚背刀。 一刀劈在照夜匣上。 当! 火星四溅。 照夜匣竟没有开,也没有碎。 厉玄都大笑。 “前朝玄铁所铸,凭你也想毁?” 沈照夜皱眉。 顾乘风低声道:“寒山断刀。” 沈照夜明白了。 厚背刀毁不了。 寒山断刀也许能。 他举起寒山断刀。 厉玄都已到。 云疏雨挡在沈照夜身后,软剑刺出。唐小满也把最后一包药粉撒出去。顾乘风强提一口气,铜钱直打厉玄都双眼。 三人同时出手,只为给沈照夜争一息。 厉玄都袖袍震开药粉,手掌压断软剑,指风打飞铜钱。 可一息够了。 沈照夜寒山断刀斩下。 咔。 照夜匣裂开一道缝。 匣中没有金光。 也没有传说中让人疯狂的珠宝。 只有一卷黑布,一封血色诏书,一块半朽的地图。 厉玄都目光炽热。 沈照夜第二刀斩下。 血诏断。 第三刀。 名册裂。 第四刀。 地图碎。 厉玄都终于失态。 “沈照夜!” 他的掌拍在沈照夜背上。 沈照夜喷出一口血,整个人撞在照夜匣上。 云疏雨尖声喊他。 顾乘风扑过去,却被厉玄都一掌震开。 唐小满哭着把一把毒针全撒出去,厉玄都连看都不看,袖风便将毒针卷入水中。 沈照夜撑着断刀站起。 照夜匣里的东西已经毁了大半。 还剩黑布名册一角。 厉玄都伸手抓去。 沈照夜也伸手。 他抓住那一角黑布,直接塞进火里。 火是白龙舫飘来的燃木。 黑布遇火,迅速蜷曲。 厉玄都的眼神像要吃人。 “你知不知道你毁了什么?” 沈照夜满嘴是血。 “知道。” “归藏金可济天下兵马,名册可定江湖生死!” “所以才毁。” 厉玄都怒极反笑。 “好,好一个侠肝义胆。那本座便让你看看,你救得了匣子,救不救得了人。” 他忽然转身,掌风打向云疏雨。 沈照夜扑过去。 顾乘风也扑过去。 两人同时挡在云疏雨身前。 掌力落下。 沉船船脊彻底断裂。 水浪冲天。 沈照夜只觉眼前一黑,身体坠入水中。 耳边最后听见的,是顾乘风的声音。 “抓住我!” 可水太冷。 血太多。 他伸出手,却只抓到一片碎木。 芦花荡在火光和水雾中乱成一团。 照夜匣毁了。 可局,还没有完。 第二十三章 芦花荡散 沈照夜醒来时,鼻腔里全是泥腥味。 他躺在一片芦苇滩上,半边身子浸在冷水里。天色已经暗了,远处还有火光,隐隐能听见喊杀声,但已经很远。 他想起身。 背后一阵剧痛。 厉玄都那一掌几乎震裂他的脏腑。他咳出一口血,血落在水里,很快被冲散。 “乘风……” 没人应。 “云姑娘……” 还是没人。 他撑着断刀爬起来,环顾四周。 没有顾乘风。 没有云疏雨。 没有唐小满,也没有胡不归。 只有芦苇、泥水、碎木和死去的水鸟。 这种安静,比被围杀更可怕。 沈照夜扶着芦苇往前走。 每走几步,便要停下喘息。火莲子压下的余毒虽已解了大半,可他这些日子伤上加伤,身体早不是铁打。厉玄都最后那一掌,更像把他体内所有旧伤一起唤醒。 可他不能停。 人散了,就要找。 活要见人。 死也要见尸。 走出约莫半里,他看见一艘倒扣的小船。 船边有人。 沈照夜心头一紧,跌跌撞撞冲过去。 那人翻身趴在泥里,背上插着两支箭,身旁散着一堆湿透的账册。 胡不归。 沈照夜跪下,把他翻过来。 胡不归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胡不归。” 胡不归没有反应。 沈照夜伸手探他鼻息。 还有。 很弱。 沈照夜撕开衣摆,替他止血。箭没有射中心肺,但失血不少。胡不归怀里还死死抱着一本账册,像抱着自己的命。 沈照夜低声道:“醒醒。” 胡不归眼皮动了动。 “酒……酒铺……” “还没开。” 胡不归迷迷糊糊睁眼,看见沈照夜,竟先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没死……” 沈照夜道:“他们呢?” 胡不归喘了几口气。 “顾少侠……去追你……云姑娘被水冲向南边……唐小满……她被一艘船捞走了……不知道谁的船……” 沈照夜握紧拳。 “你怎么在这?” 胡不归艰难地举了举账册。 “我抢了账……有人追我……我跑……跑得还行吧?” 沈照夜眼眶发热。 “很好。” 胡不归笑得很满足。 “那就好……以后说书……这段要讲……” “先活着。” “嗯……活着开酒铺……” 沈照夜背起他。 胡不归比看起来重。 沈照夜本就伤重,背上再压一个人,脚下几乎发软。可他仍一步一步往芦苇外走。 天黑透时,他看见一盏灯。 灯在一条小船上。 船上坐着一个独臂老船夫,正慢慢撒网。 沈照夜提刀戒备。 老船夫看见他,先看刀,再看他背上的胡不归。 “救人?” 沈照夜点头。 “上船。” “你是谁?” 老船夫道:“曾经是十二连坞的人,现在不是。” 沈照夜没有动。 老船夫抬起空荡荡的左袖。 “白沧海砍的。因为我放走过一船药奴。” 沈照夜看着他许久,终于上船。 船舱里有草药,有干布,还有一壶烈酒。老船夫替胡不归拔箭,手法利落。胡不归疼醒,又疼晕,最后咬着布团哭得满脸是泪。 老船夫道:“能哭,死不了。” 沈照夜问:“芦花荡怎么样了?” “乱了。”老船夫道,“白龙舫烧沉,照夜匣毁了,白沧海重伤,白浪生失踪,段无咎带玄衣司撤了。厉玄都没死,正在抓你们。” “顾乘风呢?” 老船夫摇头:“没听见。” 沈照夜沉默。 老船夫看他一眼:“你现在也快死了。” “死不了。” “你们这些年轻人,都觉得自己死不了。” “有人还等我。” 老船夫一怔,没有再劝。 小船穿过芦苇水道。 半夜,外面忽然传来鸟鸣。 老船夫脸色一变:“玄衣司暗哨。” 沈照夜把胡不归放下,提刀出舱。 雾中三艘快船逼近。 船头站着玄衣司弩手。 为首之人不是段无咎,而是一名年轻女校尉,脸上没有表情。 “沈照夜,厉大人有令,活捉。” 沈照夜站在船头。 “让路。” 女校尉抬手。 弩箭齐发。 沈照夜挥刀。 他的刀已经没有白日那样凶,甚至有些慢。可慢到极处,反而稳。他不再追求一刀破敌,只护住脚下船、身后人。 箭一支支被拍落。 老船夫趁机调转船头,钻入窄水道。 玄衣司快船吃水深,进不来。 女校尉冷声道:“下水。” 十余名玄衣司水手跳入水中,像黑鱼般追来。 沈照夜看见水面波纹,立刻一刀插入水中。 血涌上来。 可另一名水手已经从船侧跃起,短刀刺向老船夫。 沈照夜来不及回身。 就在此时,一枚铜钱破雾而来。 叮! 短刀被打偏。 沈照夜猛地抬头。 芦苇顶上,一道青影踉跄落下。 顾乘风。 他浑身湿透,脸色苍白,肩头还有新伤,落地时险些踩空。 沈照夜一把扶住他。 “你……” 顾乘风喘着气,第一句话仍是骂。 “你掉水里也不挑个近点的地方,害我找半夜。” 沈照夜握住他肩。 确认他活着。 确认他的手是热的。 确认他还能骂人。 他胸口那口堵了半夜的气终于松开。 顾乘风被他看得不自在。 “别这么看我,我还没死。” 沈照夜道:“嗯。” 顾乘风看向船舱:“胡不归?” “活着。” “云疏雨和唐小满呢?” “失散。” 顾乘风沉默一息。 “那就找。” 沈照夜点头。 两人并肩站在船头。 追来的玄衣司水手已经逼近。 顾乘风活动了一下肩膀,疼得抽气。 “我现在最多还能跑半炷香。” 沈照夜道:“不用跑。” “打?” “打。” 顾乘风笑了。 “行,打一会儿。” 小船在狭窄水道里疾行。 沈照夜守船头,顾乘风守船尾。 一个刀重,一个影快。 水手从哪边上船,哪边就有人落水。 老船夫看着这两个半死不活的年轻人,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这样不管不顾。那时候他也觉得,只要身边还有朋友,江湖就没那么黑。 半炷香后,小船甩开追兵。 顾乘风坐倒在船板上。 “我说半炷香,就是半炷香。” 沈照夜也坐下。 “嗯。” 胡不归从船舱里虚弱探头。 “顾少侠……你活着太好了……” 顾乘风看见他那副惨样,叹了口气。 “你也挺顽强。” 胡不归露出一点笑。 “我还得开酒铺呢。” 小船向南。 他们不知道云疏雨和唐小满在哪。 也不知道厉玄都会追多远。 但至少这一夜,他们找回了彼此中的三个。 而对沈照夜来说,只要人还没找齐,路就不能停。 第二十四章 红颜入局 云疏雨醒来时,听见有人唱曲。 曲调婉转,像江南小调,却带着一点凉。 她睁开眼,看见自己躺在一间画舫里。窗外水波摇晃,舱内挂着淡青纱帘,空气里有一股很轻的檀香味。 她的软剑不在。 碧血令也不在。 云疏雨立刻坐起。 “醒了?” 纱帘外坐着一个女子。 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穿一袭月白衣裙,眉眼柔和,手中拨着琵琶。她身边站着两个侍女,侍女腰间都带刀。 云疏雨问:“你是谁?” 女子道:“柳扶烟。” 云疏雨眼神微变。 烟雨楼主,柳扶烟。 烟雨楼不是青楼,也不是门派,而是江南最大的一张消息网。楼中多女子,卖曲、卖酒、卖消息,也卖命。江湖人常说,若你在江南丢了一样东西,找官府没用,找烟雨楼有用。 柳扶烟放下琵琶。 “别怕,我若要害你,你醒不来。” 云疏雨道:“碧血令呢?” “在这里。” 柳扶烟取出碧血令,放在桌上。 云疏雨起身去拿。 侍女欲拦,柳扶烟抬手示意不用。 云疏雨拿回令牌,才稍稍放松。 “为何救我?” 柳扶烟道:“你父亲曾救过我。” 云疏雨一怔。 柳扶烟轻声道:“我十三岁时,被人卖作药奴,是云长歌救下我,把我送到烟雨楼。后来我接管烟雨楼,一直记着云家的恩。” 云疏雨沉默。 她这一路看见太多因云家旧案而来的恶意,忽然遇见一份旧恩,竟有些不习惯。 “唐小满呢?” “那个唐门小姑娘?”柳扶烟笑了笑,“她在厨房。” 云疏雨皱眉:“厨房?” “她醒来后以为我们绑了你,撒了三包迷药,迷倒我两个厨娘,自己也被熏晕。醒来后愧疚,正在帮忙洗菜。” 云疏雨:“……” 这确实像唐小满。 柳扶烟道:“沈照夜和顾乘风还活着。” 云疏雨猛地抬头。 “你知道他们在哪?” “大概知道。他们被一个独臂船夫救走,正往南边找你。” 云疏雨松了口气。 柳扶烟看着她:“云姑娘,你喜欢沈照夜?” 云疏雨一怔,随即冷下脸。 “楼主救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柳扶烟笑道:“不是,只是随口。” 云疏雨道:“江湖未定,不谈儿女私情。” 柳扶烟拨了一下琵琶弦。 “这话我年轻时也说过。” 云疏雨不答。 柳扶烟道:“后来那人死了,我才知道,江湖什么时候定过?若非要等江湖安宁再说,有些话便永远来不及。” 云疏雨握紧碧血令。 她想起沈照夜替她挡过的刀,想起他不太会说话却总站在最前面,想起水神庙外火光里那句“先毁匣”。 她低声道:“他总把自己放在最后。” “这样的人,最需要有人拉住。” “我拉不住。” 柳扶烟道:“那就跟他一起走。拉不住,也别让他一个人掉下去。” 云疏雨沉默许久。 舱外忽然传来唐小满的声音。 “云姐姐!你醒啦!” 唐小满冲进来,袖子卷到手肘,脸上还沾着菜叶。她看见云疏雨好端端坐着,眼泪一下出来。 “我还以为我把你害死了!” 云疏雨叹道:“你只是迷倒了厨娘。” 唐小满哭得更愧疚:“我还打翻了一锅汤。” 柳扶烟温柔道:“无妨,汤可以再煮。” 侍女在旁边小声补充:“楼主,那是十全大补汤。” 柳扶烟的温柔僵了一下。 云疏雨竟忍不住笑了。 唐小满看见她笑,哭声也停了。 “云姐姐,你笑起来真好看。” 云疏雨收起笑:“少贫。” 柳扶烟起身。 “好了。厉玄都正在收拢玄衣司残部,十二连坞内斗,白沧海重伤,白浪生失踪。江南暂时乱成一锅粥,这是你们离开的机会。” 云疏雨问:“去哪?” “北上。” “为何?” 柳扶烟取出一封密信。 “沈寒山传信来。厉玄都毁匣不成,必会去雪岭,找当年雪岭一战残留的另一份东西。” 云疏雨接过信。 信上只有一句: 雪岭旧碑下,还有半卷名册拓影。 顾远舟尸骨所在。 云疏雨脸色变了。 顾乘风的父亲。 柳扶烟道:“厉玄都不会放过任何可能。若让他拿到拓影,照夜匣虽毁,江湖仍会流血。” 唐小满小声道:“所以我们还要去雪岭?” 云疏雨道:“去。” “可是沈大哥他们还不知道。” 柳扶烟笑了笑。 “我已经派人送信给他们。” 云疏雨看向窗外。 芦花荡的火还未熄,新的风雪却已在远方等着。 她忽然明白,江湖没有真正的喘息。 只有一场又一场奔赴。 但这一次,她不想再只是被沈照夜救。 她也要往前走。 第二十五章 小酒旗 沈照夜和顾乘风在第三日午后找到烟雨楼的信使。 那信使是个卖糖人的老头。 胡不归看见糖人,本来眼睛一亮。顾乘风一把按住他。 “江湖里的老人不能信。” 胡不归深以为然。 卖糖人老头苦笑:“顾公子,老朽只是送信。” 顾乘风道:“上一个卖柴的也是这么说。” 老头没办法,只好把信挂在糖人竹签上,远远丢过来。 唐小满不在,没人敢乱碰。 沈照夜用刀尖挑开。 信上是云疏雨的字。 “我与小满无恙。烟雨楼暂护。厉玄都或往雪岭,顾远舟旧碑下有半卷名册拓影。北上汇合。” 顾乘风看见“顾远舟”三个字,脸色微变。 胡不归看完,问:“雪岭很远吗?” 顾乘风道:“很远。” “冷吗?” “冷。” “有饭吃吗?” “没有。” 胡不归眼前一黑:“那我可能到不了。” 沈照夜道:“我背你。” 胡不归感动得热泪盈眶。 顾乘风道:“他现在背自己都费劲。” 胡不归立刻清醒:“那我自己走。” 他们没有立刻北上。 胡不归伤还没好,顾乘风内伤未愈,沈照夜也需要休整。独臂船夫把他们带到一处江边小镇。镇子不大,却有一家废弃酒铺。 酒铺门匾斜挂,门前一根旗杆断了半截。 胡不归一看就走不动路。 “这铺子……” 顾乘风看他:“你不会现在就想买吧?” 胡不归眼神发亮:“你看这位置,靠水,来往船客多。前面能卖酒,后院能住人,旁边还有一口井!” 沈照夜走进去看了看。 铺子里积灰很厚,但格局确实不错。 顾乘风道:“我们被追杀,你想开店?” 胡不归挠头:“我知道现在不行。我就是看看。” 独臂船夫在旁边道:“这铺子主人死在水匪手里,空了两年。若有人愿意接,镇上巴不得。” 胡不归愣住。 沈照夜看着他:“喜欢?” 胡不归低头踢了踢地上的灰。 “喜欢。” “那记着。” “记着?” “等事情结束,回来开。” 胡不归眼眶微红。 “可我没钱。” 顾乘风从怀里摸出几张湿巴巴的银票,丢给他。 胡不归吓了一跳:“哪来的?” “你从白龙舫账房拿账册时,我顺手拿的。” 胡不归震惊:“顾少侠,你偷钱?” 顾乘风道:“劫赃。” 沈照夜点头:“十二连坞的钱,可以用来开酒铺。” 胡不归捧着银票,忽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真给我?” 顾乘风道:“先存在你那。你若死了,我拿回来。” 胡不归立刻把银票塞进怀里。 “那我一定不死。” 沈照夜在门外折了一块旧布,用炭写了四个字,挂在断旗杆上。 照夜酒肆。 胡不归看着那四个字,眼泪终于掉下来。 “沈少侠,这名字……” 沈照夜道:“先挂着。等回来,你自己写。” 胡不归擦泪,重重点头。 “好。” 顾乘风看着那面小酒旗,笑道:“字真丑。” 胡不归道:“我觉得好看。” “你眼神也不怎么样。” 沈照夜没有争。 那只是块旧布,四个炭字被风一吹,歪歪斜斜。 可对胡不归来说,那像是未来。 一个不必每天逃命,不必看人被卖,不必在刀光里抱头鼠窜的未来。 一个能给没钱的人一碗热汤的地方。 他们在废酒铺歇了一夜。 胡不归舍不得走,临行前把门关了又关,还把那面小酒旗收进怀里。 “等我回来。” 他对空铺子说。 顾乘风在旁边道:“铺子不会跑。” 胡不归道:“我知道。” “那你说给谁听?” 胡不归拍了拍胸口。 “说给我自己听。” 顾乘风这次没笑他。 北上的路很长。 江南的水气渐渐淡去,山路越来越多。天气一日冷过一日,顾乘风的话也一日少过一日。 沈照夜知道,他在想雪岭。 想顾远舟。 想那个他以为病死、其实死在风雪里的父亲。 半月后,他们在北境小镇与云疏雨、唐小满汇合。 唐小满一见胡不归,就惊道:“你怎么瘦了?” 胡不归摸摸脸:“真的?” 顾乘风道:“饿的。” 唐小满递给他一包点心。 胡不归感动得几乎当场认她做亲妹子。 云疏雨看见沈照夜,先看他伤势。 “还活着。” 沈照夜道:“嗯。” “没乱来?” 沈照夜沉默。 顾乘风立刻告状:“他又背胡不归,又跳水,又和玄衣司打了一架。” 沈照夜看他。 顾乘风面不改色:“我说的是实话。” 云疏雨冷冷道:“坐下。” 沈照夜坐下。 唐小满小声对胡不归道:“云姐姐现在好像更厉害了。” 胡不归点头:“沈少侠都怕。” 沈照夜不是怕。 只是觉得有人管着,也没什么不好。 当夜,众人围着火盆商议雪岭之行。 柳扶烟给的消息很清楚:厉玄都已经派玄衣司高手先行北上,目标是雪岭北坡顾远舟墓旁的旧碑。那半卷拓影若真存在,厉玄都便能补全部分名册。 顾乘风道:“我爹墓在哪,我知道大概。” 沈照夜看他。 “沈叔说,歪脖松下。” 顾乘风笑了笑:“雪岭那么大,歪脖松大概不少。” 云疏雨取出一张旧图。 “烟雨楼查到,当年雪岭一战后,北坡有一处旧驿站烧毁。顾远舟若断后,应在驿站附近。” 唐小满道:“所以我们先找旧驿站。” 胡不归裹紧棉衣:“雪岭会不会很冷?” 顾乘风看他一眼。 “比你想的冷。” 胡不归又裹紧一层。 沈照夜看向窗外。 北风吹过,客栈灯笼摇晃。 雪还未落。 但他已经听见风雪的声音。 像二十年前未完的那一战,正在远处等他们。 第二十六章 雪岭旧驿 雪岭的雪,是横着来的。 风从山口刮下,卷着碎冰打在人脸上,像一把把细小的刀。胡不归走了不到半日,便已经开始怀疑人生。 “我为什么要来?” 顾乘风道:“因为你是朋友。” 胡不归道:“朋友能不能在山下等?” 唐小满道:“你在山下可能被玄衣司抓。” 胡不归想了想:“那还是山上吧。” 他们穿着厚厚的棉衣,仍冷得手脚发麻。沈照夜背着双刀走在最前,替众人挡风。云疏雨和唐小满在中间,胡不归被夹在最安全处,顾乘风断后。 顾乘风的轻功在雪地里仍有用。 他每隔一段便掠上高处查看地形,只是回来时脸色越来越沉。 第三次回来,他说:“有人比我们先到。” 沈照夜问:“玄衣司?” “脚印很整齐,至少二十人。” 云疏雨道:“厉玄都呢?” 顾乘风摇头:“没看见他的痕迹。” 胡不归惊道:“你还能看出谁的脚印?” 顾乘风道:“厉玄都那种人,走路都像欠别人命。” 唐小满居然觉得很形象。 黄昏时,他们找到旧驿站。 驿站早已烧毁,只剩半堵黑墙和几根焦木。二十年风雪也没能完全洗去火烧的痕迹。墙边有一棵歪脖松,松树被雪压弯,仍倔强地活着。 顾乘风站在树前,忽然不动了。 平日里嘴不停的人,在这一刻安静得像雪。 沈照夜没有上前。 云疏雨也拉住唐小满和胡不归,让他们站远些。 顾乘风走到树下。 雪很厚。 他徒手扒开雪,露出一块旧石。 石上没有名字。 只有一道剑痕。 顾乘风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爹。” 这一个字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他想过很多次,如果有一天找到父亲的埋骨处,自己会说什么。 骂他不回家? 问他为什么死? 告诉他娘等了很多年? 可真正到了这里,他只说出这一个字。 沈照夜走过来,把一壶酒放在石前。 那是胡不归从废酒铺带出来的旧酒,味道未必好,却是他们如今能拿出的最好东西。 顾乘风看着酒壶,笑了一下。 “谢了。” 沈照夜道:“应该的。” 顾乘风打开酒壶,倒了半壶在雪地上。 “我娘说你病死,我信了很多年。现在知道你不是病死,倒也没觉得你好多少。” 风吹过松枝。 雪落在他肩上。 顾乘风继续道:“不过你若真是为了护朋友死的,那还算能看。” 他停了停。 “我也有个朋友。” 沈照夜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顾乘风低声道:“比你当年那个更麻烦。” 沈照夜:“……” 顾乘风把剩下半壶酒放在石前。 “等事情了了,我再来看你。若我也死了,你们父子俩在下面可别嫌我吵。” 说完,他站起身。 眼眶有些红,却没有泪。 因为泪在雪岭会冻住。 云疏雨走上前,查看旧碑四周。 “拓影不在墓下。” 沈照夜问:“在哪?” 云疏雨指向烧毁驿站后的石壁。 石壁上有一块颜色不同的岩面,像被人刻意磨平过。她扫去积雪,果然看见半卷细密文字刻痕。 名册拓影。 顾乘风神色一变。 “毁。” 沈照夜点头。 可他刚举刀,远处忽然响起掌声。 “顾远舟的儿子,倒比他清醒些。” 风雪中,厉玄都缓缓走来。 他身后,是二十余名玄衣司高手。 段无咎也在。 他的脸色比从前更灰,黑伞立在雪中,像一截墓碑。 胡不归几乎绝望:“他怎么总能来?” 顾乘风看着厉玄都,眼神冷得像雪。 “你来得正好。” 厉玄都道:“想替你父亲报仇?” “想。” “凭你?” 顾乘风笑了。 “凭我们。” 沈照夜站到他身旁。 云疏雨软剑出鞘。 唐小满摸出暗器。 胡不归抱紧酒壶,发现酒已经倒完,只好抱起一块石头。 厉玄都看着这群人,眼中有一丝不解,又有一丝厌烦。 “你们这些人,明明弱得可笑,却总爱站在一起。” 沈照夜道:“因为你这种人永远一个人。” 这句话像刀。 厉玄都终于沉下脸。 “杀。” 雪岭旧驿前,最后一场追杀开始了。 玄衣司高手踏雪而来。 沈照夜迎上段无咎。 段无咎的新伞比旧伞更毒,伞面一开,毒针与雪粒混在一起,肉眼难辨。沈照夜不再像从前那样硬接,他双刀交错,刀风卷雪,逼得毒针偏离。 云疏雨对上两名玄衣司剑客。 她的毒已清,软剑终于恢复灵动。剑光在雪中如细雨,明明轻柔,却处处封喉。 唐小满这一次异常稳。 也许是因为太冷,手抖反而没那么明显。她的暗器扎中三人,药粉迷倒两人,还用绊索把一名高手拖进雪坑。 胡不归负责砸石头和喊救命。 喊得很有节奏。 顾乘风则直扑厉玄都。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找厉玄都。 轻功在雪岭上被他用到极致。 他脚尖不落实地,每一步都借雪面反弹,身影忽左忽右,像风里一片青色残影。厉玄都掌力虽强,却几次打空。 顾乘风手中没有剑。 只有铜钱。 一枚枚铜钱打向厉玄都周身大穴。 厉玄都冷笑:“小技。” 他一掌震碎铜钱,另一掌拍向顾乘风胸口。 顾乘风避开半寸,仍被掌风扫中,嘴角溢血。 可他没有退。 沈照夜看见,想去帮,却被段无咎死死缠住。 段无咎道:“你的对手是我。” 沈照夜忽然问:“你为厉玄都卖命,值得?” 段无咎一怔。 “你这种小子懂什么?” “我不懂。”沈照夜道,“但他连十二连坞都能用完就杀,也会杀你。” 段无咎眼神微微一变。 沈照夜抓住这一瞬,寒山断刀切入伞骨。 咔! 新伞又断一根。 段无咎怒极,一剑刺来。沈照夜厚背刀压下,刀背震得段无咎虎口裂开。 “你的伞不如旧的。” 段无咎脸色铁青。 另一边,顾乘风被厉玄都一掌拍中肩头,整个人撞上歪脖松。 顾远舟墓前,雪被血染红。 厉玄都一步步走近。 “你爹当年也这样,明知挡不住,还是挡。” 顾乘风撑着树站起。 “所以你怕他。” 厉玄都皱眉。 顾乘风笑道:“不怕一个死人,你何必跑到雪岭找半卷拓影?不怕沈照夜,你何必追这么远?厉玄都,你怕的不是我们有多强,你怕的是总有人不听你的。” 厉玄都眼神阴沉。 “找死。” 他一掌拍向顾乘风天灵。 沈照夜终于逼退段无咎,狂奔而来。 来不及。 云疏雨也来不及。 唐小满惊叫。 胡不归闭眼。 顾乘风却忽然笑了。 他脚下踩的,不是普通雪地。 是顾远舟墓前的旧石。 他方才被打到这里,不是完全被动。 他一直在等这个位置。 顾乘风脚尖一点旧石边缘。 旧石翻起。 石下竟藏着一段早已腐朽的铁链。 这是当年驿站吊桥机关残留。 顾乘风以最后一口内力踢起铁链,铁链缠住厉玄都手腕。厉玄都掌势一偏,拍碎歪脖松半截树干。 沈照夜到了。 双刀齐出。 厉玄都挣断铁链,却已慢了半拍。 厚背刀砸中他左肩。 寒山断刀划开他胸前官袍。 血溅在雪上。 厉玄都终于受伤。 他暴怒,一掌拍飞沈照夜。 可顾乘风已经从另一侧扑来,铜钱夹在指间,狠狠点在厉玄都肋下。 那是顾远舟当年留下的掌伤旧穴。 沈寒山说过,雪岭一战,厉玄都也不是全身而退。 顾乘风记住了。 厉玄都闷哼一声。 云疏雨软剑紧随而至。 唐小满的毒针也到了。 胡不归的石头最后砸来。 石头最没威力。 却正砸在厉玄都额角。 厉玄都被砸得偏头。 沈照夜再起。 他全身是血,眼神却亮。 “厉玄都。” 厉玄都回头。 沈照夜一刀斩向石壁拓影。 厉玄都脸色剧变:“不!” 寒山断刀落下。 石壁裂开。 半卷拓影崩碎,碎石滚入深谷。 厉玄都想阻止,却被顾乘风死死拖住。 顾乘风满脸是血,笑得畅快。 “晚了。” 雪岭风声大作。 照夜匣毁。 拓影碎。 厉玄都二十年谋算,在这一刻彻底断了一半。 剩下的,是怒。 他忽然长啸,掌力震开众人。 “你们都该死!” 风雪中,雪坡忽然轰鸣。 方才激战震裂积雪,雪崩来了。 云疏雨脸色一变:“走!” 众人转身狂奔。 厉玄都却不退。 他像疯了一般扑向沈照夜。 顾乘风看见雪浪从山坡压下,也看见厉玄都的掌距沈照夜越来越近。 他没有犹豫。 他冲过去,抓住沈照夜后领。 “走!” 沈照夜道:“其他人!” 顾乘风吼道:“他们有人救!你跟我走!” 雪浪吞来。 顾乘风提起最后的轻功,带着沈照夜纵身跃向断崖另一侧。 身后,云疏雨、唐小满、胡不归被老船夫和烟雨楼的人接应,滚入一处雪洞。 厉玄都一掌落空。 雪崩将他和段无咎、玄衣司众人一并吞没。 顾乘风带着沈照夜落在断崖边缘。 脚下冰层碎裂。 两人同时下坠。 沈照夜只来得及抓住顾乘风的手。 顾乘风咬牙,另一只手扣住崖壁冰缝。 冰缝裂开。 沈照夜道:“放手,你能上去。” 顾乘风看着他,笑骂。 “你是不是有病?” “乘风……” “闭嘴。” 冰层又裂。 顾乘风忽然看向远处。 断崖下方,不是万丈深渊,而是一条被雪覆盖的古道。 古道一路往北。 北边,是关外。 异国商道。 顾乘风笑了。 “沈照夜,你不是总想救所有人吗?这次先救你自己。” 他松开崖壁。 两人一起坠入风雪。 不是坠向死亡。 而是坠向一条无人追得上的路。 第二十七章 关外风 沈照夜再醒来时,闻到的是羊奶味。 他以为自己又进了幻境。 毕竟从雪岭断崖坠下,正常人很难醒来。可胸口的痛、背后的痛、手腕的痛都太真,真得让他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 他睁开眼,看见一顶陌生的毡帐。 帐顶挂着彩绳,墙边摆着弯刀、皮囊和一只铜铃。帐外有人说话,语调很快,他听不懂。 身边传来顾乘风的声音。 “醒了?” 沈照夜转头。 顾乘风躺在另一张毡毯上,脸色白得像雪,腿上、肩上、胸前都缠着布。他看起来比沈照夜好不到哪里去,偏偏嘴角还是那副欠揍的笑。 沈照夜道:“我们在哪?” “关外。” “谁救的?” “一队胡商。”顾乘风道,“他们在古道上捡到我们,以为捡到两具尸体,结果你还会喘气,我还会骂人。” 沈照夜沉默片刻。 “其他人呢?” 顾乘风脸上的笑淡了些。 “不知道。” 沈照夜想坐起来。 顾乘风立刻道:“你敢动,我现在就喊人把你绑起来。” 沈照夜还是坐起一半。 下一刻,他疼得眼前发黑,又倒回去。 顾乘风叹气:“你这人是不是天生听不懂人话?” 沈照夜看着帐顶。 “云姑娘他们还在雪岭。” “他们比我们安全。”顾乘风道,“我掉下去前看见了,烟雨楼的人接住他们。胡不归命硬,唐小满祸害遗千年,云疏雨比我们都聪明。” 沈照夜闭了闭眼。 这话未必能让他放心。 但至少能让他暂时不爬起来送死。 帐帘被掀开,一个关外少女端着木碗进来。她皮肤微黑,眼睛很亮,看见沈照夜醒了,露出笑容,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沈照夜听不懂。 顾乘风道:“她让你喝羊奶。” 沈照夜看他:“你听得懂?” “听不懂。” “那你怎么知道?” “她每次进来都让我喝。” 少女把木碗塞给沈照夜。 沈照夜喝了一口。 味道很怪。 顾乘风看他表情,笑得牵动伤口,疼得直抽气。 “好喝吧?” 沈照夜认真道:“救命的东西,好喝。” 顾乘风愣了一下,又笑了。 “你这话说得,连羊都不好意思。” 关外的日子和江湖完全不同。 没有茶楼说书,没有玄衣司黑马,没有十二连坞快船,也没有江南烟雨。这里有辽阔草地、黄沙古道、连绵雪山,还有听不懂的话和喝不惯的羊奶。 胡商队伍要往西去一个叫月牙城的地方。 他们救下沈照夜和顾乘风,本来只打算等两人醒了便放下。可顾乘风凭着一张嘴,硬是和商队首领混熟了。 他听不懂对方的话,对方也听不懂他的话。 两个人靠比划、笑和一起嫌弃羊奶,竟然成了朋友。 沈照夜对此很佩服。 顾乘风道:“江湖上轻功第二重要。” “第一是什么?” “脸皮。” 沈照夜觉得也有道理。 养伤的第七日,沈照夜终于能下地。 他走出毡帐,看见远处雪岭像一道白色高墙,横在天边。 那边是中原。 是青崖镇,是药王谷,是慈安庵,是照夜酒肆那面还没真正挂起的小酒旗。 也是云疏雨、唐小满、胡不归。 顾乘风拄着木杖走到他身边。 “想回去?” 沈照夜道:“想。” “现在回去,半路就死。” “嗯。” “厉玄都未必死。” “我知道。” “若他没死,中原肯定还在找我们。” “我也知道。” 顾乘风看着他。 沈照夜道:“所以先活。” 顾乘风满意地点头。 “终于学会了。” 沈照夜看向他。 “你呢?想回去吗?” 顾乘风望着雪岭。 那里埋着顾远舟。 也埋着他许多迟来的话。 “想。但不是现在。” “那去哪?” 顾乘风指向西边。 夕阳下,古道通向黄沙深处。 “远走异国他乡。你不是没去过吗?” 沈照夜想了想。 “没钱。” 顾乘风笑道:“我有。” 沈照夜意外。 “哪来的?” 顾乘风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银票。 “白龙舫账房。” 沈照夜:“……” 顾乘风道:“别这么看我,胡不归开酒铺的钱我也留了。这是路费。” 沈照夜问:“够吗?” “不够就卖艺。” “你卖轻功?” “你胸口碎大石。” 沈照夜认真想了想。 “我可以打铁。” 顾乘风怔住,随即大笑。 “也行。到了月牙城,你打铁,我跑腿。咱们两个江湖大侠,去关外开铁匠铺。” 沈照夜也笑了。 笑完,他低声道:“等伤好了,还是要回去看他们。” 顾乘风道:“当然。” “也要查厉玄都死没死。” “当然。” “还要去你爹坟前。” 顾乘风沉默片刻,点头。 “嗯。” 风从关外吹来,带着沙和草的味道。 沈照夜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许真的暂时离开了那个刀光血影的江湖。 不是逃避。 是为了活下去。 活着,才有来日。 第二十八章 照夜酒肆 中原的春天来得比关外早。 雪岭雪崩后的第三个月,沈家渡南边那间废弃酒铺重新开了门。 门匾是新的。 照夜酒肆。 字是胡不归写的。 不算好看,但比沈照夜那块旧布上的炭字端正些。 开张那天,来的人不少。 有沿江渔民,有慈安庵的小尼姑,有被救过的孩子,也有几个烟雨楼的姑娘。阿梨抱着破布兔坐在门槛边,认真看胡不归忙前忙后。 胡不归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系着围裙,忙得满头大汗。 “小满!那坛酒不是给客人的,是祭林家的!” “云姑娘!汤在后厨左边,不是右边,右边是我昨天煮糊的!” “阿梨,别跑井边!” 唐小满从后厨探头:“胡大哥,你酒铺第一天就这么乱,以后怎么办?” 胡不归擦汗:“慢慢来,慢慢来。” 云疏雨坐在窗边,身前放着一碗热汤。 她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脸色却比从前更安静。雪岭之后,她和唐小满被烟雨楼救下,胡不归也后来被送回。厉玄都失踪,段无咎尸骨在雪崩中被找到,玄衣司暂时收敛。十二连坞经账册一事,分崩离析,白沧海重伤后不知所踪,白浪生也再无消息。 江湖没有太平。 但至少这间酒铺里,今日是太平的。 胡不归在酒铺正中摆了一张供桌。 桌上五碗酒。 第一碗敬林家三口。 第二碗敬顾远舟。 第三碗敬云长歌和云家亡魂。 第四碗敬楚明霜。 第五碗空着。 唐小满问:“第五碗敬谁?” 胡不归道:“敬还没回来的人。” 云疏雨看向那碗酒。 沈照夜和顾乘风没有消息。 雪崩后,烟雨楼派人找了很久,只在断崖下发现一条通往关外的古道,以及顾乘风留下的一枚铜钱。 铜钱上刻着两个字。 活着。 所以他们都相信,两人还活着。 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胡不归端起酒碗,对满堂人道:“今日照夜酒肆开张。头三日,没钱也能喝热汤。有钱的,多给点;没钱的,记账;故意赖账的,唐门女侠负责招呼。” 唐小满在旁边举起一包药粉,笑得很灿烂。 众人哄笑。 阿梨小声问:“沈哥哥会回来吗?” 云疏雨看向远处江面。 “会。” “顾哥哥呢?” “也会。” 唐小满凑过来:“云姐姐,你怎么这么确定?” 云疏雨摸了摸碧血令。 照夜匣毁后,碧血令本该无用。 可她没有丢。 那是父亲留下的,也是沈照夜一路护过的东西。 “因为他们答应过。” 胡不归把第五碗酒放到窗边。 江风吹进来,酒面微微晃动。 酒铺外,那面小酒旗也在风里轻轻摆。 照夜酒肆。 合在一起,像一个终于落地的梦。 夜里客人散去,胡不归累得趴在桌上。 “开酒铺比逃命还累。” 唐小满道:“那你还开吗?” 胡不归闭着眼笑。 “开。” “为什么?” “逃命是为了活。开酒铺也是为了活。” 云疏雨走到门口,望着北方。 天边有星。 她想起沈照夜曾说,活着,就能救人。 如今她觉得,活着,也能等人。 第二十九章 月牙城 月牙城在黄沙尽头。 城不大,却很热闹。商队从东西两边来,带来香料、宝石、皮毛、弯刀和各种听不懂的故事。城中人说话混杂,十句里沈照夜只能听懂两句。 但铁匠铺的活,他听得懂。 铁烧红时,声音在哪里都一样。 沈照夜在月牙城一家铁铺里当学徒。 说是学徒,其实三天后,铁铺老板便发现这个中原来的年轻人打铁比自己还稳。第七天,他把最难修的一柄胡刀交给沈照夜。第十天,沈照夜已经能靠修刀赚饭钱。 顾乘风则成了商队跑腿。 他轻功好,跑得快,语言不通也能靠脸皮混饭。月牙城的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青燕子”。 顾乘风很不喜欢。 “为什么到哪都是燕子?” 沈照夜一边打铁一边道:“挺好听。” 顾乘风坐在门口晒太阳,腿上还盖着毯子。 他的伤好得慢。 雪岭那一掌几乎伤了根本,轻功虽还在,却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连飞数十里。顾乘风表面不在意,沈照夜却知道,他有时夜里会独自练步,一练就是半夜。 沈照夜没有劝。 顾乘风也不需要劝。 他们都在学一件事。 慢慢活。 月牙城的日子很平静。 平静到沈照夜偶尔会不习惯。 没有追兵。 没有阴谋。 没有人倒在门前求救。 只是早起打铁,午后修刀,傍晚和顾乘风去城墙上看落日。 有一次,铁铺老板问他:“你以前是很厉害的刀客?” 顾乘风替他回答:“不是,他是很厉害的铁匠。” 沈照夜笑了笑。 铁铺老板听不懂,却也笑。 半年后,一支从中原来的商队到达月牙城。 商队带来茶叶、丝绸,也带来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 沈照夜、顾乘风亲启。 字是云疏雨的。 沈照夜拿信的手顿了一下。 顾乘风从门口跳起来,差点扯到腿。 “快拆。” 信很厚。 第一张是云疏雨写的。 她说照夜酒肆开张了,胡不归忙得像陀螺,唐小满负责看账但总算错,阿梨在慈安庵读书,偶尔来酒铺帮忙。沈寒山已能下地,脾气仍坏,药王谷老妪嫌他烦。厉玄都未见尸,但玄衣司内斗,暂时无力南下。江湖还乱,但比从前少了一点黑。 第二张是胡不归写的。 字很大。 “沈少侠,顾少侠,照夜酒肆开张了!你们的酒我一直留着。顾少侠不许烧我酒铺。沈少侠回来,我给你煮热汤,不收钱。你们一定要活着回来。” 第三张是唐小满写的。 她说自己暗器进步很大,最近只误伤过胡不归三次,还学会了做醒神丸的温和版。她问顾乘风腿好没好,又说如果没好,她可以寄药。 顾乘风看到这里,立刻道:“别回她这个。” 沈照夜继续看。 最后一张只有一行字。 “江湖很远,酒还温。归期不急,但要平安。” 云疏雨。 沈照夜看着那行字很久。 顾乘风凑过来:“怎么不说话?” 沈照夜道:“想回去。” 顾乘风问:“现在?” 沈照夜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旧伤已结成疤,握锤稳,握刀也稳。 “还不是时候。” 顾乘风点头。 “厉玄都没死。” “嗯。” “我们也还没完全好。” “嗯。” “而且你欠铁铺老板三把刀。” 沈照夜一怔:“你怎么知道?” 顾乘风笑:“我替你接的活。” 沈照夜看他。 顾乘风道:“路费啊。以后回中原,不得买两匹好马?” 沈照夜无奈。 “你接了几把?” “不多。” “几把?” “十二。” 沈照夜沉默。 顾乘风立刻起身:“我去送货。” 沈照夜道:“站住。” 顾乘风已经跑了。 跑得没有从前快。 却仍像一阵风。 沈照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铁炉火光映在他脸上。 他拿起铁锤,重新敲下。 叮。 叮。 叮。 像青崖镇铁匠铺里,很多年前那个午后。 只是这一次,门外没有追杀的马蹄。 只有关外的风,和远方未尽的归期。 第三十章 归期未定 又过一年,月牙城下了一场罕见的雨。 雨从黄昏下到半夜,把黄沙压平,也把铁铺门口的尘土洗得发亮。沈照夜坐在门槛边,看着雨水沿石阶往下流。 顾乘风撑着一把破伞回来。 伞破了三个洞,雨水从洞里漏下来,正好浇在他肩上。 沈照夜问:“买的?” 顾乘风道:“借的。” “谁借你破伞?” “一个卖伞的。” “他为什么借?” “因为我跑得快。” 沈照夜大概明白了。 “你没付钱?” 顾乘风把伞往墙边一靠。 “记账。” 沈照夜叹气:“胡不归若在,肯定说你影响酒铺风气。” 顾乘风坐到他旁边。 “想他们了?” “嗯。” “我也想。” 两人安静听雨。 顾乘风忽然道:“我腿好了。” 沈照夜看他。 顾乘风站起身,脚尖一点,整个人从门口掠上屋檐,又从屋檐翻下,落在雨中。 他没有从前那样轻得像没有重量。 但也足够快。 雨水没有怎么沾上他的衣摆。 顾乘风笑道:“还行吧?” 沈照夜点头。 “很好。” 顾乘风走回来,眼里有一点少年气,像所有苦难都没能把它磨掉。 “你的刀呢?” 沈照夜拿起寒山断刀。 这一年里,他打铁,练刀,养伤,也想明白许多事。 侠义不是每次都冲上去送死。 不是把所有人的罪都背到自己身上。 也不是非要赢过所有恶人。 侠义是看见人倒在门前时,仍愿意出刀。 也是知道自己会倒下时,先学会活着。 他在雨中挥刀。 刀光不急。 不重。 却稳。 厚背刀像山。 寒山断刀像风。 风绕山走,山借风势。 顾乘风看了半晌,道:“比以前好。” 沈照夜收刀。 “你也是。” 顾乘风坐回门槛。 “那差不多该回去了。” 沈照夜看向中原方向。 “嗯。” “先去哪?” “雪岭。” 顾乘风知道。 先去看顾远舟。 也去看看厉玄都是否真死。 “然后呢?” “药王谷,看我爹。” “再然后?” “照夜酒肆。” 顾乘风笑了。 “胡不归那碗酒再不喝,怕是要馊。” 沈照夜道:“他说会留着。” “他说的话你也信?” “信。” 顾乘风摇头:“你这人真是……” 话没说完,他自己也笑了。 第二日清晨,沈照夜辞了铁铺。 铁铺老板听不懂太多中原话,却知道他要走。老板拿出一柄新打好的胡刀,送给他。 沈照夜没有收。 他把自己打的一柄短刀送给老板。 老板笑着拍他肩膀。 那关外少女也来了。 她给两人各塞了一只羊奶皮囊。 顾乘风脸色一苦。 沈照夜认真道谢。 少女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顾乘风点头:“她让我们活着。” 沈照夜问:“这次听懂了?” 顾乘风道:“猜的。” 沈照夜笑了。 他们牵着两匹马,离开月牙城。 关外风大,吹得衣袍猎猎。 顾乘风骑在马上,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这里也挺好。” 沈照夜道:“以后可以再来。” “带他们?” “嗯。” “胡不归会嫌羊奶难喝。” “唐小满会乱买药。” “云疏雨呢?” 沈照夜沉默了一下。 顾乘风笑得意味深长。 沈照夜道:“她会喜欢这里的星星。” 顾乘风啧了一声。 “终于有点长进。” 马蹄踏上古道。 远处雪岭仍白。 中原仍远。 江湖仍乱。 可这一次,他们不是被追杀着离开。 是自己选择回去。 风从西边吹来,又往东边去。 顾乘风一夹马腹,马儿向前奔出。 “沈照夜,比比谁先到雪岭!” 沈照夜也催马跟上。 “你轻功好,骑马未必。” “嘴硬。” “试试。” 两骑在古道上追逐。 黄沙飞扬。 风声如笑。 在很远很远的中原,照夜酒肆的酒旗也正被风吹起。 胡不归站在门口,望着北方打了个喷嚏。 唐小满问:“着凉了?” 胡不归揉揉鼻子。 “不是。我觉得有人在说我。” 云疏雨坐在窗边,抬头看向远方。 桌上第五碗酒仍在。 酒面微动。 像有人已经走在归途。 她轻声道:“快了。” 江湖没有终局。 故事也不会真正停下。 有人开酒铺,有人练暗器,有人守着旧信,有人远走异乡又踏上归途。 而沈照夜的刀,仍会在该出鞘的时候出鞘。 因为这世上总有人倒在门前。 也总有人,不能绕过去。 尾声:酒还温 三个月后,照夜酒肆门口来了两个风尘仆仆的人。 一个灰衣负刀。 一个青衣带笑。 胡不归正在柜台后算账,算得头大如斗。 唐小满在旁边嗑瓜子,顺便指出他又算错了三文钱。 门口风铃一响。 胡不归头也不抬:“客官喝酒还是热汤?没钱可以记账,但不能赖账,我们店里有唐门女侠……” 话说到一半,他抬头。 账本啪地掉在地上。 唐小满也愣住。 门外,顾乘风笑道:“胡掌柜,酒馊了没有?” 胡不归嘴唇抖了抖。 下一刻,他从柜台后冲出来,抱住顾乘风,又抱住沈照夜,哭得像当年在破庙里被追杀时一样难看。 “你们还知道回来!” 顾乘风嫌弃地推他:“鼻涕别蹭我衣服。” 沈照夜拍了拍胡不归的背。 “回来了。” 唐小满眼眶也红了,却嘴硬:“我就知道你们死不了。” 顾乘风道:“听说你只误伤胡不归三次?” 唐小满脸一红:“那是上个月,这个月只有一次。” 胡不归哭着控诉:“那一次差点让我睡两天!” 酒铺里的人都笑起来。 云疏雨从后院出来时,笑声忽然轻了。 她站在门边,看着沈照夜。 沈照夜也看着她。 两人隔着满堂酒香和热气,谁也没有立刻说话。 顾乘风在旁边咳了一声。 胡不归立刻会意,把唐小满往后厨拽。 唐小满小声问:“干嘛?” 胡不归小声道:“别当拖油瓶。” 顾乘风也慢悠悠坐到窗边,端起那碗留了很久的酒。 “这酒真没馊?” 胡不归立刻回头:“那碗是新换的!” 顾乘风笑了笑,喝了一口。 沈照夜走到云疏雨面前。 他原本在路上想过很多话。 比如“我回来了”。 比如“你还好吗”。 比如“我在关外看见很亮的星星,觉得你会喜欢”。 可真正见到她,所有话都像被堵在喉咙里。 最后他说:“酒还温吗?” 云疏雨看着他。 然后笑了。 “温着。” 沈照夜也笑。 顾乘风在窗边翻了个白眼,低声道:“木头。” 胡不归把酒端上来。 五个人围坐一桌。 桌上有酒,有热汤,有唐小满差点放错的药膳,也有胡不归亲手炒糊的一盘花生。 他们说起雪岭,说起月牙城,说起羊奶,说起青崖镇炉火,说起阿梨读书,说起沈寒山脾气越来越坏,说起药王谷老妪依旧爱打人额头。 外头江风吹着酒旗。 照夜酒肆四个字在风里轻轻晃。 江湖仍在门外。 门里酒还温。 沈照夜端起碗。 “敬活着。” 顾乘风端碗:“敬没死。” 胡不归端碗:“敬酒铺开张。” 唐小满端碗:“敬我暗器越来越准。” 云疏雨端碗,看向众人。 “敬来日。” 五只碗碰在一起。 清脆一声。 像刀鸣。 也像归人终于到家。 第三十一章 风雪旧债 照夜酒肆热闹了七日。 第八日清晨,江上起雾。 胡不归照例起得最早。他先把门板卸下,再把灶火烧旺,往大锅里添水。水刚响,阿梨便抱着账本跑来,说昨日有两个船客赖了三碗热汤钱。 胡不归一听就急:“赖热汤可以,赖酒不行。” 阿梨认真道:“他们没喝酒。” “那就先记着。”胡不归拿炭笔在账本上写下“欠汤三碗”,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若下次还赖,唐门女侠招待。” 唐小满从后院探头:“谁要我招待?” 胡不归道:“暂时没有,你先别撒药。” 唐小满有些遗憾地哦了一声。 沈照夜坐在院中磨刀。 寒山断刀放在膝上,刀口映着晨光。云疏雨在旁边晒药,偶尔看他一眼。顾乘风蹲在屋檐上,嘴里叼着半根草,像一只终于找回窝却仍不肯安分的燕子。 这一幕太平静。 平静得沈照夜有些不习惯。 顾乘风忽然道:“你昨晚没睡。” 沈照夜抬头:“你也没睡。” “我是在看月亮。” “我听见你翻身七次。” 顾乘风坐起来:“你怎么连这个都听?” “你屋顶就在我窗外。” 胡不归端着热汤出来,听得直摇头:“你们两个都不像正常客人。正常客人睡床,不睡屋顶,也不听别人翻身。” 顾乘风跳下屋檐:“胡掌柜,给我一碗汤。” 胡不归立刻眉开眼笑:“记账还是给钱?” 顾乘风道:“我给你保了这么多次命,还要钱?” 胡不归想了想:“那记人情账。” 顾乘风接过汤:“你这酒铺迟早倒。” “不会。”胡不归挺胸,“照夜酒肆,义字当头。” 云疏雨淡淡道:“义字当头,也要算账。” 胡不归立刻道:“云姑娘说得对。” 沈照夜正要笑,手中磨刀石忽然一顿。 雾里有马蹄声。 不是一匹。 至少二十匹。 顾乘风也听见了,笑意慢慢收起。 “江边镇子,哪来的马队?” 云疏雨收起药筛:“来者不善。” 胡不归抱着汤碗的手抖了一下:“不会又是玄衣司吧?厉玄都不是被雪崩埋了吗?” 沈照夜站起。 “雪崩未必埋得死他。” 话音刚落,酒肆门外传来一声马嘶。 二十余骑停在街口。 来人穿的不是玄衣司黑衣,而是灰白麻袍。每个人腰间都悬着窄刀,刀柄缠白布,像是给死人用的孝带。 为首者是个独眼和尚。 他一只眼蒙着黑布,另一只眼却亮得吓人。脖子上挂一串白骨念珠,座下马鞍旁悬着一面小铜鼓。 云疏雨脸色微变。 “无相僧。” 沈照夜问:“谁?” “西域密宗叛僧。二十年前曾替厉玄都在雪岭杀人。” 顾乘风从屋檐上落下,声音冷了。 “雪岭?” 无相僧翻身下马,双手合十。 “顾远舟之子,沈寒山之子,楚明霜之子。好,都在。” 沈照夜握刀。 “厉玄都呢?” 无相僧笑了笑:“厉大人受雪崩重伤,暂不便来。贫僧代他取几样东西。” 胡不归小声道:“照夜匣都毁了,还取什么?” 无相僧看向他。 胡不归立刻缩到柜台后。 无相僧道:“照夜匣虽毁,碧血令仍在,寒山断刀仍在,沈照夜这条命也仍在。厉大人说,人活着,便有用。” 沈照夜道:“他想用我做什么?” “引沈寒山,钓烟雨楼,逼药王谷,清江湖余党。” 顾乘风冷笑:“他还真忙。” 无相僧道:“厉大人还说,沈照夜侠义过头,最好抓;顾乘风嘴毒心软,最易激;云疏雨聪明,却总被情义牵住;胡不归胆小,但关键时刻会坏事;唐小满半吊子,变数最大。” 唐小满不服:“谁半吊子?” 顾乘风道:“重点是他夸你变数最大。” 唐小满一想,竟有点高兴。 沈照夜踏前一步。 “你们要打,出去打。别伤酒铺里的人。” 无相僧看了一眼酒肆。 “这就是胡不归的酒铺?” 胡不归躲在柜台后,硬着头皮道:“是。” “厉大人说,拖油瓶最后开了酒铺,倒是有趣。烧了吧。” 胡不归脸上的怯意忽然僵住。 唐小满也愣了。 阿梨抱着账本,眼睛里涌起惊恐。 沈照夜眼神彻底冷下来。 顾乘风轻声道:“这话说坏了。” 无相僧抬手。 身后麻袍刀客取出火油。 胡不归从柜台后走了出来。 他明明怕得腿都在抖,却还是站到了门口。 “不许烧。” 无相僧像听见笑话:“你拦?” 胡不归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厉害。 “我拦。” 沈照夜看着他。 一路上,胡不归跑得最多,叫得最多,躲得最多。 可现在,他站在自己酒铺门前,像当初沈照夜站在青崖茶棚前。 因为有些东西,终于也成了他不能退的门。 沈照夜走到他身边。 顾乘风也走过去。 云疏雨、唐小满、阿梨,酒铺里的船客、渔民、慈安庵来的小尼姑,都看着他们。 胡不归忽然不那么抖了。 他低声道:“沈少侠,这是我的门前。” 沈照夜点头。 “那你站着。” 胡不归眼眶一红。 “我站着。” 沈照夜拔刀。 “我们替你打。” 第三十二章 酒铺门前 无相僧带来的人,很强。 不是普通水匪,也不是拿钱办事的江湖客,而是西域密宗训练出的死士。二十余人进退如一,刀势短促狠辣,出手便取要害。 照夜酒肆门前的长街,本不适合乱战。 两侧都是民宅,后面是酒铺,前面是江水。沈照夜不能让战火烧进铺子,也不能让死士冲向围观百姓,只能把战线压在街心。 这很难。 可他已经不是当初青崖茶棚里只会蛮力劈刀的少年。 厚背刀开路,寒山断刀补隙。 一重一轻之间,他硬生生把最前方六名死士拦在街中。 顾乘风从屋檐、旗杆、马背之间穿梭。伤好后的他虽不再像从前那样轻狂无度,却更稳。每一次落脚,都正好踩在敌人阵形最难受的地方。 云疏雨守酒铺侧门。 软剑如雨,谁敢靠近阿梨和庵中小尼姑,剑尖便先一步抵住谁的喉。 唐小满守后院。 她手中药粉飞出,第一次没有误伤自己人。胡不归在柜台后给她递瓶子,递得满头大汗。 “红的?” “迷药!” “黄的?” “痒粉!” “黑的?” 唐小满大惊:“别碰!那个会炸!” 胡不归立刻把手缩回去。 无相僧站在街口,看着这一切,轻轻敲响铜鼓。 咚。 鼓声不大,却像敲在人心口。 沈照夜只觉眼前微微一晃。 云疏雨脸色一变:“摄魂鼓!” 当初沈寒山被摄魂铃所控,如今无相僧用的是同一路数。只是摄魂鼓不控人如傀儡,而是乱人心神,放大心中最深的恐惧。 咚。 第二声。 胡不归眼前忽然出现黑水寨的火。 他看见林家三口倒在血泊里,看见阿梨站在门前,看见有人用血在墙上写“沈照夜害死他们”。他手中的药瓶掉在地上,整个人僵住。 唐小满回头:“胡大哥!” 一名死士趁机从后窗翻入,刀尖刺向胡不归。 阿梨尖叫。 胡不归猛然惊醒。 他没有躲。 他抓起柜台上的算盘砸出去。 算盘珠子炸开,打得那死士眼前一乱。胡不归扑上去,抱住对方腰,把人硬生生拖倒。 “小满!” 唐小满一包迷药糊过去。 死士翻白眼倒地。 胡不归坐在地上,喘得像风箱。 唐小满看着他,忽然道:“你真不是拖油瓶了。” 胡不归苦笑:“我还是,我只是比较沉。” 街心,沈照夜也听见鼓声。 他看见青崖镇的雨。 看见自己若不出刀,云疏雨死在茶棚前,父亲仍坐在门槛上抽烟,顾乘风仍在檐角吃桂花糕,胡不归仍在说书,唐小满仍在闯江湖。 一切本可以不乱。 只要他当初不管。 鼓声第三下落来。 无相僧低声道:“沈照夜,你救一个,害十个。你所谓侠义,不过是把祸带给旁人。” 沈照夜的刀慢了一瞬。 死士刀锋贴着他肋下划过。 血染衣襟。 顾乘风看见,怒道:“沈照夜!醒醒!” 无相僧又敲鼓。 “顾乘风,你父亲因朋友而死,你也会。你护他,他害你。你轻功再高,也飞不出他的麻烦。” 顾乘风身形一滞。 厉玄都说过类似的话。 白浪生也说过。 甚至顾乘风自己,也曾半真半假地说过。 沈照夜是麻烦。 天大的麻烦。 可顾乘风忽然笑了。 “你们这些人真没新词。” 他脚尖一点,整个人穿过鼓声,直扑无相僧。 “我乐意!” 铜钱连发。 无相僧抬袖震开,另一手按向铜鼓。 沈照夜也醒了。 不是因为鼓声弱了。 而是因为顾乘风那句“我乐意”。 沈照夜忽然明白,有些路是自己选的,有些人也是自己选的。若他不能替朋友决定退路,也不该替朋友背上“被害”的名义。 他们不是被他拖进来的。 他们是自己站到他身边的。 沈照夜双刀再起。 “无相僧。” 无相僧抬眼。 沈照夜道:“我救不了所有人,也挡不住所有祸。” 无相僧笑:“终于认了?” “认。”沈照夜踏前,“但这不代表我该让路。” 厚背刀劈下。 顾乘风从另一侧掠来。 两人一刀一影,逼得无相僧第一次后退。 无相僧将铜鼓往地上一立,双掌合十。 白骨念珠飞起,化作一圈细小骨刃。 顾乘风眼神一凛:“小心!” 骨刃飞旋,割裂空气。沈照夜横刀挡下三枚,第四枚划过脸颊,第五枚被顾乘风铜钱撞开,第六枚却直飞酒铺门口。 阿梨站在那里。 云疏雨想救,被两名死士缠住。 唐小满来不及。 胡不归扑了过去。 骨刃刺入他肩头。 胡不归摔在地上,却把阿梨牢牢护在怀里。 阿梨哭喊:“胡叔叔!” 胡不归疼得脸都扭了,却还挤出笑。 “没事……欠汤的账还没收,我死不了。” 沈照夜眼神彻底变了。 他没有怒吼。 也没有失控。 他只是一步一步走向无相僧。 顾乘风与他并肩。 云疏雨逼退死士,也走来。 唐小满扶起胡不归,眼里含泪,却把最后一包药粉塞进沈照夜手里。 “沈大哥,红瓶,破气血的。” 沈照夜接过。 无相僧终于觉得不对。 这些人每一个都不算顶尖。 沈照夜不是厉玄都。 顾乘风也伤过根本。 云疏雨不是云长歌。 唐小满半吊子。 胡不归更不会武。 可他们站在一起时,像一张网。 一张破破烂烂,却怎么也撕不碎的网。 无相僧再次敲鼓。 这一次,鼓声刚起,沈照夜便把红瓶砸在鼓面。 药粉遇声震开,沿着鼓皮细缝渗入。 铜鼓发出一声闷响。 裂了。 顾乘风大笑:“半吊子立功!” 唐小满哭着骂:“我不是半吊子!” 沈照夜双刀齐落。 无相僧以掌硬接,掌心竟泛起金铁之色。他修的是西域密宗铁掌,刀剑难伤。可寒山断刀不是普通刀。 刀锋切入掌缘。 无相僧脸色一变。 顾乘风绕到他身后,铜钱点中脊骨旧穴。 云疏雨软剑刺入他右肩。 沈照夜厚背刀最后砸下。 无相僧双膝跪地,口中喷血。 他抬头看沈照夜,眼中终于有了一点难以置信。 “厉大人……不会放过你们……” 沈照夜道:“那让他自己来。” 无相僧还想笑。 可笑未出口,便倒在长街上。 麻袍死士见首领倒下,阵形终于乱了。 顾乘风吹了声口哨,烟雨楼埋伏在江边的人也终于现身。原来云疏雨早已传信,防的就是厉玄都余党。 半个时辰后,照夜酒肆门前安静下来。 门板碎了两块。 酒坛破了七坛。 胡不归肩头中刃,哭得很响,但性命无忧。 阿梨守在他旁边,一边哭一边替他记账:“破酒七坛,门板两块,桌子三张,椅子六把……” 胡不归含泪道:“都算厉玄都账上。” 顾乘风道:“他会给吗?” 胡不归道:“不给也记。” 沈照夜坐在门槛上,擦去刀上血。 云疏雨替他包扎肋下伤口。 “疼吗?” 沈照夜道:“还好。” 云疏雨手上用力。 沈照夜立刻改口:“疼。” 顾乘风在旁边笑。 胡不归也想笑,结果牵动伤口,疼得嗷一声。 这一仗,他们赢了。 可所有人都知道,无相僧只是余烬。 真正的火,还在厉玄都身上。 第三十三章 厉玄都的最后一局 厉玄都的信,是三日后送到的。 送信的人不是玄衣司。 而是一个十岁的小乞儿。 小乞儿把信交给胡不归,拿了两个肉包,转身就跑。胡不归想追问,人已经没影。 信封上没有署名。 只有一个掌印。 沈照夜拆开信。 信中只有三行字。 “楚明霜尸骨,在雪岭旧驿北三十里冰湖下。” “沈寒山若想见她,三日内来。” “沈照夜若不来,尸骨沉湖,永不见天。” 屋里安静得连炉火声都清晰。 顾乘风先骂了一句。 “卑鄙到头了。” 云疏雨看向沈照夜。 沈照夜面色很平静。 平静得不太正常。 唐小满急道:“这肯定是陷阱。” 胡不归肩上还吊着布带,连连点头:“特别明显的陷阱。” 沈照夜道:“我知道。” 顾乘风道:“知道还去?” 沈照夜看着信。 “那是我娘。” 顾乘风一时说不出话。 云疏雨轻声道:“我们一起。” 沈照夜摇头。 众人脸色都变了。 沈照夜抬头:“不是我一个人去。是不能全去。酒铺刚遭袭,胡不归伤未愈,阿梨和庵中孩子还在这里。厉玄都既然能派无相僧来,未必不能再派别人。” 胡不归立刻道:“我留下。” 他怕。 也疼。 但这次他说得很快。 “照夜酒肆我守着。唐小满也留下,她有药,有暗器。烟雨楼的人也在,能护住这里。” 唐小满咬唇:“我想去。” 胡不归看她:“小满,阿梨怕。” 唐小满回头,看见阿梨抱着账本站在门边,眼睛红红的。 她沉默片刻,点头。 “我留下。” 顾乘风道:“我去。” 沈照夜没有反对。 云疏雨道:“我也去。” 沈照夜仍没有反对。 胡不归看着三人,忽然笑了一下。 “这回我真成掌柜了。” 顾乘风拍拍他肩:“别把铺子算倒。” 胡不归道:“放心,你们回来前,它一定还在。” 阿梨忽然跑过来,把那只破布兔塞给沈照夜。 “沈哥哥,带着。” 沈照夜蹲下。 “这是你爹娘留给你的。” 阿梨摇头:“它陪你去找你娘。找到了,再还我。” 沈照夜握着破布兔,眼眶微热。 “好。” 三人北上。 这一次,没有胡不归一路喊饿,也没有唐小满半路弄错药粉。路上安静了许多,反而让人不习惯。 顾乘风道:“少了拖油瓶,竟然有点冷清。” 云疏雨道:“你想他们?” “不想。” 沈照夜道:“你想。” 顾乘风瞪他:“你现在越来越会拆台了。” 沈照夜没有笑。 他怀里放着阿梨的破布兔,背上背着双刀。每走一步,心就沉一分。 他从未见过楚明霜。 却一路都在听别人说她。 像她。 比沈寒山强。 喜欢管闲事。 死在雪岭。 如今,厉玄都用她的尸骨布下最后一局。 沈照夜不能不去。 第三日黄昏,他们到达冰湖。 冰湖在雪岭北侧,湖面结着厚冰,冰下隐隐能看见深蓝色的水。湖边立着一座孤亭,亭中坐着一个人。 厉玄都。 他瘦了很多。 雪崩显然伤他极重,左臂垂在身侧,脸上也有一道冻伤疤痕。可他的眼神仍锋利,甚至比从前更阴冷。 亭外,冰面上放着一口透明冰棺。 冰棺里躺着一具白骨。 白骨旁有一柄断裂女刀。 沈照夜停住。 厉玄都笑了。 “楚明霜。” 云疏雨低声道:“未必是真的。” 沈照夜看见那柄女刀。 寒山断刀忽然轻轻震动。 他知道。 是真的。 厉玄都道:“二十年前,她中了我一掌,却不是死在我手里。她抱着照夜匣引开追兵,最后坠入冰湖。我找了二十年,才找到她。” 沈照夜声音很低。 “你想要什么?” “你的命。” “我死,对你还有用?” 厉玄都站起身。 “照夜匣毁了,拓影碎了,玄衣司也弃了我。可只要我杀了你,杀了顾乘风,杀了云疏雨,沈寒山便会来。烟雨楼、药王谷、江湖残党都会被我一点点钓出来。” 顾乘风冷声道:“你已经不是办事,是疯了。” 厉玄都看着他。 “疯?二十年谋算毁于几个小辈之手,你说我疯?” 云疏雨道:“你谋算的是别人的命。” 厉玄都大笑。 “江湖人的命,何时值钱?” 沈照夜抬头。 “值。” 厉玄都笑声停住。 沈照夜一字一句道:“我娘的命值,我爹的命值,顾远舟的命值,云家人的命值,胡不归、唐小满、阿梨、林家三口,每一个人的命都值。” 厉玄都眼神阴沉。 “幼稚。” 沈照夜拔刀。 “你不懂,所以你输。” 这一战,没有旁人。 冰湖上,只有三人与厉玄都。 厉玄都虽重伤,却仍是厉玄都。 他的掌力不如芦花荡时雄厚,却更狠,更疯。每一掌都不留余地,像要把自己也一起打碎。 顾乘风绕冰面疾行。 冰滑,对别人是麻烦,对他的轻功却像水面。他身影在湖上连闪,逼厉玄都不断转身。 云疏雨软剑专攻厉玄都左臂伤处。 她知道这不够光明磊落。 可对厉玄都,不必讲光明。 沈照夜正面接掌。 双刀如风山并起。 十招。 二十招。 五十招。 冰面被四人踩出密密麻麻裂痕。 厉玄都一掌拍中沈照夜胸口,沈照夜退后三步,吐血,却以寒山断刀划开厉玄都右肋。 顾乘风被掌风扫中,翻滚出去,又踩着冰面滑回。 云疏雨软剑被震断半截,索性以断剑继续刺。 厉玄都越打越怒。 因为他发现,自己杀不了他们。 不是因为他们比他强。 而是因为每当他抓住一人破绽,另外两人便会补上。 这不是绝世武功。 是信任。 厉玄都最不懂的东西。 他忽然转向冰棺。 一掌拍出。 他要毁楚明霜尸骨。 沈照夜眼神骤变,扑过去挡。 厉玄都等的就是这一刻。 真正的杀招转向沈照夜后心。 顾乘风动了。 他从未这么快过。 快到像把这一生所有风都借来。 他抓住沈照夜肩膀,将他硬生生扯开半尺。 掌力擦过沈照夜后背,打在顾乘风胸口。 顾乘风喷血。 沈照夜怒吼:“乘风!” 顾乘风却笑:“我说过……我乐意……” 厉玄都还要补掌。 云疏雨断剑刺入他左臂旧伤,沈照夜的寒山断刀也到了。 这一刀,没有怒乱。 没有迟疑。 也没有恨到失控。 只是很稳。 像铁锤落下。 像炉火淬刀。 像青崖镇雨中第一刀之后,所有路终于归于一刀。 寒山断刀斩过厉玄都胸口。 厉玄都踉跄后退。 冰面裂开。 他低头看着胸前血口,似乎不信自己会败。 “我……怎么会……” 沈照夜看着他。 “因为你一个人。” 冰裂声越来越大。 厉玄都想抓住冰棺,却抓了个空。 他坠入冰湖。 湖水翻涌,瞬间吞没他。 这一回,没有雪崩。 没有替身。 没有退路。 厉玄都沉了下去。 冰湖重新安静。 沈照夜跪在冰棺前,手指抚过那柄断裂女刀。 他没有哭。 只是低声道:“娘,我来晚了。” 风吹过冰湖。 像有人轻轻拂过他的发。 顾乘风躺在冰面上,虚弱道:“能不能先看看活人?” 沈照夜猛地回头。 云疏雨已经在替顾乘风止血。 顾乘风脸色白得吓人,却仍能笑。 “别这副表情。我真没死。” 沈照夜握住他的手。 “嗯。” 顾乘风道:“这次你欠我很大。” “我知道。” “回去让胡不归给我免酒钱。” 沈照夜点头。 “一辈子。” 顾乘风满意闭眼。 云疏雨急道:“别睡!” 顾乘风又睁开眼,叹气。 “你们真麻烦。” 冰湖边,夕阳落下。 楚明霜的尸骨终于见天。 顾远舟的仇,云家的恨,沈寒山二十年的沉默,沈照夜一路背着的血债,都在这一刻有了一个交代。 可故事还没结束。 因为他们还要把活着的人带回去。 第三十四章 真正的大结局 沈寒山来到冰湖时,已经是七日后。 药王谷老妪陪他来的。 老铁匠看起来更老了,背也更弯。可他一步一步走到冰棺前时,没有人扶。 他看着楚明霜的尸骨,看了很久。 沈照夜站在远处,没有打扰。 顾乘风被裹成半个粽子,躺在雪橇上,还不忘小声道:“你爹年轻时眼光不错。” 沈照夜看他。 顾乘风闭嘴。 沈寒山最终蹲下,把那柄断裂女刀抱进怀里。 “我来迟了。” 和沈照夜说过的一样。 原来父子二人,在最不会说话的地方,也很像。 药王谷老妪叹了口气。 “活人总是来迟。” 沈寒山没有反驳。 他们在冰湖边立了坟。 楚明霜的坟,与顾远舟的旧墓遥遥相对。 沈寒山把自己那只旧烟袋埋在坟前。 “以后不抽了。” 药王谷老妪冷笑:“你早该戒。” 沈寒山哼了一声,却没回嘴。 沈照夜跪下,给母亲磕了三个头。 他没有见过她的笑,也没有听过她的声音。 可他知道,她曾在风雪里出刀。 也知道自己为何不能绕过倒在门前的人。 因为有些光,会隔着生死,落在后来人的刀上。 回到照夜酒肆时,已是初春。 胡不归看见雪橇上半死不活的顾乘风,吓得差点把账本扔进锅里。 “怎么又伤成这样?” 顾乘风虚弱道:“免酒钱。” 胡不归一愣。 沈照夜道:“他救了我。” 胡不归立刻拍桌:“免!一辈子免!” 顾乘风满意地闭上眼。 唐小满冲过来给他把脉,脸色一变。 “伤得很重!” 顾乘风睁眼:“废话。” 唐小满眼泪汪汪:“但能治。” 顾乘风立刻又闭眼:“那你哭什么?” “我激动。” 云疏雨在后面扶着沈照夜进门。 沈照夜身上伤也不少,只是他站得稳,便让人差点忘了他也会疼。 胡不归看着他们,忽然转身去后厨。 不多时,他端来五碗热汤。 “先喝汤。酒等伤好了再喝。” 顾乘风睁眼:“胡掌柜,你变抠了。” 胡不归道:“我是掌柜,得会过日子。” 阿梨跑出来,把破布兔递给沈照夜。 “找到了吗?” 沈照夜接过,又还给她。 “找到了。” 阿梨问:“你娘会喜欢它吗?” 沈照夜想了想。 “会。” 阿梨笑了。 照夜酒肆重新热闹起来。 厉玄都死后,玄衣司内乱更甚,再无力大举清江湖。十二连坞分崩离析,白沧海父子从此不知所踪。有人说白浪生带着残部去了海上,有人说他剃了头在某个破庙里敲木鱼,也有人说他成了独臂刀客,专杀人牙子。 江湖传言总是很多。 真假无人能辨。 沈照夜没有去追。 他有时仍会出门。 若江边有水匪,便去打水匪。 若路上有恶霸,便去打恶霸。 若有人倒在酒铺门前,便先救人,再问来路。 顾乘风养了半年伤。 半年后,他轻功恢复了七八成。虽然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不知疲倦地飞一夜,却更懂得何时该飞,何时该停。 胡不归的酒铺越开越稳。 他真的给没钱的人留热汤,也真的会认真记账。赖账的人若太过分,唐小满负责招待。唐小满的暗器越来越准,至少不再经常误伤自己人。 云疏雨在酒铺后院开了一个小药室。 看病收钱,看穷人不收,看恶人加倍。 沈寒山偶尔来。 每次来都嫌酒不好、汤太淡、顾乘风太吵、胡不归太笨、唐小满药味太冲。 可每次走前,他都会在柜台上留下几枚碎银。 药王谷老妪也来过一次。 她喝了一口酒,说:“难喝。” 胡不归很受打击。 顾乘风却说:“她没打你,说明还能入口。” 胡不归觉得很有道理。 有一年秋天,照夜酒肆门口的桂树开了。 沈照夜和云疏雨坐在江边。 顾乘风在屋顶晒太阳。 胡不归在柜台算账。 唐小满带阿梨练暗器,阿梨比她准。 江风吹过酒旗。 云疏雨忽然问沈照夜:“你还想去关外吗?” 沈照夜道:“想。” “什么时候?” “等顾乘风能跑远,等胡不归账算清,等唐小满少炸几次厨房。” 云疏雨笑了。 “那大概要很久。” 沈照夜也笑。 “不急。” 顾乘风在屋顶听见,懒洋洋道:“我已经能跑远了。胡不归账永远算不清,唐小满厨房也迟早会炸。你们别拿他们当借口。” 胡不归抬头:“谁账算不清?” 唐小满在后院喊:“谁炸厨房?” 下一刻,后院砰的一声。 一股黑烟升起。 顾乘风大笑。 胡不归抱头冲向后院:“我的厨房!” 云疏雨无奈起身。 沈照夜也站起来。 江湖很远。 也很近。 有时在雪岭冰湖,有时在芦花荡火船,有时就在照夜酒肆后院一声药炉炸响里。 沈照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酒旗在风中招展。 顾乘风从屋顶跃下,落在他身边。 “走,救厨房。” 沈照夜点头。 “走。” 他们并肩往后院去。 像很多年前并肩冲进雨里。 只是这一次,门里有酒,锅里有汤,身边有人,归处也在。 而门外若仍有人倒下,他们依旧不会绕过去。 因为少年时出过的那一刀,早已成了一生的路。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