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他们都叫我炮神》 第1章 反杀 本故事发生在平行时空,请勿对号入座。 …… “八嘎!” 一声怒骂,惊醒了陈归。 “说!人藏哪里了!血迹都在这里,你还敢欺骗我们!” 又一句喝骂传来,让昏沉沉的脑袋瞬间清醒了过来。 这是日语! 问题是自己居然能听懂! 睁开眼,面前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有一张惊恐的脸庞,眼眶通红,紧紧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是个年轻女子,穿着近代的衣裳,梳着两条麻花辫,看起来就像是那种民国画报上的女学生。 扫了眼四周,看起来像是在一个衣柜里边,两人刚刚能挤下。 晃了晃脑袋,正要准备站起身。 女孩的眼睛突然睁大,竖起一根手指在嘴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 随后,女孩抬起那只一直放在腿弯的手,紧紧捂住了陈归的嘴,暖暖的,手还在微微发颤。 眼泪从女孩脸上慢慢滑落,掉在陈归腿上,传来温热的感觉。 陡然间,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涌了上来,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陈归,山里长大,是个猎户,枪法很准,后来为了混口饭吃,当了兵。 在金陵被围后,驻守中山门,溃散的时候腿部中了一枪,被这户人家收留。 伸手摸向中弹的地方,大腿部的裤子上有一个窟窿眼,但窟窿眼里边却一片光滑,没有弹孔,没中弹? 不对啊! 陈归有些疑惑,原主的记忆中可是明明白白的记着被流弹打伤,难道是在穿越来的时候修复了! 还在细细梳理心中的疑惑时,脑海中猛然出现一幅巨大的地图。 就像那个前世玩游戏开的那个透视挂一样,圆圆的,图里布满了各种点,红点、绿点以及形形色色的建筑。 心中有些恍惚,结合原主断断续续的记忆,他很快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穿越了,而且是穿越到了1937年的金陵了,这可是一个地狱级的难度啊!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上天还给他送了一个外挂,打游戏开的那个透视挂? 这是对自己穿越的弥补? 柜门外又传来求饶声打断了陈归的思绪。 那些声音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刚清醒一点的脑袋又开始发胀。 闭上眼,那幅图在脑海中浮现,盯着图中那个最明亮的圆点,心头一动。 那原点猛的往前拉近,扩大,画面从俯瞰变成了平视,柜门外的世界,清清楚楚的出现在了脑海里。 两个穿土黄色军装的小鬼子,一个持枪堵在门口,一个持枪站在屋里。 屋里的那个正狞笑着把刺刀往一个中年人肚子里捅。 那中年男人跪在地上,双手攥着刺刀的刀刃,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捅人的小鬼子身后是一个中年妇女,看到男人被杀,神情变得愤怒。 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把剪刀,扑向了那个正在杀人的小鬼子。 “砰!” 中年妇女背后那个小鬼子开枪了。 她身子像被人从后面猛然推了一把,然后往前扑倒,剪刀脱手而出,掉在了离柜门不远的地方。 三八大盖巨大的穿透力,击穿了脑袋,打在衣柜上,就在陈归头顶上方不到一尺的地方。 他猛然睁开眼,心里剧烈狂跳着,刚才那真真实实发生的画面无不昭示着,这是真实的,不是假的! 柜门外又传来日本兵的声音,带着丝丝懊恼。 “杀了可惜了,还没过过瘾呢!” “不杀她你就得受伤!别啰嗦了,快把那个受伤的军人找出来!” “跑不了,屋里还有血迹呢。” 陈归本能的往身上摸,腰间、腿上后背全是空的,别说枪和手榴弹,就连刺刀都没有,这个蠢货逃跑的时候全丢了。 操! 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道骂的是原主还是自己。 一旁的女孩看见了陈归翻东西的动作,松开捂着嘴的手,轻轻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一把和刚才那个女人手里的一模一样剪刀。 女孩对着他点了点头,眼神中多了一丝仇恨! 陈归看到递到面前的剪刀,怔了怔,随后紧紧握住拿了过来,是死是活只能靠这把剪刀了。 柜门外两个红点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凝神,闭上眼,随着画面拉近,柜门外的一切都看的清清楚楚。 两个小鬼子,已经搜完屋内其他地方,一左一右的站在了柜门不远处,枪口对着衣柜。 一个小鬼子用下巴朝柜门点了点,示意另一个小鬼子去打开柜门。 “别开枪,没有武器,活捉了他,我要慢慢给他放血!” 另一个小鬼子点点头,露出一副了然的神色。 脚步声,一左一右,慢慢逼近。 陈归放缓了呼吸,右手紧紧握着剪刀,左手慢慢撑住衣柜内侧,膝盖微微弯曲,把自己整个人调整成一个随时可以冲出去的状态。 他在现代是没杀过人,但这具身体在战场中磨练出来的厮杀本能在告诉自己,该怎么杀掉这两个畜生。 柜门外,远处的那个小鬼子端着枪,身子微微弓着,调整成随时准备开枪的姿态,枪口对准了柜门。 离柜门最近那个小鬼子,用刺刀正慢慢挑进柜门的缝隙里,准备挑开柜门。 刀尖碰到柜门的刹那,陈归猛然睁开眼。 微微发麻的左腿用力蹬地,身体猛然撞向柜门,嘭的一声柜门倒飞了出去。 “砰!” 挑柜门那个鬼子在看到柜门敞开的瞬间,下意识扣动了扳机,枪声就在陈归耳边炸响,霎时间耳中只剩嗡嗡的轰鸣声。 子弹贴着身体飞过,打在地面。 而他整个人也扑进了面前这个鬼子的怀里,手中的剪刀从下往上,狠狠捅进了小鬼子的脖子里。 鲜血喷涌而出糊了一脸,一股腥臭的气息吹了出来,小鬼子的喉管破了,这人死定了! 同一时刻,另外那个一直瞄准的小鬼子枪也响了。 只是慢了半拍没有打中,子弹擦着陈归的后背飞过去,带着一股热风,打在了身后的墙上。 “八嘎!” 小鬼子有些不敢相信,一直打的非常准的枪法,居然失误了。 怒喝一声,手上却丝毫不慢,熟练的退弹壳,上膛。 “咔嗒!” 一声脆响,三八大盖重新举了起来。 第2章 出院子 陈归眼睛微微眯起,右手握住剪刀柄,猛的往外一拔。 血喷得更高了,挑柜门的那个小鬼子捂着脖子,双眼瞪得溜圆,缓缓倒地。 剪刀拔出的瞬间,陈归用力甩向另一个鬼子,那个刚拉完枪栓、正抬枪口瞄准的。 咻! 剪刀带着血滴飞了出去,划破空气,直奔那张惊慌的脸。 哐! 那鬼子看着剪刀,本能的一低头,剪刀擦着头皮撞在身后墙上。 这一躲,枪也歪了,可手指还扣在扳机上,来不及收。 砰! 枪声响了。 子弹擦着陈归的腿部飞过,击中了身后的柜子,木屑飞溅,柜子里传来一声闷哼,是那个女孩的声音。 容不得犹豫,他整个人已经飞扑了过去。 剩下的这个小鬼子终于慌了。 不管他多精锐,枪栓拉得多快,面对这个凭借一把剪刀就杀了队友的溃军,心中有了惧意,怒骂了一声。 “八嘎!!” 话音刚落,陈归已经冲到了小鬼子面前。 一手抓住横起的枪管往旁边推,一手掐住他的领口,向后压去,巨大的惯性带着两人重重撞在墙上。 砰! 一声闷响,小鬼子的后脑勺磕在砖墙上,钢盔向前微偏,遮住了视线。 陈归死死的把鬼子压在墙上,提起拳头狠狠砸了下去。 第一下砸在鼻梁上,骨头碎了,血溅出来,溅了他一脸。 第二下砸在眼眶上,鬼子的脑袋猛的往后仰,后脑勺又磕在墙上。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陈归不知道自己砸了多少下,一下又一下的发泄着心中的怨恨。 终于,小鬼子一动不动,软溜溜的滑在了地上。 屋内终于安静了,只剩下一连串粗重的喘息声。 远处不断传来叽里呱啦吆喝声,是小鬼子在互相确认位置,从不同的地方向这里包围过来。 陈归稍稍缓了缓,平复了下剧烈跳动的心脏,俯身在两个小鬼子身上快速摸索。 两人一共带了八排子弹,一个急救包,以及一些干粮。 收拾好这些东西,拿起一把枪托上沾了血的三八步枪,随手在鬼子衣服上擦了擦,拉了一下枪栓,咔嗒一声,弹膛里有子弹。 转身走到柜子前,女孩已经推开仅剩的那扇柜门,爬了出来。 看着着躺在地上的那个中年男子和妇女,女孩泪水不断滑落,嘴唇咬出了血,身体在轻轻抽搐,强忍着没有发出抽泣声。 在她右小腿的衣服上有个破洞,周围不断有鲜血流出,顺着小腿在地上淌了一圈。 陈归蹲下身,拉开衣服看了看伤口,是贯穿伤,前面进后面出。 子弹是穿过了柜门,打穿了小腿,幸运的是没伤到骨头和动脉,但伤口处的血还是一直不停的往外渗。 外面不断传来命令声和跑步声,越来越近,小鬼子在迂回包抄了。 握着手中急救包,他知道没时间包扎了! 陈归一把拉起女孩的胳膊。 力气用的有些大,她整个人被拽了起来,右脚刚沾地,疼得发出嘶的一声闷哼,身子一歪,差点又摔倒在了地上。 脑海中,十几个红点,正从周围靠了过来,向中间那个最亮的点收拢,那个点是他自己。 迅速划拉着脑海中的三维图,将圆点周围迅速放大,所有的地形便清晰呈现在了脑海中。 靠北边是后院,有一个小门,门后有一条巷子,暂时是空的。 穿过巷子,是一座稍微大一点的院子,再往北是一片巨大的废墟,那里没有红点,只有一些零散的绿点。 可以了,那废墟里足够自己和小鬼子周旋了。 转过头,女孩依旧盯着地上的尸体,肩膀不断的耸动着,那大概是她父母吧。 现实却容不得任何人悲伤,陈归咬了咬牙,背对着女孩,身子微微下屈。 “趴我背上,快!” 女孩愣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快点!小鬼子要上来了!” 女孩明白了,这个溃兵是要背着她逃跑,最后看了眼躺在地上的那对中年夫妇,身体趴在了陈归背上,伸手搂住了脖子。 陈归托住女孩的腿弯,站起身,快步走向后院。 背上的女孩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在耳边回响。 后门是虚掩的,他侧身挤了出去,刚踏入小巷子,脚步声从巷子的一侧传来,隔着墙,不到十米远。 脑海中三个红点,就在院墙拐角处的巷子中,正往这边走。 陈归又悄悄退回了后门,小鬼子已经绕过来了。 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三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鬼子正呈锥形,顺着巷子向后门方向包抄。 也许是听到了脚步声,当先一个抬手示意,三人同时躲在了拐角处。 待了片刻,听到脚步声消失,那人又向前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两个小鬼子上前。 陈归睁开眼,轻轻抬起枪,枪口对准了巷口,屏住了呼吸。 背上的女孩感觉到了,手臂抱的更紧,一动不动。 一个戴钢盔的脑袋从巷口探出来。 砰! 三八大盖的声音在巷子里炸开,那个脑袋猛的往后一仰,钢盔飞了,人直直的飞了出去,像被人从身后用力拽了一把。 后面紧跟着已经迈出一步的小鬼子看到前面一人的样子,迅速缩了回去,躲在了墙角。 陈归继续持枪瞄准,剩下的两个小鬼子却缩在了那里。 哼! 狗日的,怕死怕成这样! 他冷哼了一声,放下步枪,回手掏出一颗手雷,拉环、撞、扔、一气呵成。 “小心!” “手雷!” 一个小鬼子瞪着眼,满脸惊恐扑出了巷角。另一个就比较聪明,顺着巷子向后面扑了过去。 “砰!” 三八大盖的声音再次响起,扑出来的小鬼子还没有落地,子弹穿过头盔炸起一团血雾。 陈归大步跨出院门,背着女孩往对面那座院子跑去。 刚刚手雷爆炸的地方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是另一个小鬼子的声音,被手雷碎片炸残了。 大门是虚掩的,抬脚踹开,木门砰的一声撞在墙上,灰尘扑簌簌往下落。 院子正中的地上倒着一具尸体。 第3章 逃跑 一个年轻女人赤身裸体躺在地上,身上全是伤,叠在一起 她的眼睛睁着,瞪着灰蒙蒙的天空,一动不动。 背上的女孩扫了眼便把脸埋进背后,手臂抱得更紧了,身子也在微微发抖。 陈归脚步顿了下,直接从尸体旁边走了过去,现在不能停! 停下来,下一个躺在这里的就是他和背上的这个女孩。 来到后院推开门,眼前还是民房,但已经不是完整的民房了。 炮弹把这里翻了一遍,残垣断壁,却也成了藏身的好地方。 陈归拐进废墟,走到一处快要垮塌的房子里停了下来。 划拉着脑海中的那幅三维图,那三个鬼子停在他刚才扔手榴弹的地方,蹲在墙根,正看着地上的伤员,交头接耳,不时指着自己的这个方向。 更远的巷子里,十几个小鬼子正在快速朝那三个鬼子的方向跑了过去。 他们在等着集合! 狗日的小鬼子! 陈归咒骂了一句,把女孩放了下来,靠着那半堵墙。 她的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再不包扎,流血就把她流死。 “疼吗?” 陈归轻声问道,女孩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又赶忙摇了摇头。 蹲下身,翻开那个抢来的急救包,里边一个三角巾、一卷纱布、一小瓶碘酒和一小包药粉是磺胺,消炎用的。 抽出刺刀,挑开裤腿,洁白的小腿上一个黄豆大小的窟窿眼不断渗着血,翻到后面,出口就稍大些,皮肤翻卷着。 “忍着点!” 陈归说了一句,不等她出声,拿起碘酒就倒了上去。 碘酒接触到伤口的瞬间,女孩的身体猛的绷紧,双手死死扣着地上的碎石头,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好样的! 陈归心中暗暗赞了句。 等包扎好,后方的十几个小鬼子已经汇合在了一起,正猫着腰向他这里摸来。 “好了,我们该走了!” 嘀咕了一句后,重新背起女孩,穿过一片废墟,在一栋还算完好些的小楼前停住了脚步。 这是一栋二层小楼,屋顶塌了一半,上楼的楼梯还在。 小楼前面是巷子,后面是一条小水沟,水看起来不深,但很宽,枯黄的水草长着不少。 越过水沟是一片平地,应该是农田,光秃秃的,连棵草都没有,平地尽头,则是被炸的坍塌出许多豁口的城墙。 陈归叹了口气,在这样的平地上奔跑,不亚于给鬼子当活靶子,那片土地成了穿不过去的绝路。 脑海中,身后的鬼子散开成一个半圆,沿着足迹朝这边推了过来。 而在面前这栋楼里还有三个绿点,正躲在楼上。 回头扫了一眼背上的女孩,她的脸埋在肩膀上,呼吸很浅,像是怕多用一丝力气就会惊扰到自己。 陈归做一个决定,把女孩放在这里,自己先处理小鬼子,带着她,两人谁也逃不掉。 踩着随时可能垮塌的楼梯,来到上最里面那间还算完好的屋前,门是关着的。 他推了一下,没推开,被人从里面挡住了。 嘭! 陈归用力踹了一脚,木门应声而倒,激起一片灰尘,借着微弱的光芒,三个穿着军装的溃兵,蹲在墙角,眼睛瞪得溜圆。 没有武器,没有刺刀,三个人什么也没有,就那么蹲在一起,等着命运的分配。 哼! 陈归嘴角扯了扯,鼻子里轻蔑的哼了声。 不知道是瞧不起这三个溃兵,还是瞧不起他的原身,那个同样丢了武器的人。 他大步走进屋内,小心翼翼的将女孩放在那三个溃兵对面的墙角,抬头扫了三人一眼,眼神中的暴戾之气让三人身子一缩,往墙角躲了躲。 回头看着女孩,陈归抬手捋了捋她额前散乱的发丝。 “你就待在这儿,我去引开他们。” 女孩神情一愣,秀气的脸庞上,泪珠依旧在流,抬起头,看着陈归,眼里带着恐惧,嘴唇动了动。 “我…你…” 陈归知道她想说什么,可带着她,谁也活不了,看着那双哭的红肿的眼睛,心软了一下。 他想起那对中年夫妇,是他们收留了自己的原身,想起他们扑向鬼子的样子,是自己欠她的。 站起身,陈归从口袋里摸出那颗仅剩的手雷,俯身塞到她手中。 随后,拉过女孩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过来,握紧保险杆。 “拔掉这个。” 说着把女孩的手指按在保险的铁环上。 “往地上磕一下,扔出去或者握在手中,就会炸!” “如果他们敢把你推出去。” 陈归扫了一眼墙角那三个人,眼睛微微眯起,带着一股遮掩不住的杀气。 “或者做别的,别犹豫,拉响它!” 女孩怔怔的看着他,咬着嘴唇,轻轻点了点头,又伸手从衣服里掏出一个笔记本,一个深蓝色的布面笔记本,边角沾着血迹。 “你把这个带出去。” 一直没说话的女孩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柔,带着点点嘶哑。 “里边有一些照片,是我的老师得到的,她说是日本人自己拍的。” 陈归愣了一下,看着她那决绝的眼神,心里突然明白了,这是以为自己把她留在这里单独逃跑! 也是! 这种情况下,换谁也会这么想。 陈归嘴角微动,紧绷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我只是去引开鬼子,引开后就回来带你逃出去!” 女孩依旧固执的举着笔记本,没有收回去。 她的眼睛红红的,就那么看着他,等着接过笔记本。 伸出手,想伸手拍拍对方的肩膀,伸到一半又觉得不妥,她是姑娘,自己是陌生人,手缩了回来。 “等着我!”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刻在了女孩的心上。 女孩轻轻点了点头,努力憋着眼中的泪水。 他把笔记本推回去去,挤出一个笑脸。 “你自己带出去,你老师的希望,需要你去实现!” 说完,站起身,大步走到门口,拉起那扇被他踹坏的门重新掩盖上,转身下了楼梯。 不远处已经响起了尖利的哨声。 第4章 溃兵 来到楼下扔了几块砖头,故意弄出些声响,脑海中,十一个红点,散成扇形,正从巷子口往里压。 他往左边拐,绕到一堵倒了一半的墙后面,枪悄悄的探了出来,第一个小鬼子的钢盔刚从拐角露出来,砰的一声,应声而倒。 打完,转身就跑,不恋战,不贪多,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这片废墟很大,不是一两栋房子塌了,是整整一片街区都被炮火炸过一遍,废墟堆积在一起,像是一片迷宫。 废墟中散布着很多绿点,应该和刚才那三个溃兵一样,以为这里遭到炮击,日军不会过来搜索。 陈归尽量绕开那些藏绿点的位置,带着身后的小鬼子兜圈子,每次都能精准的堵在他们冒头的地方。 左边放一枪,放倒一个,往右跑,右边蹲一会儿,等人过来,又放倒一个,往左绕。 小鬼子被他牵着鼻子走,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吼来吼去,越打越急,却连他的影子都没摸到。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在没有照明的废墟里,陈归更是如鱼得水。 打到第九个的时候,剩下的四个小鬼子终于怕了。 他们不追了,缩在一堵矮墙后面,用日语大声嘶吼着,应该是在商量什么。 不一会,他们开始往回跑,没有什么战术撤退,交相掩护,一窝蜂的争前恐后往回跑,被打怕了! 想跑? 迟了! “砰!砰!” 枪声追着小鬼子不断,等追到一片稍微开阔点的地方时,已经剩一个小鬼子了。 陈归气喘吁吁的靠在一堵墙上,眼前发黑,双腿发软,真追不动了,前面这个小鬼子太能跑了! “老子弄死你!” 陡然间,前方传来一声怒吼夹杂着什么东西滚落在地的声音。 刚刚逃跑的那个小鬼子,正和一个穿着国军军装的溃兵滚在地上,翻滚着,撕打着。 等陈归跑过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不滚了。 那个溃兵骑在小鬼子身上,手里举着一块砖头用力的砸着小鬼子的脑袋,眼看着都砸扁了,还在砸。 啧啧! 陈归嘴角抽了抽,心中感到一阵恶寒,这也太狠了! “好了,早就死了,再打下去脑袋都削没了。” 那人举在手中的砖头顿了一下,又狠狠的砸了下去,发出吧唧的一声闷响,这才翻身坐在了一边在那喘气。 陈归也顺着墙角坐了下来,直到休息的气息平稳了,才站起身走到那具尸体旁,俯身摸索出一盒子弹,揣入兜里。 直起身子正要离开,那人突然开口说话了,声音像是几天都没有吃饭一样,有气无力。 “兄弟,带我一个。” 嗯? 带你一个? 陈归停住脚步,疑惑的看着那溃兵。 “什么意思?” “我想跟着你打鬼子!” 那溃兵紧紧盯着陈归,眼神里满是祈求。 “好!有种!” 在这个被抛弃的炼狱之地,难得还有人想杀鬼子,值得夸赞。 “那你自己去捡把枪,今晚我们想办法出城。” 听到出城二字,那人眼睛一亮,利索的站起身,挺直身子,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是!” 看着那个标准的军礼,大概是精锐部队出身吧。 陈归摆摆手 “别这样,我还是大头兵一个呢,去吧。” 他没有问名字,就像那个女孩一样,在这个人间炼狱里,谁也保不准自己会不会下一刻就死去,与其知道名字徒增伤感,不如一别两清! 身后,在刚才杀鬼子的巷子里传来脚步声,那些躲藏在屋里的人一个个走了出来。 有的有枪,有的没有,有的穿着军服,有的只穿着单薄的衬衣… 他们走到陈归不远处,停住脚步,静静的看着陈归,没人说话。 天已经彻底黑了,远处的枪声也变得少了,小鬼子今晚是不会来搜这里了。 刚刚占据金陵没几天,城内到处都是溃兵,夜里钻进废墟里搜捕,等于送死,小鬼子没那么蠢。 等刚才骑在鬼子身上砸砖头的那人回来,陈归转身继续往回走。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那些从废墟中钻出来的溃兵不远不近的吊着,跟在了身后。 走了不远,依旧跟着。 陈归停住脚步转身看着这群人,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们跟着我干嘛?” 没人说话,静悄悄的,连个咳嗽声都没有。 算了,不管了,都这地步了还装哑巴,谁惯着你们! 转身继续走着,那群人继续跟着。 “呼~” 陈归长长的出了口气,决定还是自己主动些吧,转过身,盯着那群溃兵。 “你们想跟着我杀鬼子的,去把刚才那些枪捡回来,不想杀小鬼子的,跟着我,今晚送你们出城。” 缓了缓,语气陡然加重。 “但是,丑话说在前头,不管是跟我杀鬼子还是想逃出去,都必须听我的,否则…” 话没说完,但每个人都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刚刚还沉默的队伍突然躁动了起来,几个机灵一点的已经转身跑向刚才战斗的地方,剩下的人互相看了看,也赶忙向后跑去,原地只有三两个孤零零的身影。 “等等,去几个人就可以了,总共才十来把枪。” 跑在最前面那几个人刹住脚,回头看了看,转身又一窝蜂的跑了。 陈归没再说话,倚在土墙上,把枪靠在身边,闭上眼。 图在脑子里铺开,数了数人头,加上身边这些人,总共三十八个。 废墟深处还有很多绿点,窝着一动不动,估计是不会来了。 不来也好,对于能不能从金陵逃出去,自己心中也没底,万一都带到绝路上呢? 自己良心何安? 要知道今天已经是12月17日了,小鬼子就在下午举行了盛大的入城仪式,宣布他们彻底占领了金陵。 为了迎接鬼子的华中方面军指挥官和一个亲王入城,每个城门口都有重兵把守,带上这么多人,谁敢保证能带出去。 很快,一群人陆陆续续走了回来,将捡到的东西都立在了墙边。 有十来把三八式步枪以及子弹、帆布包、头盔、望远镜、难得的是还有一挺轻机枪和一把手枪。 这些全部堆放在了一起,谁也没有私自拿。 那个刚才骑在鬼子身上的溃兵悄悄凑到了过来,扫了眼领口,大头兵一个。 “那个…” 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只能含糊其词的糊弄过去。 “我叫赵德柱,原87师521团2营的少尉排长,您怎么称呼呢?” 陈归扫了他一眼,眼睛比刚才精神多了,应该看到聚在一起的人多,那些被鬼子打跑了的胆气又回来了些。 想了想,随口说了句 “叫我头儿吧。” 赵德柱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憋了回去,利索的敬了个军礼。 “是,头儿!” 陈归嘴角微微勾起。这人看着还挺有意思,随后指了指那些枪。 “你给他们分一下,然后跟我走。” 第5章 溃兵2 很快武器就分完了,这些溃军还是很听话的,也不知道是听赵德柱这个少尉排长,还是服他这个杀了鬼子的大头兵。 “头儿。” 赵德柱走到陈归身旁,抬头看了眼,又低下头,欲言又止。 “怎么了?” “这一片还有很多人,我们要不要都叫上?” 陈归没有说话,脑海中想起那对为了掩护自己被鬼子捅死的中年夫妇,想起那个赤身裸体躺在自家院子里的女人,想起那一场场惨绝人寰的屠戮。 他第一次正视自己,既然来到了这里,是不是应该有做些什么,虽然改变不了什么,但自己最少做过! “好!” 就在赵德柱以为陈归不会答应时,陈归终于开口。 “你去找一找,就说我不一定能带他们都出去,但总比窝在这里等死强。” “是!” 赵德柱高兴的应了声,招呼着几个带枪的人快速向后面跑去。 陈归靠着土墙坐了下来,把枪靠在身边,闭上眼。 脑海中那幅三维图铺开,红点密集的地方,他一个一个翻过去,有炮兵阵地、兵营、弹药库、战地医院等等都是鬼子的要害,直到发现一群不一样的小鬼子。 在一栋大房子中间,一个穿着将服,肩章上绣着三颗星星,围在周围的几个人虽然星星没有他多,却恭敬异常。 陈归屏住了呼吸,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军衔,但一定不低! 城里的屠杀,说不准就是这些人下令的,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弄死他! 杀了他,不一定能阻止屠杀,但肯定能延缓。 只要指挥系统一乱,下面的部队就得等命令,等新的指挥官,有了缓冲时间就能多跑出去几个人。 视线拉到房子外围,密密麻麻的全是红点,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那都是负责警戒和保卫的鬼子,这密度想混进去,想也别想。 那就炮击,这警戒圈,迫击炮都不一定够得着,只能是野战炮。 他在图上慢慢搜寻着一个个炮兵阵地,最终停在紫金山方向,那里有一大群炮,拉近看,在一个炮兵阵地里,看到了四门漆黑的炮筒,粗得像能塞进去一个小鬼子,就它了! “快!走快点!” 一声压抑的呼声打断了陈归的思绪,睁开眼,赵德柱气喘吁吁地跑在前面,招呼着后边的一群人。 “头儿,”走到跟前,他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没了,这一片能叫的都叫上了。” 抬头看去,面前黑压压一片,站着的、蹲着的、靠墙坐着的,差不多一百来人。 有的穿着军服的溃军,有缠着绷带的伤员,甚至还有两个女人和一个小孩? 陈归瞥了赵德柱一眼,这该不会是他的老相好吧? 当然这也就是他心里想想,这么多人,真不好走啊,而且拿枪的就那么几个,万一需要强行突围… 算了,这画面不敢想象,还是想想办法搞武器,先给他们武装一下。 陈归站起身,把枪提在手里,看向黑压压的一片人,问道: “有炮兵吗?” 人群里一阵骚动,走出来五个,站在了陈归面前。 “好!” 陈归赞了句,五个人炮兵,关键时刻够用了! 随后,他挥了挥手,转身向着女孩在的那栋楼走去。 “都跟我走!” 身后凌乱的脚步声一直在响,有人喘着粗气,有人在咳嗽,压着嗓子,咳到一半又硬咽回去。 赵德柱不时回头吼一嗓子,压着声音,但更有穿透力。 “都跟上!留在这儿的都得死!” 没人应声,但脚步声更密了。 回到那栋快要倒塌的老楼,陈归穿过院子,踏着楼梯走了上去,赵德柱在楼下顿了顿,跟了上来。 推开门,屋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陈归闭上眼,图再次拉近,女孩靠着墙,两只手紧紧握着手雷,眼睛盯着门口。 那三个溃兵还在原地,蜷成一团,盯着门口。 “是我。” 他赶忙开口,生怕那女孩拉响了手雷。 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哽咽声。 陈归摸索着走过去,蹲下身,把手雷重新挂到自己腰间,将她扶到背上。 女孩紧紧扣着他的脖子,身子还在微微颤抖。 “我们走。” 出了门,陈归又站起身,转头给那三个蜷缩在一起的溃兵说了一句。 “鬼子明天会来搜这里,跟着我们走,不一定能活,但留在这里,一定会死!” 说完,背着女孩下了楼。 身后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摸索的声响,三人默不作声的跟了上来。 楼下,一百来号人散在的四处都是,黑压压一片。 陈归穿过他们,没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他。 他背着女孩当先往前走,身后是那十来个分道步枪的人,紧紧跟着。 再往后是那五个炮兵,和那一大群没有武器的人,有了人带头,他们紧紧跟随着。 陈归带着这群人东绕西绕,总能精准的绕开鬼子的巡逻队,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也没有人问到了没有或者往哪走的话,只是跟着默不作声。 终于,队伍停了下来。 前面百米远就是是一条宽阔的主路,顺着主路往东南方向,就是黑漆漆的城门洞,他们正在一片洼地里,探照灯不时扫过街道却照不到他们这里。 陈归蹲下身,将女孩放在地上,附近没有红点,黑漆漆的的夜里只要不出声高呼,没有人会注意到这里。 他闭上眼,视线拉近,城门洞里的情况一清二楚。 铁皮焊死的城门,前面堆着沙袋,一左一右两挺重机枪,枪口对着城内来的路上。 两个鬼子趴在机枪后面,脑袋歪着,像是在打瞌睡,但眼睛还睁着。 城门洞前,有两个鬼子来回走着,是巡哨。 城门洞上边,城墙上也架着一挺重机枪,枪口朝下,封死了城门前的空地,这是绝路,出不去! 他把视线往左边拉,大约五百米处,有一段巨大的坍塌口。 那是是攻城的时候被鬼子重炮轰塌的,碎砖堆成斜坡,离地面一人多高,但踩着碎石就能爬上去。 缺口很宽,能容三四人并排,鬼子就是从这儿冲进来的,那也就能从这儿冲出去。 第6章 摸哨 城墙缺口处拉着一道铁丝网,铁丝网后面有几个小小的红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陈归心中有些疑惑,他记得当初把三维图拉成实景时是没有红点的啊,这里怎么会有? 慢慢拉近,放大,细细看去,是地雷! 妈的,这么小的地方都埋雷,鬼子是怕人跑出去怕疯了! 数了数,五颗,不多不少,分散在铁丝网后面的地面上,堵死了所有可走的路。 缺口的左侧上方,沙袋垒了一个工事,一挺重机枪架在后面。 两个鬼子趴在机枪旁边,一个在打哈欠,另一个低着头,像是在打瞌睡。 缺口右侧边缘,放着一挺轻机枪,旁边有个弹药箱,用油布盖着,看起来像是预备的。 缺口两侧都没有哨兵,只有城门正上方两座探照灯旁边各有一个鬼子,控制着探照灯在警戒。 看完缺口,把视线收回,停在了上城墙的楼梯旁边。 那里搭了一间简易木屋,门口一个哨兵,端着枪,一动不动,屋里有两个小鬼子,趴在桌子上写着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好东西,木屋角落里,一挺重机枪就那么搁在一块木板上,枪管擦得锃亮,旁边立着四根短粗的铁管子。 那是掷弹筒! 原主在淞沪战场上见过这玩意儿,小鬼子用它打机枪阵地,一发能炸一片。 掷弹筒旁边还靠着五挺歪把子轻机枪,整整齐齐的码着,奇怪的是没有步枪。 屋子角落里码着几捆黄色的军用袋子,里面装着掷弹筒的榴弹,十袋,摞得整整齐齐。 袋子旁边是弹药箱,层层叠叠,有子弹、手榴弹,还有一箱贴着红十字的,药品。 可惜的是没有吃的,他咽了一下口水,在那户人家躲了一天,滴水未进,现在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把视线又往外拉,离城门大概五十米位置,有两间简易木板房,里边有十一个小鬼子。 正围着一堆火,枪架在门口,人蹲在火堆旁边,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打盹。 这是硬茬子,十一个人,有枪有手雷,离缺口最近,一旦打起来,他们最先到。 再往外,大约一公里之外了,一个小鬼子营地,那里的人更多。 睁开眼,回头看去,身后那些人蹲在黑暗里,沉默地看着他。 看着那些或蹲或坐的人,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按照小鬼子的这个防御布置,能活着跑出去的,大概不到十分之一吧… 不过,能出去一个算一个,总比都死在城里强! 赵德柱看见他转头,猫着腰爬过来,步枪平放在地上,刺刀摘了下来,害怕反光,用布包着挂在了腰间 陈归没搭理他,蹲在地上,拿着一根小木棍在那里画,缺口、铁丝网、地雷、机枪位、木屋、巡逻路线,计算着怎么找到突破口。 算了半天,要顶住那十一个鬼子的反扑,要炸掉铁丝网和地雷,要干掉机枪手,要在鬼子大部队过来之前冲出去。 算来算去,好像把自己算进去了,自己应该是出不去要留在这里了。 扔下木棍,陈归愣了许久,漆黑的夜色里,大伙看不清他的脸色,只能模糊的感觉到心情好像不大对。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归转身,压低声音,对着赵德柱说道:“让那几个炮兵过来。”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五个炮兵半蹲着爬过来,围成一圈。 “小鬼子的掷弹筒,你们会用吗?” “会!” “会,以前用过,多打两发,就能找准弹道。” 陈归点点头,低声说了一句 “来个身手好的,跟我去摸了鬼子的哨所。” 原以为有人会跟着去,结果谁也没动。 有些失望啊! 赵德柱突然凑了过来。 “我和你去。” “不行。” 陈归回头瞅了一眼,摇了摇头。 “你得留着。” 还有后半句话没说,那就是万一我回不来,你还得带他们逃命。 赵德柱愣了下,没有再强求。 这时,人群中一个身影挤开其他人,弯着腰爬了过来。 “我和你去。” 陈归认出来了,是在二楼遇到那三个溃兵里年纪最大的那人。 三十出头,脸上有疤,一直缩在后面,不声不响。 陈归有些意外,那时候看起来没有一点血性的人,居然敢站出来。 他没问名字,把枪交给赵德柱后,从腰后拔出刺刀,在裤腿上蹭了蹭,那老兵也抽出一把刺刀,握在手中。 “跟着我,别出声。” 老兵点了点头。 身后传来微弱的一句女声,没听清楚是什么,只是听着像是那个女孩发出的,陈归顿了下,头也没回,握着刺刀爬出了洼地。 出了洼地,两人沿着洼地边缘,又半蹲着走了几十米,快到了探照灯范围,才绕到城墙根底部。 墙根下到处都堆着碎砖烂瓦,踩上去沙沙响,两人不敢快走,只能把脚步放得很轻,一步一步往前挪。 探照灯从城门楼上扫过来,将城墙周围照的雪白,唯独城墙根底下那窄窄的一条,是两盏灯都照不到的死角。 等到了豁口那段,由于碎砖堆得太高,凸出城墙根一大截,灯扫过来的时候,斜坡上的碎砖被照得透亮,躲都没处躲。 两人站在豁口旁的墙根下,慢慢等着,两盏人为操控的探照灯,总有那么几次照不到一起,错开豁口。 终于,两盏探照灯,同时向远处慢慢移去,陈归压低声音说了一个字。 “走!” 借着阴影几步蹿过了豁口处的砖块,停在了另一侧,老兵跟在后面,脚步和他一样轻。 不错,是个人才! 陈归心底赞了一句,如果这次出去,以后或许还能一起打鬼子。 过了豁口,剩下的就好走了,两人猫着身子,来到了堆放弹药的那个木屋背后。 屋内依旧两个人,门前一个哨兵站着整不动,这种情况没有机会,只能等。 陈归相信屋内的那两个鬼子要不会睡觉,要不会离开,不可能一直守着。 第7章 准备 两人蹲在屋后,时间慢慢过去,的腿都蹲麻了,木屋里的两个小鬼子依旧在那划拉着,算着账,叽里咕噜的不是这个多了,就是那个少了。 又等了大概半个小时,屋里那个翻柜子的小鬼子终于收拾好了东西,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在跟门口的哨兵嘀咕了句后,便向城门口南的那个屋内走去。 陈归精神一震,回过头,老兵正目光灼灼的盯着他,丝毫没有困意。 抽出腰后的刺刀,招了招手示意老兵跟上,他则猫着腰,压着步子,顺着木屋往前摸。 小鬼子哨兵站在木屋门口,挎着步枪,背对着他,正盯着城中的方向,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陈归手心中都是汗水,紧紧握着刺刀,目光死死的盯着那个来回晃荡的鬼子哨兵。 五步… 三步… 一步… 小鬼子哨兵仿佛听到了什么,疑惑的瞅了瞅四周,刚要转头,陈归左手已迅速捂住了嘴,右手的刺刀猛然从脖子侧面捅了进去。 小鬼子哨兵的身体瞬间绷紧,两手抓住捂着嘴的胳膊,用力往外掰。 陈归左手紧紧捂着一刻也不松手,右手用力把刺刀往里送了一下,哨兵的身子软了下来,手慢慢的从他胳膊上滑了下去。 确认已经死透后,把尸体轻轻放在地上,老兵也从后面挪了过来,半蹲着身子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向陈归。 陈归指了指木屋的门,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又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门缝,然后指了指老兵,意思自己去敲门,老兵在门边等着,人出来就动手。 老兵怔了下,随后点了点头,居然看懂了! 陈归心情大好,站在门前,回头扫了老兵一眼,确认到位后,抬手敲了两下。 笃笃~ 屋里安静了片刻,随后是脚步走动声,门开了一条缝,一颗没戴钢盔的脑袋探了出来,眯着眼,还没看清外面是谁。 老兵从门边伸出手,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往外拽。 陈归的刺刀从另一侧捅了进去,那颗脑袋上的眼睛猛的睁大,手用力抓住门框。 他把刺刀又往里送了一下,小鬼子的手终于松了,整个人软了下去,老兵扶着尸体慢慢放倒在了门外的地上。 陈归侧身钻进木屋,煤油灯还亮着,那挺重机枪搁在木板上,旁边立着四支掷弹筒,五挺轻机枪靠在墙边,和看到的一模一样。 老兵跟着钻进木屋,手电筒的光扫过墙角,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穷惯了的他,哪见过这阵仗,呼吸都变粗了,盯着那挺九二式重机枪,喉结上下滚动,比见到银元还激动。 陈归没看重机枪,那玩意儿两个人带不走,扛着它在城墙根下爬,跟找死没区别。 他的快步走到立着的那四根掷弹筒旁,弯腰拎起一根,不重,握在手里刚好。 这分量,四根都带上也不打紧,再带些榴弹,扛一挺轻机枪,够了。 提起一袋榴弹转身要塞给老兵,眨眼的瞬间眼前忽然闪过一条红线。 他停住了,眨眨眼,红线还在,闭上眼,那条线更清晰了,从掷弹筒筒口延伸出去,在屋顶的位置断掉。 试着转了转手里的掷弹筒,那根线跟着转,但始终被屋顶挡着,穿不出去。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升起,难道… 睁开眼,放下榴弹袋,绕过老兵,在他疑惑的目光中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出了门,重新闭上眼,那条红线从手里的掷弹筒出发,穿过夜色,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在远处。 线的落点处在一处碎砖堆上,看的是如此清晰,如此准确。 他试着动了动右手的掷弹筒,红线跟着移,落点从碎砖堆转到鬼子的临时营房,营房里,几个鬼子围着围着火炉抽着烟。 悄悄退回木屋,陈归的心跳的咚咚作响,不是害怕,是激动! 有了这个弹道,还要什么炮兵? 有自己一人足矣! 那会还担忧能跑出去几个人,现在他已经在计算把那个木屋里的鬼子也干掉,把那几箱罐头搞来,背那个女孩背了那么久,太饿了! 老兵还蹲在墙角,细细抚摸着那挺重机枪,那模样仿佛面前的不是重机枪是一个漂亮女人,看的陈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别看了,我们不拿那个!” 老兵抚摸重机枪的手一顿,随即抬起头,眼中满是恳求。 “现在用不上他!” 陈归断然拒绝了他,随手拿起两包榴弹,塞在他怀里,又将一箱轻机枪子弹交给他。 “拿这些就足够了。” 说完,自己提了两根掷弹筒,扛了一箱手榴弹后转身向屋外走去。 “走,我们先回。” “头儿…” 身后传来老兵压抑的叫声。 陈规刚刚迈出屋外的脚步又收了回来,疑惑的看着他。 “怎么了?” 老兵指了指轻机枪,眼神中满是渴望。 “我还能拿一些,不拉后腿。” 陈规怔了一瞬,鼻子有些酸,转身回到放榴弹的地方又提起一袋放到他肩上,拍了拍肩膀。 “好了,那就把这个多拿一袋,剩下的等会再拿!” 听到等会还要拿,老兵的眼睛亮了。 他把那袋榴弹往肩上一甩,又从手榴弹箱里摸出几颗揣进怀里,跟着陈归钻出了木屋。 两个人贴着墙根往回走,多了几十斤的分量,但脚步比来的时候还轻。 探照灯还在扫,光柱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他们卡着间隙,一段一段的挪。 过了豁口,拐进城墙根,再爬回洼地,用了还不到十分钟。 洼地里,陈归把十几个拿枪的都聚了过来,指着那箱拿回来的机枪子弹,开始分配任务。 “等会我先爬出去,第一颗榴弹炸响之后,你们立刻在我侧面架枪,压制城门洞方向的三挺机枪。” 十几个人围成一圈,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陈归没说的是,在他打掉城墙上的探照灯和豁口处的重机枪之前,需要他们挡在自己面前,挡子弹。 他们可能明白了,也可能没明白,但没人问,没人犹豫。 也许在他们看来,一个敢自己先冲出去的领头人,值得他们拿命去跟。 陈归又叫来那五个炮兵,挑了两个年纪稍大些的。 “你跟着我,爬出去递榴弹。” 又指了指剩下的那根掷弹筒,对另一个说:“你拿着这个,城门口方向,自己看着打,三挺机枪想打哪个打哪个。” 那人拿起掷弹筒紧紧握在手中,点了点头。 第8章 突围 陈归打开那箱手榴弹,扫了眼围在自己面前的人,抬手指了指城墙豁口的方向。 “我需要几个冲在前面去炸铁丝网的,等第一颗榴弹炸响之后,你们带头冲。 多带手雷,豁口那儿有一层铁丝网,底下埋了地雷,用手榴弹炸开后,再炸地雷。” 人群沉默了,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不知道陈归多长时间能把机枪炸掉,但感觉时间一定不会短,那这就是拿命去填的活。 等了片刻,就在陈归准备另想其他办法的时候,一个身穿棉衣的中年男人举起了手。 “我去。” 有了带头的,很快又一只手举了起来,让人意外的是,这次居然是那个带孩子的女人。 她挤开人群钻了过来,半蹲在了陈归面前。 “我孩子还在后面,” 她回身指了指身后 “你帮我把他带出去,我去炸!” 陈归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说她捣乱,还是该同意。 就在这时,赵德柱挤了过来,把女人往后推了一把。 “你回去,男人还没死完呢,轮不到你。” 陈归瞥了赵德柱一眼,没说话。 也许是赵德柱这句话起了作用,也许是他们知道再拖下去都得死,陆陆续续又有几人挤了过来,举起了手。 陈归将手榴弹整箱推到他们面前,转头看向赵德柱,指了指木屋的方向。 “等会儿打响之后,你带三十来个青壮,把那屋里的东西全搬走,出去了用得上。” 赵德柱点点头,就在陈归准备去找刚才跟随的那个老兵行动之时,他忽然开口了: “头儿。” “嗯?” 陈归转过头 “怎么了?” 赵德柱咬了咬牙,眼神有些飘忽。 “没事,我这就去安排。” 陈归突然明白了,这是担心人都跑不出去,还带着东西干嘛。 伸手拍了拍他肩膀,难得的安慰了一句。 “相信我,我们会出去的,出去了那些东西有用。” 转身来到刚才一起摸哨的老兵旁边,指了指一直坐着没动的女孩。 “你等会跟着人群,把她背出去!” 安排好一切,陈归带着那个炮兵提着掷弹筒,弯腰钻出了洼地。 他俩慢慢趴着躲避着探照灯,直到离城墙不足三百米的距离时,两根光柱一左一右从两侧合过来,躲不过去了! 陈归猛然直起身子,支好掷弹筒,闭上眼,一条红线从筒口窜出去,稳稳地落在城墙上,调到了探照灯上。 城楼上,一个鬼子正无聊的转着探照灯,眼睛随着光柱移动,心思已经不知道飘到哪里了。 从那猥琐的笑容中不难看出,心里大概在想什么时候能进城抢一把吧? 光柱慢慢移动,两个人影突然出现在光柱里,一个蹲着,面前支着一根铁筒子。 敌人? 铁筒子? 他有些没看清楚,揉了揉眼终于看清了,什么铁筒子,那是八九式掷弹筒! 而且对准的好像是自己的方向? 下一刻,鬼子脸颊剧烈的扭曲了起来,扯着嗓子尖叫。 “敌袭…” 没等他喊完,陈归右手一抬,榴弹入膛,拉下卡簧。 嗵! 榴弹飞了出去,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 轰! 火光撕破了夜空,也撕碎了那个鬼子和探照灯。 洼地里,蓄势待发的人群发出一声怒吼。 拿枪的往陈归身边冲,在他身侧迅速架好那挺唯一的歪把子轻机枪。 拿步步枪的则紧挨着轻机枪,半蹲下来,开始了射击。 拿手榴弹的举着手雷往豁口跑,剩下那盏探照灯灯快速转向那一群人,光柱死死的定在了他们身上。 陈归已经瞄准了探照灯,右手一抬,递榴弹的炮兵把第二颗塞进他手里。 嗵! 轰! 第二盏探照灯黑了! 城门口小鬼子的机枪响了。 两挺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泼水一样扫来,打在探照灯最后一次照射陈归的地方。 小鬼子没有去扫射乱跑的人群,而是死死的对着陈归的方向集火,他们心里清楚哪个威胁最大,该打哪个。 陈归身侧的那挺歪把子已经架好了,机枪手趴在地上,压住扳机,子弹往重机枪方向打去。 相比起黑暗中的轻机枪,城门口被灯光照的通明那两挺重机枪明显更吃亏,很快便被子弹压的哑火了。 一直没动作的的城墙上的那挺重机枪突然开火,子弹从头顶飞过去不断打在周围的地上,打出闷响, 陈归闭着眼,掷弹筒口延伸出去的红线在快速移动,转向了豁口处的那挺重机枪。 耳朵里传来一声惨叫,身旁架枪火力压制的人有人中弹了,子弹呼啸着从脸前飞过去,带着一股热风。 陈归一动不动。 很快掷弹筒的红线落在了那挺重机枪掩体后,两个小鬼子正趴在那里,向着豁口外围的黑暗处疯狂扫射着,压制所有靠近的人。 抬手 榴弹塞进了手里。 拉卡簧。 放! 嗵! 榴弹划出弧线,正中豁口边的沙袋工事,重机枪飞了起来。 一个小鬼子手舞足蹈的紧随着重机枪连人摔进了铁丝网里,正好压中了底下埋着的地雷。 轰! 残肢断臂乱飞,爆炸的火球也指明了逃跑的方向。 终于,在陈归打出三发榴弹后,另一个掷弹筒的炮手也打出了第一发。 没有意料,打偏了,炸在了城墙半腰,碎砖哗啦啦往下掉。 陈归已经将掷弹筒换了方向,准备瞄准城墙上那挺一直向这里开火的重机枪。 “轰!” 剧烈的爆炸吞噬了红点处的重机枪。 是一个掷弹筒打出的榴弹运气爆棚,正好落在了机枪位里。 爆炸声中,沙袋被掀翻,重机枪和人从城墙上栽了下来,砸在城门洞前那挺机枪上,两挺都哑火了。 只剩一挺重机枪和陈归身旁的轻机枪、十几支步枪打的有来有回。 此时,那伙举着手榴弹的人,也终于冲到了豁口不远处。 最前面是那个穿着棉袄的中年男人,他拔掉保险,把手雷在鞋底上磕了一下,扔了出去。 紧接着身后的其他人也一颗又一颗的将手雷扔了上去。 轰~轰!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将铁丝网炸得七零八落。 而这爆炸声也让他们以为地雷已经被引爆,在看到铁丝网上有了可供通行的豁口时,一个穿着军装的溃兵,哈哈大笑着,爬上了豁口。 第9章 突围2 轰! 一声比手雷更响亮的爆炸从他脚下响起,最后一颗地雷炸了。 紧随其后的两个人惨叫着飞了出去,躺在地上很快没了声息。 刚刚爬上豁口的人群一滞站在了原地,面面相觑,脸上充满了恐惧。 穿棉袍的中年男人刚刚爬了上来,犹豫了一下,带头向外跑去,大吼着。 “跑!不跑都得死在这!” 喊完后,闭着眼向豁口边缘跑去,就在他以为会踩到地雷时,一脚踏空摔下了废墟,掉在城墙外。 睁开眼,顾不得身上疼痛,跳了起来,朝着豁口大叫着。 “快!快,没地雷了,快跳!” 陈归没注意豁口的事,他刚刚将掷弹筒调到最后一挺重机枪上,那些在木屋里烤火的十几个鬼子,已经带着武器跑了出来。 在军曹的吆喝下,正弯着腰,一边射击,一边快速向他们这里包围过来。 更远处,凄厉的哨声响起,那个一公里外的鬼子营地,正在集结。 陈归不用回头都知道那个营地里现在是什么样子,光着膀子的鬼子从床上弹起来,摸黑找鞋、抓枪,在院子里乱成一团。 等他们排好队跑出来,至少还要三分钟,三分钟时间,足够了! 轰! 榴弹炸响,那挺重机枪不负众望哑火了。 陈归迅速调转掷弹筒,小屋里冲出来的那十几个鬼子已经分散开,向这里包围。 随便找了一个聚在一起有三个人的鬼子,榴弹飞了过去,正好是指挥的军曹。 一声巨响,三个鬼子飞了出去,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旁边那个拿着掷弹筒的炮兵也终于找到了手感,对着枪口冒火光的地方不要钱的倾泄着榴弹。 短短几十秒的时间,那十几个鬼子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了。 将视线调到鬼子远处那个营地,已经快要集结完成,很快就能过来了。 陈归长长的舒了口气,顾不得嗡嗡作响的耳朵,拉住还在开火的几支步枪,指着刚才鬼子烤火的那个木屋,大声嘶吼。 “你们去那个屋里找找,那里是休息的地方肯定有吃的,另外看看还有其他能用的东西都带上,等我爆炸声响起就赶紧往回跑!” 十几人谁也没有犹豫,背起枪撒腿就跑了出去,有去木屋的,有去城门洞的。 那个一直负责给陈归装榴弹的也要跑,被他一把拉住。 “你等着,那边还有鬼子驻地,他们要来了,我们还得阻挡一波!” 说完,回头看向豁口处,那里还有二十多人没有挤上去。 赵德柱正扛起最后一箱弹药,向豁口处跑去,陡然间枪声停了,夜风中断断续续传来陈归的嘶吼声。 停下脚步回头看去,黑暗中看不到陈归在哪里,但能看到正在向城门口跑去的溃兵。 他不由自主的吞了口口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没跟错人,太他娘的厉害了! 也就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那个营地中的第一批鬼子已经冲了出来,大约三十人,跑出来的时候还是乱的,有人没戴钢盔,有人光着一只脚,但跑着跑着队形就齐了。 陈归在图里看着,心里虽然在咒骂,但不得不承认,鬼子的精锐,不服不行。 跑到离城门大约六百米的地方,跑在最前面的军官一挥手,那三十人立刻散开,钻进了废墟、矮墙、碎砖堆后面。 他们听出来了,这边只有掷弹筒的声音,射程卡得死死的,再往前就是送死。 陈归回头看了一眼,豁口处已经空了。 豁口上,赵德柱蹲在那儿,朝他拼命招手。 搜东西的那几个人还在木屋那边,扛着箱子正往豁口跑。 本来还想等着一炮轰死那个军官,可看情况不能再等了,再等他们走不了了。 陈归把掷弹筒转了个方向,红线落在三个挤在一起的鬼子身上。 嗵! 轰! 那三个鬼子飞了起来,摔在地上不动了。 听到爆炸声,扛箱子的几个人跑得更快了,鬼子的嘶吼声不断从不远处飘来。 “散开!” “交替进攻!” “…” 城门洞里,两个人扛着那挺没被炸坏的重机枪,步子都跑歪了,还死扛着不放。 一个正在扒鬼子衣服的溃兵听见爆炸,手一抖,鬼子的尸体又掉在地上,也不扒衣服了,顺手捞起旁边鬼子的钢盔扣在脑袋上,撒丫子就跑。 而不远处的那些鬼子散得更开,只是速度慢了下来,但还在往前摸,更谨慎了。 几个小鬼子蹲下来,从背上卸下掷弹筒,开始调整方向。 陈归冷笑了一声,移动着掷弹筒的位置,红线追了过去,在他们正准备将榴弹放进掷弹筒的时候,榴弹就到了。 轰! 不是单纯的一颗榴弹,是殉爆! 更大的爆炸腾空而起,火光把半条街照得通亮。 那几个鬼子连同他们的掷弹筒一起飞上了天,不远处的十几个鬼子被气浪掀翻,惨叫着摔在地上。 小鬼子的队形终于停了,蹲在掩体后,等着后面的支援。 营地方向,第二波鬼子冲出来了。 人更多,黑压压一片,有人扛着重机枪,还有人抬着迫击炮! 得跑了! 再不跑,等迫击炮架起来,就得交代在这里了。 陈归一把拽住身边那个递榴弹的炮兵,提起掷弹筒就往豁口跑。 这个距离,第一波出来的鬼子步枪还打不到,打到了也不知道飘哪儿去了,所以不用担心会有枪打开,扯开步子跑就是了。 他从没觉得自己跑这么快过,风在耳朵边上叫,豁口越来越近。 那几个搜东西的已经回来了,正七手八脚地把重机枪和木箱往豁口上面推,赵德柱和几个人蹲在上面,伸手拽人。 陈归回头看了一眼,鬼子又追上来了。 火光里,一个举着指挥刀的身影格外扎眼,军服颜色不一样,站在人群中间,刀尖直指着豁口的方向,怒吼着。 妈的! 等的就是你! 陈规转身蹲下,支好掷弹筒,那个递榴弹的炮兵跟了他一路,手已经成了惯性。 他刚伸手,榴弹就塞进了手心,红线很快套住那个举刀的身影。 嗵! 榴弹飞了出去,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 轰! 火光飞舞,那把刚才还耀武扬威的指挥刀飞了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刀尖朝下,插进泥土里,而那个拿着指挥刀的身影也消失不见了,不知道被炸到哪个角落了。 “走!!” 陈归吼了一声,将掷弹筒扔上来豁口。 赵德柱从豁口上伸出手,攥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拉。 陈归蹬着碎砖,翻上了豁口,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迫击炮正在架设,几个鬼子蹲在地上,快速的组装着。 嘿嘿,迟了! 陈归嘴角勾了后,对这次的突围非常满意。 第10章 终于出来了 跳下豁口,赵德柱嘿嘿笑着凑到陈归面前。 “头儿,都出来了,几个负伤的也带上了。” 陈归点了点头,靠着墙滑坐了下来,把掷弹筒放在身边。 手一直在抖,不是怕,是被掷弹筒震的,一直不停的投掷,也不知道扔了多少榴弹,这玩意看着简单没想到威力这么大。 远处,城墙那边传来鬼子的喊声、哨声、脚步声,乱成一锅粥。 但没有追出来,探照灯被打掉了,城门被他们自己焊死了,从豁口处出来吗? 外面没有灯光,又是阴天,伸手不见五指,再给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出来。 站起身,正要走,赵德柱从衣服兜里掏出一块东西递了过来,笑道:“头儿,先吃一口,这是在刚才机枪位上找的。” “什么东西?” “看不清楚,但看起来像是面饼子?” “嗯!” 陈归行应了声,接过疑似面饼子的东西,塞进嘴里,咬的嘎嘣作响,别说,味道还真不错,除了有点硌牙。 扫了眼散在周围都在等着他,还有那些扛着箱子没有放下的人,他提起掷弹筒,含糊不清的说了句。 “走!我们进山!” 刚走出去不远,城墙上影影绰绰的站了一排鬼子,他们看着墙外漆黑的夜色,叽里咕噜的不知道说了些啥,离得太远,听不清。 随后,鬼子的机枪响了,不是朝人打,是朝城外那片黑暗。 哒哒哒! 哒哒哒! 三发点射,打一阵停一阵,像在试探什么。 不甘心的鬼子,终于拿来了照明弹,又打了两发,惨白的亮光中,城外哪还能看到人,只有杂乱的野草和被炮炸断的树干。 城外一群人走了一会后,赵德柱从后面赶了上来,喘着粗气,说道:“头儿,鬼子没追来!” “嗯,我知道!” 陈归随口应了声,依旧迈着步子往前走,追没追来自己看不到么,还用你专门跑来提醒。 赵德柱嘿嘿一笑,又说道: “真没追来!” 陈归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赵德柱,问他:“怎么了,有事?” 脑海中,那些红点全都缩在城墙那边,是没有追出来。 赵德柱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眼身后,一百多号人散在野地里,有的拄着枪,有的互相搀着,有的抱着从木屋里搬出来的箱子。 那个母亲背着孩子,走在人群中间,那个穿棉袄的中年男人就在两人身后,步子有点瘸,估计是摔着了。 “头儿,要不歇一会儿吧,他们快扛不住了。” 陈归闭上眼,图在脑子里铺开,紫金山山脚离这儿还有三四里地,赶天明肯定能到。 那就不着急了,就像赵德柱说的,这群人快扛不住了。 想了想,陈归指着前面不远的地方说道: “再走一段吧,我记得前面有一片林子,进了林子再歇。” “好勒,都听您的!” 人群默不做声的继续走着,黑夜里只传来脚步声,没有人矫情也没有人抱怨, 也就一支烟的功夫,人群闯入了一片小树林,黑漆漆的看不清什么树,但能感觉到这地方不大。 不用人招呼,所有人挤进了树林,有人靠着树干蹲下,有人直接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陈归靠着棵树坐下来,腿一软,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背着女孩的老兵慢慢将女孩放在陈归身旁,那个递榴弹的炮兵蹲在他旁边,也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递了过来。 “头儿,吃点。” 陈归扭头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这个躲在废墟中的溃兵,居然还能藏住干粮! “不是我藏的,刚才在废墟的尸体上摸的!” 仿佛爱察觉到了陈归的目光,炮兵赶忙解释了一句。 陈归喉结上下滑动了下,咽了口唾沫, 他是真的饿,刚才那一口饼子,不吃还没觉得什么,吃了反倒胃里像有一只手在抓一样,忒难受! 推开炮兵递来的干粮,陈归扭头向着人群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赵德柱!” “来了!” 一个人影挤开人群快步走了过来,蹲了下来。 “头儿,咋啦?” 陈归指了指那些临时摞在一起的箱子。 “不是有几箱罐头么,给大伙分了吧,都吃点,进了山再想办法。” 赵德柱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好,罐头有三箱,还有一些干粮,我这就去。” 等赵德柱离开,陈归心中算了下,三箱罐头,两人一罐都不够分,平分下来也就是润润喉咙,比没有强些。 随后旁边传来撬箱子的声音,嘎吱嘎吱的,在夜里听着格外刺耳。 陈归感觉到身旁的沈秀英往他身上靠了靠,他没在意,只当一个女孩子,害怕正常。 闭上眼,把图往紫金山的方向拉,南侧山脚处,日军的炮兵阵地就设在那里,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指着天空,看着就很有感觉。 他正要看口后山那些小绿点,赵德柱走了过来,手里攥着四盒罐头,两大两小。 “头儿,总共三箱,一箱是小罐,九十六罐,两箱是大罐,三十二罐。” 他把罐头递了过来,陈归接在手里掂了掂,小罐太轻了,轻得像个空盒子,大罐差不多有半斤,沉甸甸的,够吃一顿。 他拿了两个大罐,把小罐递回去。 “给大伙都分点,有些都好几天没吃饭了,让他们吃慢点,别吃坏了肚子。” 赵德柱点点头,转身走了。 不远处传来低低的声音,有人在问“分到什么了”,有人在小声说“别挤,都有”,有人咳嗽了一声,又压下去了。 陈归没看,他知道能从城内那个地狱中逃出来的,没有矫情的,也没有不讲理的,有些事他么都懂。 他撬开一罐,用刺刀挑了一块塞进嘴里,吃不出什么肉,咸的,像是把萝卜丁和碎肉末搅在一起煮的。 把另一罐撬开,塞到旁边旁边女孩身上点了点她,示意她接住,她没接! 难道睡着了? 陈归转头看去,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他身上睡着了,头歪在他肩膀上,呼吸急促,带着几分热气。 睡着了那就等会到了地方再吃,陈归想着,将罐头拿了回来。 下一刻,他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睡着了呼吸会急促? 一个念头涌上心头,不会感染了吧? 他赶忙抬起手,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不烫,但也不是正常体温那种凉,是温的,带着一层薄汗。 他又试了下自己的额头,凉的! 糟了! 发烧了! 第11章 感染了 陈归把女孩轻轻扶了起来,靠在树上,趴下去凑到她受伤的那条腿前看去。 夜里黑,看不清楚,但纱布的颜色不对,漆黑一片,像被什么东西浸透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纱布底下黏糊糊的,伤口周围的皮肤鼓了起来,摸着有些发烫。 真感染了! 陈归蹲在那儿,手还搭在受伤的小腿上没动,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马蜂在飞。 他知道这个时代伤口感染意味着什么,没有抗生素,没有特效药,磺胺粉只能管住表面,一旦伤口深处溃烂,不及时处理,只能等死! 当初包扎时,还庆幸是贯穿伤,没有打碎骨头,以为消下毒包扎下就能好,没想到还是走到了最坏的方向。 他想起原主记忆中一个个因为伤口感染而丢了性命的人,脑中越来越烦躁。 站起来,走到那堆箱子旁边,翻出那箱贴着红十字的箱子,撬开一看,里边全是给鬼子配的个人急救包。 没有手术刀,没有止血带,更没有麻药他把箱子盖上,蹲在那儿,双手抱着头,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不知何时,赵德柱走了过来,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粮,看见他蹲在药箱旁边,感觉到气氛不对劲,也蹲了下来。 “头儿,咋了?” “她伤口感染了。” 赵德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了一眼靠在树上的女孩,又看了一眼陈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知道感染是什么意思,现在这地方,没刀、没麻药、没医生,截肢就是拿锯子硬拉,拉完了也未必活。 两个人蹲在药箱旁边,谁也没说话。 “有医生吗?” 等了一会,赵德柱站起身,对着人群喊了一嗓子,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的林子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人群里没人应,赵德柱又喊了一遍,还是没人应。 “别问了,医院肯定是最早被鬼子占的,医生跑不出来。” 陈归叫住了他。 “头儿…” 赵德柱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块干粮,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转身走了,继续去给那些人分罐头去了。 陈归靠到女孩身边坐下,双眼无神的盯着夜空,心中一片乱麻。 “我是不是感染了?” 突然,一句很低的声音传来,吓了陈归一跳,转头看去,女孩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盯着他。 “你不是睡着了么?” “没有。” 她说着,声音柔柔的。 “我是不是感染了?” “嗯,有一点,换换药就好了。” 她没再问,费力的挪了挪身子,靠在了陈归肩膀上。 “我叫沈秀英,” “金陵女子学院的学生,我们导师…被日本人糟蹋了,她带回来几张照片,后来抢了手榴弹和日本人自尽,没响,被折磨死了。” 陈归没说话。 “再后来,日本人搜捕,我们都跑散了,我回了家,遇到了你。没想到你这么厉害,能把他们带出来。” 她费力的抬起头,看了看他,又把头靠回去,伸手从怀里摸出那个上次没送出去的笔记本,又塞进了他怀里。 “老师说,鬼子的暴行迟早会得到审判,但需要我们去争取,天下从来没有白来的恩赐。” 女孩还在继续说着,说她这几天在城里看到的,邻居被拖走,女人被强奸,孩子被摔死… 她好像认定了陈归能活着出去,把这些事都说给他听,希望他能带出去,说给后人听。 陈归脑子已经不在这里,想起那个中年男人被刺刀捅进肚子时的不甘,想起那个中年女人手里攥着剪刀,扑向鬼子的愤恨。 原来那真是她父母啊,到死都没说柜子里有人。 摩挲着手中的笔记本,他觉得自己该死,别人拿命护着他,自己却连他们唯一的女儿都救不了,活着还有什么用? 闭上眼,紫金山周围,所有鬼子的据点出现在了脑海中。 南麓是炮兵阵地,红点密密麻麻,东西两面都有营地,看规模是联队级的。 北麓也有,城里进不去,只能在城外想办法。 他把视线往西拉,紫金山西面,离他们大概三四公里的地方,一片红色的建筑,中间一排长房子,旁边几间小屋子,外围拉着铁丝网。 他拉近,画面放大是野战医院,房子里面躺着满满当当的伤员,像沙丁鱼罐头一样。 几个穿白大褂的在来回走,一间屋子里,两个医生正在给一个鬼子锯腿,那鬼子嘴里咬着东西,脸涨得通红,虽然听不到声音,但陈归知道,这鬼子此刻叫的有多惨! 院子门口两个哨兵,端着枪,靠着墙,几十米外有一排营房,里面躺着几十个鬼子,在睡觉。 营房门口站着一个军官,衣服没扣好,正对着电话肃立,好像接到了什么命令。 挂了电话,拿起指挥刀,带着两个兵出了门,开始了巡查。 陈归睁开眼,心中算了算,把笔记本塞回沈秀英手里。 “自己拿着,我再想想办法。” 站起身走到人群,赵德柱正蹲在地上,看着两个伤兵自己往伤口上倒碘酒,嘶嘶的直吸气。 “走,先进山!找到休息的地方再说。” 赵德柱没有多说,站起身招呼着一群人,扛箱子的扛箱子,背枪的背枪,扶伤员的扶伤员。 一百多人从林子里钻出来,跟着陈归往紫金山的方向走。 这一次,大概是刚才吃了些东西的缘故,走的明显比刚才快多了。 陈归又自己背上了沈秀英,他俩走在最前头,她搂着脖子,脸紧贴着肩膀,呼出的热气打在他身上,痒痒的。 等进绕过日军驻军营地,进入山中,已经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虽然没有手表,不知道具体时间,但陈归觉得该行动了,再拖下去,天该亮了。 环视了一圈这里的地形,正好一片树木遮挡,别说晚上,就是白天鬼子也不一定能搜到这里。 把沈秀英放了下来,让她靠在一棵树上,赵德柱从后面赶上来。 “你带他们先进山,找个避风的地方等着,我去鬼子营地找点东西。” 第12章 潜入 “头儿…” “去吧,带着他们上山!” 陈归出言打断了他,指了指沈秀英。 “替我照顾下她。” 说完,提起地上的一把步枪,想了想又从那个炮兵手中拿过掷弹筒,伸手要去拿他背上的榴弹袋,炮兵突然抓住榴弹袋,看着陈归。 “头,我和你去!” “我也和你去!” 那个前面背着过沈秀英的老兵也站了起来,看着陈归。 他们不知道陈归有挂,在他们看来,下山摸鬼子的野战医院,就是往阎王殿里闯,但依旧站了出来。 陈归的突然觉得有些沉重,原来有些人把希望已经寄托在了他的肩上。 没再拿榴弹袋,而是伸手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点了点头。 “好。” 说完,转身向来时的路走去。 刚走两步,一个身影挡在了他面前,是那个穿棉袍的中年男人。 他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直直的,迎着陈归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坚定。 “要去杀鬼子吗?我可以给你拿东西。再给我一颗手榴弹就好,我不当俘虏。” 陈归记得这个男人,那个第一个举手拿着手雷冲向豁口的人。 可他这次真不是去杀鬼子,是准备抢点药,再看能不能搞个医生。 拍了拍他肩膀,陈归从他身旁绕了过去。 “好样的!你留着,我们去就好。” “头!” 身后那个声音还在说,不急不慢,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老婆孩子都在城里,被鬼子杀了,我想给他们报仇,只是一直没有武器,但我有力气,我可以帮您搬东西,只要杀鬼子,怎么都成。” 陈归脚步突然像被焊在地上一样,他一直觉得自己铁石心肠,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没哭,一个个的杀鬼子的时候,也没有害怕,没有激动。 但面对这些和小鬼子有血海深仇眼中只剩下仇恨的人,他再也无法保持那种冷漠。 “知道了!以后有的是机会杀鬼子,先保住自己。” 说完,陈归大步向山下走去。 等七拐八绕走到野战医院前时,天色看起来不是那么黑了,估摸着应该有个凌晨三四点了。 说是医院,其实看起来和难民营没什么区别,成排的帐篷被铁丝包围在里边,占据了非常大的一块地方。 正门有两个哨兵值守,后门又有一个,中间段的铁丝网眼线还有两个哨兵一直在走动。 陈归算了下,这两个要从同一个地方走过需要五分钟,时间足够了! 他的目标是那个离正门不远的单独的小木屋,里边我有一个穿着军官衣服的人正和衣躺在床上睡觉。 等到巡逻哨从铁丝网外围走过去走过去,陈归把步枪和掷弹筒从肩上卸下来,交给那个炮兵。 “你留在这儿,看着这些东西。” 炮兵点了点头,接过掷弹筒,蹲在灌木丛后一动不动的看着他们。 陈归攥着刺刀,猫着腰从灌木丛后走出来,老兵同样拿着刺刀,跟在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借着阴影快速接近那间独立木屋的外围。 因为这里没有电线,鬼子又舍不得用柴油发电机,所以整个营区就靠着马灯的微弱光芒照明。 这也给了两人便利,只要不发出声音,不走到鬼子面前,他们就发现不了。 来到铁丝网前,巡逻哨兵刚刚过去,陈归用刺刀挑起最底下那根挂着倒钩的铁丝,往上提,压出一个能侧身钻过的口子。 铁丝刮着军服,嘶啦一声,不响,但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了停下来,屏住呼吸,细细听了一下,远处没有动静,木屋中的鬼子依旧睡的一动不动。 两人钻进营地,里面比外面更暗。 帐篷门口挂着的那马灯,不仅没有照明,反倒把这这里照的像一座坟墓! “头儿!” 老兵拉了拉他衣袖,指了指不远处一顶发出惨叫声的帐篷,示意医院在那里。 陈归摇摇头,指了指小木屋,他要先拿下那个鬼子军官。 “走。” 两人猫着腰,绕到木屋门前,贴着墙根蹲了下来,不敢再动了,因为巡逻的哨兵要过来了。 踢踏!踢踏! 脚步声从木屋的另一侧传过来,越来越近,陈归屏住呼吸,攥紧刺刀,虽然知道两人的巡逻路线是固定的,不会绕到这里看。 但小鬼子就在两人不到两米的地方,搁谁心里不慌! 陈归尽量放缓呼吸,他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等哨兵离去,这才发现额头上不知何时已经渗出一层细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领口上。 伸手摸了一把,回头看了一眼老兵,老兵正对着他无声地笑,眼睛在马灯微弱的亮光里亮的吓人,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劲儿。 大概他打了这么多年仗,也没遇过这么惊险的事。 真是个疯子! 陈归心里嘀咕了一句,转过头,闭上眼,画面拉近,木屋里那个鬼子军官一动不动,这是睡死了,可以行动了! 往木门前挪了挪,半蹲着身子伸出手搭在门板上,慢慢往前推。 吱~ 木门发出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停了一下,闭上眼,屋里的鬼子还是那个姿势没动。 正要继续推开木门。 叮铃铃! 陡然一声电话铃声在木屋响起,就像是架在耳边一样。 陈归的心猛地一紧,像被谁狠狠捏了一把,吓得他差点拔腿就向后方跑去。 屋里的鬼子军官也猛然惊醒,他快速走到电话旁,接起电话。 陈规压着自己快要跳出家的心脏,悄悄往后退,身后老兵也慢慢退了回去,两人又回到了墙角。 借着刚刚打开的门缝,屋内的声音清晰传来。 “嗨!…一切正常,请您放心!嗨…嗨!田中中队长已经叮嘱过,定不负重托。嗨!” 鬼子军官放下电话,没有躺回去,都而是坐在床沿上,弓着背,低着头,像在想什么事。 陈归紧紧贴在墙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最低,他在等鬼子重新躺回去睡觉。 可鬼子军官依旧坐在那儿发呆,没动。 陈归心里明白要么冲进去,在不弄出声响的情况下弄死他,要不现在先撤出铁丝网外,等鬼子军官睡了再进来。 否则,等巡逻哨过来,鬼子军官再开门,两人必然暴露,这么近的距离,暴露就等于死亡! 就在陈归准备和老兵悄悄撤退时,那鬼子军官动了! 第13章 看起来像个小鬼子 鬼子军官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手在腰上捶了两下,然后朝门口走去,随手拉开门,丝毫没有怀疑门被打开一个门缝。 来到屋外,他站在门口,面朝着大门口的方向看,背对着陈归,手还伸在背后捶着。 就是现在! 陈归没有丝毫犹豫,从墙角钻出来,一步跨到他身后,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鬼子军官的身体猛然绷紧,手死死的搂住陈归的胳膊,双脚正要乱踢,老兵从后面扑了上来,抱住了他的双腿,死死箍住。 鬼子军官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但被掐住脖子的他,很快因为缺氧身体软了下来。 陈归抬头环视了一圈,哨兵没有注意到这里,他这才和老兵轻轻的将鬼子军官抬到了屋里。 不远处巡逻哨的脚步声慢慢开始清晰。 屋内,陈归蹲下来,两手捧住他的头,用力一扭,嘎巴一声,脖子歪到一边,死的不能再死了。 两人蹲在屋内,等着外面的巡逻哨远去,这才像虚脱了一样,长长的舒了口气。 借着屋内昏暗的灯光,老兵眨了眨眼,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着陈归,眼中充满了敬佩。 陈归摸索着将鬼子衣服脱了下来,穿在自己身上,摘下墙上挂着的指挥刀,手枪别在腰后,虽然衣服是短了一点,但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老兵蹲在旁边,两眼放光,他压低声音,笑嘻嘻的说了一句。 “头儿,别说,你穿起来还真像个鬼子!” 陈归抬脚踹了他一下。 “你才像鬼子呢,等会让你也穿一身!” 老兵嘿嘿了两声,没再接话。 陈归蹲到门口,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木屋旁边的第一顶帐篷,就是和这个鬼子军官一起巡逻的那个军曹睡觉的地方。 此刻那个鬼子军曹正和衣躺在床边缘,一动不动。 推开门,对着老兵指了指帐篷的位置。 “和这个鬼子一起巡逻的那个军曹,在那顶帐篷里,等会儿我去敲门,你躲在旁边,等他来到我身后,动手一定要快,和这个一样!” 老兵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转身出了木屋,摸到了帐篷一边。 陈归提着指挥刀,推开木门,大摇大摆的朝那顶帐篷走了过去。 走到帐篷外,回头看了一眼,老兵正蹲在帐篷拐角的暗处。 他抬起手,在帐篷布上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寂静的夜空中,声音很是清晰。 帐篷中,军曹一骨碌从行军床上翻起来看着帐篷外的人影,愣了愣。 不过很快他眼睛猛然睁大,一个念头涌上心头—迟了! 两小时一次的巡逻,他睡过头了,本应该是他去叫队长,却成了队长亲自来叫他了。 来不及看表,手忙脚乱的从床上爬了起来,抓起一旁的手枪塞进枪套,带上作战帽,一边走一边系领口的扣子,心中还在盘算着待会怎么向队长解释。 出了帐篷,不远处一个穿着军官服的身影站在那儿,背对着他,腰挺得笔直,身影好像高了那么一点点?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来不及细细思索,他加快脚步,朝那个身影走过去。 刚走出两步,一双手从背后猛的伸了过来,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没等他想明白发生了什么,面前穿着中尉衣服的身影猛然回头,提起拳头狠狠砸在他了喉咙上。 “呃…呃!” 军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他瞪着一双外凸的眼睛这才看清面前的这个人哪还是他熟悉的中尉,是一个完全不认识陌生人。 他想喊,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眼前越来越黑,很快便没了声息。 “头儿,再怎么做?” 老兵慢慢将鬼子军曹尸体放倒,低声询问。 陈归抬着军曹的腿,没有说话,对着木屋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老兵会意,两人抱着军曹进了木屋。 不远处,又传来巡逻哨的脚步声,时间刚刚好。 “头儿…” 老兵还想争辩。 “穿上!” 陈归指着已经脱下的鬼子军曹衣服,语气不容质疑。 其实心里已经乐开了花,让你小子刚才笑我,现在不轮到你了么。 老兵苦着脸退下自己军服,将鬼子军曹衣服套在身上,只是搭配上老兵那副脏兮兮的面容,怎么看怎么别扭。 随手将战斗帽扣在老兵头上,陈归嘴角上扬,低声嘱咐了一句后,转身向门外走去。 “跟上我,什么话也别说。” 两人绕过几顶帐篷,停在一处还算干净的帐篷前。 里面传来叽里咕噜的吼叫声,日语,又急又凶,陈归伸手要掀帘子,手停在半空。 “说!昨晚睡的时候还好好的,那两人怎么就死了?是不是你们放错药了?” 很快传来一个生硬的翻译声,听起来应该是鬼子的翻译官。 陈归闭上眼。 帐篷里的画面浮上来,一个披着白大褂的军医,里面套着军官服,手里攥着一把手枪,在面前两个女护士的头顶上来回晃。 两个女人面容憔悴,眼眶红肿,缩着肩膀,旁边站着一个翻译官,也穿着白大褂,但腰板挺得直直的,正点头哈腰的看着鬼子军医。 两个女护士泪眼婆娑地摇头,极力争辩。 “没有,我们都是按您的嘱咐放的药。” 翻译低声把这话翻成日语,军医顿时勃然大怒,枪口猛地抵住一个护士的脑门。 “八嘎!你的意思是说我让你们放错药了?不说是吧?我先杀了你!” 翻译把这话翻成汉语,被枪顶着的那个护士已经闭上了眼睛,嘴里一直念叨着。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翻译又把这话翻回去。 军医眯起眼睛,手指搭上扳机,动了杀机。 陈归睁开眼,一把掀开帘子,大步走了进去,帐篷里的几个人同时看过来。 他快步走到两人面前,开口就是一口地地道道的东京腔日语。 “山田中队长有令,速速带上医疗器械,去处理一个枪伤。” 军医看着他的中尉制服,和自己一样,身后还跟着一个军曹,有些疑惑地问道:“伤员不是应该送到这里来的吗?” 陈归心中陡然想起前世看过的抗日神剧,抬手一耳光甩在军医脸上,响得整个帐篷都震了一下。 “八嘎!这是联队长的命令,你敢质疑?” 军医原本还疑惑的眼神瞬间清澈,身子一个激灵,立正,低头,大声喊道。 “嗨!” 旁边的翻译已经吓得不敢动了,陈归没有放过他,抬手也是一个耳光。 “八嘎!还不去收拾药品?延误了时机,枪毙了你!” “嗨!” 翻译官大声应了声,急忙提起一个医疗箱,转身小跑着去收拾药品。 第14章 两个医生 陈归努力的憋住笑,站在后面冷着脸又补了一句。 “多带一些药品,如果不够用了,你们自己和联队长去解释!” 两个正收拾药品的人身子一顿,嗨了一声,手忙脚乱的又多提了一个包。 老兵站在陈归身后,眼睛瞪得溜圆。 他用力咬了咬自己的舌头,疼得直呲牙,没听错,头儿在说鬼子话。 这个刚才还干净利索杀鬼子的人,现在好像变成鬼子了,他悄悄又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直吸冷气,又不敢出声。 原来是真的,头儿好厉害啊! 陈归不知道身后老兵在想什么,他转向两个女护士,用下巴朝军医点了点,用日语问:“这两个是中国人?” 军医手下忙着收拾东西不敢停,嘴上回道:“是,从城里抓来的,总共四个,死了两个,说是明天还要送来。” “会医术吗?” “从医院抓来的,会一些,但我没敢让他们动手!” 陈归点了点头,懂了,正规医院抓来的,会医术,这就对了。 两个人收拾好两个急救箱,站在了一旁,陈归指着两个女护士。 “把她们也带上。” 军医看了看两个女护士,又看了看陈归,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陈归被恶心的不行,抬手又是一耳光。 “怎么,你滴,有意见?” 军医算是对面前这个中尉的暴脾气有了了解,不敢再多言,利索的立正,低头。 “没有,为联队长服务,是我的荣幸!” 陈归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老兵紧随其后,军医和翻译一人提着一个药箱,吆喝着两个女护士跟上。 翻译缩着脖子,低着头,全程不敢抬眼。 到了大门口,两个明显哨兵一愣,明明没见人进去,怎么出来了两个军官,一个哨兵立正向前,正要开口问口令。 陈归没给他机会,跨出一大步,抬手一耳光,继续用他那口纯正的东京腔说着。 “你们小队长呢,睡觉了吗?我们来了这么久都不来查看,怎么警卫的!回去告诉他,让他自己到井田中队长那里去解释!” 两个哨兵同时立正,低头。 “嗨!” 陈归这才大摇大摆的带着人出了医院大门,往联队驻地的方向走。 两个军医一句话也不敢说,紧紧跟在后面,两个女护士默默跟着,传来低低的抽泣声。 一个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另一个低着头,腿在发抖,但还是咬着牙在走。 走出去一百多米,确定医院哨兵看不见了,陈归才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用下巴朝老兵示意了一下翻译官,老兵点了点头。 随后他用汉语问两个女护士。 “你们会处理伤口吗?” 两个女孩一愣,本能地点了点头,其中一个结结巴巴地说:“会…我叫林淑华,在鼓楼医院…” 日军军医疑惑的眨眨眼,停下脚步,用日语问:“阁下…还会中文?” 陈归嘿嘿一笑,刺刀已经握在手里,他用汉语说了一句。 “不仅会说,还会杀你呢!” 话音刚落,刺刀已经捅进军医胸口,猝不及防之下,正中要害。 老兵在陈归说汉语的时候就已经等着了,看见他动手,返身扑向翻译,刺刀精准地捅进翻译的胸口。 翻译的眼睛瞪得溜圆,嘴被死死捂住,没喊出来。 等手上的人没了动静,陈归拔出刺刀,在军医的白大褂上擦了擦。 两个护士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问话的那个林淑华腿还在发抖,但没跑。 另外一个右手手捂着嘴,左手指着陈归,眼泪无声的往下淌。 “你们…是中国人?” 林淑华结结巴巴地问。 陈归把刺刀插回腰后,俯身去拖地下的鬼子,一边回了句。 “如假包换!” 老兵也拖着翻译那个鬼子,丢到路边后,直起身子,拍了拍手,凑到陈归面前上下打量了下,这才有些后怕的说道:“头儿,刚才我还以为你被鬼子附身了呢。” “你才被鬼子附身了。” 陈归哭笑不得的踹了他一脚,弯腰提起两个药箱,又将多余的买一个丢给老兵。 “别磨叽了,快走,等会有人发现不好走了!” 两个护士这才反应过来,被救了,跟在身后,猫着腰,往炮兵藏身的方向走。 不多远,便来到了炮兵炮兵藏身的附近,寂静中,一声上膛声传来。 “咔哒!” 陈归迅速扑倒在地,回头看去,老兵也精的像个鬼一样扑在了地上。 老兵压低声音朝前面低声说道: “别开枪!是我们!我们!” “头儿?” 炮兵的声音从灌木丛后面传出来。 “是我。” 炮兵从灌木丛后面钻了出来,手里还攥着步枪,保险开着,他看了看陈归,目光又扫向身后跟着的两个女人,愣了一下。 陈归懒得解释,提着药箱指了指地上放着的掷弹筒和榴弹袋。 “都带上,快走!” “她…她们…” 炮兵还想说什么,老兵一把拉着他,嬉笑着说道:“快走!以后中了枪,伤口有人给你缝了!” 炮兵 “…” 你才中枪,你全家都中枪! 几人默不作声的跟在陈归身后,东绕西绕,走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陈归才停住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鬼子军官服,又扫了一眼老兵身上的军曹服,瞪了他一眼。 老兵知道他在想什么,委屈地嘟囔着:“那不我以为杀了鬼子军医去抢药品的么…抢了药品再拿衣服,谁能想到头儿您那么厉害…” 他扫了那俩女人一眼。 “把医生都带出来了,我总不能折返回去再拿衣服吧…” 陈归懒得跟他掰扯,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他朝那个炮兵努了努嘴。 “你去说一声,他们应该知道我们来了,都藏起来了。” 炮兵嗯了一声,提着东西走过去,边走边低声喊:“赵连长…赵连长…” 不一会儿,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赵德柱带着几个背着枪的溃兵从树丛后面钻了出来,看了看陈归和老兵身上的鬼子军服,又扫了眼林淑华二人,虽然心里早有准备,眼睛还是瞪得溜圆。 “头儿……你这也太厉害了!”他压着嗓子,但声音里的兴奋却是怎么都遮掩不住的,“医生都带来了,我们还以为是鬼子追来了,都在后面准备打呢!” “别废话了。”陈归打断他,“沈…她怎么样了?” 他一时之间忘了那女孩叫什么。 “奥,是沈秀英,她睡着了,状态不怎么好。” 第15章 围堵 几人绕过一片灌木,面前出现一个小山包,两挺重机枪已经一左一右架好,枪口对着来的方向。 机枪手看见赵德柱和陈归,明显一愣,赵德柱赶忙吼了一嗓子。 “看啥!快把武器收起来,头儿回来了!” 陈归笑着点了点头,绕过他们,又往后走了一段距离,来到了沈秀英跟前。 她身上盖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旧棉袄,正靠在一棵树上眼睛闭着,大概睡着了。 旁边蹲着两个女人,正是赵德柱收拢的那两个女人。 一个年轻些,怀里抱着个七八岁的男孩,另一个三十多岁,正低头看着沈秀英。 陈归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沈秀英的额头比昨晚更烫了,掀开她裤腿,纱布已经被浸的发黑,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臭味。 跟在身后的周玉兰打开了医药箱,手术刀、注射器、镊子、剪刀…整整齐齐码在里面,陈归看着那些东西,心里终于踏实了一些。 “是贯穿伤,没伤到骨头,我昨天下午给包好的。” 周玉兰点了点头,利索的拿起一把剪刀开始剪纱布。 “我和淑华以前是钟楼医院的医生,这些简单的伤口都会处理。” 旁边那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林淑华已经开始把沈秀英轻轻放倒在了地上。 沈秀英感觉到了动作,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陈归,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丝笑容,刚要挣扎着坐起来,陈归按住了她肩膀。 “别动,她们是医生,给你处理伤口的。” 沈秀英怔怔的看着他,点了点头,又重新躺好,眼睛闭上,眼角渗出两滴泪水。 陈归没有看她们如何处理伤口,看了也学不会。 索性站起身,走到一旁堆着的箱子旁边,两挺重机枪又摆了回来了,弹药箱摞了一人多高。 赵德柱跟着走了过来,回头看了看周玉兰和林淑华的方向,压低声音问道:“头儿,她们真是医生?” 陈归点了点头。 老兵跟在一旁,扬了扬眉毛。 “我和头儿从鬼子医院救出来的,厉害吧!” 赵德柱扫了一眼陈归,见他面无表情,这才嬉笑着对老兵竖起大拇指。 “你是这个!” 老兵也不害臊,嘿嘿的笑了起来,夸完人,赵德柱又想起了什么,问他。 “对了兄弟,还不知道你名字呢。” 老兵愣了下,挠了挠头。 “孙有胜,原87师259旅的,班长。” 他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了一下,像是又回到了部队里。 那个一直跟着陈归的炮兵也凑过来,探着脑袋嘿嘿笑了声,开始自我介绍。 “刘二荣,51师306团炮连的,排长。” 陈归点点头,想说自己所在的部队番号,想了好久,愣是没想起来。 只知道是原身是教导总队的一个大头兵,比这三个人的官都小。 几人看陈归没说,也识趣的没问,赵德柱往四周扫了一眼,确认没有外人,才压低声音。 “头儿,有人要走,怎么办?” 陈归抬头看了看天边,灰蒙蒙的,没有太阳,闭上眼,把图在脑子里铺开。 紫金山周围的日军部署一目了然,想要离开完全可行。 “想走的就让他们走。” 陈归睁开眼。 “但给他们说清楚,往东南方向走,那里没有鬼子驻军。” 赵德柱现在对陈归说的话深信不疑,点头应了一声。 “哎!好勒,我这就去说。” 走了两步,他停了片刻,又折返回来。 “头儿,现在有医生和药品了,还有几个伤员,用不用先救治一下?” “当然要治,如果周玉兰她们俩也想走,让把伤员处理了再走。” “好嘞!” 赵德柱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陈归找了一棵树,靠着慢慢坐下来,一晚没睡,困得要死。 他把枪靠在身边,把鬼子指挥刀解下来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图在脑子里铺开。 他拉到昨天看到的那个地方,那一百来个绿点,正往紫金山东南角摸,大概是想往句容方向走。 他们走走停停,像是在试探哪条路安全,看着这些,陈归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在我们自己的土地上,还能怕跑不出去? 他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笑意,很快便睡着了。 不知什么时候,陈归睁开了眼。 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 揉了揉发麻的脖子,直起身子,才发现身边放着一小堆野果,还有一个烧得黑乎乎的东西,蜷成一团,看形状像是兔子? “头儿。” 看到陈归坐了起来,不远处的赵德柱背着一杆步枪走了过来,蹲在他身边。 “几点了?” 陈归问他。 赵德柱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看。 “两点了。” 嗯,两点了… 陈归没当回事,脑子里还在想那些野果能不能吃,下一刻,他猛地清醒过来。 “下午两点?” “对。” 赵德柱点点头,有些奇怪,怎么会反应这么大。 陈归低头算了算,从早上到现在,他睡了将近五个小时,彻底清醒了。 拿起那只黑兔子,嫌弃地看了看,又放下,捏起一颗野果塞进嘴里酸涩,但有一股淡淡的甜。 “这东西能吃?” “能吃,有金陵本地的,他们认得。” 赵德柱指了指旁边蹲着的几个人,又指了指那只黑兔子。 “那是鬼子前几天放火烧山烧死的,还没臭。我们不敢生火,将就着吃。” 陈归把野果咽了下去,扫了一眼那只兔子,拿起来塞进赵德柱怀里。 “你吃吧。我再想想办法。” 话音刚落,东南方向传来一阵闷响,不是炮,是掷弹筒,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往地上砸锤子。 陈归闭上眼,把图在脑子里铺开,紫金山东南面,一群人正在往这边跑,剩八十来个了,正是早上从山下准备突围的那伙溃兵。 他们被后面的鬼子追着打,不时挨一发掷弹筒,队伍散得很开,有几个已经倒下了。 前面,紫金山方向,另一小队鬼子正在慢慢包抄,准备堵住他们的退路,情况不妙啊! 这应该是跑出去,又被堵回来了! 只要是打鬼子的,他都救! 陈归睁开眼,看向赵德柱。 “我们现在还有多少人?” “八十三。”赵德柱非常清楚,“平民基本走完了,就剩那两个女人带着孩子,还有两个医生和那个嚷嚷着要杀鬼子的,叫周怀远,溃兵也走了一些,不过没让他们没带武器。” 第16章 遇敌 陈归点了点头,站起身,说道: “去把所有人都叫回来,我们下山。” 不远处,沈秀英正躺在一副临时搭的担架上睡觉,看到陈归走了过来,一旁的周玉兰站了起来。 “睡着了,稍微有点感染,已经处理好了,问题不大。” “好!” 陈归应了声。 不多久,人都收拢回来了,赵德柱拿着一壶水递给陈归。 “头儿,都到了。” 陈归扫了一眼,八十几个人,可能是因为在山上找到了吃的喝的缘故,气色看起来总算像个正常个人了。 不错! 陈归心中满意的赞了句,在自己的土地上还能饿死,那就怪了! 大手一挥,意气风发。 “把东西带上,我们走!” 没有人多嘴问去要哪,要去做什么,他们顺从的听着这个穿着鬼子中尉军服的,就像相信他能把他们带出城一样。 很快,一行人跟在陈归身后,开始下山,那个炮兵刘二荣带着仅剩的四个炮兵,提着八九式掷弹筒和榴弹袋,紧跟在陈归身后。 他们后面是赵德柱临时组建的,拿着着两挺九二式重机枪的两个小组。 然后是拿着那五挺轻机枪、扛着二十多支三八大盖和各种弹药箱的人。 最后是那些没有武器的人,几个女人,还有两个溃兵抬着沈秀英的担架。 回头扫了眼这布置,陈归心里有一种怪怪的感觉,这怎么有向正规军发展的地步呢? 等出了山,钻入荒地,远处那两伙鬼子已经对溃兵形成了合围,榴弹满天飞,炸得尘土飞扬。 那伙溃兵虽然被追着打,但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他们居然有枪榴弹,不时打一发,逼得鬼子不敢追的太近。 而且这地方高低不平,布满了各种小山包,日军想一口吃掉他们,也没那么容易。 瞅了瞅距离,陈归觉得这样慢悠悠的走过去,那伙溃兵估计已经凉凉了。 正好赵德柱就在他后面,转头吩咐了一句:“你带着没武器的慢慢走,我带人先去!周围没有鬼子,你跟着我们脚印来。” 赵德柱点头应了下来,带着武器的人跟着陈归小跑着离开大队。 远处枪声越来越近。 陈归蹲着身子,慢慢往前靠,随后举起拳头,身后所有人跟着停下来。 闭上眼,实景在脑子里铺开,前方一公里处,一条干枯的小水沟里,四十来个穿着教导队军服的身影被堵在了里面。 沟前面一队鬼子,机枪架在土坎上,步枪从石头后面伸出来,把沟口封得死死的。 另一队鬼子在沟对面,两伙人一夹,溃兵插翅难飞。 他睁开眼,拉过孙有胜,指了指东边五百米外一个高坎。 “你带一挺重机枪去那儿,架好了等我的信号,鬼子往那边跑就给我打。” 孙有胜点了点头,猫着腰,带着十几个人走了。 陈归又指了指西边一片洼地,对着另一组重机枪说道。 “你们去那边,八百米外那棵树看见了没,架在那后面,能打到小鬼子屁股。” 他们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两挺重机枪,一左一右,像两只张开的手掌,堵住了鬼子退回紫金山营地的路。 陈归猫着腰继续往前摸,刘二荣提着榴弹袋跟在后面。 他在等鬼子进入掷弹筒的射程,差不多五百米的距离,陈归停住脚步,不能再近了,再近就被发现了。 另一边,被堵在沟里的那活溃军正陷入了绝望。 一名溃兵拉了下枪栓,咔哒,空了。 “我没子弹了!” “我没了!” “我也没了!” 水沟中间,一个溃兵摇晃着一名胸口不断流血的军官,大声喊着。 “团长!团长!” 但没有回应,伸出手指探到鼻子下面,没气了。 他放下军官,提起枪,将刺刀卡了上去,脸色扭曲。 “团长死了,我们跟小鬼子拼刺刀!” “那就冲东边!” 旁边一个人吼了一嗓子。 “那里的鬼子追了我们一天,肯定累了,我们能多杀几个!” 话音刚落,一发掷弹筒榴弹在身旁炸沟中炸响,说话那人身子一翻扑倒在地。 另一个溃兵赶忙跑过来扶起了起来 “班长!” 那个被叫班长的人爬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泥,晃了晃有些晕乎乎的脑袋,强撑着站起身,嘶吼着。 “上刺刀!我们冲!” 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小土沟里不断响起。 外围,陈归也终于摸到了射程范围,闭上眼,手中掷弹筒瞄准了躲在一块石头后面正拿着掷弹筒的两个小鬼子。 左手稳住掷弹筒,右手一抬,刘二荣把榴弹塞到了他手里。 嗵! 第一发飞了出去,划过子一道优美的弧线,正中两个鬼子中间,将一旁放在地上的榴弹袋引爆,顿时光光冲天,两门掷弹筒连人带炮飞上了天。 鬼子小队长半蹲着,正举着军刀对着溃兵待的那条小水沟吼着什么。 下一刻,殉爆的气浪将他掀翻在了地上,挣扎着爬起身,还没搞明白出了什么事,第二发榴弹又到了。 轰! 他和扶着他的军曹一起被爆炸掀翻飞了出去,指挥刀飞了起来,斜斜的插在旁边的泥地里。 榴弹连续不断的炸着,孙有胜那挺重机枪也终于到位,响了起来。 八百米外,九二式重机枪子弹从鬼子侧面扫过来,像镰刀割麦子,霎时间便打死了好几个。 鬼子慌了,他们趴在地上,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打,不断用日语喊着。 “在哪?敌人在哪?” 另一侧的小鬼子动了,那个小队长第一时间便知道这是遇袭了,留下了十来个人和一挺轻机枪,继续压制沟里的溃兵后。 自己带着三十多人从侧面绕了个大圈,想迂回包抄。 陈归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他们的移动,方向是西边,正好往另一挺重机枪那里摸过去。 他丢下这边的残局,提着掷弹筒就跑,刘二荣什么也没问,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袋榴弹。 猫着腰跑了一百来米,陈归跳进一个小坑,闭上眼,两个扛着掷弹筒的鬼子刚好跑进了红线。 嗵~轰! 榴弹在包抄的鬼子人群中炸开,那两个扛掷弹筒的跑出了爆炸范围,身后的鬼子炸死了三个,几个在地上打滚。 这一炸把鬼子吓了一跳,全部趴在了地上,小队长举着指挥刀朝陈归的方向怒吼了两声,两个掷弹筒兵起身单膝跪地蹲好,放下掷弹筒准备打。 居然不动了! 陈归露出一抹冷笑,刚才是你们跑的没打着,还敢停下,正好! 第17章 跑啊! 又一发榴弹划着弧线砸进了鬼子人群,刚拿到榴弹的两个鬼子还没来得及放入掷弹筒中,轰一声,便被炸飞了出去,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在那边!那个土坑里!冲锋!” 日军小队长拔刀,怒吼,脸颊扭曲着。 身后的鬼子迅速爬起身,弯腰冲锋,他自己也举着军刀往前跑。 有了上次没打着移动目标的经验,陈归这次把红点前移了一点点。 轰! 一声剧烈的爆炸,小队长正好踩在着弹点上,被气浪掀翻,褐色的作战帽慢悠悠的飞上了天。 “死了!”有人用日语喊,“队长死了!” 但剩下的鬼子咬着牙,怪叫着,继续朝陈归跑来。 卧槽!这么凶狠! “快跑!” 陈归吓了一跳,吼了一嗓子后转身提起掷弹筒就跑,再不跑,让鬼子冲进了投掷手榴弹的范围就糟糕了。 他准备回到后面,那里有轻机枪,有步枪,可以掩护他。 刚迈出一步,那挺安排在西边的重机枪终于响了。 哒~哒~哒~ 先是三发短点射,打在了鬼子脚下,激起三道灰尘。 下一刻,密集的子弹打在鬼子人群中,犹如一把镰刀扫过,齐刷刷的倒了一片,鬼子又趴在了地上。 好枪法! 陈归心中赞了一句,丝毫没有羞愧自己刚刚转身逃跑的狼狈样,又返身钻回坑里,放下掷弹筒,继续轰炸。 刚提着榴弹袋,还没来得及跑的刘二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刚跑出去又回来,这是什么战术动作? “愣着干嘛?给我榴弹啊!” 陈归伸出手,没有接到榴弹,转头吼了一嗓子。 九二重机枪还在响,鬼子被压的趴在地上,动也不敢动。 掷弹筒他们敢赌,赌落点炸不到自己身边。 可九二重机枪那是死神镰刀,射速慢,但它打得准,一打一个血窟窿。 很快鬼子便陷入了绝望,榴弹他们也不敢赌了! 陈归的掷弹筒又开始发射,一发又一发的精准落在人群中,每次最少能带走一个。 而且是炸的支离破碎,残肢断臂,不断砸在幸存的鬼子身上。 等第五发落下,趴在地上的鬼子终于扛不住了,什么天皇板载,什么武士道精神都见鬼去吧,此刻他们只想逃跑! “妈妈!我要回家!” “救命啊!我不打了!” 再精锐的鬼子也顶不住这种打法,剩下的十几个小鬼子尖叫着爬起来就跑。 可在这种开阔地,他们又能跑到哪里重机枪追着屁股打,榴弹在后面炸,很快,全躺在了地上。 另一边也只剩十来个鬼子被压着打,掷弹筒已经停了,那几个炮兵不会像陈归这样浪费。 除了重机枪偶尔响几声压住鬼子不让跑之外,只有三八大盖还在一发一发的点着鬼子。 啧啧! 真够节约的! 陈归揉着嗡嗡作响的耳朵,瘫在了地上,太耗费人体力了! 闭上眼,几公里外紫金山旁的鬼子驻地没有动静,他们大概以为是自己人在打溃兵,不会支援。 那就好! 躺了一会,枪声终于停了,孙有胜一路小跑了过来,高兴的嘴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头!所有鬼子都消灭了,一个不留!” “嗯!” 陈归应了声,扫了眼正向这里走来的那伙溃兵后说道: “组织人打扫战场,武器弹药,吃的和药品收拾到一起,然后派一个人去找赵德柱,让他带人过来吧!” “好嘞!” 等孙有胜离开,陈归站在原地等着那伙溃兵慢慢走了过来。 那个被叫做班长的人看着陈归身上那身鬼子中尉军服一时陷入了两难。 他看出来了,这个人就是带头的,可又不知道军衔,踌躇了下后,敬了个军礼,大声说道:“教导总队炮兵营,下士班长张德才,感谢长官救命之恩。” “炮兵营?”陈归眼睛一亮,“你们都是炮兵的?” 张德才摇了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人,喉结滚了一下。 “不是…炮营就剩我们十几个了,团长刚刚牺牲在那儿了。”他朝沟那边努了努嘴,“剩下的都是从山上逃下来的,在山里躲了好几天。” 他没说的是,他们这十几个人的营长、连长、排长全死了,活下来的最大的官就是他自己,一个下士班长。 陈归没在乎这些,这片战场上死了几十万人,被打散编制的太常见了。 他只是听到还有十几个炮兵时,心中是真的高兴。 “能打鬼子的炮吗?” 张德才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笑容里带着一股狠劲。 “会,只要有,就会!” “好。” 陈归点点头随后问道。 “你们准备去哪?” 人群沉默了。 张德才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人,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着远处,有人攥着枪不知道该往哪放,显然,他们也不知道该去哪。 陈归抬头看了看天色,阴沉沉的,看不出时辰,但估摸着不早了。 他看向那伙溃兵,说道:“今晚跟着我去杀一波鬼子,天亮了你们愿意去哪,我不拦,怎么样?” 张德才沉默了一下,没有问去哪。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人说道:“我去,你们愿意去的跟着,不愿意去的现在可以离开。” 那伙人互相看了看,最终谁也没有离开。 陈归伸手拍了拍张德才的肩膀,朝来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后面有医生,等会儿过来了让她们给你们包扎一下。” 张德才愣了下,明显没想到他们还带了军医,嘴张了张想说声谢谢,看到不远处正收拾战场的人,眼睛一转,敬了个军礼。大声应道。 “是!” 陈归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去吧,自己找了一块干净些的地方坐了下来,闭目养神。 图在脑子里铺开,紫金山南麓,那个炮兵阵地的依旧在,鬼子围绕着紫金山驻扎的三个步兵联队营地也在。 他在心里规划着路线,计算着兵力,想着怎么摸进去、怎么控制阵地、怎么打那一仗。 不知过了多久,战场终于收拾完了。 赵德柱带着人走过来,周玉兰和林淑华已经开始忙碌了,蹲在伤员旁边包扎伤口,动作很快,手很稳。 孙有胜蹲到陈归身边,压低声音报数: “这次缴获的轻机枪有两挺能用,三八大盖能用的有六十二支,掷弹筒榴弹有三十八发,单兵干粮…好多。” 他顿了顿,看着依旧闭眼的陈归,语气低沉了下来。 “我们死了五个,伤了三个,都是流弹。” 陈归“嗯”了一声,睁开眼,站起来,走到收缴物资的地方。 枪支弹药堆了一地,罐头、干粮、急救包、行军毯码得整整齐齐。 鬼子的军靴已经被他们扒下来穿在自己脚上了,黄皮靴配灰军服,看着不伦不类,但暖和。 第18章 夜袭 陈归也懒得管这些,枪、子弹、药品、还有吃的,一起分配就成,其他的他们随意。 沉吟了一下,他指着那些战利品。 “把枪给没有的人发下去,罐头每人发一罐,剩下的先拿着。” 人群发出一声低低的欢呼声,没有人有异议。 孙有胜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递了过来。 “鬼子军官身上搜的,还能用。” 陈归接过来一看,已经下午五点了,冬天黑得早,估计七点就彻底黑了。 “走,我们再走一段路,找个地方休息。” 随手将怀表揣进兜里,陈归带着他们又踏上了往东南方向的路。 走了不多久,来到一片洼地,停在了这里。 陈归几口扒拉完日军的罐头,别说,味道还凑合,赵德柱、孙有胜、刘二柱,还有刚才那个班长张德才也都凑到了身边。 东西吃好,便开始了布置任务。 “孙有胜,我给你留十个人,一挺轻机枪,守好物资和那些平民。” 孙有胜一听不让自己去,顿时急了。 “头,我和你去!” 陈归拍了拍他肩膀,笑了笑。 “你留着照顾他们,我相信你!” 孙有胜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这话重若千钧啊! 陈归转头看向刘二荣,这个一直给自己提榴弹袋的原炮兵排长。 “现在队伍里有差不多二十个炮兵,你先带着。” 等刘二荣应了下来,又对那个今天刚收拢的炮兵班长张德才说道:“你给我提榴弹袋,一直跟着我走,到时候给我递榴弹。” “是!” 张德才大声应了句。 陈归点点头,最后看向了赵德柱。 “除了跟着孙有胜留在这里的,剩下的人和武器都带上,你自己分下班,一会儿出发。” 几人看了一眼,随即同时立正。 “是!” 回到人群,老远就看到沈秀英坐在担架上盯着他。 陈归走过去,想伸手摸摸她额头看烧得厉害不,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才想起现在有了医生,这样做在这个年代似乎有些不妥。 沈秀英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低下头捋了捋额头上的几根头发,低声问道:“你们又要出去?” “嗯,去做一些该做的事,你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 “好多了。” 沈秀英依旧低着头,轻声说道。 陈归知道她说的是假话,伤口哪有那么快,他站起身,笑了笑。 “那我去了。” 沈秀英轻轻“嗯”了一声,抬起头看着陈归离去的背影,低声说了句。 “我等你回来。” 陈归脚步顿了一下,又像没事人一样继续走了。 不多久,八十多个人排成两列纵队站在了陈归面前。他掏出怀表看了看,六点半,时间正好,挥了挥手。 “走!” 人群无声地跟在他身后,往来时的路走回去。 等天黑下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了离紫金山不足两公里的地方。 山脚下鬼子驻军营地不时有十人的队伍外出巡逻,范围也扩大了不少,看来他们知道出事了,只是天黑了不敢远走。 在这陌生的土地上,还有溃军的情况下,晚上出去和找死没区别,鬼子也不傻,懂这个道理。 避开巡逻路口,一行人悄悄的又摸进了紫金山。 张德才靠在一块石头上,见陈归消失在了黑暗中,悄悄凑到赵德柱身边,压低声音问道:“赵连长,头儿他一直这么厉害吗,怎么一路上都没碰到一个鬼子?” 赵德柱半躺在地上,嘴里叼着一根枯草,笑了笑,压低声音说道:“你知道个屁!头儿会算命,他在城里一个人杀了十几个鬼子,又带着我们一帮没武器的人从城里硬闯了出来,杀的鬼子嗷嗷叫,愣是一个也不敢追出来。” 张德才瞪着一双眼睛,明显有些不大相信,鬼子的战斗力他是知道,一个人打死十来个,怎么听着像吹牛呢。 “这么厉害啊?” “废话,不厉害能救了你们?” 赵德柱扫了他一眼,黑暗中也看不清什么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怀疑,索性坐起身子,开始给他讲了起来。 “头儿厉害的多着呢,打炮那是一打一个准,我们私下都叫他炮神!跟着他,这两天我感觉就是死了都值了,你不知道啊,看到鬼子一个个死在面前,那感觉…啧啧!” “…” 不知道两人在后面吹嘘自己的陈归,此刻已经摸到了炮兵阵地的外围, 他趴在炮兵阵地外围的土坎后面,把图在脑子里铺开,看规模应该是一个师团的炮兵阵地,密密麻麻一大片。 这一大片又分为四个小阵地,每个相隔约八百米,像四颗钉子,钉在山坡上。 四个小阵地中炮位和营房在两侧,弹药堆在中间。 陈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吗! 他记得昨天看这里的时候还没有这么挤,今天便成了这样,这要是殉爆了,都不用别人动手,鬼子一个都跑不掉。 但他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不是鬼子不懂,是没地方了。 山坡就这么大,能塞下四个阵地已经是极限,他们赌的是,不会有人打到这里。 陈归不知道的是,昨天鬼子大将已经举行了入城仪式,确定金陵被占后,他们一股脑的把紫金山上的小炮也都撤了下来,塞在了这里,准备明日撤出金陵城。 没地方,放不下怎么办? 那就挤呗! 鬼子不相信现在有人能打到这里,炮和炮弹没地方放,所以将弹药放在了营地和炮阵中间。 在他们眼里,仗打完了,炮不用打了,阵地不用守了,全军上下都在胜利的喜悦里泡着,谁还能想到,有人敢摸到紫金山脚下,来抢他们的炮? 陈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们赌错了,自己赌对了! 他盯着最边缘的那个阵地,那里多了四门150重炮,炮管粗得像能把天捅个窟窿。 那里的炮是军直属的重炮中队,临时配属给师团,还没有随军撤出金陵。 阵地外围铁丝网密密匝匝地围了好几层,外面还有十来米宽的一片平地,杂草树木被铲得干干净净,连根草茎都没留下。 两盏探照灯交叉扫射,光柱把整片空地照得像白昼,扫过去,扫过来,中间只有几秒钟的空档。 阵地中央的150炮前都站着一个人,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步枪扛在肩上,一动不动。 后面还有十几门小一些的炮,远远散开,但那边没人守着。 两座土台子上架着两挺重机枪,枪口朝外,射手蹲在旁边,地上还有四个轻机枪位,对着四个方向,每个位子两个人。 五个人一队的巡逻兵沿着铁丝网来回走,靴子踩在地上,咔嚓咔嚓。 炮兵阵地南边,缓坡下面不到一百米,就是休息的营地,帐篷一顶挨着一顶,红点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看起来不下五百人。 陈归在心里骂了一声,这他妈怎么搞! 和那个医院的防卫简直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 他正犯难呢,炮兵阵地角落的一顶帐篷里走出一个鬼子军曹,敲了敲不远处一間木屋的门。 门开了,走出来一个鬼子军官,陈归拉近一看。 嘿! 和自己身上穿的一样,也是中尉,这值星军官,官也不大嘛。 一个念头陡然冒上他心头! 他趴在地上,慢慢往不远处一个暗哨的位置爬,想听听巡哨的军官说的口令是什么。 挪到距离暗哨七八米远的地方,他不敢再往前了,那个暗哨就蹲在一块石头后面,再往前,挪动的声音会被听到。 他趴在地上等那两个鬼子军官过来,没想到那军官带着军曹绕了一圈,只到大门口问了哨兵就回去了。 妈的! 白等半天! 陈归趴在冰冷的地上,心里狠狠的咒骂了一句,正准备退回去再想办法时,那个帐篷里走出四个鬼子,走到中间和军官对了句口令,然后分开往四个暗哨位置走去。 这是要换岗? 第19章 口令 正如陈归所想,一个鬼子朝他前面不远处那个暗哨走了过去,快到地方时,一个立正,开口问口令。 “樱花。” 石头后面的暗哨回了句。 “枝叶。” 随后两人换了岗哨,一个回了炮兵阵地,一个蹲在了石头后面。 陈归压抑住激动的心,趴着慢慢往后退。 等回到潜伏的地方时,几个人围了过来,等陈归说出他的计划,赵德柱、刘二荣、张德才三个人瞪着眼睛,半天没说话。 赵德柱嘴唇哆嗦了一下,低声问道。 “头…头儿,这能行吗?” 陈归瞥了他一眼。 “你不敢?” “不是不敢,就是…这也太冒险了。” “你不去,把衣服给我,我去!” 刘二荣瞅着赵德柱忽然开口。 “放屁,就我去!” 赵德柱一听有人要抢他的事,岂能轻易让出去,瞪了一眼。 “行了,行了,走吧。” 陈归挥了挥手,制止了他们的争吵,蹲下身子朝炮兵阵地走去,赵德柱紧随其后,经过刘二荣身边,还特意扭了扭肩膀。 刘二荣无语的指着赵德柱远去的身影,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两个人先从远处绕了一大圈,看起来像从营地里走出来的,这才走向大门。 陈归大摇大摆走在前面,赵德柱落后半个身子,跟在他旁边,手心里全是汗,脸色僵硬,看起来和鬼子还真有几分像。 在离大门口几步远时,两个哨兵已经注意到他们,一个哨兵立正,开口问道。 “口令!” 陈归纯正的东京腔脱口而出。 “樱花!那你们的口令呢?” “枝叶。” 两个哨兵啪的敬了个军礼,陈归两人顺利进了大门。 营地中遇到人,陈归总是先开口问口令,对方回一句,一路畅通无阻的走到了最角落那间木屋前。 灯还亮着,陈归直接推门进去。 那个鬼子中尉正靠在床上闭目养神,听到推门声睁开眼,站起来,疑惑的打量了两人一眼,用日语问。 “你们是做什么的?” 陈归一边往他跟前走,一边说着。 “奉中队长之令,前来巡查。中队长说今天城外有两支巡逻队失踪,让务必加强警戒。” 那军官立即立正“嗨”了一声,又抬头看向两人。 “可有命令?” 陈归此刻已经走到了他跟前,同样“嗨”了一声,伸手去怀里掏东西,眼睛却看着鬼子军官身后,出言提醒。 “阁下怎么还在墙上写字?” 鬼子军官下意识的转头去看。 陈归抬手捂住他的嘴,赵德柱一步上前,早已准备好的刺刀扎进他胸膛。 鬼子军官瞪着眼睛,双腿乱踢,踢翻了一只凳子,发出一声脆响。 陈归慢慢将他放在地上,闭上眼,周围没有动静,不远处那个临时休息的帐篷里,鬼子军曹依旧和衣躺着,睡着了。 和上次一样,赵德柱敲了敲帐篷后躲在门后,军曹过来,两人悄无声息的杀掉了他。 赵德柱瞪着两只眼睛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像是刚刚反应过来一样,结结巴巴的说道:“头…头儿,这也太简单了!” 陈归正蹲在地上翻出鬼子军官的军官证,打开一看还真是第十六师团的,名字叫井上英夫。 站起身把证件随手揣进怀里,又从桌上拿起一把手电筒,看向赵德柱。 “怎么,你还想增加点难度?” “哎…!不是,不是!头,你理解错了!” 赵德柱把手摇的像拨浪鼓一样,连连否认。看到陈归掏东西,他也赶忙从鬼子军曹尸体上摘下手枪,揣入裤兜。 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十点四十五,再过十五分钟换岗,时间刚好! 他指了指窗外一挺重机枪的位置,压低声音对赵德柱说道: “等会儿我把鬼子聚到一起,让你去检查重机枪,你不要多问,只‘嗨’一声就去,会使吧?” “会!” “那就好,走!” 两人出了木屋,陈归打着手电筒,等巡逻的哨兵过来。 他对完口令后,用日语吩咐道:“去把所有值班的人全部叫来!中队长阁下说今晚布防有问题,井上英夫已经在写检讨!我要重新布置!” “嗨!” 几个鬼子没有丝毫怀疑,同时应了转身就去叫人。 陈归带着赵德柱走到一个开阔地,正在两挺重机枪的压制范围之内,这才站住脚。 很快,除了暗哨之外,所有值班巡逻的、警卫的都到了,数了数,差不多三十个人。 陈归手拄着指挥刀,满脸傲然,指了指那两挺重机枪。 “今晚谁是重机枪值班人?” 四个鬼子兵走了出来。 陈归走到他们跟前,大声质问道:“子弹上膛了吗?” “嗨!没有!” “八嘎!” 陈归勃然大怒,抬手四个鬼子一根一个大耳光,怒吼道。 “今天有两个步兵搜索小队失联,外面一定有中国军人盯着这里,你们居然如此松懈!” 他的目光转向其他人,吓得他们脖子缩,但又不敢乱动,眼神飘忽的盯着地面,谁也不敢正眼看陈归。 陈归踱着步子,在小鬼子面前走了一圈,气势压的死死的。 终于,他转头对赵德柱用日语说。 “你!去把机枪子弹上膛,让这些废物看看该如何警戒!” “嗨!” 赵德柱板着脸,用力大吼了一声,别说小鬼子,就叫陈归都吓了一跳。 喊完,赵德柱转身小跑着去了远处那挺重机枪,上供弹板,拉枪栓,调整机枪位。 一群小鬼子站在一起谁也不敢多看,也不敢多说一句。 看到他终于调好了,陈归这才满意的点点头,提起指挥刀走到另一挺重机枪前,指着刚才挨打的一个鬼子说。 “你!过来,上膛!” “嗨!” 那鬼子应了声,小跑过来,钻入机枪壕里面,上弹板,拉枪栓,等他忙完,陈归这才点点头。 “好!下去吧。” 鬼子嗨了一声,转身小跑着回到队伍里。 陈归慢慢走入机枪壕里,伸手摸了摸,果然带着一股迷人的气息。 他蹲下身,握住九二重机枪的握把,慢慢将机枪口对准小鬼子。 在那群小鬼子疑惑的眼神中,猛然扣动扳机,大吼一声。 “开火!” 哒哒哒! 枪声撕裂了夜空。 鬼子被两挺重机枪交叉集火,霎时间倒下了十余人,等他们反应过来想跑,已经迟了。 阵地外面一声手榴弹的爆炸声紧随着枪声响起,那是陈归给指的暗哨的位置。 随即,埋伏在外面的人抬着组装好的重机枪,玩命的往炮兵阵地跑。 最前面两个人各抱着捆成一团的手雷包,扑到铁丝网木桩前,扔下,打着滚离开。 第20章 炮击鬼子大将 轰! 严密的铁丝网被炸开一个巨大的豁口,抬着重机枪的人脚步没停,直直的冲了进来。 重机枪班组后面跟随的轻机枪手,已经开枪扫射着还没有死透的小鬼子。 “重机枪架到那边!” 陈归跳下重机枪位,指着一处可以居高临下打到下面鬼子营地的地方。 “快!” 此刻炮兵阵地上面的鬼子已经都消灭殆尽,陈归接过张德才递过来的掷弹筒,朝着下方架了起来,同时吼道: “把另外那两挺重机枪也架过去!” 说完,他闭上眼,缓坡下的营地一清二楚,鬼子已经有拿着武器冲出了营帐,正在往这边跑。 拉簧,伸手,一颗榴弹到了右手。 嗵! 榴弹画着弧线落入营地中,在一个中队长模样的人身边炸开。 “嗵!” 间隔不到十五秒,又一发榴弹炸开,这次是几个提着掷弹筒的,先打掉他们再说。 紧接着,两挺重机枪的声音响了起来,一百来米的距离,子弹打进人群中,像割麦子一样扫过的地方就是倒下一大片。 很快,鬼子架在高处的那两挺重机枪也被搬了过来,加入了战斗。 四挺九二重机枪,加上四挺轻机枪和三具掷弹筒,同时开火,营地里再也没有敢聚在一起的鬼子了。 陈归又打完一发,在混乱的人群中扫了一遍再也找不到有掷弹筒手的身影后,他才站起身,冷哼了一声。 狗日的,让你们也享受下被屠杀的痛苦! 转身,他把掷弹筒交给眼睛里都快冒出星星的张德才,撒腿向最近的一门75mm炮跑去,那里已经有人调好了方向,准备好了弹药。 他必须在在另外三个炮兵阵地回过神来之前,让他们殉爆,否则就是自己殉爆了! 陈归手搭在炮身上的瞬间,一条红线出现在他眼前,右手快速转动手轮,不到五秒的时间,红点定格在了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大队炮兵阵地的一堆半埋在地里的弹药箱上。 “放!” 一声怒吼,一个炮兵迅速拉动炮绳,轰的一声,炮弹精准的落在弹药箱上。 起初只是一声爆炸,紧接着一声更大的爆炸席卷了整个大队的炮兵阵地和营地。 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灼热的气浪瞬间摧毁了一切,负责执勤的鬼子还没来得及卧倒,便消失了。 营地中像被一只大手抹过一样,不论睡觉的还是醒过来的,能站起来的不足一个巴掌的数。 来不及看战果,陈归已经瞄准了下一个营地,等炮弹塞进膛,又一个营地消失不见。 不到两分钟的时间,三个大队的炮兵阵地陷入了火海,除了偶尔有几个挣扎着爬起来的鬼子,再看不到一门完整的炮。 匆忙扫了眼自己的战绩,陈归也舒了口气,最难的一关过去了,剩下的就是他发挥的时间了。 转身跑到那四门九六式150榴弹炮跟前,抬手指着最外边的两门炮,比划了下紫金山的东西两面,扯着嗓子对那几个炮兵吼道: “你们把这两门炮移到那两个个方向!那里是鬼子驻扎在紫金山脚下的的营地,听懂了吗?” “懂了!” 几个炮兵也用力回了一声,开始给那两门笨重的炮转方向。 剩下的炮兵指挥着人将两发重达六十多斤的炮弹抬了过来,吭哧吭哧的推进了炮管,一个炮兵大声吼了一句。 “头儿,可以开炮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陈归站在炮身后面,闭上眼,左手摇轮调着高低,右手摇着方向。 红线慢慢的移到了他惦记了很久的地方,那栋三层楼里。 此刻在三楼,两个穿着将官服饰的人正围在一张图上指指点点。 一个肩章上有三颗黄色星星呈品字排列,另一个肩章上有两颗星星一字排列。 陈归不认识他们,也不要问为什么炸这两个鬼子,因为城内找不到再比他们星星多的鬼子了。 调好炮位,他睁开眼,捂着耳朵向另一门150炮走去,同时怒吼一声。 “放!” 旁边一直等待的一个炮兵用力拉下了炮绳。 轰! 陈归耳朵霎时间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到了。 但不影响他跳到了另一台重炮的炮尾,开始继续调方向,不就是在楼里么,一炮炸不穿,我不信两炮还穿不了。 与此同时,那栋三楼的办公室里,气氛阴冷得像结了冰。 肩膀上有着三颗星星的华中方面军指挥官松井伸着短小的手指,在金陵城防地图上狠狠一点,声音充满了暴戾。 “城内还有零星抵抗,屠杀的力度还是不够!” 肩膀上有些两颗星星的长相瘦弱的鬼子,身子微微前倾,手没有指,但眼睛也盯着地图上标志着金陵的地方,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谨慎。 “金陵城内的动静,已经有外国记者传出去了,国际舆论沸沸扬扬,再这么下去,对帝国在国际上极为不利,国内也会有压力。” 松井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国际?那帮洋人不过是打打嘴炮,除了抗议和指责,还敢做什么?不用理会!” 他猛然提高声调,眼中凶光毕露。 “还要加大力度!只有把这座城杀怕、杀绝,才能彻底瓦解中国人的抵抗意志,让他们再也不敢反抗帝国!” 话音未落,窗外陡然传来一道撕裂长空的尖啸。 咻~ 两人抬头看向窗外,脑海中同时冒出一个念头-炮击! 但时间没让他们反应,炮弹呼啸而至,直坠楼顶。 轰!!! 火光冲天而起,整栋大楼剧烈震颤,天花板轰然崩裂,砖石、烟尘与冲击波瞬间吞没了整间办公室。 刚刚还在叫嚣屠城的两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完整发出,便被爆炸与坍塌彻底吞噬。 不到二十秒的时间陈归又将另一门炮调到了刚才那两个人在的位置,可放大找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 楼外倒是一群人像死了爹妈一样不要命的往废墟里跑。 “头儿,炮弹装好了,还放吗?” “放!” 陈归没有丝毫犹豫,都瞄准了不放留着干嘛,再说了楼外那么多人,多炸死几个不是更好么! 轰!轰! 两声炮同时响起,飞向了刚才那个地方。 “继续装弹!” 陈归吼了一嗓子,人已经跑到刚才调了位置的那两门重炮那里。 跳上其中一门对着紫荆山东麓的炮,很快便找到了一个规模很大的兵营驻地,来不及思考他是哪个师团的,将一个正在焦急的打着电话,肩膀上扛着两颗星,旁边还有两个扛着一颗星的三个鬼子军官送回了老家。 火急火燎的跳到另一门对着紫金山西麓的炮,在西麓鬼子营地找了一圈居然没找到有肩膀扛两颗星的。 无奈开始他的下一个目标,那是一片鬼子炮兵阵地,那里重炮比这里的更多! 定好位置,跳下炮台,陈归捂住耳朵,走向对着金陵城的那两门炮,它俩第二轮炮击已经完成,第三轮装填完毕,等着陈归调炮口。 “放!” 怒吼一声,对着紫金山西麓的那门炮口喷出灼热的火光,炮弹呼啸着冲向了那个炮兵阵地。 先是一声很平常的爆炸声传来,毕竟将近七八公里,能听到已经不错了。 但下一刻! 陈归明显感觉到地面震动了一下,一声沉闷的巨响传来。 炮兵阵地的炮弹殉爆啦! 第21章 畜生! 旁边的机枪还在响,哒哒哒的,在重炮的轰鸣声中显得那么无力。 但营地上的鬼子已经没有能爬起来的了,陈归没看,继续搜索。 预定好的那几个目标,鬼子的总指挥部、紫金山东麓的兵营、城西南的独立重炮阵地已经乱成了一团。 短时间能威胁到这里的地方就剩一个紫金山西面那片他没找到指挥官而放过的营地,那里一片红点正在动。 不是散,是聚,几百个红点正在往一块儿拢,像一滩被搅动的蚂蚁窝。 陈归放大,一个军官站在高处,挥着指挥刀指着这里,嘴张着,在吼。 周围的鬼子有的在穿装备,有的在扛枪,有的已经排好了队,正往营门外跑。 这是冲我来的? 我都差点忘了你们,你们居然还上赶着找死,那岂能不如你们愿! 陈归睁开眼,跑到那门对着紫金山西麓的150炮跟前,手搭上方向轮,飞快的摇。 不到十秒,红线套住了那个挥刀的军官,他肩章上扛着一颗星,正对着身边的人嘶吼,嘴张得很大。 “装弹!” 陈归嘶吼了一声,旁边递炮弹的已经把弹头推进了炮膛,退开,拉火绳的手在抖。 放! 轰! 炮弹冲出炮膛,尖啸着划过夜空。 图里,那颗炮弹的落点正好在那个军官脚下,红光一闪,一个硕大的弹坑出现,军官消失了,身边十米范围的十几个小鬼子也跟着飞了出去。 更远处,以这个弹坑为圆心,齐刷刷的倒下一片,不断的翻滚着,鬼哭狼嚎! “装弹!装完接着打两发!” 陈归对着一旁的炮兵吼了一声,转身跑到那门对着紫金山东麓的炮跟前。 那边那个刚刚被定点清除了指挥官的营地,居然也有几百个红点聚在一起,开始出营地,不用想也是冲他来的! 他闭着眼,红线追着跑在最前面的那一簇,又一个扛着一颗星的军官,也在吼,也在挥刀。 轰! 那个鬼子军官碎了,连带着他周围十米的人也消失了。 剩下的快速趴在地上,看样子还准备向这里冲! 陈归冷笑了一声,对着他们接连砸了两颗炮弹。 等到第三发炮弹砸进这堆人群,剩下的鬼子终于害怕了,像一窝受到惊吓的老鼠,散入了四周,没人再往炮兵阵地冲了。 呸! 还以为你们多精锐呢,才挨了几发就受不了了! 陈归咒骂了一句,收回视线,开始在城内找目标。 将那些提前看好的那些兵营、军械库、指挥部快速犁了一遍后,刚拉到远处,图里一片绿点突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因为城内有外国人建立的安全区那里也有很多绿点,而且这安全区还有好几个,所以陈归从来没有刻意去关注那些绿点。 但这片密密麻麻的绿点,挤在一起,正在一个一个的变暗、消失。 陈归切过去,是一条河滩,河滩挤满了人,有的穿着军服,有的穿着老百姓的衣服,手被铁丝或者生绳子捆在背后,密密麻麻的,粗略看了下,不下数万人! 沟沿上站着几百个鬼子,轻重机枪架了长长的一排,枪口对着沟里。 一挺挺九二式正在扫射,子弹打在人里,溅起朵朵血花。 绿点在变暗,一个接一个,像被人用手指一个一个摁灭的蜡烛。 操! 畜生! 陈归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跳上那门对着城内的150炮,手搭上方向轮,疯了一样地摇。 沟里的绿点还在变暗… “装弹!” 陈归的声音嘶哑、变形了,递炮弹的愣了一下,赶紧把弹头推进炮膛,退开。 陈归把方向轮最后摇了半圈,红线死死钉在那些开火的重机枪后方。 “放!” 轰! 炮弹飞出炮膛,尖啸着划过夜空。 河边,一个穿着军官服的人站在人群中间,手背在身后,铁丝勒进肉里,血顺着腕子往下淌。 他低着头,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拧,铁丝太粗,拧不动。 旁边蹲着一个年轻人,也在解自己手上的铁丝。 两个人背靠背,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互相解,铁丝太粗,拧不动,年轻人急得满头是汗,嘴里念叨着。 “连长,这鬼子该不会要杀咱们吧?” 军官没抬头,手还在动。 “不用怀疑,是必然!” 年轻人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慢了,军官往后靠了靠,压低声音。 “快解,解开了,等会儿想办法冲出去。” 年轻人咬着牙,继续拧。 旁边也有人看出来了,开始低声咒骂,撕扯,人群里传出一阵阵躁动。 河滩高地上,一个鬼子军官站在探照灯旁边,抬手看了一眼手表。 再过几分钟,就是约定的时间,他嘴角动了一下,狞笑着,心里则在盘算。 一挺机枪一条弹板能打死多少,需要多久才能打死这五万多人,尸体往哪扔,江里还是坑里。 他想好了,江里,水会带走一切,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正想着,城里一声爆炸声远远传来,不是普通的炸弹声,是重炮! 重炮? 鬼子军官抬头看了看城里,离得太远,什么也看不到。 但他知道这周围只有他们自己有重炮,怎么会打城里呢? 刚转回头,紧接着又是两发,不等他回身,紫金山方向,一团耀眼的火球猛然腾了起来,像是要把夜里照亮,过了好几秒钟,隆隆的巨响才传过来。 这是…这是炮兵阵地殉爆了! 不能再拖了! 鬼子军官猛然抬起手,朝着机枪阵地大声吼了一句。 “开火!” 二十多挺重机枪和轻机枪同时响了。 人群里,那个军官的手终于解开了。 年轻溃兵蹲在一旁,已经吓得六神无主,哭着嘶喊。 “连长!鬼子开枪了!” “不要怕!” 连长怒吼了一声,寻摸起一块石头握在手中,回头对周围已经解开铁丝的十几人说道: “我们一起冲,” 话音刚落,一发重炮落了下来。 不是落在人群里,是落在河槽高地上,就在鬼子军官站着的地方。 轰! 剧烈的爆炸声让人感觉到脚下的土地都在震颤,那一片的鬼子瞬间消失了,只留下个冒着青烟的弹坑。 剩下的鬼子和机枪手一愣,同时看向爆炸的地方。 下一刻凄厉的尖叫声响起。 “敌袭!” 探照灯灭了,重机枪飞了几挺,剩下的也都停了,扑倒在一旁,躲避着这莫名其妙的炮击。 “这是重炮!重炮!” “快隐蔽!” “散开!散开!” “不要怕,是误击!” “…” 第22章 殉爆 小鬼子嘶吼着乱成一团,到处都在找掩护,没了指挥官,他们不知道该往哪打。 很快又一发落了下来,这次落在几个重新扑回重机枪位的鬼子,还没来得及开枪,便只剩一个硕大的弹坑! 旁边十五米内的鬼子像被一阵狂风扫过,倒下一片。 被屠杀的人群也陷入了迷茫,安静。 他们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一时有些不敢相信! 有人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那个还在冒烟的弹坑,看着那些被炸死的鬼子,眼睛里从绝望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亮光。 那个军官最先反应过来,他对着周围已经解开束缚的人高声嘶吼: “有人在帮我们!快,解绳子,都解开,人多好跑!” 人群中不乏聪明人,他们知道被绑在一起谁也跑不了,趁着这个机会疯了一样的开始解被捆住的双手。 军官站在人群中间,丢掉手里的石头,开始给周围的人解绳索。 他知道现在逃跑,一发炮弹下来,谁也活不了,等炮击完再说。 轰! 一发又一发的炮弹精准的落在小鬼子聚在一起的地方,鬼子终于崩溃了! “跑啊!” “妈妈啊!” “…” 凄厉的嘶喊声,在河滩上回荡,小鬼子尖叫着四散而逃。 炮击终于停了下来,人群轰的一声,四散而逃。 有直接钻入幕府山的,有沿着江面向东跑的,有沿着江面向西的,还有一些人干脆跳入江里向着江对面游去。 “连长!连长!我们去哪?” 刚刚那个溃兵紧紧跟着那军官,在人群中穿梭。 军官头也没回,挤开人群加快步伐向东南方向跑去。 “去紫金山东南面,从刚才炮击的弹道可以看出,他们在紫荆山的南面那里。我们大部队都已经渡江了,江南都让鬼子占领了,他们不会死守,一定会撤进茅山方向,我们去路上追他们!” 精明的不止他一个,在这个被小鬼子全面占领的地方,大把的人知道该往哪里跑。 陈归一炮又一炮的轰炸鬼子沿着江边设立的关卡,他要尽可能的为那些逃生的人减少伤亡。 这也是他现在能做到的最大的帮助了,毕竟他只有不到一百人。 轰完关卡,他又满城找鬼子,只要是红点多的,都免不了挨几发。 打到后面鬼子学精了,全部散开了,可这样,他依旧在一发一发的打,只要在九六式榴弹炮十一公里的射程内,他不介意多打几发。 当他又一次瞄准好地方,离开炮时,赵德柱拉住了他,贴在他耳边大吼道: “头,营地里的鬼子都死光了,我们把能收拢的都收拢过来了,你看我们带些什么。” 陈归顺着赵德柱的目光看去,差点被吓了一跳,密密麻麻的站着一片牲畜,有骡子,有马,粗略估计不下五十头! 一旁的地上还摆着许多血淋淋的后腿肉,看样子也是从这些牲畜身上卸下来的。 “武器弹药呢?” 陈归有些生气,让你们收拾战场,你们尽搞一堆吃的,饿死鬼转的? 听出来陈归的不悦,赵德柱嘿嘿笑了声,赶忙指着不远处放着的武器弹药。 两个完好的掷弹筒,旁边堆着七八袋榴弹,堆积如山的子弹以及重机枪弹药箱。 除此之外还有三挺轻机枪,好大一堆罐头、干粮,堆得像座小山。 又是吃的… 陈归无语了! 赵德柱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指着那些骡马扯着嗓子吼道。 “头儿,鬼子营地这些骡马有很多,跑了不少,炸死不少,兄弟们抓到的就这些了,等会可以驼东西,比人带的多,跑得快,以后没吃的了,我们还可以杀了吃肉!” 陈归眨眨眼,明白了,是自己狭隘了,山路上骡马比人带的多,跑的也快多了。 至于留下脚印什么的,陈归才不怕,鬼子指挥官都死了,等他们缓过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在不远处,刘二荣正带着几个人已经开始拆一门长得很低的炮的轮子了。 赵德柱笑了笑,脸上带着些不舍。 “那炮不重,老刘说拆开可以带,有这些骡马,我们可以带两门!” 陈归嗯了声,也不知道他们听没听见, 抬眼扫了一圈,好些人已经打开鬼子罐头坐在地上在狼吞虎咽的吃着。 他掏出怀表看了看,已经一点多了。 打了整整两个小时的炮,别说人了,就是牲口也扛不住,那十几负责给他装填炮弹的炮兵早就累瘫在地上,轮换着装弹。 顺着陈归的目光,赵德柱仿佛知道了他心中所想,弯腰捡起两罐罐头,打开后递了过来。 陈归刚接过罐头,嗓子眼里像着火一样,在拼命催他咽下去,看来是真饿了啊! 没有筷子、勺子,他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用手指扒拉进嘴里,一口咽了下去,满足的舒了口气。 妈蛋!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玩意这么好吃呢! 嘴里含着成分不明的冷罐头,随手指了指还站着的众人,含糊不清的嘟囔了一句。 “吃,都吃啊!先吃饱,然后我们撤!” 有了这句话,还没吃的人一窝蜂的挤在罐头堆前,伸手抢罐头,有拿一个的,有拿两个的,还有拿三个的。 赵德柱嘴里含着一口东西,凑了过来,指了指那些带不了的炮,问道: “头,那这些炮呢?” “炸了!不是还有些炮弹么?等会儿放在一起,走远了用掷弹筒炸。” 哎~ 赵德柱叹了口气,看着那些炮,满脸可惜,一个联队的炮,十几门呢! 吃完东西,赵德柱带着人已经开始给骡马捆绑东西了,陈归闭着眼靠在一门炮上,嘴里叼着一根烟,火星忽明忽灭。 那是刘二荣从一个鬼子军官身上摸的还剩大半盒,没有沾上血迹,能抽! 脑海中,那幅三维图扩大了不少,原来的他估算了下半径有五十公里,这次足足有一百,难道是杀的鬼子多了,还是杀了那个三颗星的鬼子的缘故? “头儿,都是收拾好了!” 不多时,赵德柱站在不远处叫了一声。 陈归睁开眼,八十四个人,有的人牵着一匹牲畜,有的人背着些弹药,所有人都看着他,等他下令。 陈归站起身,提起脚边的掷弹筒,回头看了眼金陵城的方向,城内不少地方依旧火光闪耀,那是刚才轰炸的痕迹。 呼~ 长长的舒了口气,这一次离开可能再回不来了吧! 扫了眼被堆在一起的的炮弹,陈归挥了挥手,大步向黑暗中走去。 “走,出发!” 骡马嘶鸣声中,一行人拉牲畜的拉牲畜,背罐头的背罐头,排成一列长队,跟在陈归身后,出了阵地。 走了大概三百多米,陈归停下,让赵德柱带着继续往前走,他等着所有人都走过去后,拿着提前留好的榴弹,放入掷弹筒。 嗵~ 榴弹画着弧线飞入了刚才待着的炮兵阵地,随后传来巨大的爆炸声,一股热浪远远吹来。 陈归吸了口气,那是硝烟的味道,也是今晚杀的鬼子的美好回忆。 掏出怀表,接着爆炸的火光,已经两点半了,该走了。 也不知道明天的鬼子天皇会气成什么样,大概会七孔冒烟吧。 哈哈! 想起那个画面,陈归突然笑出了声。 张德才肩上提着好几袋榴弹,盯着陈归看的方向,什么也没看到,也不知道他笑什么。 “别看了,走!殉爆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陈归绕过张德才,向前走去。 张德才眨了眨眼,是你看着殉爆笑啊,我又没笑… 第23章 越级上报 陈归撤了,但金陵城内却并不安静。 日军第九师团师团长从一间民房的窗户探出头四下瞅着,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就在不久前,他还坐在饭店里,陪着华中方面军司令官松井大将和朝彦亲王参加庆功宴。 宴会进行到一半,第六、第十六师团长先后告辞了,自己本想巴结一下亲王殿下,多敬几杯酒,多说几句奉承话,便走的晚了些。 回师团驻地的半路上,陡然间炮火隆隆,距离他不到三百米的一个中队营地,被一发炮弹正中中心。 整个营地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地上扬起,然后像下雨一样落下来。 他和副官,十几个卫兵弃了车,连滚带爬地缩进路边一间民房,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城外的炮兵阵地叛变了! 炮击终于停止了,副官拍打着他衣服上的灰,脸色煞白。 “师团长阁下,您没事吧?” “没事。” 吉住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有些事他得赶紧搞明白。 “走,回饭店!看看松井大将和亲王阁下怎么说!” 随后,带着副官和十几名残存的卫兵,快步向饭店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看到了更多的惨状,只要是鬼子的集中地,都遭到了炮击,哀嚎遍野,无人指挥。 他心里,隐约浮起一个不祥的预感,很快变成了现实,饭店已经不在了! 不,不能说不在了。 饭店还在,只是变成了一片废墟。 原本三层楼高的建筑,现在只剩下一堆碎砖烂瓦, 几十个日军士兵,趴在上面用双手挖掘,脸上全是绝望。 “师团长阁下!” 听到脚步声,一个少尉跑过来,脸上沾着泥土和血,声音发颤。 “大将和亲王殿下他…他们被压在下面了…” 第九师团长吉住眼前一黑,要不是副官扶住了他,差点便坐在了地上。 “快!快!找到了!” 惊呼声让他回过神,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废墟,看见几个人正从瓦砾中拖出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已经面目全非了,军服上的勋章还在,但胸口以下的部分已经被炸得稀烂,左腿不见了,右腿只剩下半截骨头,脸上全是灰和血,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但肩章上的三颗将星,还是那么刺眼,大将军衔,华中方面军司令官! “大将阁下…” 第九师团长吉住腿一软,终于跪在了地上,脑子嗡嗡的乱响。 “亲王殿下找到了…已经…” 那个少尉已经哭了起来,没敢把话说完。 但第九师团长吉住觉得自己死了或许更好! “挖…!继续挖!” 他在副官的搀扶下站起身,嘶吼着说了一声,几乎是迈着八字步下了废墟。 “走!回军营!” 他要回去和第六、十六师团长商议,这个又大又黑的锅该谁背,该怎么背。 凌晨三点,他们坐着汽车终于回到了城外的军营,营地里乱糟糟一片,几个硕大的弹坑,在营地里格外刺眼。 但万幸的是,他的司令部没有被炸,来不及听取下属汇报损伤,他第一时间跑到电话旁,拿起话筒,给另外两个师团打过去。 现实狠狠打了他一巴掌,两个都打不通! 想起刚才沿途看到的惨状,他神情一滞,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该不会…只剩他一个师团长了吧? “师团长阁下,我们现在怎么办?” 副官在一旁焦急的问道。 “怎么办?怎么办?” 他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 突然,他眼神一凶,猛然站起身狠狠抽了副官一个耳光。 “八嘎!你问我怎么办?电话打不通,不会派人去联络那两个师团吗!” “嗨!” 副官身子一抖,立正低头,转身跑了出去。 等副官出去,吉住又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沮丧,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早点切腹,免得活着受辱。 不知道过了多久,副官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他才回过了神,但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了。 “师团长阁下…第六、十六师团驻地全部遭到炮击…”副官喘着粗气,眼神看着地面,声音颤抖着,“师团长和参谋长…全都没了!” 屋中一片死寂,良久,传来了一个虚弱的声音。 “知道炮击从哪里来的吗?” “紫金山南麓,十六师团的炮兵阵地。被敌人占领了,如今已经被我军夺回,阵地被毁。” “也就是说…是十六师团的炮?”第九师团长本已经没了希望的眼神,又爆发出一丝色彩,盯着副官,“不是叛变,也和我们没关系?” “嗨!不是叛变,我已派人去确认过了。” 第九师团长站起身,焦急的在屋内走了几步,猛然回头。 “马上给上海司令部发报,把情况如实上报,让他们转呈大本营!” “嗨!” 片刻后,副官拿着一份回电走了进来,脸色难看。 第九师团长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司令官情况不明,事态有待核实,请进一步确认后上报。” 他拿着电报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推诿…!”他把电报拍在桌上,唾沫星子乱飞,“这群该死的蛀虫!我都说了司令官和亲王殿下已经战死了,他们还要核实!等核实完,延误了上报时间,我…我…” 他没说下去,但副官知道这么大的事,作为金陵周边剩下的最高指挥官,不及时上报,后果不用想也知道。 第九师团长吉住的眼神渐渐变得凶狠。 “去,直接给大本营发报。” 副官脸色大变,越级上报可是大忌! “师团长阁下,这是越级上报!我们没有军部加密,电波会被泄露的!” 第九师团长愣了下,很快他无力的挥了挥手。 “去吧!” “他们想逼我死…那谁也别想好过。” …… 长江上,美国炮舰瓦胡号。 凌晨五点的船上大部分人都睡了,只有无线电监听室里,一盏昏黄的灯还亮着。 监听员托马斯·奥布莱恩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调着频率。 日军的一些前线通讯他已经听腻了,无非是某某阵地遭到攻击,请求增援,伤亡惨重之类的套话。 他把耳机摘下来,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耳朵,准备换个频率。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叫声。 奥布莱恩的手停住了。 第24章 各方反应 这个频率…不太寻常。 不是日军常用的前线波段,信号强度很高,但加密方式很乱,像是使用了高级别的加密协议,却操作生疏,密钥重复,破绽百出。 奥布莱恩皱了皱眉,记录了下来。 一个小时后,电报被送往上海的美军监听站,破译员看着截获的报文,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这是第九师团…直接往东京发的?” 破译员抬起头,嘀咕着,他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这是越级上报!而且加密方式不对,密钥用错了,怎么这么蠢呢?” 很快一篇完整的电文,出现在了他笔下,看着内容,他心跳都快了几分,一把推开椅子,转身跑了出来。 “长官!大新闻!” 与此同时。 上海公共租界,英国监听站。 同样的嘀嗒声,同样的频率。 收报员在抄报纸上飞快地记录着。 “日本人疯了。”他摘下耳机,“这是谁在发报?加密方式完全不对。” “内容呢?” 刚刚起床的情报官睡眼惺忪的走了进来。 “正在译。” 十分钟后,译电员推开门,将译文递给情报官,情报官接过一看,睡意瞬间全无。 法租界,法国监听站。 同样的嘀嗒声,同样的内容在上演。 …… 十二月十九日,上午十点。 上海外滩的报摊前,比往常都安静,因为今天的报纸,来得比平时都晚。 买报的人等在路边,搓着手,呵着白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终于,报童骑着车冲了过来,报纸摞得老高,车把上挂着的帆布包里塞得满满当当。 “来了来了!” 人们围了上去。 然后,安静了。 《纽约时报》头版: “中国军队占领日军炮兵阵地,用日军重炮炸死日军司令官及皇族亲王。” 《泰晤士报》头版: “金陵城外:中国溃兵夺取日军炮台,击毙日军大将和亲王。” 《费加罗报》头版: “自己的炮炸死自己的将军:金陵城外中国军队的绝地反击。” ……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消息。 只有报童的声音还在喊: “号外!号外!日军司令官被自己的炮炸死了!” …… 1937年12月19日,10:10,武汉行营。 委员长面前铺着一份情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情报是从上海传来的,内容就是那几家报纸报道的事。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站在面前的人。 “这怎么像是个玩笑呢?” 戴老板神色郑重,不苟言笑。 “校长,假不了,英、美、德、法好几家外国报纸都发了,头版全是这个。" "雨农,你信么?" "学生…不敢信,但洋人的报纸,不会一起造谣。" "造谣?"委员长冷笑了一声,"他们造日本人的谣,帮咱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长江上雾气弥漫,远处传来汽笛声。 "给上海发电,"他背对着戴老板,"问清楚,这消息哪来的。" "是。" "还有,"他转过身,"让美国那边的人也问问,他们不是派了观察员么?问他们!" "学生已经安排了,但是,委座…" "说!吞吞吐吐的!" "洋人的消息,说是截获了日军电报。第九师团直接发给东京的。" 委员长身子一顿。 第九师团? 他记得这个番号,淞沪会战,第九师团在月浦、罗店,打得最凶。 "第九师团…他们发报说什么?" "说华中方面军司令官、上海派遣军司令官、两个师团长,还有联队长若干,全部战死,请求东京紧急指示。" 屋里陷入了沉寂,委员长正在在消化这个消息,如此说来这消息是真的,他的军队真的有人办到了? 嘎~嘎~ 窗外一只乌鸦掠过,叫声唤醒了他。 "核实,"他突然开口,神情激动,但语气依旧沉稳,"立刻核实!金陵城内还有你的人么?" "有,学生已经发电,让城内情报站、城外游击人员,全部动起来。" "多久能回?" "最快…两个小时。" “那就快去!” 戴老板离开了,委员长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那封情报。 “要是真的多好!” 他喃喃自语着,还是有些不太敢相信。 不到十二点,戴老板快步走了进来,蒋校长依旧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出神。 "校长,初步核实回来了。" "说!" "城内情报站报告,昨夜确有炮击,持续约两小时。今天到现在日军都没有大规模出动,但飞机起降频繁,推测…推测在运送伤员或高级军官遗体。" 委员长眼睛亮了,一直紧绷的脸也舒缓了不少,追问道: "还有呢?" "周边潜伏人员报告,紫金山方向昨夜有爆炸和火光,今早日军封锁了南麓,不许任何人靠近。" "紫金山…"委员长眯起眼,"原来教导总队的防区。" "是,学生也推测,能熟悉紫金山地形,又有能力占领日军炮兵阵地的,应该是教导总队溃散人员。" "多少人?" "情报人员分析,"戴老板顿了顿,拿起一张信纸,开始念,"不会少于一千人,要控制炮兵阵地,要操作重炮,还要镇压日军反扑…一千人是最低估计,但一千人…紫金山不一定藏的下那么多!" 委员长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一千人,教导总队都打散了怎么还有一千人?" 转了三圈,突然停住脚步,转身看向戴老板。 "美国人那边呢?消息怎么来的?" "美国观察员回复,说是他们监听站截获的日军电报,第九师团凌晨五点发给东京,密码等级不高,被破译了。" "五点发报…"委员长看了看表,"现在十点,洋人动作倒是快。" 他走回桌前,突然一拳砸在报纸上。 "娘希匹!" 戴老板低下头,不敢接话。 "咱们自己的情报,"委员长声音发颤,"要洋人告诉咱们!要洋人的报纸告诉咱们!"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转身盯着戴老板。 "雨农,要是真的,这消息你觉得该怎么用?" 戴老板一愣,显然没想到,会问自己这个,因为这不是自己考虑的范围啊。 可顶头上司问话,又不能不回,只能硬着头皮开口,语气吞吞吐吐。 "校长,学生以为…" "直接说!" 第25章 商议 "首先,为了鼓舞士气,淞沪败了,金陵丢了,全国都陷入了悲观之中。 这时候说咱们有一支部队,把鬼子大将、亲王、师团长一锅端了,民心,军心必然能提升一大截!" "然后呢?" "其次,压制议和派,我们只是暂时别撤出首都,而不是战败,用这件事,正好告诉那些蠢蠢欲动之人,咱们不但能打,还能打死鬼子大将,重创金陵的鬼子指挥系统!" 委员长嘴角微微抽动,脸上带上了笑意,但没开口,继续听他说。 "第三,"戴老板声音突然压低,身子微微前倾,"校长,这部队咱们得找到,一千人,熟悉地形,善于潜伏…这是一支善于敌后活动的精锐,找到了,我们给授衔,给番号,扩编!找不到…" "找不到怎样?" "找不到,"戴老板舔了舔嘴唇,扫了委员长一眼,见他没有看自己,鼓起勇气继续说着,"就怕跟了别人,或者…自成一股。" “别人…” 蒋老板念叨着,沉默了片刻,瞥了戴老板一眼,接着问他。 "那这发报,该怎么写?" "学生拟了个草稿,"戴老板仿佛知道会有这么一问,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张纸,递了过来,"请委座过目。" 委员长接了过来,扫了眼,上面写着。 "军事委员会直属游击支队,于12月18日夜袭南京,毙敌华中方面军司令官、上海派遣军司令官、师团长二员及联队长以下多名,该部现转战江南,继续抗敌。" 委员长皱了皱眉,疑惑的问道: "直属游击支队?这什么番号?" "没有番号,"戴老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赶忙解释,"学生查不出是哪支部队,教导总队打散了,番号乱了,也可能是其他部队溃兵聚合,也可能是…" 话没有说完,委员长面色不愉,继续追问:"也可能是什么?" "也可能是那边先发展的先遣支队," 戴老板扫了眼委员长,低声提醒。 "不是他们,"委员长脸色沉了下去,"他们是准备去那里的敌后打游击,但现在还在编组,做不到这一步。" "但也不能说是教导总队的残部,"委员长继续在屋内踱步,"姓桂的丢了南京,丢了教导总队,我还没找他算账呢,现在说他的人立了大功,我怎么办他?" 戴老板站在一旁一动不动,不敢接这话。 "所以写直属游击支队就挺好,不具体指哪支部队,反正是咱们的人,反正是抗日,具体是谁,让日本人猜去!" 他看向戴笠,目光锐利。 "找到他们,需要多久?" "学生…不敢保证。" "一个月!"委员长伸出一根手指,"一个月内,我要知道这支部队在哪,指挥官是谁,多少人,什么来历。" "是!" "找到之后,部队要扩编,给番号,给装备,给粮饷,让他们继续敌后牵制日军。!"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另外,你得派个人去那支部队盯着!” "学生明白。" 委员长走回窗前,望着长江。 "雨农,"他背对着戴老板,声音忽然变得消沉疲惫,"你说,这支部队,现在在哪?" 戴老板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学生以为,紫金山太小,不是长久之地,他们应该向东南转移了,茅山、句容、溧水…那一带。" "茅山…" 委员长喃喃自语着,他知道茅山那里还有其他人,转过身,盯着戴老板,目光灼灼。 "现在就去发报,告诉所有人是我们的部队打了胜仗!!" "是!学生这就去办!” 戴老板转身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委员长独自站在窗前,望着东南方向,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还不知道引起多大动静的陈归此刻正躺在一张门板上睡觉,身下铺着稻草,倒也还暖和。 这是一个山沟里的小村子,村民应该是躲避鬼子的抓捕逃到山里了,或许可能都被鬼子抓走了。 反正一百多人带着几十匹骡马进了村子,没有找到一个活物。 不时有日军侦察机从村子上空飞过,嗡嗡作响,众人散在村中,整整跑了一夜,各个睡的鼾声如雷。 不知何时陈归睁开了眼,掏出怀表看了看,两点了。 从第一架侦察机飞来开始算,到现在,整整六个小时。 他在门板上又躺了一会儿,脑子里习惯性的把图铺开,金陵城外,代表鬼子红点铺开了一大摊,这是鬼子有了新的指挥官,开始重新布防了? 忽然他停住了,在离他们不远处,一群绿点正在被红点撵着往这里跑着,大概就是四五公里的样子。 陈归猛的坐了起来,把图拉近。 一群穿着军服的溃兵正在亡命奔逃,跑得很快,后面追着一个小队的鬼子,距离越拉越近。 一个小队的鬼子,也就五十多人,问题不大,但在另一个方向又有一个小队的鬼子在做大迂回包抄! 那伙溃兵只有少得可怜的几杆步枪,偶尔才回头打一枪,跑在后面的人不时有一两个倒下,前面的连头也不敢回。 陈归皱起了眉头,这不到两百人的溃兵,也值得出动两个小队的鬼子围剿? 鬼子这是疯了吧! 转念一想,他明白了,这其实还得怪自己炸死了那几个鬼子高级军官,让鬼子上火了。 看着依旧向这里逼近的那群溃兵,陈归心中即便有一千个不愿意,也由不得他。 现在才两点,离天黑还早,那队包抄的鬼子不出意外的话会经过这个村子旁边。 一旦被发现,得知有重火力,鬼子大概率会派一个联队来包围他吧? 到时候天上有飞机,地上有大炮,那就真的是绝路了! 长长的舒了口气,陈归站了起来,把指挥刀挂在腰上,大步向门外走去。 必须主动出击,在半路把鬼子引开,引到别的方向去。 走出屋子,在村子里找了一圈,居然没看到赵德柱。 正要问别人,旁边传来一个声音,不是赵德柱是谁。 走近一听,赵德柱居然在逗孩子,就是那个年轻女人带的孩子,屋里不时传来小男孩咯咯的笑声。 陈归走到屋前,屋门大敞着,屋内女人坐在一块木头上,旁边赵德柱蹲着,不知从哪寻摸来一根绳子,正在教那孩子翻绳。 小孩子笨手笨脚的,绳子在手指上绕来绕去,绕成一团,赵德柱笑着给他解开,又绕了一遍。 咳! 陈归咳嗽了一声。 赵德柱回头看见他,脸上忸怩了一下,赶忙站起身。 “头儿,你怎么来了?” 陈归没搭理他,扫了眼脸色羞红的女人,抬起下巴点了点。 “走,有事商量。” 第26章 我递的炮弹 赵德柱把绳子塞给一旁的女人,转身走了出来,身后传来男孩清脆的声音。 “叔叔,你去哪?” “你和你妈妈先玩,叔叔不忙了再来看你。” 出了屋子,陈归边走边问。 “你们认识?” 赵德柱扫了陈归一眼,看他没有注意,这才支支吾吾的开口。 “也不算认识,当初他们躲在城内时,我见过。” 陈归嗯了声,没再深究,只要不是强迫,你爱干嘛干嘛。 两人顺路又把老兵孙有胜、炮手刘二荣、和那个后来的炮兵班长张德才也都叫着,来到了村口一棵大树底下。 陈归蹲了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地形图。 “这儿,有一伙溃兵被一个小队的鬼子追着向咱们这里跑来。” 他用树枝点了点溃兵的位置,在村子东北方向画了一个圈。 “这里有一个鬼子的小队在做大迂回,目的是想堵住那伙溃兵,但我们现在这个位置正好在他们路上,用不了一个小时,他们就能到。” 孙有胜把嘴里的枯草吐出来,早已习惯陈归本事的他,没有问怎么知道的这些多余话,直接开口询问。 “溃兵多少人?” “不到两百。” “那加上咱们有三百人,” 孙有胜点了点村子, “我们可以在这里提前设好阵地,接应溃兵,到时候和鬼子打一场阻击战!” 陈归摇了摇头。 “不能打!你忘了鬼子还有侦察机,我们一旦暴露,鬼子的步兵增援不说,很可能会有轰炸机来,我们没有有效的制空手段,只能等死!” 说着,陈归用树枝在溃兵的位置和村子之间画了一条线。 “得在半路把鬼子引开,引到别的方向去,拖也要拖到天黑!” 赵德柱蹲在地上,看了看孙有胜,又看了看陈归,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有些不敢相信。 “不至于吧,我们就这么点人,值得鬼子出动轰炸机?” 孙有胜和刘二荣也转头看向陈归,脸上带着疑惑,但没有说话。 陈归扔掉小树枝,站起身,看着金陵方向,悠悠的来了一句。 “昨晚,我炸了鬼子在城内的总指挥部,他们的指挥官被我炸死了。” 空气瞬间安静了。 赵德柱瞪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一张一合,显然没从这消息里反应过来。 一旁的孙有胜、刘二荣、张德才三人也没好到哪里,表情如出一辙。 他们只知道昨晚陈归在城里炸了整整两个小时,除了知道炸掉了一个炮兵阵地外,剩下的以为也就是乱炸。 毕竟黑灯瞎火的,谁能知道炸在了哪里,万万没想到,把鬼子的指挥官炸了。 好一会儿,赵德柱才缓过神来。 他猛然站起来,激动得语无伦次,一把将蹲着的孙有胜提了起来。 “你说,鬼子总指挥官什么级别?中将?不对!还是少将?” “中将?不见得呦!” 刘二荣也站了起来,高兴的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了。 “我听说进攻金陵的日军全部归一个方面军指挥,指挥官是大将!” “大将?我滴乖乖!”张德才激动的满脸通红,“昨晚我还给头儿递过炮弹,那岂不是说也有我的功劳?那我不也光宗耀祖了?” “放屁!那颗炮弹肯定是我递的!” “我递的…” 陈归没想到他们会这么激动,咳嗽了一声,制止住四个人。 “别扯淡了,那又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到的,大伙都有份,现在赶紧商量下怎么挡住这两队鬼子!”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时一个立正。 “头,您说怎么打就怎么打!” 话语是正式了,但脸上的高兴劲依旧没有散去。 陈归被这话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找你们商量来了,你们倒在这儿当应声虫。 他无力的蹲下身,重新捡起小木棍,在地上划拉着,最终点在那队迂回鬼子的前面。 “我带人去阻击这一波,争取在鬼子侦察机来之前打散他们,赵德柱,你带三十人和队伍里会使掷弹筒的,去挡住另一队鬼子。 等我们消灭这一队之后,合兵一处,把剩下的鬼子吃掉,然后往紫金山方向跑,不能让鬼子搜索到这里。” “是!头儿!” 赵德柱兴奋的应了一声。 陈归点点头,转头看向孙有胜。 “重机枪不方便携带,都留下,我再给你留二十个人,守住这个村子,等我们回来。” 孙有胜张了张嘴,昨晚就是他留守,这次显然不想留守。 陈归仿佛知道他的心思,按住他的肩膀,打断了他。 “守好这里,等着我们回来!” 孙有胜嘴张了张,最终身子一正,敬了个军礼。 “是!” 陈归带着人出了小村,沿着山沟往东北方向走去。 二十个人,三挺轻机枪,两具掷弹筒,步枪每人一支,没有重武器,只带了弹药,轻装,打完就跑。 走了不到半个小时,陈归停下脚步,所有人跟着蹲下,隐在一片连绵不绝的灌木丛后面。 那队迂回的鬼子就在他们西北边不到三百米的位置,正小跑着向枪响的方向赶。 赵德柱那边已经交上火了,枪声一阵紧似一阵,夹着掷弹筒的闷响。 前面不到五十米处,两个鬼子正提着枪小跑着路过,两双眼珠子还贼溜溜地四下扫视,是负责探路的尖兵。 刘二荣把三八大盖架在灌木丛里,枪口悄悄探出去。 陈归抬手压住他的枪管,摇摇头,示意不要动。 等那两个尖兵走过去,陈归才拉着刘二荣悄悄往后退,隐到一个小土包后面,指了指左右两个方向。 “各去五个人和一挺轻机枪,挡住两翼,别让鬼子绕过来,剩下那挺准备支援。记着,鬼子没过来之前,不要主动开火。” 刘二荣点了点头,低声分配着人手。 陈归支起掷弹筒,闭上眼,很快锁定了鬼子的小队长身上,这是一个少尉,正走在队伍中间,指挥刀挂在腰上,小跑着,气喘吁吁。 “榴弹。” 陈归伸手,一颗榴弹塞进了他手心。 鬼子那边,小队长正跑走边对旁边的军曹吼着。 “听这爆炸声和机枪声,中国军人居然有咱们的掷弹筒和轻机枪,即便不是那支潜入的溃军,也八九不离十了。抓紧过去和渡边小队汇合,消灭了他们,功劳不就有了吗?” 第27章 打榴弹啊 嗨! 军曹大声应了一声,举起手枪大声吆喝着。 “加快速度!消灭了…” 轰! 话没说完,一颗榴弹落在两人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 小队长朝后飞去,军曹也跟飞了出去,随后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敌袭!” 剩下的鬼子嘶吼着,迅速朝两边有遮挡的地方跑去,趴在地上。 两个扛掷弹筒的鬼子扑到一堆灌木丛后面,快速架起掷弹筒,但一时不知道往哪打。 一个鬼子焦急地问不远处的军曹。 “敌人在哪?” 这时,不远处的步枪声响了,那两个尖兵听见掷弹筒的击发声,朝陈归的方向开了两枪,并大声嘶吼着提醒。 “敌人在西南方向,有掷弹筒!” 有了目标,两个鬼子迅速竖起掷弹筒,瞄了一个大致方向,正准备塞入榴弹,陈归的第二颗榴弹就到了。 轰! 一声爆炸,两人惨叫着向后飞去。 旁边跟着两个提榴弹的鬼子趴在地上还没起身,榴弹袋里的弹药并没有被引爆,但近在咫尺的爆炸也把他们俩送上了天。 没了小队长的指挥,三个分队长各自为战,嘶吼着让手下的鬼子朝枪响的方向包围过去。 那两个尖兵趴在地上,疯狂的向陈归的方向开火,很快轻机枪响起,那两个鬼子尖兵哑火了,不知道被打中了,还是被压制住了。 “八嘎!我们没有掷弹兵了!他们只有一具掷弹筒!站起来!冲过去!不要趴着!” 一个鬼子分队长爬起身,大声怒吼着。 下一刻,一颗榴弹在他身边炸响,没来得及发出惨叫,便一头扑倒在地没了动静。 这个分队长是死了,但有了这句命令,剩下的鬼子也都迅速爬起身,弯着腰,一边开枪一边小跑着向陈归埋伏的地方冲来。 将近三百米的距离,子弹早已失了准度,但依旧在头顶咻咻乱飞。 陈归闭着眼,一发接一发地打,鬼子跑的很散,每次只能送走一两个,打了七八发的时间,还剩的二十来个鬼子已经突入到了榴弹的射击盲区了。 陈归扫了要散在一条线上的溃兵,一咬牙,丢下掷弹筒,拿起脚边的三八大盖,趴在了土愣后。 哒哒哒! 陡然间,埋伏在两翼的两挺轻机枪开火了,子弹从鬼子侧面扫过去,猝不及防之下,在五六个正在弓着身子奔跑的鬼子身上炸出朵朵血花。 仅剩的一个鬼子分队长迅速指挥着架起一挺轻机枪,开始反击。 不得不说这个年头的小鬼子确实精锐,被三挺轻机枪交叉压制,还能从火力间隙里探头射击。 那挺歪把子架在一具尸体后面,鬼子机枪手只露出半个脑袋,短点射打得极有节奏哒哒,哒哒哒,每一梭子都咬在土坎上,碎土溅得人睁不开眼。 "咻!" 一颗子弹擦着陈归的钢盔飞过,带起一串火星。 他下意识一缩脖子,旁边那挺歪把子机枪手刚刚探了下头,脑袋猛的一歪,机枪哑了。 "补机枪位!快补机枪位!" 刘二荣大声嘶吼着。 又一个人扑了上去,抓起歪把子。 还没架稳,又是砰的一声,这人像被重锤砸中胸口,向后倒飞出去,机枪摔在石头上,零件崩了一地。 "头儿!头儿!" 刘二荣一把拽住陈归的胳膊,将他从土堆上拉下来。 "打榴弹啊!得打榴弹,咱们拼枪拼不过这群畜生!" 陈归也想用掷弹筒,但小鬼子就在离他们不到八十米远的地方趴着,八九式掷弹筒,最小射程一百米,再近就容易炸到自己人! "距离太近打不了!" "那您去后…" 刘二荣脱口而出,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瞬间明白了,陈归一走,这二十个人就得崩。 别看这两天打鬼子打的顺,那也是全靠陈归的榴弹压制,陈归和自己一退,他们必然会跟着跑! 可不往后退,对面还有将近二十个鬼子,耗下去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刘二荣一把抓起脚边的三八大盖,哗啦一声,子弹顶上膛,往前边一趴,说道。 "头儿,我带他们顶着!您去后边用炮炸他们!" 说完,刘二荣已经探出了头,砰的一枪,把一个刚冒头的鬼子压了回去。 陈归扫了他一眼,没说话,提起掷弹筒,拽着旁边一个只拿步枪的溃兵。 "跟我走!" 两人猫着腰,贴着低洼处往后跑,子弹在头顶咻咻乱飞,跑出大概一百米,陈归跳到一个坑地中,转身支起掷弹筒。 闭上了眼,红线很快锁定那挺还在响的鬼子机枪。 伸出手,低吼一声。 "榴弹!" 见过刘二荣怎么做的那个溃兵,快速掏出一颗榴弹,放到了陈归手中。 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害怕,榴弹放在了手边缘,差点掉了下去。 陈归眉头微微皱了皱,很快又紧紧握住,塞进了掷弹筒。 嗵! 一声闷响,榴弹划出一条弧线,像长了眼睛,正中机枪位。 “轰!” 一声巨响,歪把子飞起两米高,旁边两个趴在机枪后的鬼子被气浪掀翻,一个胳膊齐根儿断,一个没了半边脸,躺在地上直抽搐。 "好!" 远处传来刘二荣的吼声。 陈归不停手,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 每一发都精准的落在鬼子身侧或者正中鬼子后背,炸的稀碎。 第五发,第六发… "有鬼啊!" 一个鬼子终于崩溃了,扔下枪,站起身撒丫子往回跑。 第七发落在他脚后,整个人向前扑倒,趴在地上地上抽搐着。 "妈妈!我要回家!" 另一个鬼子哭喊着,尿了裤子,爬着往后退。 第八发,第九发… 剩余的八个小鬼子彻底疯了。 这不是打仗,这是挨炸,是等死,是被炮弹点名。 "跑啊!" 不知谁喊了一声,八个小鬼子四散奔逃,枪扔了,钢盔扔了,有人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追!" 刘二荣激动的声音都变了调,提着步枪便冲了出去。 "别让他们跑了!" 陈归依旧闭着眼,第十发,十一发,十二发… 趴着的不好打,站起来的,更好打。 每一声爆炸,都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惨叫。 当最后一个鬼子扑进灌木丛,以为能躲,第十三发榴弹追着钻进去,轰的一声,灌木丛里飞出血雾和碎布。 陈归睁开了眼,鬼子都死完了。 他提着掷弹筒,走回伏击的地方,看着旁边一个胸口中弹,一个头部中弹的人,默不作声。 第28章 打完了 "头儿…" 刘二荣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旁,抹了把嘴,声音有些低沉。 "咱们死了五个。" 五具尸体已经抬了过来,并排摆在了一起,钢盔都没摘。 他走过去,蹲下身,一个个看过去,除了那个胸口中弹,剩下四个都是一枪穿过了头盔,打了个窟窿眼。 "都是一枪,鬼子的枪法,真他娘的准。" 刘二荣絮叨了一句,陈归没说话,他伸出手,把五个人没有闭上的眼睛都合上,想起昨天伏击那队鬼子的事,他觉得自己如果果断一些,这些人就不会死。 可事情已经过去了,赵德柱那边还需要他帮助,不是伤感的时候。 转身对着刘二荣说道: "你带着他们把能用的武器和弹药收拾上,还有鬼子的单兵口粮,"陈归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小沟,"将五个兄弟找个洼地掩了,做个记号。" 刘二荣怔了下,赶忙问道: "要不一起去?赵德柱那边…" "不用!你记得把鬼子榴弹都带上。" 陈归打断他的话,弯腰提起榴弹袋,扫了眼,四袋,还有二十多颗,足够了。 转身,把袋子塞给身旁一个不认识的溃兵。 "你,跟我走!" 那人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提起四个榴弹袋,紧紧跟了上去。 刘二荣看着陈归两人的背影,嘴张了张,终究没出声,转身向鬼子尸体跑去,大声吆喝着。 “快!收拾战场,把能用的都带上,天上有侦察机,让发现就麻烦了!” 陈归大步向着交火的方向奔去,一边跑,一边在脑海中看着两方的态势图。 赵德柱他们已经和那伙溃兵合到了一处,但情况不妙,鬼子正分散从两侧包抄。 他们的两挺轻机枪已经只剩一挺,两具掷弹筒也只剩一具,剩下的那具张德才拿着,正猫着腰,换位置,看这情况,是完全被日军压着打。 陈归没有直接去找赵德柱,而是猫着腰向侧面疾奔,在距鬼子阵地三百米外停住脚步。 支起掷弹筒,闭上眼。 鬼子阵地清晰浮现,两挺歪把子,一南一北交叉压制,三个分队,一个居中掩护,两个正从两翼迂回,惯用的钳形战术。 鬼子小队长蹲在土坎后,正对着几名掷弹筒兵嘶吼,手势激烈。 正好,指挥官和掷弹筒聚在了一起,都在第一波打击目标里。 陈归抬起右手。 "榴弹!" 右手一沉,一颗五十毫米榴弹落入手心。 他冷笑一声,放入掷弹筒,拇指一扣。 "嗵!" 榴弹划出一道弧线,正中土坎。 那名少尉和七八个掷弹筒兵刚弓起身子,就被气浪掀翻,血肉糊了一地。 没看后果,这么近的距离,一颗足矣。 "嗵!" 第二发,南边的歪把子飞上了天,枪管弯成月牙,两个鬼子向后倒栽。 "嗵!" 第三发,北边的歪把子哑了,机枪手趴在地上,后背多了一个血洞。 此时,鬼子终于反应过来,侧面有人! 剩下的一个军曹举着手枪,向着陈归方向厉声嘶吼着:"那边!敌人在…" "嗵!" 第四发,军曹和他还没喊出口的话一起消失,原本从北侧包抄的鬼子迅速转向,十几个人猫着腰,向陈归方向扑来。 但三百米的距离,地形起伏不平,他们连陈归的影子都没看见。 "赵连长!鬼子的掷弹筒哑了!" 不远处的阻击阵地上,一个溃兵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赵德柱探出头,正好看见最后一挺歪把子飞上天,两个鬼子像破麻袋一样摔下来。 "打得好!" 他缩回脖子,向不远处正半蹲在地上,调整掷弹筒张德才吼道:"没看出来你榴弹打得这么准,快有头儿的水准了!" 张德才刚从另一个方向跑来,还没来得及支起掷弹筒,喘着粗气。 "不是我打的,还没瞄准方向呢!" "不是你?" 赵德柱面色一喜,哈哈的笑了起来,放声大喊。 "那是头儿来了!兄弟们顶住,头儿来了!" 不远处,那个被带着溃兵从屠杀场逃出来的连长正端着三八大盖射击。 “嘭!” 一颗子弹打在他面前,碎石溅起,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他吓得缩回脖子,扫了眼笑的快露出后槽牙的赵德柱,吐了下口中的泥沙,追问道 "兄弟,我们还有援军?" "当然!头儿来了,该鬼子倒霉了!我们死不了了!" 那连长刚想探起头看看援兵有多少,嘭的一声,一颗子弹擦着他从路上捡来的那顶90式头盔,飞了过去,激起一串火花。 他脑袋一歪,趴在了地上。 赵德柱正好转过了头,看到这一幕,吼道:“兄弟,你没事吧?” “没事!” 那溃兵连长从地上直起脑袋,吐了口刚刚吃到嘴里的泥沙,咧嘴一笑。 “没事!我还没打够鬼子呢,狗日的想杀我,我也得崩掉他们的牙!” “哈哈!” 随着日军的轻机枪和掷弹筒消失,赵德柱他们终于压制住了日军冲锋的步伐。 张德才的掷弹筒也终于可以放心开火,正面的鬼子伤亡骤增,开始了收缩。 陈归这边,东边那十几个冲向他的鬼子,正体验着什么叫绝望。 他们依托土坎、树桩、石块,猫着腰狂奔,但榴弹像长了眼睛。 跑直线的,脚下炸开,想拐弯的,落点正好封住去路,趴下的,头顶落下。 负责指挥的分队长早已死在第三发和第四发之间,尸体滚进土沟,肠子挂在一蓬枯草上。 当爆炸声停止时,仅剩的一个小鬼子终于冲到陈归前方不足百米处。 他刚要爬起,一杆步枪从枯草中探了出来。 "砰!" 鬼子头一歪,再也不动了。 紧接着,榴弹开始了延伸,八九式掷弹筒五百米的有效射程,正好能将所有鬼子打倒。 突然而来的精准打击,很快便让剩下的小鬼子慌了神,那支从西面负责迂回的小队,也舍弃了赵德柱他们,向陈归的方向跑来,但很快遭遇了他们生命中最离谱的事—榴弹长眼了! 接下来,轰轰的榴弹爆炸声响个不停,五百多米的距离成了他们永远到不了的死亡通道。 随着最后一声爆炸结束,两个小队的鬼子全部留在了这里。 陈归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的舒了口气,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第29章 炮神 赵德柱兴冲冲地带着一个人跑过来,跑到跟前,看着坐在地上发愣的陈归,有些意外的问道。 “头,你咋啦?” 陈归扫了一眼他身后跟着的那个人,三十出头,神情疲惫,但军装打理的一丝不苟,腰板挺得直直的,看起来像是个读书人? 他收回目光,摆了摆手。 “没事,快去收拾战场,我们等会就走,别让鬼子侦察机撞上。” 赵德柱嘿嘿一笑,擦了把脸上的灰。 “我已经安排人去做了。” 说着,他往旁边侧了侧身,给身后那人让出了位置。 那人上前一步,啪的敬了个军礼。 “八十八师连长李明远,向您报到。” 陈归笑了笑。 “不用这么正式,我还没有你官大呢,你们是从哪来的?” 李明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昨晚鬼子要集体屠杀我们,突然遭到炮击,我们趁机跑了出来,大伙儿猜炮是从紫金山方向打来的…” 他抬头看了陈归一眼,又低下头。 “我们想,紫金山地方小,不易隐藏,长官可能会往东南方向进茅山,便往这边走,一路上,跟了不少人。” 说完,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些正在翻鬼子尸体的人,那里有鬼子随身带的日用干粮,他咽了口口水,犹豫了片刻才开口。 “长官…能先给我们点吃的么?我们三天多没吃东西了。” “嗯,赵德柱你带着他们把缴获干粮的都分了,但是吃慢点,别吃坏肚子。” 陈归打发走两人,闭上眼,把图在脑子里铺开,李明远能猜到的事,鬼子也一定能猜到。 紫金山地方小,藏不住能袭击炮兵阵地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往东南走,这谁也能猜到。 幸运的是鬼子还没有大规模出动,只派出一些小队搜索,等他们发现再派人到追上自己,又得两个多小时,时间还是足够的。 "头,我回来啦!" 正沉思间,一声欢快的叫声打断了他。 抬起头,刘二荣带着十几个人,背着步枪、挎着子弹袋,跌跌撞撞跑来。 后面还有人扛着一挺歪把子,枪管缠着布条,气喘吁吁。 "都收拾上了?" "嗯!" 刘二荣把两袋榴弹往地上一墩,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步枪三十多支,能用的!弹药数不过来,榴弹三十七颗,数了两遍,一颗不少!" 陈归撑着膝盖想站,坐久了腿麻,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刘二荣眼疾手快,赶忙站起身,一把拽住他胳膊,关切的问道:"头儿,您没事吧?" "没事!腿麻了!" 陈归甩开他胳膊,跺了跺脚,看向赵德柱的方向。 "走,去找赵德柱,准备撤!" 话音未落,天边传来嗡嗡声。 起初远,像蜂群,转眼就近了,像野兽咆哮。 陈归脸色一变,脑海中地图展开,红点,西北方向,速度飞快,是飞机。 "鬼子侦察机!" 刘二荣嗓门变了调,脸色瞬间煞白。 陈归也明白了,这是前不久离开的那架侦察机回去补了油料又出来了。 他赶忙朝着正收拾战场的溃兵那里大声吼道:"趴下!找沟!找树!趴下别动!趴下啊!" 但已经晚了,将近两百人溃兵散在平地上,有的机灵,已经趴进土沟,有的慌了,像没头苍蝇乱窜,越跑越显眼。 嗡嗡声震耳,陈归抬起头,机翼上的红膏药看得清清楚楚,是侦察机,不是战斗机。 鬼子驾驶员大概觉得周围清空了,不会有防空火力,飞得极低。 他盯着地面冒烟的痕迹,拉低高度,不大的地方,躺着一片尸体,有土黄色军服,灰蓝色军装,横七竖八躺了一片。 这是两个搜索小队被埋伏了? 侦察机驾驶员心中泛起嘀咕,压低机头,准备拍照。 地上,一个溃兵看见飞机降落,以为要投弹,吓得爬起来就跑。 这一跑,带得旁边两个也慌了,跟着窜起来。 "趴下!他们的别跑!"陈归急得直骂娘,"趴下!趴下啊!" 看着地上突然活过来的几个人影,驾驶员一愣,随即明白,这些人在装死! 他狞笑着压下机头,侦察机仅有的一挺机枪哒哒哒扫过去,子弹打在土地上,激起朵朵尘土。 看着厉害,其实打中的不多,但溃兵们吓破了胆,爬起来狂奔,越跑越散,越散越显眼。 陈归趴在地上,看着这情景,心里恨不得拿枪他那些人都毙了,让别动偏要动,现在好了,全暴露了! 下一刻,那飞机掉了个头,直冲他这个方向而来,机头机枪闪着寒光。 "操!" 陈归骂了一声,蹲起身子就往旁边扑。 "哒哒哒!" 子弹追着他脚后跟打,尘土溅了一后背,他刚落地,背上突然一沉,刘二荣从旁边扑过来,整个人压在他身上。 "你干什…" 话没说完,飞机呼啸而过,热风卷着硝烟扑了一脸,陈归感觉后背温热,像浇了盆热水,然后那热度迅速蔓延,黏糊糊的。 他挣扎着翻身,刘二荣从他背上滑下来,脸朝天,嘴角汩汩冒着血泡—中弹了! "头儿…咳…咳!" 刘二荣想笑,却咳出一口血,短短无语的说着。 "跟着你…打鬼子…不亏…" "你撑住!" 陈归俯身看去,一个硬币大小的血窟窿穿过胸口的衣服,正冒着鲜血。 "你撑住!我找人来…" "别…" 刘二荣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眼睛却亮了起来。 "看着…看着鬼子…一个个死…"他又咳了一口,血沫子喷在陈归衣服上,一片殷红,"我好高兴…真的…高兴…" 天上的侦察机打了个大圈,又冲了下来。 这次飞得更低,几乎是贴着树梢,驾驶员大概觉得下面没危胁,肆无忌惮。 "哒哒哒…" 突然,一挺歪把子轻机枪从两具尸体后面架了起来,赵德柱红着眼,扣住扳机不撒手。 猝不及防之下,子弹噼里啪啦的打在机身上,也不知道打中哪了,侦察机猛的一抖,匆忙拉了起来,摇摇晃晃跑了。 陈归这才感觉后背湿透了。 他翻起身,将刘二荣放在他腿上,死死捂住他的伤口。 "坚持住!" 陈归声音发颤,安慰着他,拉着胳膊往背上拽。 "我带你去村子里,让周淑华给你处理,咱们有药,不怕!" "头…" 刘二荣拉住他的手,脸上带着笑容,嘴角翘着,血不断从下巴涌出。 "这两天…高兴…比…睡了女人还高兴…"他手指动了动,像是要抓什么,却没有抓到,"榴弹…三十…七颗…我数了…两…" "别说了!" 陈归鼻子一酸,手上加劲按他的伤口,血从指缝不断往外涌。 "省点力气,我背你走!到了村子,你不是喜欢女人么,我给你找个日本娘们!" "头…" 刘二荣声音突然提高了一些,紧紧攥住陈归的手腕。 "大伙都说,你是…神仙…下凡!炮…神…是我…第一个叫的…" 声音断了,刘二荣脖子一歪,眼睛依旧睁着,只是没了神采。 伤口处的血还在往外渗,慢慢浸透陈归的指缝,温热的,然后变凉。 胸口不起伏了,眼睛还睁着,望着天,嘴角翘着,像还在笑。 第30章 那个坑 陈归怔怔地看着,就两天,满打满算两天时间,这人一直闷不作声,递榴弹、扛弹药没说过什么显眼的话。 想起他扑过来那一瞬,连句招呼都没打。 "江苏…江苏哪儿的…你倒是说完啊…" 不知何时,赵德柱走了过来,他看了看刘二荣,又看了看陈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出声。 陈归把手从刘二荣的伤口上挪开,血已经凝固了,黏在手心里,像一层胶,粘在心上。 轻轻合上刘二荣的眼睛,站起身挑了一块看起来还算不错的地方,摘下腰间的刺刀开始在地上刨坑。 “头儿…” 赵德柱叹了口气,转身蹲下和陈归一起挖。 不知什么时候,跟着挖坑的人越来越多,没有铁锹就用刺刀刨,用石头砸,用手扒。 很快,一个能容纳一人的土坑挖好了。 陈归摘下了刘二荣的领章,在手指上蹭了蹭,随后揣进兜里。 他和赵德柱一人抬肩一人抬脚,把人放进坑里,刘二荣的脸已经白了,嘴角还挂着那半拉没来得及收的笑。 陈归蹲在坑边,捧了几把土撒了上去其他人跟着动手,填土。 坑很快便填平了,他们都知道小鬼子的德性,特意踩了几脚,又撒了些旧土,和周围的土地融在一起,看不出痕迹。 陈归站起来,看着那片地方,站了会,转身走了,他耽搁的时间不能太长。 与此同时,金陵城外,第九师团驻地。 营地里那些弹坑已经填平了,但墙上还留着弹痕,黑一块白一块的,像长了一脸癣。 第九师团长吉住趴在地图上,手指在紫金山和茅山之间来回划拉。 他的脸拉得老长,嘴角往下耷拉着,像他老婆偷了汉子一样。 华中方面军指挥官死了,来慰问的亲王也死了,第16师团的指挥部被一锅端了连带着第六师团的师团长也死了。 他这个第九师团长,本来是等着看第十六师团长中岛那个倒霉鬼的笑话,死了还得背锅。 结果笑话没看成,锅砸自己头上了。 东京的命令说得很客气,在新的华中方面军指挥官到任之前,金陵附近所有部队由你统一指挥,并负责清剿那支中国军队。 翻译成人话就是,这事儿你扛着,扛不好你自己看着办。 副官急匆匆的跑了进来,脸上带着笑。 第九师团长吉住脸色一冷,本就难看的脸色更是难看。 他用力一拍桌子: “你还有脸笑?是在嘲笑我吗?” 副官吓了一跳,笑容僵在脸上,赶紧收回去,立正站好。 “师团长阁下,刚收到侦察机报告,紫金山东南方向发现一支中国军队,约三百人,有机枪,有掷弹筒,没有发现火炮,怀疑就是那支袭击部队。” 吉住一把抢过情报,狭小的眼睛扫了一遍又一遍,两只搜索小队全部阵亡,敌人三百多人,有机枪,没有发现火炮,在紫金山东南三十公里处。 他眼珠子一转,一巴掌拍在地图上。 “就是他们!没有炮?那是藏起来了!他们一贯善于隐藏!” 他站了起来,背着手在地图前踱了两步,转过身看着副官。 “从他们的路线来看,确实是往东南方向走,那片山脉,茅山,进了山就不好找了。” 吉住重新趴在地图上,手指在紫金山和茅山之间来回划拉。 “命令!” “第16师团派一个联队即刻出发,封锁茅山西北,那块山多路险,让他们去啃。 第6师团派一支联队从西南包抄,那里路程最远,他们没有受到损伤,有机动部队,走大路跑得快。 另外让坂田联队从正北方向压上去,三面合围,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去。 副官大声应了一声嗨,转身要走。 “等等,”吉住良辅叫住他,“告诉飞行员,继续侦察,发现动向,随时报告。” 副官又应了一声,快步跑出去了。 第九师团长一个人站在地图前,看着那几个红箭头。 一万多人围三百人,足够了,上面要的是一个交代,他就给一个交代。 至于那支队伍到底是不是昨晚袭击的,不重要了,他们不是也得是! 陈归重新站在那帮溃兵面前时,一个个东倒西歪的,有坐着的,有躺着的,还有舔罐头盒子的。 看到他走了过来,都抬起头,目光也跟着他走。 陈归扫了一眼,心里有点发凉,就这模样,怎么打鬼子? 但他没说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赵德柱、张德才、李明远还有自己从城里带出来的那五十多个人,齐刷刷站在那儿。 军装虽然也是脏兮兮的,有的都破了大洞,露出了棉花,但站得有模有样,眼神也充满着杀气。 和这帮溃兵比起来,简直天壤之别! 西北方向,一个红点正在快速靠近,那是鬼子侦察机。 图里,金陵城外的鬼子营地密密麻麻的红点正在往外涌,这是要合围了。 陈归舒了口气,闭上眼,又睁开,不能再等了! “我不和你们讲大道理。”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日军的侦察机发现我们了,大队人马正在往这边围,想自己跑的,往东南方向走,进山,鬼子追不上,我不拦。 想跟我打鬼子的,过来拿武器,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们一口。 但丑话说前头,跟着我,就得听我的,如果不听,那就别怪我!” 人群安静了一会儿,没人动。 赵德柱瞅了眼陈归,见他站着不动,也没开口的意思,当即向前一步,怒吼道: “快点做决定!等鬼子来了,谁跑都跑不掉!” 人群一阵骚动,有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站了起来,走到他们面前。 张德才每人递给一把刚刚收缴的三八大盖和弹药,又给了一颗手榴弹。 拿了武器弹药后,他们也跟着站在了陈归身后的队伍中。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人越来越多,武器不够了,就空着手站到后面,最后,只有不到十个人站在原地,互相看了看,转身往东南方向跑了。 赵德柱凑了过来,指了指那些跑了的人,低声说道。 “头儿…” “随他们去!” 陈归打断了他的话,掏出怀表看了看,快五点了,再坚持两个小时,天就黑了。 把怀表揣了回去后,手一挥手。 “走,往西北,先把鬼子调动起来再说。” 走出没多远,天上传来嗡嗡声,侦察机又来了,这次有了经验,飞的很高,不再降低,只在头顶一圈圈的转悠。 赵德柱凑了过来,问道: “鬼子侦察机来了,我们要不要隐蔽?” “不用,”陈归头也没回,自顾自的往前走,“让他们知道咱们往哪走了,不然他们迂回到那个村子,就麻烦了。” 侦察机也看见了这伙人折返往西北方向走,立刻用无线电报告了地面。 第31章 逃出包围圈 情报回到了师团部,第九师团师团长吉住攥着电报,站在地图前,眉头拧成了一团。 旁边站着几个参谋,大气也不敢喘,低头看着地面。 “往紫金山跑?”他把电报往桌上用力一拍,震的桌子上的东西都跳了起来,“那里还有什么?十六师团的炮兵阵地都被端了,他们回去送死?” 没人敢接话。 他背着手踱了两步,突然眼睛一转,停了下来,转身趴到地图上。 手指沿着那支队伍的移动方向往前推,不是往东南,不是往茅山,是直直地往西,往紫金山的方向扎过去。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又用力一拍桌子,怒吼道: “不对!他们不是回去送死,是想把咱们的注意力拉回去。” 抬起头,目光扫过那几个参谋。 “第16师团还没有师团长,没有一个统一指挥,那里还有物资仓库,他们想打游击,拖住咱们!” “命令!”第九师团长直起身子,“第六师团那个联队,停止大迂回。把辎重和炮兵丢在公路上,轻装急行军,直插他们后路。坂田联队从正面压上去,天黑之前,我要看到战果!” “嗨!” 副官大声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第九师团长重新趴回地图上,看着那几个箭头。 嘴上说不怕,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 这伙人不像溃兵,倒像是一支精锐特种作战部队,溃兵只会往远处跑,他们敢往回跑。 但他不相信,那三百人再精锐又如何,难道能从两个联队的夹缝里里钻出去? 做梦去吧! 第九师团长狞笑着,狠狠将一支笔捏在手心,想要折断,却只让自己手心发疼。 狠狠的摔在桌上,抬头看着几个参谋怒吼一声。 “都给我滚出去!” …… 走着走着,陈归突然一挥手,停住了。 图里,除了那股直接往茅山北麓去的日军,剩下的两股已经弃了大路,轻装进了山路。 密密麻麻的红点,加起来不下五千人,准备前后夹攻。 “头儿,怎么了?” 赵德柱凑了过来。 “不着急,歇会儿。” 陈归找了块石头坐下,闭上眼,像是在打盹,脑海中已经在计算走哪里跑路了。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陈归睁开眼,抬头看了一眼那架一直吊在头顶,像一只苍蝇大小的侦察机。 应该是从金陵城外的机场飞来的,这么近的距离,少说也能滞空两个小时。 现在他能看到日军在哪儿,日军也能通过飞机看到他在哪儿,那就比谁跑得快了。 至于炮,他倒不担心。 弃了公路,进了山地,鬼子的重炮带不进来,最多扛着几门迫击炮,射程不到两公里的东西,怕什么? 陈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头扫了眼已经又睡着的人,说道。 “好了,都叫起来,歇够了,该溜小鬼子了!” 他提着步枪,当先往前跑。 这次没往西北,直直地往正西方向扎过去,正好是两支联队之间的那道缝隙。 身后,两百多人跟着跑了起来,脚步声杂乱,踩在碎石上哗啦哗啦的乱响。 天边,那架侦察机还在转,陈归没再抬头,他知道它在看,但他也知道,它看见的,是他想让它看见的。 鬼子的两个联队一左一右,像一只网兜一样,吊在他们身后,慢慢往中间合拢。 不知跑了多久,赵德柱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问道: “头儿…鬼子究竟有多少人在追?怎么感觉四面八方都是?” 李秋明也跑得脸色煞白,但不敢停,转头看向陈归,带着同样的疑问。 “看规模大概有两个联队吧。”陈归头也没回,埋头在前面跑,“一个从西边来的,一个绕后的。” 赵德柱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开始剧烈咳嗽,依旧阻挡不住他断断续续的说话。 “乖乖…两个联队…五千多人…追咱们?鬼子真看得起咱们啊!” 茅山那边还有一个联队正在布防呢! 不过这句话陈归没说。 天边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那架侦察机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 鬼子也没有白天追得那么凶了,大部队不再往前推,而是开始沿着外围停下来,就地设卡,堵住各个路口,不时打出一发照明弹,照的地面一片惨白。 里面的兵力继续往前压,一步一步,把包围圈越收越紧,他们要的不是追,是围。 陈归在图里看着那些红点,散成一个大圈,从两个方向往中间收,最近的离他们已经不到一里地了。 “停!” 陈归抬手停了了下来,闭上眼,正前方就有一个缺口还没有合拢,两支小队的鬼子相距还有一公里左右,就停滞不前,不知道在等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那两个小队,一个隶属于第六师团,一个隶属于第九师团,互不统属,所以没有那么快合围,还在推诿。 “头儿,前面有鬼子?”赵德柱看着黑漆漆的四周,缩了缩脖子,低声问道。 “没有,这里正好可以出去,传下去,所有人不要发出声音,跑慢点,出去了就没事了!” 赵德柱点点头转头走向后面低声说着。 “都安静些,脚步轻一点,不要让鬼子发现了。” 随后,一行人压低步子,静悄悄的过来封锁线,身后鬼子的那两个小队还没有对接在一起。 一行人就这么借着夜色,迈出了这个看着像是必死的包围圈。 出了包围圈,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确定周围再没有日军后,陈归实在坚持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们这就出来了?” 赵德柱明显有些不真实的感觉,抬头张望着被撂在身后的鬼子包围圈,神色有些不敢相信,他以为怎么也得恶战一场。 看他这副犯贱的样子,陈归没好气的说道。 “那要不你再回去?” “啊!不…不!” 赵德柱赶忙矢口否认,摇着头嘿嘿笑着蹲在一边,摘下腰间水壶递了过来。 陈归接过去灌了一口,递回去,赵德柱也灌了一口,靠在树上,闭着眼喘气。 估摸着时间差多了,陈归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再歇该睡着了。” 一行人又开始了奔跑,只是这次没了鬼子侦察机,没了鬼子的包围圈。 等他们回到那个村子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了。 村口,孙有胜正蹲在机枪阵地上,一双眼睛眼睛四处打量着。 这么晚了,陈归他们还没回来,他一直趴在最前面等着。 很快,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嘻嘻索取哦的脚步声,人数不少。 听见动静,他心头一喜,压低声音问道。 “赵德柱?” “是我。” 听到回应,孙有胜从机枪阵地上跑了出来,看见陈归,邀功似的说道。 “头,我让弟兄们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走。” “好!” 陈归拍了拍他肩膀,转头看向赵德柱和那个新来的连长李明远说道。 “你们去把帮他们把东西都收拾上,先出村,我马上来,另外来两个人抬下担架。” “好嘞!” 赵德柱应了声,转头招呼着身后的人进了村子。 第32章 新的开始 陈归带着两个人来到一间屋子里,屋内点着一直不知道哪里寻摸来的蜡烛,沈秀英坐在一块石板上,靠着墙,腿上缠着纱布。 周玉兰和林淑华蹲在旁边,一个在收拾药箱,一个在叠纱布。 听到声音三人都抬起头,沈秀英眉角弯开,露出一个笑容。 “你回来了?” “嗯。” 陈归应了声,蹲下身,看了看沈秀英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些,没那么白了,有了丝血色。 “好些了?” “好些了。” 沈秀英说,声音不大,但明显感觉比以前大了些。 “那就好。” 说完,站起身看了看周玉兰和林淑华已经收拾妥当,转头对跟着来的那两人说。 “抬上,走吧。” “是!” 两人应了声抬手担架跟在陈归身后出了一村子。 村口,骡马已经分派了每人牵一匹,驮着武器弹药,排成了一长溜,他和李明远跑前跑后维持着秩序。 不得不说,赵德柱这人文化水平是不高,但组织人的能力还是有的。 看到村口有人出来,赵德柱跑了过来,扫了眼担架上的沈秀英和担架旁的四个女人,问道:“头,孙有胜还准备了几根火把,可以点么?” 陈归嗯了声,最近的鬼子也在五里开外,天上又没有侦察机,怕什么! “好嘞!” 赵德柱高兴的应了声转身要走,传来一声稚嫩的童声。 “叔叔,你要去哪里?” 赵德柱一愣,扫了眼陈归,走到那个小孩跟前捏了捏他脸蛋。 “乖乖跟着你妈妈,叔叔去前边带队伍,到了地方找你,好吗?” 嗯! 小男孩点了点头,赵德柱夸了句, “真乖!” 两百多人,五十多头骡马,沿着山沟往东南开始了迁移。 虽然前面打着火把,但连阴天气,走的倒不是很快,一路也没有休息。 直到天色有些泛白,陈归停住脚步,转身看去,身后的几支火把已经都熄灭了。 赵德柱、李明远、张德才三人凑了过来,陈归压低声音说道。 “不是准备了布条吗,给骡马把嘴都勒上。” 听到这话,三人同时抬头看向前方依旧是漆黑一片,但影影绰绰能看到一片朦胧的黑影趴在地上,应该是一座山脉。 “附近有鬼子?” 李明远有些疑惑,一路放开脚步跑,火把也敢点,怎么到了这里反倒要给骡马勒口,怕嘶鸣。 陈归嗯了声,没有开口解释。 前方不远处有有一个鬼子小队的驻扎地,营地潦草的扎在公路旁。 像这种以小队为营地的驻扎,在这条路上分布着很多,不时还有鬼子前来巡逻。 但看那架势,也是应付了事,没有照明,小鬼子也开始打马虎眼。 赵德柱拉着李明远,张德才转身走了。 不多久,一切准备就绪,陈归带着两百多人,穿过鬼子封锁线,一头扎进了山中。 进了山,路就不叫路了,是砍柴人踩出来的小道,窄的地方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灌木和石头,脚下是碎石和松针,踩上去滑溜溜的,一不小心就是一个趔趄。 陈归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图在脑子里铺着,哪条沟能走,哪条沟是死路,哪条沟通到山那边,一清二楚。 队伍跟在后头,拉得很长,骡马走山路走不快,蹄子踩在石头上,嗒嗒嗒的,在安静的山里听着格外响,但陈归一点也不担心,进了山就是他的主场。 直到天彻底亮了,陈归停了下来,靠着棵树,掏出怀表看了看,八点多,走了一夜,该歇了。 “歇一会儿。” 队伍停了下来胡乱吃了些从鬼子那里缴获的干粮喝了点溪水继续踏上前行的路。 就这样走走停停,直到傍晚时分,陈归停住了脚步。 前面是一道山沟,沟不深,但很宽还有些平地,两边是缓坡,坡上长满了松树和灌木,把沟口遮得严严实实。 沟底有一条小溪,水还不小,清澈见底,两边是差不多两百多米高的山,林立着一些大石头,坡上立着一些大石头。 最主要的是有一个硕大的溶洞口,不用进去看,陈归知道里面有多大,藏这些人绰绰有余! 而且在前方不远处还有一些小溶洞,风水宝地啊! 陈归蹲下来,捧了一把溪水,喝了一口,清冽甘甜,沁人肺腑。 赵德柱从后面赶了上来,喘着气,环顾四周,眼睛亮了起来。 “头儿,这地方不错啊。” “是不错。” 陈归难得的笑了,有山,有水,有平地,有石头挡着,有溶洞,山顶还高,绝佳的隐藏之地。 “我们就在这里扎营了,你和李明远商量着把哨位布置起来,其他人生火做饭!不是还带着许多肉么,让大伙吃一顿好的,明天搭营地!” 赵德柱咧嘴一笑,他也是真累了。 “好!我这就去安排,跑了几天了终于可以放心的休息一晚了。” 很快,队伍欢呼着散开,开始各自忙碌起来。 沈秀英挣扎着从担架上下来,坐在一块石头上,靠着山壁,看着陈归的方向。 她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陈归走了过去,看了看她腿上的伤,纱布没有血迹渗出,开始愈合了。 “好些了?” “好些了。” 沈秀英声音不大,但比前几天有力气了,她顿了顿,又环顾了下四周。 “这地方…能住吗?” “能,以后就是咱们的地方了。” 说完,陈归站起来,指了指不远处半山腰的一个小溶洞,对周玉兰和陈秋淑芬说道: “看到那个溶洞了么,那个小一些,以后你们几个女人住在那里,把药品搬进去,当卫生院用!” 周玉兰和陈淑芬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喜色。 两人招呼着剩下的那两个女人提着各种缴获的药品,向那里走去,与其说是走,还不如说是小跑了过去。 不多久,赵德柱从坡上跑了下来,手里拿着一根树枝,给陈归画了一个简易的布防图。 “头,我把哨位都安排好了,坡顶上架一挺重机枪,能看住北边来的路,也能观察天上的情况,沟两面各放两个暗哨,有人进来能提前发现。” 陈归蹲下来,看着赵德柱画的那张简易地图,其实这些都没必要做,鬼子来不来他能知道。 可万事不能都让他做了么,该他们做的事还得他们去做。 “够用了,鬼子真要搜过来,咱们就从坡后面撤,翻过山脊,进另一条沟,在这里,我们是主场!” 他站起来,看着这片小小的平地。 两百多人散在各处,有的在搭棚子,有的在垒灶,灶上放着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缴获的鬼子大铁锅,正在烧水。 对吃的,这群溃兵总是这么上心啊! 溪边拴着那五十多头骡子和驮马,低着头喝水,偶尔打个响鼻。 一切都是那么的和谐,美好,充满了田园气息。 陈归靠着块大石头坐了下来,把指挥刀解下来放在身边。 他闭上眼,图在脑子里铺开,北边山脚,鬼子的红点还在,但离这里足二十多公里,茅山深处的其他地方,偶尔有一些绿点聚集地,大概是躲避鬼子,进山的平民。 这是他们在茅山的第一天,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 第33章 肉汤 不多久,一锅肉汤便熬好了。 白花花的油花浮在汤面上,被火光照得一闪一闪的,香气顺着山风飘出去老远。 赵德柱笑嘻嘻地端着一个钢盔,钢盔里的内衬拆得干干净净,内壁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陈归正坐在沈秀英跟前,旁边点着一堆火,照得人暖乎乎的。 那个穿着棉袍,嚷嚷着要打鬼子的中年男人周怀远蹲在旁边,手里拿着几张纸,那是从沈秀英那本笔记本上扯下来的。 上面记着所有缴获的物资,五十三头骡马、罐头、干粮和弹药,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这五十三头骡马,以后你照应着,罐头、弹药,你都一并管起来。完了你去那些人里挑十个愿意跟你的,把这些都理顺了。” 周怀远嗯了一声,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他没再嚷嚷着要打鬼子,一路上看着陈归杀了那么多鬼子,也许是心里舒坦了些。 “头!头!来尝尝,第一锅!” 赵德柱端着钢盔慢慢的走了进来,递到陈归面前,兴奋的说着。 “还有盐呢!味道好极了!” 陈归接了过来,借着火光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头。 白花花的肉汤里泡着大块骨头和肉,油汪汪的,看着确实不错。 但那钢盔,看形状便知道是九〇式,小鬼子的,不知道是从哪个死人脑壳上拔下来的。 赵德柱看出了他的嫌弃,嘿嘿一笑。 “我洗过好几遍了,洗得干干净净的,水壶能装汤,但装不了肉,所以我拆了个钢盔,这玩意,我们捡了很多!” 陈归嘴角抽了抽,注视着那肉汤,胃里有些恶心。 他想起赵德柱刚才说有盐的话,有些疑惑。 “我们没有盐吗?” “没有啊!”赵德柱挠了挠头,“这锅的盐还是一个兄弟身上正好带了点,全搁里了。后面的就只能用鬼子的罐头汤当盐了。 不过兄弟们也不稀罕,那么多罐头,鬼子怕坏了,放的盐能咸死人,吃肉的时候就一口罐头,就有味了。” “没盐腥的怎么吃?” 陈归脱口而出,话说出来才意识到,自己习惯了现代的生活,却忘了这是1937年了。 赵德柱愣了一下,笑了。 “没事,兄弟们都习惯了。” 陈归看着手里冒着热气的肉汤,嗅了嗅,味道感觉还行。 “这两天先凑合着,等稳定下来,我们下山找小鬼子借去。” “好嘞!” 赵德柱应了声,站起来扫了眼周怀远。 “你姓周是吧?” “啊,对,我叫周怀远。” “哈,那就是老周了!走,先去吃点,给你留着呢!” 周怀远看了眼陈归,见他没说话,站起来跟着走了。 溶洞里只剩下陈归和沈秀英。 火堆的光照在她脸上,白皙,秀气,透露着一股大家闺秀的气质。 陈归低头抿了一口汤,好难喝。 盐放少了,什么味也没有,只有一股腥气,像喝了一口没洗干净的锅水。 他从旁边折了两根小树枝当筷子,捞了一块肉,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艰难的咽了下去。 他把钢盔递给沈秀英。 “你尝尝。” 沈秀英低头嗯了一声,接过去,小口小口的喝了起来,也没说好喝不好喝。 陈归突然觉得自己有点矫情,以前的日子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他岔开话题:“过两天我带人去抢些盐和调料回来,以后我们就能吃到好的了。” 沈秀英依旧喏喏的嗯了一声,耳根处泛起了红。 陈归没看见,以为他不习惯自己看着吃,于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看着这个溶洞,挺大的,住十几个人没问题。 这个洞就是陈归让周玉兰他们当医院用的那个溶洞,沈秀英住这儿,换药也方便。 “你先在这住着,她们也方便照顾你。有事叫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下面小沟里,火光通明。 两堆火烧得正旺,一群人围在旁边,热热闹闹的。 钢盔、饭盒、罐头盒,能盛汤的全用上了,你一口我一口,喝得呼噜呼噜响。 “嘶~人间美味啊!” “来来来,让我尝一口!” “不要急,不要急,那么多肉呢,今天都有份!这锅完了还有下一锅,都能吃到!” 人群里还夹着那小男孩高兴的笑声,咯咯咯的,像只小公鸡。 陈归突然有些感慨,如果没有小鬼子,大家也许天天能过这种生活。 怔了怔,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太矫情了! 转身去溪边用水壶灌了一壶水,整整两天没喝一口热水了,肉汤没盐,他喝不下去,但烧一壶热水还是可以的。 与此同时,第九师团指挥部。 第九师团师团长吉住看着今天的战报,脸色铁青。 啪! 他把战报狠狠的拍在桌上,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三个联队,一万多人,围几百个溃兵然后,告诉我让跑了?” “跑了!” 吉住咬着牙又重复了遍这两个字! 副官刚好赶了过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刚收到的电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进来!” “嗨!” “师团长阁下,第十六师团联队在茅山北麓发现了牲畜的踪迹,骡马粪,还新鲜的,他们推测,那支队伍已经进了山。” “进了山?” 吉住恶狠狠的盯着副官,满脸不可置信。 “他们带着骡马,带着重机枪,能穿过重围钻进茅山?你们不是说茅山是童山,藏不住人吗?” 副官低下头,不敢接话。 吉住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猛的停下来。 “总指挥官明天就到金陵,你让我怎么交代?三个联队,打了一整天,连对方指挥官是谁都没搞清楚,东京问起来,我说什么?说那伙人跑了?跑到山里去了?” 副官吓得咽了口唾沫,捏着电报不知道该不该给,只能低声提句。 “师团长阁下,联队长请求战术指导…” “指导?指导!” 吉住一巴掌拍在桌上。 “他们让人跑了,我指导什么?告诉他们,找不到那支队伍,明天总指挥官到任之前,所有大队以上军官,自己写好谢罪书,向新任指挥官解释!” “嗨!” 副官大声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吉住叫住他,顿了顿,“告诉那个联队长,进山搜,茅山不大,几百个人藏不住!带足给养,带上电台,搜不到就别回来了。” 副官又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第34章 打鬼子去了 吉住一个人站在地图前,盯着茅山那片标注着丘陵的绿色区域。 三个联队,一万多人,围剿三百人,围了整整一天,让人跑了。 他不知道那支队伍的指挥官是谁,但他知道自己这关可能过不去了。 如今这事在国际上闹得沸沸扬扬,国内脸面荡然无存,东京需要一个人来背锅,而他正是那个最好的背锅侠,也不知道会怎么处置自己啊! …… 三十三联队的营地就扎在山脚下不远。 周围铁丝网拉了好几层,巡逻哨一队接一队,把营地围得像铁桶。 临时指挥部设在营地中央,一顶稍大的帐篷,门口挂着马灯,有柴油发电机,但发的那点微弱的点都供了探照灯和电报了。 联队长野田在帐篷里来回踱着步,靴子踩在泥土地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更亮。 电报发出去了,师团那边还没回,他知道这次让那支中国军队从他的防区跑了有些麻烦。 但这又怎么能怪他,两个联队围了一天都没围住,他一个联队能有什么办法? 几十公里的山麓线,两千多人能做什么,撒在山脚下,跟往河里撒把沙子似的,能拦住谁? 门帘一掀,副官小跑着进来,手里攥着一封电报。 “大佐阁下,师团回电了。” 野田快速接过电报,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电报上措辞严厉,大意是防区失守,敌军逃脱,着令第三十三联队立即进山追剿,如不能捕获,联队长自承其责。 说白了就是,你亲自进山去抓,抓不到,你也不用回来了。 野田捏着电报,手指在微微颤抖,什么叫我防区失守? 几十公里的山麓线,我一个联队怎么防守? 两个联队在平地上都没拦住,进了山反倒怪我? 他心里在骂,嘴上不敢说,师团长的命令,不敢顶。 想起白天看过的那片山,沟壑纵横,灌木丛生,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人进去都不好由,炮更别提了,没炮遇到中国军队怎么打? 但他不进山,吉住会饶了他? 他咬了咬牙,把电报用力拍在桌上。 “明日一早,留一个中队守营地,其余人全部随我进山。” “嗨!”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便要去安排。 “等等。” 野田叫住他,顿了顿,接着说道。 “告诉各大队,每个大队只带两门小炮就够了,多了带进去也是累赘!” “嗨!” 副官掀帘出去了。 野田转身走到挂指挥刀的地方,摘了下来,拔刀出鞘。 刀刃映着马灯的光,寒光闪闪,是把好刀,可千万别用在自己身上啊! 收了刀,站在地图前,看着茅山那片标注着丘陵的绿色区域。 他知道这次的事不会那么简单,能在两个联队围剿下逃脱,又能从自己防区跑进山,这伙敌人不弱。 进了山,山里不是他的主场,可不进山,大概会被要求…切腹吧! 呼! 他长长的呼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呢! …… 山中,陈归是被骡马叫声吵醒的。 不是一匹,是几十匹,此起彼伏,跟骡马市场一样,不知道还以为进了养殖场呢。 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洞口斜射进来,照在脸上,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终于不是阴天了。 掏出怀表看了看,七点多,来这个世界这几天,还是头一回睡这么踏实。 他把图在脑子里铺开,划拉到山脚的鬼子营地,然后心里咯噔一下,情况有些不妙。 山脚下那些红点动了,不是在外面转悠,是进山了。 沿着他们昨天进山的路,拉成一条长线,正慢慢往里头摸,粗略算了下,不下两千人,一个联队的规模。 陈归坐了起来,盯着图看了一会儿,鬼子完全就是顺着他们昨天走过的地方来的。 两百多人、几十匹骡马走过的痕迹,才过去一天的时间,还是很明显的。 山谷下头热热闹闹的,修房子的、垒灶的、挖工事的、喂牲口的,各忙各的。 “赵德柱!” 陈归走出溶洞,喊了一嗓子。 “这儿呢!这儿!” 赵德柱从一片灌木丛后探出头,脸上全是泥,颠颠的跑过来。 “头儿,找我?” 陈归点点头。 “叫李明远、张德才、孙有胜过来,有事商量。” “好嘞!” 赵德柱应了声离开了。 不多会儿,四个人便凑齐了,陈归蹲在一棵树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 “咱们现在有枪的有多少人?” 赵德柱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三八大盖二百零五支,当初不知道会有这么多人,要不上次在鬼子炮兵阵地多拿些就好了,那么多枪,可惜了。” 陈归没接话,心里盘算了一下,二百来支枪,四挺重机枪,八挺轻机枪,十来具掷弹筒,足够用了。 抬起头,看向赵德柱。 “我给你留两个重机枪组,再留三十支步枪,你守着这儿。” 赵德柱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明白这是要去打仗了,还不带他。 “头儿,你们要出去?” “嗯。” 陈归没有告诉他们自己知道鬼子进山了,只是随便找了个借口。 “昨晚围在山外的鬼子看到咱们进了山,肯定会来。不能等他们打到这儿,得去前面找几个地方挡一挡。” 他已经在图里看好了,前面大致五里开外有一条山沟,两边的坡又陡又密,鬼子要从那儿过,只能走沟里,绝佳的伏击地点。 他转头看向张德才。 “把你的那些炮兵都带上,那两门炮带一门就够了,炮弹多带些。” 张德才点了点头。 李明远被陈归这直来直往的行动搞得有些懵,难道不应该提前规划下,推演一下?就这么直直的跑过去,中了埋伏怎么办? 可看到陈归没有和他们商量的意思,只能退而求其次,弱弱的问了句。 “现在就走?” “对,现在就走!” 陈归回了声。 ”你们去收拾,收拾好了就出发!” 几个人应了一声,转身去叫人。 山谷里顿时热闹了起来。 “快点快点!” “带多少弹药?” “周队长已经清点好了!” “…” 乱糟糟的一片,折腾了快半个小时,队伍才站齐。 陈归看着面前黑压压一片,心里叹了口气,太慢了,回来得好好练练。 他没搞什么战前动员,也没说废话,挥了挥手。 “出发!” 两百人沿着昨天进来的路,又往外头走了出去。 赵德柱站在山顶,目送着他们远去,心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35章 不要背后蛐蛐人 一路上陈归走的不紧不慢,他在心里算过了,白天打,他完全不占优,还得担心鬼子的侦察机,那就不如在晚上等他们宿营了再打。 自己有外挂,晚上和白天没区别,鬼子晚上那就是两眼一抹黑,找死呢! 走到中午时分,陈归停下了脚步,鬼子的那个联队离他们还很远,按照他的估算鬼子在天黑之前,应该能和他们相遇。 那就在这里等了! “头,咋啦?” 看到陈归停了下来,孙有胜凑过来。 “看到那片树林了吗?” 陈归指着沿着山谷长得一片松树林,高大,茂密。 虽然正值冬季,树叶不是深绿色,但藏他们这些人还是足够的。 “把骡子都拉进去,我们在这里休息半天!” “休息半天?” 李明远也跟在旁边,听到这话不由惊呼出声。 不是说好来打鬼子的么,这休息半天是什么操作。 陈归也没有和他解释,外挂那事解释也解释不清楚,挥了挥手。 “行了,进去吃点干粮,睡一觉,至于打鬼子等休息好再说!” 李明远还想说些什么,孙有胜一把揽住他的肩膀,笑道: “放宽心吧,听头儿的错不了!” 进了树林,陈归找了块还算平整的地方,拿来缴获的行军毯铺上,直直的躺了下去。 其他还准备坐一会就走的人一看这架势也有样学样,瘫在了地上。 李明远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有些焦急,他不敢直接问陈归,毕竟是救了他两次命的恩人。 但心里实在有些想不通,扫了眼,正好看到孙有胜和张德才在不远处凑到一起啃着干粮。 他凑了过去,压低声音。 “头儿他一直就这样的吗?” 孙有胜抬头看了眼他,嘴里还塞着一块饼子,含糊不清。 “一直怎样?睡觉?” “嗯。” 李明远点点头。 “不是担心鬼子进山,所以要来阻击鬼子的吗,怎么睡这里了?” 孙有胜顿了顿,随后从手中掰下一块干饼递给他,自己依旧嘎嘣嘎嘣的咬着。 “头儿说有那就有,说没有那就没有!现在睡觉说明鬼子还没来,你着啥急!” “就是!” 张德才也在一旁附和着。 “老刘不是说过吗,头儿是炮神,都是神了,你还瞎操什么心!” “老刘…” 孙有胜一怔,想起刘二荣和他吹嘘给陈归递了多少榴弹的炸死多少鬼子,好像那鬼子就是他炸死的一样。 他突然没有吃东西的心思,摆摆手。 “我也去睡会!说不准晚上有大动作!” 等孙有胜离开,张德才咂吧了下嘴,一时说秃噜了嘴,让他也有些意兴索然,留下一句话,转身也寻摸地方睡觉去了。 “李连长,你照看着下,我也睡会!” 李明远看了看离开的两人,又回头扫了眼,那些跟着从金陵出来的老兵已经七歪八倒的躺了一片,有的已经打起了呼噜。 不远处,陈归已经闭上眼,呼吸很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 李明远叹了口气,转身开始安排人喂养骡子,站岗放哨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儿去了。 不知什么时候,陈归醒了。 他其实没睡多久,就被骡子的嘶鸣声吵醒了,醒了之后也没睁眼,就那么闭着,在图里盯着那支鬼子的队伍。 一个联队,分了三个大队,齐头并进,每个大队之间隔了差不多两里地,互相呼应。 这指挥官是个谨慎人,不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一个大队挨了打,另外两个能马上扑过来支援。 太阳离山头还老高呢,他们就开始扎营了。 联队长带的那个大队也就是走在中间那个大队选的地方最好,一片谷底,平整,没大树,只有些灌木丛,好清理。 另外两个大队则驻扎在另外两片相对平整的地方,离得不远,不到一公里。 谷底不远处的一个山头上,还单独驻扎了一个鬼子小队。 那个山头是附近视野最好的一个山头了,居高临下,能把周围的情况尽收眼底,也能在上面压制到三个大队的回援。 那个联队长不是庸才,他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单独驻扎了一个小队看守。 陈归就这么闭着眼,躺在地上,看着他们扎营。 三个大队,每个大队的营地在哪、武器摆在哪、指挥部在哪、骡马拴在哪、炮架在哪、哨兵站在哪,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老张,头儿醒了吗?” 不远处传来孙有胜的声音,打断了他。 “我也不知道,看样子还在睡。” 这是张德才在说。 “咦~这也太能睡了吧?” 孙有胜又说。 “太阳都落山了,要不要去叫叫?” 这是李明远的声音,三人在一起。 “那我去收拾东西,你们去叫。” 孙有胜嘿嘿笑声,说着就要走。 陈归睁开眼。 “不用叫了,我醒着呢,下次直接叫就行,别在背后蛐蛐人。” 孙有胜一愣,挠了挠头。 “我们还说叫您呢…” 陈归瞪了他一眼,说道。 “把骡子全留在这儿,再留几个人看着,其他人背上东西,准备出发。” “人背着走?” 李明远抬头看了看已经发黑的天色,有些疑惑。 “对,牲口的叫声太刺耳了,人背吧!” 三人再没说什么。 很快,队伍便出发,摸黑走了啊差不多半小时,停在了那个单独驻扎的小队所在的山头不远处。 陈归趴在一块石头后面,目光落在石头前面不远处的一小块平地上。 九二步兵炮放在这儿,能打到中间那个大队,也能打到左边那个大队。 但右边那个被那一小队鬼子驻扎营地的山头挡住了,打不着。 最好的位置就是那小队鬼子驻扎的地方,能把三个营地都罩住,但那不现实,一旦惊动山头上那个鬼子小队,等收拾完他们、再组装炮,时间拖的太久,山下的鬼子步兵炮就该压过来了,只能在这儿了! 李明远蹲在他旁边,眼睛瞪得溜圆。 心中只有一种见鬼的错觉。 陈归怎么就知道鬼子会来这儿? 怎么就能掐着点摸到跟前,鬼子愣是没发现? 他转头看了看张德才和孙有胜,那俩人蹲在旁边,一个在擦炮管,一个在啃啃着干粮,脸上连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一副早习惯了的样子。 陈归把张德才拉过来,低声嘱咐。 “步兵炮就在这儿组起来,动作要轻,不要惊动那伙鬼子。” “好嘞!” 张德才低声应了,猫着腰,带着几个炮兵摸到暗处,开始组装。 陈归又转头对着孙有胜吩咐。 “等会儿我先打掷弹筒,榴弹一响,你带一半人,扛一挺重机枪、三挺轻机枪,去把山头上那个鬼子营地端了。 占了之后居高临下,能打到山下的鬼子就打,打不着就守住,别让他们冲上来。” 孙有胜咧嘴笑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头儿,您就看好吧。” 说完,猫着腰回去,开始分人,组装九二式重机枪。 第36章 先打山顶的 李明远悄悄凑了过来,知道该给他布置任务了。 陈归指了指山坡另一头,同样低声嘱咐 “你带剩下的人,扛一挺重机枪、3挺轻机枪,去那边布防,对着山下。” 李明远点了点头,刚要答应,突然反应过来,陈归让他对着山下,意思是山的那边也有鬼子?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头儿,您的意思是让我打那边的山下,不是前面这一窝?” “嗯,那边也有。” 陈归随口应了一句,也没有详细解释。 李明远愣了一下,突然明白了什么,转头走了。 陈归又想起那面的鬼子自己的炮暂时打不着,冲起来可能更凶,又补了一句。 “你和张德才要两个会打掷弹筒的,帮着守,别省弹药,狠狠打!” 李明远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陈归趴回石头后面,闭上眼,把图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重新记住那些需要首先打击的,记好位置。 很快,两人便分好队伍,李明远带着人已经悄悄的摸了过去,赵德柱带着人等在后面,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走着。 终于,鬼子睡了。 陈归回头看了眼,那门九二步兵炮已经组装完毕,在黑漆漆的夜色中,像趴着的一只猛兽,炮弹箱摆在一旁,炮兵们蹲在地上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再等等~” 陈归压低声音安抚了他们一句,等待是最耗人耐心。 又等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他直起身,提起脚边的掷弹筒,张德才蹲在一旁,手里提着榴弹袋。 "走!” 陈归走出石头后,将掷弹筒支在地上,闭上眼。 山顶那个小队营地映入眼帘。 帐篷里,鬼子小队长还没睡,正捧着张照片傻笑,照片上是个人,穿和服的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 呸! 原来你也有家人,还以为你们是牲口养的呢! 陈归调好掷弹筒角度,伸出了右手。 张德才将那颗一直拿在手中,已被汗水沁湿的榴弹递到他手中。 嗵! 空气中传来细细的撕裂声。 鬼子小队长疑惑的抬头,很快便明白了这是什么声音,脸色骤变,身体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轰! 榴弹撕破帐篷,落在了他面前,爆炸瞬间吞没了他,那张照片飞了出去,在火里卷了卷,化成了灰。 "杀!" 一直紧盯着陈归动作的孙有胜,在看到榴弹塞入掷弹筒的那一刻,怒吼一声,提着三八大盖怒吼,蹿了出去。 身后五十几人跟着他一起狂奔,这个老兵油子,平时油滑,但关键时刻从没掉过链子。 作为一个从淞沪战场一路退到这里的老兵,对于怎么打仗,他门儿清。 他边跑边吼。 "轻机枪组!看到那块石头没?架那儿!压制住,别让营地的鬼子抬头!" 提着歪把子的两个小组转身扑向人群边缘那块不起眼的石头,啪嗒一声,枪稳稳的架在石头上。 "哒!哒!哒!" 子弹撕裂空气,扫向营地,不足三百米的距离,刚刚冒头准备反抗的的鬼子瞬间被打的缩回去。 陈归没停。 嗵!嗵!嗵! 又是三发榴弹,落在慌忙爬起的鬼子中间,把准备反击的小队彻底打回了原形。 看到所孙有胜他们已经冲到了跟前,手中捏上了手榴弹,陈归丢下掷弹筒,撒腿跑向面前的一片平整空地。 九二步兵炮已经被推到了这里。 他扑到炮位前,一手方向轮,一手高低轮,快速摇动。 十五秒,脑海中的红线精准的对准了山下那顶联队长的帐篷。 那名联队长正站在帐门口,一脸凝重的望着山头。 他知道山顶遇袭了,但不知道是什么规模的袭,只听到榴弹爆炸的声音,还以为是山顶的鬼子在反击。 "让所有人熄灭灯火!炮兵中队向山头…" 联队长扭头对着跑过来的副官吼道,话没说完,一声凄厉的撕裂空气声传来。 嘶~ 副官本能的转身扑倒联队长身上。 下一刻,剧烈的爆炸吞噬了两人,帐篷像纸片一样飞起来,连带着旁边的通讯器材,化成一团火球。 "退弹!装填!" 陈归挪开炮栓位置,轻轻摇动方向轮。 下一个目标已经锁定,一个鬼子大队长,正站在谷中吆喝集结,军刀举得老高。 "头!炮弹装好了!" 张德才一只手捂着耳朵,另一只手拉着炮绳,嘶吼道。 “那就!” “开火!" 轰! 大队长连带着身旁几个鬼子,像被人用力扇了一巴掌,向后倒飞而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军刀插在土里,嗡嗡震颤。 紧接着是炮兵中队长,几个步兵中队长,小队长等等,十几发过后,这个大队的的鬼子终于崩溃了。 每个试图集结的指挥官,像被点名一样,连带着周围五米的鬼子,全部死亡。 刚刚睡醒的鬼子炸了营。 枪也不带,疯了一样向四面八方逃窜,有人跑丢了鞋,有人跑丢了裤子,还有人边跑边哭,喊着妈妈。 陈归松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汗,摇动炮口,转向另一个方向。 那里,第二个大队的鬼子已经集合完毕。 大队长只知道联队营地遭袭,但不知道炮是从哪里打来的。 九二步兵炮在山顶,炮口焰在夜色里被山脊挡住了。 这个鬼子大队长留下炮兵中队守着两门炮,随时准备开火。 自己则带着步兵向联队营地跑来,想增援,想立功。 "来的正好!" 陈归冷笑了一声,还在考虑怎么一个个的去找那些军官呢,没想到这个大队长居然将所有人集结了起来。 他闭上眼,跑身红线延伸。 那个留守的炮兵中队中,两门炮,弹药箱,整齐码在炮位旁边。 轰! 七十毫米的炮弹正中弹药箱。 剧烈的爆炸席卷炮兵中队,两门炮被掀上天,炮管旋转着插入了一旁的泥土中。 鬼子大队长停住脚步,看着身后殉爆的弹药,一时没搞明白,怎么会遭到敌人炮击。 灯也没开,炮也没打,怎么能发现了呢? 不过马上就不用他怀疑了。 轰! 第二发炮弹落在他身边,连带着身旁十来个人,一起飞了起来。 鬼子大队长临死前只有一个念头,这炮,是长了眼吧? 随后,炮开始挨个点名。 密集的人群,让伤亡倍增。 每一个试图指挥集结的鬼子带着身边的十几人死在了路边。 谷中变成了修罗场。 两个大队的鬼子,从睡梦中惊醒,还没搞清楚敌人在哪,就被炸得四分五裂。 打了将近十分钟,这两个大队的鬼子终于崩溃了! 他们丢下武器,向着四面八方狼狈逃窜,更多的是向着来的方向跑去。 第37章 我还以为您听到了 “把炮抬到李明远那里去,快!” 陈归大吼了一声,提着掷弹筒就跑。 张德才愣了一瞬,随即招呼炮兵。 “抬炮!跟上!” 他们离李明远不算远,六百多米,但中间一座小山挡住了九二步兵炮的射界,打不到那个大队。 翻过小山,李明远带着一百来号人趴在半山腰,正对着山脚方向射击。 鬼子想沿着山脚迂回,去支援谷地,被死死压住。 山下,鬼子营地里两门九二步兵炮正对着这边轰,炮弹全砸在山顶,炸得碎石乱飞。 李明远选的位置刁,在山腰反斜面,鬼子炮打不着,但能看见鬼子的炮位在逼近。 山脚下,鬼子大队长举着指挥刀嘶吼着。 “炮兵!炸掉那个机枪阵地!” “掷弹筒呢!掷弹筒也炸啊!” “大队长阁下,掷弹筒够不到!” “八嘎!那就冲!敌人只有一挺重机枪,人不多,冲过去!支援联队长!” “嗨!” 鬼子嗷嗷叫着往上冲,李明远的重机枪哒哒哒扫过去,倒下一片,又涌上来一片。 陈归趴在山脊后,掷弹筒一架,闭上眼。 红线延伸到了山脚,不出意料那个鬼子大队长和两门炮都在掷弹筒射程外,只能打到冲锋的步兵。 打不到大的那就先打小的! 陈归很快将红线描在一个中队长模样的鬼子身上。 他此刻正紧跟着鬼子步兵弯着腰跑,起的匆忙鞋子还有一只没有穿上。 就你了! 轰! 两发榴弹落在了那个中队长身边,炸翻他的同时,旁边十来个鬼子也跟着见了他们的狗屁大神。 "头儿!头儿!炮来了!" 张德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咚的一声,九二步兵炮整体墩在山顶平地上,八个炮兵喘着粗气,脸憋得通红。 这炮二百公斤出头,八个人抬,每人五十来斤,但山顶没有路,又不平,跑了几百米,也累得够呛。 "头!可以开炮了!" 张德才推了推炮,感觉很稳,看到陈归没有反应,又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陈归依旧没听见,刚才打的九二炮震得他耳朵嗡嗡直响,尽管他塞着棉花也不管用。 他闭着眼,又将一发榴弹送到一个小鬼子队长身边。 陡然,不远处一发炮弹炸响,是山下鬼子的九二步兵炮在校准,气浪掀得他扑倒在地,这才惊醒,回头看见炮已经架好了。 “炮架过来了不叫我?” 他埋怨了一句后,三步并两步冲到炮跟前,手搭上方向轮。 张德才嘴张了张,委屈的像个小媳妇,低声嘀咕着。 “叫了…以为您还要打掷弹筒呢…!” 陈归没再理他,闭上眼。 红线展开,山下两门九二炮,鬼子大队长,中队长,小队长,全步兵炮那两公里的射程内。 轰! 第一发,山下左侧的鬼子炮位飞上天,十来个炮兵滚出了三丈远。 九二炮对轰九二炮,那就看谁先瞄得准。 轰! 第二发,剩下的那一门炮也哑了,弹药箱瞬间跟着殉爆,火球窜起两丈高。 “退弹!装填!” “头!好了!” 陈归飞快的转着炮轮,红线很快锁定那个正嘶吼的身影,鬼子大队长! 轰! 下一刻,那个鬼子和身旁几个参谋一起飞了起来,指挥刀转着圈儿,也不知道飞到哪去了! 没了鬼子大队长和两门九二步兵炮的威胁,陈归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接下来,他不再那么着急,慢慢摇着方向轮将山下鬼子队伍中还幸存的鬼子指挥官,不论大小,全部招呼了一遍。 反正也该带的炮弹足够! 轰! 轰! 轰! 炮声轰鸣不断,每一发都不落空。 每一个试图指挥的,试图集结的,试图举旗的,全部被点名。 山下的小鬼子终于懵了! 这不是炮,这是阎王爷的催命符! 不知何时,孙有胜带着人也赶了来,趴在李明远旁边,对着山脚步兵炮够不着的鬼子,架起了重机枪。 “老李,咋样!” 孙有胜爬到李明远身旁,咧着嘴在他肩膀上一巴掌。 “老子来得及时吧?” 李明远头也没回,依旧盯着山下正像没有苍蝇一样乱窜的鬼子,满脸震惊。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打鬼子还可以这样打,一门炮就解决了所有的难题。 “咋啦?被鬼子打傻了?” 孙有胜见他没反应,探出身子凑到家脸边瞅了眼。 李明远一回头被孙有胜黑漆漆的脸吓得一个哆嗦。 “你脸凑这么近,想吓死人啊!” “哈哈!这不担心你压不住过来支援你么!” 说完,孙有胜这个老兵油子又舔着脸凑了过去。 “咋样,老子来的及时吧?” “及时个屁!鬼子都被头儿打完了,你才来,你咋不等天明再来!” 孙有胜嘿嘿一笑。 “跟着头儿打仗么,这不正常么!我还没见过鬼子能在他手里讨到好呢!” 李明远没有再说话,只是依旧盯着山下的鬼子,还在怀疑人生。 随着步兵炮持续不断的轰击,侧面这个鬼子大队也崩了。 黑夜里没了指挥官,又被居高临下压着,鬼子像被煽了的野狗,丢了武器,尖叫着四散而逃。 有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装死的,有丢了武器跑入山林的,更多的沿着山谷向他们来的方向跑了。 大势已定! 陈归终于踉跄着离开那门步兵炮,靠在一棵树上。 太累了! 耳朵嗡嗡直响,手也不听使唤,一直在抖,像不是自己的。 张德才也跟着站起身,看着山下冒火的营地,笑的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朵根。 正好一旁的李明远准备去找陈归,从他身旁路过。 他一把拉住李明远,哈哈笑着问道: “咋样!我这炮打得准不准!” 李明远扫了眼靠在树身上的陈归,又瞥了眼张德才,说道: “看把你嘚瑟的!都是头儿打的炮,你以为我没看见?” “去!” 张德才推了他一把 “炮是头儿打的,炮弹是我递的啊!亏你还是读书人,说话咋比孙有胜那个老兵油子都难听!” 李明远笑了笑,没再呛他。 两人一前一后,朝陈归走去。 不远处,枪声也停了,孙有胜也骂骂咧咧的跟了上来。 “娘的,跑得比兔子还快,子弹都追不上!” 三人来到陈归面前,陈归正闭着眼睛揉耳朵。 脑海中已经将山下的三个鬼子营地看了一遍,营地中除了为数不多的几个红点,剩下的鬼子大部分都沿着山谷向他们来的方向跑了,一路跑,一路散。 第38章 战利品 "头儿,现在怎么做?" 三人互相看了看,最终还是李明远开口。 陈归睁开眼,看着跟前的三人,放下手,右耳还嗡嗡的,左耳勉强能听见。 "去打扫战场,能用的都收拾上,连夜往回搬,另外再派几个人回去把营地的那些骡马都牵来,趁着晚上没有侦察机,往回搬东西!" "是!" 三人立正,行了个军礼,虽然陈归现在还没有军职,但心里已经将他当成了顶头上司。 "等等。" 陈归叫住转身要走的他们。 "不要俘虏。" 三人愣了一瞬,随即点头,分头带人下山。 陈归又闭上眼,一阵阵疲惫感涌来,脑子里乱成一锅粥,难道是用脑过度? 亦或是炮震的? 他不知道,但总有种感觉,脑海里这个东西让他特别费脑! 山下偶尔有几声零星的枪声,像是催眠曲一样,不知何时他睡着了。 山谷中,李明远,张德才,孙有胜各带着一些人打着燃烧的木棍,搜索着三个营地。 李明远搜索的是鬼子联队长所在的那个营地。 他小心翼翼的从木板下翻出一台电台,借着燃烧的火光看了看,电台没有明显的磕碰,或许还能用。 不远处,两个士兵不知从哪翻出桶柴油,正浇在木头上做火把。 "连长!这有个活的!" 听到这话,正细细吹着电台上沙土的李明远攒起了眉头,他都说过了不要活口,怎么还来问。 抬起头,又强调了一遍,只是语气中已经有些不悦。 "不是说了不要俘虏么!" "这个…是个当官的!看起来还不小!" "当官的?" 李明远眼睛转了转,直起身走了过去。 鬼子联队长躺在地上,压在他身上的副官被拖到一旁,早已死透了。 看见李明远,鬼子联队长眼里冒着一股仇恨,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可惜陈归不在这里,没人懂日语,一个字也听不明白。 接过递来的火把,凑到鬼子衣领处看了看,顿时乐了! “呦!还是个活的联队长呢!瞧瞧这眼神,多凶悍呢!” 说完,抬起脚在鬼子联队长脸上碾了碾,他对小鬼子可没有一点好印象! 鬼子联队长被踩的脸颊都变形了,他强撑着转过脸,朝着李明轩吐了口带血的唾沫,虽然没有吐到身上,但也把李明远恶心的够呛。 “呸!败军之将,也敢逞凶!” 李明远啐了口,收回脚正要让人捅死,眼光扫过鬼子那身制作精良的呢子大衣,想起陈归那身已经脏兮兮的尉官军服,眼睛一转有了主意。 "扒了,"他指了指鬼子身上的衣服,"完好的扒下来,扒完再弄死。" "是!" 两个士兵嘿嘿笑着开始扒衣服,鬼子联队长瞪着眼,气得浑身发抖,嘴里的血沫子喷得更多。 两人很快便将鬼子联队长的军大衣,和外套都扒了下来,李明远接过衣服,抖了抖,还挺沉的, 应该合适吧,他想了想,提着衣服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扎穿东西的闷响。 …… 睡梦中的陈归是被人惊醒的。 睁开眼,李明远正给他盖着一件呢子大衣,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头儿,你醒了?" 看到陈归睁开眼,李明远缩回盖衣服的手,拿着呢子大衣退后了半步。 陈归晃了晃脑袋,还有些迷糊,扫了眼,张德才也站在旁边正叼着根香烟,手里拿着几件衣服? 孙有胜不在。 "孙有胜呢?" "跟着骡马送东西去了。" 李明远笑着回道。 "跟着第一批走的,每人带两匹,整整两百匹骡子!" 陈归嗯了声,撑着膝盖想站起来。 蹲的时间太长,腿有些麻,身子一歪,李明远赶忙伸手扶了一把,这才没有歪倒。 "我看您衣服破了,"李明远扬了扬手上的那件呢子军大衣,"只沾了点血,我擦过了,便给您披上了。" 说着,又将衣服递了过来,陈归扫了他一眼,没说话,随手接过来披上。 呢子厚实,带着股硝烟味,瞬间感觉暖和多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准备掏怀表,李明远已经猜到他要做什么,赶忙开口。 "已经四点半了,张德才刚刚带着第一批骡马回去的。" "都有些什么?" "九二步兵炮三门,"李明远顿了顿,脸色变得兴奋起来,"炮弹三百余发。重机枪…" 他故意拖长音,抬头看陈归,那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 "重机枪能用的有二十五挺,歪把子轻机枪…" "等等!"陈归突然直起腰,呢子大衣从肩上滑下半截,也没察觉到,他有些不敢相信,"你说多少?二十五挺?" "是真的,头!" 张德才一口将还未燃尽的香烟吐到地上,突然开口。 "我亲自数的!都是完好的!弹药更是多得数不过来,堆成山了!" 陈归愣了一下,他在前面打死两三百鬼子,也只弄到四挺重机枪,这次怎么冒出二十五挺? 李明远看出来了,陈归大概是不懂鬼子的配置,笑了笑,开始解释。 "从鬼子的营地中搜到是日军第十六师团第三十三联队,这个是甲种常设师团,联队满编三千到四千人,重机枪配属三十六挺。 这个三十三联队,之前进攻打紫金山教导总队,伤亡不少,人数不到三千了,武器倒是补充齐了,可人没补齐,又被您炸坏了十几挺,剩下的…" 他摊了摊手,意思很明显,全归咱们了。 "步枪还有八百多支能用的,"李明远补了一句,"弹药、口粮、药品更多,得运好几趟。" 陈归对这些数字没概念。 他现在只有三百人不到,八百支枪,一人都能分两三支还多,他挥挥手。 "先紧着搬武器弹药和药品,天亮了鬼子侦察机肯定来,到时候就不好走了!" 话音刚落,张德才急了,他以为陈归要放弃剩下的那些东西,赶忙开口。 “头,那么多好东西丢了可以了,我们再想想办法吗。” 陈归奇怪的瞥了他一眼。 “丢,为什么丢,白天有鬼子侦察机骡马搬不了,我们人搬就是了,怎么会丢呢?” 再说了,这刚刚折损了一个联队长,一个联队的武器丢的干干净净,在没弄清楚之前,鬼子还敢进山? 他是不信的! 李明远扫了眼陈归,见他没解释,笑着拍了拍张德才肩膀。 "你放心吧,这可是鬼子的一个联队被打崩了,死伤将近五百人,没搞清楚我们的情况之前,暂时不会来了!" 张德才将信将疑。 "真的?" “我骗你干嘛!” “你个读书人说话不能信!” “你…” 陈归没听他俩瞎掰扯,跺了跺发麻的脚,呢子大衣一裹,招呼着两人向山下走去。 "走,去山下看看。" 李明远和张德才对视一眼,快步跟上。 第39章 送人吧 几人来到山下,鬼子躺的遍地都是。 有些衣服完好都被扒了,呢子大衣、军毯、皮靴堆成一座小山,不远处,骡马嘶鸣,几十匹挤在一起。 "头儿," 张德才指了指那群骡子和驮马,高兴的声音都高了几分。 “这次光骡马就收拢了一百多匹,更不用说炸死的,这几天我们不用愁吃喝了。" 陈归皱了皱眉,看着那些在火把下不断嘶鸣的牲畜,犯了难。 人可以躲避侦察机侦查,但这些牲口怎么躲避,更不用说这么多又如何喂养。 “明远,你觉得这些牲口该怎么处理?” 比起张德才只顾着兴奋,陈归相信李明远更能看出这些牲口潜在的危机。 李明远果然没让他失望。 “我觉得我们只留下骡子和十来匹骑乘的马就好了,剩下的驮马直接放入山林,能活下来的,我们以后想用了还可以抓,活不下来的我们也不损失什么! 即便鬼子侦察机发现了,也只会以为是跑散的,他们还能进山一匹一匹抓不成?” 放养? 陈归想着这个词,有些舍不得,杀了肉又放不住,放了以后能不能活下去都是个事? 一旁的张德才也回过味来,知道他考虑的有些简单了,但他心中还是不想放弃这些骡马,想了许久说道。 “头,那我们不如让这些骡马把东西背上,送到营地那里,卸了东西再放养,以后找也在附近好找!” “嗯,先带回营地再说!” 陈归敷衍了一句,他想到一个好办法,山里潜藏的百姓还有很多,送一些给他们,吃肉也好,养着也好,总比白白扔了强。 对,就这么办! 接下来,众人便开始了忙碌的收拾战利品,直到天亮才将可用的东西绑在最后一匹骡马身上。 而日军三十三联队的溃兵,也跑到了留守在山外的那个中队营地。 很快消息便传回了第九师团营地,不过此刻的吉住还来不及管这事,因为华中方面军新的指挥官和第十六、第六师团长新的师团长带着参谋们一起到了。 城中的临时的司令官驻地遭到炮击,新的华中方面军司令官畑中健下了飞机直接就到了第九师团营地。 一起来的还有新的第六、十六师团的新任师团长。 看到这次来的人里没有替代第九师团长人,吉柱松了口气,说明自己还有机会。 “东京方面让你回国述职,但我看了你的履历觉得你能力还是有的,所以在我的建议下,大本营改变了决定。” 畑中健不紧不慢的说着,一双细长的眼睛紧紧盯着吉住,看着他的反应。 第九师团长吉住当然知道他话语中的意思,赶忙开口表态。 “嗨!感谢大将阁下的信任,我定不会让您失望!” 畑中健依旧面无表情的盯着吉住,直到吉住额头冒出汗水,他才收回目光转向墙上挂着的地图,看着紫金山方向问道。 “那支中国军队追查的如何了?” “昨天层层围堵,杀死不少敌人后,敌人趁着夜色逃进了茅山,我已责令第十六师团的三十三联队进山围剿。” “战况如何?” “昨日通报没有遇敌,今日还未曾通报,我这就去询问。” 说完抬头看见畑中健没有反应,转身走了出去。 刚出帐篷,副官正站在不远处焦急等待,看到吉住,赶忙跑了过来,将一张电文递了过来。 吉住结果一看,顿时感觉眼前一阵发黑,刚刚才好转的些心情又跌入谷底。 他拖着沉重的沉重的步伐重新走回营帐,将电文递了过去。 畑中健接过看了看,并没有像吉住想象中的那样大发雷霆,而是平静的问道。 “这座山脉有多大?” “东西长达九十公里,南北宽达十公里,占地九百多平方公里。” “那你觉得这伙敌人如何?” “狡猾、精锐、善于夜战,应该是一支专门培养的特种作战部队!” “不!” 畑中健摇了摇头。 “你把他们想的太厉害了!潜伏在支那高层的情报人员传回消息,这支部队是一支溃兵组成,支那高层对此也是一无所知!” “所以!我们现阶段的唯一任务是准备好徐州会战!而不是纠缠于一支溃军,派遣一个联队结合部分协从军,封锁好各主要路口,另外让侦察机加大侦查力度一旦找到,便派遣轰炸机轰炸!” “嗨!” 吉住应了声,转身就要去布置,畑中健又叫住了他。 “等等!我们现在没时间处理他们,但帝国尊严不容践踏!你去找一直支那溃兵,杀掉后,拍照片登报就说我们已经击毙袭击紫金山炮兵阵地的所有敌人!” “是全歼!” 畑中健加重了语气。 “嗨!” 吉住大声应了句,转身去处理畑俊六吩咐的事去了。 与此同时,陈归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里走着,身后紧跟着张德才,再后面是五十人牵着的五十匹驮马。 每人头上顶着树枝编的草帽,马身上绑着折下来的树枝,预防鬼子侦察机来得太快,躲不开。 陈归最终还是决定把这些多余的驮马送给那些躲藏在茅山的百姓。 马多了容易被发现,但分散送出去就不一样了,一个地方三五匹,鬼子在天上看见,怎么怀疑? 很快,一行人停在了一个小山谷里。 张德才扫了一眼这个不大的山谷,又看了看后面的马,有些疑惑。 “头儿,这地方这么小,藏不了几个人吧,他们能养这么多马,比咱们还厉害?” 陈归瞪了他一眼。 “知道人少还说废话,我有说只送一个地方了吗?” 张德才恍然大悟。 “我就说么…” “说个屁!” 陈归实在憋不住了,踹了他一脚,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溶洞。 “你去找一下他们,我这身衣服去了容易吓着别人。” “他们都在里面?” 张德才瞪着眼睛看着那个溶洞口,有些疑惑。 陈归看着他的脸,一时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装傻,指了指山谷中藏不了人的地方。 “那你看看这里其他地方还能藏人?” “不能。” 张德才一板一眼地回道。 陈归无语了,挥挥手。 “去吧,你下次别张嘴了,赶紧去把人叫出来,对别人态度好些。” 张德才嘿嘿笑着带着两名士兵快速进了山谷。 不多久便走了出来,老远就传来了他那粗犷的声音。 “头儿,来了来了!人还不少呢!” 第40章 山中1 张德才身后,跟着走来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最小的还是一个抱在怀里的婴儿。 陈归扫了一眼,从他们中间分开的距离来看,应该是两家人躲在一起的。 领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扫了眼陈归身上的鬼子大佐衣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后面的人也跟着赶忙跪倒在地。 “太君,我们什么东西也没了,您…” 陈归刚张开的嘴被生生憋了回去。 他快走几步来到众人面前,扶起那个头发花白的人,打断他的话。 “都起来,起来!我们不是日本人!” 老头抬起头,疑惑的打量着一行人。 “那你们是?” “是打鬼子的,自己人!” 听到不是日本人后,老头明显松了口气,但眼中的警惕之色依旧没有退去。 他指了指身后的溶洞,显然又联想到了不好的事。 “长官,我们所有的东西都在那洞里了,再没有其他的了,想要什么尽管拿就行,你们打鬼子我们很是支持的,但东西真不多。” 陈归咂吧了下嘴,有些无语。 他知道现在当兵的名声不好,但不知道会不好到这种地步。 再让说下去还不知道要说成什么样,他赶忙指着身后的马说道: “那些马,给你们留六匹,你们养着,想养就养,养不了就杀了吃,送给你们了。” 陈归算过,这里就六个青壮,能养六匹顶天了。 至于杀…他知道这个时代的百姓,舍不得。 老头明显没听明白,还以为要强卖给他们,赶忙求饶。 “我们没有那么多钱…” “送你们的,白送的,不要钱!知道了吗?” “送我们的?” 老头重复一遍,身后一同避难的人也惊呆了。 “对,就是送你们的!” 陈归转身朝着身后吩咐。 “牵六匹过来。” 等陈归将六匹马一一交到几人手里,他们捏着手里的马缰,才知道是真的,看着落在自己手中的驮马,一个个神情激动。 “长官,我们…” 陈归挥手打断他,想让他们换个称呼又不知道该怎么叫,只能将此事作罢。 他指了指那六匹马身上挂着的一些昨晚从炸死的骡马身上拆下来肉。 “那些也是给你们的,还有就是这马给你们了,想养就养着,养不了就杀掉吃肉。” 说完也不等老汉再说什么,转身就走。 张德才看着那群人笑了笑,也转身跟着走了。 老汉站在原地看着,眼眶突然红了,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人已经走远了,只有随风传来一句话。 “小心鬼子的侦察机。” 离开了这里,一行人又断断续续遇到了几处聚集地。 鬼子的凶残,让很多人选择了躲在山里,尤其家里有年轻女人的。 这些聚集地都是十来个人聚在一起,以家庭为单位,躲在溶洞或窝棚里。 陈归每到一处,就把马留下几匹,东西卸下一些,也不多寒暄,不进去,转身就走,到了太阳快落山时分,带出来的三十匹马已经只剩十来匹了。 此时天色也终于不早了,一行人停住脚步,前面是一座稍微高一点的山,山腰上隐约可见一座道观,青砖灰瓦,在暮色里半隐半现。 山脚下有几间临时搭的小木屋,歪歪斜斜的,像是匆忙建起来的。 周围除了偶尔的一两声鸟鸣,没有一丝丝杂音,张德才四下看了看,明白了这是又有百姓在里面。 他凑到跟前,压低声音问。 “头儿,里面有人?” “嗯!” 陈归应了声,他已经在图里看过了,不止有人,还不少。 山后面有个溶洞,人全躲在那儿,有五十多个,洞里有几杆土枪,扛着的人缩在洞口内侧,手指搭在扳机上,一动不动。 有些麻烦啊,万一紧张走火就麻烦了。 陈归还没说什么,张德才已经迈步向山前走去。 “那我去叫他们去。” “等等。” 陈归一把拉住他。 “你先别去。” “啊?” 张德才愣了下,转过头,面色有些疑惑。以前不都是他先叫的么,这事儿他熟哇! 陈归没法明说自己是害怕那些人紧张过度,打伤张德才。 张德才这人性子直,嗓门大,一身日军大衣往洞口一站,里头的人要是手一抖,土枪那玩意儿可没个准头。 这种话不能明着说出来,说出来影响军心士气,他只能随便找了个借口。 “你给我拿点东西。” 陈归转头点了另一个人。 “你去叫下。” “是!” 被点的那人身子一直,应了声。 这人叫刘三,原是教导总队的一个上等兵,个子不高,面相和善,笑起来还有俩酒窝,看着就比张德才少几分凶气。 刘三抬脚就走,陈归又补充了一句。 “记得和人家好好说话,先搭上话再进去!” “明白!” 刘三应了一声,背着步枪,沿着碎石小路向山谷里走去。 张德才站在原地,挠了挠头,看看陈归,又看看那个走远的人,一时还没明白怎么个事。 但他心里明白,头儿不让他去,自然有不让他去的道理,听头儿的准没错! 刘三穿过几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来到那些木屋前。 木屋是用刨制的木板搭的,缝隙里塞着干草,看得出来他们还是用了心的。 他推开门,屋内空无一人。 桌上扣着一个粗瓷碗,旁边还有一碟来不及收拾的咸菜,看着那个瓷碗,他心中明白肯定扣些什么。 走过去翻身瓷碗,里边正好有一个掰了一半的窝头。 他这两天跟着陈归天天吃骡子和马肉,肉吃多了,嘴里腻得发慌,此刻瞅见那窝头,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 他左右看了看,屋里确实没人,便伸手抓起那窝头,咬了一大口。 许久没吃粗粮,竟让他觉得比骡马肉和鬼子的罐头还香。 他一边嚼着,一边往屋后走。 后山草木稀疏,乱石嶙峋,他眼尖,瞅见一个被藤蔓遮掩的洞口,里头黑黢黢的。 “有人吗?” 刘三喊了一声,嘴里还塞着窝头,声音有些含糊。 洞里没动静。 他又往前凑了两步,刚想再喊。 “别动!” 一声低喝从洞里炸响,紧接着,三杆乌黑的土枪管从洞口的阴影里探出来,直直地指着他。 第41章 山中2 拿枪的人缩在洞壁内侧,手指死死扣在扳机上,枪管抖得厉害,在暮色里晃出一片虚影。 刘三眼瞬间瞪得溜圆,嘴里的窝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两块。 “别开枪!别开枪!”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双手猛地举过头顶,步枪还在背上晃荡。 “自己人!是自己人!我们是打鬼子的,不是鬼子!” 洞里沉默了几秒,一个沙哑的声音警惕地响起。 “打鬼子的?你穿的什么皮?” 刘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也披着一件从鬼子尸体上扒下来的黄呢子大衣。 他眼珠子随着三杆枪晃悠,生怕那三人手一抖开了枪。 “兄弟,千万别紧张!这衣服是抢鬼子的!真的!我们头儿带着三十多号人,全带着枪,在山那头!要是坏人,早打进来了,还跟你们废什么话?” 洞里传来一阵压抑的窸窣声,像是几个人在低声争执。 刘三举着的手不敢放下,他能看见黑洞洞的枪管后头,几双眼睛在暗处闪烁,满是惊惶和怀疑。 他咽了口唾沫,尽量让语气软了下来。 “各位乡亲,我们真是自己人,我们头儿叫我来,是想给你们送马的,真的,不骗你们。” 又过了漫长的几十秒,那沙哑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无奈和认命。 “出来吧…” 藤蔓被拨开,洞里陆续走出五十多号人。 老的老,小的小,几个青壮走在最后,土枪虽然放下了,但手指还搭在枪栓旁边,眼睛死死盯着刘三。 刘三长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了,同时心中做了一个决定,下次离开大部队就把鬼子皮脱下,免得挨了黑枪都不知道怎么挨的! 也不知道头儿怎么那么大胆,穿着鬼子大佐的全套衣服还敢走在最前面! 就在这时,山谷那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知道正被别人嘀咕的陈归带着剩下的十来匹驮马,不紧不慢的走了过来。 暮色里,他那一身鬼子大佐的军装格外刺眼,吓得刚出洞的人群又往后缩了缩,几个女人下意识地把孩子往怀里搂。 陈归在几步外停下,目光扫过那三杆土枪,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士兵把马牵上前。 “别怕,”陈归开口,声音不高,但沉稳,“我们是南京突围出来的国军,专打鬼子,这些马是抢鬼子的,我们还有很多,养不了,这些送给你们。” 人群里一阵骚动。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被推了出来,像是这群人的主事者。 他穿着打满补丁的棉袍,脸上皱纹深刻,看看陈归,又看看那些膘肥体壮的驮马,嘴唇哆嗦着。 “长官…这…” “养着也行,杀了吃肉也行。” 陈归没让他说下去,开口打断了他。 “但是你们要记住,天上有鬼子侦察机,飞得不高,看见冒烟就会过来,你们一定要给这些马作好伪装,或者直接杀了吃就成!” 那男人眼睛在马身上打转,穷了一辈子,哪曾想到会有人白送马,伸手想去接马缰,又缩了回去,他还是有些害怕。 陈归笑了笑,直接把缰绳塞进他手里。 就在这时,他瞥见人群里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手里紧紧攥着半个窝头还沾着泥土,正是刘三掉在地上的那块。 女孩躲在母亲身后,怯怯的探出头,眼睛却盯着陈归腰间挂着的指挥刀。 陈归眉头一皱,转头看向刘三。 刘三脸涨得通红,挠着后脑勺,支支吾吾。 “头儿,我…我看屋里没人,就…就饿了…” 陈归没骂他,这个年代当兵的德性他知道,在他手下的这些人在他的约束下已经算不错了。 他伸手摸了摸身上,没摸到,他就没有带那些沉重的银元,转头看向张德才。 “带钱了没?” 张德才一愣,随即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摸的鬼子的。 他递了过来,陈归接住走到那女孩母亲面前。 “对不住,是我手下的人没规矩,拿了你们的东西。” 他把银元塞到女人手里。 “这个是我补给你们的。” 女人吓了一跳,抱着孩子连连后退,手像被烫着似的往回缩。 “不不不,长官,一个窝头值什么,不要钱,不要钱!” “拿着。” 陈归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硬把银元拍进女人掌心,转头对那主事的男人说: “我们不是土匪,吃了东西,该给钱的!” 女人捏着那块银元,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活了半辈子,见过抢粮的,见过杀人的,见过穿这身黄皮的鬼子把全村翻个底朝天想杀谁杀谁,却从没见过吃了半个窝头还要赔一块大洋的兵。 “长官…” 那主事的男人声音哽咽了。 “你们…你们到底是哪部分的?” “国军,溃兵,金陵逃出来的!” 男人沉默片刻,突然转身,从人群里拽出两个半大小子。 “去!把屋里剩下的窝头,还有昨天打的野兔,都拿来!” 两个小子飞快的跑了。 陈归摆了摆手。 “不用,我们带着干粮呢。” “长官!”男人急了,脸涨得通红,“你们给马,给银元,我们穷,但穷也有穷的骨气!你们不吃,我们心里过不去!你们打鬼子,不吃饱怎么打?” 人群里响起一片附和声。 “是啊长官,吃点吧!” “家里有晒的干菜,我去拿!” 陈归看着那一张张恳切的脸,心里某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起遇到第一伙百姓时,那个老汉跪在地上说想要什么尽管拿时的绝望。 再看看眼前这些人强撑着的尊严,忽然觉得,这半个窝头和一块银元,像是把什么东西接上了。 他没有拒绝,点了点头,笑道: “好,那我们用罐头换!” 士兵们从马背上卸下几个日军牛肉罐头,递过去。 百姓们则捧出窝头、咸菜、两只剥了皮的野兔,还有半袋炒熟的板栗。 天彻底黑了。 陈归让人在溶洞外头生起一堆火,士兵们铺开随身携带的鬼子行军毯,围坐在火边。 百姓们起初不敢靠近,后来见这伙人真没有歹意,便也三三两两地凑过来,坐在外圈。 火上架着一口从鬼子那里抢来的行军锅,罐头和野兔炖在一起,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几个小孩馋得直咽口水,却不敢上前。陈归拿了个饭盒,舀了半盒肉,递给那个攥着窝头的小女孩。 小女孩看看母亲,母亲点了点头。 小女孩接过饭盒,小手抖得厉害,第一口烫了嘴,却舍不得吐,含在嘴里,斯哈斯哈的嚼着。 第42章 吹牛 陈归又分了几个罐头给围上来的老人和孩子。 那主事的男人坐在火堆旁,终于卸下了防备,话也多了起来。 “长官,你们就三十多号人,怎么敢在这山里转悠?鬼子大队人马可就在山外头。” 陈归用树枝拨了拨火。 “鬼子大队不敢进来,这山,这洞,我们比鬼子熟。” “可你们…就三十多人啊。” “谁说三十多人?”旁边一个士兵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发黄的大板牙,“老哥,你也忒小看我们了,我们有三百来人呢!” 说着,他扫了眼陈归,满脸自豪。 “大前天的晚上,我们头儿带着我们,摸黑抢了鬼子的炮兵营地炸死了一个鬼子的什么指挥官,是一个大将呢!” 另一个士兵也凑过来,满脸兴奋。 “还有昨天!鬼子一个什么联队,进山想剿我们,被我们头儿引到山坳里,几炮下去,炸得他们人仰马翻!那联队长,叫什么…什么大佐的,当场就毙了!” 百姓们听得目瞪口呆。 一个老汉颤巍巍地问:“真的?你们…你们真杀了那么多鬼子?” “那还有假?”张德才终于插上了话,他嘿嘿傻笑着,唾沫星子横飞,“我们头儿神了!他说鬼子从哪条路来,鬼子就从哪条路来!他说鬼子炮阵地搁哪儿,炮就打哪儿!你们是没见着,那紫金山上,我们头儿一炮一个,把鬼子大官儿给打了个遍!” 火堆旁安静了一瞬。 随即,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叹。 陈归没有阻止,也没有参与。 这帮溃兵跟在他身边任劳任怨,没有部队番号,也没有军法约束,靠的就是自己能带着他们活下去,能带着他们吃饱饭,有自豪感,如果这些也没了,他们凭什么跟着自己? 闭上眼,意识沉入那片三维地图。 茅山周围,代表日军的红点稀疏的散布在公路和据点里,这是新增的围困他们的日军。 昨天他们战斗的那片山谷中还有一些鬼子带着百姓在那里收敛尸体,这次他没有阻止,那尸体不收会引发瘟疫。 那主事的男人见陈归闭着眼,一动不动,还以为他要睡了,赶忙凑过来。 “长官,我们那边有木屋,你们今晚就休息在那儿,我们去溶洞里挤一晚。” 陈归睁开眼,笑着摆了摆手。 “不用,我们都带了行军毯,往身上一盖,不冷。” “那怎么能成!”男人急了,搓了搓手“天寒地冻的,万一冻出病来,你们还怎么打鬼子?” 陈归依旧摇头,语气依旧坚决。 “真不用,我们睡外面就成!” 男人愣住了,他活了五十多岁,见过溃兵烧房,见过鬼子杀人,头一回见把到嘴的暖和屋子往外推的兵。 他不敢再强劝,毕竟第一次相见,不是太熟,眼珠一转,指了指旁边被藤蔓半掩的溶洞。 “那…那你们睡那儿吧,里头是我们平时躲鬼子用的,铺着干草,你们烧点火,也暖和些。” 陈归转头看了看,溶洞挺大,纵深足有二十多米,睡他们这三十来号人绰绰有余。 但他没立刻答应,而是问了一句。 “那你们不住那儿吗?” 男人指了指山坡上那几间木屋,笑道。 “我们每一家都有自己的窝,不住这儿,这洞是专门留给…留给躲灾的。” 陈归放心了,只要百姓不因为他们而让出安身的地方,这洞就能住。 他站起身,提起行军毯,回头喊了一嗓子。 “张德才!” “哎!” 张德才正跟几个百姓吹得唾沫横飞,闻声一个激灵,赶忙跑过来。 “头儿,咋了?” “别吹牛逼了,去捡柴火,今晚咱们住溶洞。” “好嘞!” 张德才咧嘴一笑,转身招呼几个兵。 “都听见了吗,快捡柴去,今晚好睡个暖和觉!” 那主事的男人见状,也扭头朝身后喊。 “大伙也都别闲着,帮长官们捡柴去,多捡些干的!” 话音一落,刚刚已经熟络的一些男人笑着应了声,起身钻进了漆黑的山里。 就连刚刚那个啃窝头的小女孩也从不远处抱着几根枯枝,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跑,被她娘一把拉住。 “慢些!小心摔着!” “没事,我给长官送柴!” 小姑娘挣开手,把柴往地上一放,仰着脸看陈归,眼睛亮晶晶的。 陈归突然鼻子有些发酸,他蹲下身,揉了揉她的脑袋。 “谢谢。” 小姑娘脸一红,扭头跑了。 入夜,火生在溶洞深处,烟顺着顶上的石缝散了出去,陈归靠着石壁,地上铺着一块毯子,腰间盖着一块。 张德才躺在他身旁,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道:“头儿,我们明天还送吗?” “送!” 陈归盯着溶洞中间跳动的火焰,心里越发的明朗。 “不止送营地附近的百姓,茅山深处的百姓我们也要去看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多帮帮!” “可咱们两条腿…” “腿断了也得走,鬼子来了是咱们当兵的没挡住,老百姓都被逼的躲进了山里,我们多跑跑有什么好埋怨的!” 张德才挠挠头,没再吭声,往火里添了根柴,抱着枪缩进毯子里,不一会儿就扯起了呼噜。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陈归就把人叫了起来,火堆用土掩了,行军毯一卷,枪一背,三十来号人悄无声息的出了溶洞。 那主事的男人竟起得比他们还早,带着几个百姓候在路口。 见陈归出来,男人忙把一个布包往他怀里一塞。 “长官,煮了几个鸡蛋,带着路上吃!” 陈归笑着退了回去。 “留着给孩子。” “拿着!”男人急了,眼眶都红了,“你们打鬼子,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我们心里过不去!” 陈归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来,却不是白拿。 他从兜里摸出两盒磺胺药片,那是他随身携带救急用的,塞进男人手里。 “这个给孩子备着,发烧了吃一片,鸡蛋,我们收了。” 男人捏着那两盒洋药,手直哆嗦。 他不懂磺胺是什么,但他知道,这药在鬼子手里,一条人命都换不来一粒。 “长官…” “别送了。” 陈归一挥手,带着人钻进晨雾里。 “回去吧,小心鬼子的侦察机!” 第43章 谋划 三天时间里,陈归走遍了半径三十里内所有百姓聚集的地方。 有的只有三两家,缩在山沟里,有的十几户,搭了木屋,有的全是女人和孩子,男人被鬼子抓去,再也没回来。 每到一处,他都会留下几匹马,除了马是白送的之外,其他若有百姓需要的,他也尽量让自己亏些,和百姓换些他们需要的药品,衣物等等鬼子的缴获物。 等到第三天傍晚,营地中又多了十来个带着孩子的妇女,她们逃入山中只能靠着自己带的些许粮食,挖野菜充饥。 陈归索性收留了他们,一并交给了周玉兰管理,平时帮着做些照顾伤员、缝补衣物等杂活。 而他也终于可以静下心来谋划去哪里抢鬼子一波了,这两天的清水煮肉吃的他看到活蹦乱跳的骡子都犯哕了。 …… 武汉。 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行辕。 委员长站在窗前,背对着房门,手里捏着一份报纸。 报纸是日文印刷的,上海租界出的报纸,通栏标题显目耀眼。 《皇军肃清金陵残敌,支那所谓的游击队全军覆没》。 配图是一排排尸体,穿着破烂的灰布军装,摆成整齐的几列,由日军军官站在旁边验看。 他捏着报纸的手指不断收紧,他需要戴笠一个解释,这么长时间了还没有那支队伍的消息。 门被轻轻推开,戴老板快步走进来,刚要开口,委员长忽然转过身,将报纸用力拍在桌上,吓得他一个激灵。 “雨农,你看看这个。” 语气依然和煦,但熟知他脾气的戴老板已经明白,这是在强压怒火,一个说不对,就是该自己倒霉了。 他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扫了眼桌上的报纸,心里已经明白是什么事了。 掏出手帕巴擦了擦汗水,赶忙开口解释。 “委座,学生已经派人潜入茅山,实在是日军封锁太严,举步维艰…” “我不需要解释,我就想知道,为什么日军都打败了他们,我们还不知道他们是谁呢?” 委员长打断了他,可能也觉得自己语气有些重了,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放缓了语气。 “雨农,我知道日军封锁严密,但再艰难也要去做,今日姓汪的又打电话问我军事委员会档案里有没有这个游击纵队?番号呢?指挥官姓名呢?编制表呢? 说如此英雄即便身死也需要大肆褒奖,可他那是要褒奖么?那是要看我笑话,乱全国军民抗战之心啊!” “雨农,是不是连你也在隐瞒我呢?” “卑职不敢!” 听着这温润话语中带的丝丝寒意,戴老板吓得一个激灵,啪的一声,腰杆挺直。 “卑职刚刚收到紧急情报,这支部队并没有被歼灭!不仅没有,他们前三天晚上在茅山深处伏击日军,将鬼子一个完整联队打垮了!” 房间里骤然安静。 委员长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 戴老板上前半步,声音压低开始详细解释。 “日军第16师团第33联队,约两千人,奉调进山围剿,在茅山腹地遭遇伏击,联队长、两个大队长、六个中队长全部战死,死伤逾五百,余部溃散逃出山外。 据卑职研判,日军在茅山外围紧急增设据点,由攻转守,分明是吃了大亏,不敢再轻易进山,绝不是剿灭了那支溃军!” 委员长缓缓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很久后,忽然叹了一声,那叹息里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也就是说…这支溃兵,单凭一己之力,又正面剿灭了一个日军联队?” “是!而且卑职以为,其战果恐怕不止于此。日军此次宣传全歼,实则为了遮羞,他们从我们的含糊其辞中推断出,我们也不知道那支队伍的具体消息,所以干脆捏造战绩,想让我们自乱阵脚。” 委员长低头看着报纸上那些阵亡军人的照片,忽然冷笑了起来。 “姓汪的还想说我虚报战功,欺世盗名,没想到又要让他失望了!” 戴老板不敢接这话,只能垂手站着,沉默不语。 委员长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地图前,那是一幅江南形势图,南京、镇江、句容、金坛、茅山…大片区域标着刺目的红色,那是日占区。 但在茅山那一片山脉里,他仿佛看到一把尖刀正在刺向日军心腹,可惜…不是自己的嫡系! “多久可以找到他们?” 委员长没有转身,背对着戴笠问他。 “大概需要…需要半个月!” 戴老板说完,委员长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依旧盯着那幅图。 但戴老板知道这是不满意这个答案,他咬了咬牙。 “最多十天!” 委员长依旧没动。 “五天!委座,给我五天时间,我一定联系上他们!” “好!” 委员长转过身,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那就辛苦雨农了!” …… 与此同时,茅山深处。 陈归靠坐在一棵老松树下,闭着双眼,背靠着在谋划着下一个的行动。 前几天战斗的那片山谷中,鬼子已经收敛完所有尸体,退出了山外,退的干干净净没有留一个钉子。 山脚周围,代表日军的红点稀疏地散布在公路和据点里,那是新增的围困他们的日军。 鬼子这次学精了,他们不再派大队人马进山送死,而是换了打法,在各个公路进山的路口处抓了老百姓,开始修建炮楼,把茅山通向外面的几条要道卡得死死的。 而且还有一部分鬼子在将茅山附近的百姓往远处迁移,集中居住,用铁丝网围起来,派伪军看守。 这是要坚壁清野,要把茅山变成一座死山,把他们困死在山里啊! 陈归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原本计划着去山下鬼子驻地伙房抢一票,顺路打打落单的鬼子。 可看这个架势,现在的鬼子都分散在各个路口,一个路口连一个小队都凑不齐,抢也抢不到多少油水。 那抢哪里? 第44章 干一票大的 陈归将脑中的地图慢慢放大,一处一处寻找,最终停在一座城池上,那是句容县。 县城内驻扎着大概一个中队的鬼子,两百来人,城外进出公路两处还有两个据点,加起来大概也是两百来人,总共不到五百人? 而城内,不断有鬼子卡车进进出出,拉着各种物资。 武器弹药、粮食药品,堆积如山,更让他意外的是,那些卡车上开车的好像是国军溃兵,也就是中国人? 陈归的心跳慢慢变快,他想到了一个可能。 从山脚到县城,直线距离不到三十公里,一个白天,足以避开鬼子侦察机,潜伏过去。 入夜开始行动,用卡车顺着公路拉到山脚,再用骡马驮、人扛,等到天明足够搬进山,躲开鬼子的侦察机。 这事儿,可行! 他又将句容县城内部一寸寸的划拉过去,军营、指挥部、医院、仓库… 忽然,他在一个地方停住,那是一座银行,或者说,是一处被日军征用的金库。 里面摆着几十个方方正正的铁皮箱子,都贴着封条。 有多十来个箱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白花花一片,大洋! 剩下的几十个箱子里,装的是黄澄澄的金条,还有一些珠宝首饰等等。 卧槽! 陈归心里猛然一跳,差点从树下弹起来,他没想到一个句容县城会有这么多金条! 虽然他知道这里是日军的中转站,但没想到居然囤积了如此惊人的财富! 他不知道的是,这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日军大将从金陵掠夺来的,要送给亲王的孝敬。 还有一些,是从句容附近乡镇搜刮来的民脂民膏,也准备一并运走。 结果大将和亲王被陈归炸死在了金陵,这批东西来不及转运,又没人敢过问,就暂时留在了这里。 陈归缓缓睁开眼,眼中还残留着那片金光的虚影。 他给自己定了目标,就是这了。 那些跟着他打鬼子的兄弟,虽然都是被他救下的,甘愿跟在他这个大头兵后面出生入死。 可空谈理想终究不是长久的事,人是铁,饭是钢,情怀填不饱肚子,也换不来老婆孩子热炕头。 但如果给他们按正规军把饷银发上呢? 那么多大洋金条,哪怕拿出一半,足够他再找千把人发一年饷还有富余。 有了饷,他就可以按他心中的想法定下规矩,有了规矩,就是一支真正的队伍,不是土匪流寇了! 而这些人也将是他陈归的班底,谁也抢不走! 他还在闭着眼,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拿下句容需要多少人,怎么分工,怎么打据点,怎么抢卡车,怎么撤… “头儿?头儿?” 一个压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陈归睁开了眼。 赵德柱蹲在旁边,手里还拿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碗,碗里冒着热气。 他见陈归睁眼,咧嘴笑了笑。 “饭做好了,可以吃了。” 陈归揉了揉太阳穴,站起身子,下意识的问道:“还是没盐的肉汤?” “嗯!” 赵德柱也跟着站起身,瞥了眼碗中的肉汤,也有些头大。 “这几天天气冷,上次伏击鬼子缴获的肉还剩不少,再放容易坏,所以兄弟们先紧着吃肉,罐头留着应急。” “不过,”他凑近了些,扫了眼四周,压低,“我们给您和沈姑娘热了罐头,已经放到周玉兰她们那个溶洞里了,您趁热…” 陈归皱了皱眉头,刚要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他转头看向赵德柱,摆了摆手。 “不用了,大伙吃肉汤,我吃罐头像什么样?” 虽然他前世没当过兵,但二十一世纪信息爆炸的时代,有些事他还是懂的。 一支队伍能不能打硬仗,看得不是枪多枪少,而是长官能不能和士兵们同甘共苦。 你搞特殊化,一次两次没人说,三次四次,人心就散了。 “去,给沈秀英也送一份肉汤过去,就说我说的,大家都在一个锅里吃饭,没谁比谁金贵。” 赵德柱张了张嘴,本想说当官的吃好的天经地义,可看着陈归大步朝火堆走去的背影,又明智地把话咽了回去。 “哎!” 他应了一声,转身又去盛汤。 陈归走到火堆旁,接过一碗飘着油花的肉汤,吹了吹,抿了一口。 寡淡,没盐,散发着腥味,但是热乎,能暖到胃里,周围蹲着的士兵见他过来,纷纷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最中间的位置。 “头儿,您咋不吃罐头?” 一个年轻兵啃着骨头,含糊不清地问陈归。 陈归闷头吸溜了一口肉,强忍着反胃咽下去后,笑了起来。 “罐头留着,我们以后吃,那东西放不坏,现在先吃肉,这东西吃了有力气!” 他又夹了块肉塞进嘴里,大口咀嚼着,含糊不清的反问他们。 “你们该不会是肉也吃不下了吧?” 看到陈归如此亲近,接地气,士兵们也大胆了起来,一个个笑着打趣。 “头儿说笑了,我恨不得一辈子吃肉呢!” “以前做梦都想吃口肉,怎么会嫌弃呢!” “就是少点盐,有点盐…” 一个士兵刚说起盐的话题,被一名班长模样的人用力拽了一把,瞪了眼后,闭上了嘴。 士兵们互相看了看,看到陈归没有生气,也没有再说,闷头吃了起来。 陈归三两口喝完汤,把碗递给赵德柱,抹了把嘴环顾着围坐在一起的士兵。 “没盐我们去抢鬼子的就是了,这个问题我给你们解决。” 说完,他给赵德柱使了个眼色,站起身向一间搭在松树下的一间木屋走去,那是专门给他留的木屋。 身后赵德柱也站起身跟着他,手中还端着那只有豁口的老瓷碗。 “你先吃,吃完之后把张德才、孙有胜、李明远、周怀远都叫上。咱们…开个会。” 赵德柱梗着脖子将一块肉咽了下去,愣了一下,疑惑道: “开会?” “对,商量商量,怎么干一票大的。解决下兄弟们的食盐问题。” 赵德柱看着陈归的背影,好像和之前不大一样了。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位头儿闭着眼靠在树下时,好像不是在睡觉,而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话。 第45章 我们走大路! 木屋内,一盏马灯挂在屋顶正中间,照的屋内清晰可见。 墙上钉着一张缴获的日军地图,金陵周边的公路、河流、据点用红蓝铅笔标得密密麻麻,这是上次三十三联队缴获来的。 赵德柱、张德才、孙有胜、李明远四人已围在桌前,谁也没开口,随着陈归的目光盯着墙上的地图正在研究。 陈归转过头,视线落在赵德柱的身上。 “周怀远呢?没通知到?” “通知了。” 赵德柱搓了搓手,屋里有些冷。 屋里有些冷,灶台还没垒,不敢生大火,怕烟熏。 门窗关不严,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刚好冻不死人。 “他在后山垭口照应骡马呢,怕牲口惊了,有点远,得迟来一会儿。” 陈归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的句容位置,刚要开口。 “吱呀!” 木门被推开,一股冷风吹了进来,周怀远身上还穿着那件半旧的棉袍,迈步走了进来。 他抬眼看见满屋子的人都在盯着自己,明显一愣。 作为一个全家被日军杀绝、本已抱定死志的人,周怀远的心早就死了,是陈归把他从金陵城里带出来,又让他亲眼看着那些耀武扬威的鬼子一个个的被杀,他那颗死透的心才重新烧了起来。 后来陈归把八十多匹骡子、弹药、干粮都交给他打理,他也彻底活了,带着十几个兵把后勤操持得井井有条。 可此刻,面对这场真正的军事会议,这位曾经的教书先生还是有些手足无措。 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干巴巴地笑了声。 “头儿,我来迟了,让你们久等了。” “不迟。” 陈归转过身,嘴角扯出一丝笑意,伸手指了指身旁的空位。 “就等你了,来,过来一块商量下。” “好嘞!” 周怀远应了声,不再拘谨,快步走了过来,挨着李明远站定。 陈归的手指点在地图上句容两个字的位置上,环视着众人。 “我准备打这里!” “这里是日军从上海到金陵的物资中转站,武器弹药、粮食药品、还有我们最缺的盐,里面应有尽有!” 屋内一片寂静。 赵德柱、张德才、孙有胜三人盯着那个红点,脸上没有任何犹豫,只有一种近乎盲目的笃定。 头儿说打,那就一定能打下来,头儿说里面有盐,那里面就准有盐。 这是紫金山、茅山一场场硬仗打出来的威望,比任何军衔都硬。 陈归的手指沿着地图慢慢向下滑。 “所以我的计划是…” 手指停在一处距离句容最近的山脚。 “我带一百五十人,只带掷弹筒、轻机枪、步枪这些轻火力,从这里出发,走荒地,躲日寇巡逻队,躲侦察机,可能慢些。 计划用一天一夜的时间摸到句容县城外围,傍晚时分,天擦黑就动手!速战速决,快速拿下句容县城!” 说完,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四人。 赵德柱、张德才、孙有胜依旧没说话,只是齐齐点了点头,那表情分明写着,头儿,你指哪儿我们打哪儿。 李明远和周怀远两人却皱起了眉头。 陈归没催,静静地看着他俩等他们开口。 李明远盯着地图上的直线距离,又抬眼看了看陈归,斟酌了下后,说道: “头儿,距离这么远,一旦句容遭到袭击,日军各路口必然全面警戒。就算我们不走大路,日军的侦察机…怎么躲?白天在荒野行军,万一被飞机发现,这一百五十人就全暴露在野地里了。” 这是个要命的问题。 陈归却笑了,他手指一点,顺着从句容延伸出来的那条最宽的公路上,然后慢慢划过停在了茅山山脚。 “谁说要躲侦察机了?” “我们走大路,光明正大的走大路!” “什么?” 五人同时惊呼出声,双眼瞪得溜圆。 走大路? 一百五十个穿着国军破烂军装、扛着日式武器的人,大白天走日军控制的公路? 这不是奇袭,这是送死! 陈归知道他们早有这么一问,胸有成竹,侃侃道来。 “句容城里,有鬼子常驻的十几辆运输卡车,还有,上次金陵遭袭后,鬼子加快了给金陵的补给速度。” 他顿了顿,自然的带过那个不能解释的信息来源。 “据可靠情报,最近每天又多了十几辆卡车停在句容,天亮出发,满载物资,送往金陵,所以,卡车管够!” “打下来,我们就开车回来,从句容到茅山山脚,卡车全速跑,两个小时就足够! 剩下的时间,在天亮之前,用人力、骡马,把东西全部搬进山里,打完这一仗,咱们半年之内,吃喝不愁,弹药管够!” 屋内静了一瞬,随即呼吸声陡然粗重了起来,他们谁也没有计较一个溃兵怎么会有情报来源,只是想到句容城内的物资,心里已经激动了起来。 李明远脑子转得最快,立刻抓住另一个关键。 “开车…头儿,咱们会开车的人不多吧?我倒是会一点,可剩下的司机怎么找?跟着咱们的溃兵里,没听说有汽车兵出身的。” 赵德柱、张德才、孙有胜也跟着点头。 分到他们手下带的兵,都是泥腿子出身,骡子人人都会赶,方向盘么,别说摸了,见都没见过。 “这个不难。” 陈归摆摆手,语气轻松,脸上依旧带着自信。 “鬼子屁大点地方,出了几十万兵,哪还有那么多正经汽车兵?他们抓了不少咱们溃兵里的司机,都是国人,被逼着给他们开车。 到时候,让他们开车跟在后面,不想跟着咱们干的,到了茅山,发两块大洋,让他们自谋生路就是。” 李明远眼睛亮了,最后一个顾虑被打消。 他猛的挺直腰杆,眼神里那点犹豫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和狂热。 “那就没问题了,头儿,说吧,什么时候动手?” “对!啥时候出发?!” 赵德柱三人也急不可耐,没盐干啃马肉的日子,他们都快就憋疯了。 陈归却没有立刻回答,转过身,重新面对地图,重新看看地图。 “明天一早出发,等后天傍晚到达句容县城外。” “我带队,赵德柱、李明远、孙有胜,你们三个跟我走,带上一百五十人,张德才、周怀远,你们带剩下的人留守。” “明白!” “另外,” 陈归看向张德才和周怀远。 “你们明天一早去把营地周围那些咱们送过马、送过肉的百姓,召集些青壮,这次缴获的东西多,光靠咱们搬不完,让他们帮忙搬运,完事之后…” 他伸出两根手指,想了想又弯回一根。 “每人发一个月的口粮,再额外给一斤盐。” 第46章 我们不帮他们,谁帮他们 听到陈归的话,张德才眼神中带着明显不甘,他也想跟着去,可想起上次送马送肉都是他跟着去的,那些百姓居住的地方他熟,又无奈的点了点头。 “头儿,你放心,我这就去挨家挨户知会,保证后天晚上前把人聚齐!” “要好好说话,不要强迫,我们只要自愿帮忙的。” 张德才嘿嘿一笑。 “没问题,还有就是一个月口粮一斤盐会不会多了?” “不多!” 陈归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怀恋之色。 他想起了前世的人民子弟兵,没有群众基础,哪来奋勇杀敌的军人。 “他们本就被日寇逼的躲到山里,能不能活下去都看天意,我们再不帮他们,谁帮他们。” “去吧,都去准备,明日一早出发,这一仗,我要让茅山周围的百姓知道,跟着咱们,有盐吃,有鬼子杀!” “是!” 五人齐声应了声音转身走出了木屋。 等几人离开,陈归在地图前又站了一会,这才转身出了门外,拿回门口放的干柴给屋中间的火盆添了点柴。 火刚着,湿柴冒起浓烟,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 “头儿!你屋里着火啦!” 张德才也不知道在哪,扯着嗓子高喊。 陈归一边咳一边骂。 “咳!烧个火盆你喊什么着火!咳…去干你的活去!” “哦…”张德才缩了缩脖子,嘟囔着走远了,“我看烟大嘛…” 陈归无奈又去把门开开,看着呼呼直往里灌的冷风,都怀疑这火该不该烧。 他知道灶台为什么没垒起来,贴着松树搭的屋子,小,只能一个人睡,大了又怕鬼子侦察机发现。 而且是木头建的房子,怕烧着,要是有根炮管就好了,能架个土炉子。 正围在火盆前等烟过去,突然感觉门口似乎站了一个人。 转头一看,沈秀英不知何时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她自己踮着脚拄着一根木棍,周玉兰在一旁扶着。 陈归站起身,刚刚被烟呛的冷的脸柔和了许多。 “腿好些了?” 沈秀英点点头,咬了咬嘴唇,低声问: “你们又要出去?” “嗯,可能走个两三天就回来了。” 沈秀英没再说话,踮着脚走了进来,周玉兰不知何时已经躲走了。 走到屋中,拐杖不小心点到一块碎石子,身子一歪差点摔倒,陈归赶忙上前扶住,她脸微微发红,站着没动。 陈归想要扶着坐下来,她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就看看你…”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陈归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没说,只是将放在一旁那件鬼子大佐呢子大衣披在了她身上。 两人就这么站着,陈归怕她摔倒一直扶着,她身子则轻轻的靠在陈归胳膊上。 沉默了一会,火盆里传来噼啪一声,还有些潮湿的木柴被烧的炸开,溅起几点火星,沈秀英像是被惊醒了,轻声说了句。 “那我回去了。” 随后,挣开搀扶着的手,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忽然又停住,把肩上的日军大衣脱下来,塞回陈归手里。 “山里冷,你穿着。” 没等陈归推辞,她已经一瘸一拐的踮着脚走进黑暗中,单薄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了。 陈归捏着大衣,站在门口发了会愣,才转身进屋,把门带上。 …… 第二天天刚微微亮,陈归、赵德柱、孙有胜、李明远带着一百五十人离开了营地。 等到中午时分,他们已经站在山麓边缘,这里是离句容直线最近的地方,只不过要走直线穿越荒野,不能走大路了。 赵德柱手中拿着一顶用树枝编的密密麻麻的草帽,戴在头上,又拿下来,不断反复着,陈归斜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孙有胜正在给自己的草帽塞着树叶,看到赵德柱那副德行,忍不住咦了声。 “你干嘛,头皮痒啊?” “不是,”赵德柱把草帽翻过来,指着帽檐,“我怎么觉得这玩意有些小呢?遮不住肩膀啊,要不我们折一根大树枝绑在身上,鬼子侦察机不就发现不了么?” 李明远无语地看着他,反问道。 “你要背多大?小了遮不住,大了你背得动?” “不是啊,”赵德柱来了劲,手舞足蹈的比划着,“我们可以像蓑衣那样,把树枝织起来,编成一件能挡着全身的,披在身上嘛!飞机从上头看,不就是一丛草?” 陈归瞥了他一眼,当先迈出了山林,随口说着。 “别嘴嗨了,出发,我们是为了躲侦察机,又不是躲地面的鬼子,穿吉利服干嘛?” “吉利服?什么吉利服?” 赵德柱若有所思,陈归已经大步走远了,他赶忙跟了上去,嘴里还嘟囔着。 “吉利服…这名字不错啊!听着就吉利…” 一百五十条身影散在枯黄的荒草里,从头顶看去,还真像一片移动的灌木丛,摇摇晃晃,向着句容的方向蠕动。 傍晚时分,一行人已经停在了句容县城西门外一公里远的一片洼地中。 李明远凑到陈归面前看着前面不远处公路边矗立在暮色中模糊的通讯杆,压低声音问道。 “头,要不要我带人过去把电话线剪断?” “不用!” 陈归摇摇头,抬起下巴指了指更远处一根似乎是倾斜的通讯杆。 “鬼子进攻句容之时早就把通讯线破坏的一干二净,到现在都没修好呢,所以我们只要堵住五个城门口出来的大路,鬼子的求救信号就传不出去了!” 李明轩远眯着眼看了看陈归刚才示意的远处,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 不过他也没有再问,只是蹲在一旁,等着陈归安排任务。 陈归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句容县城地形图,点了点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后,又看向了赵德柱。 “你带五十人,每个城门外的主干线上埋伏十人,不要放任何人出去,等我们收拾好物资以后再让他们走。 记着在东南方向,还有一个小门,五个门正好五十人。” “头儿,你就放心吧!” 赵德柱爽快的应了声。 陈归又看向李明远。 “你跟着我,等会我在护城河外用掷弹筒炮击城门口的鬼子哨兵,机枪阵地,你带人直接进城沿着大路走,到鬼子驻军的地方,先把兵营的鬼子消灭了,再去其他的几个城门。” “至于你么…” 陈归看向孙有胜。 “给我递榴弹吧!” “好嘞!头儿!” 孙有胜高兴的应了声,从一旁的士兵身上接过两袋榴弹挂在了他肩膀上。 第47章 一边倒的战斗 也许鬼子对自己的战斗力过于自信,认定句容附近已被他们彻底肃清,又或许是小国寡民的抠搜习性作祟,连台发电机都舍不得用。 偌大的城门口,只挂着几盏马灯,烧着两堆火,在寒风的吹动下,照的城门口前巡逻的的鬼子像鬼影子一样。 陈归提着掷弹筒,弓着腰,快步向护城河靠近,孙有胜紧紧跟在他右后侧,脸上不见半分紧张,双眼反而透着一股兴奋。 距城门还有一百多米时,陈归忽然停住,右手一横,拦住了孙有胜。 不能再近了,再近城门口的小鬼子就该看到他们模糊的黑影了。 他单膝跪地,左手稳稳支起掷弹筒,闭上眼。 一条红色抛物线从筒口延伸出来,精准的套在沙袋工事后面,那里趴着一挺九二式重机枪,两个鬼子正缩在沙袋后抽烟。 按照日军编制,这个守着句容的警备中队本不应该配重机枪的,估计是临时加强的火力点。 陈归右手一抬,孙有胜早已将握在手中的榴弹放在了他手心。 嗵! 榴弹发出一声闷响,呼啸而出。 陈归没看落点,手指一勾拉簧,筒口微转,第二枚榴弹已经滑入炮膛,红线瞬间落在了另一侧的歪把子轻机枪上。 轰! 第一发榴弹在重机枪巢里炸开,沙袋、枪管、人体零件被气浪掀得四散飞溅。 旁边的歪把子机枪手被热浪掀了一脸,他感觉到脸颊上似乎有些温热感,伸手一摸,满手是血。 是弹片在脸上划出了一道血槽,血肉翻卷着,他双眼一凝,凄厉的尖叫声响彻夜空。 “敌袭!” 手指疯狂去拉轻机枪的拉枪栓,旁边的弹药手也扑了过来,然而枪托还没架在肩上… 轰! 第二发榴弹精准落入他们的沙袋掩体,爆炸声起,鬼子被气浪掀飞出去,一头栽在地上,脖子扭成一个诡异的弧度,抽搐了几下后一动不动。 “弟兄们,冲啊!” 李明远早在第一声爆炸炸响的瞬间便拔出腰间缴获的鬼子指挥刀,指向了句容县城。 他怒吼一声,身后一百多条黑影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亡命一般冲向城门洞。 轰! 轰! 城门口残余的巡逻哨兵刚来得及放出一枪,便被接踵而至的榴弹点名,惨叫着去见了他们的招核天皇。 五发榴弹,城门口十名鬼子连同两挺机枪,尽数消灭。 而李明远带着人,才刚刚跑过护城河石桥。 “走!” 陈归提起掷弹筒,大步冲过石桥,在离城门洞大约三十米处重新将掷弹筒立了起来,再次闭上眼。 红线越过城墙,直直落在三百多米外的句容县衙旧址,那里正聚集着一百多个小鬼子,他们是听到爆炸声刚刚集合起来的。 鬼子中队长正拔出指挥刀,对着列好队伍的鬼子嘶吼,身旁三个少尉小队长站在一旁,听着训话。 “西门遭到炮击!第一小队立即支援西门!第二小队分兵把剩余四门!第三小队…” 话没说完,空气中传来一声细微的嘶嘶声。 经验丰富的鬼子中队长脸色剧变,侧身向一旁扑倒,然而人还在半空,榴弹已如长了眼睛一般,精准的落在他脚下。 轰! 中队长、三个小队长、夹带着跟前站立的两个军曹,被榴弹爆炸的火球吞了进去。 残肢与军刀碎片高高飞起,鲜血飞扬。 “炮击!” “散开!” “隐蔽!” “快隐蔽!” 幸存的军曹们声嘶力的嘶吼着,带着各自的分队向两侧有遮挡物的地方狂奔。 然而他们惊恐地发现,无论跑到哪里,那死亡的嘶啸总是如影随形。 轰! 一发榴弹追着一名军曹的身影砸进人群,几个瞬间鬼子被气浪掀翻,翻飞断肢挂在了不远处的一棵树上晃荡。 轰! 几个刚刚架起掷弹筒、试图对着西门的方向还击的鬼子,还没找到目标,便被连续两发榴弹覆盖。 第一发炸死了两个射手,第二发殉爆了他们旁边带着的榴弹袋,剧烈的爆炸顿时将趴在地上炸得哀嚎遍野,哭爹喊娘。 鬼子终于崩溃了,前面精准的榴弹还勉强扛了过去,可这剧烈的殉爆炸在密集人群,彻底让他们成了惊弓之鸟。 指挥官没了,军曹也没了,鬼子没了约束,一百多人在空旷的县衙前院里乱窜,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躲。 终于,有鬼子反应过来,趴在地上,捂着脑袋瑟瑟发抖。 西门内的街道上也传来了喊杀声,他们明白,等那群端着刺刀的敌人冲进来,趴在这空地上,只会死得更快。 几个胆大的鬼子爬起来,尖叫着向不远处的低矮民房狂奔,身后更多的鬼子站了起来,跟着奔跑,只是死的更快。 而此刻,李明远已带着人冲到县衙营地百米之外。 他目瞪口呆的看着榴弹一发一发精准的砸在鬼子人群中,打得小鬼子人仰马翻。 这可是在城外对着城内盲炸,确比站在身旁扔手榴弹都炸的准! 他终于理解了赵德柱他们几人对陈归的狂热,这不只是厉害能来形容了,这是神迹! 很快,一种自豪感涌上心头,跟着这样的头,还怕打不了胜仗,消灭不了鬼子? “冲!冲过去,不留活口!” 李明远怒吼一声,将指挥刀插回刀鞘,拔出腰间的盒子炮,指着路侧一栋低矮民房。 “上房顶!去一挺轻机枪架上去,压住鬼子,不要让他们集合!其余人,跟老子冲!” 他反手从腰间摸出一枚手榴弹,牙齿咬开保险,在头盔上用力一磕扔向鬼子营地方向。 “不要比枪法!贴近了打!扔手榴弹!” “听到了吗!扔手榴弹!” 陈归并没有给小鬼子太多的反应时间,当营地的这个中队的鬼子没了指挥被李明轩贴着脸扔手榴弹时,掷弹筒已经转向了离鬼子营地不远的天主教堂。 自12月中旬鬼子进城成立宣抚班起,这座教堂便成了这群特务的巢穴。 钟楼上的十字架早被扯了下来,换上了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写着大日本皇军句容宣抚班。 爆炸声响起时,这里二十五名负责维持秩序的鬼子宪兵刚睡下不久,叽里咕噜骂着娘爬起来,抱着枪冲到了院子里。 第48章 榴弹砸 宣抚班的主事人井上一郎连衣服都没系好,提着裤子从二楼跑了下来。 他是个老牌特务,擅长逼百姓交粮、逼女人慰劳皇军,可对打仗一窍不通。 “井上阁下!” 宪兵小队长看到井上一郎赶忙跑了过来,一个立正,大声请示。 “大岳中尉驻地遭到不明敌人袭击!请指示!” 井上一郎挠了挠一毛不拔的光头,一脸犯难,他手里只有这二十几个宪兵还是负责维持秩序的,让他去支援正规军,那不是送死吗? 可不去,万一怪罪下来… 正犹豫间,一个穿着长衫马褂的汉奸翻译提着裤子从偏房冲了出来,跑的有些急,被裤腿一绊,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他也顾不得这些,龇牙咧嘴的爬起来,跑到井上身边。 这些天他帮着宣抚班指认抗日分子、强征良民妇女,心里门儿清,要是国军打进来,他够枪毙十回。 “太君!” 汉奸翻译顾不得刚才摔的生疼的膝盖,凑到井上一郎跟前,满脸堆笑。 “当务之急是快、快派兵堵住城门啊!等敌人进来,咱们全得完!” “八嘎!” 井上一郎正愁没处撒气,反手一记耳光抽过去,汉奸原地转了个圈,嘴角立刻渗出血丝。 “帝国的军事行动,轮得到你这蠢货质疑?废物!” “是是是…!” 汉奸捂着脸,点头哈腰,眼里却闪过一丝怨毒,随即又堆起谄笑。 “太君教训的是,我是废物…废物…” 井上一郎骂完,倒也回过味来。 汉奸的话虽贱,却提醒了他,坐在这儿等死,不如把人派出去,自己不懂军事,但是大岳中尉懂啊,让他指挥不就好了? “你!” 他指着宪兵小队长, “带所有人去支援大岳中尉,暂时听他节制,一定要把敌人打回去!” “嗨!” 小队长一挥手,二十五名宪兵整齐转身,刚拐出大门。 轰! 一发榴弹像长了眼睛,精准砸在小队长脚边。 气浪掀翻四五个鬼子,断肢和钢盔噼里啪啦砸在教堂外墙上。 小队长一条腿飞出去老远,人横在门槛上,当场没了气。 剩下的宪兵僵在原地,齐刷刷转头看向井上一郎,等他发令。 井上一郎看着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腿肚子开始转筋。 他能笑着看老百姓被刺刀挑死,能面不改色地命令烧毁村庄,可当死亡真的悬到自己头顶时,他才发现自己比那些百姓抖得更厉害。 “我…快…快去支援…” 话音未落,又一发榴弹呼啸而至,在人军曹站立的地方炸开。 四五个宪兵带着军曹被掀飞,一截肠子正好飞在井上一郎面前,啪嗒一声掉在了他脚面上。 井上一郎双眼凝成一双斗鸡眼,盯着那截猩红色的物体身体微微发颤,他感觉自己的腿部一阵温热感觉传来,吓尿了! “啊~八嘎!” 井上一郎操着变形的公鸭嗓嘶吼了一声,迈着扭成八字的腿,连滚带爬的向着教堂里跑去。 剩下的宪兵们彻底炸了窝,没了指挥官约束,再也顾不上什么军纪,尖叫着四散奔逃。 轰! 轰! 榴弹追着那些来不及找掩体的宪兵继续炸着,没有一发落空。 县衙营地里,李明远已经带人攻了下来,空地上横七竖八全是鬼子尸体,不下百具,剩下的有丢了枪蹲在地上投降,有的躲进了旁边的民屋。 “你!你!你们俩带着各自的人搜捕剩下的鬼子。” 李明远随便指了两个班长,转头又对剩下的人开始分任务。 “剩下的每个城门去两个班,带一具掷弹筒,两挺轻机枪清剿城门口的守军!” “是!” 几个班长同时应声,带着自己的人跑向了各自的位置。 城外,陈归睁开眼,掷弹筒能打到的敌人已经没有了,剩下的就是城门口的守军需要到城中间才能支援到他们。 “走!” 提起掷弹筒,大步向城内跑去,孙有胜提着榴弹紧随其后。 来到城中央时,进攻四门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跟着陈归打了这么多仗,这些溃兵出身的弟兄终于摸到了门道,能用掷弹筒的不用手榴弹,能用手榴弹的,不用步枪打。 总之一句话,弹药管够,不要节省。 这也让他们的掷弹筒投掷、步枪射击水平直线提升,已经打的比鬼子都要好了。 陈归站在城中,闭眼扫了一圈地图,还剩两处城楼的鬼子躲在砖垛后负隅顽抗。 他架起掷弹筒,嗵嗵两声,红线精准套住最后两挺机枪。 轰! 轰! 砖垛塌了,机枪哑了。 城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零星的枪响,那是在搜捕鬼子溃散的逃兵。 陈归放下掷弹筒,背靠着墙,不断甩着被掷弹筒震的发麻的左手,太遭罪了! 孙有胜凑了过来,满脸是灰,嘿嘿的笑着。 “头儿,打完啦?” “嗯,在这儿等着,李明远应该快回来了。” 远处,东门方向传来一阵欢呼,接着是弟兄们熟悉的吆喝声。 孙有胜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咧开嘴嘿嘿直傻笑,他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他们真的将句容县打下来了,而且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头儿,这回…咱们真把句容给啃下来了?” 陈归没接话,只是转头看了眼教堂的方向,那里有一个黄色的点,他想知道这个黄色代表什么。 不到二十分钟,街口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李明远带着人先到了,他身后不远处,赵德柱也领着几个弟兄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 “头儿!” 李明远一脚踏进院门,声音高亢,带着为遮掩不住的兴奋。 “四门全拿下了!除了第一次强攻鬼子营地时折了三个弟兄,攻打城门没再死人,就几个被流弹擦伤的。 咱们在暗处,鬼子在明处,一通榴弹砸下去,他们连枪都开不出来就死绝了!” 陈归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这伤亡比在他可接受的范围内,自己都开挂了,要是还跟鬼子拼出一比一的伤亡,那这挂还不如不开! “城门留人了吗?” “留了!每个城门留了一个班组,有枪有弹,就算有漏网的鬼子也冲不出去。” 李明远话音刚落,赵德柱也凑了上来,喘着粗气,扯开了衣领,热的,跑的急,脸上都出汗了。 “头儿,城门外有两个鬼子想骑摩托去报信,被我们弄死了,连人带车都处理了。城外埋伏的弟兄我也派人去叫了,马上到。” 正说着,远处街面上,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跑步声,应该是分散在各处的弟兄正往城中心聚拢。 第49章 没人签收的炮 陈归沉吟了片刻,迅速开始布置任务。 “李明远,你带几个人去城东,那里停有十几辆卡车货还没卸,都开过来,看守的鬼子刚才去支援了,现在只剩司机和两个小鬼子。 把车开到鬼子仓库区,那里有句容城里常备的十几辆卡车,武器弹药和粮食也都在库房,我们一起盘算盘算该带什么东西。” “是!” 李明远应了声,转身点了一个班的人,快步消失在黑夜里。 赵德柱刚想开口,陈归已经抬起下巴,点了点不远处藏着一个黄点的天主教堂。 “你带一个班过去,刚才有鬼子钻进去了,给我抓出来,活的最好,我要看看是什么人。” “明白!” 赵德柱一挥手,带着十来个弟兄,端着枪向教堂摸去。 街上,枪声彻底停了。 那些一直屏着呼吸的句容百姓,终于敢爬上墙头,或者把门缝推开一条线。 他们看见街面上跑来跑去的人,有穿着土黄色呢子大衣的,有穿着灰蓝色国军军装的,混在一起,喊着中国话,却扛着三八大盖和歪把子机枪。 谁也分不清这到底是哪路人马,只敢缩着脖子,从门缝里偷看,连大气都不敢出。 陈归没理会这些目光,现在还顾不上搭理他们。 他带着剩下的人,快步转向城东北角那里是日军在句容的核心仓库区。 仓库区占了原句容县衙后侧的一大片空地,日军用铁丝网拉成了一个大院,门口原先堆着沙袋和拒马,现在沙袋上趴着两具鬼子尸体,一挺歪斜的歪把子轻机枪,是李明远他们第一波冲进来时打死的。 院中矗立着几排硕大的军用帐篷弹药仓帐布上印着日文,写着弹药、粮食、衣服、等等。 掀开一顶印着弹药字样的帐篷,借着手中提着的马灯微弱的灯光,能看到里面码着一层层绿色木箱放在木板上,箱子上用白漆刷着编号和日文。 都是些九四式山炮炮弹、九二式歩兵炮炮弹、迫击炮炮弹、掷弹筒炮弹、三八式6.5mm的步枪弹、7.7mm的重机枪弹板箱以及成箱的手榴弹堆的满满当当。 接下来看过去的四个写着弹药的帐篷也都是这些东西。 “都是弹药,怎么没有枪和炮呢?” 跟在身后的孙有胜心中有些不满足,提着马灯低声嘀咕着。 “这是给金陵转送物资的一个中转点,给前线留下备用的东西,存下炮和枪干嘛,有那东西直接就送过去了!” 听着嘀咕声,陈归随口解释了一句。 句容这种地方不会留下炮和枪的,小鬼子也怕国军抢啊,弹药这些东西国军抢了也不一定用的上,口径不配啊。 但炮和武器不一样,那东西是大杀器,抢了就能用的,小鬼子也怕啊。 来到最后一个印有弹药的帐篷,陈归掀开帐帘,里面空荡荡的,难道是一个空帐篷? 他有些不大相信,提高马灯向深处走去,借着微弱的光线,他愣住了。 帐篷最深处,赫然立着两门黑漆漆的山炮,炮身崭新,漆色在暗处泛着冷光,趴在那里像两头巨兽。 “头…头儿!是炮!是九四式山炮!这可是好东西啊!” 孙有胜一溜烟的穿过陈归身侧,提着马灯细细抚摸着炮身,那神情像极了三年没见女人的光棍汉! “这可是好东西啊,当初多少兄弟死在这玩意身上,我们一定要带走,到时候让鬼子也尝尝这炮的味道!” 说着,孙有胜抬起头看向陈归,目光中满是祈求之色。 陈归没有说话,这炮他见过,上次在紫金山鬼子的炮兵阵地好像也有两门,那时候着急没能带出来。 他径直走到炮跟前的木箱,打开后,里面有两门炮的炮镜,还有一份文件。 看着文件陈归嘴角扯了扯,笑了。 “头儿,写的啥?” 陈归随手将文件塞给他。 “自己看。” 孙有胜接过文件,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日文,还有几个签名,公章。 可这日文认识他,他不认识日文啊。 “头儿,你知道的,我不认识小鬼子的字…” “上面说这两门炮是19日要送到十六师团给炮兵联队补充损耗的,结果去了没人签收,又送了回来,等待处理!” “没人签收?” 孙有胜疑惑的又提着马灯重新将炮身看了看,完好无损啊。 “不签收,难道是坏的?” “不是坏的。” 陈归已经知道了为什么不签收了,笑着解释道。 “18日晚上咱们把鬼子十六师团的炮兵阵地连锅端了,十六师团师团长和几个参谋也炸死了,当然没人签收了。” “额!哈哈!” 孙有胜忽然大笑了起来。 “这就是报应啊,狗日的也有今天。” “走,被服那些我们就不看了,带一些就好,我们去看看粮食。” 陈归转身出了帐篷,向不远处的粮食仓库走去,这里则是征用了原句容县学的几间大教室和操场,推开木门,里面堆着一摞摞麻袋。 麻袋从地面一直堆到房梁,地上还有撒下的大米粒在灯光下泛着白光。 面粉袋是粗帆布缝的,码在教室后排,旁边混着几袋杂粮和黄豆。 罐头区占了另一间屋,牛肉罐头、鱼肉罐头、压缩饼干箱,一直堆到后墙。 还有几十坛子腌菜,以及成捆的干海带,这是日军士兵的副食。 食盐则被单独堆在一间加固的小屋里,用军用帆布袋装的,一袋五十斤,码了半屋子,是粗盐,但足够了。 句容常备的十三辆卡车就停放放在仓库院外的空地上,停的整整齐齐。 远处传来柴油发动机低沉的咆哮,一溜灰绿色卡车顺着城内的街道驶来,在库房外面依次刹停。 李明远推开驾驶室车门,跳了下来,一路小跑到陈归跟前,双眼发亮。 “头儿!有三辆卡车,拉着四门九七式迫击炮,鬼子今年才定型,本是送到前线试性能的,弹药整整两车!还带着两个鬼子测试员,就是您先前盯上的那俩鬼子。” 陈归对日军制式武器的了解其实少得很,除了三八大盖、野鸡脖子、歪把子这些耳熟的名字,其他的都叫不上名。 “好用么?” “我掂量过了,”李明远比划着,“两个人就能扛着跑,翻山越岭比什么炮都利索,而且炮弹配了很多,有照明弹、燃烧弹、高爆弹这些装了两卡车!” “那就好,”陈归点点头,“剩下的卡车呢,装的什么?” “飞机燃油、炸药、装甲车配件,杂七杂八。” 陈归立刻懂了,这些都是直送前线的军需物资,不用在句容这个中转站停留,但是天色晚了所以他们停在了这里。 “听着,”他迅速下令,“拉炮的三辆车和弹药车原封不动。炸药带上一车,其余的卸下。 优先装那两门山炮和刚需弹药,剩下的全都装粮食、盐、药品、被服这些,你亲自盯着。” “是!” 李明远应了声便扭头招呼弟兄们动手。百来号人立刻围了上去,卸货的卸货,装车的装车,月光下人影幢幢。 第50章 你也配提公约? 陈归亲自带着两辆卡车和一个班的人,直扑县城原来的银行门口。 大门上挂着一把锁子,无人看守。 来到银行内部,撬开金库铁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外面包着铁皮的木箱,有几个没有封条,剩下的全贴着封条,上面写着华中派遣军司令部。 孙有胜从那厚重的金库门和银行的招牌上,早已猜出里面是什么。 他没问,也没有细看,只是干脆利落的问了句。 “头,搬吗?” “搬!” 陈归目光扫过那些箱子。 “全部上车,你亲自点清数目,搬完后带人守着。” “好嘞!” 孙有胜一挥手,十来个等候在外的弟兄鱼贯而入,每人扛起一箱,脚步沉实,那分量显然不轻。 四五趟下来,所有箱子便整整齐齐码在车厢里,两辆车还没装满。 孙有胜凑了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头儿,三十五箱,分装两车,全齐了。” “嗯,这两车你先带人守着,剩下的事你就别管了。” 陈归最后瞥了眼空荡荡的金库,转身而出。 他心里门清,八箱没贴封条的,有两箱是珠宝首饰,六箱是银元,那是句容本地银行的存款,鬼子还没来得及带走。 剩下贴封条的全是黄金,松井石根从金陵城截流下来的私货。 本来是给他和那狗屁亲王运到上海存入银行当做私房钱的,结果被自己炸死在了饭店。 陈归估不出具体价码,但看那箱子沉甸甸的分量,两吨足多不少。 可跟鬼子在金陵掠夺走的六千吨黄金比起来,这不过是九牛一毛。 堂堂的一个方面军大将和亲王,才扒拉这么点,也是够抠搜的! 等车队驶回仓库大院,余下的卡车也已装得七七八八,百来号人穿梭忙碌着,李明远嗓子已经喊哑了,还在那里指挥着。 赵德柱迎了上来,满脸是笑。 他身旁不远处,井上一郎和那个翻译官正蹲在地上,被人用枪指着。 陈归目光扫过那翻译官,脑海中对应的黄点微微闪烁,明白了,黄点代表的汉奸。 “头儿,”赵德柱凑了上来,“鬼子还关着一批俘虏,都是他们挑剩下的司机,这样咱们正好司机也不缺了! 我问过了,他们愿意跟着咱们进山,鬼子那边…稍有不顺就拔刀杀人,他们早受够了。” “多少人?” “五十多,都在那儿呢。” 陈归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五十多个穿灰蓝色军装的人静静站着,目光呆滞,没有一点生机,明显还没缓过神。 “带上,进了山就都是自己人。” 李明远又跑了过来,张了张嘴,陈归才发现他嗓子彻底哑了,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 “头儿…差不多了,弹药、山炮、盐、药品、被服、电台…都装齐了,还空了两辆车让兄弟们坐。粮食还剩一半多,带不走了,咋办?” 粮食… 陈归沉吟了片刻,想起那些门缝中瑟缩的目光,有了主意,转头看向赵德柱。 “去挨家挨户敲门,就说发粮,让百姓们自己带袋子、带筐来装。告诉他们散装的粮食鬼子抓不到,不要怕。” “明白!” 等赵德柱离去,陈归走向蹲在地上的两人。 井上一郎看到他身上那件质量上乘呢子大衣,先是一愣,随即心中明白,这是杀了一位帝国大佐,剥了衣裳! 他慌忙直起腰,刚要开口,旁边一人抬手一枪托砸在他肩上,一声闷哼,出口的话语生生咽回了肚里。 井上一郎捂着肩膀扑倒在地,嘴里叽里咕噜地冒出一串日语。 “我们不是战斗人员!根据日内瓦公约,你们不能虐待俘虏!” 见陈归面无表情,他以为对方听不懂,急忙朝那汉奸翻译官嘶喊。 “刘桑!快翻译!不然我们都得死!” 那汉奸本还蹲着,见鬼子挨揍,早已吓得跪伏在地,朝着陈归拼命磕头。 “长官…长官饶命!我是被逼的啊!我不从,他们就要杀我全家…都是这鬼子指使的,我都是听命行事!” 陈归没理那汉奸,只是居高临下的打量着井上一郎,忽然笑了。 “日内瓦公约?你们这群畜生,也配谈日内瓦公约? 你们这帮狗日的屠金陵城内几十万无辜百姓的时候,怎么不和他们说公约? 你们用重机枪扫射手无寸铁的俘虏时,公约又在哪?” 越说越恨,陈归猛然起身,狠狠一脚踹在井上一郎的光头上! “砰!” 井上一郎的脑袋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鲜血瞬间糊了半张脸。 他顾不上疼,从陈归那双冰冷的眼睛里,已经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 “刘桑!”他转头看向汉奸,歇斯底里地嘶吼,快语连珠,“快告诉他!我知道哪里有钱!皇军的秘密金库!我都告诉他!” 陈归却不再看他,转身朝街面走去,至于秘密金库,老子已经装车了! 那里,已有胆大的百姓提着布袋、挎着竹筐,探头探脑的围拢过来,黑暗中影影绰绰。 他头也没回,声音随风传来。 “杀了他!至于那个汉奸…绑在门口柱子上,等百姓来领粮时,让他们决定这狗东西的生死。” “是!” 身后传来拉动枪栓的脆响,和井上一郎骤然变调的哀嚎。 几分钟的功夫,几人便提着汉奸翻译将他结结实实捆在大门口处的一根柱子上。 陈归踩着木箱跳上一辆卡车车头,居高临下,目光扫过黑压压聚拢过来的百姓。 这些人大多面黄肌瘦,眼神躲闪,却在看向汉奸时,都带着恨不得吃了他的目光。 “这个人,想必大家都认识。” 陈归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在夜色中所有人都能听到。 “他是什么德行,为人如何,我不清楚,但诸位街坊邻里,心里应该有数。” 说完,他反手从腰间拔出一柄一直带着的三八式刺刀,扬手一掷! “当!” 清脆的金属声中,刺刀掉在了汉奸面前的青石板上,吓得汉奸一个哆嗦,裤子湿了。 “有仇的报仇,有冤的喊冤,想动手的,可以动手!” 人群一阵骚动,一双双眼睛盯着那把刺刀,盯着柱子上的汉奸,仇恨在慢慢发酵,可没人敢上前。 他们互相推搡,嘴唇哆嗦,终究没人敢迈出那一步,那是踩了半辈子泥的腿,习惯了跪,一时竟不知道怎么站。 陈归长长的呼了口气,正要挥手让这群百姓进去分粮时,人群里忽然挤出一个瘦高青年。 第51章 军统的自来熟 走出来的这人,不到二十岁的年纪,裹着着件露棉花的破袄,手里什么也没拿。 青年看了眼汉奸,牙齿咬的咯咯作响,随后转向陈归。 “长官!我可以跟你走吗,给你扛枪、背粮、打鬼子,干啥都行!” “可以。” 青年的眼睛亮了,俯身捡起地上刺刀,没有半分犹豫,对着汉奸的肚子猛的捅了进去! “噗嗤!” 刀刃入肉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吓得围观的人群一阵哆嗦,推搡着后退了两步。 汉奸顿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那青年咬着牙,拔出刺刀,血顺着伤口喷涌而出,他却死死盯着汉奸的脸,又捅了进去。 一刀,两刀,三刀…直到汉奸的脑袋耷拉了下去,没了声息。 青年手一松,将刺刀抛在地上,转身来到车头前,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谢谢长官…这狗汉奸着领鬼子把我爹娘绑了,当着所有人的面砍了头,二丫也被他们掳走,至今没回来…” “别跪!站起来!” 陈归低喝了一声,赶忙跳下车,拉着他胳膊,硬生生的提了起来。 “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你记住,从今天起,你只跪死人,不跪活人!” 青年眼中顿时涌出泪水,嘴唇哆嗦着点了点头。 然而,敢动手的只有这么一人,后面再没人敢上前。 陈归也猜到了这个结果,无所谓的挥了挥手。 “行了,都去院里领粮去吧,拿到家一定要藏好了,不要拿任何带鬼子标记的东西,罐头盒、弹药箱、军毯,一概不许碰。 万一以后小鬼子问起,就说是茅山陈归拿走了,拿不走的都让我烧了,记住了吗?” 百姓们依旧沉默着,一窝蜂的往院子里涌,路过那柱子上还没凉透的汉奸时,终究还是恨意战胜了胆怯。 他们不敢拿刀,但敢用脚踢,敢吐口水,更有甚者抽了一耳光。 一个白发老太婆颤巍巍走过,抡起手里的破布袋砸在汉奸头上,骂了句含糊不清的脏话。 一个半大孩子被母亲拽着,也怯生生的朝尸体吐了口唾沫。 有了开头,很快便成了风潮,每个人路过,都要踢一脚,唾一口,仿佛这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人人得而踩之的烂泥。 远处,人影还在不断向这里走来,但有一些妇女牵着孩子,却站在院门口没动。 陈归疑惑的扫了眼,都是些中年妇女,披头散发,衣衫褴褛。有带小孩的,有一个人的,没有一个青壮。 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妇人怀里抱着个瘦的脱相的女娃,迎着陈归的目光,壮着胆子走了过来。 “长官,能带我们走吗?男人…男人被鬼子杀了,粮食都让鬼子拿走了。我们会洗衣做饭,会种地,能背东西,不白吃粮…” 陈归忽然怔住了,鼻子有些发酸。 他抬起头将刚要涌出眼眶的泪水,憋了回去。 阴沉沉的天空,漆黑一片,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就像脚下这片这片被蹂躏的千疮百孔的土地。 这些妇女、孩子,他们承受了太多本不该他们承受的苦难。 “好!” 她们顿时大喜,刚才那个女人抹着眼泪转身就走,生怕这伙人扔下她们不管。 “长官等等!我们去拿些东西,马上…马上回来!” 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陈归无力的摆摆手。 院里,粮食分得有板有眼,国军的名声一贯不大好,百姓们不敢多言,给多少拿多少,甚至不敢抬头看分粮的士兵,生怕多看一眼就要挨枪托。 李明远也知道,转身又让人把几箱没鬼子标记的干粮、几匹粗布、几包棉花都搬了出来。 “这些都分!能拿多少拿多少。没有标记,鬼子查不出来,但也一定要藏好!” 正看的入神,一个声音传来,将他思绪拉了回来。 “兄弟,你们是哪个部分的?” 不远处,一个老农打扮的中年人正在一堵墙后探头探脑。 一身粗布衣裳,穿着破烂布鞋,可从那双充满警惕的眼睛中就能看出来,不像是地里刨食的。 陈归皱了皱眉,这语气,是溃兵问溃兵的话,不过他也没隐瞒,是绿点那就不是敌人。 “教导总队的,怎么了?” 那人咧嘴一笑,从墙后走了出来,想挤过来,却被旁边两名持枪士兵拦在身前。 他也不恼,探着脑袋,低声问道。 “兄弟,可否借一步说话,有点紧要事打听。” 陈归没应声,直直盯着他,那人被这目光刺得有些发毛,知道不亮底牌不行了。 他习惯性的左右扫了眼,手伸进怀里,一阵寻摸,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本,隔着士兵递了过来。 陈归接过,深绿色的皮质封面,内页里钢印清晰,贴着照片,正是面前这个人,军统局的特务! 他本不想理会,忽然想起自己此刻的身份,名义上还是国军序列里的人。 掂了掂手中的证件,转身朝一处没人的帐篷走去。 “跟我来。” 帐篷内只有一盏马灯,那人伸出手,笑容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军统局金陵区潜伏组,代号木匠。” 陈归没有伸手和他握,只是点了点头。 那军统也不恼,很自然的收回手,继续说着。 “可算是找到你们了,戴老板下了死命令,让我们不惜代价潜入茅山,务必与18日晚在紫金山炮轰日军的那支部队取得联系。 这段时间鬼子跟疯狗似的,全城封锁,我们根本出不去,刚才听您说是茅山出来的,长官知道那支部队吗?” “是我们。” 陈归没有撒谎,应了下来。 代号木匠的军统如释重负,长长的舒了口气,重新打量着陈归身上那件大佐军服,竖起了大拇指。 “不错,是一支劲旅!还没请教,弟兄们是归哪位长官直接指挥,我好回去报功。” 陈归搜了搜原主残存的记忆,随口报了个教导总队的番号,说白了就是个大头兵。 那人明显愣了一下,眨眨眼,显然没料到这支搅得日军天翻地覆的队伍,领头人竟真是个大头兵。 但他反应极快,立刻堆起笑,语气更热切了几分。 “原来是教导总队的精锐!委员长得知紫金山战况,可是大加褒奖,特批了你们一个正式番号—军事委员会直属金陵游击支队!以后,你们就是委座直属的正规军了! 不知贵支队现在有多少人,主要干部有哪些,我好一并上报,让上面拨饷拨粮。” 拨饷拨粮? 陈归嘴角抽了抽,冷笑了一声。 如今这形势你们是怎么敢说出这话的? 是能突破空中封锁线空投过来,还是说地面能带军队打过来? 没有那本事,你们凭什么忽悠我? 再开口,话语中已带着冷冰冰的寒意。 “就这些人,都在那里,你自己看!” 军统那人也识趣,从语气中听出了不高兴,不再追问,岔开了话题。 “上面有命令,需要拍照登报宣传,以振全国抗战士气,我带了相机,这就拍几张,拍完我得立刻把照片送回去。” 说完,他一溜烟的就钻出帐篷,留下陈归一人现站在原地… 不一会儿那人拿着来一台德国徕卡相机掀开帐篷帘又钻了进来,笑着看向陈归。 “陈长官,那就劳烦您配合一下,这也是委员长的要求。” 好大的一顶帽子! 陈归死死盯着他,直到那人被看的有些不自在,才冷着脸从掀开的帐篷走了出去。 要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终究得受些束缚。 第52章 小鬼子会自己说服自己的! 等出了帐篷,那个军统拿起相机就要拍地上的鬼子尸体。 陈归一把按住了他。 “陈长官?” “不要把老百姓拍进去!” 那人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笑着点点头。 “您就放心吧!” 随后,他摆弄着开始拍起了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街面上横七竖八的鬼子尸体,特意抬着堆在一起,背景是句容县城那标志性的教堂顶。 第二张照片,是士兵们搬运物资装车的照片,特意挑选了一些穿的还是国军灰蓝色军装的士兵。 第三张照片,陈归被要求站到尸堆上,穿着那身黄褐色的大佐军服,提着指挥刀,靴底踩着一具鬼子军曹的胸口,胸口上铺着一面鬼子膏药旗格外醒目。 拍完三张后,那人也不磨叽,走了过来,匆匆告别。 “陈长官,我的潜伏任务到此结束了,照片必须连夜送出去,就不打扰了,对了,这次你们肯定缴获了鬼子电台吧?” 不等陈归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纸,上面写着密码对照表和一组电台频率。 “这是联络密码还有情联系频率,委座的意思,让你们尽快与总部建立联系,随时听候调遣。” 陈归接过,扫了一眼,握在手中,那人转身消失在了黑暗中。 此时,院里院外已收拾妥当,带不走的鬼子物资,军装、钢盔、带标记的罐头、无法拆卸的装甲车零件,以及没有分发完的粮食都堆在了空地上。 几名士兵正在不断泼洒着汽油,孙有胜傻笑着跑了过来,一个立正站在了陈归面前。 “长官!所有东西准备完毕,请指示!” 陈归瞥了他一眼。 “下次再这样,你就别坐车了,自己跑回去!” “是!” 孙有胜大声应了声,转身要走,蓦然停住了脚,苦着脸。 “头儿,这不大伙高兴么!” 是啊,陈归或许无所谓,有没有编制都不在乎,他知道历史。 可手下这些兄弟不一样,有了编制他们就又是正规军,不是溃兵,也不是啸聚山林的土匪了,即便死在战场上,也不会有人耻笑了。 “去吧,一把火烧了,准备出发!” “好嘞!” 孙有胜应了声,转身吆喝着。 “上车,都上车,那两辆空车都挤一挤,挤不下的坐在物资上面,坐在车顶上!” 一个个有了新身份的人笑着开始爬车,有的坐在物资堆上,有的趴在驾驶室的车顶上,各个都是嬉笑着,打闹着。 而那些跟着要回茅山的人则坐在了以后的两辆空车上,一共三十八人,妇女孩子占了大半,青壮年只有五个。 陈归跳上第一辆卡车的踏板,手扶着车厢板,回头看着身后,冲天大火将句容县城照的通明。 有不少分了粮的老百姓挤在门缝中,站在院墙上,看着这支队伍,这支给他们分粮的队伍。 “都听着!” 陈归朗声大喊,所有人都停止了说话,看向他,声音在夜色中压过了火烧的噼啪声。 “以后鬼子汉奸再欺负你们,把他们的名字、做的事,一桩一桩,一件一件,都给记下来!等我们下次回来…” “一个一个,都杀干净!” 百姓们立在原地,没人应声,可那些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出发!” 陈归翻身钻进驾驶室。 车队依次发动,引擎轰鸣,沿着主街道一路驶出城门,消失在夜色之中。 李明远开着第一辆车,这个正规军校出身的人,好像什么都会一点。 陈归坐在副驾上,闭着眼,脑海中在划拉着路上所有的鬼子据点,在想着如何过去。 一路上除了两座桥梁有七八人守着之外,寻常交叉路口就三五个人,最少的甚至只有三个。 想一想也就明白,日军主力都在往前线拱,准备进攻武汉,后方根本抽不出人。 日后的皇协军还没有建立,能在岔路口放几个人已经是鬼子极限了。 陈归睁开眼,从驾驶室探出身子,对后面车厢上的人高喊。 “把枪架起来,穿鬼子皮的露在外头,穿国军服的缩进去,他们敢动,就开火,不敢动,就过!” 命令被一声声吼着传了下去。 车队继续前行,没多久,前方路上出现一光点,是鬼子的检查站。 “头儿,要闯过去?” 李明远转着方向盘,侧头问。 “不用,就正常走。” “吱!” 卡车停了下家里,一个鬼子军曹站在路中间伸出身示意停下,身后跟着两个鬼子兵,端着枪警戒。 军曹走了过来,站在副驾驶门外,刚要抬手,眼神往后一飘,汗毛瞬间就竖了起来。 车厢板上,歪把子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还有几支步枪斜斜指着。 马灯微弱的光芒下,穿日军军服的人影趴在物资上,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 军曹一个激灵,还没明白过来枪口为什么要对着他,驾驶室的玻璃已经摇下一半。 陈归微微侧脸,眼神冰冷。 “物资急送,放行!” 纯正的东京腔,带着一股刚从战场下来的戾气。 军曹下意识低头,借着挡风玻璃那一点微弱的光,终于看清了领章,是大佐! “嗨!” 他猛的立正,转身大吼。 “放行!快!” 两个鬼子兵慌忙去搬拒马,头都不敢抬,陈归已将车窗摇上,再没看他们一眼。 车队一辆接一辆快速驶过检查站。 三个小鬼子站在路边,目视着钢铁长龙缓缓驶入黑暗。 等最后一辆车的尾灯消失,军曹拍了拍溅到军服上的泥土,转身往木屋走去。 身后,一个鬼子兵压低声音。 “曹长…我刚才好像看到车上有个穿灰布军装的…” “还有女人!”另一个也凑了上来,“我瞥见一个…” “八嘎!” 军曹骤然转身,一耳光抽在第二个鬼子脸上,瞪着眼。 “那是大佐阁下抓的支那苦力!协助搬运前线军需的!车上武装押运的都是皇军精锐,你们眼睛瞎了吗?想死吗?” “嗨!” 两个鬼子兵不知道平时一直好说话的军曹,为何发如此大火,不敢多言,捂着脸,慌忙低头。 军曹盯着他们瑟缩的脑袋,语气缓了缓,脸色更加难看。 “搬完东西后,进来,我有话和你们说。” “嗨!” 车里,李明远从后视镜收回目光,满脸钦佩。 “头儿,你还会日语?” 陈归点点头,随口胡谄了一句。 “在上海打仗时,遇到一个学生,跟他学的。” 李明远眨眨眼,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话锋一转,提起了他心中疑惑。 “就三个鬼子,咱干嘛不直接弄死他们?” “前面不到三里,还有一个检查站,枪一响整条路就活了,我们车上有物资,耗不起。” 李明远恍然大悟。 “那下一个路口还这么过?” “嗯,大半夜的,小鬼子会自己说服自己的。” 陈归看着车前面大灯照不到黑暗处,有句话他没说,不远处有一个中队的鬼子营地,他们正在那里抢修铁路,一旦打起来,那伙鬼子说不准会过来,先把物资送回去,后面找他们算账! 第53章 我说话算话 车队过了哨卡,走了不多久,陈归突然睁开眼。 “向右拐!” 李明远本能的向右猛打方向,卡车咆哮着冲出碎石公路,钻进一片枯黄的荒野。 后面的车辆车紧紧跟随,也一头扎了进来。 看着车前面快要淹没车轮的荒草,李明远扫了眼陈归。 陈归目光明亮,依旧一动不动盯着前方黑暗,仿佛那里面藏着只有他能看见的道。 李明远终究没忍住。 “头儿,这地方会陷车的!” “没事,”陈归声音平静,“不去预定地点了,我们从这里进山。” 不是他突然想变卦,而是他在地图上看到这片荒地平坦,冻土结实,足以让卡车跑过去。 至于能跑多远,无所谓,能跑多远是多远,反正离山脚已经不算很远了。 “往左拐!” “对,直走,然后向右!” …… 李明远听着陈归不断指挥方向,终于卡车一顿,引擎发出轰鸣声,车轮空转,车辆陷进了一片小土坑。 “我下去推…” 李明远推开驾驶室车门就要跳下去。 “不用推了。” 陈归也拉开车门, “就停这儿,准备卸货!” 李明远怔了一瞬,推门下车,后面卡车依次刹停,车灯大亮。 他借着灯光往前一照,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前方一道小水渠横在那里,五六米宽,渠底没有结冰的小水潺潺流着,再往前走,车就得翻了! 可当他抬起头看向远方,影影绰绰,一片巨大的黑影趴伏在地平线上,那是茅山山脚,不足一公里! 李明远愣住了。 他想起陈归当初在鬼子启枪口下救了他们后,带着鬼子一直溜圈,生生从包围圈中跑了出来。 想起句容城兵营中那些精准砸进鬼子兵营的榴弹… 看着前方山的轮廓,李明远笑了,不是他多虑了,是头儿早就规划好了! 他转身大声吆喝着。 “下车!到地方了!” 车厢上趴着的弟兄们纷纷探出头,跳下车来。 “明远!” 陈归走了过来,叫住了他。 “咱们比预定地点提前了一些,你带几个人,沿着山脚往西走,找到张德才他们,把人带过来。” 李明远看着陈归,眼里只有一种深深的信服。 “是!” 陈归点点头,转过身找了圈,没有看到赵德柱,还以为没下来,大声吼道。 “赵德柱!” “来了,头儿!” 话音刚落,赵德柱从一辆车后钻了出来,就在他旁边。 “你让人把东西卸下来,清点下各有多少。” “明白!” 赵德柱应了声,转身便去张罗。 陈归掏出怀表,借着车灯看了看,凌晨三点,赶在天亮前,足够把所有东西运进山了。 大概一个小时的时间,黑暗中传来骡马嘶鸣。 是李明远找人回来了,在身后还跟着黑压压一片人影。 “头儿,人都来了。” 李明远没过来,张德才倒是第一个跑了过来,他喘着粗气,满脸兴奋。 “营地里留了十个弟兄,让老周照应着,剩下能动的全来了。 您让我找的人也都到了,咱们送出去的那些驮马,老乡一匹没舍得吃,全牵回来了,另外…” 他顿了顿 “还有几伙溃兵,听说有饭吃,自己摸过来的,大概五十多号人。” “溃兵?” 陈归皱了皱眉,他走的时候附近没有溃兵的,难道是城里跑出来的? “嗯,前两天被鬼子追得躲进茅山的。有些起初想抢咱们送出去的驮马,但听说是从日军手里抢来又送百姓的,就没敢动手,跟着过来了。” 陈归抬头,黑暗中看不清面目,但借着车灯光,能看到那一片攒动的人头。 青壮居多,每人身后都牵着一匹驮马,宝贝似的攥着缰绳。 边缘还站着些妇女,提着筐子,紧张的望着这边。 陈归知道她们为什么来,这是自己上一次送马的原因,她们觉得自己或许和其他溃兵不一样。 他跳上车头,向着所有人挥了挥手。 “都过来,所有人都搬,我说话算话,搬完这批货,每人一个月口粮,外带一斤盐!” 人群里眼睛齐刷刷亮了,没有喧哗,只有往前挤的脚步声,谁也不想落在后头。 旁边,李明远已经开始指挥着人群一个一个走过去,开始给驮马背上装货。 那些牵着驮马的百姓一看只往马背上装重货,自己空着手就让走,顿时急了,拽住李明远。 “长官,我还能扛一箱!粮食我们不能白拿!” “对!马是你们送咱们的,不能算工钱!我们才算劳力!” “就是!要不这粮拿着不踏实!” “对…对!” 李明转头看向陈归的背影,忽然明白了这位头儿在山里亲自带着驮马送百姓,在句容城给百姓散粮的苦心了! 他抹了把脸,大声吼道。 “听好了!马背上装重的!人手里拿轻的!能扛多少扛多少,不许逞强!” 车头前,张德才凑到陈归身旁,扫了眼四周,看到没人后,压低声音:“头儿,我拢共找来差不多两百人…给的粮食,会不会多了些?” “不多。” 陈归斩钉截铁。 他脑海中又浮起那支人民子弟兵的身影,他知道自己做不到那么好,但也不能差太远。 “光大米咱们就装了十几车,就算给百姓一半又如何?” 陈归望着那些忙碌的人影,声音沉下来。 “百姓在,我们才能在,没了百姓,我们就是无根的浮萍!” 张德才眨了眨眼,没太听懂浮萍是啥意思,但觉得这话硬邦邦的,好有道理! 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所有物资才全部装好,前队已经进了山,后队还在卡车前出发。 李明远、张德才、赵德柱带着人护送,山脚下,只剩下陈归、孙有胜和十来名负责断后的弟兄。 他们正提着汽油桶,给卡车的驾驶室一辆一辆泼过去。 孙有胜满脸肉疼,嘴里嘀咕着。 “多好的车啊…一把火烧了,鬼子真不是个东西!” 陈归瞥了他一眼。 孙有胜嘿嘿一笑,赶紧找补:“鬼子要是不抢咱中国,咱不就不用烧车了么?下次还能接着用…” 好厉害的逻辑… 陈归也懒得跟他掰扯,摆摆手。 “点火,撤!” 说完,他大步流星去追前面的队伍。 身后传来孙有胜的吆喝,紧接着轰的一声,火光冲天而起。 三十二辆卡车依次在冬夜里化作巨大的火炬,照亮了茅山的轮廓,也照亮了进山的队伍。 …… 金陵 原来的国民政府办公楼,如今变成了鬼子华中方面军司令部。 走廊里铺着军毯,尽头的窗户敞开着,却掩不住那股子阴冷,就像一座埋葬鬼子的坟墓。 日军华中方面军司令官畑中健背着手,站在墙前。 墙上是一幅巨大的华东作战地图,原本被他亲手画满代表鬼子占领区的地方,此刻却有一块区域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打了个刺目的问号。 那是茅山。 第54章 把戏演真,把账抹平 畑中健身后的办公桌上,放着三张纸。 最左边,是国民政府的《中央日报》,头版标题非常醒目。 “金陵支队攻克句容,毙敌无数!” 后面配着陈归身穿日军大佐军服、靴底踩着一具鬼子尸体,尸体上是一面破烂的膏药旗照片。 最右边,是一份《纽约时报》,标题同样充满了讽刺。 “中国武装力量于敌后连续出击,日军不可战胜神话再遭质疑!” 下面转载着中央日报的报道,同样配着陈归那张照片。 而中间,压着一份盖着第九师团大印的战报,上面贴着一张摆拍的照片,是上次畑中健授权发表的那份残敌已肃清的文案。 而在战报下角,还能看见吉住的亲笔签名。 吱呀! 门被推开,第九师团长吉住走了进来。 他一眼扫到桌上那三样东西,身子一缩,已经预感到今天是冲着他来的了。 他就知道自己没有被撤职,留在这里是有原因的,这锅迟早还是他的! 畑中健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句。 “关上门。” 门在吉住身后闭上,畑俊六转过身,将那两份报纸往他面前一推,一双阴鹜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吉住师团长,我觉得,你应该看看这个。” 一句师团长,吓得吉住双腿一哆嗦,差点坐在地上。 腊月的天,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大…大将阁下,” 吉住哆嗦着嘴唇 “我…我已经看过了。” 畑中健压着报纸的手缓缓收了回去。 随后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起了中间那份盖着第九师团大印和亲笔签名的战报,在吉住面前晃了晃。 “大本营今早发了电报,参谋本部的总长问我,金陵,真的攻下来了吗?为什么屡屡让国际看笑话?” 他顿了顿,将那份战报轻轻拍在中央日报旁边,两张纸并排躺着,一张是真捷报,一张是假捷报。 “总长还问我。” 畑中健抬眼看着吉住。 “前几天那支已经被肃清的部队怎么又活了,还活了这么大?” 吉住的脸色瞬间惨白,他很想顶回去说那是你让我干的,是你让我造的假! 可这话他不敢说出来,他怕下一刻就被逼着切腹,只能硬着头皮认了下来。 “阁下…当时…当时军部命令清剿那支部队,我部无法按时完成,便消灭了一支游击队,谎报为那支部队…” 嗯! 畑中健鼻孔里哼了声,眼神终于不再那般冰冷,缓和了些。 在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后,也没有再继续为难吉住,而是拉开抽屉,拿出一份句容物资损失清单,放在了桌上。 “句容城里丢失了两门九四式山炮,四门新式迫击炮,从以往的战斗中不难看出这伙敌人很擅长用炮,而九四式山炮射程可达八千米,这将对我们的补给线造成致命的威胁,所以…” 畑中健抬起头,手指在桌上重重一点。 “我们这次不再纵容他们,要彻底消灭这支队伍才能安心准备北上徐州,我决定由你的第九师团来负责清剿。” 吉住一愣,心里犹如吃了黄连一样,苦的不能再苦了,但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不用说对方是华中方面指挥官,只得身子一挺,大声应道。 “嗨!定不负大将阁下期望!” “嗯!” 畑中健嘴角扯了扯,终于露出来一丝笑容。 “那你准备如何应对?” “我准备将三个联队分三个方向,展开拉网式搜索,定将那支游击队逼出来!” 畑中健摇摇头,不再看他,转而拉开抽屉,一阵翻找,将第十六师团三十三联队的报告拿了出来,轻轻抖了抖。 “这是三十三联队的报告,两千人进山,活着出来的不到一千,中队长以上军官阵亡十一人,驮马,武器装备损失殆尽。” 吉住愣了下,不知道给他看这是什么意思,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打量着畑中健。 “阁下的意思是…” “这说明他们在山中有着精准的情报,进山只会造成更大的损失!而封锁又漏洞百出,千疮百孔,所以我们必须把他们引出来!” “引出来?” “对,引出来!既然上次你演了一出消灭他们的戏,那这次就演一出更大的,让他自己出来送死,把戏演真,把账抹平!” “演戏?” 吉住一时没明白什么意思。 “嗯!” 田中健点点头,脸颊微微抽动,眼神变得凶狠。 “他们困在山中想要的无非就是物资和人,刚抢了句容,物资,弹药不缺,那他们缺的就是人! 把各处集中营的国军俘虏集中起来,押往句容,我们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处决。 不要一次性处决,一批一批的处决,不救这些俘虏,我倒要看看他如何平息手下的士气! 而一旦把他们引诱出来,就不要再让回去,金陵城内新到的第八飞行大队可以配合你,我再抽调一个装甲中队暂归你指挥,但你不能再让我失望!” 吉住听得背脊发凉,却又如蒙大赦,至少畑俊六给了他一个补过的机会,虽然这个“过”不是他犯的。 “阁下英明,卑职定不负厚望,拿下那支游击队!” “别急着恭维。” 畑中健打断他 “这次如果再让他跑了,或者再让他登了报,吉住君…” 他拿起那份《纽约时报》,在吉住面前晃了晃,然后轻轻拍在桌上,正好压在第九师团那份假战报上面。 “下一次登在这上面的,就不是那支游击队,而是你吉住的名字,和第九师团的番号撤销令,你明白吗?” 吉住知道了,这次如果不成功,那就谎报游击队之事和这次的事一起处理,成功了,那就是你好我好! 吉住双腿一并,深深鞠躬。 “卑职…明白!” 畑中健不再看他,重新转向墙上的地图,目光落在那个红笔圈住的茅山上,仿佛已经看到抓住那支游击队,悬首示众的场景了。 “去吧。” “嗨!” 吉住倒退着出门,轻轻带上了门。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畑中健才伸出手,用红笔在句容到溧水的公路线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叉,低声嘀咕了一句。 “小小的麻烦而已!” 第55章 军事委员会令 茅山营地中,足足忙活了三天,一切终于收拾妥当了。 物资已经全部归类,分好。 那个最大的溶洞被分成几个区,粮食靠里,弹药靠外,交给了周怀远管理,药品则分给了周玉兰她们。 银元还留在粮食那里,黄金则单独埋在一个小洞里,洞口用石头封死,上面做了一些伪装,看不出痕迹。 陈归在夜里亲手埋的,没让第二个人经手。 从句容跟来的那些司机,陈归全拨给了张德才,编进了炮兵,归他管理。 从茅山收拢的那些帮忙搬东西的溃兵,还有新跟来的青壮,以及一些附近老百姓愿意留下来当兵吃粮的。 陈归将这些人分为三部分,李明远、赵德柱、孙有胜各带了一部分,开始了磨合整训。 那些答应等给帮忙搬运物资百姓的粮也足额足量都给了。 从他们那依依不舍的眼神中,陈归知道,这些人已经熟了,下次再有事,不喊,他们也会来帮忙。 清早 陈归、赵德柱、张德才、孙有胜几人蹲在一块石头后,瞅着李明远在那细细摆弄一台方盒子。 那是李明远从三十三联队指挥部缴获的九四式五号电台,比起句容城里缴来的六号电台个头大了一圈,功率也更足。 李明远拧完最后一枚固定螺丝,把两根天线抛上松枝,又扯了扯,确定不会掉下来后,转过头。 “头儿,好了,可以用了。” 陈归盯着那台简陋的机器,旋钮旁的日文字母他能认得,可真让他上手,那就是两眼一抹黑,啥也不会! 这玩意连个指示屏也没有,不像那种收音机调到频段还能听到声音,这可是全凭耳朵和手感。 他转头看向李明远,这人是正经军校出来的,啥都会一点,但一直没细问来历。 “明远,你是哪个军校毕业的?” 李明远正调着天线方位,闻言手上一顿,低声回了句。 “黄埔军校,第九期。” 陈归点点头,脸上没多大震撼,在他看来军校毕业,当兵吃粮,那是天经地义的事,黄埔军校也没什么。 可一旁的赵德柱却像看稀罕物似的探过头。 “没看出来啊,你居然是天子门生!” 李明远转身蹲到电台跟前,神情有些落寞。 “天子门生又如何,还不是让鬼子俘虏了,要不是头儿,我早就挨了枪子,烂在江边了。” 这话有些沉闷,有些心酸。 孙有胜这个老兵油子却完全体会不到那股子心酸,拉着赵德柱问。 “老赵,你不也当过连长么,怎么看着跟明远差那么多,一股子庄稼汉把式!” 赵德柱瞪了他一眼。 “我本来就是庄稼汉!当初因为认识几个字,当了班长,结果排长战死了,几个班长就剩我,我当了排长。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连长也死了,我又当了连长,再后来,一个连的兄弟打的就剩几个了,全没了。” 孙有胜咂巴了下嘴,神情也低沉了下来,想起了他的过往。 “啧,咱俩差不多,我也是战场上熬到排长,便让鬼子冲散了,一路溃逃到金陵。” 陈归没阻止他们,这也是他第一次听这几个心腹说起过往,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和鬼子划不开的仇恨! 张德才见众人都说开了,也介绍起了自己。 “我念过两年私塾,参战后分到炮兵,当了班长,结果炮还没开几发,阵地让鬼子飞机炸了。 我和几个弟兄逃出来,跟着大部队跑,后来就遇到了头儿,可惜了刘二荣,他是军校炮兵科出来的…” 几人说着,目光悄咪咪的往陈归身上瞟,那意思很明显,我们都交了底,头儿,您呢? 您不会真是大头兵吧,显然他们是不信的。 陈归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嘴角一扯,指了指电台。 “别琢磨我了,抓紧联系吧,联系上了,你们就知道我是什么官职了。” 说到电台几人面面相觑,最终目光齐刷刷落在李明远身上。 李明远也不含糊,指了指那台手摇发电机。 “得有人摇这个,转速要匀,不能快不能慢,否则电压不稳,发出去的电文全是乱码。” “我来!” 李明远话音刚落,张德才已经蹿到发电机跟前,往掌心啐了口唾沫,双手一搓,攥住曲柄开始发力。 “嗡…嗡…” 发电机发出低鸣,电台上的指示灯瞬间亮了起来。 李明远戴上耳机,接过陈归递来的那本密码本,轻轻拧动旋钮,随后敲出识别码。 “茅山,陈归部。” 滴…滴滴…滴! 与此同时,长江北岸,一间昏暗的地下室。 墙角摆着一台大功率收讯机,天线从屋顶的烟囱里拉了出来。 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正守着耳机发呆,突然,指示灯猛的亮起,耳机里传来清晰的呼叫。 他赶忙扑到桌前,抓起铅笔记下电文,拿出密码本对照译出后,他激动的语无伦次。 “茅山陈归部…他们终于联系了!” 他在这间地下室守了整整五天,等的就是这封电文。 一把抄起桌上的黑色电话机,摇动手柄,压低声音。 “…接金陵区,是,紧急!茅山来电,陈归部已建立联系…对,就是句容那支…是!我立刻转发!” 山顶,石头旁,气氛一直沉闷,谁也没再说话,都瞅着戴着耳机的李明远。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的工夫,耳机里突然传来回音的嘀嗒声。 李明远神情一凛,拿笔快速记下,等他对照密码本译出电文后,脸色激动,伸手将译文递了过来。 “头儿,回电了,很长。” 陈归没有接译文。 “说了什么,你念出来。” 李明远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 “军事委员会令: 兹委任陈归为军事委员会直属金陵游击支队少将支队长,准予编制三千员。 铨叙军衔:陆军步兵少校。 少校以下军官,由该员自行委任,报军委会备案。国事艰难,军饷械弹暂由该支队于战地自行筹措,军委会视战况酌予补充。正式任命状及关防钤记,后续遣员送达。 此令,蒋委座,沈沛霖转。” 短暂的沉默后,孙有胜猛然站起身,高兴的手舞足蹈。 “哈哈!头儿,你是将军了!那不是我们也可以当校官了?” “你个老兵油子急啥!” 赵德柱站起身踹了孙有胜一脚,语气是责怪,脸上带着的笑意却怎么也遮挡不住。 刚才命令中可是说了少校以下军官自行委任,可这是敌占区,少校以上军官难道他们还能派人过来? 陈归皱了皱眉头,看向李明远。 “这个铨叙军衔是什么意思?” 第56章 我给你们发俩个月的! “头儿,这铨叙军衔是写进军政部铨叙厅档案里的正式身份,终身跟着您…” 李明远巴拉巴拉说了大半天,陈归终于明白了,这就是蒋介石拉拢他的手段。 在抗战全面爆发的现在,铨叙军衔已经基本停止的状态下,用这种手段告诉全国人民,这人是他力排众议一手提拔的,是他的心腹,嫡系! “啧啧!说了这么多,还不是空口白牙,也不说给块大洋,军需物资还得自己筹措!” 孙有胜讥笑了声,这个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底层士兵对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一贯没有好感。 李明远苦笑了声。 “也可以这么说吧,这也是委员长拉拢人心的一种手段。” “行了,不说这个了!” 陈归挥手打断了他俩。 “今天正好是阳历新年,他不发饷我发,召集所有人,我们把职务明确了,补发上个月的军饷,再发这个月的饷!” “是!” 四人同时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很快,所有人便召集在了一起,四百多人按连队站成四组,李明远、赵德柱、孙有胜、张德才四人站在最前。 一棵大树下并排摆着两张简易木桌。 周怀远带着后勤人员坐在桌后,每人面前摆着一本前两天分队伍时,新编造的花名册。 桌上摆着两口木箱,箱盖已经拆了,红布衬着的箱子中,银元码得整整齐齐,白花花的一片,格外诱人。 陈归站在桌子前面,目光扫过所有人那期盼的眼神,缓缓开口。 “从今天起,咱们有了新编制,不再是溃兵,是正规军了!” 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军事委员会授予我们,金陵游击支队!我是少将支队长,诸位都是游击支队的兵。 游击支队暂辖四个连,分为三个步兵连,一个炮兵连,李明远、赵德柱、孙有胜、张德才,分任连长!” 四百多号人互相交换着眼色,从对方眼中都能看到喜悦,从此有了身份,不再是溃兵了! 陈归侧过身,让出身后那两箱敞开的银元,接着说道。 “自古当兵吃粮,天经地义!可如今日寇占了金陵,粮道断了,军事委员会远在武汉,发不了饷,但这没关系。”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 “他们发不了,我给大家发!”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盯着那两箱白的耀眼的银元,这可是真金白银,是乱世里的硬通货。 虽说山下鬼子占了县城,买不了东西,可营地四周已有百姓慢慢聚在外围,扎了根。 平时缝补下衣裳,打个牙祭什么的,哪样能离得开钱? 扫了眼一双双激动的眼睛,陈归心中笑了,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有钱有名了才有人愿意跟你,才能和他们立规矩,树军纪,才能带出好兵! “饷银按中央正规军标准发!以前你们是什么职务,我不管,到了金陵游击支队,按新编制领饷,不仅发这个月的…” 他竖起两根手指,重重一晃。 “上个月的,也一并补上!我给你们发两个月的!” 嗡~ 底下终于炸开了锅,四百多人神色激动,议论纷纷。 在国军里半年不见响那是常有的事,发饷能发到一半就算烧高香了,到了这儿,第一次就领双份? 陈归没有制止他们,任由他们交头接耳,等声音慢慢平息,他抬手虚压。 “别急着高兴,钱我给了,但规矩也得立!” “第一,军令如山!在金陵支队,只有服从军令,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第二,禁止扰民,谁敢骚扰百姓,白拿百姓的任何东西,军法从事!” 说完,陈归眼神缓缓扫过人群,没有看到惊讶、反感,这帮跟着自己从金陵爬出来的溃兵,在潜移默化之下,已经认可了自己的观点。 “第三,缴获归公!从鬼子手里抢来的物资,一律上缴军需处,由支队统一分配!谁敢私藏,军法从事!” 山谷里寂静一片,刚才还盯着银元发热的眼睛,此刻被这第三条规矩弄的有些发愣,习惯了谁捡到就是谁的,突然之间要交公,他们一时之间有些难以适应。 可看到陈归语气和眼神,他们知道这事定了。 陈归不管这些,没了军法的兵就是土匪,他不要,想要足额饷,就得受到约束。 这三条规矩必须执行! 转身看向桌后负责后勤的几人。 “周怀远!” “到!” “按花名册,开始…发饷!” “是!” 周怀远郑重的拿起花名册,清了清嗓子。 “一连,赵德柱,上尉连长,补发上月,实发本月,合计一百块。” 赵德柱大步走上前,立正,敬礼,动作比平时板正得多。 他接起银元,没着急装起来,而是转过身朝底下站着的人群晃了晃。 “看见没,沉甸甸的,不是纸!” “嘿嘿,赵连长请客!” “请个毛,你他娘的前两天找人家姑娘定亲,还是借的老子的钱,你说你啥时候请客?” 周围顿时发出一阵哄笑声。 周怀远隔着桌子推了赵德柱一把。 “老赵,别闹了,快下去,其他人还等着呢,就你话多!” 赵德柱嘿嘿笑着拿着银元走了,只是看那方向,明显不是军营。 周怀远继续念着。 “一连,张大牛,中尉副连长,合计八十块。” …… “一连,李满仓,二等兵,合计十四块。” 名字一个一个的念着,拿到银元的也都笑着离开了,今天发饷,特许不用出勤,放假半天。 周怀远的声音还在继续,陈归听着听着,心思已经不在这了。 他在算账,四百多人,每人按七到一百块发,光这个月就是几千块银元。 更何况还有周玉兰她们和炊事班的妇女,也得给,那不是军饷,是工资,但一样是钱。 八箱银元看着多,撑不了几个月。 他得想办法再去找鬼子借,借不到,就得把黄金换成银元,但找谁换又是个麻烦事。 闭上眼,把图在脑子里铺开,句容、溧水、镇江、一百公里内,红点、绿点密密麻麻,他平时不看全图,只看需要看的地方。全图太大了,看一眼就想吐。 “头儿,有人找您!” 一句话打断了陈归的沉思,睁开眼,一个负责警戒的外围哨兵带着一名穿着破烂棉袄的中年男人站在不远处。 第57章 只说怎么打! “头儿,有人找您。” 一句话打断了陈归的沉思。 睁开眼,一名外围负责警戒的哨兵领着一个脸上布满皱纹,穿着破棉袄的中年汉子走了过来。 陈归顿了顿,笑着迎了上去,一把握住那人的手,那手粗糙干裂,满是老茧。 “老乡,我就是陈归,你找我?” 那人显然没料到堂堂将军会这么客气,一时有些受宠若惊。 这人也不会说漂亮话,直接开口,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朴素,直爽。 “长官,今儿个有从句容城里逃出来几个百姓,是我亲戚。他说…他说句容来了好多小鬼子,还带着一些俘虏,尤其是还有铁王八!我怕他们进山里找你们麻烦,你们可要注意了!” 陈归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你放心,有我们在山里,他们不敢进来。” “那就好,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我还担心你们不知道呢。” 说着,那人瞥了眼不远处正在发饷的热闹场面,露出一丝羡慕神色,笑了笑。 “那你们忙,我先走了。” “等等,哪能叫你白跑一趟” 陈归握着他的手没有松,转头吩咐那名哨兵。 “你去拿两块大洋来。” 那中年人一听,像被火烫了似的,一把挣脱陈归的手,转身便走,边走边摆手。 “我家已经白拿了你一匹那么好的马,哪还能再要你的钱!你留着还有大用,我不要!” 说着说着小跑了起来,生怕陈归追上去硬塞给他一样 “这…” 陈归一只手还僵在半空,人已经消失在山路拐角。 那哨兵刚走出几步,听到人走远了,停住脚,眨了眨眼。 “头儿…” “没事了,你去忙吧。” 打发走哨兵,陈归找了棵枯木又坐了下来,闭上眼,脑中的地图,慢慢划向句容方向。 下一刻,他紧紧握紧了拳头,牙齿咬的咯吱作响。 句容城外,有一条匆忙平整出来的土路延续到了十公里开外,压出一道深深的车辙印。 土路尽头,是一片低洼的河滩地,有一个中队的鬼子正看守着三百多名俘虏。 那些人穿着脏兮兮的灰蓝色军装,双手反剪,被绳索串成一串,和上次在金陵城外看到的一样。 河滩上方的土丘上,架着四挺九二式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那群俘虏。 随着一名日军指挥官挥起军刀,重机枪骤然响起。 子弹像镰刀一样划过人群,那些俘虏像被割倒的麦子,纷纷倒地,无一人逃脱。 行刑完毕,鬼子提着油桶,将汽油泼洒在层层叠叠的尸体上。 一根火柴扔下去,火光冲天而起,黑烟翻滚着飘向四方。 做完这一切,鬼子们拍拍手,登上卡车,沿着那条新修的土路开始返回。 火光不远处,竖着一块硕大的木牌,上面写着句容行刑场,还是用中日两国文字写就,生怕人看不懂一样。 狗日的! 陈归嘴里怒骂了一句,胸口像是被谁捶了一拳一样,难受,憋闷! 明天! 明天他就带队出山,杀了这帮畜牲。 在老子眼皮底下处决,是报复我打了句容? 真当这里是金陵? 我只能看,不能打吗? 能打下句容第一次,我就能打下第二次! 然而,当他将视野缓缓拉远,想看的更详细一点时,瞬间一腔怒火变得冰凉。 在鬼子行刑的地方,约三公里的两侧丘陵里,各潜伏着一个大队的兵力,正借着地形缓缓收拢,开始撤向句容城。 视野继续向远处延伸,五公里外的一片树林中,埋伏着一支骑兵中队,那里距茅山山脚已不足十公里! 不止骑兵,树林边缘的洼地里,还藏着一支装甲中队,九辆轻型坦克停在灌木丛中,顶上遮盖着树枝,旁边还有一个步兵大队,此刻也开始了返回。 而在句容城中,不知何时已经驻扎了一个完整的鬼子联队。 城里那个被他榴弹炸过的营地中,密密麻麻的囚禁着一千多名还没被押出来的战俘。 陈归明白了。 这不是处决,这是用上千条人命做饵,给他设的天罗地网。 而刚才那名报信的中年汉子,他那句容城里的亲戚,恐怕也是鬼子故意放出来的,让他知道的。 深深吸了口气,陈归睁开眼。 不远处,领到饷银的弟兄们正聚在一起眉开眼笑,不时惦着银元吹一口气放在耳边听响。 看着那一张张笑脸,心中一阵发紧。 他不知道这一仗之后会有多少人回不来,但他知道,这一仗,必须打! 站起身,陈归快步穿过人群。 他要找赵德柱、李明远他们,这事得好好商量怎么打。 “头儿!” “头儿!” “将军!” 周围不断传来招呼声,陈归努力挤出笑脸,一一应着,脚下步子不停。 很快,他来到营地边缘的一座木屋前停住脚,屋里传来一个小孩清脆的笑声。 他敲了下木门。 “赵德柱?” “头儿,在,在,我在呢!” 木门推开,赵德柱笑着走了出来。 刚才那些刚发的军饷已经不见了踪影,军服也比刚才整洁平整了一些。 “我去找叔叔!” 屋里小孩嘟囔了一句,随即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听话,叔叔有事,忙完了再和你玩。” 赵德柱抬眼,见陈归脸色阴沉,心里咯噔一下。 他还以为是因为刚宣布了三条铁律,嫌他在这当口跟女人孩子厮混,坏了规矩。 搓了搓手,脸上带着丝尴尬。 “头儿,我…我和她是自愿的,我们正准备找您当个证人,往一起过呢…” “那事完了再说,有急事,走!” 说完,陈归转身便走。 赵德柱一愣,赶忙跟上,心中很快明白了,这次的事情可能不简单,因为陈归脸色从来没有这么难看过。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那座没有炉子的木屋,李明远、张德才、孙有胜也先后走了进来,反手带上门,将外面的热闹隔了起来。 陈归冷着脸,抓起桌上的一张纸,用铅笔在上面快速画出刚才看到的情况,哪里设伏,哪里屠杀。 他抬起头。 “刚有人送来情报,鬼子在句容城外,离山脚不到十五公里的地方,屠了三百多俘虏。大火这会儿还没散,站在山顶都能看见浓烟。” “他们是冲着咱们来的!” 陈归把铅笔往纸上一拍,发出一声脆响,咬着牙。 “我们一天不出去,他们就会继续杀下去,直到杀到我们胆寒,杀到我们自己求饶!” 他直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着几人。 “所以,今天不讨论打不打。”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 “只说怎么打!” 第58章 给我抓活的 陈归把那张草草画就的纸摊在桌上,快速将鬼子的设伏情况介绍了一遍,又看向几人。 “鬼子今天怎么埋伏的,明天一样会照旧。” 李明远盯着地图,眉头紧紧皱起,心中在疯狂推演战斗的可能。 他太清楚纸面上那些符号意味着什么,两个步兵联队,一个装甲中队,外加一个骑兵大队。 合起来是正规军一个满编师都不敢正面硬碰的对手,而他们手里,满打满算不到四百人,实力悬殊到令人绝望。 李明远知道陈归能精准炮击,但是这么大的悬殊,他不觉得陈归能弥补两者之间的差距,心中已经预见此战的惨烈。 赵德柱、孙有胜、张德才三人也沉默不语,平日里插科打诨的老兵油子,此刻一个个抿着嘴,眉头紧皱着。 片刻,赵德柱先抬起头,嘴角扯了扯,挤出一个笑容。 “头儿,鬼子不就多点么,你说怎么打,咱们就怎么打!” 语气轻飘飘的,脸上却看不到半分轻松之态。 孙有胜和张德才也点头附和。 “老赵说得对,您说怎么干咱就怎么干!” 陈归被噎了一下,知道指望不上这三人了,转而看向李明远,一个黄埔军校出身,被他寄予厚望的人。 “明远,你怎么看?” 李明远低下头,沉吟了片刻后手指点了点地图上骑兵与装甲车的标记处,说出了他的方案。 “要救城外的俘虏,必须先打掉鬼子的机动力量,骑兵,还有装甲车,否则我们必定会被包圆。” 他顿了顿,抬起头。 “头儿,这次用炮吗?” “用!但炮不出山,只在山里隐蔽,我们没有制空权,一旦开战,金陵城外机场的侦察机、战斗机十分钟内就能赶到,跑慢了,全得交代在那里!” “鬼子有战斗机了?” 李明远眼皮一跳,心中有些绝望。 淞沪会战那会儿,他没少吃天上鬼子战斗机、轰炸机的亏,一提起来就心中就没底,那玩意对步兵真的是恐惧大于伤害。 “有了!” 陈归点点头。 “咱们偷袭紫金山炮兵阵地时,他们的机场还没修好,那时候只有两三架临时停靠的侦察机。 前几天,金陵城外的大校场机场已经修好了,前两天刚刚进驻了十几架战斗机。” “那就麻烦了。” 李明远对这场毫无胜算的战斗犹豫了。 “有战斗机盯着,即便救下人,回来的路上也得死伤不少。” “我知道!救多救少无所谓,即便一个也救不出来也没事,但是…” 听出了李明远心中的不愿意,陈归将手中的笔用力按在纸上,死死盯着他,语气陡然加重。 “我们必须得去做!这次杀俘虏我们缩在山里不动,小鬼子下次就敢用老百姓的命来逼我们,不给他们一个教训,不让他们感到疼,我们打游击又有什么意义!” 屋内气氛陡然间变得有些凝重,李明远没有再劝,知道劝也没用,沉思了片刻,很快捋清了思路。 “那就这么办,先干掉骑兵,再炮击河滩行刑场和两翼埋伏的步兵,至于装甲车…暂时不管。 那帮铁王八在荒地里未必追得上咱们的人,不如把炮弹用在刀刃上。” 陈归嗯了声,神色终于缓了下来,未战先怯是兵家大忌,他不会说这句话,但和小鬼子打了这么久,这个道理还是懂得! 主体定了调,剩下的就是商量如何行动,几人很快敲定细节,将时间定在了鬼子行刑前。 与此同时,句容城内,第九师团第六旅团临时指挥部。 旅团长秋山义允正握着电话听筒,腰杆挺得笔直,嘴里不断的应着。 放下电话,他转过身,眉头微微挑起,瞟了眼站在下首的第七联队长和第三十五联队长,缓缓开口。 “师团长又来电询问,那支游击队抓到没有。” 不等两人回答,他转身走到墙边,伸手摘下挂着的将佐刀,缓缓抽出,刀身上映着他那张阴沉的脸。 “区区一支游击队,竟让方面军如此大动干戈,我实在想不通! 师团长还特别嘱咐一旦发现敌踪,立刻联系第八飞行大队,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说着,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棉布,轻轻擦拭着刀面,语气里透露出一股残忍。 “师团长如此看重的敌人,我不会一枪毙了他,我要亲手砍下他的头颅,所以…” 秋山义允骤然转头,盯着两名联队长。 “你们务必要将那个带头的给我活抓回来!我要让他尝尝支那古代的刑法,叫什么来着…就是一刀一刀割肉的那种。” “是凌迟,少将阁下!” 第七联队长依藤二男赶忙躬身补充。 秋山义允鼻子里哼了一声,显然很不高兴部下插嘴,但也没训斥,只是冷冷地转了话题。 “放出去传话的那些支那农夫,都到位了吗?” “嗨!” 伊藤二男再度低头,语气谄媚。 “已经故意放走了好几个,想必那支游击队此刻已经收到消息,正急得团团转呢。” “很好!” 秋山义允赞了声,双手握着刀柄,做了一个劈砍的动作,仿佛那支游击队的首领已经被他处决了一般。 随后,他将刀缓缓插入刀鞘,重新挂回墙上后,转身盯着两名联队长,语气加重。 “明天继续处决俘虏,他们一天不来,我们就多杀一天,杀到他们来为止!” “嗨!” 两名联队长齐声应诺,低头退了出去。 …… 茅山营地里。 三个步兵连外加一个炮兵连,已经吃饱喝足,整装待发。 山道上,一匹接一匹的骡子不断走出山谷,背上驮着拆解开的九二式步兵炮零件和炮弹箱,还有一门九四式七十五毫米山炮,也被拆成几大件架在驮鞍上,以及九二重机枪和弹药箱。 第59章 不像演的 陈归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余光里,他似乎看到老槐树下,沈秀英抬手在抹眼睛。 第二天,太阳已经爬出一杆高,阴郁多日的天气终于见到了太阳。 牛大有带着两个班的弟兄,二十多号人,分散蹲在一丛丛灌木后。 不远处,五名日军哨兵正骑着战马,慢悠悠地绕着圈子巡逻。 等那五人绕过山包,身影消失后,牛大有才从背上摘下步枪,往灌木丛里一塞,朝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像只猴子一样,灵活的蹿上旁边一棵树上。 他掏出怀里的望远镜,向西北方向望去。 镜筒里,密密麻麻的战马挤在一片低洼处,一匹战马前站着一个鬼子兵,三百多骑排成一片,整装待发。 牛大有又迅速扫了眼四周,确认那五名游动哨已经走远,这才滑下树,蹲着身子小跑回灌木丛旁,低吼了一声。 “都出来!” 土坑里、草丛中,二十多人迅速聚拢,还有的头上还一顶树枝编的伪装帽。 “排长,好了吗?” 一个班长凑过来问。 “嗯。” 牛大有接过他手中掷弹筒,在手里掂了掂,扫视众人。 “都知道怎么做吧?” “知道!”那班长咧着嘴笑了声,“等会儿鬼子尖兵过来,咱先露头跟他们照个面,枪一响,打两轮就跑,跑到半道,掷弹筒和轻机枪全扔了!” “对!” 牛大有点点头,目光却落在几个握着掷弹筒的士兵脸上。 “有三挺轻机枪五个鬼子一个也跑不了,掷弹筒打不打得准无所谓,但一定要打出去,让鬼子听个响!明白吗?” “放心吧,排长!” 一个娃娃脸士兵嘿嘿一笑,稀罕的摩挲着手里的掷弹筒。 “这好东西,咱还是头回使呢,扔了真可惜!” 牛大有瞪他一眼。 “我就担心你没用过,回头别把榴弹砸自己脚背上!” “哪能呢!” 那士兵支起掷弹筒,比划着做了个往筒口里塞榴弹的动作,嘴里还配音。 “啾…轰!”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 牛大有也跟着乐了,摆摆手。 “行了,重新趴下,等会儿看到巡逻的鬼子,就钻出来,打他狗日的!” 众人迅速散开,重新隐入草丛和土坑,像二十多块长了草的石头。 不多时,马蹄声又响起。 五个鬼子骑兵排成一字纵队,骑在马上四下张望,懒洋洋地向这边走来,他们显然没把这片荒草丛生的土坡放在眼里。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牛大有猛然蹲起身,暴喝一声。 “行动!” “哗啦!” 二十多条身影从地里钻了出来。 五具掷弹筒几乎同时嗵嗵开火,榴弹拖着尖啸窜上天,在很远的地方炸起几团黑烟。 他们有些还是第一次打掷弹筒,只粗略知道怎么打,哪里懂什么射角,榴弹飞得七零八落,有的甚至偏到了另一个方向。 但声势是造出来了。 五个鬼子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声惊得一愣,还没拨转马头,草丛里埋伏的三挺歪把子轻机枪骤然响起。 比起掷弹筒的乱飞,这玩意打得又准又狠,子弹贴着草尖飞过去,五个鬼子连哼都没哼一声,便一头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牛大有已经站起身,对着那几个还满脸迷恋的掷弹筒手大吼。 “再打一发!打完就跑!” 嗵嗵嗵! 又是几声闷响,榴弹在荒草地面上胡乱炸开,硝烟四起。 一公里外的洼地中,日军骑兵大队长松下少佐正靠着马鞍打盹。 他是第九师团骑兵第9联队第一大队,奉命在此埋伏已经是第二天了。 每天看着远处河滩上行刑的浓烟,却始终等不到那支传说中的游击队,心里早已烦躁不堪。 睁开眼,看向一旁的副官,问他。 “还是没有那支游击队消息吗?” “是的,尖兵没有汇报。” “可惜啊…” 松下叹了口气,手按在军刀上。 “那群胆小鬼看来是不敢来了,若他们敢来,我定要将他们劈成两半!” “嗨!阁下骑术精湛,勇武无双!” 副官适时的恭维了一句。 松下少佐满意地哼了一声,正要重新闭目养神, 突然,东南方向传来爆炸声! 嗵!嗵嗵! 紧接着,歪把子轻机枪那标志性的嘎嘎声打破了宁静。 松下少佐猛的翻身站起,闭上眼竖起耳朵细细聆听。 “掷弹筒!至少五具!机枪…三挺以上!还有步枪齐射!” 他重新睁开眼,脸上露出狂喜。 “是游击队主力!他们终于出现了!” 松下少佐翻身上马,拔出指挥刀,刀尖直指爆炸声传来的方向,大声嘶吼。 “出击!” “敌人就在眼前!碾碎他们!一个也不许放跑!” “驾!” 三百骑战马蹿出洼地,铁蹄翻飞,像黑色潮水,向着东南方汹涌扑去。 牛大有根本没等看清第二轮榴弹落点,更没回头去瞅一眼鬼子死没死透。 “跑!!” 他大吼一声,一脚踹在最近一个还在研究掷弹筒的士兵屁股上,二十多人撒开丫子就往预定方向狂奔。 “轻机枪!先扔一挺!” “掷弹筒!分开丢!别扔一堆!要像是溃逃!” “步枪别扔!你他娘的怎么步枪都扔了,以后准备拿刺刀捅鬼子屁股吗?败家玩意!” “…” 一挺歪把子被甩进土沟,又一具掷弹筒扔在一个土堆顶,只剩几发的榴弹袋也被挂在了树枝上。 二十多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故意散开把队形跑散,活脱脱的就是一群溃兵,都不用演! 身后,马蹄声快速逼近。 松下少佐一马当先,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看到了前方那些穿着黄绿色军装的身影正在亡命奔逃,甚至有人在摔倒后连滚带爬。 更让他兴奋的是,路边草丛里,赫然躺着一挺丢弃的歪把子轻机枪,旁边还有一具掷弹筒! “他们一定是游击队先锋,追上去,围住他们!” 松下少佐兴奋的狂叫着,指挥刀向前猛劈。 “分兵!左右两翼包抄!咬住他们!不要放走一个!” 骑兵大队立刻分成三股,从正面和两翼高速插向那群溃兵。 牛大有跑在最前,肺里像着火一样,但他不敢停,也不敢回头。 他只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厉害,马蹄声已经追到身后不足两百米! 他甚至能听见鬼子骑兵兴奋的嚎叫。 前方,地形突变。 一片开阔的平地尽头,隆起一道低矮的土丘,土丘前是一片宽阔的洼地,将分兵的鬼子重新聚拢在了一起。 土丘上,每隔十几步便长着一丛格外茂密的灌木,共六丛,整整齐齐的排列着,在荒草丛生的地面,显得格外突兀。 灌木丛中间还有一些小点的杂草丛,夹杂在六丛大灌木丛中,错落有序。 牛大有眼中顿时像看到绝世美女一样,猛地然加速,嘶吼着。 “跑快点,上土丘!!” 二十多条身影拼命爬上土丘,一头翻了下去,冲进了灌木丛后边。 松下少佐紧随其后,战马已经提到了最高速。 “不要开枪,我要让他们带着找到游击队主力!” 他高高举着刀,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着嗜血的光芒,仿佛看到自己将那伙溃兵一刀刀砍死的场景。 第60章 骑兵大队的覆灭 三百骑战马成锲形直扑那道土丘,距离越来越近!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八十米! 就在最鬼子军官松下少佐离那些灌木丛不足八十米,狞笑着扬起马刀,仿佛看到了自己将那些穿着灰蓝色军装的人劈成两半的场景。 “哗啦!” 灌木丛突然掀开! 松下少佐眼睛瞬间瞪的溜圆,心脏骤然停跳! 那哪里是什么灌木,那是六挺架得稳稳的九二式重机枪以及十余挺歪把子轻机枪。 每挺重机枪后都蹲着一个满脸兴奋的机枪手,弹板早已上好,轻机枪弹仓里也早已压满子弹,正在等着他们! 这是埋伏,这是专门针对他麾下骑兵队伍的一场绝杀! “不!” 松下少佐的嘶吼瞬间被枪声吞没。 “哒哒哒!” 六挺九二式重机枪同时咆哮,火舌从喷薄而出,交叉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火网。 7.7mm子弹以每秒八百米的速度撕裂空气,像一把无形的镰刀,迎面扫进骑兵最密集的人群。 战马惨嘶,人影翻飞。 冲在最前面的三十多骑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瞬间被扫倒。 马尸和人尸搅在一起,在血雾中翻滚。 后面的骑兵根本来不及勒马,高速冲锋的惯性让他们像下饺子一样撞进火力网,被后续的弹雨撕成碎片。 有人被子弹击中,从马背上倒飞出去,有人连人带马栽倒在地,被后面的马蹄踩成肉泥,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道。 松下少佐的战马前胸中弹,猛然人立而起,将他狠狠甩飞了出去。 人在半空还未落地,一颗7.7mm的子弹击中他的额头,脑袋像打碎的西瓜一样瞬间爆开,红的白的凌空飞散,尸体砸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战斗持续了不到三分钟。 九二重机枪的枪管都打到发红,轻机枪的弹仓压力一次又一次。 等枪声终于停下,土丘前的旷野上已经没有一个活着的骑兵。 三百多匹战马,三百多个鬼子骑兵,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一层摞一层,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一动不动。 血水慢慢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聚在低洼处。 赵德柱从一挺滚烫的九二式重机枪后站了起来,抬头看了看天。 晴空万里,鬼子的飞机还没有来。 他扫了眼河滩上层层叠叠马尸和鬼子尸体,咧开嘴笑了笑,原来仗还能这么打。 下一秒,他转身大喝一声。 “快!准备炸枪!每挺重机枪一颗手榴弹,一挺也不许漏!” 话音刚落,刚才还打兴奋上头的弟兄们全懵了。 他们来之前只说是伏击鬼子骑兵,没人说还要炸枪啊。 这可是重机枪啊! 九二式! 在中央军里,团长都当宝贝供着的东西! 一个跟赵德柱相熟的班长跑了过来,脸上有些不敢相信,颤声问道。 “连长!这…这么好的东西,要炸?” “炸!” 赵德柱眼珠子一瞪,推开那人一把。 “快去炸!炸了就跑!沿着来时的路,往山里跑!鬼子在金陵修好了飞机场,战斗机一来,带着这铁疙瘩谁也活不了,命比枪重要,懂不懂!” 一听战斗机三个字,所有人都不吭声了,他们太明白那玩意儿的厉害了,淞沪会战的时候,多少人就是被天上俯冲下来的战斗机撕碎的。 没人再犹豫,士兵们利索的爬起来,背上还能带的轻机枪和步枪,拿出手雷准备爆破。 “连长!” 一名士兵突然指着尸堆边缘。 “那儿还有几匹好马!咱不如骑上跑?” 赵德柱顺着他手指看去,果然有七八匹战马零散站在边缘,没中弹,打着响鼻看着他们。 “那是战马!不是你们家的牛!” 赵德柱怒了,一巴掌拍在那士兵钢盔上,怒吼道。 “马和牛能一样吗,没骑过军马,上去就得被掀下来,你怎么什么都想收拾?” 那士兵有些委屈的揉了揉脑袋,低下头,嘀咕了一句。 “我会骑马的…” “我也会!” “我以前在骑兵连待过!” 人群里,七八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赵德柱愣了一瞬,随即大手一挥,没有半点犹豫。 “那就带上,会骑的上马!把轻机枪和子弹袋挂马背上,掷弹筒全留下!其他人…跑起来!” 说完,他埋头就向山的方向冲去。 从这里到茅山山脚还有十公里,能不能活着在鬼子战斗机扫射之下钻进林子,他心里也没底。 但陈归问谁愿意接这任务时,他是第一个抢的。 不是不怕死,是这事儿,值得拿命换! 没跑出几步,身后传来一连串沉爆炸声,塞在重机枪上的手榴弹炸了,火光腾起,六挺九二式重机枪在山丘山被炸的扭成了废铁。 八十多人拉成一条散兵线,头上戴着树枝编的伪装帽,在荒原上夺命狂奔。 很快,身后响起隆隆的马蹄声,八匹战马从后面追了上来,一匹马上的士兵控制着马速跑在赵德柱身边,大吼着。 “连长!上马!我带您一起跑!” “滚!” 赵德柱头也不回,边跑边骂。 “你们赶紧进山,别管我!” 他得带着这八十多人继续往前跑,是要跑给鬼子侦察机看的。 要让那两个埋伏的步兵大队知道游击队在这儿,正往山里逃,快来追! 战马隆隆远去,扬起一阵灰尘。 赵德柱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八匹战马在光秃秃的荒原上目标太大了,鬼子侦察机一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们。 但他没再喊。 也许…也许那些马能吸引战斗机的注意力,给地上这八十条人命,多争几口喘息的时间。 与此同时,句容城外行刑场。 五百名俘虏比昨天多了两百名,又被押到了昨天的河滩上。 负责执行的鬼子中队长眯着眼扫了扫四周死寂的荒野,嘴角露出一抹讥笑。 “看来,今天那帮胆小鬼又不会来了。” 他转头对副官说道。 “真是一群无胆鼠辈!” 副官正要附和,夸赞他两句,远处忽然传来微弱的爆炸声,闷闷的,像打雷。 鬼子中队长侧耳听了片刻,脸色骤变,随即脸色狂喜。 “听方位…是骑兵大队埋伏的方向!那支游击队想绕后偷袭,被骑兵缠住了!” 他猛的一挥手。 “快!向指挥部报告,就说游击队出现了!” “嗨!” 副官转身跑向卡车上携带的电台。 第61章 终于…咬钩了 句容城中,第六旅团临时指挥部。 旅团长秋山义允捏着刚译出的电文,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墙边,抓起上次句容被陈归抢后,鬼子紧急架设的野战电话,摇动手柄。 很快,电话接通,那头传来第九师团长吉住的声音。 “我是吉住。” 秋山义允立刻立正,腰杆挺得笔直,语气非常恭敬。 “师团长阁下,我是秋山义允。刚刚接到前线急报,那支游击队出现了,我骑兵大队已与敌接火!” 电话里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沉沉的嗯声。 “侦察机即刻起飞,但战斗机无法支援,金陵大校机场刚刚遭到空袭,跑道正在紧急抢修,第八飞行大队全部在警戒,无法抽调,所以你要靠地面部队拿下他们!” 秋山义允听到战斗机无法出动,眼底猛地闪过一丝狂喜,但他死死咬住腮帮子,把笑意憋了回去,板着脸大声应道。 “嗨!请师团长放心,卑职定将这股残敌全部歼灭,绝不再让他们遁入茅山!” 挂了电话,秋山义允终于压不住嘴角的笑意,咧开嘴笑了起来。 没有战斗机抢功,没有航空兵跟他争那几颗人头,这一仗,是他秋山义允一个人的功劳簿! 这可是方面军指挥官亲自过问的事,一旦被他指挥着拿下,那大将阁下不就记住他了吗? 嘿嘿! 秋山义允奸笑了两声,猛然转身,对副官厉声下令。 “给战车中队发报,立即出动,直插茅山山脚,给我封死进山的路!一个也不许放进去! 给佐藤联队发电,埋伏的两个大队全线出击,咬住游击队,告诉他,要捉几个活口! “另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残忍之色。 “那批俘虏先押回来,等抓住了游击队,我要当着他们的面,一个一个的杀!” “嗨!” 副官脚跟一并,转身跑了出去。 茅山山脚,一片树林中。 四门九二式步兵炮一字排开,架在几棵老松树后,炮身用枯枝草草遮掩着。 后方几十米的一处洼地里,孤零零的蹲着那门九四式七十五毫米山炮,同样用枯草树枝这遮掩着,旁边带着弹药箱。 炮兵阵地后方的小山上,五挺九二式重机枪分散在各个稍微突出些的地方。 机枪手个供弹手趴在机枪旁,用一个硕大的树枝遮掩着。 陈归背靠着一棵松树,坐在一块青石上,闭着眼。 脑海中,在看完赵德柱他们全歼鬼子骑兵后,他划拉过去看看金陵大校场的鬼子飞机何时起飞。 下一秒,他整个人愣住了。 大校场机场上,几个弹坑还在冒烟,几架九五式双翼战斗机歪在跑道边,翅膀折断了半截,机身上冒着火,显然是刚挨过炸弹。 天上还有几架九五式在盘旋警戒,更远处,十来架九五式正向西北方向追击,显然扔炸弹的飞机刚跑没多远。 武汉国民政府不知什么时候派了飞行队联合苏联志愿航空队,把刚修好的大校场又给炸了一遍。 陈归睁开眼,先是错愕,随即便被气笑了。 “他娘的…” 一句国粹脱口而出。 他忽然觉得很荒谬。 自己这边提心吊胆,怕飞机怕到亲手炸掉六挺重机枪,把一百多号弟兄撒出去舍命诱敌,就为了把鬼子引出来,为炮兵争取那几分钟的窗口。 结果天上自己担心的飞机早被人按在机场里给揍了。 现在鬼子飞机别说过来围剿自己,就是再给它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离开金陵半步了! 武汉的炸机场,就不能提前放个屁? 老子知道了还用得着畏手畏脚,用得着舍着兄弟们的命去打这一仗? 现在好了,六挺重机枪成了废铁,一百来号人在荒原上拿命勾着鬼子两个大队,全他娘的是白折腾! 陈归长长的呼了口气,硬生生将胸口那股憋屈压力下去。 其实这事也不能怪武汉的国民政府,毕竟自己才这么点人,他们能想到自己在做这么大的事? 谁叫自己没多记点历史,要是早知道这天有这出,他何至于此。 “头儿,怎么了?” 孙有胜猫着腰从山顶机枪阵地跑下来,一脸紧张,他很少见陈归骂人,以为出了什么事。 “没事。” 陈归站起身,拍掉屁股上的土,忽然做了个决定。 “你带上人,立刻去支援李明远,这边不用留了,有张德才的炮兵连足够。” 孙有胜一听顿时急了。 “那怎么行,鬼子飞机要是过来了,第一个打的就是炮兵,没这几挺重机枪压着,鬼子飞机没了忌惮,还不是想咋打就咋打,万一您…” “让你去你就去!” 陈归打断他,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这是命令!” 孙有胜张了张嘴,把后半截话生生咽回了肚里。 他看着陈归重新坐回树下,闭上眼,像尊石像似的不再言语,那意思很明白,多说一个字,军法从事。 孙有胜咬了咬牙,转身招呼山上的人出了树林,向李明远埋伏的方向走去。 孙有胜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站在树林边缘,回头看去,陈归还靠在那棵树下,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他知道陈归有些特殊本事,不简单,也知道,陈归同样是血肉之躯,是挡不住战斗机扫射的。 他顿了顿,猛的转身,立正,对着那尊坐在树下的身影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头儿…保重!” 随后,他咬咬牙,转身便走,身后遥遥传来一句话语。 “做好伪装,躲鬼子飞机!” 另一边,赵德柱拼命跑着,不知何时头顶传来嗡嗡声,抬头扫了眼,是一架鬼子侦察机在头顶不断盘旋。 “连长…呼…跑…跑不动了!” 一个士兵踉跄着凑了过来,脸色惨白,呼吸急促。 八十多条汉子从埋伏地一路狂奔到这里,早已是强弩之末了。 赵德柱抓起挂在胸口的望远镜,站在上一块稍高些的土包上,四面张望。 视野里看不到鬼子那两个大队的步兵主力,但在更远处,隐约能看到几辆火柴盒大小的坦克在那里挪动,早就被他们甩远了。 鬼子还是高估了他们坦克的机动力,也低估了这片丘陵的复杂地形。 赵德柱放下望远镜,看了眼西北方向,山脚到这里已经不到五公里了。 “那就歇一会儿!” 他得等等鬼子的那两个大队,不能把他们丢了。 不到十分钟,东南方向,终于出现了一排蠕动的黑点。先是散兵线,接着是成片的钢盔反光。 两翼也有了动静,鬼子散开了,呈一个巨大的口袋状,正朝他们缓缓合拢。 两个大队,一千多号人。 来了! 赵德柱站起身,迈着快要软成面条的双腿,声嘶力竭的吼了一嗓子。 “跑!鬼子来了!” 八十人挣扎着爬起来,向着山脚狂奔。 随着离山脚越近,地势也变得坑洼起来。 前方出现了一片连绵的小土坡,坡顶长着一排排整整齐齐的灌木丛。 到了! 那是他们精心挑选的埋伏阵地。 越过土坡,继续往前跑,还没跑出一里地。 身后,陡然炸开一片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先是一声爆炸声。 轰!轰!轰!轰! 紧接着是四声爆炸声! 那是藏在树林中的九二步兵炮开火了。 随后,重机枪的哒哒声,步枪的点射声,掷弹筒的发射声交织在一起。 交火了! 赵德柱停住脚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回头看去,土坡方向,浓烟已经冲天而起。 他咧开嘴,无声的笑了。 “狗娘养的…终于上钩了!” 第62章 一人成军 树林中,陈归蹲在那门九四式山炮后,手搭在方向轮上,缓缓转动。 他闭着眼,脑海中的地图中,山丘前方日军已经冲到了重机枪的射程范围内。 而在鬼子追击部队更远处,被一群人簇拥在中间的,正是第三十五联队第二大队的大队长。 九二式步兵炮那搞笑一样的两千八百米射程够不着他,但九四式山炮的八公里,能打他两个来回! 陈归闭上眼,脑海中从山炮延伸出来的那条红线精准的落在鬼子大队长脚下。 他迅速后退,离开炮身怒吼一声。 “放!” 早已等候多时的炮手猛然一拉炮绳。 嗵! 75mm高爆弹撕裂空气,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砸进那群卫兵中央。 火球腾空而起,大队长、副官、通信兵、警卫,十几个人被气浪抛向半空,残肢断臂混着泥土洒下来,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 树林前沿,四门九二步兵炮前,张德才站在一旁,听到炮声,随即大吼。 “三发!急速射!” 嗵嗵嗵嗵! 四门早已标定好射界的九二式步兵炮同时开火,炮弹精准的落在李明远阻击阵地前一百米的碎石滩上。 轰! 剧烈的爆炸声中,正向土坡冲锋的日军前锋像被钢丝扫过,成片扑倒,后续的鬼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弹幕硬生生钉在原地,尖叫着扑倒在地上。 陈归没看那四门炮的战果,在他的计划里,四门步兵炮的任务就是制造死亡线,阻断鬼子冲锋,为李明远和孙有胜的两百多号人争取时间,也为他的炮击提供掩护。 炮口微抬,第二颗75mm炮弹塞进了九四山炮的炮膛里。 一个中队长正从一个土坑里探出头,指着后方被炸飞的大队指挥部对传令兵嘶吼着,十几个鬼子子弓着身子快速聚集到了他身旁。 轰! 第二发75mm高爆弹从天而降,正中那堆人中央,中队长瞬间被撕成碎片,半径七米之内,没有一个站着的鬼子。 第三发、第四发接连出膛。 每一发都追着鬼子的中队长、军曹、试图举旗传令的旗手。 “炮兵小队!把炮卸下来!打掉重机枪…” 仅剩的另一个中鬼子大队长躲在一块石头后嘶吼。 这鬼子大队长也是个聪明人,在看到另一个大队长被精准轰炸后,迅速脱离警卫,蹲在一块石头后,陈归居然没有找到。 但好运到此为止了,赵德柱他们打的四门炮中,一门九四步兵炮偏离了轨迹,70mm炮弹好巧不巧的正好落在了石头上。 轰! 石头崩裂,鬼子大队长消失了! 另一边,鬼子两个大队的四门九二式步兵炮也终于在谷底后方组装好了。 炮兵迅速测算着距离,炮口已经对准了李明远埋伏的阵地。 “那就看看谁调得快。” 陈归也发现了他们,冷笑了一声,手轮快速转动着。 然而,外挂又岂是肉眼可比的? 还不等鬼子开炮,一发75mm高爆弹落在四门鬼子炮正中央的空地上。 冲击波掀翻了一门正在校准的九二步炮,炮身翻滚着撞向第二门,两个鬼子炮手被炮身撞倒,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一名鬼子军曹刚抱起炮弹准备塞进炮膛,气浪将他掀飞,脑袋撞在炮盾锋利的铁板上,颅骨裂开,红的白的洒了满炮身。 仅剩的一门炮被几个鬼子扶正,嘶吼着着转动炮身,准备反击。 陈归的第四发炮弹已经出膛… 轰! 正中炮架,弹药箱被引爆,连锁反应将整片炮兵阵地吞进火海。 远处的跟随炮兵运送物资的骡子惊了,拖着没卸完的炮弹箱挣断缰绳,疯了一样向荒野深处跑去。 最大的威胁没了,陈归这才将视线转向李明远的阻击阵地。 就这一会的功夫,阵地上已经有了伤亡。 一挺九二式重机枪被掷弹筒的榴弹炸飞,机枪组的几名士兵在地上翻滚着,哀嚎着。 “打掷弹筒!找到鬼子的掷弹筒!” 李明远端着三八大盖,啪的一声将一个刚直起身子的鬼子点名,回头对身后的掷弹筒组大声嘶吼着。 “连长,找不到!我们对着能藏人的地方都炸了一圈,但是找不到,他们藏在土坑里!” 掷弹筒兵急得满头大汗。 鬼子的掷弹筒组分散在弹坑和土坡后,从阻击阵地根本就看不见。 “那就分开炸!一具掷弹筒负责一片!” 李明远拉动枪栓,抬头瞥见鬼子阵地后方,一个鬼子小队长正组织三十多人组装着二挺九二重机枪。 那铁家伙一旦架起来,两个大队的鬼子就有了火力支柱,两百人的阻击线根本压不住。 李明远的心沉到谷底,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 轰! 一发75mm炮弹精准落在那群组装重机枪的鬼子群中。 机枪零件,残肢断臂被气浪抛起四散纷飞,紧接着,炮弹像长了眼睛,追着谷底每一个试图聚集的鬼子炸,掷弹筒组、军曹集结点、试图迂回的小分队,全部被点名。 陈归处理完鬼子指挥官和炮兵后,开始点名剩下的鬼子了。 李明远看着那一个个掀飞上天空的鬼子,满脸狂喜,他从未觉得如此心情舒畅过! “好!好样的!” 如果不是还在战场中,他恨不得跳起来欢呼。 谷底日军彻底崩了。 没有军官,没有炮兵,没有重机枪,连掷弹筒组都被炸成了零件。 残余的鬼子被抽去脊梁,再也没有了精锐的气势,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就在李明远准备组织反冲锋时。 轰! 东南方向,突然传来剧烈的爆炸声。 陈归的炮口,不知何时已经转向了那一边。 李明远一愣,随即明白了,那里是那个一直没有露面的鬼子装甲中队,他们准备迂回,被挡住了! 看着被压在阵地前的鬼子,听着东南方不断传来的炮声,李明远突然有一种错觉,他们这些人都是给陈归打掩护的,有了他在,能摧毁一切鬼子! 一人成军,一人溃敌! 李明远彻底服了。 他不知道陈归有挂,但他觉得这也许是上天看不惯鬼子的恶行,派来惩罚鬼子的天罚! 第63章 一人溃敌! 东南方向,荒草地中传来隆隆的发动机轰鸣声。 三辆九四式豆丁坦克打头,六辆九五式轻坦紧随其后,呈扇形向战场快速驶来。 在他们后面跟着一个中队的步兵,跟在坦克后面吃着灰尘,准备拿下树林中的炮兵阵地,封锁李明远他们回山的路。 九四山炮已经重新挪动方向,炮口朝向了鬼子装甲中队来的地方。 陈归闭着眼,慢慢摇动着手轮,红线锁定豆丁坦克前方五米之地,随后迅速后退,大吼一声。 “放!” 轰! 75mm高爆弹没有落在车身上,而是精落在了豆丁前轮前的地面上。 火光一闪,冲击波从底盘钻入,把那辆三吨半的铁皮盒子掀得后轮离地半尺,又重重砸回地面,油箱破裂,瞬间起火。 炮弹破片横扫,后面跟着的十几个步兵像被收割的韭菜一样,齐刷刷倒下一片,惨叫声连绵不绝。 这突如其来的爆炸,让第二辆九四豆丁坦克中驾驶员以为遇到了地雷,吓得紧急转向,拐进了一旁的一个小土沟,车身侧倾,露出哒哒空转的负重轮。 陈归的第二发炮弹已经追到。 轰! 正中侧面装甲,6毫米的铁皮像纸片一样被撕碎,炮弹钻进乘员舱爆炸,车体从内部像吹大的气球爆炸一样,瞬间膨胀,裂解,弹片加装甲碎片横扫后面跟随的步兵。 紧随其后的一辆九五式轻坦顶替了豆丁坦克开路的任务,炮塔对着前方胡乱开了一炮。 还没有走出十米,第三发炮弹砸在它的履带前方,炸断了左侧履带,七吨多的钢铁疙瘩歪在路边,成了固定靶。 这下,跟在坦克后的步兵彻底乱了,像躲瘟神一样离开刚刚还被他们视为能保护他们的坦克。远远的绰在后方。 第四、第五发…炮弹追着还在行走的九五平坦,一发一发的将这些在中国战场上耀武扬威的坦克重新变成了铁疙瘩。 紧接着便是已经散开的步兵… 等陈归处理完这支装甲小队加一个中队的混编队伍,再看向伏击阵地时,已经变成了一边倒的战场。 李明远、孙有胜还有已经喘过了气的赵德柱带着两百多人正在不断前压。 没了各级指挥官,仅凭着仅剩的一个小队长和一些军曹又如何能挽救这崩溃的士气。 “追!追上这帮狗日的!” 赵德柱哈哈笑着,提着步枪紧追不舍。 这反转来的太快,让他至今有些不敢相信。 一个小时前,他们八十多号人被鬼子两个大队撵得跟兔子似的,肺管子都快跑炸了。 哪曾想风水轮流转,不到一个小时,李明远带着人来了个反冲锋,没了指挥官的鬼子居然崩溃了,终于轮到他们拎着枪撵着鬼子跑了! 嘭! 李明远停下脚步,抬手又是一枪,子弹擦着最后一个鬼子的钢盔飞过去,那家伙身子一缩,钻进丘陵,转眼没了影,伸手拽住正要从他身边绕过去的赵德柱。 “老赵!别追了,追不上了!” “啊?” 赵德柱被拽得一个趔趄,看清是李明远后,这才刹住脚,朝地上狠狠啐了口唾沫。 “呸!这帮小鬼子也没多精锐嘛,老子还以为他们要死扛到底呢!” 李明无语的远瞥了他一眼,这老赵,得了便宜还卖乖。 两个大队的各级指挥官都被头儿点名炸死了,四门步兵炮又将他们按在地上摩擦了那么久,连还手都找不着怎么还,搁谁能受得了? “行了,回去收拾战场!万一鬼子战斗机飞过来就麻烦了。” 李明远笑着说了句,随后拉动三八大盖的枪栓,退出弹膛里的子弹,眉头微微皱起,看着赵德柱疑惑的问道。 “也不知道今儿个鬼子的飞机怎么没来。” “嘿嘿,头儿肯定知道!” 赵德柱咧嘴一笑,说起陈归,他下意识抬头望向西北方向的树林。 那边炮声也停了,陷入一片沉寂。 他想了想,转头对看向李明远。 “你们先收拾战场,我去头儿那边看看,有啥要干的没有。” “也好!” 李明远点点头,抬眼望了望那片林子,估摸着还有两里多地,随口嘟囔着。 “要是能有电话或者电报机就好了,省得拿腿跑来跑去。” “鬼子的发报机倒是缴了好几台,就是没人会使唤。” 赵德柱摆摆手,又嘿嘿一乐。 “不过问题不大,咱不是缴获了八匹战马么,那玩意比人跑的快多了!” 说完,他大步穿过满地鬼子的尸体,朝树林方向跑去。 说来也怪,刚才被撵的时候腿沉得像灌了铅,这会儿反过来追鬼子,跑起来反倒轻快多了,难道被追了一次,跑的也快了? 眼看着快要进了小树林,突然传来轰的声,吓的赵德柱一个激灵,蹲在了地上,抬起头,才知道树林中又开了一炮,从爆炸声看,应该是鬼子装甲中队那里。 跑进树林,陈归已经离开了那门山炮,正站在炮身旁看着他。 “头儿,鬼子撤了,李明远带人在打扫战场,我来看看还有什么事要做。” “嗯!” 陈归点点头看向一旁的张德才问道: “还剩多少?” “70mm还剩三十发,75mm的只剩八发了。” “不多了啊!” 陈归感叹了一句,他还准备用九四山炮晚上去袭击句容城的鬼子驻军呢。 用了一次他便爱上了这门炮,比九二步兵炮那个矮挫子好用多了,威力大,射程远,射速也快。 “我们营地还有炮弹呢!” 张德才看出了陈归语气中的遗憾,还以为还有鬼子要来赶忙说道。 “要不我派人回去找去?” “不用了!” 陈归摆摆手, “八发够了。” 话音刚落,几名士兵牵着四匹驮马走了过来,满脸喜色。 来到跟前,一名士兵敬了个军礼,大声汇报。 “支队长、连长,我们抓到四起骡子,应该是鬼子给九二步兵炮运送弹药的,受到惊吓跑进山,不知怎么自己跑到咱们隐藏骡子的那个地方,我们看过了,一头骡子带着十六发炮弹,四头着六十四发!” 张德才赶忙凑了过去,摸着骡子身上的大木箱,是专用的,摞着两箱,眼中兴奋异常。 “头儿,这下我们少的炮弹又补上了,鬼子可真会贴心,知道咱们炮弹打光了专门送过来。” 陈归鼻子里嗯了声,面无表情,心中已经在盘算着怎么去哪里抢这山炮的75mm炮弹。 张德才没有得到回应,转头看去,才发现陈归对这缴获似乎没什么感觉,难道是自己说错话了? 瞄了眼赵德柱,看到这个大老粗难得的精明了一次,挑着眉毛示意那门孤零零立在一旁的九四式山炮。 他挠了挠头,突然明白了,头儿在意的是75炮弹,不是70的,赶忙说了一句。 “可惜鬼子没有带山炮炮弹,要不我们不就都有了。” 陈归没发现这两人的眼神交流,转身向着东南方向走去。 “行了,让李明远清理战场,我们去鬼子装甲队那里看看,有没有能用的,没有就炸了,别给鬼子留着。” 第64章 可以替代歪把子的轻机枪 “等等!” 陈归叫住要离开的传信兵,想起刚刚正面战场上小鬼子被打掉指挥官后依旧死战不退的样子,他绝了夜里强攻句容的念想。 他不能为了城里的那些溃兵把手下这四百来人全部葬送了,得改计划。 “告诉李明远留一个暂时死不了的俘虏,我有用。” “是!” 传令兵大声应了声转身出了树林。 “走吧!” 陈归带着一行人也钻出了树林,走了三公里左右,便来到鬼子装甲中队的葬身之地。 九辆装甲车横七竖八地趴在那儿,旁边还散布着将近一百具鬼子尸体,没人收拾,剩下的鬼子在坦克全部趴窝后便熟练的撤退了。 除了两辆九四式豆丁被炸成了两团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球外,剩下的坦克基本还保持着外形。 九四山炮的75mm高爆弹虽然不足以正面打穿九五式轻坦的装甲,但能在钢板上炸出一个硕大的坑,巨大的冲击波能将里面的鬼子震死。 还有几辆炮弹炸在了履带上,这么近的距离上,驾驶员同样活活闷死在了里边。 赵德柱抬脚扒拉着一挺被气浪崩飞、摔在地上的机枪,歪着头细细看了下,有些疑惑。 “这玩意儿怎么看着有些眼熟,跟以前用的那个…捷克式有些像呢?” “还真是!” 张德才弯腰捡了起来,还挺沉的,枪身还带着余温,弹匣早已不知飞哪儿去了。 他顺手拉了下枪栓,金属碰撞的脆响让他眼神一亮,随即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转身,朝那些机枪还完好的九五轻坦跑去。 “我来!” 张德才抢在赵德柱前爬上坦克顶,拉开舱盖,把里头鬼子驾驶员的尸首拖出来后,也不嫌里面血糊拉渣的,侧身便钻了进去。 舱里空间很小,他低着头一阵摩挲,黑暗中传来几声咔哒的声响,一挺九七式7.7mm车载机枪便被他卸了下来。 “老赵,接着!” “好嘞!” 赵德柱蹲在舱门口接过,应声接过机枪,跳下坦克。 卸下弹匣看了看,又咔哒一声推弹上膛,转头看了看,没发现陈归。 正要开口呼喊,陈归从一辆九五轻坦侧面站了起来,手中拿着也不知道哪里寻摸的一块装甲板,正嘣嘣的敲着坦克装甲,在研究哪里的装甲薄,下次炸哪里。 抬起头,正好看到赵德柱抱着机枪满脸兴奋,问道。 “拆下来了?不是焊接的?” “不是,用卡扣卡的!老张一把就拆下来了。” 赵德柱抱着机枪小跑到陈归面前,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一样,高兴的扬了扬那挺机枪。 “头儿,这枪看着不赖,要不我试一下?” 陈归抬扫了眼那挺还沾着机油的机枪,看着就很有份量,可惜不认识这枪,对机枪也不熟,不像炮他只要上手摸一下就知道好赖。 但赵德柱这种从战场上爬下来的老兵,既然说好,那就应该错不了! “试吧,反正鬼子一时半会也过不来!” “好嘞!” 赵德柱应了声,抱着机枪正要走,张德才从坦克里又寻摸出一副支架扔了出来。 “把这个装上,车里自带的。” 赵德柱伸手接住,卡哒一定拉进机枪里,上下端详着看了看,啧啧称奇。 “这东西看着就不赖啊!” “好了,好了!赶紧试吧!” 张德才跳下也跳下坦克拉着他向一旁走去。 两人来到一个小土堆后面,趴在地上发射机枪一架,下一刻。 “哒哒哒!” 清脆的连发声响起,一个弹匣二十发子弹一个呼吸的时间便被打光。 赵德柱爬起来,提着枪,拍了拍枪身,对站在一旁的陈归咧嘴笑了起来。 “头儿,比歪把子那破烂货好用多了!不卡壳,不跳弹,后坐力也顺,就是稍微沉了些,不过这是小问题。” “我刚看了,一辆车里子弹有好几箱呢,支架也在车里随身带着,算下来应该不少了足够我们用一段时间了!” 张德才也在一旁兴奋的附和着。 陈归挥了挥手,能用那就带上。 “行,那就看看能用的还有多少!” 很快,众人爬上坦克,舱盖开合声、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不时响起兴奋的吆喝。 “这挺能用!” “这挺也行!” “额贼!这辆车里两挺都能用,两副支架,小鬼子人还挺好嘞!” 一辆九五轻坦有前后两挺机枪,除了被陈归直接命中正面的两辆只剩后枪完好外,其余的基本都能用。 最后清点下来,居然有十挺九七式机枪完好无损。至于弹药,这就不得不佩服鬼子了。 鬼子穷酸得舍不得多带炮弹,7.7mm的机枪子弹倒是敞开了装,一辆车里就带了将近三千发,六辆九五轻坦拢共加起来,竟有将近两万发,至于九四豆丁,早已经被炸稀烂了。 收获不错。 陈归看着摆成一排的九七式车载机枪,又瞅了眼那几辆歪倒的九五轻坦,心里已经在盘算了。 下次再打这些不叫坦克的坦克,只炸履带就够了,打断腿让它趴窝,里头的机枪和弹药全是自己的,刚才还瞎琢磨了那么久… 至于九五轻坦上那门和水管子差不多的的37mm炮,徒手拆不下,拆下来也炮架,用不了,索性不要了。 “把弹药收拢到一起,手榴弹扔进车里。”陈归一挥手,“彻底炸报废,不能让鬼子再修好使用。” 很快弹药箱便被搬完后,几颗手榴弹塞进坦克座舱,轰隆隆的闷响接连炸开,引爆了里面还留着的炮弹,彻底将坦克炸成了一堆废铁。 陈归站在一旁,看着那几团升腾的黑烟,拍了拍膝上的灰,转身沿着荒野走着。 身后,十挺九七式机枪被捆在了带来的骡马背上,两万发子弹压得骡子直打饷鼻。 “头儿!” 赵德柱看到陈归没有进山,准备沿着旷野走,眼里露出一丝担忧,追上了陈归,问道。 “我们这样走不会遭到鬼子飞机轰炸吧?” “飞机轰炸?” 陈归眉毛微微挑起,语气中带着几分in讽。 “他们想来,也得能来得了!” 不止赵德柱在惦记大校场的飞机,句容城里的鬼子总指挥旅团长秋山义允也惦记着飞行队,不过他是在咒骂。 “第五飞行大队这帮帝国的蛀虫、草包、懦夫!被敌人空袭一次就龟缩在机场,不敢支援!导致白白浪费战机!” 指挥室里谁也不敢说话,生怕暴怒的秋山义允注意到他们,被当成出气筒。 “再联系第五飞行大队,就说敌人炮火密集,我部被压在阵地上,请求空中轰炸!” “嗨!” 副官大声应了声跑过去拿起电话,摇了起来。 第65章 羞辱 秋山义允一双暴怒的眼睛死死盯着副官,直到副官放下电话。 “飞行队的说…说他们…” “说什么!” “他们说,敌人又折返回来轰炸机场!他们必须全力守卫机场和金陵的安危,不能分兵支援!” “八嘎!” 秋山义允一脚踹向面前的一张不知从哪里抢来的木制办公桌。 咔嚓! 那桌子本就有些年头,哪经得起他这一脚,桌腿应声断裂,整张桌子瞬间散架。 一脚踹空,重心前倾,在副官惊恐的目光中,秋山义允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向前扑倒。 “噗~” 双腿劈叉,大腿根部重重的滑坐在地上,撕裂般的疼痛从裤裆下直冲头顶,硬生生将他从怒火中拽了出来。 秋山义允的脸扭曲成一团,额头青筋暴起,汗珠瞬间爬满额头。 没了飞机,没了重炮,刚刚被自己派出去增援的联队上去,面对的是什么? 他比谁都清楚,白天侦察机的汇报彻底将他吓住了。 从淞沪打到这里,他什么样的炮没见过,但侦察机描述的那种炮击他第一次听说。 “旅团长阁下!” 副官慌忙扑了上来,一手架住他的胳膊,用力将他搀起,一边扭头朝门外大吼。 “医护兵!医护兵!” “不用叫了!” 秋山义允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他借着副官的力道,一点点将自己从那个要命又羞人的姿势里拔出来。 好不容易挪回身后的椅子上,他瘫坐着,胯下的钝痛让他变得无比清醒,咬着牙开始下令。 “传令,让增援的第七联队…撤回来,另外…” 副官一看着他。 秋山义允张了张嘴,本想说把城里那批俘虏全部处决,用来泄他心头这口恶气。 可话到嘴边,白天那场诡异的战争,又让他闭上了嘴。 这个在金陵杀人如麻的刽子手,第一次感到了心惊,那是一种被人盯上的感觉。 “加强城内警戒,去吧。” “嗨!” 副官低头应命,转身跑向传令室。 房间里只剩下秋山义允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开始一笔一笔地盘算这次的损失。 两个步兵大队,那是他旅团下辖的,打光了便打光了,重建就是,没什么大事。 可那个骑兵大队,那是师团长吉住亲自派来增援他的师团直属部队,结果真正的全军覆没,一个也没回来。 更麻烦的是那个装甲中队,那是军直属,是华中方面军司令官畑中健派来的精锐,九辆坦克。 九辆啊! 全没了! 最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侦察机的汇报中说那伙游击队都不到五百人! 五百人! 你就是五千人,我也好向上面推诿,说是敌众我寡。 可五百人…五百人就把他一个混成旅团打成了残废? 两个大队、一个骑兵大队、一个装甲中队,全葬送在他手里? 他以后还能带兵吗,还有脸站在同僚面前吗? 这个曾经叫嚣着要把游击队凌迟处死、把俘虏全部活埋的恶魔,此刻终于萎了。 他瘫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的盯着副官重新收拾好的那部黑色电话机,等待着师团的处决。 电话是下午时分才响起的。 坐得太久,秋山义允的腿已经麻了。 听到铃声,他猛的站起身,腿被麻的没了知觉,身子一软,又跌坐回椅子。 颤抖着抓起话筒,里面传来师团长吉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平静的让他害怕。 “暂时不许再出击,守好句容城。” “嗨!” 放下电话,像一团烂肉一样重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这一关,暂时算是过去了。 …… 上午伏击鬼子的那处小树林中,陈归躺在一块平时拼凑的石头上,头顶是粗壮的松树冠,身下则铺着三层刚从鬼子身上扒下来的行军毯。 “头儿,天黑了。” 一声叫唤。将陈归从睡梦中叫醒。 睁开眼,林间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在头顶盘旋了一整天的鬼子侦察机,终于不见了。 李明远和孙有胜已经带着第一批物资回影营地了,赵德柱在另一边守着一次带不回去达弹药物资。 只剩张德才站在他身侧轻轻摇着他,见他醒来朝不远处努了努嘴。 “兄弟们一直在高处拿望远镜盯着呢,鬼子没再来,侦察机也不见了,我便生了个小火,吃口热的,暖暖身子。” 陈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林间一块低洼的空地上,有一堆用枯树枝燃着的大火,火圈外围摆着一圈缴获的罐头。 火堆旁围坐着十来个汉子,都是这次跟着他出去的。一个个精神抖擞,眼里冒光。 张德才用刺刀扒拉出一罐罐头,拿在手中烫得他直换手,吹了几下,递到陈归面前。 “头儿,可以吃了,鬼子这玩意儿油水足,热一下好吃。” 陈归接过罐头,用刺刀撬开盖子,挑了一块放在嘴中,果然比凉吃有味道多了。 吃完,陈归抹了把嘴,站起身,众人也随之站起,不用吩咐,开始给骡子绑物资。 那门九四山炮被拆成了几个部件,和十几发炮弹,分别捆在几匹骡子背上, 一行十人,拖着那名俘虏,摸着黑,在荒野中走着。 到了半夜时分,他忽然停住了脚步,身后其他人也跟着停了下来。 这是一片洼地,四周是低矮的土丘和密林,离句容城还有五六公里,距离刚刚好。 既能打到句容,又足够隐蔽,鬼子看不到炮口喷的火焰。 “就这儿,卸炮,组装! 十个人立刻动作起来,一个人点燃了一根被粗制滥造的火把,不至于抹黑作业。 很快,九四山炮组装完毕,黝黑的炮管转动着对准了句容城的方向。 陈归蹲在炮身后,双手握着手轮,一点一点地微调着射角,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句容城内。 秋山义允刚刚睡着。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半宿,脑子里全是该怎么推诿责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 梦里,他站在一间明亮的办公室中。 师团长吉住良辅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的训斥着他,下一刻,那张脸忽然扭曲、变幻,变成了华中方面军司令官畑俊六的脸。 畑俊六将一把将佐刀扔在他脚下, “废物!几百个支那溃兵就能把你打成这样,你愧为帝国军人。 切腹!立刻切腹!不切你就是帝国的耻辱!” 秋山义允大声争辩着,说是第五飞行队那群懦夫,是他们贪生怕死,不肯支援,才导致遭到炮击没有还手之力。 “废物!还敢狡辩!” 畑俊六和吉住良辅的脸在他眼前飞速交替,下一瞬,一只手掌带着呼啸的风声,朝他的脸颊狠狠扇来。 就在那巴掌即将触及他皮肤的刹那。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耳边炸开! 秋山义允猛然睁眼! 不是梦! 一根断裂的木头劈头盖脸的砸在他的鼻子上,他发出一声惨叫,捂着鼻子滚下了床。 “炮击!敌袭!” “保护旅团长!快!” 秋山义允弓着身子,挣扎着坐起身,这才看清,自己住的那间屋子的一面墙已经被炸塌了半边。 两个卫兵跑了进来,不顾他满脸是血,架起他就往外拖,副官紧随其后。 “旅团长阁下,您没事吧?” “医护兵…医护兵!” 秋山义允被架到街上,冷风一吹,这炸懵的脑袋终于清醒了一些。 扯过副官递来的毛巾,捂在鼻子上,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声音都变调了。 “敌人炮击了哪里?” “只有您这里,炮弹就落在您屋子外面!其他地方一发都没落!” “八嘎!有叛徒!” 秋山义允捂着鼻子,很快便想明白了。 “敌人怎么可能知道我的住处,一定有内奸!” 他被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转移到城内另一处预设的指挥部,一间加固过的民房。 刚进门,坐都没坐下,秋山义允便开始厉声下令。 “升起观测气球,找到敌人的炮兵阵地!另外,约束各部队,不得慌乱,就地隐蔽!” “嗨!” 副官应声转身就要往外跑。 “轰!” 第二发炮弹像上一发一样,同样炸在了屋外的院子中。 爆炸的气浪将刚跑到门口的副官又拍了回来,重重摔在秋山义允脚底,门外跟着的几个鬼子卫兵瞬间被撕成了碎片。 “旅团长?” 副官也被搀扶了起来,扫了眼秋山义允,见他没说话,这才大声吼着。 “快!我们去东城附近的那个地下室。” 连续两发近距离的炮弹,打的秋山义允陷入了懵逼。 他被重新架着,快速冲向第三处临时掩体,一处位于城墙根下经过简单加固的地下储藏室。 这里足够隐蔽,足够坚固。 秋山义允刚刚被人放下。 “轰!” 第三发炮弹,再次精准地砸在了这个储藏室的通气口上方。 看着遥遥欲坠的储藏室,他明白了,这炮弹冲着他来的,在羞辱他。 第66章 比死亡更可怕的是等待死亡 “放开我!” 秋山义允甩开又要抬着他转移的卫兵,一步一挪的向地下室入口走去。 下午那个劈叉拉伤韧带还没好,刚才爆炸又被劈脸盖了一木板,感觉全身上下都在疼。 相比起疼,一种深深的屈辱感压的他喘不上气。 他想起白天侦察机汇报的战况,骑兵中伏、步兵溃散、装甲中队被全歼,想起那些溃兵口中提到的精准炮击。 心中明白了,猎人和猎物从一开始就换了位置,那名敌人没想着杀他,在给他示威! 副官看到迈着八字步的秋山义允,虽然心中很想笑,但还是装出一副关心的样子。 “旅团长阁下,城内已经不安全了,我们护着您去城外军营。” “不用了。” 秋山义允语气萧瑟,仿佛已经看透了世间的生死。 “帝国的军人没有怕死的,不就是想杀我吗,那我站着让他杀!” 说完,在几人怪异的目光中,一步一挪的出了地下室。 当走到街道上时,正如他所预料的,炮击停了。 那诡异的、仿佛长了眼睛的炮弹,没有再追着他炸,原来敌人真的能看到他,在羞辱他! 月色下,整座句容城像沸腾了一样,不断传来军官的吆喝声,所有鬼子都在有序的分散,谨防下一轮的炮击。 “哈哈…哈哈!” 秋山义允仰头望着天空的明月,忽然狞笑了起来,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瘆人。 他猛然抽出腰间那把象征身份的指挥刀,刀尖斜指向夜空,仿佛那里正悬浮着那个戏弄他的幽灵。 “懦夫!” 他声嘶力竭的咆哮着,唾沫星子混着鼻血飞溅。 “有本事就炸死我,来啊!炸死我!” 跟在身后的副官吓得魂飞魄散。 旅团长要是死在这里,他们这些直属部下最好的下场也是被送上军事法庭。 枪毙? 前程? 全家老小都得跟着完蛋! “旅团长阁下!” 副官大吼了一声迈步跑向秋山义允,同时扭头朝身后几个吓呆的卫兵嘶吼。 “八嘎!还站着做什么,快快把旅团长阁下转移到城外军营,那里没有炮击,快!” “唰!” 不等副官近身,秋山义允猛然转身,闪着寒光的指挥刀骤然指向副官,刀尖离鼻尖不足一寸。 副官一个急刹,脖子后仰,双眼瞬间凝成了斗鸡眼,死死盯着那几乎要戳进在自己鼻子上的刀尖,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毫不怀疑,这个看起来已经有些精神失常的上级,下一秒就会一刀捅穿他的喉咙。 “八嘎!” 秋山义允面目扭曲,眼睛圆瞪,脸颊微微抽搐着。 “你们这帮怕死的懦夫,帝国的军人,永远是从容面对死亡的!即便他炸死我,也吓不倒我,帝国武运长久!” “快!加快速度,旅团长阁下就在那里,去保护他!!” 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夹着着一声命令,从街道另一头的黑暗中传来,打断了上司与副官的对峙。 月光下,很快显出一群奔跑的身影。 为首的是步兵第七联队的联队长,一个被秋山义允亲自提拔,寄予厚望的大佐。 为了显示对旅团长的忠诚与重视,这位联队长连汽车都没敢开,带着卫队一路狂奔过来,此刻已是气喘吁吁,满脸是汗。 秋山义允缓缓收回抵在副官面前的指挥刀,刀锋划了条弧线,指向那群赶来保护他的人群。 他看到了那员自己一手提拔的爱将,看到了那张熟悉而焦急的脸。 一丝扭曲的欣慰刚爬上他的嘴角。 “轰!” 一发75mm榴弹,仿佛就在等着这群人,精准的落在了人群正中央间。 火球腾空而起,灼热的气浪呼啸着席卷过秋山义允的脸庞,吹的他踉跄后退一步,差点一屁股坐倒。 他的耳朵再次被震得嗡嗡作响,眼前白茫茫一片。 下一刻,他忽然感觉握刀的手猛然一沉,指挥刀仿佛挂上了东西,正向下坠去。 秋山义允晃了晃脑袋,又恢复了视力,他慢慢提起刀锋,借着不远处燃烧的火光。 一颗血肉模糊的脑袋,正插在他的指挥刀尖上。 鲜血顺着断裂的皮肉缓缓滴下,滴在军靴上,仿佛感觉到了那点微弱的温度。 那颗脑袋的脸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但秋山义允还是认出了那双尚未完全闭合的眼睛中分辨出那是第七联队长的眼睛,是他那员寄予厚望、准备重点培养的心腹爱将。 他的眼珠慢慢聚焦,变成了一双极度惊恐的斗鸡眼,死死盯着刀尖上那颗脑袋,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嘭~” 那颗脑袋终于从刀尖上滑脱,掉在了地上滚了一圈后,靠在了他的军靴上。 四周不断传来鬼子的惨叫,和副官那惊恐的呼喊,但这些声音全没有进入他耳朵,他耳边只有那颗脑袋落地的声音。在他听来,全世界只剩下那一声闷响。 “八嘎~” 秋山义允张了张嘴,想怒吼却变成一丝低吟。 刚刚鼓起的那面对死亡的勇气、疯狂,以及所谓不怕死决心,在这一瞬间消散的干干净净。 原来人真的会死! 不是那些在他面前苦苦哀求依旧被他杀掉的俘虏,是他最器重的人,是前一秒还在奔跑、还在喘气、还在喊保护旅团长的活生生的人。 他可以面不改色地屠杀千人,那是因为他站在绝对安全的高处,他知道刀不会落在自己脖子上。 可当死亡真正悬在自己头顶,当他爱将的人头就挂在他自己的刀上,他才发现自己和那些被杀的人,一模一样。 会害怕。 会恐惧。 会尿裤子! “啊…啊啊啊!” 秋山义允发出一声惨嚎,胡乱挥舞着手中的指挥刀,吓得刚要过来的副官又退远了几步。 “出来!你给我出来!” “我要杀了你,你出来啊!” 终于,他双脚一绊,重重趴在了地上,刚刚止住的鼻血汹涌而出。 “快…快把将军扶回地下室!” 副官还算清醒,或者说,是被吓清醒了。 他知道不能再让秋山义允在街上发疯了,再这样下去,全城的士气都会跟着这个疯掉的旅团长一起崩塌,而师团长绝对不会放过他。 “你们!抬担架!你们!掩护!” 副官指着身后的卫兵快速命令着。 几个卫兵硬着头皮冲了上来,七手八脚的将瘫软如泥、仍在喃喃咒骂的秋山义允架起来,拖着重新缩回了地下室。 至于那些躺在街上哀嚎的伤兵和那个脑袋分家的第七联队长,副官头都没回。 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要旅团长还活着,他就还有希望。 句容城外。 陈归站起身,嘿嘿的笑出了声。 他真没想到,最后那一炮带来的影响会那么大,效果那么好! “头儿,咋啦?” 站在一旁亲自拉炮绳的张德才凑了过来,有些好奇。 第67章 要不…加点料? “没啥,就是最后一炮打的效果非常好!” 说着,指了指已经打开的炮弹箱。 “都收拾好,准备撤,剩下的就看那小鬼子怎么表现了,表现不好,我们明晚继续!” “啊?不炸了?” 张德才有些意犹未尽,对于这种躲在暗处打小鬼子的事,他特别上头。 “嗯!剩下的让鬼子自己体会,再说了…” 陈归瞥了张德才一眼。 “你一次打完,明晚再不用了?” “啊?” 张德才愣了下,嘟囔了一句。 “营地不是还有五十发么…” “那个不能动!” 陈归加重了语气。 “在没有得到弹药补充之前,那个得留着应急,八公里的射程,能用的地方多了!” “懂…懂了。” 听出来语气中的不悦,张德才不敢再犟,缩了缩脖子,转身招呼着手下。 “都愣着干啥,拆炮,拆开绑骡子身上。” 陈归看着众人忙碌,转身走向不远处的一棵歪脖子树下,树底下捆着个人。 这是上午伏击那两支鬼子大队时留下的俘虏,一个看上去不到二十岁的日军士兵,被爆炸震晕了过去,没跑成。 此刻像只粽子似的被反绑着手脚,眼睛上蒙着块脏兮兮的绑腿布,嘴里还塞着一团不知道哪里寻摸来的破布,散发着阵阵恶臭。 陈归蹲下身,扯掉蒙在眼上布,那小鬼子看清陈归的脸后,在地上疯狂扭动起来。 那眼神里没有求饶,只有怨毒,喉咙里发出呜呜哇哇的声响,虽然听不清词语,但猜也能猜到绝不是什么好话。 “妈的,还挺有精神!” 陈归站起身,用力踹在他肚子上。 那鬼子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瞬间弓的像一只熟透的虾,在地上干呕起来。 “要不是留着你还有用,轮得到你喘气?” 他本来还想和这鬼子交流几句,让给句容指挥官带句话,看着这恶心模样他也绝了说话的心思,琢磨着写个纸条算了。 摸遍全身,才想起自己根本没带有纸笔,没纸大不了撕块衣服写上,可没笔,这就难办了。 他转头朝张德才吼了一嗓子。 “张德才,带笔了没?” 张德才正指挥着手下绑东西,听到喊声赶忙跑了过来,凑到跟前。 “笔?写字的笔?” “嗯。” “那玩意儿还真没有…” 张德才挠了挠脖子,瞅了眼地上那面目狰狞的鬼子,又看看陈归,试探着问道: “头儿,要不您说,我给您记着?我记性好着呢,要不也不会分为炮兵班长了。” “不是记,是要给这小鬼子身上留点东西,让他带回去。” “哦~” 张德才明白了,目光在那鬼子身上扫了两圈,眼睛一转,有了主意。 “这好办啊,刻他身上不就得了!” 陈归一怔。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从现代穿越过来才十几天,和平时代的法律、人权之类的额东西还没彻底消散,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 可张德才他们不一样,这些人被小鬼子祸害得家破人亡,在他们眼里,鬼子就是畜生,杀了就杀了,剥皮抽筋都是活该,哪来什么虐待不虐待的念头? 陈归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行,不过别刻脸上,我还需要那鬼子旅团长看懂意思,能不能把俘虏放出来。” 低头盯着那鬼子惊恐的眼睛,冷冷说道。 “那就刻背上,把衣服给他穿好,让他自己走回去,如果那位旅团长不识相,明晚我就送他去见阎王。” “好嘞!这活儿我在行!” 张德才顿时来了精神,随手拔出腰间那把刺刀,一刀挑开那鬼子背后的军服,露出后背。 那小鬼子以为要杀他,剧烈挣扎着,被绑住的两条腿在地上死命乱蹬。 不用吩咐,两个战士已经跑了过来,一左一右将那鬼子死死摁住。 “头儿,刻啥字?” “放人!” “就俩字?” “两字够了!” “好嘞!” 刺刀落在背上,那鬼子浑身一颤,喉咙里呜呜哇哇的哀嚎着。 张德才故意刻的很慢,却依旧写的歪歪扭扭,看着很是别扭。 刻完,张德才用鬼子的衣服胡乱擦了擦刀身,抬头问。 “头儿,就这么放他回去?要不要…加点料?” 陈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那个已经瘫认命般不再挣扎,只剩喘气的鬼子点了点头。 “别让他死在半道上。” 陈归转过身,不再看他们。 “还得让他给句容城里带信!” “明白!” 张德才兴奋的应了声,转身招呼人。 “来,搭把手!” 已经绑好东西的几个炮兵兴奋的跑了过来,压住那个小鬼子,窃窃私语。 “连长,挖眼睛吧,那个看着疼!” “不行,头儿不让弄死。” “那割耳朵吧,割完给包下,别流血流死了。” “对,对!这个好,再把鼻子也削了,让狗日的再杀人!” 随后,身后传来更加剧烈的挣扎声和呜咽声。 很快,张德才挑断了捆着那鬼子双腿的绳子,一脚踹在他后腰上,将他踢向句容城的方向。 那鬼子踉跄着扑出去几步,勉强站稳。 脸上胡乱缠着一块用来止血的破布,两只耳朵的地方,看起来平平的。 他没敢回头,跌跌撞撞的朝黑暗中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荒原上。 陈归自始至终没再看他一眼,只是挥了挥手。 “走,天亮前赶到山脚营地,明晚再找他们的麻烦!” 一行人牵着骡子很快消失在了黑暗中。 …… 天微微亮,秋山义允坐在一间匆忙布置的临时指挥室里,已经平静了下来。 他面容憔悴,双眼布满血丝,整晚上没睡,却感觉不到一丁点困意。 副官从敞开的门口走了进来,低声禀报。 “游击队放了一名被俘的士兵回来,背上刻着两个字,我找了翻译,他们说是放人。另外…” 说着,副官抬眼扫了扫秋山义允,见他依旧面无表情,没有剧烈反应,才接着说道。 “那名士兵说这伙游击队用的是九四式75mm山炮,在城外五公里处开的炮,炮弹还没用完。” 副官汇报完,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也不知过了多久,秋山义允终于开口,只是那声音听起来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你觉得我们该如何处理?” 这位曾扬言要将陈归凌迟的刽子手,在死亡面前终于知道了什么叫恐惧。 第68章 逼上绝路的鬼子 听到秋山义允的询问,副官张了张嘴,想说又没敢说出来。 这已经成了死局。 放人? 师团长吉住正愁找不到替罪羊,一旦知道秋山义允被几百个游击队吓得交还俘虏,最好的下场就是切腹,没有其他! 不放? 那75mm的炮弹今晚就能把他送回去见他们的天蝗。 至于离开句容,那更是想也别想。 仗打成这副鸟样,军属的装甲中队和师团下辖的骑兵大队全军覆没,两个步兵大队也被打残,还想回金陵? 做梦吧! 唯一能活下去的,是私下谈和。 可这话他不敢直说,万一秋山义允没这心思,劈了他也白劈。 副官紧张的咽了口唾沫,斟酌了下,决定再试探下。 "阁下…要不,我们再诱敌一次?向师团长发电,强调游击队炮击精准,威胁极大,务必请求第五飞行大队派遣战斗机和轰炸机,一次性解决他们?" 秋山义允没接话,他的半边脸还肿着,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统计的战损报告。 过了许久,抬眼看向副官。 "那个回来的士兵…看到他们夜间是如何操作火炮的吗?" 副官一愣,赶忙低头回道。 “没有,他说眼睛一直被蒙着,全程只听到十余人在组装、射击,打完几发后就把他放了。没有听到有其他人靠近,也没有看到任何观测设备或…或是气球。" 秋山义允缓缓闭上眼,咬紧牙关,肿胀的脸微微抽动着。 没有观测气球,没有前沿观察哨,没有无线电指引。 十几个人,一门九四山炮,在漆黑的夜里,隔着五六公里,三发炮弹都追着他的脑袋跑,这已经不是精准两个字能解释的了,可以称为神迹! “他们有一套超乎寻常的观瞄系统。” 秋山义允猛然睁开眼,目光死死盯着副官,想让他明白一些东西,明白有些他不能说的话。 “一种我们完全不了解的设备,在没有弄清楚那是什么之前,我们派再多的人进山,下场只会和野田一样。”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仿佛又看到昨晚那颗插在他刀上的脑袋。 “死得毫无意义,毫无价值!” 副官被秋山锐利的眼神逼的低下头,这个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人,已经明白了,秋山在等自己的话了。 顿了顿,副官上前半步,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阁下…卑职有个想法,我们可以向师团长汇报,就说游击队炮火凶猛,营地屡遭精准打击,我方死伤惨重,已无力严密看顾俘虏。请求…请求将俘虏押送往金陵后方集中营。” 他停顿了一下,偷眼观察着秋山的表情,像一尊泥塑,看不出喜怒。 副官咬了咬牙,继续说道。 "押送途中,我们兵力不足,防备松懈,让那伙游击队…让他们自己晚上来想办法。只要出了句容地界,只要不在我们手里,师团长就算要追责,也…也怪不到旅团头上。" "八嘎!" 秋山义允猛地一拍扶手,双眼瞪的溜圆,仿佛受到了天大的侮辱,但没有为难副官,只是怒斥着。 “我们身为帝国军人,岂能如此懦弱!岂能向一群支那溃兵低头!这是怯战!是通敌!” 大声吼完,秋山喘着粗气,死气无力的挥了挥手。 “你先出去吧。” 副官如蒙大赦,深深鞠躬。 "嗨!" 他转身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框,身后又传来秋山义允的声音。 “我去和师团长汇报战况。就说…敌人炮火太猛,句容防线吃紧,我们需要增援,需要空中支援,另外…” 秋山义允停住话语,很久才接着说道。 “我和师团长提一下俘虏的事!” “嗨!” 副官出去了,秋山义允独自坐着,良久才摇起了电话。 “接师团长阁下。” 很快电话里传来吉住的声音。 “秋山?” “师团长阁下!”秋山义允下意识的挺直腰板,不顾胯下还在隐隐作痛,对着话筒深深低下头,仿佛吉住良辅就站在面前,“卑职…卑职有紧急战况汇报!” “说。” 秋山义允咽了口唾沫,开始了他这辈子最精心编织的谎言,或者说,是掺了三分真话的谎言。 “昨夜十一时至凌晨,句容城遭到敌游击队猛烈炮击!根据弹道观测与爆炸威力判断,敌人在城外隐蔽阵地部署了至少四门以上九四式或更大口径的山炮,配有超乎寻常的夜间观瞄设备!” 他刻意加重了“夜间观瞄”这四个字,一样吉住能听出话里的意思。 “敌人炮火极其精准,第一发即命中卑职的临时指挥部,卑职险些玉碎,第二发追踪而至,命中转移后的第二指挥所,第三发…” 秋山义允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悲伤。 “第三发直接命中赶来增援的第七联队本部!联队长野村大佐…当场战死,尸骨无存。随行卫队伤亡过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秋山义允的心脏去擂鼓一般狂跳着,电话中几乎能听到到吉住良辅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在秋山义允以为对方已经挂断电话之时,吉住良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所以,你的旅团,被一个不到五百人的游击队,用几门炮,堵在句容城里,不敢露头?” 秋山义允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卑职…卑职正在重新部署防线,加固城防,等待航空兵支援…” “航空兵?” 吉住冷笑了一声。 “你觉得战斗机可以晚上出去轰炸敌人吗?” 秋山义允咬紧牙关,知道铺垫已经够了,真正的戏肉必须现在端上来。 “师团长阁下!卑职还有一事…万分紧急!” “说!” “句容城内…尚关押有战俘一千余人,昨夜敌炮击导致城内守军士气动摇,兵力吃紧!若今夜敌人炮兵再次袭扰,卑职恐…恐抽不出足够兵力严密看守!万一发生暴动,与城外敌人里应外合,则句容必失!” 他故意把里应外合这四个字咬得很重。 “卑职恳请师团长示下,是否可将该批俘虏押送一部分到金陵后方集中营?” 说完,秋山义允紧紧握着电话,等待着吉住的回答,生死就在这一瞬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久到秋山义允以为线路断了,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在听筒里回响。 终于,吉住开口了。 “秋山义允。” “卑职在!” “你最好祈祷句容不要再次登上报纸,否则等待你的必然是切腹,谁也救不了你。” “嗨!卑职必然恪尽职守,尽职尽责。” “等着!我去向大将阁下汇报!” 第69章 不是汉奸,是日奸! 金陵,方面军司令部。 华中方面军司令畑中健背着手,盯着地图上句容那个四面交汇的地方,听着吉住的复述,陷入了沉思。 他昨天已经知道这次伏击的惨败,虽然有第五飞行队缺席的原因,但更证明了那伙游击队的可怕,他们与武汉的国民政府紧密配合! 这是一个巨大的隐患,尤其在句容这个运输节点上,又是金陵的东南咽喉。 而且从这些汇报中,他想到了一个可能,秋山义允那个旅团长大概率是被炮击吓破了胆,废了! “吉住君。” 畑中健转身缓缓开口,说出了他的猜测。 “武汉国民政府配合那伙游击袭击机场,更能说明武汉国民政府想进一步拖垮我们后勤的决心,也证明了句容必不能失! 秋山义允这个旅团长显然被敌人吓破了胆,虽然我不知道敌人为什么追着他炸,而没有炸死他,但我们不能再抽调更多的兵力葬送在这里,至少在武汉会战结束前! 所以,将这个混成旅团降为守备部队,让他们守好句容一线的运输通道,至于那支游击队…” 畑中健缓了缓,脸上露出一抹痛苦的神色。 “我和东京说,让他们先派遣特高课的人摸清底细,用点特殊的东西消灭他们!” “嗨!” 吉住大声应了声,抬头看向畑中健,问道。 “大将阁下,那句容城里的俘虏就地处决吗?还是押送金陵?” 听到吉住的话,畑中健嘴角抽动,露出一抹冷笑。 “既然秋山义允担心靠不住,那就派一支宪兵队去看守,让他配合押运着去修铁路。” …… 茅山山脚,那片曾用炮轰击鬼子伏兵的树林中。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火堆也烧了起来,陈归靠着一棵老松树,闭着眼。 看起来像睡觉,实际上已经睡醒了,在研究句容城里的动静。 俘虏营里,溃兵没有再被屠杀,反倒是营地外围的守卫却换了一批,那些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普通鬼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胳膊上有白袖章的鬼子,写着两个字宪兵。 秋山义允也没有跑,还在城里,看来今晚得弄死这老小子了,至于救人慢慢再想办法。 “头儿!” 一阵脚步声传来,赵德柱带着他的连队哨兵从林子深处钻了出来。 他昨晚带人把物资送回营地后,今天又带着他的一连折返了过来。 陈归睁开眼,除了赵德柱、哨兵之外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走了过来。 那人满脸风霜,衣服上打着密密麻麻的补丁,缩着脖子,眼睛却直往陈归身上瞟。 陈归喵了他一眼,绿点,是友方。 那汉子也终于看清了陈归的脸,又看见他身上那件虽然有些脏却仍能辨出是那件招牌性的大佐军服,眼睛一亮。 “长官,可算找着您了,您就是陈归吧?上次在句容城头分粮食,我…我挤在人群里见过您!” 听到是句容城里的百姓,陈归也彻底放心了,赶忙站起身,拉着那人的手。 “老乡,有什么事?” “有个汉奸…带着小鬼子抓了我们好几十个乡亲,每人塞了张纸,逼我们进山,说一定要交给茅山的陈归。” 汉子说着把手伸进怀里去掏东西,赵德柱不动声色的侧跨了半步,恰恰挡在陈归与那汉子之间,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手枪套。 陈归赶忙按住赵德柱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汉子毫无察觉,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递了过来,赵德柱接过,扫了两眼,眉头皱了起来,转手递给陈归。 “那人还说什么了?” 陈归接过纸。 “说…说他也是中国人,一心为了国人啥的。还说这是小鬼子内部的情报,千万要送到。” 陈归展开草纸,借着暮色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他摸出几块银元,塞进汉子手里。 “辛苦老乡了,还回句容?” “回!家里还有娃等着呢,这就走。” “拿着。” 陈归从火堆旁抽了根燃着的松枝递过去。 “照个亮,山路不好走。” “好的,麻烦长官了。” 那汉子千恩万谢的走了。 陈归、张德才、赵德柱三人凑在火堆边,那张草纸摊在一块比较平整平整的石头上。 纸上没一个字,全是歪歪扭扭的抽象派画风。 最上方是一座三角形的山,山下面不远处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框,框的四面开着五个门洞样的口口,四个大,一个小。 框中间挤着一堆火柴棍似的小人,而框的左右两侧各画着一个更大的小人,脸上打着醒目的“XX”。 一条虚线从框内延伸出来,弯弯曲曲穿过北面那个门洞,一直画到框外。 “这啥玩意儿?” 张德才瞪着眼,挠了挠头。 “这汉奸连我都不如,连个正经字都不会写?” “我瞅着…像个人?” 赵德柱迟疑地指着那两个打叉的。 “但这人上画的叉叉是什么意思?” 陈归盯着那五个门洞,很快明白了这就是句容,上次偷袭句容,可是将城防布局看了一遍,对这五个门洞尤其印象深刻。 “这是句容城。”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个四方框,以及一个小方框解释。 “四个大城门,一个小水门,正对北面,这座山,是茅山。” 他又指向框中间那堆拥挤的火柴人: “不出意外的话,这就是我们要救的被关押弟兄。” 随后手指指向两侧打XX的那两个形似人儿的地方。 “这是看守,今天刚换上的,宪兵。至于为什么打XX…” 陈归想起后世叉叉代表的意思,以及那个宪兵袖章明白了。 “他们让我们打死这守卫。” 最后,他指向那条穿过北门的线,心中已经猜出了个大概。 “这是路线。” 抬起头,看向两人。 “总结起来就是,打死关押的守卫,然后带着溃兵从北门出!” 张德才和赵德柱互相对视一眼,随即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异口同声说道。 “这…这汉奸这么厉害?骗人的吧!” “汉奸?” 陈归笑了笑。 “不是汉奸,是日奸!” 第70章 你知道还挺多么 “日奸?这…这也会有?我还以为他们都是牲口,都不知死活呢!” 张德才咂摸着嘴,眼神里混杂着鄙夷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风水轮流转,终于轮到小鬼子也投降了? 赵德柱白了张德才一眼,也不想想最近这段时间光他们打死多少小鬼子了,不怕才怪。 随后他转头看向陈归,有些疑惑。 “头儿,那咱们怎么救,现在咱们只有一百来号能打的,句容城里可蹲着两千多鬼子,要不我再回去叫人?” 陈归没立刻答话。 他低着头,手指在那张鬼画符似的草纸上轻轻敲着,脑海中,已经将句容城内的情况看了个遍。 新来的五十多个宪兵接管了俘虏的看守,架着机枪,把守的严严实实的。 但北门不一样了,原本的防守人员变多了,城内外围了一圈沙袋,两挺重机枪架在沙袋上,分别守着一左一右。 而且在沙袋后面还放有两门迫击炮,炮弹就放在不远处。 旁边多了一间简易木板房,除了两挺机枪阵地上的六个鬼子和两个岗哨外,剩下的十几个鬼子缩在木屋中烤火。 北城门内外原本还有的兵营也挪到了更远处,没有驻军。 陈归懂了,秋山义允这个狗日的不敢明着放人离开,但他借着加强北门守卫的借口,顺路把附近的营地挪走了! 至于北门,居然明着加强了,但看那布置,明显做了什么暗示。 不错! 看着这么有眼力见的份上就再不吓他了,等救出人来,一炮炸死就好了。 陈归睁开眼,目光扫过赵德柱、张德才两人脸庞,脸上看不到害怕,只有对打鬼子热切。 “我用炮压制,赵德柱你带人在城门外接应,不要进城,万一…” 顿了顿,陈归终究还是做了最坏的打算。 “万一鬼子追出来,或者鬼子开炮,不要犹豫赶快撤!俘虏能救则救,实在救不了,我们用句容城的小鬼子给他们陪葬!” “好!” 赵德柱低声应道,站起身。 “那我现在就出发,赶半夜时分能到句容城外。” “去吧!” 陈归点点头,掏出怀表看了看,冬天天黑的早,才六点半。 从这里到句容二十公里左右,现在才六点过了点,赶十二点差不多。 想了想,他又嘱咐了一句。 “重武器别带了,只带步枪和掷弹筒,多了也是累赘用不上。” “是!” 赵德柱挺直身子敬了个军礼,随后又放下手,咧着嘴笑了。 “头儿,你就放心吧,我一定把他们全都带出来,以后就是咱们游击队的弟兄了!” 说完,转身吆喝着一连的士兵快速集合,整理武器装备,井然有序。 看着背影,陈归心中感慨着,这些从底层爬上来的人很多时候只是缺个机会,有了机会他们能做的更好。 顺着陈归的目光,张德才也看了过去,赵德柱已经带着人出了树林,走在最后。 笑了笑,他大吼了一声。 “老赵!回来请我喝你和那婆娘的喜酒啊!” 赵德柱身子一顿,回头哈哈笑了起来。 “放心吧,少不了你的,这次回来就办喜宴!” 陈归皱了皱眉头,瞥了眼赵德柱离去的背影,又扫了眼嘿嘿傻笑的张德才,总觉得这情景有些熟悉,怎么感觉不大对劲呢? 不等他细想,一名士兵拿着两个冒着热气的罐头走了过来。 “头儿,罐头热了,可以吃了。” 陈归接过罐头,还有些烫手,他放在地上,看着围在火堆前的一群人,说道。 “让大伙赶快吃,吃完我们也出发。” “是!” “好嘞!” 等陈归他们牵着骡子,走到距离句容六公里远的地方时,差不多也是十二点左右。 他没有在昨天那个地方安装九四山炮,重新找了一处坑洼地,组装起了炮。 蹲在九四山炮后,弹着点在脑海里铺开,赵德柱他们已经到了位置,趴在句容城外的黑影中,一动不动。 视线慢慢挪动,越过城墙,进了关押俘虏的原县衙旧址。 可能是秋山义允被降职不待见宪兵的缘故,畑俊六派来的宪兵小队全部缩在这里,营地就在俘虏营跟前,当然也有可能是秋山义允故意的。 此刻,除了负责巡逻和警戒的几个宪兵之外其他的都在旁边的几间房子里睡觉。 红线慢慢挪动落在那并排的几间房屋屋顶上,五个小鬼子躺在里面,睡得像死猪一样。 轰! 75毫米榴弹贯穿木质结构的房顶,落在房间正中轰然炸响。 熟睡的五名宪兵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被气浪撕成碎片,冲击波向两侧碾压,隔壁两间房的砖墙轰然崩塌。 里面刚被惊醒的鬼子还没来得及爬起身,就被倒塌的土墙和横飞的弹片埋了个结结实实。 落点慢慢移动,炮弹落在了下一间鬼子熟睡的房间内。 轰! 第二发榴弹落下,鬼子宪兵队的营地彻底变成了废墟,陈归来不及看成果已经将目标转向了看押鬼子俘虏的地方。 那是外围用土墙圈起来的宽敞院落,上次被掷弹筒炸塌的豁口还没来得及修补,胡乱拉了几圈铁丝网。 外面堆着沙袋,几名宪兵架着一挺轻机枪堵在豁口处,大门口处有一挺九二重机枪也架在沙袋上,死死盯着院中的俘虏。 数百名溃兵挤在空地上,穿着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破军装,目光呆滞,浑浑噩噩。 人群边缘,一个胡子拉碴的溃兵低着头,绑在背后的双手正轻轻摩擦着。 他手指间赫然夹着一把刺刀,正不断割着绳子。 “嗤…” 声音轻轻响起,却没有任何人注意。 终于,麻绳断了,他不敢有大动作,眼角余光扫了眼鬼子的机枪手,见他们没有注意到这里,这才不动声色的往旁边挪了挪,将那刺刀悄悄塞进了身旁同伴反绑的手腕间。 身旁那人浑身一僵,正要转头。 “嘘!” 他眉头急皱,声音压到最低。 “别出声,割开绳子,抢了枪跑,不然天一亮,咱都得死!” 那人眼睛瞬间亮了,这才感觉到塞到手里的是一柄刺刀。 他也不敢转头,低着头轻声开口。 “你哪来的刀子?” “不知道,前不久有一队鬼子巡逻队路过,从铁丝网里扔进来的。 扔刀的那伙人胳膊上没袖标,跟现在看守咱的这些人不是一伙的,我估计他们起内讧了!” “咦~你知道的还挺多么!” “你…你他娘的什么时候了还说风凉话,快割开绳子,我们找机会抢了枪跑!” “…” 拿刺刀那人没再说话,悄无声息的割开后,迅速传了下去。 就在这时 轰! 在他们不远处,鬼子宪兵营地的方向,一团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 沙袋后的宪兵猛然惊醒,惊慌失措的看着爆炸的地方,迅速给机枪上膛,死死的瞄准了俘虏的方向。 轰! 第二声爆炸再度在鬼子睡觉的地方响起,爆炸就在跟前,俘虏顿时聒噪起来。 “八嘎!” 大门口的鬼子机枪手怒吼一声,看着变成废墟的营地,眼神一狠,手指已经按在了扳机上。 第71章 他犹豫了,也就坏菜了 轰! 75毫米榴弹从天而降,精准的落在那名鬼子身侧。 九二式重机枪连带着沙袋掩体,五个小鬼子被狂暴的能量撕成碎片。 机枪零件、人体碎片呼啸着砸进那群俘虏中,坐在最前面的人群顿时发出阵阵惨叫。 但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那个最先捡到刺刀的汉子抓起落在脚边的一块碎石头,用力扔向铁丝网外正扶着歪把子机枪目瞪口呆的机枪手。 “嗷!” 石头精准地砸在那名鬼子机枪手的眼睛上,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歪把子轻机枪顺势歪倒在一边。 “跑啊!” 那汉子怒吼一声,站起身撒腿就往街上跑,后面的俘虏紧随其后,谁也没有落后。 前天拉走的那三百人已经用鲜血告诉了他们,留下来只有死。 “哒哒哒!” 反应过来的鬼子机枪手闭着一只眼,重新扑到机枪上。 歪把子那独有的声音响了起来,子弹打在还没涌出院子的俘虏身上,溅起点点血花。 “轰!” 下一刻,这挺歪把子连一个弹斗的子弹都没打完,就步了那挺重机枪的后尘。 那汉子跑到街上,看着南北延伸的街道,陷入了迷茫。 从被关进来到现在,他一步都没离开过,压根不认识句容的地形,连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八嘎!拦住他们!” 陡然间,一声怒吼传来,一个从废墟里钻出来的小鬼子嘶吼着,跌跌撞撞地向一杆看起来还完好的三八大盖爬去。 旁边一个溃兵俘虏几步蹿了过去,在那鬼子之前捡起步枪,抡起枪托狠狠砸了下去。 “我操你姥姥!” 砸了一下犹不解恨,又狠狠一下砸在鬼子脖子上,传来咔嚓的一声脆响。 他这才提着步枪快步追到那汉子身边,大声吼道。 “兄弟,我们朝哪里跑?” 胡子拉碴的汉子回头看了一眼,正是坐在他旁边那人。 “你问我我问谁去?我又不认识路!” “那不是看你脑子好使嘛…” 胡子拉碴的汉子被整得有些无语,随便指了个方向,撒腿就跑,边跑边喊。 “那就先跑!我看这次是有人在救咱们,他们一定还有后手!” “嗯!你脑子好使,听你的!” “…” 话音未落,正前方传来一阵叽里呱啦的怒骂声,不知从哪里冒出一支鬼子宪兵小队,整整十个人端着步枪,正迎着他们跑来。 “反了,往后跑!” 胡子拉碴的汉子吓得差点趴在地上,转身就往相反的方向跑。 “嘭!” 枪声在耳边炸响。 那个捡到步枪的人开了一枪,精准的你命中最前的一个鬼子头盔,子弹穿过头盔钻了进去,将脑袋剿成一团浆糊。 “别打了!那是一个小队,有轻机枪,有掷弹筒!快跑!” 胡子拉碴那汉子回头扫了眼,拽了一把,大吼着。 一行人又折返身,朝相反的方向跑去。那边正是北门方向。 北门处,小鬼子看到城内遭到炮击后迅速从屋里出来,所有人散开在沙袋后面。 两门迫击炮也摆开,弹药箱打开,防备城外的进攻,却不管城内。 在没有接到上级命令之前,他们不能离开岗位半步,昨天上司特意嘱咐过的。 下一刻,一颗榴弹精准的落在已经打开的迫击炮弹药箱上,一个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照亮了半个句容城。 通往城外的路打通了。 陈归终于将目光重新看向城内。 逃跑的俘虏有一部分已经到了城门口,但后面还有一部分被那个宪兵小队堵了回去,重新回到关押的地方。 他们没有反抗,没有挣扎,就那么坐了回去,那支宪兵队留下两个人看守,分出七个人尾随着逃跑的俘虏追来。 陈归微微调着手轮,红点追着那七个宪兵移动,但他们离俘虏实在太近了,他一咬牙,正要下令开炮。 “头儿,就剩这一发了!” 张德才嗯声音传来。 陈归睁开眼。 地上打开的三个箱子已经空了,带来的炮弹只剩这一发。 妈的! 这最后一发可是给秋山义允准备的,计划在俘虏全跑出来后,一炮送他去见天照大神。 可现在俘虏没有全跑出来,这时候炸死秋山义允,下一个鬼子指挥官怕是上任第一天就得杀那些人。 陈归犹豫了。 就犹豫的工夫,北门口已经交上火了。 赵德柱看着蜂拥而出的俘虏,站起身大声命令。 “快!阵地前移,准备阻挡鬼子追兵!” 他带着人迅速往前跑了几步,趴在地上。 城门口传来噼里啪啦的枪声,很快,那个宪兵小队追了出来。 “开枪!” 赵德柱怒吼一声,当先扣动扳机。 小鬼子没看到黑暗中趴在地上的人,被当场打倒两个。 剩下六人迅速爬进刚才殉爆炸出的弹坑,架起了轻机枪。 一个军曹模样的鬼子指着逃跑的俘虏大声吼着。 “打俘虏,那支游击队不要管,他们不敢上来!” 很快,轻机枪的火舌舔过逃跑的人群。顿时齐刷刷倒下十余人。 紧接着一枚榴弹在黑暗中炸响,没打在逃跑的俘虏中,打偏了,闪起一片火光。 “妈的!” 赵德柱一把将帽子摔在地上。 看到俘虏已经和那伙小鬼子拉开了距离,他怒吼一声。 “掷弹筒呢?给老子炸死他们!” 嗵!嗵! 两声,两发榴弹炸在城墙上,没落在鬼子位置,但也把他们吓了一跳。 那军曹扭头扫了眼城墙上被炸的地方,迅速反应过来。 “八嘎!那支队伍不是普通的溃兵,他们有掷弹筒,先打他们!掷弹筒瞄准!” 躲在后面打掷弹筒的鬼子迅速调整方向。 嗵! 一颗榴弹落在赵德柱前方不远处,正指挥着的赵德柱被气浪掀翻在地。 “连长!” 身边一名士兵大吼一声扑上去,一把扶起赵德柱。 赵德柱脸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流满面,他却捂着肚子,有鲜血从指缝间渗出。 “老子没事…快…快打掉敌人,别让他们杀那些溃兵,那以后都是自己兄弟!” 士兵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第二发榴弹落在鬼子趴的那个弹坑旁边,轻机枪被炸得稀烂。 不等其他小鬼子反应,更大的一声爆炸炸响了,陈归那发75毫米榴弹终究还是炸了。 炮弹落在最后几个小鬼子旁边,把残存的鬼子彻底送上了天。 战场安静了下来。 城里能听到大队鬼子跑步吆喝的声音,秋山义允的部下这会儿才赶来支援。 赵德柱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感觉自己浑身好像没力气。 “快!撤!不要让城里的鬼子缠住!” 第72章 看起来不大好相处啊 他们背着赵德柱在黑暗中狂奔,直到看不到句容城后的火光才停住脚步。 城里,秋山义允的部队终于追到了北门,城外早已不见一个人影,军官大声吆喝着重新布防,谁也不提追击的事,更不说朝野外打几炮。 确定鬼子不会追来后,逃出来的那伙溃兵也在野地里渐渐聚拢。 除了少数几个趁乱钻进荒原之外,剩下的六百多人默不作声的跟在赵德柱第一连的队伍后头,谁也不言语。 那个胡子拉碴的汉子紧走几步,追上了前面正制作简易担架的一行人。 借着火把发出的微弱火光,副连长张大牛半跪在地上,正在撕开急救包中翻找着。 “连长,你忍着些!” 担架上的赵德柱脸色苍白,额头布满豆大的汗珠,却硬是咧着嘴笑着。 “老子…什么时候怕过疼,跟着头儿打鬼子,这条命早就不亏了!” “连长!” 张大牛手一抖,低吼着打断他,这话太不吉利,战场上的人,最忌讳这种像是交代后事的语气。 “小伤,能治。” 张大牛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 “先包扎下,等回了山有周医生呢,沈姑娘不也是周医生给救回来的?你这点伤,算个球!” 赵德柱惨笑一声,没再说话。 他是从上海打到金陵,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什么伤要命、什么伤能活,他心里都清楚。 腹部中了弹片,嵌在里头,取不出来就是死路一条。 周玉兰是会缝合不假,可她不是外科医生啊,她说过的,她只会简单的缝合,这种伤她做不了! 赵德柱闭上眼,嘴里含糊不清的嘀咕着。 “要让张德才那小子笑话了…他还说要喝老子的喜酒呢…” 张大牛没再接话,只是用碘酒擦了擦伤口周围,血还在往外渗,幸好没有伤到动脉。 他松了口气,用消过毒的纱布死死按住创口,缠紧,包扎好,起身抹了把脸。 “走!去找头儿!” 两名士兵抬起担架,继续在崎岖不平荒原上走着。 那胡子拉碴的汉子凑到张大牛身边,低声问道。 “兄弟,你们哪个部分的?” 张大牛扭头瞥了他一眼。 火光中,能看出对方领子上模糊的军衔,像个排长,但看不出是哪支部队的。 “军事委员会直属,金陵游击支队。” “游击支队?” 那汉子愣了一下,显然没听说过这号编制。 张大牛正心烦赵德柱的伤势,没心思多解释,摆了摆手。 “别多问了,是我们头儿要救你们的。头儿是支队长,少将衔,等会你见了就知道了。” 说完,他大步去前面追担架,那汉子没有放弃,赶忙跟上,自报家门。 “感谢兄弟们舍命相救!我是陆军装甲兵团战车营第一连上尉排长,刘树江! 装甲兵团在向湖南撤退后,我们一连奉命留守金陵参战,后来被打散了…” “知道了。” 张大牛头也没回打断了他。 “快走,有话回去跟头儿说。” 刘树江没再吭声,默默跟上。 他身后还跟着个那个拿枪的溃兵,一边小跑一边低声嘀咕着。 “看起来…不大好相处啊。” 刘树江没否认,也没回头,只是沉沉说了一句。 “为了救咱们,人家连长都躺担架上了。” 拿枪那汉子没再吭声,紧紧跟着刘树江。 又翻过几道山梁,前方林子里终于出现了几把火把,陈归快步从林子里走了出来,目光直直的落在担架上。 他打完最后一发炮弹,就知道赵德柱受了伤,但没想到需要担架抬着。 掀开盖在赵德柱身上的军大衣,鲜血已经渗透了厚厚的纱布,在火光下看起来那么严重。 陈归心头猛然一沉,是腹部中弹,那是人体最脆弱、也最容易感染的位置。 他抬头看向张大牛,眼神中带着丝丝希望。 “子弹穿过去了吗?” “不是子弹。” 张大牛赶忙回答。 “是掷弹筒的榴弹片,嵌在里头了,没出来。” 陈归紧紧握住了拳头。 弹片嵌入腹腔,没有手术条件,没有血浆,没有抗生素…在这个时代,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一丝波动,只是将大衣重新盖好,看向赵德柱,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没事,小伤,回山了让周玉兰给你缝合下。” “头儿,我…” 赵德柱挣扎着想坐起身子,陈归一把按住了他。 “别说话,小问题,我来想办法!” 随后,对着抬担架的两人挥了挥手。 “走,快速回山,一刻不停!” 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六百多名站在黑暗中的溃兵,正等着他的指示。 “你们也跟着,先回了山再说!” 刘树江站在最前面,总算找到了机会。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日军大佐军服、却指挥着游击队的年轻人,心中明白了,游击队么,物资紧缺是常有的事。 他赶忙上前两步,趁着陈归还没离开的间隙,双脚一并,敬了个军礼。 “陆军装甲兵团战车营第一连上尉排长刘树江,向您报到!” 旁边那个一直亦步亦趋跟着他的溃兵也慌忙立正,声音洪亮。 “88师262旅524团二营机枪连上等兵王英武,报到!” 陈归看着刘树江,他不知道这些复杂的军队番号,但知道战车营的意思。 “你会开坦克?” “报告长官,会!” 刘树江腰杆一挺,仿佛终于看到一个欣赏他的人。 “德制一号、维克斯,还有缴获的日式九五,我都能开!” 陈归点了点头,不错,是个人才。 若是平时,他或许会多寒暄几句,可此刻赵德柱受伤让他没了这些心思,摆摆手。 “跟上,等回了山再说。” 他说完,转身去追担架,刘树江和王英武对视一眼,快步跟了上去。 等回到营地,已经早上十点了,天色阴沉沉的,稀里哗啦的下起了小雨,透着一股刺骨的寒。 刚走入山谷,孙有胜火急火燎的迎了上来,满脸焦急。 “头儿,老赵负伤了?” 陈归点点头,指了指身后,赵德柱的担架跟了过来。 看到孙有胜,赵德柱强忍着疼痛,挤出一个笑容。 “看…看把你急的,不就受了点小伤么。” 第73章 有些事,他得做 孙有胜正要去看赵德柱,陈归一把拉住了他,指了指跟在队伍后边的那些溃兵。 “把他们都安顿好,先让喝口热汤,找个能遮雨的地方歇着。再让周怀远登记姓名,往后就是游击支队的人,一个都不能漏。” 孙有胜扫了眼担架上面色惨白的赵德柱,眼底闪过一丝关切,随即挺直腰杆,大声应道。 “是!” 陈归点点头亲自带着担架,将赵德柱送进了山腹深处那座已经成了医护室的溶洞里。 洞口已经用石块和木板砌了挡风墙,还做了个简易的木门,留着窗户,往里走,空间更大。 岩壁旁搭着几层简易木架,上面摆着缴获来的药品和绷带,靠里的位置并排放着几张用木板拼成的病床,躺着几个前几次战斗中负伤的士兵。 阴天,洞内视线很差,两盏马灯挂在石两侧墙壁上,照的洞内忽明忽暗。 沈秀英拄着根木棍,正帮着给一个伤兵换绷带,听到动静,看清来人后,她神色一怔,眸子里瞬间亮起掩不住的喜色,像是看到了久违的恋人。 陈归朝她微微点头,目光便看向已经俯身在担架旁的周玉兰。 周玉兰正慢慢揭开赵德柱腹部的纱布。 随着最后一层被血痂粘住的纱布掀起,伤口彻底露了出来。 那是一处约莫硬币大小的创口,边缘皮肉微微翻卷,不断往外外渗着血丝,创口周围皮肤已经隐隐发硬,透着肿胀的深红色。 周玉兰先用棉球轻轻拭去伤口周边的血渍,随后伸出两根手指,在赵德柱腹壁两侧缓缓按压,触到伤处周围时,赵德柱身子本能地一缩。 “对,吸气,慢慢吸…” 周玉兰低声说着,不时扫一眼赵德柱的神色。 赵德柱照着话语缓缓深吸一口气,刚吸到一半,他眉头猛然皱起,满脸痛苦。 小腹顿时绷紧,身子开始弯曲,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细的汗珠,一股恶心翻涌而来,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干呕出来。 周玉兰怔了下,随即松开手,直起身,转头看向陈归,那一眼,包含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陈归的心猛的一沉。 他转身向溶洞外走去,周玉兰也放下器械,正要跟出去说明情况,担架上的赵德柱却忽然开口了,声音嘶哑,却异常常平静。 “头儿…” 陈归步子一顿,站住了脚。 “我活了这么些年,最服您。” 赵德柱躺在担架上,望着陈归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跟着您打鬼子,我这辈子也不亏了。我也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自己什么情况…我心里门儿清。别难为周医生了,也别折腾众兄弟,让…让毛毛他妈来照看我,行么?” 陈归抿紧了嘴唇,喉结上下滚动着,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说了一句。 “你好好躺着,受伤了治就是了,谁还没个受伤的时候。”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刚出门,寒风夹杂着小雨滴迎面吹来,他眯了眯眼,看到李明远正快步走来。 周玉兰也跟着走了出来,站在洞口,冰凉的雨丝打在她脸上,抹了把额头的发丝。低声说着情况。 “弹片…没伤到主血管,这是万幸。但他腹痛剧烈、冷汗不止、腹肌僵硬、还犯恶心…这几个症状加在一起,说明弹片已经破了腹膜,进了腹腔。” 她顿了顿,扫了眼陈归,嘴唇微微发颤。 “进了腹腔,就不知道是扎在肠子上,还是扎在胃上,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现在看着还能撑,但撑不了多久,最多一两天,就会引发腹膜炎,到时候…” 话没说完,她停住了。 但陈归和李明远都听懂了后面的意思,弹片不取出来,神仙难救。 李明远急了,一把抓住周玉兰的胳膊,声音急促。 “你不能切开取出来吗?我们不是有可以做手术的所有器械和药品吗?你切开啊,把弹片找出来啊!” 周玉兰被他抓得生疼,却没有挣脱,只是缓缓摇了摇头,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混着雨水往下淌。 “李连长…我不是外科大夫。”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只能包扎,简单的缝合下外伤,那手术要开腹部,要在肚子里一寸一寸的摸,要看肠子有没有破,胃有没有漏…我做不了,我真的做不了。我若强行下刀,只会让他…死得更快,更痛苦。” 李明远的手缓缓松开了,他后退半步,靠在石头上,双手捂住了脸。 陈归仰头望着雾气蒙蒙的天空,任由雨点打在脸上,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咬了咬牙。 他忽然想起金陵城的那个黄昏,赵德柱从二楼一跃而下,用石头砸了一个鬼子兵,然后对他说了句:“带我走!” 他是把赵德柱从金陵那座人间炼狱狱里带出来了,可现在,却要在这山洞里弄丢了。 他还记得赵德柱舔着脸凑过来那副讨好的的样子:“头儿,附近还有不少人呢,要是能救…咱一起都带出去呗?” 那是个只要有一口气在,就还想多救一条人命的热血汉子,要永远留在这里了。 陈归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行了,你回去吧,包好伤口,让他舒服些。” 周玉兰走了,陈归靠着墙慢慢坐在了一块石头上,冰冷的感觉屁股底下传来,陈归仿佛没有察觉到。 他想起了那个将他扑倒,为他挡了枪的刘二荣。 那时候他也是没有一丝怨恨,只有不能陪着他继续战斗的遗憾。 缓缓闭上眼,陈归知道自己怕死,作为一个有着现代思想的人,他比谁都珍惜自己的性命,所以总是留在后方炮弹掩护。 他也尽自己最大的能力,为这些还有勇气抵抗鬼子的军人做到最好。 他觉得自己问心无愧。 可当赵德柱这个最早跟随他,一直任劳任怨,对他的命令说一不二的人倒在自己面前时,他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五分钟又或者十分钟,陈归猛然睁开眼看向李明远。 “哪里有可以有这种手术的人?” 第74章 等我抢过来,炸你们狗日的 李明远一直陪着陈归站在外面,衣服已经湿了,零散的雨水顺着脸颊滑落。 听到陈归问他,抹了一把脸。 “其他的我不知道,但鬼子师团直属的野战医院都有精通外科的主刀医生,有需要动复杂手术的小鬼子一般都送到那里。” “师团…” 陈归嘀咕着这两个字,陷入了沉默。 别的地方不大清楚,但金陵、镇江这两个地方就有鬼子师团驻地。 金陵有第六、九、十六师团,自从上次被他炸后,一直没有离开金陵,在休整。 镇江则有一个师团,是第三师团,在攻下金陵后撤回那里休整顺便驻防。 要知道国民政府在撤退时用沉船、水雷堵死了南京下关码头、八卦洲航道。 在铁路还没有彻底修好之前,小鬼子从上海运往金陵的物资只能在镇江停靠,然后用卡车经句容再转运到金陵。 对于这样一个事关生命线的地方,小鬼显然下了决心,将第三师团放在了镇江和周边据点。 陈归闭上眼,脑海中划拉到镇江位置慢慢放大,将所有军事部署看了一遍,心中默默计算着进入镇江的可行性。 不止给赵德柱做手术,在城里物资仓库有药品、粮食、弹药,城外火车站库房还有他急需的九四式山炮的75mm榴弹、准备运往前线的20mm九八式高射炮、几辆豆丁坦克和几辆九五轻坦以及… 陈归皱起了眉头,那些涂着醒目红色标记的炮弹,是毒气弹? 妈的! 干了! 老子抢回来用在小鬼子身上! 陈归睁开眼,豁然起身。 “走!我们去讨论下!” 李明远眼睛亮了,想起他刚刚提起的师团野战医院,心里明白这是要有大行动了! “那我去把孙有胜、张德才、周怀远叫上?” “嗯,都叫上。” 陈归点点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把一连的那个副连长张大牛以及今天回来的那些人中有一个装甲部队出身的,叫什么江来着,那个也叫上。” “是!” 李明远大声应道,转身小跑着去了。 陈归扫了眼木门敞开的溶洞,转身朝他那座贴着山体搭起的木屋走去。 木屋顶上蒙着一块从日军仓库里缴获的橄榄绿雨布,走进去,除了靠岩壁的缝隙偶尔渗下几缕雨水,其他地方都是干的。 他刚俯身在纸上粗略的画出了鬼子在镇江的布防图,门外便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李明远、孙有胜、张德才、周怀远、张大牛以及那个刚从句容救出来的装甲兵刘树江,依次低头钻了进来。 本就不大的木屋顿时显得逼仄,阴暗。 李明远和孙有胜默契的分头将两侧悬挂的马灯捻亮,屋里瞬间明亮了不少。 “头儿,人都到齐了。” 陈归放下笔,抬起头,目光扫过几人。 李明远他们一个个面色凝重,却又掩不住眼底那股子跃跃欲试的兴奋。 第一次参加这种核心军事会议的副连长张大牛神色激动,双手不时在裤腿上搓来搓去。 刘树江则显得有些拘谨,站在最靠近门的位置,不时抬头看一眼陈归,又低头。 陈归的视线最终定在了刘树江脸上。 “你叫刘树江?” “是!” 刘树江下意识挺直腰板应了声,抬头直视。 “读过书?” 这话其实是废话,国军第一支装甲兵团,那是老蒋的心头肉,兵员个个精挑细选,都是正规军校毕业,但陈归还是想确认一下,别是滥竽充数的。 “报告!卑职毕业于陆军机械化学校!” 陈归没觉得什么,屋内其他人却齐齐啧了一声,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惊奇。 谁能想到,这个胡子拉碴,看起来像个逃难的人,居然还是装甲学校出身。 “好,鬼子的九五式,会开吧?” “会!德制一号、维克斯、九五式,都能开!” 刘树江顿时眼睛发亮,心中寻思着,难道这里还有坦克等着他去开? 陈归也神情放松了些,会开坦克,这趟任务就能轻松些。 他轻轻敲了敲桌子,沉思了下,开口。 “那我给你二十个人的编制,就叫装甲小队,上尉衔不变,山谷中所有人由你挑,半个小时能做到吗?” “能!” 刘树江兴奋的身子一挺,差点撞到门框。 “去吧。” 陈归挥挥手,扫了眼他那胡子拉碴的造型,又补了一句, “把你脸刮一刮,黑天半夜的,别到时候认不出人来。” 话音刚落,屋内几人轰的一声笑了起来。 刘树江抹了抹脸上的胡子,咧嘴一笑,转身钻出门走了。 陈归低下头,手指点着地图上写着北门的位置。 “李明远。” “到!” “你带二连,从北门进城。” 陈归的手指在北门位置移动直到医院的地方停了下来。 “先找到鬼子医院,让他们给赵德柱做手术,动作一定要快,手段一定要狠! 手术做完,分一队人控制药房,里面的药品你看着搬,能拿多少拿多少!” 随后,指尖移向城东一片密集的建筑群。 “然后去鬼子第三师团物资库,外面停有十几辆卡车,优先带九四步兵炮炮弹,剩下的你看着装,但要留几辆卡车坐人,还有…” 陈归抬起头目光在李明远和张德才两人之间打转。 “你把上次句容救的那些卡车司机带二十个,剩下的让刘树…江带上。” “孙有胜。” “到!” “三连分一半归李明远指挥,剩下的你带着和刘树江直扑城外火车站!” “张德才,你带着炮连和我行动。” “周怀远,继续给新来的人登名造册,安排食宿,准备出征的弹药干粮。” 分配完这些,陈归目光落在有些拘谨的张大牛身上,一连的副连长。 张大牛正焦急的望着他,嘴唇紧紧抿着,双手不自觉的搓上了裤腿。 他不怕打仗,怕的是被留下。 陈归知道他心中想什么,走了过去,拍了拍肩膀。 “一连分出五十人归李明远指挥,你带剩下的人留下,协助周怀远给新来的人登名造册,看好营地。” 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笑容,语气忽然变轻,却更沉重。 “这是咱们的家,家…不能丢!” 一句话,张大牛眼眶瞬间红了。 他猛的挺直腰杆,站的笔直。 “头儿,放心吧,有我在,营地就在!人在,旗就在!” ”嗯,好!” 陈归微微点头,掏出怀表看了看,随后抬起头,扫了所有人一眼。 “去准备吧,半个小时后,准时出发。” “是!” 所有人同时立正,抬手敬礼,整齐有力,就连周怀远也敬了个不算标准的军礼。 看来以后也得给他一个军职了啊,陈归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第75章 还是有些怀念150的重炮啊! 半个小时不到,所有东西便准备好了。 白天行军,即便下着雨天气雾蒙蒙的,陈归也担心鬼子侦察机会出动。 便没有带骡子,只带了最轻的两门九二步兵炮,拆分开每个人背着一部分。 九二重机枪一挺都没带,城内巷战那东西根本来不及组装和转移,带着也是活靶子,只带了上次坦克里缴获的那些九七式车载机枪和歪把子用作火力压制。 来到周玉兰的临时卫生室,赵德柱身上盖着一块遮雨篷布,两个士兵站在一旁正在等他命令。 “头儿,我…” 赵德柱嘴唇哆嗦着,脸色煞白,情况很是不妙。 他强撑着想坐起来,陈归快速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按住他,把后面的话全摁了回去。 “我知道你惦记着那娘俩,等回来再看,我们要去镇江找医生给你做手术,你得活着,活着才能对得起我,对得起这帮兄弟拼命!” 没给赵德柱再开口的机会,陈归直起身子,挥了挥手。 “走!” 两个士兵抬着担架,顺着门洞走了出去。 沈秀英站在药架前,外面套着一件白大褂,俊俏、秀丽。 怔怔的盯着他,眼眶微微发红,泛着泪水。 陈归嘴角弯起,挤出了一个笑容,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大步追了出去。 小雨淅沥淅沥的下着,四百来号人,排成一条长龙,快速走着。 背着用油布包裹着的弹药箱和干衣服,没人出声,只有不断杂乱的脚步声,偶尔有人抹一把脸上雨水的吸气声。 他们东绕西拐,一路没有遇到鬼子侦察机,等到天色黑了下来,停在了宁镇山脉最东端的一片山谷中,前方不到三里,就是镇江城。 “头儿,到啦?” 张德才打着寒战,凑了上来,没有雨衣,全凭身体硬扛着。 “嗯,那不远处就是了!” 陈归指了指前方,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转过头拿出准备好的干衣服,开始脱。 “传下去,让所有人换干衣服暖和暖和,把湿的都扔掉!” “那是兄弟们的军装…” 李明远弱弱的插了句嘴,作为一个正规军校毕业的人,他一直觉得军人应该有军人的样。 虽然现在身上穿的服装还不统一,但那好歹是自己的军装,扔掉再换干的,那就都是缴获的鬼子皮了。 陈归扫了眼李明远,沉吟了片刻。 “行,那想留的让留着,镇江是江苏省会,你等会进去了看了有没有布,拉回去,让营地旁边那些百姓做几套衣服。” “好嘞!头儿!” 李明远顿时高兴了起来,一边低声往下传话一边开始脱身上的衣服。 等全身都换上干衣服才感觉身体暖和了些,陈归嘴里塞着一块干饼子咀嚼着,脚踩了踩,湿腻腻的。 “回去只能走公路了。”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雨把野地浇成了烂泥,卡车开进去就出不来了。” 几人谁也没接话,这种事得陈归自己拿主意。 摸出怀表,看了看,六点三十分,阴雨天加重了天气的黑。 “我和张德才先走。” 他收起怀表,转头看向剩下的几人。 “你们七点整开始行动,听到炮响,就动手。” 四个人身子一挺没有敬礼,只低声应了句。 陈归最后看了眼担架,赵德柱身上包着层层衣服,上面盖着油布,侧脸泛着青灰色,那是一路疲劳和颠簸所致。 没再多说,转身就走。 身后,炮连一百来号人背着九二步兵炮的构件和炮弹箱,轻机枪,紧随其后消失在了夜色中。 北固山南麓。 雨慢慢停了,但雾起来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炮连的人蹲在一道石梁后面,拿着一把用布蒙住的手电筒,借着微弱的光,正在组装两门九二式步兵炮。 很快,张德才苟着身子走了过来。 “头儿,好了。” 陈归闭上眼。 鬼子第三师团炮兵第三联队下辖三个炮兵大队,三个大队的炮兵阵地都是分开设置的,各占了一个山头,互成犄角之势。 每个大队有12门三八式75mm野炮静静的矗立在炮兵阵地上。 紫金山第十师团的炮兵联队被端之后,他们学乖了,不再放在一个地方,分兵三处,各管各的。 而这里,北固山,是最近的一处,也是地势最好的一处。 以75mm野炮的射程,不仅能覆盖城内和另外两座山头,还能打到城外的火车站,位置最好。 “口径有些小啊!要是和上次那口径一样多好…” 陈归睁开眼,有些遗憾的嘀咕了一句。 还是有些怀念紫金山那150的榴弹炮,一炮下去鬼子飞的比二踢脚都高。 随后指了指远处的黑暗。 “那里两个暗哨,树后一个,石头旁一个,你们自己小心。” 黑暗中传来几声极轻的拉动枪栓声。 “炮响之后,冲进去,先压制营地,别让鬼子摸上炮位,我用步兵炮掩护你们,分出几个人组装弹药,发射药用最大量的。” “好嘞。” 张德才舔了舔嘴唇,向后一挥手。 “走!” 几十条条黑影弓着身,慢慢向前摸。 张德才走在最前,瞪着眼,瞅着陈归刚才指得大致方位,啥也看不到,眼前除了黑,还是黑。 忽然 “嗵!”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是掷弹筒的发射声。 轰! 张德才前方不到十步,一棵松树旁,榴弹轰然炸开。 气浪卷着碎肉和断枪,把一个小鬼子抛起来,脖子挂在断枝上,身体软塌塌地折成诡异的角度,是那个躲在树后的暗哨。 陈归看到张德才一股劲的往前摸,担心撞到暗哨枪口上,索性替他清除了。 “敌袭!” 不远处石头旁的第二个暗哨猛然惊醒,用日语凄厉的尖叫着。 刚端起枪,张德才和身后紧跟的几人枪口已经对准了声音发出来的地方。 砰!砰!砰… 连续几声枪响,暗哨仰面栽倒,浑身抽搐着。 “冲!” 张德才怒吼一声,不再隐蔽。 身后几十人同时跃起,向前方不远处有灯光的炮兵阵地扑去。 几乎同时,陈归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噪音。 “放!” “轰!轰!” 两门九二步兵炮的炮口在黑暗中喷出一道短促的火舌。 两颗70mm榴弹同时出膛,精准的砸进炮兵阵地边缘的两处沙袋工事。 那里,两个火力点九二式重机枪正盖着雨布,鬼子机枪手刚掀开雨布,手指还没扣上扳机。 榴弹在沙袋中间炸开,沙袋、钢盔、碎骨和重机枪的零件,随着火球飞上天空。 借着爆炸的余焰,冲到阵地外围的张德才看见炮阵里的营房里已经开始有人影跑出。 “快!冲进去,别让他们上炮位!” 张德才嘶吼着,南部十四式连开三枪,最近的一个鬼子仰面栽倒。 他身后,几十支三八式步枪和歪把子同时开火,将刚刚冲出营房的十来个小鬼子瞬间送回了老家。 轰! 炮兵阵地不远处的营房中陡然响起一声爆炸声。 一顶帐篷中,鬼子大队长刚刚走了出来,一发70mm榴弹在脚边炸响。 火焰瞬间吞噬了他,狂暴的能量将他撕成几半,犹如打碎的西瓜,挥洒了一地。 第76 章 口径不够,那就数量来凑! 轰! 一声巨响,炸药包在铁丝网的木桩根部爆炸,铁丝网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豁口。 “冲!” 张德才从地上一跃而起,怒吼一声。 身后九十多条汉子跟着他同时起身,从炸开的铁丝网豁口蜂蛹而入,剩下的几个鬼子缩在沙袋后还想顽抗,立刻被冲在最前的人一一点名,很快便没了气息。 张德才站在炮兵阵地上,扫了眼阵地上那两挺被炸得七零八落的九二式重机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跟着头儿打鬼子,就是他娘的舒坦! 随后,他指着不远处日军炮兵大队的营地大声命令着。 “机枪!掷弹筒!全架这儿!压住鬼子,一个都别让爬起来,剩下的去准备炮弹。” 人群分成两股,十挺歪把子轻机枪和五具掷弹筒迅速卧倒、蹲下,在火炮阵地和鬼子营地之间织成一道密集的火力网。 原本就被陈归两门九二步兵炮炸得血肉横飞的日军营房,顿时又被这阵突如其来的弹雨和榴弹扫过,鬼子象割麦子一样成片成片的倒下,都没来得及看眼敌人长什么样。 就在这时,步兵炮的爆炸声停了。 张德才回过头,陈归正撒开腿沿着山脊跑了上来,那件鬼子大佐的呢子军大衣下摆甩的飞起。 “头儿!炮弹就位了!” 张德才迎了上去。 陈归没应声,目光快速扫过野炮阵地。 十二门三八式75mm野炮分成三组,每组四门呈品字形排开,弹药箱就放在一旁不远处。 他径直跑到最前头一门炮前,几名炮连的战士已经等在一旁。 陈归抬手一指南山方向,那里黑漆漆一片。 “炮口对准那边!” “是!” 四人应了声,弯腰合力抬起沉重的炮尾,手臂上青筋暴起,粗壮的炮管缓缓转向了刚才手指的方向。 陈归又对着旁边的另一门炮指了指。 “那门对准那边!” 回过头,第一门炮已经就位。 他蹲在炮后,快速调着手轮,炮口慢扬起,随后猛然停住。 陈归站起身,没有多看一眼,转身走向另一门炮,同时口中大喝一声。 “放!” 轰! 75mm高爆弹尖啸着撕碎漆黑的夜空直扑南山。 两秒后,南山日军炮兵阵地的中央腾起一朵巨大的火球。 炮弹精准的钻进了日军常备的弹药堆放区,一百多发75mm榴弹在零点几秒内被同时引爆,火球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照的透亮。 狂暴的气流撕碎了阵地上所有东西,刚刚听到警报声扑到炮位的一百来号小鬼子瞬间消失。 张德才瞪着眼呆呆的望着那团耀眼的火球咧开嘴,嘿嘿傻笑着,他还是第一次见鬼子的炮兵阵地殉爆。 另一边布置在象山的炮兵阵地比南山那帮蠢货幸运,也更警觉。 象山的小鬼子在听到动静后,一个少佐连刀鞘都顾不上系,怒吼着将刚刚爬起来的炮手踹上了炮位。 炮口缓缓转动,指向陈归所在的山头,他们猜到了偷袭者的位置。 陈归蹲在炮后,红点已经稳稳落在了象山阵地中央那片堆着的炮弹箱。 看着那些正在转炮的小鬼子,冷笑了一声。 “想要和我比速度,那就看看谁快吧!” 他站起身,大吼一声。 “放!” 轰! 炮弹咆哮着冲出炮管。 两秒后,象山阵地中央腾起一团比北固山更暴烈的火球。 整个炮兵大队连人带炮被同时抛向半空,又化作燃烧的碎片重重砸回地面。 一个大队,就这样被送去见了他们的天蝗。 张德才看着那团火球激动的脸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被陈归揪着他的衣领一把拽了过来。 “下次跟着我的炮位炸!我调哪,你们打哪,十二门同时开火!” “是!” 陈归甩开他,大步走向下一门炮,对着等候在一旁的炮组,指了指镇江城的方向。 “将炮口对准那边!” 等候的几人合力转动炮架,沉重的三八式野炮缓缓调转炮口,从城外转向了城内。 陈归蹲下身,快速摇着手轮,脑海中,一栋三层楼慢慢变得清晰。 那里曾是镇江的体面,现在却挂着膏药旗,成了第三师团的指挥部。 然后他站起身,对一旁的张德才偏头示意。 “看好了,这个诸元,准备齐射!” 张德才早已猫着身子在等。 借着火光,他将刻度大声念了出来。 周围的炮手迅速迅速将剩下的十一门炮一一校准。 陈归退后三步,目光扫过这十二门75 mm野炮,心中有些遗憾,口径太小了。 不过很快他又笑了,这炮口径小,但他有12门呢,口径不够,那就数量来凑! 举起右手,然后狠狠劈下。 “放!” 轰、轰、轰… 十二发75mm榴弹同时咆哮着砸向了鬼子第三师团指挥部。 镇江城内,第三师团指挥部。 师团长藤田这个老鬼子还没睡。 他正披着军大衣,站在“武运长久”的横幅下,盯着墙上的地图,地图中茅山的位置被特意标注了出来。 今天华中方面军司令部转来一份提醒,说茅山最近有一支中国游击队两次攻打句容,要求加强镇江到茅山的公路巡逻。 藤田心里满是鄙夷。 游击队? 一群叫花子而已,不来也罢,来了正好一锅端了。 他甚至想起了去年十二月紫金山那件事。据说有支支那溃兵偷袭了华中方面军指挥部,炸死了松井大将和朝香亲王? 后来听说是吉住良辅为了推卸责任编造的鬼话,什么神秘炮兵,不过是给自己能力不足找的借口罢了。 “哼,” 藤田冷笑一声。 “吉住那个废物…” 轰隆~ 一声低声的闷响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听起来是北固山方向,像是掷弹筒或者步兵炮在搞夜间训练。 藤田眉头一皱,有些不高兴,没有命令敢搞夜训? “来人!” 副官推门而入。 “师团长阁下!” “去问问,北固山那边在搞什么!” “嗨!” 副官转身退了出去。 不到两分钟,他撞开门冲了回来,脸色煞白,满头大汗。 “阁下!炮兵第一大队…完全无法联系!电话断了,电台静默,没有任何回应!” 藤田正准备扶背后大衣的手僵在了半空,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派骑兵大队,立刻去查看!” “嗨!” 副官刚要转身,窗外猛然一亮,紧接着,一声低沉的轰鸣声响起,脚下的楼板微微震颤着。 藤田再也无法淡定,大步走到窗前。 城南方向,一团明亮的火球正在夜空中翻滚升腾,那里是南山炮兵阵地的方向,炮弹殉爆了! 藤田瞬间全身僵硬,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 金陵、紫金山、先打炮阵地,再打指挥部…那个传言是真的! 而自己好像就在指挥部,第三师团中,他官最大,那下一个目标… “走!离开这里!快!” “阁下,我们去哪?” “去二十九旅团指挥部,现在!马上!” 藤田嘶吼着,他知道对方下一个目标必然是这里,只要离开这栋大楼,只要钻进汽车,只要… 第77章 不会?那就去死吧 藤田推开门冲向楼梯,肥胖的身躯显得有些滑稽,双腿在楼梯口一个不注意,一脚踏空,整个人像头肥猪,打着滚翻下了楼梯。 “阁下!” 副官吓得魂飞魄散,紧追下去。 “八嘎!” 藤田顾不得身上剧痛,也顾不上训斥副官,挣扎着爬起身,踮着脚就往外跑。 “车,快叫车!蠢货!” 刚出大楼,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发动了起来,停在院子靠近大楼的位置。 司机跳下来拉开车门,藤田一头钻进后座,不等副官上车就怒吼着。 “开车,快开车!离开这…” 话没说完。 轰!!! 第一发炮弹精准的砸穿了轿车车顶,75mm高爆弹在密闭的车厢内炸开。 藤田的嘶吼声戛然而止,肥胖的身躯像一颗塞了炸药的西瓜,在火光中被撕成无数块。 副官刚追到车旁,被气浪掀得倒飞而出,脑袋诡异的扭在了一旁。 飞在半空中他最后看到的是十一发炮弹正像呼啸着落了下来,炸起团团火光。 轰!轰!轰… 三层高的大楼在爆炸中剧烈颤抖,承重柱断裂,楼板崩塌,火舌从每一扇窗户里喷涌而出楼里的第三师团参谋、机要、卫兵瞬间被撕成了碎片。 鬼子第三师团指挥部,全军覆没! 镇江北城门口 李明远蹲在湿地上,摸了把脸上的水滴,扫了眼身侧已经支好的十几具掷弹筒,心中冒起一个念头,原来打仗可以这么富裕的打。 随后,转头看向身侧的两个排长,低声问他们。 “布置的任务都清楚吧?” “知道。” “明白。” 没忘就好,李明远点点头,没再废话。 他需要确认清楚,毕竟以五百人攻打鬼子第三师团五千人驻守的镇江,一定得慎之又慎。 陡然间,远处山顶传来一声闷响,听着像掷弹筒榴弹爆炸。 紧接着又是两声,这次声音更大,那是陈归的两门九二步兵炮响了。 两个排长同时看向李明远,等他下令。 李明远竖起耳朵,再一次确认山上已经动手后,猛的一挥手。 “放!” 十五名掷弹筒手早已将榴弹悬在筒口,听到命令同时松手。 嗵嗵嗵… 密集的闷响连成一片,十五发榴弹划出短促的弧线,砸向了北城门口和城头。 城门口两挺防备城外的九二式重机枪连敌人长什么样都没看到,就被炸成了废铁。 有的榴弹越过城墙,直接砸在城内轻机枪掩体上,沙包和人体零件同时打在城门洞中,又反弹了回来。 “冲!” 李明远大吼了一声,两个排长带着各自的人马狂奔而出,几百人端着枪,边跑边射击,子弹在城门洞里压成一条死亡线。 城门洞还有一挺九二重机枪负责警卫城内方向,两个机枪手正用力挪动着机枪,想给调个头,机枪还没离地,便被步枪打成了筛子。 冲进城门洞的两名机枪手,一把拉开鬼子尸体,拉栓上膛。 哒哒哒! 九二重机枪清脆的声音响起,城内刚刚从营房跑出来的小鬼子,瞬瞬间被扫倒一片,惨嚎声在地上翻滚。 “重机枪压住,其他人跟我冲!” 一名排长越过重机枪,大吼了一声,带着人穿过城门洞。 奔跑的队伍,穿过城门后,在街道上轰然分成两股,沿着事先规划好的路线狂奔。 李明远跟着开路尖兵,身后是两人抬着赵德柱的担架。 沿途不断有枪声炸响,那是在和城内的日军巡逻队交火,但很快便消失了。 陡然间,城外山上,一团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 李明远瞥了眼,知道那是陈归端掉了日军的炮兵阵地,心头一紧,知道要加快步伐了。 “快,加快速度!” 招呼了一声,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前进。 几分钟后,队伍来到一座灰白色的西式建筑前,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原来的汉字被白漆刷掉,歪歪扭扭写着日文。 这里便是曾经的镇江医院,现在成了第三师团的野战医院。 院子里已经躺着几具尸体,是先前突入的尖兵用手榴弹解决的警卫。一个排长提着枪,从大厅里迎了出来。 “连长,医院里的武装已经清空了,弟兄们正在搜人!” 李明远点点头大步跨过门槛,还不等他分辨走那个方向,窗外不远处又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陈归的炮已经炸到了第三师团指挥部。 “去手术室,另外把医院里里外外,清理一遍!” “清理一遍?” 那排长一愣,抬头扫了眼,随即读懂了李明远眼底那抹狠色,重重应了声,转身便走。 李明远继续往前走着,身后的病房中不断传来枪声,日军伤兵的呻吟声、咒骂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不断踹门的声音。 来到二楼,停在了一间宽敞的房间门口,门上写着手术室的三个汉字已经模糊不堪,取而代之的时墙上钉着的一个牌子,写着一串日文。 踹开门,室内无影灯还亮着,但没有任何人。 走廊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哭喊声。 士兵们从各个病房、值班室、押出来十几个穿白大褂的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被驱赶着,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挤成一团,瑟瑟发抖。 李明远走出手术室,来到门外,扫了一眼人群后开口。 “有中国人么?” 没人回答。 李明远犯了难。 他不懂日语,队伍中也没人懂,没法交流,该怎么让他们做手术? 动作要快,手段要狠! 临行前,陈归特意嘱托的那句话翻上他心头。 明白了! 随即掏出手枪,枪口抬起,指向人群最前面一个穿白大褂、护士模样的女人。 那女人约莫三十来岁,短发,脸上还带着手术口罩勒出的红印。 李明远用枪管点了点担架上昏迷的赵德柱,又指了指手术台,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谁能做手术? 女人盯着眉眼间的枪口,嘴唇哆嗦着,吐出一串急促的日语,双手拼命摆动。 李明远摇摇头,手指一扣。 砰! 女人额头正中绽开一个血窟窿,后脑勺喷出一蓬红白之物,仰面倒在了地上,抽搐了两下后,一动不动。 枪口平移,指向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那男人约莫四十来岁,白大褂领口别着一枚日军军医的领章。 看到枪指着他,猛的挺起胸,用日语嘶吼着什么,表情凶狠,甚至向前跨了半步。 砰! 那男人话没说完,眉心多了一个洞,眼镜飞出去,摔在墙上碎成几片,尸体直挺挺的砸在先前那女人身上。 走廊里的白大褂们终于怕了,有人开始往后缩,有人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低声哭泣着求饶。 李明远的枪口转向第三个,一个年轻的女护士。 她脸色惨白,牙齿不受控制的抖的咯咯作响,看着还散发着温度的枪口,猛然转头,看向人群最后方。 那里是一个没穿白大褂,穿着淡蓝色长衫的中年男人,同样戴着眼镜,上嘴唇间留着一抹卫生胡,不用看也是小鬼子! 李明远的枪口,缓缓指向了那个男人,点了点。 “你,过来!” 男人抬起头,迈着僵硬的步子往前走了两步,扫了眼担架上的赵德柱后,抿了抿嘴唇,喉结上下滚动着。 “我能…” 是中文! 李明远皱起了眉头,食指僵在扳机上。 第78章 有外科医生了 “日本人?” 李明远盯着那坨卫生胡,恶心的想吐。 提到国籍,那鬼子竟然忘了被枪指着,挺起胸,下巴抬得老高,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语。 “大日本帝国第三师团,第四野战医院院长,中佐,小田仓野。” 说完,这老鬼子扫了眼那些被押在一起吓得瑟瑟发抖的十来个鬼子医护人员,语气傲然。 “这里,只有我能做开腹手术,离开这里,这个担架上的人活不了!” “别废话,惹老子不高兴了一枪崩了你!” 李明远枪口一抬,顶在小田仓野的眉心,手指压在扳机上,眼睛紧紧眯起。 “现在就给他做,做好了,倒是可以考虑饶你一命!” “哼!” 小田仓野非但没有害怕,反而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他侧过头,瞥了眼躺在担架上昏迷不醒的赵德柱,那张因失血而惨白的脸泛着些许死气。 这老鬼子眼底闪过一丝病态的得意,故意拖长了声调。 “他…怕是撑不过今日了吧,腹腔感染,失血,除非立刻手术,而这里…” 他将双手背在身后,身子往前探了探。 “只有我能救他!” 李明远死死盯着这老鬼子,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腮帮子的肌肉突突直跳。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 可仅存的理智又不断告诉他,杀了这老鬼子,赵德柱就没救了! 他猛然一甩枪口。 砰! 一旁站立的一名日军军医应声倒地,脑浆溅在墙上,红白一片。 枪口又缓缓移回小田仓野的眉间。 “你!做不做!” 那老鬼子却仿佛看穿了李明远的底气不足,非但没躲,反而咧开嘴笑了。 “阁下,这些人都需要协助我,麻醉、递器械、止血…你再杀,可就真的没人能做了。” 李明远缓缓闭上眼,左手紧紧握着,指节发白。 良久,他睁开眼,死死盯着小田仓野。 “好…!” “你敢耍花样,我把你一片片剐了喂狗。” 就在这时,窗外街道上传来凄厉的哨声,紧接着,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日军在大声吆喝,向这里跑来,但很快又被一阵机枪声压了下来。 “连长!我去挡住他们!” 站在他身后的排长大吼一声,提着枪就要走。 “站住!” 李明远暴喝一声,他相信陈归,就像陈归相信他们找到医生给赵德柱做手术! 那排长疑惑的看着他。 下一刻,街面上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声,是从街道另一头,鬼子援兵来的方向炸响的。 李明远侧耳听了两秒,嘴角忽然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 “别去了。” 他抬起下巴点了点北固山的方向。 “头儿在帮咱们清场呢。” 果然,不到三十秒。 轰! 又是一声巨响,这次更近,街道上传来小鬼子变调的嘶吼,那是被炸懵了的人在绝望的喊叫。 小田仓野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他扶住墙,勉强支撑着自己没有坐倒在地上。 李明远慢悠悠地转回身,用枪管点了点小田仓野的胸口,做了个请的动作。 “请吧,院长大人,做完手术,你跟你这些所谓的助手,都得跟我们走。老赵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 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很淡 “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连长!” 一声带着狂喜的叫声从走廊尽头传来,硬生生掐断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两名士兵架着一个中年人几乎是脚不沾地的跑了过来。 “这有个医生,他是自己人!” 那人戴着一副眼镜,身上的大白褂已经看不出白色,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几乎是被两人架着在跑。 那老鬼子呆住了,下一刻疯了一样,用用日语发出一声尖叫。 “杀了白牧云!快!不然我们都得死!” 他猛的扑向旁边一名士兵,想去抢枪。 可他哪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的对手,手还没碰到枪,一旁的士兵早就看他不顺眼,一记窝心脚狠狠踹在他肚子上。 这老鬼子顿时弓着身子趴在地上,像一只蛆虫一样翻动着。 李明远看着被踹在地上的老鬼子,虽然听不懂日语,但明白了,搀扶来的这人一定是个能代这老鬼子位置的人。 他大步迎上去,一把扶住那个摇摇欲坠的中年人,双手紧紧握住对方手。 “您是…” “白牧云。” 中年人喘着粗气,挣扎着甩开搀扶的手,磕磕绊绊的介绍着。 “省立医院…外科主治。” 他抬眼看了眼李明远身上的军服,又看了眼地上的鬼子医护人员尸体接着说道。 “镇江沦陷的太突然,我们谁也没有跑出去。这帮畜生逼我给他们做手术,我不肯,他们就把我关在药房后面的储藏室里,想让我屈服。 感谢你们救了我,可算不用受这老东西的气了,你们这么快就把小鬼子打跑了吗?” 李明远握着的手突然僵住了,怔了怔,苦笑着回道。 “没,金陵沦陷了,国民政府退到了武汉,我们是为了救老赵,偷袭进来的,做完手术就得跑。” “没事!” 白牧云毫无在乎的挥挥手,仿佛他也知道现在赶跑鬼子是奢望。 “能打进来一次,就能打进来两次,总有一天会把这帮畜生赶跑。” 说完,指了指担架上的赵德柱。 “是他要做手术吧?腹部中弹?” “不是子弹,是一块弹片打进了腹腔,我们的医护人员取不出来。” “行,抬进去,我来做,不过先给我点吃的,这帮畜生天天饿我,想让我答应。” “快!谁还有干粮!” 李明远扭头问道。 一个士兵摸出个牛肉罐头递上来,白牧云伸手要接,李明远却一把拦住。 “别吃这个,冷,油性大,您虚成这样,吃了得吐。” 转头又喊。 “谁有没有没吃完的饼子或者馍?” 另一个士兵从怀里掏出半块硬得跟石头似的杂粮饼,还递过来一个水壶。 白牧云接了过来,撕开饼子就往嘴里塞,又灌了两口凉水后,艰难的吞进了肚子。 几分钟后,他脸上终于有了点人色,转身向手术室走去,边走边说。 “再来一个人给我递器械就行,其他的,我都能应付。” 都能应付? 简直是人才啊! 李明远双眼放光,正要跟着进手术室去给递东西,走廊那头又传来脚步声。 两名战士领着两个女子走了过来。 她们都穿着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护士服,头发散乱,赤着脚,脚踝上还有被绳索勒出的紫黑血痕。 走在前面的女子约莫二十二三岁,瓜子脸,眉眼原本应该很清秀,如今却像蒙了一层死灰。 后面的姑娘更年轻,还不到二十,眉眼清秀,眼神却空洞的吓人。 白牧云扶着门框正要进手术室,回头一看,整个人如遭雷击,结结巴巴开口。 “挽秋…高桂芳?” 第79章 让给我? 听到喊声,前面那名叫李挽秋的女子死寂的眼眸里突然涌进一丝活气,眼泪涌了出来。 她踉跄着跑了过来,一把抓住了白牧云的胳膊。 “牧…白医生,你还活着,我们还以为你已经被这帮畜生杀了。 医院里的姐妹,就剩我们两个了,其他的…其他的都被拖走了,不知道送去了哪里,这帮畜生日日凌辱我们,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紧跟在后面的那个叫高桂芳的小姑娘,突然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在地上蜷成一团的老鬼子身上。 李明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又看了看她那双恨不得吃人的眸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将自己手中的南部十四式手枪枪柄朝前,递了过去。 “给你!” 那姑娘愣住了,怔怔的看着手枪。 “你可以杀了他。” 李明远的声音很轻,但很有力量。 “不过,别一枪打死,我还有些账,要跟他算。” 那姑娘颤颤巍巍的接过手枪,两只手紧紧握住对准了地上的那个老鬼子。 他捂着肚子,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坐在地上不断往后挪,嘴里叽里咕噜说着求饶的日语。 那姑娘没有犹豫。 砰! 枪声骤然响起。 子弹没有打头,也没有打胸,而是精准地钻进了小田仓野的两腿之间。 老鬼子发出一声惨嚎,双手捂住胯下,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整个人像条蛆一样,在地上疯狂扭动着。 那个叫高桂兰的姑娘面无表情的把枪递回给李明远,转身从一名战士手里拿过一块干饼子,掰了一半塞给李挽秋。 随后,跟着白牧云进了手术室。 李明远接过枪,等手术室门关上后,低头打量着满地打滚的小田仓野,冷冷的朝身后一挥手。 “把这畜牲剁了手脚挂起来,其他的全部毙了!” 随后,他转身向楼外走去,医院的事解决了,他还得去城内第三师团的军械库、物资库看看有哪些能用的,以及银行、纺织厂、染坊。 他可是对游击支队的军服挂念了很久了,镇江有染坊,有纺织厂,带着原料、布匹回去,营地周围有那么多百姓,正好能做。 城内75mm榴弹依旧炸个不停,有时候是一发一发单个炸,有时候是十余发覆盖集火,在漆黑的夜色中闪起朵朵火花。 抬起头看了看北固山的方向,什么也看不到,但李明远知道那里有一个被他们私底下称为炮神的人,在无情的镇压着小鬼子的反抗! 城外。 孙有胜不顾地面稀湿,趴在地上,差不多还有八百米远的火车站有些犯难。 探照灯不停的来回晃悠着,他们再靠不近了。 刘树江从一旁悄悄爬了过来。 “孙连长,等会怎么打?” 孙有胜回头瞥了眼他。 “我也正犯愁呢,小鬼子这穷酸样怎么就舍得给火车站用两盏探照灯呢,明晃晃的跟前也靠不过去。” “我打的准,我去打掉咋样?” 两人回头,是那个跟着刘树江到了装甲小队的李英武也摸了过来。 “这倒也是个办法,可两盏灯呢,得两个人同时行动!” 孙有胜肯定了一句,心中怀念起跟着陈归摸鬼子阵地的事了,没有什么是一发掷弹筒解决不了的。 掷弹筒他们也有好几具呢,问题是他们打不了那么准啊! “我一个就能做到!” 李英武又开口了。 “一个人摸过去不容易被发现,我打掉那两盏灯后,鬼子也发现不了我,机枪打不到的!” 孙有胜终于动容了,盯着李英武。 “你一个能行?” “能!” “好!那等会头儿动手后你再行动。” 一行人又蹲了不到十分钟。 镇江方向隐隐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又是两声隆隆的爆炸。 孙有胜回头扫了眼,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知道陈归动手了。 抹了把脸上的小水滴,用力一甩。 “好了,动手。” 话音刚落,身侧一道黑影蹿了出去。 李英武单手提着三八大盖,腰压得很低,紧紧贴着地面,几个起落便蹿进了前方的洼地。 他借着车站外围的石头、土坎做掩护,时而匍匐,时而侧滚,探照光柱几次从他头顶扫过,都被他提前半步躲进阴影里。 “这小子有两下子啊。” 孙有胜看得眼睛都直了,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刘树江。 “他是不是练过?” 刘树江蹲在荒草后,目光追着那道黑影,嘴角微微上扬。 “昨晚我才知道他名字,不过倒是很不错的一个小伙子。” “啧,” 孙有胜咂咂嘴,这个老兵油子看上了李英武。 “跟着你们装甲队白瞎了,不如让他来我这儿当侦察尖兵?” 刘树江瞅了眼他,不好直接驳了面子。 可他也不是那种闷声受气的人,眼珠一转,把锅轻轻甩了出去。 “那你跟陈将军要去,他亲口让我自己挑人,我可做不了主。” 一提到陈归,孙有胜顿时蔫了,只能遗憾地叹了口气。 “可惜了,偷袭渗透的一把好手,跟着你们连,一辆坦克都没有,不是浪费吗!” “谁说没有?” 刘树江头也没回。 “陈将军问我鬼子的九五式能不能开,既然问了,那就一定是有!” 孙有胜还要说两句。 “啪!啪!” 两声枪响,车站里那四处晃悠的探照灯应声炸裂,车站外围都是陷入了黑暗。 “上!” 孙有低吼一声,提着枪一跃而起,快速向前方跑去,边跑边喊。 “散兵线,别扎堆,低姿跃进,掷弹筒进入射程后就给我轰!” 身后,三连剩下的人加上刘树江装甲车小队的兵,合计一百多条汉子同时从荒草里钻出来起,猫着腰呈一条线向前扑去。 “哒哒哒!” 车站工事里的九二式重机枪立刻咆哮起来,黑暗之中什么也打不到,机枪手盲打了一个弹板后很快停止了射击。 车站工事里传来日军军曹的嘶吼 “嗵!” 一枚照明弹拖着尾焰升上半空,把开阔地照得一片雪亮,一百多人瞬间暴露在视线中。 “隐蔽!” 孙有胜怒吼一声。 几乎同时,重机枪和不远处一挺歪把子轻机枪同时响起,两名士兵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掷弹筒!” 嗵嗵嗵! 身后五具掷弹筒早已架好,五发榴弹呼啸着砸向重机枪掩体。 但距离过远,又是第一次射击,五发榴弹全部打偏,在沙包工事前炸起一团团火球。 鬼子重机枪手缩了缩脖子,更加疯狂的扫射着,轻机枪和步枪也跟着响起,弹雨压得众人趴在地上,头都抬不起来。 “啪!” 一声孤零零的枪声响起。 刚刚还狞笑着扣动扳机的鬼子重机枪手脑袋猛然向后一仰,额头多了一个血洞,软软的趴在枪机上,没了动静。 供弹手 不到十秒。 “啪!” 又是一声。 那挺轻机枪也哑了,射手太阳穴迸出一朵血花,歪倒在沙包上。 工事里的日军慌了,缩着脖子四处张望,却完全找不到子弹是从哪个方向飞来的。 “啪!” 孙有胜从地上蹲起身子,三八大盖平端在手,一枪把刚刚扶起重机枪的供弹手送回了老家。 随后,怒吼一声。 “冲!” 第80章 我现场教他们怎么开。 一百多人同时从地上爬起,怒吼着向车站工事狂奔。 手中的三八式步枪在跑动中纷纷开火,借着照明弹的余光,将刚刚跑出值班屋的十来个小鬼子死死的压制在了沙袋掩体后面。 “架机枪!别让鬼子喘过气来!” 孙有胜嘶吼着,手里的三八大盖抬起。 “啪!” 一声脆响,一名刚从沙包后探出头的小鬼子猛的向后一仰,子弹穿透钢盔,血花在眉心处炸开,小鬼子软塌塌地又栽回掩体后。 三个机枪小组提着那些从九五轻坦上拆下来的九七式车载重机枪,扑到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坎后,迅速架稳支架,开火。 哒哒哒! 7.7mm子弹贴着地面横扫过去。 远处刚从营房里冲出来增援的几个小鬼子,连滚带爬的想扑进掩体,顿时被拦腰扫倒,血肉在沙包上洒出一片猩红。 剩下的那些被压在工事里的鬼子被这阵枪压得死死的,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被打没了。 “冲!” 趁着机枪压制的间隙,孙有胜怒吼一声,提着枪狂奔向前。 很快冲锋队伍,便扑到了离鬼子沙袋掩体不远的地方。 紧跟在他身后的一名士兵甩手扔出一颗手榴弹,精准的落在个沙袋掩体后方。 “八嘎!” 掩体后的一名鬼子军曹怒吼,顾不得压制的机枪,拿起手榴弹竟想扑出来同归于尽。 刚露出半个身子,车载重机枪的子弹就扫了过来,将他整个人打得向后飞起,在空中串成了血葫芦。 轰! 手榴弹重新落回了了掩体后,轰然炸响,几名小鬼子惨叫着翻滚了出去。 不到二十分钟,火车站便被拿下了。 孙有胜拄着步枪,大口喘着粗气,转头问身旁的排长。 “伤亡如何?” 排长瞥了眼不远处,并排躺在一起的几具尸体,神情有些落寞。 “没了五个…伤了三个,兄弟们正在包扎。小鬼子的掷弹筒打的太刁钻了,专挑人扎堆的地方炸。” 孙有胜沉默了片刻,抹了把脸。 “把弟兄们的遗体抬到一块,等会拉卡车上带回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死去的弟兄说。 “再多打几次,咱们的掷弹筒,也能打得像小鬼子一样厉害!” “孙连长!快来!” 刘树江的声音从站台尽头的仓库里传来。 孙有胜快步跑了过去。 仓库的铁门已经打开,刘树江手里攥着一把不知从哪捡来的手电筒,光柱在仓库中乱晃。 仓库中并排停着三辆九五式轻战车,旁边还停着两辆更小的九四式轻装甲车。 “乖乖!” 孙有胜走了过去,手掌重重拍在九五式的装甲板上,触感厚实而冰凉。 他回头瞥着刘树江,对这个刚来的装甲排长有了些许的嫉妒。 “看来,这就是给你们预备的家当了?” “你以为呢!” 刘树江毫不掩饰,眉毛挑得老高,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陈将军问我会不会开九五式时,我就知道了,这仗打的就是这个!” 看着他那副嘚瑟样,孙有胜眼珠一转,嘿嘿笑了起来。 “我记得从装甲兵团出来的,就你一个人吧,你一个人,能开走几辆?” 刘树江一怔,随即满不在乎地一挥手。 “这有啥?现场教!只要能开卡车,就能开这铁疙瘩,跟着开回去就成,又不用开炮,踩油门打方向的事儿!” “啧,看把你能的!” 孙有胜撇撇嘴。 “坦克要是那么好开,还要专门的装甲学校干球?” 他转身正要往仓库深处走。 隆隆隆! 声音从极远处传来,像是用什么东西用力敲着地面,起初还很微弱,转眼便越来越清晰,连地面都开始微微震颤。 孙有胜面色骤变,几步冲出仓库,站在空旷的月台上竖起耳朵细细听着。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声音从北面压传来,越来越急,越来越重。 “是骑兵!” 刘树江追了出来,脸色也变了。 “我知道!” 孙有胜吼了一嗓子,转身便跑,边跑边嘶吼着下令。 “所有机枪,全部架到月台前沿!掷弹筒组,把炮口对准北面路口!快!” 都是从战场上打出来的,知道该怎么做。 三挺九七式车载重机枪和五挺歪把子轻机枪迅速找到各自位置,枪口指西北方向的黑暗。 可孙有胜心里清楚,八挺轻机枪,面对一个中队的骑兵冲锋,能不能压住,他心里没底。 刘树江已经扭头跑向最前面一辆九五式,手脚并用的攀上炮塔,掀开舱盖钻了进去。 舱盖上方只露出一个脑袋,大声吼着。 “李英武,准备战斗!” 他拧了两下启动柄,引擎只是吭哧了一声,没着火。 “操!没油!” 他大骂一声,从舱盖里重新钻了出来,冲刚刚跑过来的李英武大吼着。 “快,去准备加油!” 随后,又转头看向孙有胜的方向。 “孙连长!给我顶住三分钟,等我加上油,用他们自己的炮,轰他狗娘养的!” 车站外,黑暗中。 第三师团骑兵第3联队的第2大队,大队长佐藤少佐骑在一匹高大的东洋马上,军刀斜斜指向夜空。 他原本驻扎在靠近江边的马场,负责铁路沿线的快速救援。 此刻,镇江城内不断腾起的火光和爆炸声已经说明了一切,情况很是严重。 而火车站方向的枪声,刚才还激烈,现在却停了。 佐藤少佐死死盯着火车站微弱的光芒,猛的拔出军刀,刀尖直指车站。 “冲锋!” 一个大队三百匹战马在黑夜中向着火车站发起了死亡冲锋。 近了! 更近了! 佐藤伏在马背上,身体随着狂奔的战马起伏着,火光中已经能看到月台上那些慌乱跑动的人影。 他咧开嘴,狞笑着,那些胆敢偷袭车站的人,马上就会在三百匹战马的铁蹄下,被踩成肉泥。 “杀!” 他嘶吼着,刀尖向前一压。 轰! 陡然间,一团火球在冲锋的队伍中炸开,气浪将三匹战马连同背上的骑兵同时抛向半空,马尸和人体在火光中撕裂、翻滚、又砸回地面。 眼角的余光扫到那团火球,佐藤心跳也慢了半拍,吓得! 他知道那不是掷弹筒的榴弹,那最少也是是75mm榴弹。 他们还有野炮? 第81章 炮打骑兵 佐藤心头刚闪过一丝惊疑,随即又被狂傲压了下去。 不过就一门炮而已,我可是有三百精锐,优势在我,不足为虑! 下一刻,他的心情落入了地狱。 轰!轰!轰… 接二连三的爆炸在骑兵纵队中接连炸响,每一朵火球腾起,就将爆炸周围一圈人马撕成碎片。 每一发都精准的砸在骑兵最冲锋的路上,带起阵阵残肢断臂。 佐藤目眦欲裂,这哪是一门,这是一个炮兵大队,十二门炮,他遭到炮兵的伏击! “散…” 轰! 开字还没喊出口,一发75mm榴弹不偏不倚,在他坐骑的左腹下炸开。 火焰瞬间吞噬了战马,狂暴的冲击波像将整匹战马拦腰掀起。 佐藤连人带马飞了出去,在半空中,他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军刀脱手旋转,看到自己的一条腿脱离了躯干… 他最后的意识,是摔回地面时,被一只硕大的铁蹄踏碎了头颅。 “唏律律!” 战马群嘶鸣着,炸了锅。 刚才还一往无前的骑兵,此刻变成了一窝受惊的兔子。 有的战马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兵狠狠甩了出去,有的战马受惊狂奔,一头撞进旁边的稻田,把骑手拖在了地上摩擦。 还有的骑兵死命拉着缰绳,却被发疯的坐骑带着冲向自己人的队列。 “哈哈!” 孙有胜原本抱着必死之心蹲在沙包后,此刻猛然跳了起来,乐的像个疯子。 “是头儿,是头儿的炮!” 他指着北固山方向,兴奋的大吼着。 残余的骑兵还在靠着惯性往前冲,但队形已经彻底散了。 气势没了,马乱了,人懵了,只剩下百余骑驮着魂飞魄散的骑手,跌跌撞撞地冲向车站。 孙有胜一把抄起旁边已经架好的歪把子,枪口平端,脸上的笑容变得狰狞。 “弟兄们!” “打!” 哒哒哒! 三挺九七式车载重机枪率先响起,7.7mm子弹在不足两百米的距离上编织成一道不可逾越的壕沟。 五挺歪把子紧随其后,堵住了所有逃离的方向。 骑兵连人带马撞在弹雨上,血肉横飞。 孙有胜端着歪把子,被机枪后坐力带的浑身颤抖,依旧死死扣着扳机不放,瞪着眼睛,边扫射边狂吼着。 “来啊!再来啊!谁逃谁孙子!” 轰! 话音刚落,十二门75mm野炮第二轮炮击又开始了。 等刘树江终于把那辆九五式轻战车鼓捣起来,开到月台上时,战场已经平静下来了,除了有十来匹战马还站在战场边缘之外,再没有一个能站立的鬼子。 刘树江从舱盖里探出头,目光扫过前方堆叠交织的尸体,整个人像梦游一样发懵。 “这…这就完了?” “完了!” 孙有胜坐在一堆沙包上,正拿着鬼子的一把指挥刀挥舞着,看起来有点像陈归拿的那把。 “被头儿一轮炮就打懵了,两轮直接打散了。跑了十来个漏网之鱼,剩下的,全撂这儿了。” “打得可真准…” 刘树江低声嘀咕着,眼睛还盯着那些孤零零站着,没有跑远的战马,心中在盘算着怎么用。 “这不废话么!” 孙有胜把指挥刀插回刀鞘,站起身,拍了拍坦九五轻坦的装甲板。 “那天句容城外,就是头儿几发炮弹端了鬼子的,要不你以为,就凭我们几个能把你从俘虏营里捞出来?” 刘树江没再还嘴。 他缩回舱内,又探出半个身子,望向远处北固山方向,忽然明白了,怪不得这帮人敢用几百号人硬撼第三师团,没点通天的本事,谁敢啊? “别发呆了!” 孙有胜一巴掌拍在坦克装甲上,把刘树江震回了神。 “赶紧看看你这铁疙瘩要装哪些东西,我要安排卡车装货了,头儿特意交代了,那两门二十毫米高射炮必须带上,优先补九四山炮的炮弹。 你再不装,等我把卡车全占了,你就只能开这铁疙瘩回去了!” “装!马上装!” 刘树江一个激灵,翻身跳出舱盖。 “装甲小队的,都过来!搬备用履带、油箱、三七炮弹…快!” 城外车站顿时又忙成一锅粥。 城内,第三师团野战医院。 李明远靠在手术室外的墙上听着医院里最后一声枪响也停止,知道医院内的鬼子已经彻底肃清了。 站直身子,留下一个班看守医院后,带着剩下的人出了医院。 街上弥漫一种怀疑的焦糊味,远处不时传来零星的枪响,单发居多,那是各小队在肃清残敌。 偶尔突然响起十二声爆炸,震得空气都在颤,那是陈归在北固山用炮压制鬼子营地。 打到现在,第三师团在镇江城内还有没有能发号施令的军官,李明远不知道。 他只知道,只要陈归的炮还在响,这城里就没有鬼子能挡住他们。 物资库在城南,原先是省政府的储备仓库,日军占了后挂了第三师团库房的牌子。 李明远带着人穿过两条街,远远就看见库房门洞大开,门口的空地上黑乎乎一片。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血。 大片大片的血,还没来得及渗入土里,尸体已经被拖到了墙根,码成一排,盖着从仓库里扯出来的帆布。 负责攻打仓库的排长叫马金平,是陈归在紫金山外救得教导总队的溃兵,后来当了排长。 看到李明远,一溜小跑迎上来,老远便开始邀功。 “连长!库房完好,全拿下了!我进去扫了一圈,情况是这样的… 枪只有六挺九二重机枪,歪把子十挺,步枪大概一百二十多支,都是备用补充件。但弹药…” 他眼睛发亮,提高了声音 “堆成山!九四式山炮榴弹、七五野炮弹、九二步兵炮炮弹、手榴弹、掷弹筒弹,全都有!头儿要的九四山炮炮弹,我数了数,至少有四百多发,还没算散装的!” 李明远点点头。 “这是第三师团的中转库,枪是备损的,少正常,还有别的吗?” “有!后面好几个大仓,我掀开看了,成品的鬼子军大衣、棉被、军毯、等等,粮食有面粉、大米、压缩饼干、牛肉罐头,还有几箱军官用的呢子大衣和皮靴。” 李明远抬头望去,不远处两辆卡车正熊熊燃烧,他皱了皱眉头。 “鬼子炸车了?” “不是鬼子。” 马金平挠挠头,有些懊恼。 “交火时,咱们一发掷弹筒打偏了,落在库房门口的卡车边上,引燃了油箱。 鬼子宪兵也朝卡车投了手榴弹,想毁掉物资,幸亏头儿及时打了两发七五炮过来,把宪兵压死了,要不这库房未必保得住。” 李明远盯着那两团火光,无所谓的挥挥手。 “没事,少两辆就少吧,你组织人开始装东西,优先装炮弹,九四山炮的炮弹全部带走,其次是机枪、步枪以及子弹。粮食和衣服…先不急,等炮弹装完再说。”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 “你安排装,我去看看银行和被服厂那边,看能不能找两台缝纫机,我们以后自己做军服。” 第82章 那辆燃烧的小汽车 “是!” 马金平大声应了句,转身招呼着。 “都动起来!司机呢?先把空车倒进来!搬炮弹的跟我上!” 李明远最后看了眼燃烧的卡车,带着人去看银行、纺织厂、印染厂。 走在街上,不时能遇到被炸懵的日军残兵,没了指挥,提着枪乱跑着,路上遇到的全部清理了干净。 陡然间,前方传来一阵密集、急促的脚步声,在黑夜里格外刺耳。 “隐蔽!准备接敌!” 李明远一挥手,身后的人迅速贴着街道两侧的墙根蹲下,轻机枪、步枪瞄准了前方。 轰! 陡然间,前方腾起一团火球,紧接着传来鬼子凄厉的惨叫。 “连长,摸上去看看?” 一名排长凑了过来,低声询问。 “等等!” 李明远眯着眼,回头扫了望城外北固山的方向。 “看看头儿还有没有炮打过来,别冲上去挨自己人的炮弹!” 话音刚落 轰! 又是一声巨响,就在刚才爆炸点偏左十几米的地方炸开。 这一次更近,惨叫声、嘶吼声混成一片。 随着杂乱的脚步声,街角拐弯处,一群日军跌跌撞撞的冲了出来。 黑暗中,他们根本看不清街道两侧蹲着的人,只知道往前跑,想逃离身后那专门往人堆炸的炮火。 “开火!” 李明远怒吼一声。 哒哒哒! 三挺歪把子轻机枪和几十条步枪同时打响,形成一面密集的火力网。 跑在最前面的日军扑棱棱的倒下一大片,一名军曹侥幸躲过子弹,扑在街边的墙根处,声嘶力竭地吼着。 “隐蔽!前面有敌人!隐蔽!” 可他的命令屁用没有。 刚才陈归两发75mm炮弹精准的砸在街道中段,把一个日军中队长和两个小队长同时送上了天。 剩下的两百来号人,军曹上面没军士,军士上面没尉官,各管各的,谁能听一个军曹瞎嚷嚷? 前面没打死的鬼子被子弹压的趴在地上,拼命想往墙根处缩,后面的小鬼子却还在往前冲,以为跑过这条街就能躲开那追着人堆炸的炮弹。 小鬼子顿时挤成了一团。 “掷弹筒!上掷弹筒!” 李明远端着一杆三八大盖,啪的一声,单膝跪地, 身后,几名掷弹筒手迅速在阴影里架起掷弹筒,匆忙调节刻度。 嗵!嗵!嗵! 三发榴弹升空,两发打偏了,一头扎进街道两侧的房里,第三发却像长了眼睛,不偏不倚地砸进日军扎堆的拐角。 轰! 火光一闪,七八个日军被气浪掀得飞起来,残肢断臂挂在了墙上。 小鬼子想架起歪把子还击,他们被死死堵在L型街道的拐角处,进退两难。 轰! 又是一发75mm榴弹,爆炸的火光中,能清楚地看到几个日军被气浪卷起,又砸回地面。 终于,这群被压着打的小鬼子学精了,或者说,是崩溃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整群人一窝蜂的向来的方向溃逃。 没了军官,没有人组织侧翼迂回,也没有人掩护撤退,就那么逃走了。 李明远没有追,侧耳听了听炮击的声音,已经转移到了其他地方,说明前面没有了危险。 “走!” 他站起身一挥手,一行人陆续向前走去。 再往前几十米,街角矗立着一栋半塌的三层楼,院墙被炸得只剩半截,院子里布满了脸盆大小的弹坑。 院子中间,一堆火焰正熊熊燃烧,从那仅剩一些钢铁骨架中,看得出应该是一辆小汽车。 李明远停下脚步,看着这团燃烧的废铁,又看了看挂着的鬼子师团部标记,心中明白了。 怪不得刚才那个中队的鬼子会在这里,这是第三师团指挥部,他们来救人的! 确认了这栋三层洋楼就是日军的大脑后,他心里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指挥部没了,那想必城内的旅团、联队、大队,此刻也成了一片废墟,既然这样,他就完全不用自己跑一趟了。 转身对身旁的一名排长吩咐着。 “你带着人,去东大街的银行、纺织厂、印染厂看看。 银行的东西都带上,纺织厂印染厂里有缝纫机、布匹、染料和针线的都带上,那是以后给弟兄们做军装的。 我去找马金平,让他派车过来,你们装好后,直接开往北门,速度一定要快!” “是!” 那连长大声应了句,一挥手带着人,消失在黑暗里。 李明远没再停留,大步朝来的方向走去,他要去看看物资装的如何,顺便去医院看看赵德柱手术做成啥样了。 医院走廊里,那些鬼子医生护士的尸体已经拖到了院子里,但走廊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尽,闻着令人作呕。 手术室的门依旧紧闭着,门口两名士兵来回走动着,看到李明远,赶忙敬礼。 “连长。” “情况怎么样了?” “门没开过,刘医生也没有出来。” “做了多久了?” “一个半小时了!” 李明远点点头,他不知道做手术的得多久,但既然开腹那就时间短不了。 他没有再离开,在走廊外来回踱着步,听着城内外不时响起的炮声,思考着这次能带回去多少东西。 门忽然开了。 白牧云从里面走了出来,身上套着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弹片对着李明远挥了挥。 “取出来了,弹片没有打伤内脏,只伤了腹膜,这是万幸。 剩下的就看他的造化了,只要不感染就能活过来!” 李明远点点头,看向手术室里。 赵德柱躺在手术台上昏迷不醒,腹部缠着厚厚的绷带,林挽秋和高桂芳正在里面收拾东西,旁边放着几个大包。 李明远转头看向白牧云。 “现在能走吗?” “能!” 白牧云把那块弹片塞进口袋,从一旁的一名士兵身上掏出一罐罐头,舔了舔嘴唇。 “我现在终于可以吃了,小鬼子差点饿死我!对了…” 他抬头。 “身下多铺点褥子,尽量不要乱晃动!” “好!” 李明远不再多问,转身吼道。 “去找副好的担架,多找点被子和褥子。” “是!” 这时,街上传来引擎的轰鸣声,一排汽车开着大灯停在了医院外的街道上。 马金平带着几个人快步跑了进来,来到李明远跟前,附耳低语。 “连长,银行都收拾了,我算了下,现大洋有两万多、金条只有十根!纺织厂里拉了十八台缝纫、几百匹布!印染厂的染料挑了些黄绿色带着!” “好,抬担架,我们走!快!” 李明远一挥手,又补了一句。 “多带些被子褥子,塞住担架,不要让晃!” 众人七手八脚,眨眼间把担架抬上一辆空着的卡车。 李明远跳上第一辆车的副驾驶,拽着车门往后看了看,所有人都已经上了车,挥了挥手。 “走北门!出城!” 第83章 武装游行 城外火车站。 月台上堆满了木箱和油桶。 能装车上的都已经装上了,两门20mm高射炮拆成部件码在车厢里,75山炮的炮弹整整装了两车。 那些贴着骷髅标记的毒气弹被湿毯子裹着,单独放了一辆卡车,另外两辆车装着几箱九五式轻坦的弹药、履带板、备用炮管和工具。 就这样,火车站里还空着十几辆卡车。 孙有胜叉着腰,看着那些加满油发动起来的空车,有些遗憾。 “他娘的,就这么空着走了?多可惜!里头还有粮食、弹药、衣服,到了山里什么都能用啊!” “装!你继续装啊!” 刘树江正蹲在一辆九五式旁边检查履带,头也不抬。 “都塞满了,你坐哪儿,挂车底盘上?几十里土路,颠不死你!” 孙有胜噎了一下,总觉得自从和刘树江索要李英武无果后,这人就对他一直有意见。 你说人咋就这么小气呢,还是军校毕业的! 正要还嘴… “哐当!” 一声巨响,震的地面都颤了下。 回头看去,只见一辆九五式轻坦歪歪扭扭地顶在另一辆九五式的侧装甲上,一个卡车司机从舱盖里探出头,满脸窘迫。 “刘、刘排长…这装甲兵…它、它自己动了…” “你怎么这么笨!” 刘树江站起身,抬手拍在自己的脑门上,无奈的看着那个司机,脸都绿了。 “那是离合器,松了它坦克就要跑的,那不是刹车!有那么难吗!” 孙有胜眼珠一转,看着九五坦克宽敞的的装甲面,突然一把拽住刘树江的胳膊。 “哎!你那铁疙瘩顶上不能坐人吗?驮马似的,挂几个人总行吧?” “能是能,” 刘树江嫌弃的甩开他,指着黑漆漆的还在下着小雨的天。 “你看看这天,雨虽然不大,可一直淋着,几十公里山路,坐顶上的人回去不冻成冰棍?再说了…” 他压低声音。 “掉下去怎么办,履带一碾,连声惨叫发不出来!” 孙有胜抬头看了看飘着细雨的夜空,无奈地松开手,叹了口气。 “好吧好吧,我就是看着这么多东西炸了可惜,那就收拾收拾,准备走了,城里炮声停了,头儿应该快下来了。” 话音未落,远处进城的方向,慢慢亮起一串车灯,由远及近。 “是李明远他们出来了。” 孙有胜嘀咕了一句,转身向一旁的仓库走去。 “快!开始安放炸药,准备走了,记得铁轨上也放上!” 两支车队在火车站外的岔路口汇合。 近五十辆卡车首尾相接,再加上那几辆开的磕磕绊绊的装甲车,在黑夜里根本望不到头尾。 就在这时,北固山方向几匹战马先冲了下来,那是孙有胜将仅存活的十来匹战马先送到了山上。 陈归终于从炮兵阵地撤下来了。 他浑身湿透了,大佐军服上全是泥点子,眼睛里布满血丝。 下了马,看着这支庞大的车队,眼神停在了在那三辆九五式轻坦和两辆九四式轻装甲车上。 “刘树江!” 陈归挑了挑眉毛,有些不大高兴。 “我让你弄一辆九五式开路,你开这么多干嘛,再说了,你哪来的驾驶员?” 刘树江一个立正,脸上却带着点小得意。 “报告司令!一辆打头开路,剩下的备用!这土路几十公里呢,万一履带断了、发动机过热了,咱还能换,总不能半路爬下来修吧? 至于驾驶员,我给简单交了下,又不是开着去打仗,只要能开回去就成,和卡车没啥区别!” 他顿了顿,悄咪咪的扫了眼陈归,见脸色没有变化,这才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再说了,装甲小队要是没有装甲车,那不就是装甲步兵么…” 陈归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抽了抽,想笑又忍住了。 他指了指刘树江,没有在说,只是摇了摇头。 “行,听你的,留着备用!但第一辆打头的车绝不能出问题,路面湿滑,我们只能走公路,遇到鬼子据点,你不能掉链子!” “是!” 刘树江身子一挺,脸色欣喜。 陈归不再废话,转身走到第三辆卡车跟前。 车厢里,赵德柱的担架被牢牢固定在车斗中央,底下垫着好几层日军褥子,身上盖着两床厚棉被,只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白牧云带着那两护士坐在担架旁,三人默不作声地看着谷口忙碌的士兵。比起医院地下室那些暗无天日的囚禁,此刻他们气色好了许多。 看到李明远陪着个穿日军大佐军服的人走过来,白牧云明显一愣,下意识往车厢里缩了缩。 李明远笑着摆摆手。 “白医生,别紧张,这是咱们金陵游击支队司令,陈归陈将军。” 白牧云有些拘束,扶着车厢板站起身,想伸手行礼,陈归一抬手拦住了他。 “不用客气,老赵的伤势怎么样了?” “弹片取了,肠穿孔缝了七针。” 白牧云有些拘束的推了推眼镜,声音还带着些许沙哑。 “主要是耽搁太久了,有感染的风险。但我已经全面消毒了,只要三天内不发烧,命就保住了。” “那就好。” 陈归点点头,目光落在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赵德柱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重新看向白牧云。 “辛苦你们了。” “不敢不敢!” 白牧云连忙摇头, “多谢陈长官相救…若不是你们,我们…” “客气了!” 陈归拍了拍车厢板,转身走向车队最前方。 第一辆卡车的车斗里,张德才正蹲在一门九二步兵炮前,炮身被沙袋和铁链捆得结结实实,炮口斜斜指向车头正前方。 “头儿,装好了!” 听到脚步声,张德才回过头,推了推炮筒,笑了起来。 “我试过了,结实着呢,沙袋垫了两层,铁链捆了五道,开炮时绝对翻不了!” “好。” 陈归应了声,灵活的爬上车斗,掀开篷布盖在自己身上。 抬头看了眼天色,小雨依旧淅淅沥沥的下着,天色漆黑,离天明还早着呢。 转头看向车斗下方的李明远。 “炸药安排好了吧?” “都安排好了,随时可以引爆。” “那就炸了车站,出发吧!” “是!” 李明远应了声,转身翻上马,向后跑去,大声吆喝着。 “所有人都上车,爆破组,准备引爆!” 轰轰轰! 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从火车站方向腾起,火光冲天,照亮了整个车队。 “走!” 陈归一挥手,刘树江利索的钻进九五式的驾驶舱里,发动坦克,轰隆一声蹿了出去。 紧跟其后的是陈归的移动卡车炮台,再后面四十余辆卡车首尾相接,他们要正大光明的穿过鬼子的封锁线,回到茅山。 那叫武装游行! 第84 章 装甲小队的初战 雨一直在下,打在人身上,冷的要命。 车队刚开出一段路,陈归便钻进了驾驶室,车厢里只剩张德才和两个炮兵钻在蓬布下看着炮。 打头的九五轻坦里,刘树江挤在驾驶舱中,双手握着操纵杆,聚精会神的盯着盯着观察窗的缝隙,耳边不断传来李英武兴奋的絮叨。 “排长,我们坐这铁王八里是不是就不怕鬼子的机枪了?” “排长,你说遇到鬼子我是先开机枪呢,还是先开炮呢?” “排长,我能不能先来一发试试这炮,我还没有打过炮呢!” “排长…” “闭嘴!” 刘树江终于炸了,怒吼声几乎盖过了坦克引擎的轰鸣声。 “你他妈的再碎碎念,信不信我把你塞炮弹筒里打出去!” 李英武张着嘴,怔怔的看着刘树江的背影,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 那副表情,活像个被抢了糖葫芦的小孩子,哪里还有半点在火车站外一枪一个鬼子的冷峻劲儿。 刘树江知道自己说的有些重了,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安慰下。 “滴…滴!” 两声短促的喇叭声从驾驶舱外传来,打断了他要说的话。 刘树江无奈的瞥了眼李英武,扬了扬下巴示意着舱盖。 “打开舱盖,看看头儿说什么。” “哎!好嘞!” 李英武又活了过来,毛手毛脚的掀开舱盖,半个身子探出炮塔,雨水立刻淋了他满头满脸。 陈归正从第二辆卡车的副驾驶窗里探出头,看到李英武那颗留着寸头的脑袋冒出来,大声吼了起来。 “前面…桥头…有鬼子哨卡!你们先过去…炸掉它!” 李英武使劲挥了挥手。 “知道啦!” 等陈归缩回驾驶室,李英武也哧溜一下钻回舱内,抹了把脸上的水,手已经搭在了炮塔里的操纵杆上。 “头儿说,前面桥头有鬼子哨卡,让咱们先过去用炮炸掉!” 刘树江不信陈归会说用炮炸掉的话,狐疑的打量着李英武。 “头儿说用炮炸掉?” “对啊!就这么说的!” “不是你想打炮乱加的吧?” “不!不!” 李英武头摇的像拨浪鼓。 “好吧!那你等会可打准点。” 刘树说了一句后,把手里的操纵杆猛然前推,九五轻坦咆哮着加速驶离了车队。 前方三里处,一座石拱桥横跨在结冰的河沟上。 桥那头搭着三间木房,其中一间亮着灯,里边挂着一部电话,放着物资。 另外两间里头漆黑,住着小鬼子正在睡觉,约莫有十来个。 桥这头,沙包垒起的掩体上,一挺歪把子轻机枪架在顶上,裹着防雨布。 两个披着雨衣的哨兵缩在掩体后,跺着脚取暖,嘴里不断咒骂着这鬼天气。 忽然,远处传来隆隆的引擎声,随后两道光柱划破黑夜,探了过来。 两个哨兵同时探着头,光柱越来越近,轮廓也渐渐清晰了起来。 屎黄色的涂装,短粗的炮管,以及正前面那挺熟悉的九七式车载机枪,那是皇军的九五式轻战车! “是巡逻的战车部队!” 左边那个哨兵兴奋的挥舞着手臂大声吼着,期望能引起坦克驾驶员的注意。 “喂!这边!这边!” 另一个哨兵也揉了揉冻得有些僵硬的脸,刚才的抱怨也少了几分,这鬼天气还有装甲车出来巡逻,自己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他甚至往前迎了两步,嘴里喊着热情的问候语,满脸堆笑。 坦克缓缓驶近,在距桥头约莫三十米处停住了。 炮塔缓缓转动,短粗的37mm炮口慢慢的抬起来,一不留神抬高了,又慢慢的放下来,对准了沙包掩体。 两个哨兵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炮口抬高又放低,然后对准自己,像极了一个初学者在练手。 初学者? 他心中闪过这个词,嘴里喃喃嘀咕着,很快反应了过来。 “不对,皇军坦克手都是久经训练的老兵。” 轰! 37mm短炮炮口炸出一团火光,炮弹尖啸着掠过桥头,狠狠砸在桥右侧的河里,炸起一道泥柱子,碎石噼里啪啦的砸在木屋顶上。 “敌袭!” 两个哨兵同时嘶吼着,连滚带爬的扑向沙包后的歪把子。 机枪上防雨布被一把扯掉,子弹不要钱一样打向坦克,打在装甲板上溅起一溜火星,叮当作响。 刚从木屋里冲出来的一个军曹直直冲进值班室,抓起桌上电话手柄拼命摇。 “喂!喂!句容!句容!桥头遭遇敌袭!有装甲车!重复,有装甲…” 轰! 第二发炮弹精准地钻进了沙包掩体,歪把子轻机枪连同射手、弹药手,瞬间被撕成了碎片。 一根机枪枪管被气浪携裹着砸进了值班室,打在了军曹身上,话筒脱手而飞。 他挣扎着爬了起来,手刚刚抓住电话… 轰! 第三发炮弹直接穿透了值班室的薄木板墙,在屋内炸开。 木屑、石头、电话机的零件和人体残骸炸开一片,木屋瞬间倒塌,轰然作响。 桥头彻底乱了。 剩下的几个小鬼子刚刚从屋里钻了出来,看着面前的九五轻坦,陷入了呆滞。 “哒哒哒!” 这次不是炮响了,而是九七式车载机枪响了起来。 枪口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 将反应不及的鬼子拦腰打断,几名拉开手榴弹还想着同归于尽的小鬼子还没来得及跑起来,便被机枪扫到。 手榴弹的爆炸声夹杂着机枪声在寂静的夜晚和在格外刺耳。 不到两分钟,桥头安静了。 刘树江松开操纵杆,借着观察窗的缝隙,看着外面还在冒烟的战场,长长的吐了一口浊气。 我的装甲小队也终于开荤了! 李英武从舱盖里探出头,抹了把落在脸上的雨水,看着那座还在冒烟的桥头,忽然傻笑了起来。 “排长…这可比趴草丛里打冷枪厉害多了,有了这铁疙瘩,我们不也能追着鬼子跑了么?” 刘树江已经不想和这个话唠搭理了,用力掰着操纵杆坦克重新启动。 李英武一不留神被颠着滑了进来,有些埋怨的看着刘树江。 “排长,你着啥急么,让我再看看!” “下次不要把身子探出去,小心还有没死透的鬼子放冷枪,先开车压一遍再说!” 第85章 秋山又一次坑宪兵 句容城内。 秋山义允是被一阵拍门声叫醒的。 他烦躁的披上呢子大衣,赤着脚走到门边,一把拉开,满脸怒气。 “什么事?” 站在内外的副官被秋山这语气吓了一跳,赶忙解释。 “阁下…金陵急电!” 秋山一个激灵,烦躁消失不见,连鞋都顾不上穿,踩着积满雨水的电话,直奔值班室。 拿起电话,电话那头是华中方面军司令部的值班参谋。 “嗨!嗨!嗨!” 他弓着身,不断应着,等挂了电话,缓缓直起身子,手还在微微发抖。 “金陵方面说。” 秋山转头对副官说道。 “镇江…疑似遭到大规模袭击,命令沿途所有据点,加大巡查,严防敌人南窜! 你去安排,多派巡逻队,不要出任何差错!” “嗨!” 副官应声,正要转身离开。 一旁的电话机突然又响了起来,接线员拿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声音陡然拔高。 “什么?有多少敌人…什么?有装甲车?我们自己的九五式战车?喂!喂!你说话!” 秋山猛然转头,盯着接线员。 “哪里的电话?” “桥头哨卡!他们说…说遭到九五式战车袭击,爆炸声后,电话就断了!” 秋山僵在原地。 桥头… 那是镇江和句容之间的地方,已经到了自己的防区。 “等等!” 他叫住已经走到门外的副官 “跟我去作战室!” 两人快步走进作战室,秋山爬在地图前,手指顺着镇句公路慢慢滑动,最终钉在桥头那个小小的红点上。 秋山闭上眼,耳边又回想起那几颗追着他炸的炮弹,心中已经猜测到了什么。 抬眼扫了圈作战室四周,除了自己和副官谁也没有,随后他身子前倾,凑到副官面前,压低声音。 “你去联系下第三师团驻丹阳的第五旅团,找旅团长。他是我陆军士官学校的同期,问问他,镇江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说是我在问,他会告诉我实话的!” “嗨!” 副官转身便跑了出去。 不多时,副官又冲了回来。 “阁下…旅团长说…第三师团师团长玉碎了,29旅团长也阵亡了!他猜测…是城外的野炮联队被敌人夺取,反过来轰击城内。 等他赶到镇江时敌人已经撤了,看路线是向句容方向,他让您…多加小心。” 秋山身子晃了晃,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不用猜测,那就是陈归! 那个混蛋又来了,他打完镇江带着炮,带着坦克又冲着句容来了! 妈的! 你怎么就欺负我,不能去打金陵么,田俊六那么大个脑袋,你不能去炸他么,炸死他,我不就不用当守备司令了么! 他在室内来回走动着,心中恶狠狠的咒骂着,就在这时,作战室的门又打开了。 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穿着宪兵制服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下巴抬得老高,轻蔑的扫了眼秋山义允,连军礼都敬得非常敷衍。 “秋山司令官,刚刚金陵方面来电,您怎么还不派兵出城作战?” 秋山死死盯着这个宪兵少佐,刚刚的憋屈、畏惧瞬间变成了怒火。 前天,那些负责看守俘虏的宪兵小队被陈归一炮扬了后,田俊六又派了这个新的监军,高桥健男带着一个宪兵小队。 只是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像一根刺,狠狠扎进秋山义允的心里。 一个少佐,也敢对他这个少将这么说话! 但他不敢明着发火,田俊六刚刚把他降为守备司令官,现在再得罪宪兵,下一次就不是降职那么简单了。 高桥健男抬起下巴,点了下金陵的方向,那语气就像在训斥下属。 “金陵来电,让加强句容防护,秋山阁下,您打算怎么布置,方面军司令部可等着您的捷报呢。” 秋山盯着高桥健男那张傲慢的脸,忽然,一个念头窜进脑海。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怒气瞬间收敛,挂上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高桥君,句容有一个联队和一个大队的兵力,三千多人。敌人如果路过,必然不敢进城,他们怕巷战,怕被我们缠住。 所以,他们一定会从城外绕过去,走城北那条土路,那里可以走卡车,甚至装甲车。” 他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放低姿态,给足了高桥健男面子。 “我打算…派一个中队去那里设伏,阻击敌人。” 高桥健男眉头一皱,有些不大高兴。 “一个中队?秋山阁下,敌人可是刚刚袭击了镇江,一个中队是去送死吗?” 秋山脸色转变极快,挤出出一副为了蝗军尽职尽心的样子,声音却陡然转厉。 “高桥君!城内必须留重兵防守,句容是南京东南的门户,万一敌人声东击西,趁我出城追击时偷袭城内,这个责任…您担得起吗?” 高桥健男被这顶大帽子一扣,脸色变了变,他确实担不起句容失守的责任。 秋山趁热打铁,语气又软下来,带着几分恳求。 “城北那条路,地形狭窄,一个中队占据有利地形,配合掷弹筒,足以迟滞敌人。 主力在城内严阵以待,只要枪声一响,立刻以炮兵炮击,派人从南门包抄,必能将敌人歼灭于城外!” 高桥健男眯起眼,盯着地图看了几秒。 他不懂战术,但他懂的立功。 秋山说的这么有理,如果他在城北督战,亲自指挥这场伏击,抓住了这次袭击镇江的敌人,那… “好!” 高桥健男猛然挺直身子,盯着秋山义允。 “我亲自带着宪兵队和那个中队去!秋山阁下,你守好城内,等我捷报!” 说完,他转身便走,没有一丝停留,甚至连门都没有关上。 秋山站在原地,盯着高桥健男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他几步走到副官面前,凑到他耳边悄悄低语。 副官神情一怔,马上又低下头,悄声应了声。 “嗨!” 镇句公路上。 车队已经离句容城不足五公里了。 陈归出了驾驶室,掀开篷布重新钻入了车厢里。 篷布下,张德才和另外两个炮兵靠着九二步兵炮的车轮在打盹。 听到响动,张德才睁开眼,看清来人后瞬间清醒了。 “头儿,要开始了吗?” 陈归点点头。 “马上到句容城外,准备行动了!” 第86章 别开枪,自己人 陈归蹲在卡车车厢里,钻在篷布下方听着雨滴打在篷布上噼里啪啦的声音,意识已经沉入脑海,观察着句容城内的驻军。 五个城门都加派了岗哨,巡逻队的鬼子也比以往密集了许多,其他的鬼子依旧缩在营房睡觉。 唯独城北方向,那条他早就看好的土路上,多了约莫两百来人。 其中有十几个和上次被他炸死的一样,应该是宪兵,剩下的和城里守备队一样,没有重武器,只有轻机枪和掷弹筒。 “一个中队…” 陈归皱着眉头嘀咕着。 这是猜到他要走这条路了。 可奇怪的事,如果真想拦他,为什么只派一个中队,句容城里明明还有一个联队的鬼子呢。 更诡异的是,城内炮兵阵地的没有警戒,炮手们还在睡觉,炮身上被篷布包的严严实实的,完全不像准备伏击的样子。 “难道打算用城头那几挺机枪拦五十辆车?” 陈归嗤笑一声,随即睁开眼,不管鬼子唱什么戏,先摸到句容外围进了九二步兵炮的射程再说。 转过头对身旁的张德才吩咐。 “去传令,让所有卡车和装甲车关灯,降低速度,每辆车前面派一个人指挥,摸着黑走,到了句容城外再开灯冲过去!” “是!” 张德才应了声爬出车厢去传命令了。 陈归用篷布将自己包严实,闭上眼继续在地图上寻找着优先炮击的地方,心中先有个数。 突然,一个绿点从句容城内跑了出来,沿着公路向他们这个方向移动着。 陈归的将那个绿点周围放大,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左手提着一盏马灯照明,右手握着根一米长短的木棍,在土路上走着。 那人出了城门哨位,在离城约莫一里地的地方,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套在木棍顶端,边跑边使劲摇晃。 更瘆人的是,他嘴里还不停的喊着什么,看起来很是瘆人! 陈归愣住了。 这是在做什么? 招魂吗? 大半夜的,一个人举着白旗在敌占区公路上做法? 更离奇的是鬼子哨兵居然能让他出来,没开枪! 陈归下意识的将视线拉回城内炮兵阵地,依旧没有动静。 再看向城头,那些日军哨兵的还在机械的巡逻着,没有谁说是拿个望远镜观察着出城的那人,仿佛不是他们放出来的一样。 看来不是确定炮击坐标的… 陈归松了口气,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了也没有想到这是要做什么。 他不时看看那个绿点,又看着城内日军,绿点越来越近,城内的鬼子依然没有动静。 “停车,熄火!” 陈归钻出篷布,趴在车厢护栏上低声吼了一句。 “吱~” 打头的九五式轻坦率先刹住,履带碾着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后面几十辆卡车依次停下,黑暗中很快便陷入一片寂静。 “头儿,有鬼子?” 张德才吓了一跳,一把掀开九二步兵炮上的防雨布,指挥着车上的两个炮兵开始打开弹药箱。 “不是。” 陈归抬手拦住了那两炮兵的动作,翻身跳下了卡车。 “先下车,随我去前面看看。” 后头,负责押队的孙有胜和李明远各自带着几人,噼里啪啦的踩着湿泥地跑了过来。 “头儿!咋啦?” 孙有胜压低声音, “没事,跟我来。” 陈归沿着公路向前走去,十几人紧紧相随,走了大概不到百米,他抬手止住了众人。 前方,一个微弱的光点出现在视线中,慢慢变大,变亮。 借着灯光,一杆白旗在左右摇摆,声音也断断续续飘过来: “长官…别开枪…我是自己人!” “长官…别开枪…” 李明远皱起眉头,凑到陈归耳边低语。 “头儿,要不要让人先绕过去按住他?” 陈归再一次确认句容城里的鬼子依旧没有动静后,心中已经明白了这人就是找他们的。 “没事,是自己人。” 在那人距离他们还有十几米是时,他拧亮手电筒,没有直接照射那人,而是将光打在自己脚前的泥地上,开口喊道。 “老乡!你找谁?” 那人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中怕的要命,猛然听到人声,吓得一屁股瘫坐在泥水里,马灯也摔在了一旁,火苗嗞啦一声灭了。 他努力瞪大眼睛,终于看到了前方不远处,一束手电光旁站着十几条黑影。 “长官,别开枪!” 他顾不得站起身,用力摇晃着手中已经沾满泥水的白旗,扯着嗓子先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无助。 “是小鬼子逼我来的,我不送他们就要杀我婆娘,我真没有帮他们!” 陈归一愣,快走几步,来到那人面前俯身去扶,孙有胜紧紧跟在身后,右手握着的手枪垂在腿侧,枪口始终斜指着地面。 站起身,那人眼角余光扫了扫站着的十几人各个手中拿着枪,穿着军服,值得找对人了。 他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递了过来。 “这是一个小鬼子给的,我正在家睡觉呢,鬼子突然踹开门,塞给我这东西,让我沿着公路一直走,送给遇到的当兵的…不送…不送就要杀我婆娘… 不过…这次小鬼子好说话多了,没有进门就抢,就砸!” 陈归接过油纸包,捏了捏,薄薄的,应该是张纸,抬头看向那中年人,问他。 “那你还回去吗?” 那人点了点头。 “回去,小鬼子也没说会怎么样,应该没啥事了!” “行!” 陈归点点头,也没有强求,随手从兜里摸出两块大洋,递了过去。 “这个你拿着,天黑路滑的,路上小心。” “长官,这…” 那人还想推辞,陈归一把塞在了他手里,又从张德才手里接过重新点燃的马灯交给了他。 “以后鬼子敢为难你们,来山里找我,我给你们出头!” 第87章 宪兵队的伏击 陈归展开油纸,里面裹着一张纸,没有字,和上次一样是鬼画符一样的简笔画。 几个人脑袋凑在一块,借着手电筒的光,仔细研究着。 “这是句容城。” 李明远指着一个比上次还潦草的方框框说道。 上次好歹还画了五个代表城门的东西,这次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方框,四个角上各画了个小尖。 “那这个…” 孙有胜伸出食指指向框子外面,一条拖着箭头的长条,从城北一直延伸到远处,有些不确定的问。 “绕过框子的这条线,就是咱们现在要走的公路?” “对。” 陈归点头。 “那路边这些小人…” 张德才凑近了些,眯着眼。 “又有画着叉叉的。” “和上次一样。” 陈归指尖点了点那几个个画着叉叉的小人,这次比上次明确,有叉叉的小人头上多了一个方块状的帽子。 “这是鬼子的宪兵队,这条线…” 他点了点箭头,结合自己看到的,将所有事都捋了出来。 “是路,意思是走这条路,城外有宪兵带队埋伏,打掉宪兵剩下的小鬼子会跑,城里会用炮,但不会打公路!” 刘树江一直蹲在旁边没吭声,听到完整的意思,猛然抬起头,瞪着眼看了看陈归,又看了看那张破纸,有些不大敢相信。 “我们的人…这么厉害?鬼子高层里也能渗透进去?” 张德才瞥了眼刘树江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想起自己第一次知道这茬时的表情,忍不住挑了挑眉,嘿嘿一笑。 “这你就不懂了吧,不是咱的人,是日奸送的!” “日奸?” 刘树江琢磨着这个第一次听到的词,更懵了。 “对,就是日奸!头儿起的名!” 张德才一脸得意,仿佛这词是他发明的。 “行了!” 陈归挥手打断两人的争执,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到地上,用力踩了一脚,抬头扫向四人。 “既然小鬼子已经知道我们要过去了,伪装就没有了意义,开灯,加速,我们闯过去!” “是!” 几人也卸去了小心,同时大声应道。 等重新爬上车厢,陈归一把掀开九二步兵炮身上的篷布,将炮口方向对准了埋伏的那里,先打掉埋伏的鬼子,再预防城内的鬼子! 至于那张纸,他相信一半留一半! 轰~ 几十辆卡车和坦克的引擎同时咆哮起来,车灯将黑漆漆的路面照的通明。 打头的九五式轻坦中刘树江将速度开到了最大,死死盯着外面的路况,同时大声命令着。 “把炮弹塞进炮膛,准备硬闯!” “排长,你就看好吧!鬼子一个也逃不了!” 城北一条土路的旁边的小土坡上,高桥健男披着雨衣死死盯着不远处的黑暗。 陡然间两道光柱划破夜空,出现在不远处,后面越来越多,越来越亮。 “居然敢开着灯走?” 高桥健男眯起眼,有些不敢相信。 身旁的站着的一名军曹也懵了。 “阁下,他们是不是疯了,以为我们不知道镇江遭到袭击,或者不知道他们会走这里?” “不!” “稍微有点军事常识的人就会知道,镇江城内驻扎着第三师团指挥部,遇到袭击不可能不会上报的。除非…” 高桥健男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光柱,嘴角慢慢抽动,冷笑了起来。 “敌人看不起我们!他们打了镇江,连第三师团都被打懵了,当然不会把句容放在眼里!” 他猛然转头,对军曹大声下令。 “派人去城里,告诉秋山义允等车队全部进入伏击圈,让他的炮兵给打车队尾部,切断退路,一个都别放跑!” “嗨!” 军曹离开了。 高桥健男望着那蜿蜒而来的灯光,兴奋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他的脑子里已经浮现出畑俊六嘉奖他的画面,宪兵少佐临危不乱,以少胜多,全歼敌酋。 而秋山义允,那个被游击队吓得不敢出城的懦夫,只配跪在地上看他立功,然后被他当众羞辱,踩在泥里! “功劳…全是我的。” 他喃喃自语着。 车队越来越近,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夜空中更显咆哮。 高桥健男举着望远镜细细数着,不下三十辆,这正是攻打了镇江的那支队伍。 等等! 高桥健男的笑容僵住了,打头的那怎么看起来那么像九五式战车呢? 拿下望远镜,用力揉了揉眼睛,又重新看去,这次看的更清楚了,确实是九五式战车! “八嘎!” 高桥健男怒了,第三师团的也是废物,怎么比秋山义允还废! 九五战车怎么能让敌人拿到呢! 他回头扫了眼不远处埋伏的小鬼子,一个中队,只有轻机枪,掷弹筒,别说步兵炮,就连重机枪都没有! 在走之前他和秋山义允说过,希望带一支炮兵小队,秋山义允却告诉他,这不符合帝国的作战要求! 高桥健男转身就要走,他要去城里监督炮兵部队的作战,是不是按操典操作。 眼角余光似乎扫到有火光闪过,看起来那么熟悉,好像是炮口的膛焰? 轰! 一声巨响,70mm榴弹,精准的落在高桥健男脚边,轰然炸响。 狂暴的气流裹着他的身体,高高抛起,又狠狠砸在地上。 他最后一个念头,甚至不是疼痛,而是错愕。 这么精准的炮击,敌人是怎么发现自己的,都没有火光,没有噪音,难道秋山义允做了叛徒,泄露了埋伏的地点? 轰! 不到二十秒的时间,第二发70mm榴弹接踵而至而,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砸进宪兵扎堆的土坎中央。 烈焰瞬间吞噬了五六个正扑上来寻找高桥健男的宪兵,气浪把人体零件和冻土同时抛上三丈高空。 高桥健男那具残破的身躯被再次掀起,被挂在了一截断裂的树杈上,像一只晴天娃娃。 “卧倒!隐蔽!” 小鬼子中队长大声嘶吼着,早就得到暗示的他哪有心思抵抗,心中已经在计划着怎么找一个借口撤回城内。 扫了眼战场上,还有两个宪兵在那里盯着战场没有死掉,只能继续指挥着。 “不要聚集,分散,等敌人进入射程打掷弹筒!” 不等车队进入射程,一发37mm坦克炮弹精准地砸在土坎中央,就在那两个宪兵身侧不远处炸开。 仅剩的两个宪兵顿时飞了出去,重重摔在了地上。 中队长等的就是这一刻,猛站起身,一挥手。 “敌人有战车,火力太猛,撤退!快撤退!” 有了中队长一声令下,剩下的人谁还想抵抗,打又打不到,只能挨炸,提着武器撒丫子就向句容城的方向跑去。 可偏偏刚才那两宪兵命硬,一时没被炸死,还掉着口气,此刻见守备队居然跑了,气得从泥里爬起来,满脸是血,大声嘶吼。 “八嘎!懦夫!回来,帝国军人不许后退!” 第88章 活着…不好吗? 仅剩的两个宪兵从泥里爬了起来,满脸是血,钢盔歪挂在后脑勺上。 他们看着守备队狼狈不堪的往城里溃逃,气得浑身发抖,端起三八大盖就要对这帮溃兵射击。 轰! 一发70mm榴弹追着溃逃人群砸了下来,正中那两个宪兵和逃兵之间。 狂暴的气浪将两个宪兵拦腰掀起,身体在空中折成诡异的弧度,又重重摔回泥地里,再也不动了。 刘树江坐在九五式驾驶舱里,透过观察缝看着这一幕,突然听到炮塔里传来炮弹入膛的金属碰撞声。 扭头看去,李英武正抱着一颗37mm炮弹往炮闩里塞,顿时怒了。 “他娘的用机枪!用机枪!知道吗!这么近了打什么炮!” 李英武如梦初醒。 他低头看了眼手上那枚比他手掌大不了多少的炮弹,又扫了眼观察缝外那些四散奔逃的人影。 37mm炮打单个目标确实狠,可对付这群散乱的溃兵,一炮下去炸不死几个,远不如机枪扫的杀伤力。 “是!” 他一把将炮弹塞回弹药架,转身扑到九七式车载并列机枪上。 咔哒! 拉上枪栓,李英武眯着眼贴紧观察缝,粗略瞄准那些亡命奔逃的背影,用力扣下来扳机。 哒哒哒! 7.7mm子弹从溃兵群里拦腰扫过。 跑在最后面的三四个小鬼子后背同时炸开血雾,扑倒在泥水里抽搐着。 前面的小鬼子吓得魂飞魄散,跑的飞起,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二十发弹夹转眼打空,李英武俯身拿起备用弹夹换上,再找目标时,却发现那些鬼子早已逃进了黑漆漆的旷野,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了。 “狗娘养的,跑得倒是快!” 李英武咒骂一句,转头对着驾驶舱大喊。 “排长!看不到鬼子了,车能掉头用灯照么?” “不能!” 刘树江果断拒绝了他,用力推着操纵杆,引擎轰鸣着开始加速往前冲。 “对着大致方向乱扫就行,车不能停,必须得快速通过!” 九五式像喝了兴奋剂一样,喷着黑烟陡然蹿了出去,向前猛冲。 车厢上,陈归打完三发步兵炮弹后,已经停止了炮击。 车队离溃逃的鬼子太近,炮口俯角不够,进入了射击盲区。 他脑海中的地图快速切换,句容城内的日军营地已经炸开了锅,鬼子炮兵们被爆炸声惊醒,正乱哄哄地往炮位跑,但没有人开火,没有接到命令,也不敢擅自开炮。 “算你识趣!” 陈归冷哼一声。 鬼子炮兵不动,正好省了他停车掉头的麻烦,车厢宽度有限,九二式步兵炮根本无法在卡车上完成一百八十度转向。 但来都来了,不送走几个小鬼子,岂不是亏了? “榴弹!” 陈归抓起一旁的掷弹筒,头也不回的伸出手。 张德才迅速从早就准备好的弹药袋里摸出一发掷弹筒榴弹,放在了他掌心。 嗵! 榴弹划出一道弧线,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的在那个正往城里狂奔的鬼子中队长脚后的地方。 轰! 火光一闪,中队长和身旁三个鬼子被气浪拍飞出去,一头栽倒在泥地里,再也没爬起来。 九五式炮塔里,李英武刚换上弹夹,正愁找不到目标,陡然看到榴弹爆炸的火光将一片鬼子照得清清楚楚。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足够了。 “我看到了!” 他兴奋的吼了一嗓子,枪口炮塔快速转了过去。 “哒哒哒!” 二十发子弹不间断的扫了过去,暴露在火光下的鬼子齐刷刷的倒下一片 剩下的鬼子吓得肝胆俱裂,连滚带爬的消失在了黑暗中。 不到十分钟,城北伏击阵地彻底安静了。 几十辆卡车在土路上呼啸而过,直到冲出三里地远,城外才传来日军九二式步兵炮的轰鸣,急促、混乱。 句容城内,一间地下室里。 秋山义允披着军大衣,背着手站在墙边,双眼微闭,副官站在门口,正在低声禀报。 “阁下,城外结果出来了,除了城内剩余的五名宪兵,高桥健男少佐以及宪兵队全员…阵亡!派出去伏击的那个中队,阵亡五十八人,中队长战死。” “嗯。” 秋山义允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眼皮都没抬。 副官紧张的咽了口唾沫,继续汇报着 “高桥少佐的遗体…找不全了。” 秋山义允依旧没有动作,只是冷漠的说着。 “给金陵回电!” “我部奉令在城北设伏,高桥健男少佐亲临前线,奋勇当先,不幸中敌炮火,壮烈殉国。我部官兵同仇敌忾,浴血阻击,以炮火猛烈还击,终使敌未能攻破句容,仓皇北窜。现句容城防稳固,恳请方面军司令部…指导。” 副官听完,微微抬眼扫了扫秋山义允的背影,他完全想不通,眼前这个曾经叫嚣着说凌迟游击队的帝国少将,怎么变成了这副窝囊样。 可他已经踏上了这条船,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秋山倒了他也活不成。 狠了狠心,他试探着问道。 “阁下,需不需要将城内剩余的五名宪兵…处理掉?免得金陵来调查,出了差错。” “不!” 秋山猛然转身,睁开眼死死盯着副官。 “我们接到金陵命令,调兵加强城门防卫、城北设伏、炮击城外,哪一条不符合军事行动?” 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傲慢。 “正需要这五个人在金陵面前证明我秋山义允的尽职尽责。做掉他们,谁来给我作证?” 副官一愣,赶紧低下头。 “嗨!卑职愚钝,这就去汇报!” “去吧!” 秋山义允目送副官退出地下室,木门轻轻闭上,他才重新转过身,盯着墙上那幅匆忙挂起来的书法,上面写着武运长久四个字。 他嘴角抽了抽,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活着…不好吗?” 他自言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军刀刀柄,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第七联队长脑浆的腥气。 “难道要像镇江第三师团长藤田那样,被炮弹炸死,才高兴么?” 笑声在地下室里回荡,越笑越低,最后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第89章 怒了!怒了!他终于暴跳如雷了! 车队离开了句容城,很快汇入主路,速度也快了起来。 刘树江开着九五式轻坦打头,沿途但凡遇到日军临时设立的哨卡、木栅、沙包掩体,根本不用停车,37mm机炮轰上一两发,再用车载机枪打上一梭子,据点连人带工事便又成为了土路的一部分。 “头儿,天亮了。” 张德才掀开篷布的一角,扫了眼已经泛白的天色,转头看向一旁闭目养神的陈归。 陈归实在是困得厉害,一整晚全息地图的高强度运转,他感觉自己晕晕乎乎的,就像喝醉了一样,整个身体也不是自己的了。 睁开眼时,眸子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如果不是还没到达目的地,不是卡车的晃动,现在已经睡着了。 掏出怀表看了看,已经快要八点了,伸手到篷布外试了试,雨还在下。 天边像有一层蒙胧的细纱笼罩着旷野,若不是这下雨天,此刻太阳应该了出地平线了。 不远处,茅山山脉已经显出青黑色的轮廓,横卧在荒野之间。 公路盘旋着绕过山脚,离山最近的那片山谷就是他选定的终点,也是鬼子选择修筑据点,围堵他们的地方。 不等陈归吩咐,刘树江的九五式轻坦已经喷出一股黑烟,发动机轰鸣着开始了加速。 轰! 一发37mm炮弹精准的钻进了还没有完全修好的碉堡中,轰然炸响。 砖石、木梁和人体零件四散飞扬。 剩余的鬼嘶吼着跑了出来,慌乱蹲在沙袋掩体后面,支起掷弹筒,试图迟滞九五装甲车。 紧接着,又一发炮弹钻入了沙袋掩体,爆炸声中几个小鬼子惨叫着倒在了地上。 随着车载机枪的响起,战场也很安静了下来。 那座碉堡连同防守的小鬼子,几分的时间就变成了一堆冒着烟的废墟。 卡车依次停在了荒谷中,挤得满满当当,停不下的又把公路也占了很长一段。 陈归跳下卡车。 仰起头,闭上双眼,任由细雨滴落在脸上,带来的丝丝寒意让他感觉清醒了一些。 脑海中,金陵城外的大校场机场也同样笼罩在雨幕里,侦察机、战斗机、轰炸机静静的停靠在那里,机身上盖着一层伪装网,没有一架起飞。 总有一天,炸掉这群狗日的! 陈归给自己心中定了一个目标,随后睁开眼,旁边有人来了。 孙有胜和李明远一前一后的跑了过来。 “头儿,这种天气鬼子飞机应该不出来了吧?” 孙有胜当先开口。 陈归没回答,转头看向李明远。 他只能看到现在没起飞,至于等会起不起飞不知道。 “按正常情况来说,雨天是不起飞的,雾气大云层厚飞机看不到地面目标,尤其还是靠山,容易撞机。但是…” 说着,李明远皱起了眉头,语气也充满了不确定。 “但是我们刚刚打了第三师团,鬼子冒雨起飞也不是不可能。” 陈归琢磨了下,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地形,随即指着不远处一座稍微高一点点的荒地。 “那就把带的那两门高射炮在那里架一门,我守着。你们派人回去把营地找人个骡子,准备搬东西!” 孙有胜瞅着陈归眼里密布的血丝和摇摇欲坠的身形,有些担忧,想让他先休息。 “头儿,要不…” “嗯?” 陈归转头盯着他,鼻腔里哼了声。 孙有胜被那眼神吓了跳,赶忙一个立正。 “是!” 陈归这才转身向山坡上走去,脚步虚浮,一不留神踩到一块石头,雨天湿滑,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头儿!” 李明远正安排人手,看到这一幕,急得喊了一声,拔腿就要过来。 陈归稳住身子,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声音充满 “没事,你们去忙。东西搬快点,万一鬼子战斗机来了,就麻烦了!” 他摇摇晃晃的爬上那片小高坡。 那门从镇江缴获的九八式20mm高射机关炮很快被组装起来。 陈归坐在炮后,摇着手轮调整射角,瞅着那根细长的炮管,心中有些嫌弃,太细了,比起75mm山炮的粗管子,这玩意儿简直像根大号步枪,也就勉强够到炮的门槛。 张德才带着几个炮兵折了一大捆松枝,把炮身和支架遮了个严严实实,又在地上横了几根粗树枝,搭了个简易雨棚,将陈归也罩在里头。 “头儿,伪装好了。” 张德才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站在一旁不肯走。 陈归下了炮身,看着他一脸执拗的样子,又好笑又感动,挥挥手。 “去吧,留两个人给我递弹药就行,你带其他人搬东西去,多搬一发炮弹,比在这儿站着强。” 张德才梗了梗脖子,还是不想离开。 “我不放心别人递弹药,我给您递炮弹习惯了,手也快,打鬼子飞机也快!” 陈归没力气再争,扫了一眼,见他眼中满是关切,点了点头。 “行。” “哎!好嘞!” 张德才顿时乐了,折返下去拿了一块篷布,又抱着一块日军的毯子走了上来。 在高射炮不远处的树下搭了个简易的帐篷,铺上毯子。 陈归钻了进去,又看了次金陵方向,机场依旧没有任何动静,雨不停,大概是不会出来了。 他靠在树干上,眼皮沉的像是有人往下拽,实在撑不住了,偏过头,对张德才低声嘟囔了一句。 “听到鬼子飞机声音…叫我…” 话音刚落落,头一歪,便靠在树上沉沉睡了过去。 张德才拿起一块毯子,盖在他身上,钻出了帐篷,对着一直守在高射炮跟前的两人吩咐了句。 “头儿醒了叫我。” 说完,转身去山下搬运物资去了,这次可是带回来了好些炮弹,他得看着些。 金陵 华中方面军指挥部。 吉住站在屋内,腊月的天气,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一向城府极深,喜怒不言于色的畑俊六终于失控了。 “曾(陈)贵(归)!” 畑中健咬着牙用变形的语气,狠狠念出了这个让他恨不得生吞活剥了的人名字。 “这个躲在阴影里的老鼠,只懂得如何用炮兵偷袭!” “还有藤田那个废物!金陵炮击之事就在上个月发生,我都把炮兵阵地收缩回了城内,他居然还敢把炮兵设在城外高地!他要防备什么,防备敌人抢不到炮打他吗?”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 畑中健暴跳如雷嘶吼了一通,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吉住脸上。 抬起头,正好看见吉住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刚刚喷完稍稍缓和的心,又跳了起来。 啪! 畑中健急促的翻出一份战报,一把甩在吉住脸上,那是秋山义允早上刚刚给方面军司令部汇报的那份战报。 “你看看这就是从你师团出去的懦夫!敌人开着车从句容城外跑了,他还有脸说奋勇作战!他怎么不去死!” 第 90章 是一员虎将啊 吉住站在办公室中央,一动也不敢动。 秋山义允原来确实是他的部下不假,可那混蛋已经被划为守备部队、归方面军司令部直辖了,怎么如今捅了篓子,板子还能打到自己屁股上? 可这话他不敢说,只能听着畑中健在办公桌后咆哮,唾沫星子隔着三米远都能喷到他脸上。 “废物!第三师团是废物!秋山是废物!你也是废物!帝国陆军的脸,被你们都被这群蠢货丢尽了!” 畑中健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盖叮当作响。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在屋里来回踱步。 吉住低着头,垂着眼皮,目光一动不动盯着地毯上的一个小虫子,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终于,畑中健大概是骂累了,或者说是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停住了脚,站在桌后盯着地图研究。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五分钟或者十分钟。 畑中健重新开口,只是刚才的咆哮,让他嗓子都变哑了,听起来像是有人给他喉咙里塞了团痰。 “我看过这伙敌人的全部作战报告,无外乎就是三步,潜入、偷袭、炮击。 尤其是擅长夜战,对我们而言近乎无解,派驻再多的人,不过是给他们送炮靶子!”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吉住,望着东南方向镇江的地方向。 “所以,第三师团残部必须撤出来整补,等国内派遣新的师团长和补充兵员到位后,再谈北上。 第六师团、第十六师团现在已经过了长江,准备投入徐州方向,不可能再调回来。至于镇江…” 他转过身,双眼死死盯着吉住。 “金陵、句容、镇江沿线,暂由你统一防务,你在金陵驻防的时间长,熟悉这一带地形。 等国内抽调警备师团接防之前,这一片地区的治安,你给我兜住。” 吉住脑袋嗡的一声,懵了! 防线烂成这样,方面军司令部直接甩锅,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他几乎想冲上去抽畑中健两个耳光,但理智又死死的克制住了他,面前这个人是方面军司令官,是大将,自己的前程和性命可握在他手心里。 “对了。” 畑中健仿佛看出了他的不悦,眼睛微微眯起。 “暂时来说,我不指望你剿灭那支游击队。但…” 他一字一顿,语气陡然加重。 “绝不能再让镇江这种事发生,如果再有一次师团长被炸死在我防区内或者镇江这种后后勤基地失陷。 吉住君,你就不要等我的命令了,自己找个安静的地方,把肚子剖开!” 吉住吓得一个激灵,双腿并拢,猛的一躬身,大声应道。 “嗨!必不负指挥官阁下重托!” “嗯。” 畑中健哼了一声,走到地图前。 他以前用红笔在茅山周围画了一个刺目的圈,现在又把镇江也圈了进去,那片红色像一块溃烂腐肉,在地图上越扩越大,怎么看怎么刺眼。 “国内已经联系了特务机关。” 畑中健没有回头,声音轻的像自言自语,但确是说给吉住的安慰话。 “想必不久就能摸清敌人的巢穴,到时候…” 他没说完,但两人都明白,到时候,主动权就回到蝗军手里了,不管是正面强攻,还是暗杀、渗透、破坏、下毒等等都大有可为。 “去吧!” 吉住深深鞠了一躬,倒退着出了门。 门合上的瞬间,他听屋里传来一声很低的咒骂声,随后又是长长的一声叹息。 屋内,畑中健独自站在地图前,盯着那片越来越大的红圈,第一次感到一种陌生的寒意。 这个人…已经成了心腹大患! 如果能把活捉,问问他怎么潜伏、怎么打游击,那对帝国该有多好? 武汉, 政府临时办公室。 戴老板捧着一份刚译出的密电,在走廊里站了足足五分钟,把每一句话该怎么说都演练了好几遍,才跟着侍从走进那间宽大的办公室。 委员长正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在长江中下游画着圈。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转身,只淡淡的问了句。 “有什么事?” “校长,” 戴笠微微躬身,态度极其恭敬。 “昨夜,镇江潜伏人员传回紧急密电。” 委员长拿着铅笔的手顿住了。 “日军第三师团指挥部遭到毁灭性炮击,指挥系统瘫痪。确认…第三师团师团长以及参谋,当场阵亡。 战斗持续约两个小时,袭击部队撤出时,开着卡车将日军军需物资搬运一空,未能带走的全部焚毁。 城外铁路及火车站也遭到严重破坏,日军工兵正在抢修。” 委员长猛的转过身,快走几步来到戴老板面前,一把夺过电文。 纸上没有写袭击部队的番号,只有干巴巴的几行字:城被攻破,指挥部中炮,司令官死于轿车内,日军未组织有效抵抗,火车站被炸。 他看了三遍,手指不自觉的捏紧了纸边。 “你觉得这是谁做的?” 戴老板扫了眼委员长的神色,看不喜怒,垂下眼帘。 “学生猜测…是陈归所部。” “哦?” 委员长挑了挑眉 “为什么?” “从其进攻步骤看,与金陵那次如出一辙,先夺城外炮兵阵地,再轰城内指挥部,瘫痪指挥系统。 所不同的是,此次多了地面进攻,说明他们收编溃兵后,已具备地面突击能力,还有…” 戴老板顿了顿,斟酌着词句。 “说!” “镇江情报人员从当地百姓处听闻,前几日句容城外曾爆发激烈战斗,炮声持续一上午。 学生斗胆推测,日军此前曾围剿陈归部,陈归部可能受到了损失,这才不惜奔袭四五十里,夜袭镇江,以作报复。” 委员长沉默了,他缓缓转过身,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他睁开眼,声音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让屋里的戴老板都听得清清楚楚。 “是员虎将啊!你说,我该怎么封赏?” 第91章 你脸色比以前好多了 是听到这话,戴老板没敢立刻接话。 他跟了十余年,太懂这句话的份量。 如果想封赏,直接就会说擢升某某为少将、中将之类的。既然问出来,那就是心里在犹豫,在权衡,在找一个能替他开口的人。 戴老板知道这话在等他说,也推不掉,垂着眼,斟酌了片刻后缓缓开口。 “学生以为…陈归前不久刚从上等兵升为少将,若再封赏过高、过快,恐不利于军中团结,其他宿将,难免心生芥蒂。” “嗯!” 委员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置可否。 “但我需要这战绩鼓舞士气,” 委员长转过身,盯着戴老板。 “若不重赏,岂不叫天下人耻笑?岂不叫抗战义士寒心?” “学生以为,赏当赏,但不宜过高。可将游击支队升为纵队,陈归以少将军衔统领纵队,名正言顺。 再颁发青天白日勋章,通电嘉奖,告诫其再接再励,待下次立下更大功勋,一并提升,如此,既彰其功,又服众心!” 委员长盯着戴老板的眼睛看了两秒,嘴角忽然浮起一丝淡淡笑意。 “不错。” 他重新转向地图,从桌上拿起蓝色铅笔在镇江的位置上划了一个蓝圈,声音变得意味深长。 “刚而易折,速而不达,让他沉淀沉淀,也是一种奖赏。” 他头也没回,继续问着。 “现在还是联络不上陈归部?” “联络不上,自从上次联络后,便再无法建立通讯,学生汗颜。” “不是让你派遣联络员吗,还没过去?” “过长江时…不慎失联,恐怕已经殉国,学生正准备重新派遣。” 委员长转过身,目光在戴老板脸上停留了片刻。 “等等,这次再增派政训处一人,人选我自己挑选,务必要尽快安全送达。” “是!” 戴老板躬身领命,心中已经在盘算着该送哪员得力干将才能不让政训处的人看低,不在委员长面前丢脸。 “行了,去办事吧!” 委员长挥了挥手,低声自语着。 “猛虎…得用笼子养!养好了,是刀,养不好…” 戴老板赶忙躬身退了出去。 他知道这话就是说给他听的,既是警告自己,又是让他看紧陈归的茅山部。 这日子过的,真是太难了啊! …… 陈归的眼皮动了动。 脸上痒痒的,像是有人在脸上摩挲,滑滑的、痒痒的。 他皱了皱眉,只记得昨晚搬完东西,被张德才叫起来后,几乎是凭着本能走回营地,连衣服都没脱,一头就栽倒在木板床上昏睡了过去。 缓缓睁开眼。 视线慢慢清晰,一张白皙的脸蛋正凑在不远处盯着自己。 两根纤细的手指捏着一块半湿的粗布,在他脸颊上轻轻擦拭,动作轻柔,舒缓。 “你醒啦?” 声音很轻,带着点惊喜、慌乱。 沈秀英飞快的收回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眼睛却亮了。 陈归撑着胳膊坐起身,转头看了看,门外依旧阴沉沉的,但是不下雨了。 他站在地上,用力伸了个懒腰,终于全身都舒服了。 目光一扫,落在沈秀英身上,她正坐在床沿,腿上的绷带应该是刚换过,缠的整整齐齐。 “你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陈归笑着,目光在扫过她那微红的脸。 “脸上比以前红润多了,像个正常人了!” “嗯!” 沈秀英白了他一眼,又垂下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软软的嗯声。 “几点了?” 陈归下意识的去问时间,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姑娘好像没有手表。 他伸手从掏出那块从鬼子军官身上缴获的怀表,指甲掀开表盖,表针已经指着十一点二十七。 “十一点半了,快中午了。” 说着,陈归猛然一拍脑门。 “哎呀!糟了,有件事还没办!” 说完转身就向外走去。。 “等下!” 沈秀英急忙起身,踮着受伤的脚,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另一只手指了指桌子上的一碗饭。 “你吃点东西再走吧。” 陈归跨出门槛的脚硬生生收了回来。 这时他才注意到,屋角那张临时拼凑的木桌上放着一只褐色粗瓷大碗。 碗里是粟米掺着少许白米蒸的饭,热气腾腾的,上面盖着几筷子他不认识的野菜,还有几块颜色发暗的肉,看着那熟悉的感觉,估计还是马肉。 “我们已经吃过了,” 看到陈归停住脚脚步,沈秀英松开他的袖子,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轻柔。 “看你一直没醒,他们就把饭端来了,怕凉了,我刚才还拿去灶上温了温。”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 “你摸摸,还热吗,不热的话,我再去热一下。” 陈归摸了摸肚子,不提饭还好,一提胃里顿时像有手在挠一样。 他重新走回,端起碗,温的,不烫,刚刚好。扒拉了一大口,盐味比以前足了,但终究缺油少酱,谈不上好吃。 等狼吞虎咽的吃完,伸手抹了把嘴,正要起身,却看见沈秀英从贴身的衣襟里掏出一块手帕正递在了半空中。 陈归抹嘴的手僵在了嘴边。 抬眼看去,正对上沈秀英的目光。 那眼神里有羞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他的视线在沈秀英泛红的脸上和那块手帕之间转了两圈,忽然咧嘴一笑,一把接过手帕,胡乱又擦了擦嘴,径直塞进了自己衣服上的衣兜里。 “谢了!” 道了声谢,随即从怀里摸出那块怀表,放在了她手里。 “这个你拿着看时间,从鬼子那里缴获的,多着呢,我再拿一块就是了。” 沈秀英紧紧握住。 “嗯。” 陈归站起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营地里依旧乱哄哄的,原来就有四百多人,再加上从句容解救的五百多人,加起来都一千出头了。 得分开驻扎了啊! 走在路上,一个个士兵纷纷敬礼,陈归笑着一一回应。 临时医护室就那个溶洞离他住的地方不远,很快便来到了地方。 看着像模像样模样的医疗室,陈归打心底里高兴。 这次有了白牧云和那两个关系不清不楚的护士,再加上原来的周玉兰、林淑华就有了五个医疗人员了。 而且,白牧云还从鬼子医院带了一些医疗装备,这下只要不是当场死的,都可以想办法救一救了。 室内,赵德柱已经醒了过来,躺在床上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精气神看起来好多了。 “头儿…” 看到陈归走进来,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又被一把按住。 “别乱动!好好休养,你可是大伙儿生生把你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我…我…” 赵德柱哆嗦着想要说什么,陈归已经转头看向白牧云。 第 92章 青山处处埋忠骨 “陈长官。” 看到陈归,白牧云将手中拿着的一卷纱布放在小木箱上走了过来。 陈归笑着点了点头。 “白大夫,他情况怎么样了?” “危险期过了,伤口只有小范围感染,我已经清创了,赵连长身体素质也不错,没什么大问题了。” 陈归长长的舒了口气,一直绷着的心也终于松了下来,整整一天一夜的奔袭,再救不回来,那不白费了么。 他俯身拍了拍赵德柱的肩膀,给了一个鼓励的神色, “好好养伤,第一连还等着你回去带呢,少给我躺病床上装孬!” “头儿,我…” 赵德柱眼眶一红,哽咽着,泪水顺着太眼角滑了下来。 “大男人的,哭什么哭!” 陈归训了一句,却没抽回手,反而在他肩膀上又拍了拍。 “眼泪留着,等伤好了以后,到鬼子面前哭去,当然你如果不怕小鬼子笑话的话!” “哈哈~” 卫生室内其他伤员顿时被这话逗的笑了起来。 陈归直起身,环视了一圈。 溶洞里那四个女人都不在,大概是去灶上帮忙了,也没多问,转身出了医疗室。 天气依旧阴着,营地里人来人往,都是急匆匆的做着各自的事。 陈归绕了一圈,李明远、孙有胜、张德才、刘树江四人居然都不在。 正巧一连副连长张大牛抱着一捆缴获的步枪从隘口走了过来,看见陈归,连忙把枪往地上一靠,快步跑来。 “头儿,您醒了?” “嗯。” 陈归拢了拢衣领,起风了,天有些冷。 “孙有胜他们人呢?” “在后山!” 张大牛抬手往山脊后一指,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这次战斗…没了十一个弟兄,尸体都抢回来了,李连长他们在商量着往哪儿埋呢。” “走,带我过去。” 他正要找他们办这事呢,在镇江撤退时孙有胜问过他,牺牲的弟兄带不带? 他说带,一定要带回来,在山里找块向阳的坡地埋了,谁知回来一头昏睡到现在,差点误了时辰。 转过山嘴,后山一块背风的缓坡上,十几个人正抡着铁锹镐头,吭哧吭哧的在那刨地。 腊月里的土有些硬,一镐下去,只能刨起一小块,还震得人虎口发麻。 有人干的热了,索性脱了棉衣,光着膀子在那挖。 旁边平地上并排放着十一具担架,盖着从鬼子那里缴获的白床单,山风一吹,布角轻轻掀动,露出底下僵硬的轮廓。 “头儿!” 看见陈归,众人纷纷拄着工具直起身。 陈归走过去,目光扫过那片刨得坑坑洼洼的坡地。 背山,面南,地势还算平缓,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略低了些,雨天恐怕雨水会冲刷。 可这是战争年代,能有一块不被野兽刨、不被鬼子炸的地方,已经是奢侈了。 看着快要完工的坑,陈归问道。 “有石匠没有?” 李明远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头儿,您想…刻碑?” “对。” 陈归点点头。 “这些为了国家牺牲的人,不该被遗忘,也不能被遗忘,整体刻一块碑,把名字都刻上去。 哪怕以后坟头的土被雨水冲平了,只要碑还在,后人终有一天,会找到这里,指着上面的名字说这些人,是为国家而死的。” 刨坑的人看着陈归,谁也没说话,但眼中多了些什么。 孙有胜把镐头往地上一杵,转身要走。 “行!我这就去问,营地里有千把号人,肯定有石匠。” “等等,” 陈归拉住了他。 “营地里没有,就去周围百姓那里问问,句容、镇江逃难进山的乡亲,说不定谁还带着凿子锤子这些家什。 这事不急在,慢慢来,先把弟兄们都入土为安再说。” 说着,蹲下身将一块被风吹起的白床单重新压了压,环视着众人,给这事定了调。 “以后,但凡在战场上牺牲的,尸体能带回来的,都带回来。带不回来的,把名字带回来,一个都不能少。” “是!” 众人齐声应诺,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等他们重新抡起镐头,觉得全身充满了干劲,砸的地面泥土飞溅。 这一挖,就挖到了下午。 十一座新坟终于整整齐齐的排列在坡地上,占据了一排的位置。 没有棺材,只有穿在身上的军装,裹着尸体的白布和每人怀里塞着一枚缴获的日军领章,最少都是小队长级别的,那是他们最后的战利品,也是送他们下葬的祭品。 陈归站在最前面,身后是李明远、孙有胜、张德才、张大牛并排站列,再后面是刚才负责埋葬的人。 他摘下军帽,平托着放于身体右侧,低下头。 唰的一声,身后,几十顶军帽同时摘下,低头默哀。 时间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 陈归放下手臂,却没有戴帽子。 他转过身,环视了眼众人,目光定在孙有胜身上,缓缓开口。 “等碑刻好了,第一个名字,刻上国民革命军军事委员会直属金陵游击支队,炮兵连第一任连长,刘二荣。 下面的名字,依次排。 碑的背面,刻上咱们这支队伍打过的鬼子和曾经做过的事! 记录着有这么一群人,在这个国家最黑暗的年月里,挺身而出,没有放弃!” 陈归缓缓戴上军帽,转身。 “走吧,等哪天打跑了鬼子,咱们回来,一个一个,接他们回家!” “回家!” 身后众人紧紧捏着拳头,低声重复这个词。 走出不远,李明远紧赶两步跟了上来,低声问道。 “头儿,在镇江纺织厂,咱们带出来十几台缝纫机,上百匹咔叽布、棉布,还有几大桶染料,短期内足够我们用了,您…要不要去瞧瞧?” 陈归脚步未停,只是偏头扫了他一眼。 李明远这人,正规军校出身,有文化,会打仗,唯独对军服这两个字有些偏执。 眼下有一千来人,穿的还是五花八门。 有中央军的黄绿色、地方军的灰蓝色、还有军服破了穿着鬼子的衣服,远远看去就是那种杂牌军,还是那种最低等的。 在没打镇江之前就说了一回,这次又说,那就遂他心愿去看看吧,统一了军服也好,看着也精神。 “东西搁哪儿了?” “溶洞里堆不下了,我让人抬到后山松树林里了,拿篷布盖着。” 李明远朝山坳另一侧努了努嘴。 “可老这么露天放着也不是事儿,容易潮,得寻个干燥地方,别叫雨水沤坏了布料。” 陈归一挥手。 “走,那看看去。” 一行人穿过一片落尽叶子的杂树林,老远就听见一阵叽叽喳喳的说笑声,是一群女人在那里争吵。 陈归眉头皱起,拨开枯枝走了过去,顿时一怔。 一片空地上,墨绿色的防水篷布盖着几座小山似的包裹,旁边围了不下二三十个女人。 有裹着棉袄的年轻媳妇,有梳着圆髻的半老妇人,还有几个梳着麻花辫的姑娘,正围着中间一个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声音此起彼伏,谁也不让谁。 第93章 遗漏的排长 被围在正中的,正是周怀远。 这位前教书先生此刻就像掉进了盘丝洞里的唐僧。 两只手在空中虚按着,嘴里不停说着什么,额头上早已渗出一层细细的汗珠。 还时不时被这个拽一把袖子,被那个扯一下衣角。 他抬眼一扫,正好看见陈归带着李明远、张大牛几人从林子里出来,顿时大喜,扯着嗓子大喊。 “头儿!头儿来了!各位婶子、大姐,都静一静!” 喊完,他挤开人群几乎是小跑着来到陈归跟前,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长长的出一口气。 陈归乐了。 “这是怎么了?” 周怀远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苦笑。 “头儿,这布料和机器不是回来了吗,我琢磨着,大家伙的军装大都破了,就想着给每人缝一套新的。 我就托附近百姓传了个话,说咱们雇佣针线活好的,管饭,完工后还给些酬劳。” 他回头指了指那群女人,脸上笑的更苦了。 “消息是昨天晚上才放出去的,谁知道到今天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 “人多还不好?” 陈归有些意外,瞥了眼周怀远,这人该不会是嫌给的工钱多,嫌弃吧? “也不是不好…” 周怀远听出了陈归话里的意思,搓了搓手,赶忙解释。 “问题是,咱这儿本来就有二十来号女眷。前段时间从句容跟着咱们进山的十来个妇女,再加上原先在周围聚着、靠咱们接济过活的,她们觉得自己早就是队伍上的人,这裁衣缝补的活儿,理应先紧着自家人。”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外围几个面生些、衣裳打着补丁的妇女。 “可这几位,是从山里大老远赶来的。听说咱们这儿雇人做活、还管饭。他们知道咱们不欺负百姓,就盼着挣几斤粮食,两边一碰头,都说该先用自己…这不,就争执起来了。” 陈归听着,非但没恼,心里反而涌起一股暖意。 这说明什么? 说明老百姓不怕他们了,心里有了他们。 这年头,老百姓见了当兵的,那可是要躲的,不排除有部分军纪好的,但大部分还是那种土匪样式的军纪。 如今倒好,消息一放出,人家主动往山上凑,还抢着给他们做军服,这是拿他们当自己人了,拿这支队伍当靠山了。 陈归扫了眼,忽然看到四个穿白大褂的身影,有些意外。 “那她们在那做什么?” 周怀远双手一拍,更无奈了。 “她们听说要做衣服,非说要把关,结果一来,周玉兰嫌人家配色不对,人家又说周玉兰挑的针脚太细浪费针线…原本两边争,现在好了,她们一掺和,直接成了一锅粥!” 看着那群眼巴巴的望着他的妇女,陈归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太乐观了。 不止周怀远头大,他也头大啊! 可自己退不得啊! 深吸一口气,陈归大步走了过去。 “各位乡亲,衣服不是做的一套两套,大家伙人人有份,机器不够你们可以手工裁剪,可以染布,既然来了总不会让大家白跑一趟,所以不要争吵,大家会什么做什么就可以!” 说完,他又把周怀远一把拉过来。 “你们先找他登记,然后跟着搬东西,从今天就开始。” 随后,拍了拍周怀远的肩膀,给了一个你肯定行的眼神。 “找一个溶洞先建立工厂,万一鬼子轰炸机来了也好躲。” 说完,转身便走了,对于如何和群众搞好关系,打好群众基础,他觉得自己能做的很好。 可如何和这群妇女做好工作,他觉得自己可能不如周怀远,那就让周怀远去做的! 离开那群叽叽喳喳的女人,陈归目光不时扫过跟在身后的人。 李明远、孙有胜、张德才、顶替赵德柱的张大牛四个连长都在,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总觉得少了什么东西。 当他第三次回头,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时,李明远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忍不住凑了上来。 “头儿,咋了?后面有鬼子?” “不是。” 陈归停下脚步,又点了一遍人头,心中那股少人的感觉越发明显。 “咱们是不是少个人?” “少个人?” 李明远也听的一愣,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 “步兵三个连,炮兵一个连,加上我…四个连长,除老赵在养伤,没少啊?” 孙有胜在旁边听着,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胳膊肘捅了捅李明远。 “你是不是把那个开铁疙瘩的给忘了?” 李明远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哎哟!刘树江!还真是…他还是个排长,我没往连长那层面算。” 陈归也猛然想起来了。 是了,他明明记得是五个军事主官,三个步兵连长、一个炮兵连长、一个装甲小队长,从早上醒来到现在,刘树江那小子就没露过面。 “刘树江呢,没回来?” “回来了,又走了。” 李明远笑着解释了起来。 “昨天下午把物资送回来后,见您睡得死,他也没敢叫您,带着他那二十号人,又出去了,说是要给那三辆九五式和两辆九四式挖个坑藏起来。” 陈归听得一怔。 他原以为那些装甲车要么炸了,要么弃了,反正没有后勤补给,早是废铁。 他还盘算着这次缴获的战马,加上上次伏击骑兵大队总共有二十匹战马了,先拉个骑兵小队的雏形出来,剩下的马匹再从鬼子手里抢。 没想到刘树江居然跟那几辆装甲车上了,还耗得这么执着。 陡然间,陈归想到一件事,脸色微变,语气加重了不少。 “他在卸货那地方挖坑?那不是找死吗,鬼子迟早要在那片修碉堡,他准备跟鬼子硬碰硬?” “不是不是,” 李明远连连摆手,听出了陈归的不悦,赶忙替刘树江开脱。 “他昨天跟我说,卸货那地儿太显眼,得找个地势平缓的坡道。他让我给您带个话,说安置好了就回来,结果我一忙,给忘了。” 陈归眯起眼,在脑海中快速扒拉着,很快锁定了一个位置,东南方约莫三里地,一片背阴的平缓坡地,刘树江他们就在那里。 “走,带上几个人,我们去看看。” 第94章 分散驻防 离开营地,走了约莫一个小时后,转过一道山嘴,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上,五辆装甲车已经用篷布和树枝遮盖停好。 旁边十几个汉子正抡着铁锹镐头,吭哧吭哧地刨着地面。 李英武把铁锹往地上一杵,累的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排长,这山地也太硬了,一镐下去就挖不出一把土,得挖到猴年马月去?要不…用炮炸吧?” “大白天的放炮?” 刘树江从坑里探出头,满脸胡渣子的脸,瞪了他一眼,看起来很是威严。 “你是怕鬼子不知道我们在这里吗?老老实实挖,实在不行,我找头儿要点炸药,等晚上用炸药炸。炮弹就那么些,是用来打鬼子的,不是给你刨坑的!” “好吧…” 李英武泄了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抬起胳膊擦了把脸上的汗。 “那还得挖多深才行?” “不用太深,做个掩体,上面铺上树枝浮土,从天上…” 话没说完,李英武突然一个激灵,猛然站起身立正,声音瞬间变得高昂。 “长官!” 其余挖坑的士兵也纷纷扔了工具,抬手行礼。 刘树江一愣,从坑里直起身扭头看去,只见陈归带着李明远、孙有胜等人,正站在坡地边缘,一个个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 “头儿!” 刘树江笑着打了个招呼,赶忙从坑里爬上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过来。 陈归没急着说话,先看了看地面,两道深深的履带印,从远处一直延伸到这里,看来是他们硬生生的把这些装开车走平坦地方开进来的,也是太不容易了。 挖坑的那二十来个士兵大多只穿着单衣,在寒风里冒着腾腾热气,脸上、脖子上全是汗水和泥点混成的污迹,有几人手心磨破了皮,渗着血丝。 陈归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原本想好准备让他们改变兵种去当骑兵的决定突然不想执行了。 装甲兵也好,即使现在用不上给未来留个种子也不错,挥了挥手。 “我们去那边有事商量。” “好嘞!” 刘树江眼睛一亮,回头吆喝了一句。 “都别挖了,坐下休息会。” 说完,跟着陈归几人来到坡上一棵背风的松树下坐了下来。 等几人都坐下后,陈归斟酌了下缓缓开口。 “咱们现在有了人,部队得扩编了,国民政府给的三千编制,我们现在才四百多,人数远远不够。 所以,我决定给三个步兵连,每连增加一百人,再单独设置一支直属连,就从句容救回来的那批人里挑。 排长、班长、这些从第一批跟着咱们出来的老底子里选拔,那些都是教导总队出来的还有德械师的,底子最正,训练也最好,让他们去带,带不歪,也能快速形成战力。” 他顿了顿,看向刘树江。 “你那装甲小队,提到五十人,先维持日常操练,哪怕暂时没油趴窝,也得把驾驶、维修这些练熟了。” “是!” 刘树江激动的起身敬礼大声应了下来。 陈归笑着点点头,伸手压了压示意他坐下,又转头看向其他人。 “你们呢,有什么意见?” “意见么,倒是没有,就是有一个问题。” 孙有胜抬头看向陈归,他可是被鬼子的炮炸怕了,一直惦记着缴获的那是十几门九二步兵炮。 “咱们连队里配炮吗?我觉得那个九二步兵炮就挺好,威力大,打的又准,跑的又快。” “不配炮!” 陈归摇摇头断然拒绝了。 “九二式步兵炮、九四式山炮、九七式迫击炮全部划归炮兵连,需要炮火支援了和炮兵连协调。但会给你们每个连配十二具掷弹筒,能打鬼子的火力点就可以了。” “行,有掷弹筒也够了。” 孙有胜眉开眼笑的点点头,没有步兵炮但有掷弹筒,那玩意轻快,好拿,打了就跑,比步兵炮方便多了。 陈归又看向李明远,想看看他还有没有什么不同意见。 李明远沉吟了下,问道。 “头儿,咱们还驻扎在那里吗?我觉得地方有些小,需要重新寻找驻地了。” “驻地?” 陈归伸手摸了摸泛出胡渣的下巴,陷入了沉思。 正如李明远所言,这确实是个问题。 以前人少不觉得,现在一千多号人驻扎在一起,那地方又小,确实有些混乱,万一遇到鬼子轰炸,就损失惨重了。 “这样吧!” 陈归很快做出了决定。 “支队总部位置不变,还在原来的谷地,直属连和炮兵连跟着我驻扎。你们三个步兵连,分散开拱卫在四周,互为犄角,既能藏兵,又能呼应。” “至于驻地…” 陈归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泥土。 “宜早不宜迟,正好现在没事,我和你们一起去找找,每个连都选一个合适的地方。” 其他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刚刚坐下又站起的刘树江也要跟着一起去,陈归拦住了他。 “你别去了,继续挖你的坑吧,你的驻地你自己选,需要的武器自己到营地来领就行。” 刘树江一愣,随即立正。 “是!” … 接下来的时间里,陈归带着李明远、孙有胜几个连长,几乎跑遍了茅山山脉。 他早在脑海里把方圆百里的山川沟壑扫了个通透,哪里地势平坦,哪里适合防守,心里门儿清。 但他没有独自做决定,而是指了地方,让他们自己选。 最终还是还是选了离现在营地没有超过五公里的三个地方,离得远了,缴获的鬼子电台遇到天气不好都联络不上,还得靠马跑,索性就挤一挤,近一些。 “头儿,您这是会看风水吧?” 孙有胜看着面前一处背山面水的平坦地方,打趣的说道。 李明远也蹲在一旁,看着脚下天然形成的地方,啧啧称奇。 “这地儿,不刻意挑的话,找都找不到!” 陈归没解释,只是踢了踢脚下的一块小石子,注视着石头滚落着消失在视野中,转头看向他们。 “适不适合驻防,你们说了算,我就负责带路。” “哈哈!那这地儿,我们三连要了。” 孙有胜大笑着抢了下来。 第 95章 有人来了 接下来挑选驻地,整整又花了三天时间,沿途顺带着还收拢了两百多号逃进山的溃兵。 这些人窝在山里,衣衫褴褛,没吃的就抢老百姓的东西吃,再不管,真就落草成匪了。 陈归挑选了些底子好的,加在直属连里,这样五个连队就都成了两百人,剩下的还够成立个辎重队,只是辎重队一时没想好合适的负责人手,便自己一手管了。 等三个连的驻地敲定,部队分批次拉出去开始建立各自的营地时,已经是五天之后了。 这天阴沉沉的,到了下午时分,山里飘起了小雪沫子,虽然落地即化,但天气依然冷的厉害。 陈归终于把他那叫鬼子大佐军服换了下来,换上了新制作的灰蓝色军服,只是还没有领章。 他身上裹着件从鬼子那里缴获的呢子大衣,坐在屋里,正对着地图标记周边日军的布防点,寻思着下一步该去进攻哪里。 “砰砰砰!” 一阵敲门声响起。 “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宋致联。 黄埔十一期学生,抗战爆发后提前毕业进入了八十八师当了排长,金陵保卫战打光了部队后被俘。 后来被押送到句容准备处死用来威胁陈归,上次顺手捞了出来。 这人年纪不大,二十四五,长着张娃娃脸,眉眼间却带着老兵才有的那股沉郁气。 陈归见他底子硬、懂参谋、枪法准,索性破格提拔,让他带了直属连,也就是支队的警卫连。 “头儿,外面有个百姓找您,说有情报要和您说。” 陈归没抬头,手上的笔还悬在桌面的地图上。 “附近山上的,还是山下刚上来的?” 他怕的是又和上次一样,鬼子会不会再出啥阴招,逼他下山。 宋致联知道他的顾虑,解释道。 “是附近山上的,以前带着驮马给咱们搬过东西,我见过两面,脸熟。” “嗯!” 陈归点点头,披上大衣推门走了出去。 屋外,一个满脸皱纹,头发半白的汉子缩着脖子四下打量,手里攥着顶破毡帽。 看见陈归出来,眼睛一亮,紧走两步迎了过来,他是认识陈归的。 “长官!” 老汉压低声音,凑到跟前。 “今儿个晌午,来了两个生人,穿长衫,戴礼帽,手里还提着个亮皮箱,在咱那一片挨着山头转悠,到处打听这山里哪有驻军,哪位是陈长官?” 陈归眉头微微皱起,一时没有想明白这是什么路数,鬼子找人都这么明目张胆了? “两个人?” “就俩!” 老汉啐了一口,满脸嫌恶。 “说话文绉绉的,拿腔拿调,看人的眼神跟看泥腿子似的,鼻孔朝天!老李头说不知道,他们还甩出两块大洋要收买! 长官,依我看呢,不是鬼子假扮的,就是二狗子!这年月,谁家正经人敢这么招摇撞骗的进山?” 陈归没立刻接话。 他眯起眼,脑海中的全息地图慢慢划拉着。 以营地为中心,方圆十里内,没有一个黄点,更不用说红点,只有聚在一起的成片的绿点,也就是说不是小鬼子也不是汉奸了? 那就是友方了? 陈归心里疑云顿生。 绿点意味着脑袋这个玩意认定这两人对他没有敌意,甚至可能是友军,可听这说辞,这两人确实不像什么正经好人呐! 陈归收敛心神。 “他们还说什么了?” “那两玩意说是仰慕长官您打鬼子,特意从金陵方向来投军的。 呸! 说着,老汉又啐了口。 “谁家投军有提皮箱来的?有拿大洋堵老百姓嘴的?我看就是想摸您的底,好引鬼子来围剿!” 陈归点点头,伸手从摸出两块大洋,他如今怀里常备着这个,就为应付这种报信的老乡。 “老哥,谢了啊,有什么风吹草动的一定要提前说。” “啊呀!咋能要么!” 老汉一把推开大洋,死活不要。 陈归佯装不悦,把大洋强行塞进老汉冻得有些开裂的手心。 “您拿着,还得劳烦您一趟,带我们去认认人,这路上怎么能让您白跑了?” 老汉见推辞不过,只能握着大洋,重重点头。 “成!长官您跟我来,那俩鳖孙还在我侄子的茅棚里坐着呢,一时半会儿跑不了,实在不行我给狗日的下个药,药倒他们,您一把就抓住了!” 陈归哭笑不得赶忙拒绝了这好意,回头对宋致联摆了摆头。 “带上一个班,我们去看看这是哪路神仙。” “是!” 宋致联转身去找人。 陈归把大衣放进屋中,一行人跟在老汉身后快速向那里走去。 路上原本荒无人迹的山坡,随着营地的建立,已被踩出一条条四通八达的小路,连接到各处。 顺着小路,还没走了一个小时,便到了老汉住的茅棚前。 宋致联一抬手,身后十余人瞬间散开,端着步枪,压着步子呈扇形包抄了过去。 陈归在十步外站住脚步,没有靠前,只是静静等着。 片刻后,茅棚里骤然传来一声大吼。 “长官,就是这两人!” “不许动!” “举起手来!” 呼喝声此起彼伏,紧接着,两个身穿藏青色长袍、头戴黑色礼帽的身影被几支步枪顶着,踉跄着推了出来。 “头儿,他们有枪!” 一名士兵从两人腰间各搜出一把勃朗宁,高高举起。 “别!别抢!我们不是敌人!” 拿着皮箱的那人,一只手举着,一只手死死拽着箱子不肯松手,脸都憋红了。 旁边一人步枪一抬,冰冷的枪口已经顶在了他脑门上。 “松手!” 不拿箱子的那人显然镇定得多。 他举着双手,目光迅速扫过包围圈,最终落在陈归身上。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面皮白净,虽然被枪指着,语气却还带着一股子毫不畏惧的从容。 “我们找陈归陈长官!真不是敌人,自己人!” 宋致联扫了眼陈归,见他毫无反应,上前一步,南部十四式手枪已经握在了手中。 “那你们是什么人?” 那人不敢抬手,只得用下巴朝旁边努了努。 “证件…都在那口箱子里,但只能给陈长官亲阅。” 宋致联一时拿不准,侧头看向陈归。 陈归盯着那人看了两秒,想起了那次在句容遇到的那个代号木匠的人,同样的做派,同样的语气。 他点了点头。 “那就打开看看。” 得到许可,拽着皮箱的长袍男子这才悻悻松了手。 宋致联接过箱子,掀开箱盖,在一叠衣物和文件袋里翻出两个墨绿色的小本本。 他扫了一眼封面,神色微变,快步走到陈归面前,递了过来。 第96 章 一闪而逝的红点 陈归翻开那两个小本子。 第一个本子里写着军事委员会政训处,少校参谋,周兴国。 第二个本子写着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第二处,徐坤。 他晃了晃手里的证件,笑了笑。 “行了,枪放下吧,是自己人,虽然看着不太像。” 等步枪挪开,两人同时松了口气,却又不约而同的整了整刚才下枪时弄皱的衣服。 陈归毫不见怪,笑着伸出手。 “军事委员会直属金陵游击支队,陈归。” 周兴国眼睛一亮,快步跑了过来,啪地并拢脚跟,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礼毕,他双手握住陈归的手,用力晃了晃。 “总算是见到陈长官了!” 语气热切,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 “您在金陵、镇江的事迹,委座都亲口嘉许过,卑职恨不能早来一步,跟着陈长官上阵杀敌!” 陈归微微一怔。 自从当了这帮人的头儿后,他没少见过恭维,可眼前这人目光澄澈,倒像是真心实意。 “啊,对了!” 周兴国松开手,转身快步走向那口皮箱。 “还有一桩大事,咱们现在已经不是支队了,是纵队!陈长官,您现在是司令官了!” 看到周兴国离开了,徐坤也赶紧上前,一把握住陈归刚空出来的手,微微躬身。 “上峰派我来负责和中央联络,以后就要叨扰陈司令了。” “客气,客气。” 陈归笑着收回手,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徐坤的指节,白净,修长,没有握枪留下的厚茧。 周兴国在皮箱中一阵翻找,取出一个用油布裹严的纸袋,双手拿着来到陈归面前。 “这是委任状、您的证件、少将领章、还有几张空白委任状,” 他压低声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只要您填上名字,盖上章,少校以下军官的委任即刻便生效。” 陈归接过纸袋,心里终于涌起一股真切的踏实感。 他自己无所谓,可手底下那几百号人,尤其是那些从教导总队、八十八师出来的老兵,他们认这个。 “那咱们先回营地。” 陈归将纸袋重新交回周兴国手中,转身看向不远处目瞪口呆的那名送信老汉,挥了挥手。 “老乡,这是中央来的贵客,这次就麻烦你们了。” 老汉愣愣的点了点头,一时也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宋致联走上前,将两把勃朗宁手枪递还给他们俩,陈归转过身就要走。 突然,一股寒意毫无征兆的窜到脑门上,像黑暗中被什么东西盯上一样,脑海中的全息地图瞬间放大。 那个代表他自身位置的蓝色光点旁,一个刺目的红色光点猛然变大占据了半张三维图,并且疯狂闪烁。 红点! 代表敌人红点! 可仅仅一瞬,那红点又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绿点。 陈归刚刚迈出的步子僵在了原地。 他缓缓转头,目光扫过四周 荒草、枯树、石头很小,不像能藏人的地方。 他又在脑海中放大画面,以自己为中心,只有宋致联、警卫班、周兴国、徐坤,还有几步外的一圈百姓,没有任何异常。 他不认为地图会出错,那玩意能突破时间空间壁垒带着他穿越,怎么可能会出问题。 可刚才那红点明明是在代表他自己的亮点跟前骤然亮起的,近在咫尺,几乎重叠。 陈归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嘴角还保持着刚才那丝笑意,只是目光一直盯着正在往腰间插枪的两人。 宋致联察觉到陈归的变化,悄悄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道。 “头儿,咋了?” 陈归没有回答。 宋致联顺着他的目光,瞥了眼周兴国和徐坤腰间的枪,眼睛一转,明白了,声音压的更低。 “那要不…把他们的枪下了?” 下枪? 陈归猛然惊醒。 是了,刚才红点亮起时,正是两人接过手枪的那刻,也就是说,刚才有人在拿到枪的一瞬间,对他动了杀心! 但很快又被周围带着拿着步枪的士兵压下了念头,没了杀意,红点便消失了。 他想起自己刚才那种被野兽盯上一样的直觉,更是证实了这点。 这时,周兴国已经别好了枪,提着皮箱走了过来,脸上笑容和煦。 “陈司令,那咱们出发?” 陈归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甚至更深了几分,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平稳如常。 “好,两位请!” 说完,他侧过头对宋致联吩咐。 “致联,你先带几人,陪两人回去,我和大家伙再说几句话,别人送了一回信,不能让人寒心。” 宋致联一怔,感觉到了事情有些反常,但他没有犹豫,立刻大声应道。 “是!” 等那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山中,陈归才带着剩下的人慢慢往回走。 一路上,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刚才那一幕,心中已经在盘算着如何将那人揪出来。 至于说把两人都杀了,那有些不划算,万一传出去,以后就得直接扯旗了… 回到营地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早已等候的宋致联快步迎了上来,压低声音。 “头儿,都安排好了,两人住在最东头那间木屋,门口站了岗。” 陈归点点头,扫了眼东头的方向,忽然开口。 “今晚,在我屋前加两人值哨。” 宋致联一愣 这规矩以前从没有过,陈归的木屋在营地最中间,背靠着山,向来只有流动哨,从不设固定岗。 今晚突然加岗,意味着陈归对那两个人,已经警惕到了骨子里。 “是!” 宋致联没多问,转身就要去布置。 “致联。” 陈归叫住他,斟酌了下。 “这两人…我觉得不简单。” 宋致联脑中快速转了一圈,想起白天陈归故意在后面回来,此刻再结合这道加岗的命令,瞬间全明白了。 他左右扫了眼,往前凑了半步后压低声音。 “头儿,我想办法把他们的枪下了。” 陈归心里微微一动,这些读过正经军校的,心思果然活泛。 李明远、刘树江是这样,宋致联也是这样,不像孙有胜、赵德柱那俩二杆子,只会梗着脖子点头,说一句干一句,绝不多想。 陈归点点头。 “行,但不要引起误会。” 宋致联一点头,转身离开了。 陈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拢了拢衣领,天色一暗,冷的更厉害了。 回到屋中坐下没一会不久,宋致联敲了敲门走了进来。 “头,周兴国和徐坤来了。” 说完,他侧头扫了眼身后,凑到陈归耳边低声说道。 “枪已经下了。” “嗯!让进来吧。” 等宋致联出去,周兴国手里提着那口皮箱,徐坤跟在后头笑着走了进来。 陈归站着没动,等两人开口,穿过几百公里的敌占区,他不信两人没带命令。 第97章 找到你了! 周兴国敬了个军礼后,将那个皮箱放桌上打开,除了下午见过的委任状之外,还有其他一堆东西都掏了出来。 “陈司令,委任状、您的少将领章、纵队关防,都在这儿。”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来的时侯委座有话,游击纵队直属军事委员会,您现在是有正式番号的司令官了。” 陈归没有去拿那些东西,想起后世各种文献记录,抬眼看着他,笑了起来。 “委座应该还有话吧?” “有!” 周兴国挺直腰杆,语气郑重起来。 “委座指示,日军正在大规模抽调华中兵力北上,准备打通津浦线,希望纵队能像上次袭扰镇江那样,切断日军后方补给线,迟滞日军华中兵力,为正面战场减轻压力!” 这任务不意外,前面战场在拼命,后方游击队袭扰补给,那是分内之事。 就算没有这道命令,他也会这么干,只是这个迟滞日军华中兵力的话有些大了! “知道了。” 陈归拿起那份委任书看了看。 “部队正在整编,整编完后便可行动。”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徐坤忽然上前半步,开口: “陈司令,咱们有电台吧,来时委座特意交代,到了之后,要第一时间与武汉取得联系,汇报纵队情况。” 陈归拿着委任书的手一僵,目光落在徐坤脸上。 这人说话客气,嘴角甚至还带着笑,可眼底那抹急切却藏不住。 陈归没立刻答,而是瞥了眼周兴国。 周兴国正低头整理皮箱里的文件,听见这话,抬起头,神色如常,点点头。 “对,对!这是公事,委座交代到了第一时间联络,等陈司令,电台的事…” 陈归忽然有了办法。 “好,我现在就让人给你们找,不过那电台是缴获的日军的,你们会用么?” 听到这话,周兴国转头看向徐坤。 徐坤笑了笑。 “陈司令放心,我们培训过日军的电台,只要有就能用。” “行,能用就成。” 陈归点点头对着门外高喊。 “致联,你找一台电台和发电机,派两个士兵带他们去山上。” 一听这话说的两人都高兴了起来,周兴国快速收拾好皮箱,提着手中。 “那我们就不打扰您了,这就去联络。”“对对!” 徐坤也附和着。 “早联络早安心。” 两人随后跟着宋致联出了屋,带着电台移急匆匆的上山去了。 陈归坐在桌后,闭上眼,周兴国、徐坤几人的身影出现在了脑海中,犹如跟着他们一样。 不大一会,宋致联带着一股寒风走了进来,他凑到陈归身旁,压低声音。 “头儿,电台给他们了,用不用我亲自上去盯着?” 陈归依旧闭着眼,摆了摆手。 “没事,你去忙吧,让他们自己联络好了,做好警戒工作就可以了。” 宋致联点点头,压着步子退了出去。 陈归依旧坐在黑暗里,手搭膝盖上,死死盯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山顶一块石头后,一个士兵弯着腰,吭哧吭哧的摇着手摇发电机。 徐坤穿着那身长袍,蹲在电台前,手指在旋钮上拨来拨去,眉心间皱出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耳机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噪音,死活收不到回音。 “怪了…” 徐坤摘下耳机,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耳朵,看向周兴国。 “这电台怎么调不到咱们那边的频率,呼号也对不上。” 周兴国就蹲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本密码本,目光在徐坤和电台间来回转换。 听到周兴国的话,他伸手接过耳机,套在头上,低头看了看机身上那排日文铭牌和频段刻度,又重新把耳机放下。 “算了,你都不会我更调不来了,这个会不会是日军新出的电台,也不知道陈司令上次是怎么联络的?” 听到这话,徐坤恍然大悟。 “是了,你不说,我还没发现,你看这收发切换的制式,应该是缴获的九六式改型,或者是日军海军用的,我得重新研究研究它的谐振规律,不然发出去也是乱码,接收点收不到。” 两人又调了一会,依旧没有反应。 一阵冷风吹来,周兴国冻得直跺脚,扫了眼旁边摇电机士兵穿的棉衣,眼睛一转,凑到徐坤面前。 “这天也太冷了,要不你先琢磨着,我下去找宋连长要两件棉衣,别冻出个好歹就麻烦了。” 徐坤头也没抬,手指仍在旋钮上轻轻拨弄,像是在认真比对什么,嘴里随意应着。 “行,那你去找,我再试试。” 说完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你带一人下去,山路不熟悉,别摔着了。” 周兴国点点头,完全没多想,领着一人打着手电筒下山了。 另一个士兵见周兴国走了,摇发电机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偷眼看了看徐坤。 “长官…我还摇吗?” 徐坤抬起头,脸上那副认真的表情瞬间消失了。 他看了士兵一眼,语气淡漠却不容置疑。 “摇,别停!” 那士兵不敢违逆,撇撇嘴继续吭哧吭哧的摇着。 徐坤摘下耳机,侧耳听了听确定周兴国两人的脚步声已经远去,又扫了眼一旁摇着发电机,眼神已经扫向山下的士兵,微微侧身挡住电台,手指在旋钮上飞快地拨动起来。 咔、咔、咔! 旋钮被精准的拧到了一个新的频段,那绝不是武汉的频率,甚至不是国军任何一个已知频段的范围。 徐坤戴上耳机,一手按住发报键,把早就烂熟在心里的那组数字发送了出去。 山下,指挥部木屋里,陈归猛然坐直身子。 脑海中的全息地图上,那个代表他的蓝点旁边,一个黄点骤然出现,几乎重合。 黄点! 是代表汉奸的黄点! 而正是徐坤发送电文的时候。 陈归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紧紧握住了拳头。 “找到你了!” 第98章一切正常? 天王寺据点。 上次被刘树江开着九五式轻坦轰塌的炮楼还在那里矗立着,在黑夜中看起来像是一只断了头野兽。 日军没打算重修,只是在废墟旁拉了几圈铁丝网,胡乱搭了几顶军绿色帐篷,就当是一个据点了。 据点最里边那顶帐篷是前几天搭起来的,门口停着一辆蒙帆布的卡车,上面竖着几根天线,没有任何标记,就连据点里的鬼子也不知道做什么的。 车厢里,两个接线员裹着毯子,守着面前的机器,他们已经整整守军了三天了。 “滴、滴~” 清脆的报警声响起,机器上的路灯瞬间亮了起来。 两个小鬼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喜悦,终于不用挨冻了。 一人扑到机器前开始确定信号,另一人拿起电话摇了起来。 “接金坛监听站,这里是天王寺,目标电台发报,方位不明,请你处立即开机,协同测向。重复,立即开机!” 电话那头只回了一个明白,便挂断了电话。 这人随即摇通第二台电话,对接的是句容前线特务机关值班室。 “指挥部,这里是天王寺监听站,茅山潜入的人有了信息,我处正在与金坛站交叉定位。” “收到,等待交叉结果。” 很快金坛方向的监听结果报了过来,两人迅速算出具体方位,盯着那部电话。 三分钟刚过,电话铃响起。 拿起电话,话筒中传来不带感情色彩的声音:“天王寺,具体位置确定好了么?” 接线员抓着话筒,将地图上刚刚画出的交叉区域,报了过去。 “位于金坛站方位角正西270度,我处方位角西北340度,交叉定位已完成。 因茅山地形复杂,电波折射,仅能圈定大致区域为茅山北麓至乾元观一带山区,无法精确到具体点位。” 电话里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指令: “范围收到,回电潜伏人员:三日后清晨七点,侦察机低空进入该空域,由其准备地面标示,给侦察机指位置,要陈归的具体藏身点!” “是!” 接线员放下电话,坐到发报机前,戴上耳机,按下电键。 嘀、嘀嘀、嘀… 山顶 徐坤蹲在电台前,耳机里突然传来的电流声让他浑身一震。 快速扫了眼四周,发电的士兵依旧用力的摇着握把,目光死死的盯着那台发电机,大概在祈祷这玩意怎么不会坏,还得摇多久。 黑暗中看不到任何人影,周兴国取衣服还没有上来,估计还得一会。 确定四周没有危险,他手指快速在泥地上划动,记下一串数字。 101-302-415… 徐坤嘴角微微翕动着,将这串数字记在心中后,迅速用鞋底将地上的数字蹭掉,泥地恢复平整,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这时,摇手摇发电机的士兵终于坚持不住了,喘着粗气。 “长官,还发吗?” 徐坤摘下耳机,脸上没了盛气凌人的表情,微笑着。 “歇会儿吧,风太大,电波不是很稳,等会儿再发。” 士兵赶忙松开摇把,用力甩动着有些酸软的手臂,看徐坤的眼神也友善了两分。 山下,木屋中。 陈归闭着眼,右手拿着一支笔,快速将那串数字勾勒在那张委任状上,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不多久,周兴国和徐坤敲门走了进来,两名士兵,费力的抱着刚才那电台和手摇发电机跟在身后。 周兴国脸上带着笑,进门先打招呼。 “陈司令,今天风大,电波干扰的厉害,没能联络上武汉,我们俩琢磨着,明天一早再试试。” 陈归靠坐在凳子上没有起身,目光从两人脸上一扫而过,在周兴国身上停留了片刻后,最后落在那电台上。 “我听致联说,是徐坤用的电台?” 他语气随意,像是随口闲聊一样。 “周参谋,你不是联络参谋么,怎么让别人先联络了?” 周兴国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尴尬的挠了挠后脑勺。 “陈司令抬举我了,我以为你们有咱们军中通用的电台,结果是缴获的日军制式,面板上全是日文标识,我连开关都找不到。徐兄受过电讯训练,熟悉日军这套,所以让徐兄联络了。” 他顿了顿,大概觉得自己不会用电台有些说不过去,又补了一句。 “以后还得让徐兄教我,不然我这联络参谋,就成了聋子的耳朵了,让陈司令笑话了。” “哦~” 陈归拖长了音,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笑了起来。 “我就说么,联络参谋不联络,那不成了摆设,这外语,还得学!” 一句话逗得周兴国和徐坤都笑了起来。 徐坤笑得很是谦逊,微微躬身,礼数周到。 “陈司令说笑了,互相帮衬罢了,都是为了党国大业。” “行了!” 陈归摆摆手。 “你们走了一天,早些歇着吧。” 随后,抬头看向宋致联。 “致联,去送两位休息去。” “是!” 周兴国和徐坤拱手道别,转身出了门。 陈归坐在桌前,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 不多久,宋致联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掩上门,低声禀报。 “头儿,两人都住下了,按您的吩咐,分开安置,徐坤在东头偏屋,周兴国在西侧营房,中间隔着二十来步,有流动哨。刚才负责陪他们发报的弟兄回来说,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 陈归抬眼盯着宋致联,嘴角忽然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眼神像在看一个老实孩子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宋致联被他看的有些摸不着头脑,眨了眨眼,腰杆下意识挺直。 “头儿,咋啦?是不是…我漏了什么?” “没事。” 陈归收回目光,也没在戏耍他,挥挥手。 “下去吧,让岗哨警醒些,尤其是东头偏屋。” “是!” 等宋致联离开,陈归没有吹灯。 他闭上眼,全息地图在脑海中无声铺展。 半山腰,东头偏屋。 徐坤正坐在桌前,桌上带着那个皮箱里装着的那堆杂物。 他先是从里面翻出一面巴掌大的圆镜,借着马灯的光,左右照了照,理了理头发,随后将那面镜子挂在了墙上。 随后,他又从最底下翻出两本书,摊在桌上,一本是《三民主义》,另一本却是普通的《宋词选》。 他两本都翻开看了看,但明显那本《宋词选翻的更细,也更乱。 翻了几遍,像是确认了什么,合上书,吹熄了马灯,躺床上睡觉去了。 陈归睁开眼,隐约间能听到门外两名岗哨的跺脚声。 他笑了笑,站起身吹灭了马灯。 睡觉! 账明天再算。 第99章 恰到好处! 第二天,天刚刚亮,山谷里还飘着一层蒙蒙雾气。 陈归端着半碗粟米粥坐在桌后正吸溜着,宋致联就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蓝皮硬壳的书,递到了陈归面前。 “头儿,拿出来了,那两位一大早就上山,说是要寻个高处,好联络武汉。” 陈归接过书,就是昨晚徐坤看的那本《宋词选》,硬皮烫金,看起来就价值不菲。 他没急着翻,先两口吸溜尽碗里的粥,抹了抹嘴,才拿出那张委任书,对照着上面歪歪扭扭的数字,翻开了《宋词选》。 对于这种密码,他没见过,但听过,看着那一行数字,心中猜了个大概,前面的应该代表页,中间代表行,最后代表第几个字。 他慢慢翻着,将字一个一个写了出来,连起来就是,三日后、上午、七点、侦察机、陈归、位置。 大白话就是,三天后的早上七点,侦察机过来侦查,把陈归的位置标记出来,让侦察机看到。 “呵!” 陈归笑了一声,放下了那本书,还真是看得起自己,都派了间谍来。 不止间谍,还是双面间谍! 他往后一靠,临时赶造的木椅发出一声吱呀声,向后歪了歪。 闭上眼,脑中盘算着他会用什么东西给飞机标记位置。 生火? 那不可能,太明显了,因为只要飞机一响,全营都是封灶灭烟,这是铁律。 他忽然想起昨晚看到徐坤晚上照镜子的一幕,如果用镜子反光,标记,侦察机低空飞行完全能看见,又不引人注目。 陈归又将视线看向了茅山周围。 他想知道有了具体位置后,日军会派哪支部队进山。 驻扎在句容的那个守备团也就是秋山义允的部队前不久已经调走了,去了镇江,句容和以前一样只留了一个中队。 镇江那个被他揍了一顿的第三师团连同驻守丹阳的一个下辖旅团调回了金陵。 而金陵的第九师团又派人填补了丹阳、金坛一线,也就是说第九师团负责了整体的防务? 那就不会抽调第九师团,难道第三师团? 也不大可能啊,第三师团师团长上次被他炸死现在都看不到新的,让谁指挥,难道只派一个旅团? 陈归琢磨着,目光慢慢停留在溧水,那里原本被抽调出去北上的114师团一部好像又开始折返了? 也就是说,准备用驻守溧水的部队进攻了? 宋致联一直站在桌子前面,看着陈归闭上眼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的牵着桌面。 不知过了多久,陈归猛然睁开眼,看向宋致联。 “去把那两人请回来,另外,派人去把李明远、孙有胜、张大牛、刘树江,都叫过来。” 宋致联看了看陈看了看陈归手里那本书,眼睛扫到任命书上那一串歪歪扭扭的数字,忽然明白了什么,腰杆一挺,大声应道: “是!” 随后转身离开了。 不多久,周兴国和徐坤被请进了木屋。 说是请,实则前后左右各跟着两名持枪士兵,手指搭在扳机上不松手。 两人一进屋,就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因为那几名士兵跟着进了屋,站在了他们四周。 周兴国皱了皱眉头,他是政训处派下来的,名义上是联络参谋,实则是中央的耳目,代表委员长看着这支队伍。 有时候看着和气是不想和这些带兵的将领闹翻,可真要闹翻他也不怕。 想了想,他一改昨天的和善之气,语气生冷了许多。 “陈司令,这是怎么了一大早动刀动枪的容易让人误会!” 陈归坐在桌后,没起身,只是挥了挥手,语气淡然。 “先拿下。” “陈司令!你做什么!” 周兴国大吼了一声,瞬间傻眼了。 他知道国军中的带兵将领嚣张跋扈,但没想到敢直接对中央特派员动手! 两名士兵不给他反应的时间,迅速反剪了他的胳膊,把他摁得的弯下了腰。 徐坤同样被两名士兵扭住,他比周兴国安静得多,眼神扫到桌面上那本书,脸色骤然一白,随即又强行镇定下来,嘴唇紧紧抿着。 “陈司令!” 周兴国还在挣扎,脸已经涨得通红。 “我们是委座派来的,你敢动我们,就是抗命!武汉那边…” “放开他。” 陈归忽然开口,指了指周兴国。 士兵一愣,松了手。 周兴国踉跄一步,揉着被扭得生疼的手腕,又惊又怒,脑子一时还没转过来。 陈归笑了笑,恰到好处。 他只是想借着这次机会敲打敲打周兴国,让他知道这里是敌占区,不是武汉行营。 “周参谋,误会了,有些事需要确认一下,对大家都好,如今看来是我冤枉你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还被押着的徐坤,眼睛微微眯起。 “但这位徐特工,就不能放了。” 周兴国一时之间没弄明白什么事,他看看徐坤,又看看陈归,以为陈归是嫌军统的人手伸得太长,下意识想打圆场。 “陈司令,徐兄也是奉命行事,若您觉得军统的人碍眼,驱逐出去便是,何必…” “行了。” 陈归摆摆手,止住了周兴国的话,缓站起身,走到徐坤面前。 “徐特工,我想问问,三日后清晨七点,你给鬼子侦察机指引位置…打算用什么?” 话一出口,满屋死寂。 徐坤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慌乱,但只一瞬,又强行镇定下来,抬起头,嘴角甚至扯出一个苦笑。 “陈司令,同为党国效力,您若看不起我们这种外勤,直言便是,何必…何必如此构陷?” “构陷?” 陈归讥笑了一声,转身走回桌边,拿起那张委任状,将上面记录的数字一个一个念了出来。 “101…” “302…” 每念一个,徐坤的脸色就白一分,直到全部念完,徐坤已经是面如土色。 周兴国听着数字,又看了看桌面上放着的那本书,他记得那是徐坤特意带来,让装在皮箱里的,说是喜欢研究宋词。 他终于明白了,伸出手指,颤抖着指向徐坤,恍然大悟。 “怪不得来的路上那么顺利,我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却没有遇到一次危险,原来你…” 徐坤不说话了,他低着头,肩膀垮了下去,面对铁证再多的狡辩又有什么用。 陈归放下委任状,盯着徐坤。 “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告诉我日军电台频率和密码。 第二,我不杀你,但我会把你交给下一个来的军统人手中,你自己考虑清楚!” 第100 章 我要向委座借兵 陈归的话说完,屋里所有人都静了下来,徐坤脸色变了又变,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周兴国看了看陈归又看了看徐坤,心中在疯狂的盘算着。 陈归靠在椅子上也不催,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面,眯着眼盯着徐坤。 终于,徐坤抬起了头。 “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能给我一个痛快么?” 陈归还没答应,一旁的周兴国却急了。 他再也顾不得对陈归的忌惮,抢前半步,语气急促。 “陈司令!这种能潜入军统高层的间谍,身上必然背着整片间谍网,只要撬开他的嘴,顺藤摸瓜,金陵、上海、武汉潜伏的鬼子特务能揪出一串!交给军统,交给戴老板,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我是单线联系!” 徐坤怕了,对着周兴国大吼了一声,猛然挣了一下,又被身后士兵死死摁住,疼的他龇牙咧嘴。 “梅机关的规矩,上线只认我,我只认上线!我根本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人,你把我交给军统,再折磨我,我也编不出第二个人,周参谋,你省省吧!” “住嘴!你这个叛徒!” 周兴国脸涨得通红,回身指着徐坤的手都在颤抖,又转向陈归,眼里带着恳求。 “陈司令,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只要把他押回武汉或者等着戴老板再派人来…” “周参谋!” 陈归打断了周兴国的话,声音不高,却把周兴国的话生生截断。 随后缓缓站起身,走到周兴国面前,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渗透,间谍,揪内鬼,那是军统的事,是戴老板的事!我陈归是带兵打仗的,只管在战场上厮杀,不懂那些渠渠道道,但是…” 陈归声音陡然提高,一字一顿。 “小鬼子已经屯兵溧水,足足一个旅团一万余人,他们若进了山,我拿什么去挡? 难道等军统再派人来有了结果再打? 我能等,小鬼子能等吗?” 周兴国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目光一触及陈归那越来越冷的眼神,突然蔫了。 这里是敌占区,武汉的手伸不到这里! 他后退半步,低下头,不再吭声。 陈归转过身,看向徐坤,语气平淡。 “好,我答应你!事情办完,给你个痛快,留你全尸。” 徐坤肩膀猛的垮了下来,长长吐出了一口气后,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了挣扎,只剩下一种近乎解脱的麻木。 “三天后,不需要发电台。” 徐坤开口了,说的很快,像是生怕陈归反悔了一样。 “他们已经从昨天的电讯中推算出了大致位置,需要用镜子给侦察机指出具体位置,镜子反光,三次短闪,停顿,再三闪。侦察机看到,就会盘旋确认,然后轰炸机跟进。” “那炸完之后呢?” “侦察机还要再来一次,我再用镜子确认战果,如果看到营地被毁、有烟有火,就再打一次信号,连续五次长闪,表示陈司令已被炸死。” 呵! “还真是看得起我!” 陈归冷哼了声,继续问道。 “那进攻计划呢,114师团从哪条路进山,多少人进山?” 徐坤摇头,一脸茫然。 “没有…他们没告诉我这些,我的任务只是标记位置、确认战果,然后自己找地方躲避轰炸,等事情平息后继续潜伏,其他的,我真不知道。” 陈归盯着他看了很久,判断这不像假话,一个单线联系的间谍,只是一颗棋子而已,没人会告诉他整盘棋的杀招。 “好,知道了!” 陈归应了声,随后对着宋致联抬了抬下巴。 “带下去,看押起来,三天后看结果。” “是!” 等宋致联带着徐坤离开,屋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陈归重新坐回椅子里,闭上眼。 脑海中,那幅全息地图展开,一百公里范围内,山川、道路、据点,一个个的划拉着。 他在推演如何借着这次机会,把114师团进山的那一个旅团,彻底歼灭。 他不想像以前一样,只端掉几个指挥官,隔段时间日军换个新人,又卷土重来。 他要的是物理意义上的彻底歼灭,要让畑俊六气到吐血的那种心痛。 周兴国站在原地一直没动,他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官场练出来的笑容,盯着闭目养神的陈归,也不说话,也不离开,就那么等着。 终于,陈归睁开了眼,直直的盯着周兴国。 “周参谋,你知道我现在手里有多少人吗?” 周兴国一愣,随即摇摇头。 他昨天才到,连各连指挥官都没认全,只知道部队分散驻扎在几个山坳里,只是看着这个直属连的规模,撑死了不过千把号人。 “只有不到一千五百人。” 陈归自己说了出来。 “能拉出去打的,约莫一千出头。” 周兴国嘴角抽了抽,没有接话,心里还有些失望。 “而这次。” 陈归从桌子下拿出一张他们缴获的日地图,铺开,等周兴国走过来后,给他指了指溧水的地方。 “驻守在溧水的日军,足有一个旅团,总兵力将近一万,他们打算跟在轰炸机后面进山,彻底消灭我们。” 他抬头,盯着周兴国,目光忽然变得灼热起来,像是见到恋人一样。 “我想把这个旅团,彻底打掉,不是击退,是打掉,周参谋,你会帮我吗?” 周兴国彻底怔住了。 他像是看一个疯子,又像在看一个白痴… 震惊、难以置信,还有那种看到一个智障人士的怜悯,全写在了脸上。 一千多人,打一个旅团? 近万日军? 他周兴国是没上过淞沪前线最惨烈的阵地,但也见过金陵突围的尸山血海。 正规军一个师碰日军一个联队都得崩,何况游击队一千号人碰一个旅团? 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求死! “陈司令…” 周兴国小心翼翼的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自己语气委婉,像是哄一个喝高了的小朋友。 “如有需要,卑职肯定尽力而为,只是…这兵力悬殊,是不是再斟酌斟酌? 咱们游击纵队,擅长的还是袭扰、破袭,像以前一样,端掉鬼子指挥官,断其粮道,也是大功一件…” “不够!” 陈归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杀一个指挥官,他们换个指挥官来,三个月后又是一条好狗。我要的是把这支部队彻底消灭,物理意义上的消灭!” 周兴国苦笑了一声,还想再劝。 陈归探出身子离的更近了一些,声音压的更低。 “所以,我要向委座借兵。” 第101章 耍猴呢? “借…借兵?” 周兴国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还伸出手揉了揉耳朵,确定不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对,就是借两个师。” 陈归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和委员长借兵像是和小朋友借一块糖一样随便。 “只要打掉山下的鬼子,我便原封不动的还给他。” 周兴国终于没忍住,嘴角强压着往上翘,又拼命往下扯,整张脸扭曲的就是陈归给他挠痒痒一样。 他不敢笑出声,只能连连摆手。 “陈司令,这…这兵哪有借的,还是两个师,蒋委员长怎么可能答应。 再说了,就算答应了,部队从哪来,这周围全是日军占领区,两个师怎么过得来?” “怎么过不来?” 陈归不服气,手指往地图上一戳,那里是溧阳的方向。 “鬼子刚刚放弃了溧阳,已经有有一部国军进驻了溧阳,等溧水的鬼子进了山,从溧阳北上,正好打他们屁股,前后夹击,一举歼灭!” 周兴国眨了眨眼,疑惑更深了。 “您是怎么知道的,溧阳那边有咱们的人?” “我有可靠情报!” 陈归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结,随口糊弄了过去。 “原来驻守溧阳的,就是现在调到溧水的那支日军,鬼子收缩兵力,放弃了溧阳,改守溧水和湖州。溧阳现在是一座空城,或者说,是一座已经插了咱们旗的空城。” 周兴国怔怔的盯着陈归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吹牛或者已经疯了的痕迹,但什么也没找到。 “周参谋!” 陈归或许觉得靠着太近这个姿势看起来太有些不正常,退后了一步,稍微拉开了些距离。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行?委座要的是徐州会战的大捷,可敌后战场要是能吃掉鬼子一个旅团,打断华中方面军的补给线,这不也是泼天的大功? 两个师,借给我用一用,我还他一个消灭一个旅团的战绩,这买卖,委座不亏的~” “…” “周参谋?” 周兴国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是被陈归以前的战绩说服,还是单纯被陈归这种近乎疯狂的自信给裹挟了。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站在茅山的溶洞里,面前这个人,敢用一千五去赌一万,还敢向蒋介石开口借两个师。 而他猛然间觉得这买卖可以做! “好!” 周兴国咬了咬牙,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我试试!卑职这就起草电文,向武汉军事委员会请示!” “这就对了么…” 陈归终于笑了,只是笑容里好像带着一种达到目的狡黠? 周兴国没注意到这一点,他又想起一事,挠了挠头。 “不过,陈司令,那电台我不认识,是日军制式,发报…” “这个不用怕。” 陈归大手一挥,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已经派人去叫李明远、孙有胜、张大牛、刘树江他们了。李明远会摆弄那玩意儿,让他教你,你只管把电文拟好,剩下的,有人帮你发。” 周兴国点点头,转身去找纸笔,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是生怕自己反悔一样。 陈归独自坐在椅子上,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忽悠人也累啊! 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李明远、孙有胜、张德才、张大牛、刘树江几人便都到了。 陈归等人都到齐后也没和他们废话,手一挥,一行人扛着电台、手摇发电机,吭哧吭哧的爬上了山顶。 一行人躲在一起,看着李明远将电文快速的发了出去,电文不长,就几句话,意思就是借两个师,吃掉山下鬼子,后原数奉还。 发完,众人静静的等着。 大概不到十分钟,电台绿灯狂闪,李明远抓起耳机,在纸上快速记录。 陈归接过翻译出来的电文,上面写着。 “陈归少将勋鉴: 所陈借调两师、会歼敌寇于茅山一案,志虑忠纯,殊堪嘉慰…” 陈归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才将那张纸折成四折,塞进怀里。 很快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又若无其事的掏了出来,递给旁边眼巴巴瞅着的孙有胜。 “自己看吧,看完了,下去开会,商讨怎么应对这次鬼子进山。” 说完,他大步往山下走去。 孙有胜接过电文,瞪着瞅了许久,一把拍在李明远胸口,丢下一句话,转身走了。 “发个电文都不发明白,还让人猜!” 李明远刚才译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内容,没有看。 想要递给张德才,张德才却原样推了回去。 “你直接说下啥意思就好了。” 李明远没有再给刘树江和张大牛,直接把电文装回自己兜里,开口解释。 “委员长说,战事吃紧,借不了兵,让咱们自己招募人手,继续打敌后游击。 另外,给了个权限,说营团级可以自行委任,上报备案就行了。” 他顿了顿,怕有人听不懂意思,又补了一句。 “说白了,就是拒绝后的安慰!” “呸!” 张大牛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满脸鄙夷。 “那不是耍猴么,和拒绝有什么区别!鬼子都到了门口了,才让去招募人,他怎么不让小鬼子进山自己摔死,还能省子弹呢!” 说完,转身下山去了。 只有刘树江站在原地,眨了眨眼,没动。 他还是排长,这几个人中数他的军职小。 他只听到了营团级可以自行委任? 那要是让头儿再抢几辆鬼子九五轻坦,把装甲小队扩到两百人或者更多,那不就直接当连长、甚至团长了? 刘树江瞬间觉得下山的路也平平坦了许多,搓了搓手,小跑着追了下去,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跟陈归开口再去抢鬼子装甲车了。 周兴国跟在最后,脑子里全是刚才那道电文,心中冒出一个念头挥之不去。 这该不会是陈归以退为进,想要委任权,拿自己当枪使吧? 先狮子大开口要两个师,委座肯定不给,但拒绝之后,为了安抚,必然会松口给一些别的。 如果陈归一开始就要的是这个委任权,委座一定会拒绝,那这一手未免也太深了。 周兴国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自己这个从武汉来的人,在这片山里,可能连一颗棋子都算不上。 “哎!” 长长叹了口气,也向山下走去,先去开会吧。 第102章 头儿啊,很厉害的 几人整整商议了一上午,无外乎就是引诱、埋伏、清剿,能杀多少鬼子杀多少。 上次从镇江带出来的炸药一直没地方用,这次正好可以用,埋在鬼子进山的必经之路上,到时候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炸药包外面还按陈归的吩咐,每包都绑满了截成寸长的铁钉碎铁。 疏散工作也在快速进行着,预设地点方圆三里内的百姓,连人带牲口,连夜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还特意准备了一些假人,看起来更逼真。 时间很快来到了约定的那天,天还没亮透,便各就各位准备着这场大戏。 一棵大树下,孙有胜伸长脖子,探头探脑的往上瞅,却什么也看不到。 他转头瞥了眼身旁的周兴国。 这位政训处少校正坐在树根上,手里拿着一块不知道哪里寻摸来的块花布,细细擦着徐坤带来的那面镜子,不时对着镜面呵口气,已经擦了有半个小时了! 孙有胜抬起胳膊肘捅了他一把。 “周参谋,你说鬼子飞机咋还不来?” 周兴国无奈,对着镜面又呵了口气,明亮的镜面顿时凝上一层薄薄水雾。 “孙连长,别急吗!天还没大亮,侦察机飞来了也看不见地面,总得等到太阳出来,镜子反光才能发信号。” “我知道…” 孙有胜嘿嘿一笑。 “我这不是着急么,咱们埋了那么多炸药,也不知道能炸死多少小鬼子。 你说头儿咋想起给炸药包外面绑碎钉子好好的钉子,截成小段,啧啧…那炸起来,鬼子不成筛子了?” 周兴国听着,忽然对孙有胜嘴里个“头儿”的称呼起了好奇心。 他知道孙有胜是最早跟着陈归从金陵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算是元老。 停下擦镜子的动作,转头问他。 “孙连长,你们…怎么会叫陈司令头儿呢?他如今可是纵队司令,少将军衔呢。” 孙有胜瞥了他一眼,往树干上一靠,仰头望着发黄的树叶,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这事啊,说来话长,告诉你也无妨。” 他舔了舔嘴唇,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又回到了那座燃烧的城市。 “当初在金陵,第一次见到头儿,他背着沈姑娘,一脚踹开了门,把沈姑娘往墙角一放,说:你待在这里,我去引开他们。 临走,又给沈姑娘塞了颗手榴弹,教她怎么用。我知道,那是防咱们…防我们这些溃兵,但我不敢说啊。” 孙有胜忽然凑近周兴国,压低声音。 “你知道我看到头儿那眼神,像什么吗?” 周兴国被他的语气震住了,下意识摇头。 “就像看到了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吓得我一个浑身发抖!” 孙有胜煞有介事地抖了下肩膀,往后一仰,重新靠在树干上,陷入了回忆。 “后来呢?” 周兴国急了,你这和说书的说到紧要关头一样,怎么躺下了不说了,很憋屈人的。 “你倒是说完啊!躺下干嘛?” “后来啊…” 孙有胜闭上眼,声音像是梦呓。 “后来我们就跟着头儿,从紫金山杀到茅山,从茅山杀到句容、镇江。他指哪,我们打哪,他说跳火坑,我们眼都不眨跟着跳。 因为我们都看明白了,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跟着头儿,能活下去。” 他絮絮叨叨,详细的述说着这一路来的丰功伟绩。 嗡~ 一阵低沉的、令人牙酸的引擎声从北方天际线滚了过来。 孙有胜一个激灵,猛然直起身子,探头望向天空。 一个小黑点,穿透云层,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来了!” 周兴国也瞬间变了脸色,手忙脚乱地抓起那面镜子,手指微微颤抖,有些激动。 孙有胜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别慌!头儿说了,让它先转一圈,确认了这片区域再说!” 两人死死盯着那架九五式侦察机,它在假营地上空盘旋了一圈,高度降到不足五百米,都可以清晰的看到翅膀上的膏药旗了。 “照!” 孙有胜松开按肩膀的手。 周兴国探出手,将镜子斜斜对准天空,朝向了刚刚露出头的太阳,随后三个段闪。 停顿了下,又是三个短闪。 侦察机放缓了速度,又绕着营地飞了一圈,确认下方峡谷中看到的几个稻草假人、破木板,还有几缕事像是匆忙扑灭依旧冒着丝丝青烟的火堆。 侦察机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绕了圈飞走了。 等到声音远去,孙有胜一把拽起周兴国,从树底钻出来,撒腿就往侧翼山坳里狂奔。 “快跑!别被鬼子炸弹炸死,那就没地方喊冤了!” 周兴国将镜子死死握在手中,跟着孙有胜撒腿狂奔。 不远处,一座被枯枝伪装的严严实实的山头上。 陈归坐在一门九八式20mm高射炮上,手搭在炮身上,闭着眼,一条红线,从他所在的位置笔直延伸出去,对准了远方天际正在逼近的几个红点。 那是轰炸机小队。 距离还远,红点模糊,落点无法精确的落在飞机上,说明还在射程外。 轰炸机慢慢靠近,降低。 鬼子飞行员也确实大胆。 他们可能都不知道不知道镇江火车站的军火库里丢了两门20mm高射炮。 也有可能在库房被炸的报告中,有人把高射炮当成了损耗层层推卸,最后变成了已损毁,没人追究了。 六架轰炸机尖啸着飞了过来,高度降到一千五百米,甚至更低。 舱门打开,黑乎乎的航弹像下饺子一样样,一颗接一颗坠落。 没有爆炸声,只有一连串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噗通、噗通声,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陈归睁开眼,从炮位上跳了下来。 张德才脑袋上顶着一顶用树枝和茅草编成的草帽,从树枝下探出头,满脸疑惑的凑了过来。 “头儿,不是说轰炸么,咋没炸响?难道是哑弹?六架飞机呢,不会都是哑弹吧?” 陈归没有回答,只是眯起眼,那片假营地的情景浮现在脑海中。 随后,他紧紧咬着牙,脸色骤然变得难看起来。 第103章 疯狂 黄绿色的浓烟覆盖了预设的假营地,顺着山谷、往低洼处不断扩散。 一只野兔嗅到了异味,从谷底钻了出来,还没跑出一百米,像疯了一般,前爪不断抓挠着身体,口鼻里渗出出粉红色的血沫,倒在地上,身体抽搐着。 氯气! 居然敢对他们用毒气弹! 陈归不知道的是,日军其实还未在侵华战场大规模使用过毒气。 因为他连续炸死华中方面军指挥官,上海派遣军指挥官,还有几个师团长,旅团长。 又炸了镇江城外的铁路,截断了华中方面军后勤线,抢走了仓库中那批原本要运往华北的赤弹。 这才逼得田俊六不得不和大本营商量,破例批准了对一支敌后游击队使用特种弹,反正扔山里也没人看见。 “头儿!咋啦?” 张德才看到了陈归神色不对,赶忙凑了过来。 “没事!” 陈归挥挥手,转头看向金陵的方向,心里在快速的盘算着。 你不让我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转身走到一棵树下,靠在树上,重新闭上眼,一百公里的距离,足以将金陵周边全都拉入视线中,鬼子的阵地、装备、人数看的清清楚楚。 周兴国和孙有胜不知何时也晃完了镜子,气喘吁吁的走了过来。 看到看着树的陈归,还以为睡着了,周兴国身子晃了晃想去叫醒,孙有胜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做了个唇语。 “等等!”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或者一个小时,陈归睁开了眼,心中已经拿定了主意。 “都办好了吧?” 孙有胜点了点头。 “头儿,成了!鬼子侦察机转第二次来确认战果时,我们往那毒雾里补扔了七八个假人,穿着军装歪在石头后面,飞行员绝对认不出真假。” “嗯,那雾里暂时不要去,等彻底消散了之后,我们再跑动,让鬼子侦察机汇报回去,好让山外日军进山。” “知道,周参谋说过,说那是毒气。” 陈归点点头,目光转向周兴国。 “周参谋,再拟一封电文。” 不是商量的口气,而是命令。 “好!” 周兴国条件反射般的应了声,快速掏出笔和随身带着的小本本,翻开后,专心等着记录。 “给蒋委员长发电,就说…” 陈归顿了顿,下定了决心。 “就说,溧水敌人遭到重创,北上金陵之路已经打通,借我两个师,五日!五日内!我率部进入金陵,将旗插在城头!” 孙有胜、周兴国,还有张德才三个人全愣住了,瞪着眼,嘴巴缓缓张开着,怔怔的看着陈归。 他们被这话吓住了。 那可是金陵! 不是句容,不是镇江,是金陵! 是上个月才经历了几十万军队厮杀的地方,是鬼子华中方面军司令部的老巢! 周兴国嘴唇翕动着,手中的钢笔没拿住,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却也惊醒了他。 “陈…陈司令,那可是金陵,日军重兵把守的金陵!咱们…咱们连重炮都没有,拿什么…” “我知道!” 陈归打断了他。 “重兵?没有重兵!” “驻守原本在金陵的鬼子几个师团已经北上,第九师团驻守镇江、金坛、句容沿线,城里现在只有等待整编的第三师团一部,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而我们就在这几座城的中间,打掉溧水的114师团一部,溧阳的国军就能北上切断溧水的鬼子退路,进入金陵有什么不可?” “那…那后面呢,进入金陵后,万一被镇江的鬼子切了后路,堵在城里我们一个也出不来啊!” “后路?” 陈归冷哼了一声,站起身。 “等我们的旗插上中山门,再考虑后路,我能进去,就能出来!” 他死死盯着周兴国,猛然提高声音。 “其他的你别管!你就给委座发电,答不答应,是他的事,问不问,是我的事!” 周兴国还想说什么,一旁的孙有胜已经回过神来。 他不管这仗怎么打,只知道头儿说了打,那就打。 转身跑到一旁,把一直备用电台和手摇发电机抱了过来,往周兴国面前一放 “周参谋,发报吧,头儿说能行,那就一定能行!” 周兴国看着孙有胜那双狂热的眼睛,又看了看陈归那张冰冷的脸,最终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疯了…都疯了…!” 他捡起钢笔,握笔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一封简短的电文,写了又撕,撕了又写,足足写了五次才终于写好,递到了陈归面前。 “不错!周参谋果然有文化!” 陈归捏着手中的电文,脸色终于缓和了些,称赞了句后,又递了回去。 张德才在一旁已经开始吭哧吭哧的摇手摇发电机。 嘀…滴…滴! 电文发出后,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比上次长了许多。 就在众人以为是不是中转点被鬼子识破没了的时候,电报机绿灯亮了。 周兴国一把抓起耳机,飞速记录着。 翻译完毕,他将那个笔记本递了过来,脸色精彩的难以形容,有震惊,有狂喜,还有一丝这世界是不是疯了的错觉! 陈归接过纸条。 纸上只有寥寥数行。 “陈归忠勇可嘉,暂升任陆军中将,全权主持金陵一线战事。第三战区146师、147师,即刻轻装北上,归陈归节制,限五日内,进入金陵城内。” 陈归长长的舒了口气,转手递给一旁的孙有胜和张德才。 两人看完后,脸上没有了一贯的轻松,只有凝重,他们也知道这仗如果不是跟着陈归根本就没法打! 想了想,孙有胜看向周兴国试探着问了一句。 “周参谋,这个146、147师,是不是参加淞沪后来撤走的那两个师?” “对!” “川军?” “是…” “他们装备那么差,不是摆明了坑人么…” 孙有胜还想说下去,却看到了陈归扫过来的眼神,哼哼着没再说话。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们装备不好,那又有什么,鬼子手里不就有么!溧水、金陵那么多鬼子还怕没枪?” 陈归说了孙有胜一句,随后转头看向张德才。 “你去营地将上次镇江运出来的那批有特殊标记的炮弹弄一半上来,75山炮搬一门上来。既然鬼子想让我们尝一尝毒气的味道,那我们不让他们尝一下,岂不是说不过去?” 第104 章 空军那群废物! 不多久,张德才带着人牵着骡子,沿着湿滑的山道爬了上来。 骡子背上绑着弹药箱,还有拆成几块的九四式75mm山炮零件。 “头儿,都带来了!” 张德才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指了指弹药箱。 “特种弹带了一半,普通榴弹带了五十颗,全在这儿了。” 周兴国凑了过来,看着那标着红圈的弹药箱,心里一阵发毛,又悄悄退了一步。 “陈司令,这也是…氯气?” 陈归蹲下身,掀开箱盖扫了一眼上面的文字,正好是75mm炮发射的炮弹,弹体上涂着醒目摸白色骷髅头,用红色标记标着。 “不是!叫赤弹,也叫红弹,是二苯氰胂,能让人瞬间丧失战斗力,咳血、呕吐,站都站不稳。” 他合上盖子,站起身,大吼一声。 “孙有胜!” “到!” “你们连不用预备了,立刻带人插到李明远阵地前头。听到毒气弹响后,不要急着冲,先给我堵住口子,不要让他们逃出去,往毒雾里赶!” “是!” 孙有胜大声应了声,转身找他的三连转移阵地去了。 陈归看了眼溧水方向,大声说道::“把炮支起来,咱们等着小鬼子送货上门。” 溧水,128旅团临时营地。 旅团长奥巴夫拄着指挥刀,站在军营空地上,眯眼望着东北方茅山黑黢黢的轮廓。 他本该离了溧阳后北上过江,奔赴徐州,却在前天半夜接到一纸紧急命令,原地待命,准备进山清剿。 他已从同僚口中听说了那支游击队的名字,也听说了松井、藤田、朝香等人的下场。 华中方面军司令部里,有人咬牙切齿的称那个领头的人为茅山鬼! “鬼?” 奥巴夫冷哼了一声,用刀鞘戳了戳地上的一块石子。 “今天,本旅团长就要亲手揪出这只鬼的尸体!” 远处天际传来轰炸机返航的嗡鸣声,由远及近,最后消失在了西北方向。 副官急匆匆跑进院子,隔得老远就大声禀报。 “旅团长阁下!金陵急电!敌营已遭重创,空军确认敌人已经溃散,命令我部立即进山,务必找到陈归尸首,不得放跑一人。” 奥巴夫嘴角抽了抽,双手握住指挥刀高高扬起。 “传令!115步兵联队留守溧水,150步兵联队随我进山!让工兵中队开路,其余各部跟进!” “嗨!” 早已待命的150联队得到命令迅速涌出营门。 奥巴夫翻身上马,沿着崎岖的山道小跑,越往山里走,道路越窄,有的地方还能看到积雪。 战马渐渐迈不开腿,他不得不跳下马,牵着缰绳步行,脸色越来越阴。 副官和参谋小心翼翼的举着地图,在寒风中比比划划,大气也不敢喘。 日头升到正中时,他们已在山中走了很远了,前方突然传来零星枪声。 奥巴夫本就不悦的心情更糟糕了,深深的皱起了眉头。 一名传令兵快速跑来,立正报告。 “前锋尖兵遭遇敌溃兵!约三十余人,交火后向山谷逃窜,前哨中队正在追击!” “溃兵?那就是被轰炸机炸散的游击队了?” 奥巴夫听到终于遇到了敌人,心情舒缓了许多,挥了挥手。 “传令!追上去,不要停。注意两侧高地,提防埋伏,虽然空军说没有敌人,但小心无大错!” “嗨!” 传令兵转身快速离开。 不远处,一座覆满枯松的山脊背后。 李明远趴在壕沟里,身上盖着枯草,看起来和山上也没什么两样。 他面前是一条狭长的山谷,谷底常年不见阳光,还没有消散的积雪被小鬼子踩成了一摊烂泥。 一名士兵猫着腰钻进过来,贴在李明轩耳旁。 “连长,鬼子前哨过去了!咱们的人扮成溃兵,打了几枪就跑了,鬼子已经追上去了!” 李明远没有回头,从枯草缝隙中盯着谷底。 很快,一支日军纵队出现在视野中,鬼子的主力到了。 驮马驮着拆开的九二式重机枪部件,骡子驮着九二步兵炮的炮架,士兵们排成散兵线,在谷底踢踏踢踏的走着。 没有山炮、野炮,山里果然带不来重火力。 李明远默默数着人头。 一个中队过去了…两个中队…三个中队。 不能再等了,再放过去,后面的伏击圈就撑不住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猛的攥成拳。 “引爆!” “轰!” 谷底两侧,两天前埋下包着油纸的炸药包同时起爆。 那不是普通的爆破,每一包炸药外都绑满了截成寸长的铁钉、碎铁片,像无数把霰弹枪同时对着山谷开火。 地动山摇! 雪雾、火光、碎石、铁雨,瞬间吞没了两百米长的谷底。 日军的人马被抛上半空,撕成碎片,残肢断臂挂在岩壁上,血把还没有消散的白雪染成了黑红色。 侥幸没被炸死的,抱着肚子在雪地里打滚,肠子和血一起从指缝间涌出来。 谷底变成了名副其实的死亡走廊! 后方的奥巴夫脸色骤变,铿的一声拔出指挥刀,怒骂声响彻山谷。 “空军那群废物!不是说敌人遭到重创,不是说已经炸平了吗!” 他一把推开挡路的副官,指挥刀斜指山顶,声嘶力竭。 “不要慌!是伏击!敌人就在前方山顶!攻上去…” 话音未落。 一颗75mm榴弹破空而至,像长了眼睛一样,不偏不倚砸在他脚边。 “轰!” 奥巴夫连人带刀被狂暴的气浪撕成几截,残肢断臂横飞着砸在其他小鬼子身上。 紧跟着他的参谋、副官、电台兵,全被抛飞出去,又狠狠砸在地上,一动不动。 山头上,陈会微微转动九四式山炮的售手轮锁定了一个鬼子联队长的身影。 “装弹!” 伏击地。 李明远大吼一声。 “开火!” 谷底两侧山脊上,九二式重机枪、歪把子轻机枪、三八大盖同时响起,子弹像雨点一样洒向小鬼子。 那些没被炸死、正晕头转向的日军,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惨叫着,哀嚎着。 第105章 情报部门那群废物! 埋伏的谷底前方。 先头派出的一个鬼子大队长正带着人拼命往山上爬。 他听着身后传来的连环爆炸和山崩地裂般的枪声,脸色惨白如纸。 他的大队是指挥前锋开路的,居然没发现谷底有任何异常。 那些炸药包是两天前就埋好的,外面裹了油布又做了隐蔽处理,鬼子能看出来才怪了! “八嘎!” 鬼子大队长年面目狰狞,伸手拔出军刀指向山脊。 “不要乱,不要回头,从山上迂回!突击敌人的侧翼,只要…” “轰!” 话没说完,一颗75mm榴弹精准落下,在他脚边炸开,打断了他的话。 鬼子大队长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被气浪撕成了零碎。 没了大队长,但刚刚已经有了命令,剩下的小鬼子怪叫着,往两侧的山上爬去。 “哒哒哒!” 山顶上的机枪步枪同时响起,刚爬到半山腰的鬼子顿时被扫倒一片,尸体顺着陡坡滚回谷底,在山上拖出一道道血痕。 步兵炮完全没有机会组装,几个鬼子拿着掷弹筒躲在石头后支了起来。 粗略估算了下方位,打出第一颗榴弹,却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不等他们打第二发,一颗手榴弹从侧翼飞来,正落在掷弹筒旁边,连个爆炸声都没听到。 不等他们放第二颗榴弹,一颗手榴弹滚落在了他们脚底。 山顶上,一名士兵嘿嘿的笑着,又把一颗手榴弹扔了出去,目标还是刚才的位置。 “轰!” 手榴弹爆炸声响起,掷弹筒手和弹药手同时被掀飞了出去。 九四75mm山炮的位置。 陈归在将联队长,大队长以及几个中队长炸死后,离开炮位,大步走到弹药箱旁,一把掀开那装有特种弹箱子,他要准备用特种弹了。 后队跟着的一个鬼子大队已经有撤的迹象,不能让他们跑了。 “先装特种弹,榴弹等会再装!” 炮兵们小心翼翼的抱起那有些特殊标记的弹药塞进了炮膛,生怕一不留神掉在地上。 陈归却丝毫没有在意,能从炮管里打出去的东西,哪那么容易就泄露呢? 重做蹲在炮后,张德才扑了过来,一把拽住陈归的胳膊,指着天上。 “头儿!天上!鬼子侦察机往这边飞过来了。” 陈归抬头看去。 一架九五式侦察机正脱离了鬼子被独独伏击的地方,向这里飞来。 显然刚才开火的炮口火焰暴露了这门炮,它正降低高度飞来,想要给山外的105mm榴弹炮大队指示坐标。 陈归眯起眼,溧水方向,山角不远处,四门九一式105mm榴弹炮已经放列,炮口扬起,就等侦察机报出精确坐标。 “够不到啊!” 陈归遗憾的嘀咕了一句,他前面已经试过,九四式山炮射程差了一截,打不到那四门105炮,也许这也是鬼子敢把炮放那里的原因? 打不到炮,那就打侦察机! 陈归二话不说,转身冲向那门伪装的不注意看都发现不了的九八式20mm高射炮,一屁股坐上炮位,双手握住方向机,快速调整这炮口位置。 侦察机座舱里,鬼子飞行员正探着头,俯瞰着山顶,兴奋的对着电台狂叫。 “发现敌炮兵阵地!坐标XX,请求炮兵大队立即…” 他忽然僵住了,脸色变得很难看! 眼睛能看到的地方,一截比机枪粗得多的炮管正缓缓抬起,对准了他的机头。 高射炮身上的树枝伪装不断掉落,露出了完整的炮身,那是九八式20mm高射机关炮! “高…高射炮?” 飞行员眼睛瞪到最大,手忙脚乱的推着操纵杆。 “不是说没有防空武器吗,情报部门那群废物!” “嗵!” 20mm高炮发出一声怒吼,打断了他的怒骂声。 一发尖弹撕裂空气,闪电般钻进了侦察机座舱。 子弹穿到侦察机那薄薄的装甲,从飞行员身体里钻进去,又钻了出来,穿透舱盖玻璃,消失在空中。 鬼子飞行员顿时炸成一团血雾,血和碎玻璃喷满了整个仪表盘。 侦察机拖着黑烟,一头栽进山谷,发出一声巨响,燃起了熊熊大火。 陈归跳下炮位,拍了拍炮盾,笑了起来。 “挺好,看来以后还得用你!” 他一直觉得这20mm高射炮也就比机枪的枪管粗了一点点,没想到威力完全不一样! 陈归重新蹲在九四式山炮后,缓缓摇动手轮,炮口落点也定格在了最后的那一个大队中。 鬼子这次进山,拉成了三段长蛇。 最前面一个大队打头,是探路的,中间一个大队带着旅团长、联队长、参谋和辎重,最后面还跟着一个大队。 此刻,最后面的这个大队长正带着他的人,在谷口外的一片开阔地上慢慢进山。 突然,前方山谷里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像是炸药包引爆,紧接着是密集的枪声,中间还夹杂着山炮的轰鸣。 “前方遇伏?” 鬼子大队长惊疑不定,环视着四周,还好这里坡地平缓,不像前面进入了山谷。 回头看了眼,电台静默,没有任何指令传来,旅团长,联队长都在中间那个大队。 他犹豫了片刻,下令。 “就地防御!机枪上架,警戒两侧!” 随后,他派了一个传令兵前去查看。 传令兵去得快,回来得更快,满脸惊慌。 “大队长阁下!前方…前方遭到埋伏!敌人火力极其强大,山谷里全是尸体和血!” “旅团长呢?” “没…没有看到!” “联队长呢?!” “也没有看到!” “八嘎!” 大队长瞬间暴怒,抬手就是一个耳光,抽得传令兵原地转了个圈,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嘴角也渗出了血丝。 “什么也没看到就滚回来,你怎么不去死!” “嗨!” 传令兵硬生生受了一耳光,站直了身子,不敢捂脸,低着头。 “敌人火力太猛…根本过不去,前面的全被堵在谷里了!” 大队长举起的第二巴掌,也悬在半空,慢慢放了下来。 他眼睛转了转,忽然觉得好像没必要救援了。 前方枪炮声越来越密,没有跑回来一人,敌人火力这么猛,万一他这后队也填进去,岂不是全军覆没? 正在他犹豫的当口,头顶飞机的引擎声慢慢远去。 那架一直跟在他们头上的九五式侦察机脱离了战场朝前方飞去,越来越远。 大队长仰着头,盯着那架飞机,心里升起一丝希望。 “难道轰炸机要来支援了?要轰炸敌人的阵地?” 就在他猜测不已时,那架飞机机身突然一歪,冒出一股黑烟,打着旋儿栽进山谷,炸成一团刺目的火球。 鬼子大队长的一颗心,瞬间拔凉拔凉的。 这不是局部伏击,这是全方位的绞杀! 有炸药、有山炮、有防空火力,还有人在山上围剿 救不了,完全救不了! 现在冲进去,就是送死。 第106章 给你们来一发毒气弹 小鬼子大队长不敢撤退,害怕事后追责,但他眼睛一转有了主意。 “所有人上山,占据高地,建立防御阵地,等待联队长的命令!” 命令刚刚下达,小鬼子还没反应过来。 “咚!” 一颗炮弹不偏不倚,砸进最密集的人群中,也就是鬼子大队长所在的地方。 “轰!” 一声沉闷的爆炸声响起,并不像榴弹那样发出轰然巨响,甚至没有掀飞多少弹片。 但炸开的瞬间,一团乳白色的浓稠气体随着气浪猛的扩散开来,罩住了几十米范围内的小鬼子。 小鬼子们愣了一瞬,一股带着微弱香味的气体钻入了鼻孔。 下一秒,一股剧烈的灼烧感从鼻腔直灌肺叶,眼睛像是进了盐水,痛到发狂。 小鬼子们扔下枪,疯狂抓挠着自己的喉咙,嘴巴张得老大,却感觉吸不进一丝空气。 “毒…毒气!” “是赤弹!赤弹!戴面具,快戴面具!” 鬼子大队长学过这些东西,认出了这种东西,他大声嘶吼了一句慌忙去腰间寻找防毒面罩。 所有人中数他吸的多,手还没伸到腰后,剧烈的刺痛便席卷全身。 他弯下腰剧烈咳嗽着,身子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额头重重杵在了泥土里,嘴角已经咳出了血,还想去摸背囊里的防毒面具,胳膊却使不上一点力道。 赤弹一颗接一颗砸了下来,延伸着把毒雾从谷底一路送到了后队。 “咚!咚!咚!” 沉闷的炸响连成一片,每一发都在人堆里泼开一团白雾,没戴防毒面具的鬼子瞬间崩溃了。 他们扔下枪,跪在地上,疯狂的打着喷嚏,一个接着一个,眼泪鼻涕横流,脑袋像要炸开一样。 紧接着是剧烈的呕吐,不断撕扯着自己的喉咙,仿佛那里钻进了什么看不见的生物一样。 “嗬…嗬…” 他们连喊都喊不出来,只能发出凄惨的嗬嗬声,在雪地里打滚,腿脚乱蹬,把身边的同伴也绊倒。 而在后面反应快的鬼子,已经扯出背囊里的九五式防毒面具,哆嗦着往脸上扣。 橡胶面罩扣紧的咔哒声此起彼伏,他们透过模糊的目镜,惊恐的看着前方已经成为人间炼狱的战场,第一次有了逃跑之心。 “戴面具!戴好了的向山上撤退,准备建立防线!” 一个中队长模样的人,戴着面具,挥着军刀试图收拢队伍先建立防御阵地。 戴面具的小鬼子勉强聚成散兵群,端着三八大盖,向两侧山丘上爬,想脱离那片乳白色的死亡地带。 他们刚跑出十几步,脱离毒雾边缘,肺里还没来得及换一口顺畅气… “轰!轰!” 一颗颗掷弹筒榴弹从天而降,精准的砸在了人群中。 弹片横飞,一个个戴着面具的鬼子气浪掀飞,面具碎裂,身体被弹片削开,血喷的满地都是。 “有埋伏!两侧有埋伏!” 小鬼子隔面具嘶吼着,想要趴下躲避炮弹,屁股后面又是拥挤上来想要脱离毒气范围的鬼子,人群越来越密集。 他们举枪射击,可目镜里视野狭窄,根本看不清敌人在哪。 “打!” 山脊上方,刚刚摸过来的孙有胜带着他的三连,也架起了枪。 他趴在地上端起三八大盖怒吼一声,当先开火。 “给老子堵死了!一个都别放出去!” “哒哒哒!” 歪把子轻机枪、九二式重机枪,还有一支支三八大盖组成密集火力网,扫向了正在爬山的鬼子。 戴面具的小鬼子虽然防住了毒气,却防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弹雨,人群像是被收割的麦子齐刷刷的躺到一片。 后方 九四式山炮前,陈归看到孙有胜已经彻底堵死了鬼子的退路,谷底后队那几百号人正在毒雾和弹雨中挣扎,他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将目光转向了山谷另一头。 张大牛和宋致联带着一连与直属连,守在那里。 那是整场伏击中最艰难的战场,山谷尽头,一片相对平坦的坡地,无险可守。 为了防止被日军侦察机发现痕迹,他们连壕沟都不敢深挖,只能在冻土上刨出一排浅坑,用树枝和灌木盖住趴在冻土上。 当最前面的鬼子大队追着二十多名诱敌的伪装溃兵冲出山谷时,枪声瞬间炸响。 直到此刻,负责前哨的鬼子大队长才猛然惊醒。 中计了! 他听着身后山谷中传来的炸药轰鸣和密集的枪声,再回头看向刚刚走过的那段狭长谷道,心中已然明白。 敌人既然在那里埋了炸药,就说明要把他们整支联队堵死在这口锅里! 唯一的生路,是正面硬冲,撕开山谷尽头的防线,才能发挥他们的人数优势! 阻击阵地上,一名排长弓着腰,冒着横飞的子弹离开阵地,连滚带爬的扑到张大牛身旁,气喘吁吁。 “连长!让炮兵开炮吧!鬼子那两门九二步兵炮打得太凶了,兄弟们掷弹筒够不着,已经炸掉两挺重机枪了!” 张大牛回头看了眼身后,离他们一公里远的地方是一片小树林。 树林深处,六门九二式步兵炮并排隐蔽在枯枝伪装下,黑黝黝的炮管斜指着阵地。 张德才留在陈归身边给递炮弹去了,炮兵连现在归他指挥,开不开火,他说了算。 抬头扫了眼天上。 那架九五式侦察机还在战场上空盘旋,不断寻找这值得轰炸的目标,为山外的四门105榴弹炮指位置。 可两方的阵地交叉的如此之近,侦察机都不敢报位置,它不知道报上去炸的是一片自己人还是敌人。 “再等等!” 张大牛一把按住了排长的肩膀,怒吼一声。 “没看到鬼子侦察机还在天上转吗,咱这六门炮一响,烟一冒,鬼子飞行员立马就能把坐标报给山外的那四门105!到时候榴炮覆盖过来,到时候炮全炸了,我们用什么挡住小鬼子! 先用掷弹筒压着,打一发换一个地方,别让鬼子步兵炮端了就行!” 那名排长听到这话,急得眼都红了。 “鬼子不要命一样往上冲,三个中队分了三面,正面、左右侧翼,再加上那两门炮…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那也得等!” 张大牛打断他,转头看向趴在身旁用望远镜一直盯着战场的炮兵观察员。 “怎么样,看到鬼子步兵炮在哪儿打的吗?” 观察员依旧抱着望远镜,死死盯着。 “有土丘挡着,看不真切,但大致位置在东南方,那两片灌木丛后面!” “好!” 张大牛咬了咬牙。 “记住了!等侦察机一走,六门齐射,先端掉鬼子炮兵,再压制步兵!” 话音刚落,天上那架侦察机忽然晃了晃翅膀,引擎声陡然转急,朝着山谷后方飞去那是陈归那门九四式山炮所在的方向! 第107章 头儿的阵地,是它想去就能去的? “连长!这下可以开了吧!” 那排长一把攥住张大牛的胳膊,用力摇了一把,恨不得自己下令。 “趁着鬼子侦察机还没回来,先打掉鬼子炮!剩下的步兵,弟兄们拿命能填!” “回来?” 张大牛眯起眼盯着天上那道远去的黑影,想起山后那门九八式20mm高射炮,嘴角忽然扯出一丝狞笑,低声嘀咕着。 “做梦吧,头儿的阵地,是它想去就能去的?” “轰!”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远处天际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 那架侦察机猛的一顿,机身冒出浓黑的烟柱,打着旋儿,一头扎进了山里,炸成一团火球。 “传令!” “开炮!” 张大牛嘶声怒吼,脖颈上青筋暴起。 树林中,炮身上的伪装被掀飞。 六门九二式步兵炮的炮手早已握着炮绳,方位随着观察员的回报已经调好,只等命令。 “放!” 六门火炮同时拉响,六发70mm榴弹划出尖锐的弧线,越过阻击阵地头顶,精准的砸在了东南方的那片灌木丛。 “轰!轰!轰…” 远处传来剧烈的连环爆炸,火光冲天,两门九二步兵炮的炮架被掀上半空,零件四散。 一旁的观察员拿开望远镜,转头兴奋的大吼。 “打中了!狗娘养的炮阵地,一锅就都端了!” “好样的!” 张大牛和那名排长同时吼了一嗓子,拳头用力砸在了地上。 “连长,那我回阵地了!” 说完,那名排长转身就要跑,张大牛一把拽住了他。 “鬼子在强攻两翼,一定得守住!” “是!” 那排长不敢敬礼,低着脑袋大声应了声音,转身弓着身子跑了。 张大牛回头对那名炮兵观察员大声命令。 “让炮兵继续轰,往后方的鬼子步兵堆里延伸,别让他们喘气!” 战斗彻底进入了白热化。 子弹像不要钱一样在头顶乱飞,手榴弹和掷弹筒榴弹爆炸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鬼子知道不撕开这道防线,就得全闷死在山谷里,三个中队像疯狗一样分三路猛攻。 正面的人海一波接一波,左右侧翼的鬼子放弃了战术,端着刺刀踩着同伴的尸体死命往阵地冲。 “左翼!增援左翼!鬼子要突破了!” “炮兵呢!看到没有!最远那块大石头后面,鬼子指挥官!戴白手套的!是鬼子指挥官,炸掉他啊!” “重机枪!转移,快转移!鬼子掷弹筒盯上你了!” 阵地上的嘶吼声、惨叫声、爆炸声搅成一团。 张大牛操起一挺九七车载重机枪,对着正面冲上来的鬼子就是一个长点射,七八个人栽倒在地上。 就在此时… “咻~” “轰!” 一发炮弹陡然在阵地前方五百米处、一块巨大的岩石后方炸响。 那发弹的角度刁钻至极,像是绕过了石头,精准的砸进了背面。 爆炸声也和普通步兵炮不一样,更沉闷,更有力。 旁边一名老兵猛然跳了起来,扯着嗓子大喊兴奋的声音都变了调。 “连长,鬼子大队长死了!我看到他的指挥刀飞上天了,还有那顶帽子飘了老远!” 张大牛心头一震,随即狂喜。 那声音是九四式山炮,是头儿在开炮!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想法,片刻之后,又是一发炮弹尖啸着掠过天空,在鬼子一处密集冲锋的人群中炸开。 张大牛举起望远镜看去,这次看得真真切切,一个挥舞着军刀的鬼子中队长,上半身被炸得稀烂,下半身甩在一块尖石头上,肠子挂出来,在寒风里晃荡,格外刺眼。 “是头儿,头儿在给鬼子指挥官点名了!” “弟兄们,守住!头儿的炮在挨个炸鬼子军官,等他把当官的敲完,就该咱们反攻了!” 阵地上顿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欢呼声。 小鬼子阵地则彻底乱了。 指挥官接二连三被不知道从哪飞来的炮弹精准炸死,从大到小,从大队长到小队长和挨个点了过去,没有一人逃脱。 刚刚还悍不畏死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挫,剩下的小鬼子没了军官的约束,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这场仗,整整打了三个小时。 从始至终,山外那四门九一式105mm榴弹炮没有开炮。 它们布置在茅山外围的高地上,炮口早就对准了山里,炮手们焦急的等着侦察机报回坐标。 可第一架侦察机被陈归的高射炮一炮点名,第二架替补上来,刚靠近山谷,又被不知从哪飞来的子弹打穿了油箱,匆忙撤了回去。 金陵指挥部里再派第三架时,飞行员死活不肯低空进入,只是在高空观察到一片模糊的厮杀阵地。 没有精确坐标,105榴炮不敢盲射,万一误炸自己人,没人敢承担这个责任。 于是那四门炮就一直在山外等着,等到山谷里的枪声渐渐停止,也没等到撤退还是开炮的命令,第128旅团旅团长早就被炸死了。 等枪声彻底停止,陈归掏出怀表看了看,已经五点多了,再有一个多小时,天色就变黑了。 他眯起眼,脑中地图划拉到句容西北南侧的那四门榴弹炮,嘴角忽然扯出一丝笑。 原来计划着等146、147师北上后,堂堂正正开进溧水,那四门炮就留不住了,但现在看来,那四门炮或许以后就姓陈了。 转过身,对一旁正在清点炮弹的张德才吩咐了一句:“我先去阻击阵地那里,你回营地,再带几箱炮弹,然后把炮拆了,带着人来找我。” “是!” 张德才应了声,转身吆喝炮兵去搬炮弹、拆炮架。 陈归也抬脚向李明远他们那里走去。 地方看着近,等在山里绕来绕去,没有五六公里根本到不了。 他突然想起营地里还有缴获的十几匹马,要是自己会骑就好了,看来以后还得学啊。 到了阻击阵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谷底和山坡上,到处都是打扫战场的人影。 孙有胜正拿着一副防毒面具旁,用袖子擦着镜面,看见陈归走过来,赶忙起身迎了上来。 “头儿!除了前面有一小撮没进入毒雾区的鬼子,趁乱从侧翼豁口突围出去,剩下的全在这儿了,小鬼子没怎么抵抗,后面基本就是缴枪的缴枪,装死的装死。” 陈归瞥了他一眼,脚步没停。 没怎么抵抗? 能抵抗才怪了。 第108 章 伏击炮兵中队 刚刚的战斗中,旅团长、联队长以及参谋被一炮炸死,大队长、中队长死伤殆尽。 剩下的人没有统一指挥,各自为战,又被榴弹、毒气弹打掉了锐气,没有全员崩溃就算他们是精锐了! “留下第一连的人收拾战场,其他的全部跟我来!” 陈归说着越过孙有胜继续往前走着,扫了眼那些还躺在地上嘶吼翻滚的小鬼子,又补充了一句。 “让他收拾快些,别磨磨唧唧的!” “是!” 孙有胜大声应道,想起刚刚那一群跪在地上投降的鬼子,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纠结了下,还是决定开口问一问。 “头儿,那俘虏…” 话没说完,陈归站住脚步,侧头扫了他一眼,随口说道。 “仗打到这个份上,还说什么俘虏,在金陵城里屠杀之时,小鬼子问过我们了吗?” 孙有胜一怔,随即身子一挺,敬了个军礼,转身跑去召集人手去了。 山外,九一式105mm榴弹炮阵地。 中队长中村正喘着粗气,在冻得发硬的泥地上来回踱步,不时扫一眼慢慢变黑的天色,心里焦躁万分。 从午后到现在,山谷里的炮声从密疏,最终彻底消失,他一直在等炮击的坐标和命令。 可航空队侦察机报的坐标却始终没有报全,没有坐标就没法开炮,没有开炮又没给他下达撤退的命令,又不敢擅自回城。 “废物!全是废物!” 他也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咒骂了,也不知道在骂航空队,还是在咒骂自己不敢带着炮兵撤回城内。 “中村阁下!金陵回电!” 副官手中握着一份电文,快速跑了过来。 中村猛然站住脚,一不留神,军刀刀鞘磕在炮架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他们说什么?” 副官扫了眼四周后,快速压低声音。 “华中方面军参谋部…质问我们为何还没有撤回溧水,命令我们,立即收炮回城!” “八嘎!” 中村怒骂出声,骂到一半才意识到这命令来自方面军本部,只得把后半截脏话生生咽了回去,恨恨的咬着牙,指着黑黢黢的山谷咆哮。 “航空队那帮废物!说好了有了坐标就炮击,结果报了一个一半的坐标! 现在山里连枪声都听不到了,战斗早就结束了,才想起来让我撤?还质问我为什么不撤,命令呢?没有命令我怎么撤!” 副官瞥了眼阵地上那些看似忙碌、实则竖着耳朵听热闹的炮手,赶紧凑前半步,低声提醒。 “阁下,是参谋本部的命令…” 中村面色一僵,像被人抽了一耳光。 他深深的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强压下心中躁动的怒火,咬着牙挤出一句话。 “收拾阵地,准备回城!” 话说的容易,可炮兵阵地收拾起来哪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弹药要装箱,炮身要拆卸,驮马要套辕,还要把冻得梆硬的驻锄从土里刨出来。 将近两百号人忙得满头大汗,等四门炮终于牵引着出了阵地,天早已经黑透了。 公路还算平坦,可拉着沉重的炮身,驮马走的深一步浅一步的,点火容易暴露目标,可摸黑走又太慢,这样走回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中村一咬牙,命令手下打上手电筒和马灯,队伍在公路上照出一条缓慢移动的光线。 离溧水城北门还有约莫两公里时,骑在马上的中村突然抬起戴白手套的手。 “停!” 一旁的副官赶紧骑着马凑到跟前。 “阁下,怎么了?” 中村狐疑的扫视着道路两侧。 黑漆漆的一片,荒草树木林立,像藏着无数双眼睛。 胯下的战马不安的打着响鼻,脑袋左右晃动着,似乎在道路两侧发现了什么。 “你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吗?” 中村皱着眉头询问。 副官举起手电筒照向道路两侧,泛黄的光柱只能照出十来米远,除了枯黄的荒草,什么也没有。 他转头看向中村。 “阁下,什么也…” “轰!” 一声巨响撕破了夜空,火球从队伍正中央腾空而起,瞬间吞噬了中村和副官,连人带马炸成了漫天血雨。 刚刚还在行进的队伍,猛然炸开了锅。 “敌袭!” “炮击!快隐蔽!!” 爆炸的火光还没有完全消散,道路两侧突然响起密集的步枪点射声。 子弹从黑暗中扫了过来,手电筒和马灯成了最醒目的靶子,鬼子炮兵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公路左侧,孙有胜端着一支三八式步枪,抬手放了一枪,大声嘶吼着。 “他娘的,歪把子架快点!别扔手榴弹!那里边有炮弹,殉爆了咱白忙活了!” 公路右侧,李明远握着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抬手一枪,公路上一个举着马灯四处张望的鬼子应声栽倒。 他气喘吁吁的大喊着。 “尽量留活口,那几门炮和驮马还有用,别往马群里打!” 在李明远身旁,宋致联一句话也不喊,埋头带着直属连的人向前猛跑。 他必须抢在溧水援军出来之前,封死公路。 城里还有一个联队和溧水驻军,加起来将近三千多号鬼子,一旦冲出来,这仗就从包围战打成被突围战了。 鬼子炮兵虽然反应不慢,但他们是炮兵,不是步兵,在火把和手电光的照耀下,第一波袭击就把他们打懵了。 “扔掉火把!” “快!快灭掉马灯!” 幸存的小队长和军曹终于发现了问题,声嘶力竭地狂吼着,可已经晚了。 他们趴在地上盲目的向两侧射击,只能看到枪口火焰在黑暗中闪烁,却找不到敌人的确切位置。 有人扔出手榴弹,炸起的火光只能照亮空荡荡的荒草,根本看不到藏在黑暗中的伏击者。 几个鬼子试图架起仅有的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枪架还没撑开,就被从侧面飞来的子弹打穿了胸膛。 有人想蹲下去支掷弹筒,身子刚直起来,流弹就掀掉了他们的天灵盖。 炮兵终究是炮兵,打炮他们在行,打这种夜间的伏击战,他们表示这是第一次,从来没遇到过。 第109章 那声堪比舰炮的殉爆 战斗进行得很快,不到十分钟,公路上还能动弹的鬼子已经不足五十人,但驮马也被误伤了不少。 孙有胜看得心疼不已,来时陈归交代过这四门炮少要有两门能用。 他咬了咬牙,咔哒一声将腰侧的刺刀卡在步枪上,怒吼一声。 “机枪掩护!其他人上刺刀!冲下去!” “冲啊!” 一百多号人怒吼着从黑暗中一跃而起,扑向了公路里的小鬼子。 另一侧的李明远听到了声音,高举手枪,大吼一声。 “上刺刀!冲锋!” 歪把子的火力死死压住公路上残余的抵抗,伏击部队端着刺刀冲进敌群,展开了激烈的肉搏战。 宋致联则带着人终于到了地方,在距离溧水城不到两公里外的地方架起了机枪,死死盯着城门方向。 溧水城里,爆炸声惊醒了还没有入睡的驻军。 城头上的探照灯快速的转向了交战的地方,两道雪白的光柱在荒地里乱晃。 可两公里的距离,除了黑暗什么也看不到。 很快,一颗照明弹从城头升起,悬在半空,发出惨白的光芒。 距离太远,城头上的小鬼子依旧不清战场上的样子。 溧水城里的鬼子不是句容那群被陈归打怕了的残兵。 他们只是听过,却没有真正尝过茅山游击队的厉害,不像句容城里的小鬼子,只要天一黑,就是天皇死在外面他们也不会出去。 很快,三辆卡车打头,开着大灯,马达轰鸣,沿着公路狂奔。 卡车后面跟着一个中队的鬼子,踏着整齐的步伐,紧紧跟随。 刚出城门,又是一颗照明弹升空。 宋致联站在在公路旁的土坎后,盯着远处越来越近的车灯光柱,手已经高高扬起。 他身侧,五具掷弹筒早已架好,黑洞洞的筒口斜指着公路。 “轰!” 九四式山炮的终究早他们一步开火,一发75mm榴弹精准的砸在打头的卡车车头。 火球冲天而起,卡车瞬间被炸成一堆扭曲的废铁,油箱殉爆,烈焰吞没了车厢里的鬼子。 紧随其后的第二辆卡车急忙刹车,车头狠狠撞进前车的残骸碎片里。 驾驶室门被暴力破开,一个戴着白手套的鬼子大尉阴着脸跳下车,拔出指挥刀朝前一挥,对着后面奔跑的士兵嘶吼。 “敌人就在前方!以小队为中心,散开冲锋!” “照明弹,发射!” 第三辆卡车上的迫击炮手慌忙发射照明弹,惨白的光球终于照亮了公路前方,隐约能看到土坎后晃动的人影。 “嗵嗵嗵…” 宋致联手终于挥下,身旁的五具掷弹筒同时发射。 除了有一颗正中人群,掀翻三个鬼子外,其余四颗都落进了前方的黑暗里,炸起几团火光。 鬼子大尉嘴角扬起,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 “茅山游击队也不过如…” “轰!” 第二发75mm榴弹像长了眼睛一样,在他脚下炸开。 灼热的火球腾空而起,瞬间吞噬了他和身旁几个军曹,指挥刀被气浪抛起十几米高,在照明弹的光亮里转了几圈,从一旁的一名鬼子背后滑下,破开衣服,留下一道月痕。 剩下的小鬼子一愣,随即在军曹的嘶吼下散入公路两侧的荒草,埋头冲锋。 几名掷弹筒手蹲下去,支起掷弹筒准备反击。 鬼子军曹趁机大喊着安定军心。 “他们的炮不准,冲锋!拿下阵地!” 话音未落。 “轰!” 又一颗75mm榴弹炸响,刚刚支起掷弹筒,榴弹还握在手中的几名小鬼子瞬间被炸的四分五裂,榴弹的殉爆照得夜空都亮了几分。 很快,鬼子冲到了机枪射程之内,早就埋伏好的歪把子轻机枪突然开火,将猝不及防的小鬼子扫倒一大片,冲锋的势头顿时一挫,全部趴在了地上。 九四山炮不管你跑着冲锋,还是趴在地上,一发接一发,被死神点名一样,精准的砸在鬼子最密集的地方。 和刚才伏击炮兵中队时不同,那边陈归要的是完整的炮和驮马,所以只打掉了鬼子中队长,其他的需要靠步兵拿下。 而这里,面对溧水出来的援军,陈归的的炮击只有四个字,那就是—不留余力! 宋致联趴在土坎后,感受着头顶75mm炮弹掠过带起灼热气浪,嘴都快笑歪了。 “头儿的炮…真是又准又狠啊,小鬼子可算是有福了!” 随着炮弹不断落下,小鬼子终于学精了。 他们不再往天上打照明弹了,那东西升上去,只能把自己人照成靶子,让黑暗里的敌人瞄得更准,却连伏击者的影子都摸不到。 “嗵!” 一枚迫击炮弹从第三辆卡车的车厢里飞出去,准头差得离谱,远远的落入了前方黑暗中。 一名班长摸到宋致联跟前,趴在土坎后,大声问道: “连长,鬼子不打照明弹了,改打炮弹了!要不要我带几个弟兄摸上去,用掷弹筒端了他们的炮?” 宋致联抬手朝黑暗中打了一枪,缩回脖子,抹了把脸上的泥土,回头大吼。 “不用管!他们打照明弹那是还有用,头儿要留着照小鬼子自己,现在敢打炮弹…” 他咧嘴一笑。 “那就是自己找死,头儿能放过他们?” 话音刚落。 “轰!” 一团巨大的火球从公路中央腾空而起,瞬间将方圆百米照得亮如白昼。 一发75mm榴弹不偏不倚,正中第三辆卡车的车厢! 车厢里堆满了照明弹、迫击炮弹和发射药,被榴弹一炸,整辆车化作了一座火山。 殉爆! 连环殉爆! 照明弹、迫击炮弹、汽油箱,所有东西在同一瞬间被点燃,轰然炸开。 火球翻滚着冲上十几米高空,将卡车周围的鬼子像稻草人一样抛起来,撕碎,再烧成焦炭。 气浪裹挟着灼热的弹片和汽车残骸,向四周横扫,清空了周围的所有小鬼子。 宋致联猛的低下头,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 “乖乖…” 等热浪过去,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团还在翻滚升腾的火云,哈哈大笑。 “这他娘的都快赶上鬼子的舰炮了,也让小鬼子尝尝被舰炮炸的滋味!” 不止宋致联觉得厉害,小鬼子也觉得厉害,扛不住了。 面对前方那道火力绵绵不绝,打不穿的阻击线,头顶上又不断点名落下的炮弹,加上刚才的殉爆,鬼子的心理防线终于崩了。 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一个趴在地上的鬼子突然怪叫一声,爬起来就往后跑。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跑啊!” “撤退!快撤退!” 恐惧瞬间蔓延,小鬼子不再听从任何命令,爬起身向着溧水城的方向亡命奔逃。 机枪子弹从背后追上来,扫倒一片,可更多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跑,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在又丢下几十具尸体后,这支原本齐装满员的中队,终于被打断了脊梁骨。 第110章 还想睡觉? “连长!追不追?” 一名排长凑到宋致联身旁,笑的嘴都咧到了耳朵根。 他没想到,一个中队的鬼子在这么短的时间就被他们打崩了,彻底溃散了。 而现在正是衔尾追杀的好时候。 宋致联却摇了摇头。 “不追,我们的任务是阻击,不是歼灭!阻击成了,立刻收拢人马,能带的带走,带不走的扔下,谨防城里鬼子炮击。” 说着,转头看向那名排长。 “十分钟后,全员撤退!” 那排长惋惜的咂巴了下嘴,随即立正。 “是!” 转身招呼着士兵弟去补枪、收缴战利品去了。 后方埋伏炮兵的战斗也早就结束了。 孙有胜将刺刀从一名鬼子炮兵身上捅进去,又拔出来确认死的透透的了,转身看着快步走来的李明远,扯着嗓子喊。 “老九!你走那么急做甚?” 李明远脚步一顿。 这老九的绰号还是缘于他是黄埔九期毕业的原因,不知何时被这个老兵油子叫开了, 事实如此,跟孙有胜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大老粗也没法计较。 他大声回道: “头儿说了,打完仗带着炮和炮弹立刻去找他。刚才打得那么热闹,城里鬼子早看见咱们这片亮光了,之所以没开炮是怕误伤他们自己人。 现在宋连长那边也收工了,万一逃回去的鬼子报信,城里知道全军覆没,必然炮火覆盖这片区域,收拾下赶紧走!” 孙有胜把步枪往地上一顿,摸着下巴的胡茬,微微沉吟: “怪不得头儿让赶快走,原来是这么个道理!” 随即抬头,环视了一圈,正摸索鬼子尸体的众人,大吼: “都别磨磨唧唧了,炮和炮弹全带上!驮马不够,人扛着走!其他的破烂,统统不要了!” 他又看向李明远,咧嘴一笑。 “放心吧,头儿让带回去的东西,就算是爬,弟兄们爬也爬着带回去!” 原本还松松散散的众人立刻快了许多。 四门九一式105mm榴弹炮被几匹驮马重新套辕,五百余发炮弹马背上放不下,士兵们便一箱箱扛在肩上,深一脚浅一脚的向着山的方向走去。 身后,宋致联带着直属连的人也追了上来。 还没走出几步,远处陡然传来地动山摇的爆炸声,溧水城内的75mm野炮发威了。 只是黑灯瞎火,没有观测哨,没有侦察机指引,那些炮弹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砸,落在几百米甚至几公里外的荒地里,炸起一个个火球。 看着不远处的爆炸声,李明远很快反应了过来,大吼了一声: “熄灭火把!所有灯光灭掉!” 鬼子又胡乱轰了两轮,大概也觉得没意义,终于消停下来。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山坳里出现一片晃动的火把。 孙有胜、李明远、宋致联几人对视一眼,越众而出,快步跑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陈归睁开眼,目光扫过面前三张带着兴奋之色的脸,缓缓站起身。 “你们带着三门炮,在山脚寻一处隐蔽洼地,把炮藏好,伪装严实,架设临时防御阵地,留下一门炮和五十发炮弹。”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我要让溧水城里的鬼子,今晚别想睡觉。” “是!” 三人齐声应道。 孙有胜却没挪步,试探着问: “头儿,要不…我留下陪您?” 话音未落,站在一旁的张德才立刻瞪起了眼: “你一个步兵留下做什么,难道我一个炮兵还没你一个步兵递榴弹递的好??” 孙有胜被这话一噎指着张德才的鼻子: “你…你炮兵了不起啊!” “行了。” 陈归摆摆手,打断两人的争执。 “都去安排阵地,万一明天鬼子还敢出城追炮,咱们还得打阵地战。” 孙有胜没敢再坚持,敬了个军礼,临走还不忘朝张德才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也不知道黑灯瞎火的对方瞧见没有。 走出不到一里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九一式105mm榴弹炮开火了,重达三十斤的炮弹划破夜空,尖啸着飞向了溧水城。 孙有胜脚步微顿,想象着此刻溧水城里鬼子被炸得人死伤惨重的模样,刚刚和张德才沤气的心情瞬间畅快了几分,嘴里低声骂了句。 “该!” 随即小跑着去追李明远他们了。 金陵,华中方面军司令部。 天又阴了,原本早该爬出山头的太阳,被厚厚的云层挡住,透不出一丝丝光亮。 一阵寒风灌进走廊,吉住不由得缩了缩脖子,继续向走廊深处走去。 大清早被召来,他知道准没好事,难道陈归又打句容了? 打就打吧,反正防也防不住,那家伙也占不住,不就是抢点粮食弹药么,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来到那扇厚重的木门前,敲了敲。 “进来。” 门内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吉住推开门,田中健正背对着他,站在巨幅作战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 听到脚步,他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吉住一眼,缓缓开口。 “昨天白天,114师团128旅团,一个联队,由旅团长亲自带队进山,在茅山遇伏,死伤惨重,逃出来的,不足三分之一。” 吉住默不作声地站着,一句话也不说。 这些事,说到底全是畑中健一手操办的。 他吉住自从被派去防守金陵、镇江、句容线,可谓是兢兢业业,吃住都在营地,从不进金陵城,就怕被这位方面军司令召来背锅,没想到躲来躲去,还是没躲掉。 你说你没事去惹那杀神干嘛? 让他在山里窝着不好吗,非要显能,说什么情报部门已经锁定。 我呸! 还不是遭了伏击! 田中健不知道吉住心里正在疯狂蛐蛐自己,依旧面无表情的说着。 “第十军司令部转来一份情报,国军两个师,已从溧阳方向北上,先头部队已经过了溧阳…” 吉住猛然抬头。 前面那些事,他其实不太在乎。 参谋部早就推断出陈归所部不过千余人,战斗力虽强,但终究只是打游击、抢物资。 看到他出山,躲远点,忍忍就过去了,丢再多的物资,也有畑中健顶着。 可现在是两个师,将近一万五千人北上,他们要做什么? 第111章 去炸机场! 田中健仿佛没看到吉住眼中涌起的惊骇,依旧用那种死人般的语调说着。 “参谋部推断,国民政府察觉我114师团北上、后方空虚,抓住了这个机会。 那两个师北上,加上昨晚陈归抢了四门105炮,连夜炮击溧水,吉住君,你猜到他们要做什么了吗?” 吉住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溧阳、溧水、再往北,就是金陵! “难道…” “对!” 田中健的铅笔在地图上重重一戳,铅笔芯啪的一声折断,划出一道粗暴的划痕。 “就是金陵!参谋部判断,国民政府意图让陈归部配合那两个师,反攻金陵,以此逼迫我北上的部队回援!” 他死死盯着吉住 “放在平时,两个师而已,我们在金陵有你的第九师团一部驻防,还有第三师团未整合完毕的一部,完全不怕。 可这次,陈归手里有四门九一式105mm榴弹炮,以及一个完整基数的弹药,加上他那近乎妖术的精准炮击…” 田中健的声音陡然拔高: “吉住君,你说,该如何布防?” 如何布防? 你问我,我哪知道! 吉住心里在疯狂吐槽着,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该找个什么理由,立刻离开金陵,去镇江,或者去上海,或者随便哪个地方,只要躲开这个是非之地就行! 等等! 吉住猛然一个激灵,回想起了刚才的话,田中健问他如何布防,该不会是让他全权防守金陵,而畑中健自己,是准备跑路吧? 他抬眼望去,正撞上田中健死死盯着他的目光。 吉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眼睛一转,急中生智。 “大将阁下!我们为何不用战斗机、轰炸机,持续袭扰那支北上的国军?同时…派特遣队潜入茅山,炸掉那四门炮!” 田中健的嘴角抽了抽。 “我已经派航空队去轰炸了,但收效甚微,那两个师白天听到飞机声音,便开始隐蔽,轰炸机寻找不到目标。”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挫败感。 “至于炸炮…” “陈归在镇江缴获了两门20mm高射炮,昨天到今天早晨,我们已经损失了两架侦察机。 飞行员报告,只要低空接近茅山,就会被精准击落,那家伙…连防空炮都打的那么准!” 吉住愣住了。 十二月的寒风从窗缝灌进来,冷入骨髓,他却觉得后颈在冒汗。 他想起那个夜晚,十二月十八日晚上,紫金山上的炮击。 一个大将、一个亲王、还有那么多将佐,都在那种精准到妖异的炮火中化消失的干干净净。 此刻,田中健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正盯着他,吉住知道,自己必须立刻找到一个离开金陵的理由,否则就要被钉死在这座即将成为靶子的城市里。 “大将阁下!” 吉住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发紧。 “卑职愿意去守镇江,等到陈归若敢北上,卑职率部从侧翼出击,直插其肋,敌人必然会撤退,说不准还能全歼!” 田中健仿佛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说。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墙上那张巨大的华中地图,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不!” 一个字,斩钉截铁。 “我计划收缩周围所有兵力,镇江、句容,只留少量部队虚张声势,溧水的115联队,已经全部撤回金陵,另外…” 田中健眯起眼。 “114师团经金坛、丹阳北上的那一部分,我已下令立即回援。” 吉住的心猛地一沉,心中已经明白,为什么不守镇江了,因为114师那一部分从镇江过的江,同样也会从那里回来。 “我要在陈归抵达金陵城外时,断他的后路,114师团从东面压过来,第9师团从城内杀出去,两面夹击,这次我要彻底消灭这支游击队和那两个师!。” 他盯着吉住,一字一顿。 “镇江不需要你,你的任务是守卫金陵城防。在陈归到来之前,找一处隐蔽之所,设立新的指挥部,守住金陵,等待114师团合围。” 畑中健忽然凑近半步,那张瘦削的脸在吉住眼中显得格外狰狞。 “我不信,我们悄悄换个指挥部,他陈归还能找到!” 吉住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看着畑俊六那双毫无感情色彩的眼睛,哪里还敢有半分多言? 他猛地并拢脚跟,低头大声应道。 “嗨!” “另外!” 畑中健直起身,语气冷漠到极致的平静。 “陈归部有防空炮,但北上的那支国军没有,我已经下令加大了轰炸力度,所以,吉住君…” 他抬手拍了拍吉住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吓得吉住一个哆嗦。 “一支小小的游击队而已,不必如此害怕,更不用躲到镇江!” 吉住赶忙深深低下头。 “卑职…明白!” …… 溧水城外,山脚。 陈归是被孙有胜摇醒的。 “头儿,头儿!醒醒!” 陈归睁开眼,一只被烟火熏黑的水壶递到了面前,还贴心的晃了晃,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他接过水壶,灌了一口冰凉的水,脑子才慢慢清醒过来。 “几点了?” “快晌午了!” 孙有胜咧着嘴,另一只手拿着一罐刚加热的牛肉罐头,递了过来。 “趁热吃点,弟兄们看天上没鬼子飞机,才敢生火热饭。” 陈归接过罐头,几口扒拉完,抹了抹嘴,忽然皱起眉头。 “今天没有侦察机来?” “没有!” 孙有胜摇头,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弹药箱上。 “一架都没,奇了怪了,往日跟苍蝇似的,今儿个倒干净。” 陈归疑惑的重新闭上眼。 他先扫向金陵方向,金陵机场里,原本几十架飞机竟然少了一大半。 那些飞机去哪了? 他四处划拉着那些快速移动的红点,很快,在溧阳至宜兴之间的上空,发现了大量移动的红点,轰炸机群! 它们正排着编队,在低空盘旋,投弹,拉升,再盘旋。 陈归的心猛的一沉。 北上的那两个师,146师、147师他们已经出了溧阳,正在向茅山方向急进。 预计明天就能抵达,而畑俊六的航空队,此刻正在半路上阻击他们! 陈归睁开眼 “原来如此!” 田俊六知道有两个师北上,那个老鬼子,一定已经猜出了国军的意图,配合他陈归,反攻金陵。 所以把飞机全部派去轰炸北上的援军,同时收缩溧阳的小鬼子,集中兵力死守金陵。 陈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心中开始盘算。 四门105炮在手,他确实有攻城的底气,但如果那两个师在半路上被炸残,他这一千多号人就要独自面对守城小鬼子的压力。 要破局,必须先打断金陵城里的飞机场,很快他心中有了决断。 “张德才!” “到!” 张德才从不远处跑了过来。 “你回营地把那四门迫击炮带一门过来,炮弹带…” 陈归沉吟了下。 “带五十颗,一半燃烧弹,一半高爆弹!” “头儿,咱们去哪?” 陈归抬头,望向金陵方向阴沉沉的天空,嘴角扯出一抹狞笑。 “去炸机场!” 第112章 商量 听到陈归要去炸机场,孙有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又没说出来。 那可是金陵,小鬼子华中方面军的老巢,几十万大军盘踞的虎穴。 李明远和宋致联听到陈归醒了,急匆匆的走了过来,脚步还没站稳,就听见这句话。 李明远脚下一虚,差点被石子绊了个趔趄,一把扶住树干,眉头紧紧皱起。 “头儿,机场在金陵城外,即便是在城外,那也是鬼子的华中总指挥部!” 他说的很慢,却遮掩不住脸上的焦急之色。 “那里的防守不用想也知道有多严密,一旦陷在里头…”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张德才也停住了去取迫击炮的脚步,转过身,眼巴巴的望着陈归,希望他收回命令。 陈归抬头看了眼阴沉沉的天空,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笑容。 他能来到这个世界,又给开了挂,连个鬼子飞机都炸不掉,那还有什么脸再用脑袋中的那个挂? 低下头,扫了几人一眼,他开口说道:“没事!去的人不多,鬼子想抓我,他们还差了点。 再说了,机场不炸掉,咱们北上的路怎么走?146师、147师马上就到,鬼子停在金陵的三十多架飞机一起升空,20mm高炮的那点射程,能做成什么?” 宋致联嘴唇动了动,一句“要不…别光复金陵了”在心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跟随陈归的时间短,有些话不敢说。 李明远叹了口气,蹲下身子,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头儿,要不缓一缓?” “或者再想想别的法子,实在不行,咱们再去宁镇山脉炸断铁路,同样能牵制鬼子,犯不着拿命去赌…” “你以为我是一时脑热,给武汉夸下海口?” 陈归忽然笑了,打断了李明远的话。 他转头环视着那些或坐或靠在树下的部下,各个满脸疲惫,有的还带着伤。 这一仗,伏击128旅团,占尽了天时地利,伤亡仍不下百人。 张大牛带着一连护送伤员回营地,能救回来的准备抢救,更多的是没等到救治就咽了气的。 他满打满算只有一千出头的战斗人员,能经得起几次这样的消耗? 他需要兵员,需要武器弹药,需要粮食药品,需要一切能让这支队伍活下来的东西。 而金陵城里,恰恰有! “上一任鬼子华中指挥官被我炸死在金陵,田俊六那个老鬼子接手后,屠杀虽然还有,但不像原先那么肆无忌惮,没有了成规模的屠杀。” 陈归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却字字清晰。 “有情报说,城里还有没来得及处置的俘虏,加上后面搜捕的溃兵,不下五千人。那是最好的兵源。” 孙有胜和张德才的眼睛已经亮了。 “拿下金陵,” 陈归一字一顿。 “我们才能满编满员,才能真正成为一支军队,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要让还在沦陷区的国人都知道,我们没有被打垮,还在反攻,并且有希望打跑侵略者!” 孙有胜和张德才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激动之色,再也没了顾虑,目光灼灼的盯着陈归。 李明远和宋致联却仍旧皱着眉。 李明远在用树枝在地上又划出一个点,连向先前的点。 “头儿,即便炸了金陵的机场,芜湖还有个军用机场,那里应该也有飞机,距离金陵不过八十多公里。 咱们就算拿下金陵,撤退时鬼子飞机从芜湖起飞,咱们照样被追着炸,能带走多少东西?” “芜湖…” 陈归眯起眼,他在脑海中的全息地图上搜寻过,一百公里范围内,确实没有第二个成规模的机场,而芜湖超出了范围,没有算进去。 “八十多公里,咱们到金陵又有时四十多公里,确实是够远了。” 他揉着太阳穴,快速思量着,靠两条腿奔袭不现实,但是… 他想起那件缴获的日军大佐军服,心中有了计较。 “芜湖的事,到了金陵再说。” 陈归侧头,目光落在张德才身上。 “这次跟我去的人,挑两个会开车的。另外把我那件鬼子大佐军服带来,在沈秀英那儿,她说给我洗了,你去找她要。 再给跟着去的人每人备一套鬼子皮,军官的、士兵的,都带上。” “是!” 张德才大声应道,脚下却没动,搓着手,眼巴巴的望着陈归。 陈归挑了挑眉。 “还有事?” “我…让我跟您去吧?” “废话!” 陈归抬脚作势要踹。 “去炸机场不用炮?迫击炮就不是炮了?你不跟着递炮弹,谁递?难道不想去?” “去!去!” 张德才顿时眉开眼笑,生怕陈归反悔,转身就跑。 “我这就去取炮!” 孙有胜立马凑了上来。 “头儿,那我也去,我潜伏是把好手,当初在紫金山下鬼子医院中,您也看见了,让我…” 话没说完,陈归瞪了过去。 “什么热闹你都凑,还有你们两个,” 他转向同样有些跃跃欲试的李明远和宋致联。 “都留下带兵,万一鬼子进山扫荡,你们得带着人马转移。还有146师、147师这两天就到,你们负责接洽,把人先稳住了,我一两天就回来。” 孙有胜挠挠头,嘿嘿的干笑了两声,不敢再辩。 这么一打岔,方才凝重的气氛变得轻松了许多,李明远忽然想起什么,说道: “头儿,昨天围剿那队鬼子,缴获了些文件和口令,要不都带上,路上或许用得着。” “好!” 陈归点点头 “至于那两个师的事…” 几人又商量了一顿具体的接洽事宜。 虽然那两个师暂时划归他指挥,但人心隔肚皮,两方谁也不认识谁,得有人镇着。 商量完,陈归下意识扫了眼在场的人,总觉得少了谁。 刘树江在营地守着装甲车,这次用不到他,所以没来,还有… 陈归想到少个谁了,皱起了眉头。 “周兴国呢?” 李明远开口。 “他看您睡着了,说跟着张大牛送伤员回营地去了。” 陈归嗯了一声,心里明白,那个武汉派来的政训处参谋,身份特殊,除了他自己,别人管不住。 沉吟了下,他又嘱咐了一句。 “你们平时多留意些。” 李明远和宋致联对视一眼,默默点头。 第113章 伪造 山里忽然又起风了,带着丝丝寒意。 陈归挥挥手示意他们去忙,自己则重新靠着树坐了下来。 刚才有些话他没说出来,金陵城除了武器弹药、粮食药品、溃兵俘虏之外,那里还有小鬼子从四处掠夺的黄金。 在长江航道疏通之后,他们正一批批运往海上,而在城外码头上正堆积着十余吨黄金等待装船,城里更多! 那东西不一定能带出来,但就算是炸沉在江里也不能让小鬼子运回倭岛! 不多时,李明远抱着从战场上搜摸出来的一堆文件、印章、还有空白公文纸走了过来,纸角上还沾着泥和暗褐色的血点子。 宋致联则兜里揣着几十个领章,手里还拿几个,大佐的、中佐的,看起来各个军衔的都有。 孙有胜更直接,用一件撕烂的鬼子军服兜着一包东西,往地上一倒,噼里啪啦滚出来几十本完好的小牛皮册子。 “头儿,都在这儿了!” 李明远放下那堆文书,又指了指领章和手牒: “我们把地方搜摸遍了,能找到的完整物件都拿过来了。除了那个旅团长被炸得东一块西一块,身上的证件没了之外,其他的从大佐到底层士兵,都能配齐。” 陈归直起腰,俯身翻找。 文件堆里有作战命令、行军地图、空白公文纸,甚至还有半盒没用完的印泥。 他捡起一本手牒,翻开看了看,照片上的日本人留着仁丹胡,死鱼眼瞪着镜头。 宋致联扒拉了一圈,捡起一枚铜印章,凑到眼前研究了许久,没有认出来,只得悻悻放下。 “可惜我们不认识日语。” 他叹了口气,颇为遗憾 “不然自己伪造一份调兵或者运输文书,还不是想跑哪里跑哪里?” 话音刚落,李明远和孙有胜齐刷刷转头盯着他。 宋致联被盯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紧了紧衣领。 “干…干嘛用这眼神看着我,我说错了吗?” “哈哈!没错!” 孙有胜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读过书的脑袋就是好使!” 李明远也笑了起来,连连点头。 “就是,咱们怎么没想到这茬。” 说完,他转头看向陈归。 “头儿,这办法可行,笔我有,咱们照着他们文件上的格式,伪造一份通行文书不就好了,人昨天才被打死,底层巡逻的鬼子今天不一定知道。” 宋致联这才后知后觉的看向李明远,以为这位同是黄埔毕业的校友还藏了一手。 “李连长,没看出来你还会日语啊,真人不露相啊!” “不是我,” 李明远朝陈归努了努嘴,笑得意味深长 “是头儿。” “嗯?” 宋致联瞪着眼彻底呆住了。 他知道陈归的履历,教导总队的大头兵,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被火线提拔成少将,没上过正规军校,怎么还会日语? “这你就不懂了吧,” 孙有胜来了兴致,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头儿日语说得比小鬼子都顺溜,当初在紫金山下,我们…” “咳!” 陈归咳嗽一声,打断了他即将开始的吹牛。孙有胜一缩脖子,嘿嘿干笑两声,不敢再往下说。 陈归捡起一份真命令,纸上有水印,格式工整,看了几眼,心里有了底。 “可以,就照着这个写。” 他点了点其中一份。 “这是一份调运物资的文书,改个地名、换个任务内容就能用。” “那您那身鬼子军服得改一下领章。” 李明远心细,早就想到了关键。 “一个大佐亲自押运卡车跑物资,太假了,鬼子联队长出门,起码得一辆轿车坐着,后面才跟卡车,咱们直接开卡车,扮大佐不像。” 听到换领章一事,陈归有些疑惑,抬头问道:“鬼子的军官服,佐官和尉官都一样?” “一样。” 李明拿起一枚少佐领章,在衣服上擦了擦,两条金杠重新变得有了光泽。 “尉官、佐官的常服通用,换个领章就行,大佐是两条粗杠,少佐是一粗一细。” 宋致联也在一旁点头,这些常识他也清楚。 “确实,鬼子的军服,从少尉到大佐制服都一样,换个领章就成!” “那选军职也不能太低了。” 孙有胜这个老兵油子,还惦记着上次扇鬼子耳光的事,挠了挠头,嘿嘿笑着。 “太低了万一遇到盘查的小鬼子都不能甩狗日的一耳光!” 陈归沉吟片刻。 大佐是联队长,三千人的主官,亲自押车,不像! 少尉是小队长,又有些低了,正如孙有胜所说,万一遇到盘查的就麻烦了,不能用身份压人。 “那就少佐!大队长级别,带人押运物资、护送补给,天经地义。哨兵见了敬礼,但不会过度紧张,遇到军官盘问,权限也刚好够用。” “少佐好!” 李明远也认同这个选择。 “不大不小,正合适!” 随后,陈归又在那一堆手牒里翻检,挑到两本少佐级别的,对比了下照片,拿起其中一本。 “就这个吧,看起来长得还像一些,步兵第五九九大队大队长,田中一郎,只是这身高…” 他皱了皱眉,这小鬼子是个矮冬瓜,只有一米五八,跟他一米七几的个头差了一大截。 “这上面还有身高?” 宋致联凑过来看了眼,没看懂… “有!” 陈归点点头,索性在手指头吐了点唾沫,用力搓了搓那个数字,很快变成一团黑影,看不清楚了。 他拿起手碟重新打量了一遍,看着那张和他有几分相似的照片,笑了。 “这就对了吗!” 说完,他把手碟递给几人,孙有胜瞅了眼啧啧称奇。 “不错!再把领章缝上就一模一样了!” 有了手碟,接下来便是伪造文书, 陈归盘腿坐下,把缴获的空白陆军公文纸在膝盖上铺平,纸角还有淡淡的“陸軍”两个字的水印。 他扫了眼那张已经发出去的文书,开始书写: 步兵第五九九大队… 等他写完,拿起那枚代表联队长身份的铜章,在签名处一按,这下变得和真命令一模一样。 等一切忙活妥当,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了。 张德才像是卡着点一样带着人背着拆解开的迫击炮、弹药箱还有两大包衣服走了过来。 第114章 行动 “头儿,东西都带来了。” 张德才抱着那身少佐军服,走了过来。 陈归接过来看了看,洗的干干净净,就连领口那圈汗渍都搓掉了。 找来一根细铁丝,勉强将少佐的领章缝在领口,一粗一细两条金杠,看起来不如大佐的那个好看。 不多时,二十来号人已经换好了装。 人人正崭亮钢盔,三八式步枪挎在肩上,行军包鼓鼓囊囊,绑腿打得一丝不苟,活脱脱就是一支刚从战场撤下来的鬼子精锐。 “这…这也太像了!” 孙有胜抱着自己的步枪,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 陈归没搭理他,戴好白手套,将伪造的手牒和文件揣进左胸内袋,右手按在刀柄上,抬眼扫了一圈。 “走,出发!” 一行人扛着拆解后的迫击炮部件、弹药箱,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山里。 他们要去上次从镇江开回来的卡车那里。 那些卡车原本计划留些炸药给鬼子一个惊喜,没想到小鬼子像是被炸怕了,选择性的忘了这些卡车。 就连旁边的炮楼也不修了,那个据点也废弃了,没再派兵驻守,连卡车都原封不动停在那里。 来到停车的地方,张德才带着人悄悄摸了过去,看有没有小鬼子在这里埋伏或者留下炸药什么的。 陈归早就知道这里安全,也没拦着他们,这些习惯得保留。 “头儿,什么也没发现!” 张德才猫着腰跑回来。 “没有埋伏,没有诡雷什么的。” “嗯。” 陈归蹲在一辆卡车前,拧开油箱盖,捡出一根小木棍探了进去,还剩半箱油。。 “路上不够,把其他车的油抽一部分出来,凑满三辆,再带两桶备用。” “是!” 张德才扭头招呼人干活。 他们翻出一些几根油管,找来了几个油桶,熟练地撬油箱、插油管,吭哧吭哧地抽油,很快便抽满了五桶油提了过来。 “头儿,我们开几辆?” “你带了几个司机?” “三个,都是上次从句容带出来的,技术很好。” “那就开三辆,第一辆和第三辆坐人,第二辆拉炮和弹药,篷布盖严实些。" 等一切准备妥当,天色已经黑透了。 陈归拉开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门,钻了进去,司机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士兵,眼神有些拘谨。 “不要紧张。” 陈归有些不放心,嘱托了一句。 “遇到小鬼子盘查,我来应付。” “是…是!” 司机咽了口唾沫,嘴上答应着,但从那死死握着方向盘的手上,能看出他内心并不平静。 三辆卡车依次开出了山坳进入了公路。 车灯大开着,既然已经装了小鬼子那就完全没必要遮遮掩掩。 约莫走了半个小时,前方出现一座石桥。 桥头燃着一堆篝火,两个鬼子兵抱着步枪缩在沙袋后面,还有一个军曹站在路障旁,手里提着一盏马灯。 “头儿…” 司机的声音变得结结巴巴,方向盘也有些歪斜。 “看着路。” 陈归盯着前方哨口处那几个小鬼子,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你什么话也不用说,一切有我!” “嗯!” 司机舔了舔嘴唇,把车速降了下来。 路障是两根交叉的圆木,前面还撒了一排三角铁钉。 军曹提高马灯照向车队,另一只手举起,掌心朝前示意把车停下来。 卡车停在了路障前五米处。 军曹拎着马灯走了过来,先绕着车头照了一圈,看清了车牌和车头的膏药旗后,随即走向驾驶室外侧,举起马灯,想要照司机的脸。 陈归坐在副驾驶,缓缓抬起戴白手套的右手,在车窗内招了招。 军曹愣了一下,借着马灯微弱的火光,他瞥见了一片深褐色军服的肩章,以及肩章上那两条金杠。 少佐! 军曹的腰立马矮了半截,小跑着绕到副驾驶一侧,马灯也不敢举太高,只照着地面。 陈归没看他。 他左手推开车门,右手将那份伪造的通行证递了出去,文件被风吹着,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紧急运送!" 陈归开口了,是日语,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和烦躁,像极了一个被任务折腾的不情不愿的军官。 军曹将马灯放在地上,双手接过文件,从兜里寻摸出一支手电筒照在文件上。 陆军水印、联队印章、方面军司令部加急令的拓印、还有他不认识但听过的军官签名。 至于内容,他不敢细看。 一名少佐亲自押运,还是在夜晚,加上方面军司令部印章,他已经明白了,这种东西知道的越少越好。 “嗨!” 军曹低着头,双手将文件递还,手牒那种东西提也不敢提。 “一切正常,请阁下通行!” 陈归随手接过文件,没应声。 “砰!” 车门关上,陈归的面容消失在了驾驶室内,军曹不敢耽搁,转身朝沙袋后的两个鬼子一挥手。 “放行!快!” 两个小鬼子合力抬开圆木路障,又把三角铁钉踢到路边,站在一旁,恭恭敬敬。 三辆卡车依次驶过石桥,车轮碾过桥面,发出空洞的咚咚声。 陈归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军曹,他正站在路边,低头整理刚才被风吹歪的军帽,姿态恭敬得像是在送一尊瘟神。 “头儿…” 司机长长的喘了一口气。 “刚才我腿都软了。” “软什么?” 陈归把文件揣回内袋,借着后视镜,刚才那个哨点已经远远甩在了车后。 “他比你还怕!” “啊?” “他怕耽误军情,怕得罪上官,更怕这深更半夜遇到脾气不好的少佐。” 陈归嘴角微微上扬,想起了在紫金山下潜入鬼子营地时,那些抽出去的耳光。 “小鬼子的规矩,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只是个看桥的,而我们是军官!” 出了哨卡,一路走得很顺畅。 后面的几个小哨卡远远看见车头插着的日军军旗,再瞥见副驾驶上那两条杠的领章,连通行文书都懒得看,挥挥手便放行了。 直到金陵城外最后一处检查站。 这里驻扎着一个小队的鬼子,沙袋垒成两个半月形工事,一挺歪把子架在顶上,中间横着路障。 例行检查,递文件,对口令,一切如常,军曹扫了眼通行证,又瞄了瞄陈归的脸,没敢细看,挥挥手示意放行,两个鬼子兵合力抬开路障。 就在卡车钻进哨站时。 “等等!” 一间木屋里突然冲出个人,穿着日军军服,却没有领章,手里还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包。 第115章 拍照 卡车司机本就紧张,被这一吼吓得手一抖,刚起步的卡车一顿,熄火了。 陈归心里猛的一颤,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手枪,难道暴露了? 心中快速回想着刚才哨兵检查的全过程,一直在车头。 没有往木屋里喊,也没有人去木屋,屋里人不可能知道车上坐的是谁。 没有暴露。 他先扫了司机一眼,那小子脸色已经白了,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抖。 陈归微微侧过头,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低到只能两个人听见。 “等会儿下去摇车,一个字也别说,我训斥你,你就低头,装哑巴,记住了?” “是…是!” 司机颤抖着点了点头。 周围几个刚抬起路障的哨兵也齐刷刷看了过来,以为发生了什么。 陈归深吸了一口气,冷着脸,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站在地上,他先是抬头瞪着司机,用日语破口大骂。 “废物!还不下来发车,等什么,延误了军情,我毙了你!” 骂完,这才转过身,看向那个从屋里跑出来的人。 那人三十来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军服是卡其色的记者装,没有领章,没有军衔,胸口别着一枚写着从军记者的铜质徽章。 一个军曹正迎了上去,两人底下交谈了几句,那记者频频点头,不时朝卡车这边张望。 司机已经哆嗦着推开车门,提着摇把下来了,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神情明显有些惊慌。 这时,军曹领着那名记者走了过来。 军曹在陈归面前立定,啪地一鞠躬。 “井田阁下,打扰了!这位是华中派遣军司令部特派的随军记者,山田先生,他今天外出拍摄前线照片,错过了回城的军车,想劳烦阁下捎他一程。” 陈归松了口气,目光转向那记者的脸。 记者立刻哈腰,脸上堆着笑。 “实在有劳阁下了,原本计划今日返城整理稿件,谁知在城外多拍了几卷胶片,误了时辰,若能搭阁下的便车,不胜感激!” 陈归本想拒绝。 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变数,何况是个 记者,但他忽然想起自己伪造的通行证上,清清楚楚写着目的地是金陵,如果拒绝,反而显得刻意。 “那就一起走吧。” 随后,他指了指旁边正攥着摇把、发了两次力都没摇着火的司机,佯怒道: “这个蠢货,连个车都摇不着,延误了军情,我一枪崩了他!” 军曹被这气势压得不敢抬头,连忙躬身。 “阁下息怒,我来帮您!” 陈归等的就是这句话,从鼻腔中低声哼了声。 “嗯!” 等到允许,军曹快步走了过去,伸手去接摇把。 司机听不懂日语,茫然地看着军曹伸过来的手,又看向陈归。 陈归不动声色的微微颔首。 司机这才如蒙大赦,把摇把递了过去。 军曹脱了外套,哼哧哼哧地摇起来。 一旁的山田记者见状,眼中露出一股欣喜之色。 伸手从皮包里掏出一部相机,往后退了几步,举起相机对准了正在摇车的军曹和停在路边的卡车。 陈归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想把自己躲进车身的阴影里。 “井田阁下!” 记者却叫住了他,语气里没有军人对上官的敬畏,只有一种职业性的兴奋。 “请别走,这正是个绝佳的画面!皇军将士在寒夜里为前线运输队摇车发动,这能向国内民众展示,我们即使在占领区也能夜间行车,治安良好,秩序井然!请阁下站到车旁,我为您和这位军曹拍一张合影!” 陈归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军事机密,不能拍摄。” “不不不!” 记者往前凑了半步,完全没有面对上官的害怕,反而充满了狂热。 “我不拍车辆正面,不拍车牌,只拍侧面轮廓。而且这是华中司令部宣传课特意交代的任务,需要一批夜间治安的正面照片,用于国内报刊,阁下配合,也是为战争宣传尽一份力啊。” 陈归心里飞速盘算着。 这个记者是司令部特派的,现在拒绝了,不知道会不会打电话上报,万一打电话… “好!” 陈归面无表情的应了声。 “不过要快,我们还有任务!” “嗨!多谢阁下!” 记者大喜,指挥陈归站到车头侧面,又让军曹摆出一副用力摇车的姿势。 陈归双手背在身后,军靴微分,下巴抬起,摆出一个标准的不耐烦军官姿态。 “咔擦!咔擦!…” 快门的声音不断,也不知道照了几张,那记者收起相机,满脸红光。 “好了,完美!” 几乎同时,卡车终于打着了火。 军曹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把摇把递还给司机。 司机哆嗦着接过,军曹没有丝毫怀疑,还以为刚才摇车手用力过猛,导致发抖。 司机接过摇把,低着头爬回驾驶室,从头到尾没吐一个字。 陈归拉开车门,正要上车,却见那记者鼓捣着相机,朝第二辆卡车走去。 他以为自己是搭车,理所当然该坐后面的车厢。 “等等。” 陈归叫住了他。 记者回过头,一脸茫然。 陈归一只手搭在车门框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朝后指了指,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后面的车押运的是军事物资,按战时条例,非军事人员不得接近,更不得同乘。你坐这辆。” 记者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连忙点头。 “明白明白!军事机密,我懂!” 他小跑着退了回来,拉开车门挤了上来。 陈归最后扫了眼那个军曹。 军曹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刚才摇车时脱下来的手套,见陈归看过来,又啪地鞠了一躬。 陈归没理他,钻进车厢,砰地一声带上门,随后点点头示意开车。 司机眼看能驶狼窝,心里也不害怕了,一脚油门下去,卡车吭哧钻了出去,后面第二辆、第三辆紧随其后。 后视镜里,检查站的那点灯光慢慢消失,直到完全看不见。 车厢里,记者拿着相机,嘴里絮絮叨叨。 “井田阁下,刚才那张照片,您的侧影非常有威严!如果配上前线军官深夜督导运输的标题,一定能登上《朝日新闻》头版…” 陈归没搭理他,望着窗外漆黑的旷野,手按在腰间枪套上,在考虑什么时候拔出来,弄死旁边这个话唠。 终于,他听不下去转头说了声。 “闭嘴!”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记者讪讪的闭上嘴,缩了缩脖子。 第116章 要不要做了他 出了检测站不到半个小时,地平线上便能看到黑漆漆的一座轮廓,像一头巨兽趴在地上。 金陵到了! 昏暗的车灯中,一道岔路口出现在面前,一条向西,那是进城的方向,另一条朝向东南。 司机偏过头,扫了眼挤在中间的记者,又看向陈归,眼神中充满了询问之意。 陈归没说话,抬起戴着白手套的右手,食指朝前一指东南方向,那是远离金陵城的荒地。 司机会意,方向盘一打,车头拐进了那条朝向东南的路。 轮胎碾在一块石头上,卡车猛的一颠,原本打盹的鬼子记者脑袋一点,差点撞在了挡风玻璃上。 他扶了扶眼镜,探头朝挡风玻璃外望了望,又扭头看看左侧越来越远的城墙轮廓,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井田阁下,这似乎不是进城的路,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陈归微微侧头,冷冷扫了他一眼。 “城外军营有押送物资!” 鬼子记者感受到了陈归语气中的不悦,没敢再追问,低着头缩了回去。 可越往前走,他越觉得不对,道路两旁还有一些焦黑的弹坑,那是机场外围上个月被轰炸时留下的。 他来金陵的时候坐的飞机,走的就是这条路,为此还拍过照片,记忆深刻。 “阁下…” 他决定还是问清楚。 “这好像是去…去飞行场的路?我坐飞机来的,我认得。” 陈归嗤笑了一声,转过头,盯着那个小鬼子,也不算傻么。 右手抬起,手中已经多了一把手枪,枪口指向了小鬼子。 “闭嘴!” 两个字一出口,小鬼子的身子一僵,镜片后的眼睛瞪得瞪圆,嘴唇哆嗦着,显然有些不敢相信。 “阁…阁下,你怎么会说…中国话?” 陈归回答他的话,对司机扬了扬头,指了指公路左侧的一片荒地。 “看到左边那片平地了吗,拐进去,再往前开,然后停下。” 司机眼睛余光扫视着这一幕,看到小鬼子被枪指着,方才在哨卡里的瑟缩一扫而空。 他满脸涨红,兴奋的点着头,方向盘一打,车头拐出了公路,后面两辆卡车依次跟上,走了不远停了下来。 陈归推开车门,跳下卡车,回手将那个小鬼子记者一把拽下车,摔在了地上。 张德才带着几个兵快步走了过来,伸手在小鬼子领口处揪了下,满脸疑惑。 “头儿,这小鬼子怎么没领章?” “是鬼子派的报道记者,不属于军队。” “哦~,我就说么!” 张德才恍然大悟,随后伸出手掌在脖子边虚虚一划,做了个手势。 “那要不要做了他?” 小鬼子被吓得一个哆嗦,嘴里开始叽里咕噜的求饶。 陈归没搭理,弯腰从小鬼子手里拿过那个一直被他提在手中的背包。 里面装着几份折叠整齐的报纸,几卷保存完好的胶卷,还有一台看起来质量不错的相机。 他掂了掂胶卷,不用看也知道里面拍的是什么。 看着着手中的那台相机,陈归忽然改变了主意。 “找两个人看着他,等会儿炸了鬼子飞机之后,让他在远处拍几张,以后说不准能用上。” 张德才愣了一下,随即嘿嘿一乐,把那小鬼子踹了一脚。 “算你命大,便宜你了!” 说完,他回头看了眼正在卸迫击炮的士兵,又转向陈归。 “头儿,炮弹都带上吗?” 陈归没有立刻回答。 他眯起眼,慢慢哗啦着脑海中那幅全息地图,视角转向了芜湖方向。 看着看着,嘴角微微上扬,笑了起来。 李明远先前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国军比他还急着弄掉那个机场。 视线中,那片机场区域一片狼藉,硕大的弹坑散布在跑道和四周。 几架炸得只剩半截翅膀的飞机歪在地上,完好无损的战机压根就没有,估计全部都降落到了这里。 看痕迹,还是这两天空袭的,说不定正是武汉方面派来的苏联志愿航空队干的。 陈归收回视线,将地图焦点拉回眼前这座机场。 他的目光忽然被机场外围几座高炮阵地吸引住了。 几座八八式七十五毫米高射炮,炮管又粗又长,斜斜的指向天空,尤其最远处的两座隐藏在伪装网下的高射炮,黑漆漆的,连灯光都没有。 陈归忽然觉得自己又行了! 他对手里那两门二十毫米机关炮的射程一直不太满意,三千米的距离只能打到降低高度的侦察机和低空扫射的战斗机,对于轰炸机完全没用。 可眼前这七十五毫米炮的粗管子,要是能弄回去,那才叫真正的防空火力。 他盯着那几座炮位,心中已经在盘算着怎么悄无声息的拿下,怎么拖回去。 张德才站在旁边,虽然不知道自家头儿又在盘算什么,但经验告诉他,每当陈归露出这种眼神暗戳戳的盘算时,接下来总有鬼子要倒霉。 他没敢打扰,转身朝后走去。 一名士兵正提着记者的皮包候着,见张德才过来,低声汇报。 “连长,搜过了,这小鬼子身上没武器,除了些证件,就剩这个包。” 地上的记者见张德才走近,张嘴又是一串叽里呱啦的日语,神情激动,似乎在辩解什么。 张德才一个字也听不懂,不耐烦的摆摆手。 “这小鬼子也太能啰嗦了,先捆起来,把嘴塞住,头儿等会还要他拍照呢!” 两名士兵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记者,半扶半押地朝卡车走去。 记者还想挣扎,被其中一人踹了一脚,便蔫了下去,乖乖的被捆了起来。 张德才这才提着那个皮包,轻手轻脚的走回陈归身后,静静等着。 差不多半个小时,陈归才睁开了眼。 黑暗中,一颗脑袋几乎贴在他脸侧,连呼吸都快喷到他耳朵上了。 “头儿,炮和弹药都卸下来了…” “我操!” 陈归浑身一颤,像被电了一样,彻底被吓到了。 “头儿,咋、咋啦?” 张德才看着如此大的反应,一脸茫然,眨巴着眼赶忙追问。 陈归盯着这张欠揍的脸,胸口还在咚咚直跳,半晌才咬着牙挤出一句话。 “你下次能不能别像鬼一样飘过来,提前弄出点动静来!” “我…我这不是一直在这里等着您命令嘛!” 张德才缩了缩脖子,满脸无辜。 陈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躁动。 扫了眼张德才领口那枚中尉领章,一粗一细,缝的歪歪扭扭的,怎么看怎么别扭! “行了。” 他压低声音,朝后挥了挥手。 “留两个人看着那个那个小鬼子,其他人跟我走,咱们去摸个哨。” 第117章 他觉得自己好委屈 “摸哨?” 张德才眼睛亮了,声音也压抑不住的提高了几分。 他早就听孙有胜那个老兵油子吹嘘过,跟着头儿怎么摸过城墙下的哨卡,怎么摸进鬼子野战医院,怎么一刀一个捅了鬼子医生。 每次听那老油条吹牛,他都馋的牙痒痒,这次终于轮到他了! “摸哪里?我们都要去吗?人少些合适吧?是不是不用带枪,只带刺刀就行了?” 张德才压着嗓子,口中连珠炮似的说着,兴奋的两只手绞在一起,互相搓着。 陈归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你激动什么?” “没有,没有!” 张德才摇着脑袋矢口否认。 “行了,去安排准备走。” 陈归没再理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凑到眼皮跟前,借着微弱的夜光,现在还不到十一点,时间还早着呢。 “早点动身。” 他合上表盖 “今晚还得回茅山,也不知道能不能赶回去!” “我们不去芜湖了?” 张德才刚刚迈出的脚步,又收了回来,有些疑惑,明明说好炸了这里还要去芜湖那个机场的。 “不了,收拾了这里就回!” “好嘞!” 张德才听到不去芜湖了,兴奋的应了声,转身去召集人。 很快,一行人便提着步枪在黑暗中前行。 陈归走在最前面带路,走了好一会,他停下脚步,蹲了下来。 张德才凑了上来,有了前不久陈归训他的经验,这次他提前低声呼喊着。 “头儿…头儿。” 陈归回头瞪着他。 “叫魂呢!小点声,鬼子就在前面不远处了!” 张德才突然觉得自己好委屈,这怎么提前出声也不对,不出声也不对。 等凑到陈归跟前,才发现脚底下全是凸起的土包,高低错落。 正好刚才走的有些腿酸,他顺手抄起脚边一块扁平的木板,往屁股底下一垫,舒舒服服的坐了上去。 “你怎么什么也往屁股底下塞?” 张德才身子一僵,终于确定了头儿这是对他有意见了,坐都不能坐了! “那是别人的碑!” “嗯?” 张德才愣了愣,低头把屁股底下那块木板抽出来,凑到眼前。 夜太黑,他瞪着眼睛看了许久,才模模糊糊辨出一排阴刻的字迹,某某之墓,民国十八年立。 他丝毫没有害怕,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哪能怕这个,心中反倒有种欣喜。 头儿对他没意见,他确实坐了别人的碑。 “老哥,多有得罪啊!” 说着把木碑轻手轻脚的放到一旁,爬到陈归面前的坟包上,脸上又重新挂起了笑容。 “头儿,小鬼子就在前面?” “嗯,就在前面那洼地里。” 陈归压着声音,抬手指了指一棵树的黑影。 “那棵树下靠着一个小鬼子,还有一个在另外的地方现在看不到,剩下的都在睡觉。” 张德才瞪大眼,只能看到一棵树的黑影,却看不到树下有人的样子,他没有丝毫怀疑这话的真假,只是有些担忧。 “都在黑暗中,有个风吹草动的容易察觉,小鬼子抠搜的也不说点盏灯。” “他们这是隐蔽高炮位,怕暴露阵地,晚上不会开灯的。” “那咱们就这么摸过去?” 陈归陷入了沉思。 这黑天瞎火的,只要有一点动静,小鬼子就能听到,想要悄悄摸到跟前杀掉他们明显不现实。 可到不了跟前又该怎么做呢,难道用弩?可现在也没有啊! “要不…要不我们把两人引出来?” 张德才突然想起一个主意。 “派一个兄弟去远处弄出点动静,我们在半路提前等着,等他们过来再动手?” 陈归在心中迅速推演了一下,完全可行。 “行,就按这个来!” “那我去安排。” 张德才说了句后转身猫着腰去了,不多久,带着一名身材瘦小的士兵走了过来。 那瘦小士兵猫着腰摸到陈归跟前,压着嗓子叫了声。 “头儿。” 陈归嗯了一声,抬眼看着他。 “知道怎么做吗?” 士兵没废话,利索的解开穿着的鬼子军衣,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衬衣。 他扬起下巴朝四周密密麻麻的坟包点了点:“头儿,这不就是坟地么,我穿白衣服出去晃悠,引那俩小鬼子过来。” 陈归咂吧几下嘴,这法子听着邪性,可眼下确实是最好的办法了。 想了想,又低声叮嘱了一句:“把衣服脱下来,挂棍子上摇,别傻愣愣地杵在那儿,小心鬼子开枪,离远些。” “是!” 士兵麻利地脱下衬衣,搂在怀中,又不知从哪里寻摸来一根枯树枝上,提溜在手中。 三人猫着腰,绕了一个大圈,摸到那处洼地侧后方。 陈归和张德才埋伏在一丛枯死的灌木后,那名瘦小士兵则躲在一座塌了半边的坟包后,用木棍顶着那件白衬衣,轻轻晃动着。 洼地边缘,两个鬼子哨兵正缩着脖子挨冻。 一个倚着那棵树,枪靠在肩上,头一点一点,另一个坐在土包后,把步枪横在膝头,抱着胳膊打盹。 没有灯光,两个小鬼子也在敷衍。 忽然,一阵细微的窸窣声顺着风飘过来,两人同时抬起了头。 “什么声音?” 靠树的日军揉了揉眼,朝黑暗里张望。 另一人也清醒了,眯着眼望去,不远处,似乎有个模糊的白影在坟包间晃动。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握紧了枪,这两双手沾满了鲜血的刽子手,不是怕鬼,而是怕有敌人潜伏进来。 “去看看?” “走。” 一人端起步枪,另一人拧亮手电筒,却用掌心捂着灯头,只漏出一道细微的光线。 两人压着步子,一前一后,慢慢朝白影摸去。 越走越近。 那白影在夜色中愈发清晰,时而铺在地上,时而立了起来,晃晃悠悠的。 “应该是风吹起来的衣服。” 端枪的小鬼子嘀咕了一句,语气已经松了大半。 拿手电的小鬼子,侧着头感应了下风声,却皱了皱眉,脚步迟疑了。 “可风不大啊!” “那…那我去叫队长?” “八嘎!” 拿手电筒的小鬼子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就为一件衣服叫醒队长,你想挨耳光吗?” 两人又往前蹭了几步,离那白影只剩不到十米时,那白影忽然不动了,软塌塌的趴在地上。 拿手电的小鬼子忽然松开捂着光线的手,一道亮光打在了白影上。 一件粗布白衬衣,挂在枯树枝上,被夜风一吹,又轻轻的扬了起。 “妈的,真是衣服。” 端枪的小鬼子低声骂了一声,彻底松懈了下来,走上前还用刺刀挑了挑那衣服,确认底下没人。 “走了走了,就一件破衣服。” 他朝同伴甩了甩头,收起步枪背在肩上,转身往回走。 第118章 这炮管子,好粗! 两个小鬼子把枪挎在肩上,手电筒重新关上,嘴里低声低声抱怨着,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们要经过一片半人高的灌木丛,来的时候已经路过一次,所以丝毫没有怀疑。 拿手电筒的小鬼子还赌气般的踹了灌木一脚,低声抱怨了一句。 “能把这灌木点着多好,还能烤烤火,大晚上的,连个火都不能烧!” “你可知足吧,还想烧火,灯都不能亮。” “…” 就在两个小鬼子刚刚穿过灌木丛,陈归和张德才猛然跃出。 小鬼子听到身后枯草碎裂的轻响,本能转头,喉咙里刚发出一个字。 “谁…” 陈归和张德才的手已经死死捂住了他们的口鼻。 “噗嗤!” 两柄刺刀同时插入胸口,精准的穿透肋骨缝隙,扎进了心脏。 “嗬~嗬!” 两名小鬼子双脚乱蹬,眼睛死死瞪着。 一只手用力想掰开握捂住口鼻的手,另一只手拼命向后伸去,想去够背上的步枪,发出警示。 可全身的力气正随着那柄扎进心脏的刺刀快速流失,最终软成了一摊烂泥,被两人轻轻托着,缓缓放倒在地。 陈归单膝跪在地上,将尸体缓缓放倒,另一只抽出刺刀。 他眯着眼,脑海中全息地图铺开,洼地掩体里的十个红点,依旧缩成一片,没有一人听到动静。 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身子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这种潜伏、刺杀太耗费心神了。 张德才急促的喘着粗气,眼睛发亮,手里还握着那把滴血的刺刀没有松手。 他悄悄凑了过来,声音压低,也难掩那份激动。 “头儿,这也太…太刺激了!刚才我还以为乔成那小子要露馅,没想到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话音未落,乔成也就是那个去装鬼引诱的瘦削小伙子猫着腰走了过来,蹲在两人面前,扫了眼地上的尸体,眉开眼笑。 “头儿!连长!” “好小子,干的不错!” 张德才在他肩膀轻声拍了一下。 “我还以为小鬼子会发现你呢!” “嘿嘿!” 乔成挠了挠后脑勺,瘦削的脸上满是笑意,眉毛扬的老高。 “我看到小鬼走了过去,就知道要遭,放下衣服我就往后面爬,俩鬼子愣是没瞅见!” 陈归扫了这小子一眼,灵机应变,是个人才。 刚才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乔成暴露,枪声一响,这处炮位就只能强攻,那门八八式高射炮铁定带不走了,没想到被这小子化解了。 “不错。” 陈归点了点头。 “叫乔成是吧?以后跟在我身边,你们连长不在的时候,给我递炮弹。” “是…” 乔成一激动,膝盖一挺就要起身敬礼,陈归早有预料,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又生生的按了下去。 “小点声,你去后面叫上几个人,营地里还有十个小鬼子。” 说着,竖起两根手指,在喉间虚虚一划。 “不要开枪,做利索些。” “好嘞!” 乔成低声应了句,弓着身子找人去了。 陈归在小鬼子衣服上擦了擦刺刀,挂回腰间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背后靠着一块雕刻的方方正正的石碑,闭上眼,开始盘算着如何将这门高射炮拉回去。 不多时,十来条黑影悄无声息的钻进了鬼子那处设在低洼处,被树木掩盖的营地。 随后,传来几声沉闷的呜咽声,还有床铺翻倒的闷响,没有枪声,没有叫喊声。 等一切平静下来,陈归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朝张德才摆了摆头。 “走,我们去看看。” 这处临时高炮阵地选在两大片坟地中央,正好是一片下凹的平地,周围长着大树,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 小鬼子用沙袋垒了一圈防御工事,上面铺着枯枝和伪装网,工事后面则是鬼子睡觉的营地。 乔成手中提着几杆步枪正从营房钻了出来,看到他们俩,扬了扬手中的步枪。 “头儿,全处理了,一个也没跑掉!” 陈归点点头,继续往前走着,穿过营地,便是那门他惦记了许久的八八式75mm高射炮。 炮管斜斜指向西北方向的天空,将近三米多长的炮管,让人看一眼就知道打的很远! “好家伙…” 张德才围着炮身转了一圈,伸手着冰凉的炮管,活脱脱的像一个八辈子没见过女人的老光棍一样。 “啧啧!这炮管子,比咱那两门二十mm机关炮加起来都粗!” 陈归无语的扫了他一眼,不就一门高射炮么,用得着这样么,看的人瘆得慌。 “别摸了,那边有个半地下室的弹药窖,你去看看弹药有多少,我到后面把卡车开过来。” 张德才恋恋不舍的收回手,看到陈归已经走远,转身向弹药窖走去,嘴里还低声嘀咕着。 “把这炮放平打小鬼子,也不知道效果如何…” 在营地后方不远处停靠着一辆九四式六轮卡车,车厢,车棚都在,只是在后面装了一个拖曳钩。 等发着卡车开到前面,弹药箱已经都搬了出来,车还没停稳,张德才就满脸兴奋的迎了上来。 “头儿,一箱四发,共十二箱四十八发炮弹,还有两箱引信都在这里了!” “嗯!” 陈归跳下卡车,随口应了声,向那门高射炮走去,炮身前,几个炮兵已经收起底座,在安装轮子了。 “怎么样,好装不?” 几个正在安装的炮兵听到声音看清来人后,赶忙直起身子。 “第一次摸这玩意,但是基本原理一样,很快就能弄好!” “行!那就好,装好后挂在车上准备撤!” “是!” 陈归见外围已经用不着自己,便钻进了鬼子的睡觉的地方。 营房里小鬼子尸体都躺在床上,横七竖八,看得出来有些小鬼子挣扎过。 在一具具尸体看过去,在一个小队长模样的尸体旁边停住脚步。 在他旁边的挎包和文件匣里一顿翻找,终于找到了他们所隶属的部队,是日军陆军航空兵团的防空部队,还是前几天刚刚抽调来的。 “难怪…” 陈归把文件折好塞进怀里,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 他就说么,正规防空阵地哪会布置的这么潦草,原来是鬼子临时抱佛脚,从其他地方拖来应急的。 扫了一圈,再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转身出了营房。 外面,炮已经挂好了。 看到陈归,张德才笑着走了过来: “头儿,炮挂好了,那弹药咋办,四十八发,全装车上?” 陈归看了眼那辆九四式卡车改的牵引车,知道张德才的担忧。 这玩意儿载重不到两吨,后面拖着个两吨半的高射炮,虽然有轮子会跑,可毕竟路不好,再装上弹药,怕不得在半路趴窝。 “不能全装。” 张德才见陈归有些为难,主动把话接了过去,显然心中早就算计过。 “九四式拖这炮已经吃重了,再压弹药,万一陷在沟里,推都推不动。我寻思着,让弟兄们先扛着,一人一箱,扛不了的再放车上。 到了停卡车那儿,再往空车上卸,这样牵引车装的少些,也能跑快些!” 第119章 燃烧的海洋 陈归想了想,这也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了,一箱炮弹四发就有五十多斤,一人扛着走夜路不算太吃力。 “行,就这么办!每人扛一箱,到了地方卸车上。” “好嘞!” 张德才应了声,转身指挥着十几名士兵开始背弹药箱,陈归则钻进卡车,一脚油门下去,卡车拖着高射炮咆哮着驶出营地,向着停车的地方驶去。 卡车没敢开灯,全凭陈归靠着脑海中地图规划路线。 很快,他们便来到了停三辆卡车的地方。 车厢里,那个鬼子记者还被捆着双手,嘴里塞着破一块布,看到陈归,立刻呜呜哇哇的挣扎了起来,身子不断拱着。 “拖下来!” 陈归冷笑了一声。 “把相机带上,等会儿炸完让他拍几张照片,我们也宣传宣传!” 乔成嘿嘿一笑,跳上车厢,一把拎起小鬼子,递了下来。 这个瘦削的汉子,没看出来还有这把子力气。 旁边,迫击炮部件和弹药箱已经拆解背好,就等着命令了。 “走!” 陈归扫了眼,大手一挥,当先钻入了黑暗中。 停车这个地方距离机场还有三公里多。 远远望去,机场方向的夜空被几盏探照灯来回扫射着,监视着每一个靠近机场的方向。 陈归猫着腰,快步走着,最后停在一处地势低洼的背坡后。 这里离机场差不多两公里,探照灯照不到,又是81迫击炮最好能的射程。 陈归竖起炮管,微微一比划,机场跑道、停机坪、油库、弹药棚、营房,全部在覆盖范围内。 而且这处洼地三面低,一面靠坡,炮口火焰能被土坡遮住大半,打完就跑,绝对是好地方。 “就这儿,都下来!把炮组装起来,燃烧弹和高爆弹分开放。” 陈归蹲在地上,眯眼看着机场方向那时不时扫过来,却什么也看不到的探照灯,嘴角勾起一抹讥笑。 “我们给小鬼子送个大的!” 听到终于要开打了,一群人压了一路的心情,此刻终于能发泄出来,一个个兴奋的搬炮弹的动作都快了几分。 “快,高爆弹放这边!!” “又能炸狗日的小鬼子了!” “那拍照的小鬼子呢,现在放了?” “着啥急,等头儿发话…” 耳边不断传来压的极低的议论声,陈归没有阻止。 身旁,二十多发高爆弹和十来发燃烧弹已经整整齐齐摆在了地上。 他抬手叫住还在往外搬的士兵:“够了,剩下的先放着。” 众人迅速把箱子盖好,又从附近拖来许一些枯枝灌木,在洼地靠机场方向的高处密密实实的挡了起来。 炮口的火焰,只要被鬼子捕捉到,那炮弹也会跟着过来,能挡一点是一点。 一切就绪。 乔成抱着一发燃烧弹,站在张德才身侧,看着陈归半跪在炮后,一手扶着炮管,一手调着炮位,嘴角的笑容压再也压不住了。 终于轮到自己给陈归递炮弹了,如果能像紫金山一样炸死一个鬼子将军,那自己即便死了,不也死而无憾了么! 炮口的红点落在了机场边缘一座独立的木屋顶上,一个鬼子军官正在呼呼大睡,全然不知道死到临头了。 “高爆弹!” 张德才上前一步,拧开保险,将高爆弹塞进炮口。 嗵! 一声闷响,炮口在灌木丛组成的伪装后喷开一蓬短促的火光,炮弹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消失在夜空中。 那枚高爆弹像长了眼睛,精准的砸在了木屋顶上,穿透木板在房间正中央炸开。 睡梦中的日军机场指挥官,连眼都没睁,就被冲击波拍成了糊在墙上的影子。 “高爆弹!” 陈归微微调了下炮口,红点已经落在机场边缘三个硕大的储油罐最中间一个。 嗵! 第一发高爆弹正中中间油罐的灌顶,几毫米厚的钢板并没有被直接炸开,但罐顶的子盖、呼吸阀连同周围的加强筋,被冲击波整个掀飞。 居然没炸,也没起火? 陈归眯了眯眼,有些意外。 一发不行那就再来一发! “燃烧弹!” 乔成抱着燃烧弹的手中已经全是汗,听到叫声,稳稳的将燃烧弹塞进炮口。 嗵! 燃烧弹拖着暗红的尾迹,精准落在被炸开的顶盖处。 机场里,一个刚被防空警报惊醒的小鬼子军曹提着裤子冲出营房,就被一声爆炸吓得趴在了地上。 顺着爆炸的火光,他看到了那颗炸在了油罐顶部的高爆弹。 他知道那个罐里的油快要见底了,还没来得及补充,罐中全是油气混合物,一点火星就要遭殃。 “要爆炸了…” 他嘴里呜咽着发出一声颤抖的低语。 轰! 一颗燃烧弹落在罐顶,比刚才剧烈十倍的爆炸撕裂夜空,狂暴的气浪和火焰同时引燃旁边两个油罐,连环殉爆。 一块扭曲的罐体碎片呼啸着扫过小鬼子军曹刚刚趴着的位置,人影瞬间消失不见。 冲击波将停机坪边缘的三架九六式轰炸机掀翻,油箱破裂瞬间引起大火。 更可怕的是,油罐中没有引爆的油料正烧着熊熊大火,流向不远处的停靠的机群。 整个机场上空,亮如白昼! “高爆弹!” 陈归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眼睛微微眯着,完全进入了状态。 炮口微微转动,红点落在了机场东侧那座钢筋混凝土制作的弹药棚顶上。 嗵!嗵!嗵! 三发高爆弹接连砸弹药蓬顶同一个位置。 第一发在混凝土上炸开一个小坑。 第二发同样的位置炸的露出了里面的钢筋。 第三发高爆弹撕碎了钢筋,小坑更大了一些。 一个小鬼子飞行员正边跑边扣着衣服扣子,冲向一架还完好的战斗机,意图飞上天空保存飞机寻找敌人。 他下意识的回头,目光落在弹药库顶棚,脚步慢慢停了下来。 “怎么可能…在同一个位置?” 他无意识的呢喃着,已经陷入了对人生的巨大怀疑。 他明明看到三发炮弹落在了同一个位置,那是意图炸开弹药库,引起弹药殉爆。 可炮弹怎么可能落在同一个位置呢? 耳边似乎听到第四发炮弹落入棚内的闷响。 是哑弹吗? 天蝗在上! 求你了,变成哑弹吧… 念头还没转完,弹药库的混凝土顶盖像一张薄薄的白纸,被撕成了碎片。 几十枚250公斤级航空炸弹、成吨的机枪弹链和发射药,在同一时间被引爆。 轰隆隆隆! 大地在颤抖! 天空在燃烧! 一朵巨大的蘑菇云从机场东侧腾空而起,火球吞噬了大半个停机坪,冲击波呈环形横扫,跑道上的飞机被掀飞、撕裂、撞成一团团燃烧的火球。 那个小鬼子飞行员眼睁睁的看着火焰席卷而来,又被气浪狠狠甩在一架轰炸机的驾驶舱玻璃上,砸进了飞机驾驶舱。 营地里的日军刚刚涌出营房,就被这股冲击波扫倒一片。 仅存的一盏探照灯疯狂转动着,光柱在机场外围乱扫,却什么也看不到。 一个小鬼子军官从地上爬起,抹了把脸上的血,嘶吼着指挥十几个士兵去搬氢气观测气球,他们想升空寻找炮弹从哪里打来的。 “气球!快放气球!” 两个日军钻进吊篮,氢气还没完全充满,气球已经开始缓慢上升。 第120 章 那不叫热,叫烤! 看着那刚刚脱离地面的氢气球,陈归嘴角微微扬起。 机场那么大的火居然还想升氢气球,那我就送你们上路! “燃烧弹!” 乔成迅速将一颗燃烧弹放进了迫击炮,虽然他看不到炮弹炸到哪里了,但从机场那冲天烈焰中,觉得一定是自己的燃烧弹起的作用最大! “嗵!” 一声闷响,燃烧弹划出一道弧线,在氢气球下方炸开。 被点着的凝固汽油四散飞溅,粘附在气球蒙皮上,氢气瞬间被点燃。 轰! 气球瞬间化作一个巨大的火球,吊篮里的两个日军顷刻间变成两支人形火炬,惨叫着跳出吊篮,落在地上没了声息。 燃烧剂溅在周围十几名日军身上燃起火苗,迅速蔓延。 他们用力拍打着,却绝望的发现,火不仅灭不了,反倒是越烧越旺,滋滋作响。 “啊!” “妈妈救我!” “八嘎!八嘎!” “救救我!我还不想死啊!” “…” 凄厉的惨叫声在火海里此起彼伏,吓得刚要跑过来救人的小鬼子各个面露惊骇之色,纷纷后退,再没人敢靠近那片燃烧的地狱。 炮击依旧没有停止。 燃烧弹和高爆弹交替落下,跑道上炸出好几个巨大的弹坑。 一架试图滑行起飞的九六式轰炸机被燃烧弹命中机翼,变成一支巨大的火炬,在跑道上打着旋,撞在另一架侦察机上,引爆油箱变成一团更大的火球。 停机坪上,剩余的飞机在燃烧弹的覆盖下,一架接一架的燃烧、油箱接连殉爆,整个机场变成了一片燃烧的海洋。 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金陵城的半边天空,连中华门的城墙轮廓都在这火光下若隐若现。 五分钟后,炮击终于停止了。 陈归直起身,长长的舒了口气,高强度的作战让他感觉脑袋隐隐作痛,转头看了眼剩下的几发榴弹,挥了挥手。 “装起来吧,机场已经没有炸的价值了,这些带回去以后再用!” “好嘞!” 张德才低声应了句,转身去收拾炮弹,才发现乔成这小子还盯着机场的方向,笑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哎~哎!” 张德才踢了他一脚。 “别发呆了,收拾好赶紧撤,等会小鬼子追来就麻烦了。” 乔成恋恋不舍的又瞅了眼才转身拿起一个空弹药箱跑到张德才跟前。 “连长,你说那么大的爆炸得炸死多少小鬼子?” 听到乔成的话,其他炮兵连的士兵也竖起耳朵凑了过来,议论纷纷。 “对!对!刚才那爆炸我都感觉到热气了,也不知道小鬼子站在机场里热不热?” “那能叫热么,那叫烤!” “大冬天的,让小鬼子烤一烤也舒服些么…” 陈归没搭理他们的闲聊,径直走向那个被俘的小鬼子记者。 听到脚步声,一直盯着机场方向的小鬼子转过头,眼睛死死盯着陈归。 此刻,他心中明了,面前这个人应该就是被日军称为茅山鬼的陈归吧! 如此精准的炮击,怪不得其他日军提起来就害怕。 “你!现在去拍几张照片!” 陈归拿起放在他旁边的那个包,掏出相机,递到了他面前。 “要不,我现在杀了你!” 小鬼子被绑着双手,疯狂的摇着脑袋,呜咽着。 陈归这才看清楚他口中还塞着一块破布,忘了这茬了! 这时,张德才听到说话声,凑了过来,开始解小鬼子手上的绳子。 绳子刚解开,小鬼子拽出嘴中的破布,抢过相机,高高扬起,做势往地上摔去。 “八…” “卡哒!” 一声脆响,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子弹上膛,冰冷的枪口顶在了小鬼子头上,将那个后半句生生的憋了回去。 陈归眼神微微眯起,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微微用力,准备开枪了。 如此不识抬举的小鬼子,留着干嘛! 照片能照就照,照不了也没什么问题。 小鬼子死死盯着眉心中间的枪口,高举着相机的右手,剧烈的抖动着。 他有一种感觉,只要自己再动一下,头上这把手枪就会开枪。 他犹豫了! “我…我拍!” 小鬼子颤抖着将相机收了回来,眼睛始终盯着枪口。 “哼!不识抬举!” 陈归哼了声,将手枪收回,转头示意张德才。 “带着他拍两张就行,我们赶快走!” “是!” 张德才应了声,拽着小鬼子向洼地边缘那排伪装的灌木丛走去。 一串叽里呱啦的日语响起。 “天太黑,没有曝光,拍出来的不知道能不能看清!” 可惜张德才听不懂,将小鬼子推在灌木丛旁,掏出手枪指着他,抬起下巴点了点机场的方向。 等迫击炮重新拆开,剩余的弹药收拾好,张德才拉着小鬼子又走了过来,扬了扬手中的相机。 “头儿,拍了三张,我也不知道拍的好不好。” 陈点了点头,扫了眼神情惊恐的小鬼子,心中寻思着或许还有用。 “带上他,和前面一样捆好塞进车厢里,以后说不准有用!” 说完,转身向停卡车的方向走去,不能再拖了,就在刚才,金陵城里已经有支援的先头部队开始出发了。 一行人几乎是小跑着回到停车点。 刚把炮身和弹药箱被塞进第二辆车中,陈归抬头便看见东北方向有几道模糊的灯光出现在公路上,那是金陵城中支援的第一批部队。 张德才站在他身旁,手里提着一支从高射炮阵地缴获的三八式步枪。 “头儿,咋办?杀出去?” 陈归扫了眼身后,二十一个人,此刻正站在卡车旁边等他下命令。 从他们眼中,陈归看不到一丝害怕,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他又瞥了眼队伍最后方,那门挂在牵引车后的八八式高射炮陷入了取舍两难。 没有这门炮,他们随时可以化整为零,或者伪装成增援的小鬼子跑出去。 可丢掉这门炮,下次进入金陵之时,面对鬼子从其他地方调来的轰炸机依旧束手无策。 不能丢啊! 但问题是,夜里拖着一门两吨半的高炮走在公路上,任谁看见都知道有问题。 也不能躲! 现在不趁乱跑出去,再拖下去,等鬼子封锁了沿途所有据点,到时候插翅难飞。 陈归闭上眼,脑海中的地图划拉到前方鬼子增援的队伍中。 三辆卡车在前,后面跟着黑压压的步兵纵队,看人数,应该是一个中队。 最前面那辆车的驾驶室中,一个大尉中队长,正闭着眼睛,随着车厢的晃动在打盹。 看着那个小鬼子大尉,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涌了上来。 正面迎上去! 第121章 小鬼子的挣扎 陈归重新睁开眼,心中已经拿定了主意。 “都上车,等会儿谁也不要说话,看我手势。” 说完,大步走到第一辆卡车前,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司机还是那个来时开车的人,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盯着小鬼子支援队伍的方向。 陈归侧头看了看,小伙子脸色发红,呼吸急促,不知是害怕还是刚才跑的累的。 “怕吗?” “不怕!” 司机一梗脖子,看向陈归: “来的时候怕鬼子发现,心中有些虚,现在要跟鬼子拼了,我才不怕呢!等会我开着车撞上去,堵也要堵住小鬼子追的路,到时候您带着弟兄们跑,回去了给我在后山立块碑就成!” 陈归愣了下,知道他理解错了,也没解释,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 “放心,不就百十来个小鬼子么,我不怕,你们也别怕!” 他收回手,朝前一指。 “开车!” “好嘞!” 卡车轰鸣着,蹿出荒野汇入了公路。 “头儿,开灯吗?” “开,小鬼子能开,我们为什么不能开!” 陈归平静的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车灯。 “等会儿遇到小鬼子,听我的,不要害怕。” “是!” 司机一拧开关,两道灯光出现在了公路上。 看到陈归的车亮起了灯,后面两辆卡车,以及那辆拖着高炮的牵引车,也同样打开了车灯。 随着两方越来越近。 “停车!” 司机微微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踩下了刹车,后面三辆紧紧跟随停在了路边。 “就在车里待着,别熄火。” 陈归嘱咐了司机一句推开车门,跳下了卡车。 赵德柱也从第二辆卡车的副驾驶跳了下来,几乎是小跑着来到跟前。 “头儿,等会儿怎么做?” 陈归扫了眼他的领章,中尉军衔,不高不低。 “站我后面,一句话别说,咱们得把这支援兵忽悠走,不能让他们这么快进了机场。” 话音刚落,前方卡车的灯光已经刺得人睁不开眼,小鬼子的援军到了。 陈归眯起眼,迎着灯光,大步走到路正中央。 他抬起右手,手掌朝前,做了一个标准的停止手势。 “呲!” 刺耳的刹车声中,第一辆卡车在距他不到十米处停了下来。 卡车的驾驶室里,鬼子大尉凑到风玻璃前,盯着站在光柱的人,一个看起来像是军官的人,心中犯起了嘀咕。 这荒郊野外,怎么会有车队从机场出来,不是应该跑进去支援吗? 小鬼子中尉推开车门跳了下来,很快又跑来几名士兵站在他身后,这才一边走一边整理腰带,等到了跟前,才看清楚陈归的军衔。 少佐! 鬼子中尉一个激灵,快速报出来自己的番号。 “阁下!城外机场遭遇支那军炮击!第三师团步兵第??联队第?中队,奉命紧急增援!” 说完,抬头看着陈归,目光上下扫视着,心中已经犯起了嘀咕。 一个少佐军官带着一小队鬼子,怎么出现在机场相反的方向,难道不是去支援么? 陈归没有回答,抬起那只戴着白手套的右手,在鼻子前扇了扇,皱着眉头,满脸嫌弃。 然后他才咳了一声,张开口,一口地道的京都腔日语,带着些许不耐烦。 “机场遭到支那地面部队的炮击,守备队司令官担心敌人轰炸机配合地面部队夜袭,特命我带队去前方,紧急布置防空炮阵地。” 布置防空阵地? 鬼子大尉愣了下,微微探头瞥向陈归身后的车队,一门八八式高射炮吊在最后面。 “嗨!” 鬼子中尉收回目光,低下头。 “我们这就让开路!” “不用让!” 陈归放下扇灰的手,朝着西南方向遥遥一指,正是他们顺走高射炮的地方。 “敌人刚从那里发射完炮弹,机场守备队兵力损失过半,无力追击,你们…” 他盯着中尉的眼睛,语气突然加重。 “立刻转向,去那个方向搜捕,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小鬼子中尉迟疑了,他不是怀疑陈归的身份,只是得到的命令是增援机场,不是追击。 “阁下,我们接到的命令是支援机场,万一…” “八嘎!” 陈归一声怒喝,将在场的人都吓了一个哆嗦。 那张刚才还平和的脸庞瞬间扭曲,他一步跨到中尉面前,俯下身凑到鬼子大尉面前。 “我刚从机场出来,里面的情况,难道不如你清楚?” 中尉被这股气势压得悄悄后退了半步。 “步兵中尉!” 陈归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的领章,嘴角扯出一丝讥笑。 “我知道你是第三师团的,我是隶属航空兵团的,确实管不到你。 但是等敌人从你眼皮底下溜了,宪兵队会替你向方面军司令部解释吗?” 鬼子中尉的悄悄咽了口唾沫,心里涌起一股鄙夷。 这么年轻的少佐,衣服穿的干干净净的,白手套一尘不染,一看就是航空兵团那些坐办公室的贵族子弟。 刚才机场被炸成那样,怎么没炸死你们这些关系户? 心中鄙夷归鄙夷,但他不敢赌,万一真的跑了敌人,宪兵队的人可比眼前这个少佐难说话多了。 “嗨!” 鬼子中尉咬了咬牙,转身朝身后一挥手。 “全部下车,转向西南搜捕支那炮击部队!” 陈归冷哼一声,转身一挥手。 张德才一言不发,快步跟上。 陈归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低声说了句。 “开车!” 司机早就恨不得撞死前面站着的鬼子大尉,听到陈归让走,猛的一踩油门。 “轰!” 卡车引擎发出一声轰鸣,猛然从中尉身侧冲了过去,车尾卷起的灰尘劈头盖脸的洒了大尉满头满脸。 “呸!呸!” 小鬼子中尉吐着嘴里的沙土,眯着眼盯着四辆卡车一一驶过。 前三辆车上拉着士兵和炮弹,后一辆牵引车拉着一门八八式高射炮。 错不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灰尘,对身旁的军曹一挥手。 “让所有人下车,分成小队,去西南方向搜捕!” “嗨!” 日军士兵纷纷跳下车厢,与后面跑步跟随的步兵汇合后,朝着西南那片漆黑的坟地走了过去, 鬼子中尉站在公路中央,想起陈归那整洁的军服和白手套,回头望了望机场上空的浓浓烈焰,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没想起来。 “走!” 他不再犹豫,转身跟在步兵后面,钻进了荒野中。 第122章 勃朗宁FN1910 卡车在公路上快速跑着,把刚才那队被忽悠去西南搜捕的小鬼子步兵远远甩在了身后。 陈归从车窗外收回目光,扫了眼金陵城的方向,没看到有卡车开出来。 随即转头看向司机。 “开快点,等那队小鬼子反应过来,让前面哨卡拦截我们麻烦了!” 司机点点头,用力踩下油门,卡车陡然向前一蹿,加快了速度。 后面跟着的三辆卡车、一门高射炮,接连提速紧紧跟着他们这辆车。 陈归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在脑海中的三维图上划拉着一路所要经过的哨卡。 随后目光定格在了他们遇到小鬼子记者的那个哨卡上。 那是金陵城外的最后一道哨卡,只要过了它再到溧水的路上,没有能拦住他们的了。 哨卡中人数没变,还是一个小队五十多人,只是防卫规格变了。 来的时候只有四五个哨兵,架着一挺歪把子机枪,现在变成了八个人,架成了两挺机枪。 一挺对着金陵城的方向,一挺对着溧阳来的方向。 机枪位不远处,三十多个小鬼子横七竖八躺在几间木屋中睡觉。 陈归把地图视角慢慢拉远,整条公路正好修建在丘陵中间,两侧都是荒坡和小水渠,将地面切的七零八落。 想从两旁绕过去,看来是不可能了。 用迫击炮轰? 他扫了眼弹药箱,高爆弹只剩十发,燃烧弹剩三发。 一个据点的沙袋工事、两挺机枪、三十几个兵,十发全砸进去也未必能全歼,后面再遇追兵或哨卡,就彻底抓瞎了。 至于那门八八式高射炮,现在指望不上,要将它重新组装架设起来,没有十几分钟怕是用不上。 组装拆解,加起来半个小时,黄花菜都凉了。 那就只剩一条路。 “停车!” 司机不解的转头看了一眼,还是用力踩下了刹车,四辆车在距哨卡一里外的路边依次停下。 陈归跳下驾驶室,走到第二辆卡车前,张德才早已拉开车门,跳了下来。 “头儿,咋了?” “前面哨卡,有一个小队的鬼子,布防是这样的。” 陈归蹲下身,捡起一块小石子,借着卡车的灯光,快速划出两挺歪把子的位置和小鬼子睡觉的地方。 “咱们来时只有四个哨兵,现在加到八个,还多了一挺歪把子机枪,应该是接到戒严命令了。” “一个小队?” 张德才回头扫了眼,四辆没有装甲的卡车,子弹打穿就像打一张纸一样容易。 别说两挺歪把子,就是一挺歪把子都硬闯不过去。 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车里拉的那门迫击炮。 “头儿,迫击炮还有十发高爆弹,三发燃烧弹,或许可以用!” “不能用!” 陈归摇摇头,掐断了他的幻想。 “高爆弹全用在这儿,后面再遇到追兵怎么办,总不能用步枪和小鬼子比枪法吧!” 说着,他用手中的小石子点了两个刚刚划的两个机枪点位。 “先搞掉机枪,后压制营地,然后我们跑,不恋战。” “怎么搞?” “把车的位置换一下,前面两辆都坐人,子弹上膛,听到动静就往下跳,优先压制营房方向。至于两挺轻机枪…” 陈归沉吟了下,又复盘了一遍计划后接着说道:“你挑两个最机灵的,跟着我!” 张德才有一瞬间的怔神,以为听错了,又重复了一遍。 “跟着您…去哨卡?” “我去交涉。” 陈归站起身,拍了拍呢子大衣衣摆上的土,声音依旧平稳,没有波动。 “能混过去最好,混不过去,你们三个,负责那两挺歪把子和供弹手。不论开枪还是近身,必须快速解决,不能让他们扣动扳机,否则,我们得留在这里!” 张德才抬头看着陈归平静的脸色,又看了看地上那一左一右画在公路两侧的机枪位,心中猛的一沉。 陈归这是要以身犯险! 一旦不能及时处理掉机枪,那他们几人谁也回不来。 他回不回得来无所谓,可陈归不能出事。 没了陈归,别说打鬼子,山里的那支游击队能不能活下去都是问题。 张德才咬了咬牙,站起身。 “头儿,让我去吧。” “你不会日语,去了只会更糟!” “可您…” “快去!” 陈归没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再拖下去,小鬼子发现那处防空阵地就麻烦了。” 张德才也明白这个道理,愣了愣, “是,我这就去挑人!” 说完转身向后面车厢跑去。 陈归站在原地,从腰间掏出徐坤那把勃朗宁FN1910。 退出弹夹看了看,六发子弹。 又从兜里摸出一个备用弹夹,退出一颗,压进主弹夹,咔哒一声,七发满装。 随后,对着枪身哈了口热气,用袖子擦了擦枪身,打开了保险。 他一直看不惯南部十四式那长的像一个半成品的工业垃圾,以前从来不带手枪。 直到抓了徐坤,才从他手中得到了这把勃朗宁,长的也像他印象中的枪,握着也舒服,便一直带着。 正这时,张德才带着两人快步走来。 其中一个是乔成,另一个是个精壮敦实的小伙子。 一抬眼正好看见陈归在擦枪,动作郑重金谨慎。 他心中一紧,紧走几步,来到跟前,低声说道: “头儿,让我去吧,我们也穿着鬼子的军服,只要走进哨卡,我们就能拿下。您只要开着车冲过去,把我们拉上就成!” 陈归扫了他一眼,把勃朗宁插回枪套。 “小鬼子是那么好糊弄的?两挺机枪,一旦失误,谁也过不去。” 说完,看向乔成和身材敦实的那一人。 “你们带手枪了吗?” 乔成掀起衣摆,露出别在腰间的南部十四式。 “带了,高射炮阵地缴获的,还没上缴呢,正好先用用。” 另一人也掀起衣摆,同样是一把南部十四式。 “好!” 陈归伸手,轻轻拍了拍乔成肩膀,又看向刘铁柱。 “听我的命令,动手时别犹豫,第一时间打掉机枪手。” “是!” 两人压低声音,齐声回应。 陈归转身走向第一辆卡车,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走!” 第123章 你说我是叛徒? 四辆卡车重新出发,打着灯大张旗鼓的向着哨卡开了过去。 沙袋工事后面,一个军曹正搓着手来回踱步,远远看见驶来的开车,立刻按亮手中的手电筒,疯狂摇晃,示意停车。 卡车没有减速,依旧在快速逼近。 军曹急了,警示哨子已经含在嘴里,另一只手高高扬起。 只要再近十米,他就吹哨,下令开枪。 营房里的三十几个小鬼子会快速跑出来支援。 很快,他看清楚了,第一辆卡车车头插着军旗,是帝国制式,车上还有军部的标识。 第一辆车的副驾驶门开了。 一只高筒皮靴踏在公路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军曹故意将手电筒抬高,他要报复下这个不听他指挥停车的人,让他无视自己。 手电筒光柱中出现一张阴沉的脸,帽檐压得很低,领章上两条金杠在手电的光里格外刺眼。 少佐! 军曹手一抖,手电筒差点掉在了地上。 他刚才竟然用光柱直直照在了一位佐官的脸上,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陈归缓缓走来,军靴踩在冻的僵硬的地上,每一步都踩在了军曹心脏上。 他微微眯着眼,站在离军曹不足两拳的地方,一口地道的京都日语钻进了军曹耳中。 “看清楚了吗?” “嗨!” 军曹赶忙立正,手电筒垂向地面,额头上渗出细细的冷汗。 “卑职…卑职冒犯了阁下,请阁下见谅!但职责所在,请出示通行文件…” “职责所在?” 陈归前一秒还在冷笑,下一秒突然抬手,狠狠抽在了军曹脸上。 “啪!” 一记耳光,力道大的让军曹整个人往右侧一歪,差点栽倒。 他捂着脸,又硬生生的站直,低下头。 “请阁下见谅!” 旁边沙袋掩体后,几个机枪手和弹药手早已站得笔直,大气也不敢喘。 陈归揉了揉手腕,冷冷盯着军曹。 “我奉金陵警备司令部之命,秘密前出布置高射炮阵地,防备支那空军再次空袭。机场刚遭袭击,十万火急,你在这里跟我扯文件?” 军曹左脸慢慢肿起,嘴角渗出血丝,却仍旧低着头,不松口。 “对不起!卑职刚接到第三师团司令部命令,所有出入人员,必须持有第三师团司令部签发的特别通行证…” “八嘎!” 陈归一把抓住军曹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得踮起脚尖,几乎凑到了对方脸上。 “机场遭到损失,敌人飞机随时可能飞来空袭,等你的第三师团文件从印刷机里吐出来,炸弹已经砸到了金陵城里,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对不起…阁下…” 军曹的脖子被衣领勒得发紧,翻来覆去只会这一句。 陈归盯着军曹那惨白的脸,忽然生出一种诡异的错觉。 他发现自己竟如此轻易的代入了这个角色,暴怒、跋扈、不容置疑,仿佛这身鬼子军官服已经刻进了他的思想里。 他甩了甩了头,压下这个荒谬的念头,心中怒气更甚,将军曹猛地一推。 “电话在哪?我让你们司令亲自跟你说!” 军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堪堪稳住身形,慌忙低下头带着陈归往里走。 “在…在木屋,阁下请!” 陈归大步跟上,余光扫过两侧沙袋。 张德才、乔成、还有那个身影敦实的孩汉子,三人穿着鬼子军服,已经分散站在了机枪位跟前。 军曹说的木屋就在哨卡旁边。 门推开,一盏马灯挂在墙上,桌上摆着一部黑色手摇电话。 “叮铃铃!” 不等陈归去拨电话,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去接!” 陈归一瞪眼,军曹赶忙将电话拿起,贴在耳边,另一手还捂着红肿的脸。 “喂?是!是!这里是金陵东南哨卡…” 话筒里的声音很高,即便是站在一步之外的陈归,也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 “…紧急通报…四辆卡车拖带一门高射炮,领头者系少佐军衔。无论何种文件…立即拦截…重复…立即拦截!” 军曹的身子一僵,缓缓转过头,正好看到陈归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你…” 军曹的嘴唇哆嗦起来。 “你是叛徒!” 砰! 军曹的后脑勺猛然磕在墙上,身体软在了地上,话筒挂在桌边晃荡着。 陈归抬手一枪打烂电话后,扫了眼躺在地上的鬼子军曹,大步走出来木屋, “叛徒?我一个纯正的中国人,你和我说叛徒?”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屋外沙袋工事旁张德才、乔成三人同时拔枪! 砰!砰!砰! 三把南部十四式将还没反应过来的四个鬼子机枪手打成了马蜂窝。 前两辆卡车上,十几名士兵早已子弹上膛,听到枪声,快速跳下车厢步,对着营房扣动了扳机。 营房里刚刚被枪声惊醒的小鬼子提着裤子,还没走到门口,被这排突如其来的火力压在里面进退不得。 乔成和刘铁柱迅速跑向那两挺歪把子,调转枪口。 哒哒哒! 木板搭的营房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和木板被扫断的声音。 “搬路障!快!” 陈归一枪撂倒一个从窗口探身的小鬼子,转身大吼。 几名士兵冲上去,合力抬着路障掀到一旁,卡车紧跟着驶过哨卡,停在一旁。 “别打了!快走!” 张德才随手将一颗手榴弹扔进被机枪烂的木屋内,转身踹了一脚乔成,提起刚刚打完子弹的歪把子机枪,往肩上一扛,又顺手提起沙袋旁的一具掷弹筒,朝卡车狂奔。 “把剩下的掷弹筒和榴弹袋拿上,快走!” 乔成俯身拿起掷弹筒和榴弹袋,抬起头,陈归已经跑到了第一辆卡车的驾驶室旁。 “别犹豫了!快上车!” 陈归回头扫到乔成还在沙袋旁,大吼了一声,去拉车门。 乔成和那个敦实汉子抱着掷弹筒和榴弹袋,最后一个翻进车厢。 四辆卡车咆哮着,驶出哨卡,钻进了黑暗中。 后面,幸存的小鬼子,不断对着车辆离开的方向射击着,想要打电话上报,才发现电话已经成了一堆破烂玩意。 陈归坐在副驾驶,把打空的弹夹退出,又换上新的。 回头扫了眼后视镜中渐渐远去的火光,长长的舒了口气,心中终于轻松了些。 最难的已经过去了,剩下的路就好走了。 司机不时扫一眼陈归,终于忍不住开口。 “头儿,刚才那一巴掌,打的可真响,我在车里都听见了!” “小鬼子就这德行,不打一巴掌,他还不信你是真的呢。” 第124章 小鬼子被打怕了? 陈归闭着眼靠在车座上,脑海中搜索着金陵方向小鬼子的动静。 机场那里,救援的小鬼子密密麻麻的挤成一团,却没有任何一支成规模的追兵向他们这里追来。 田俊六不是傻子,他知道卡车沿着公路跑,尽管拖着八八高射炮时速也能达到二十五公里以上,等城里的鬼子开着卡车追来,都不知道跑哪里了。 “好了,开慢点吧。” 陈归揉了揉太阳穴,声音中充满了疲惫。 “别把那门高射炮颠散架了,就白抢了。” “奥,好的。” 司机应了一声,松了油门,车速慢慢降下来,他瞥了眼后视镜,只有后面跟随的三辆车的灯光,再看不到任何东西。 想了想,他有些担忧的问道: “头儿,小鬼子不会追来吧?” 随着卡车的颠簸,陈归已经昏昏欲睡,听到这话,强撑着打起精神。 他揉了揉发胀的额头,随口解释着,既是说给司机听,也是给自己梳理一下思路。 “小鬼子追不上的,咱们已经跑了这么长时间,他们再派骑兵、、卡车、装甲车都追不上,只能派战斗机夜间拦截。 可机场被我们炸了,附近又没有可用的备用机场,等从沪上协调好飞机,飞过来,我们早就回山了!” 他顿了顿,划拉着脑海中的地图,又确认了一次,金陵方向还是没有小鬼子追出来。 “放心,从闯过金陵城外那个哨卡开始,就没有能拦住咱们的地方了!” “哦…” 司机拖长了声调应了声,满脸激动。 这种在小鬼子占据的腹心之地,溜着鬼子耍的感觉,实在是在太刺激了。 他握着方向盘,激动的手都有些颤抖。 陈归却只想睡觉,用脑过度,又整晚没合眼,太阳穴突突的乱跳。 闲着也是闲着,为了驱散困意,索性敞开话匣子跟司机详细的掰扯了起来。 “小鬼子前天在山里损失了一个联队和一个旅团长,溧水剩下的那个联队也缩回了金陵。 北面句容的一个旅团再被咱们打掉两个中队后也调去了镇江。现在茅山周边,就是一片真空,小鬼子成规模的驻军都没了。 他们就算想调兵围堵,短时间内也调不来。所以刚才路上那些据点,才只有几个小鬼子象征性地守着,知道挡不住,摆个样子而已。” 司机听得满脸通红,眨了眨眼,看向陈归。 “这是被咱们打怕了吧?” 打怕了? 陈归愣了一下,这还是他第一次认真琢磨这个问题。 他一直以为鬼子撤走句容、溧水的部队,纯粹是为了收缩防线。 华中方面军几个主力师团都北上了,只留第三师团守着这么大一片地方,不收缩才怪。 可现在想想,可能真如司机所说的,是被打怕了?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这些时日被他炸死的,金陵城里有一个陆军大将,三个中将,少将都没来得及细数。 后来在镇江、句容、茅山,又炸死了一个中将师团长,两个旅团长,三个联队长… 嘶~ 陈归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算不知道,一算还真是吓一跳。 怪不得上次句容的鬼子驻军会偷偷送信,让他绕城走,这哪是收缩防线,这是被他一个人杀得胆寒了! 别看小鬼子打仗不要命,那也是底层士兵,等真正威胁到高级将领,他们也怕死啊! “头儿,咋啦?” 司机听到陈归抽冷气的声音,以为他受了伤,慌忙转头,目光在他脸上和身上来回扫视,想找出哪里有伤口。 陈归正沉浸在自己的战绩里沾沾自喜,随意挥了挥手。 “没…” 事字还没出口,车身猛地的一跳。 陈归身子前倾,脑袋狠狠的磕在了挡风玻璃上,眼前金星乱冒。 抬手捂住额头,下意识的扫了一眼,睡意瞬间消失的一干而尽。 车头歪了! 卡车右前轮已经跑出了公路边缘,再往外一点就是一道荒草覆盖的斜坡,黑漆漆的也看不清楚有多深。 “车!车!车!打方向!快打方向啊!” 陈归吓得语无伦次,一只手死死抠着车门框,另一只手胡乱挥舞着,恨不得亲自将方向盘转回来。 司机也回过了神,脸色瞬间煞白,咬着牙死死搂着方向盘,往回转,那力道就差把方向盘拧下来了。 卡车在公路边缘剧烈扭动着,轮胎碾在碎石子和杂草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终于在一阵剧烈的颠簸后,重新拐回了路面。 “呼~” 司机直着身子,大口喘着气,偷偷扫了眼陈归,低声解释。 “我,我一时没注意…” “啊!没事…没事,你看路,看路,别看我!” 陈归故作轻松的安慰了一句,借着揉额头的动作悄悄抹了把被吓出来的汗水。 他刚才可是看的清清楚楚,路边那道坡,滚下去大概死不了但断几根骨头、磕破脑袋那都是轻的。 没死在鬼子枪林弹雨里,差点栽在自己人手里,这上哪说理去? 被这一吓,陈归彻底没了聊天的欲望,脑袋也清醒了,不困了。 他目光灼灼的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公路,心里暗暗发誓,下次坐车上一定不能瞎吹牛了,更不能让司机分心。 剩下的路,在死一般的沉默中走了不到一个小时。 车停在了溧水城外。 往日里小鬼子严加看守的城门洞大敞着,两扇门板早被撤退的小鬼子炸了。 大门两侧的沙袋掩体依旧还在,车灯扫过去,城门楼上空荡荡的,膏药旗没了,探照灯也没了,只剩几个黑洞洞的射击孔。 陈归推开车门,跳下卡车,站在城门口,划拉着脑海中的地图。 城内没有红点也没有黄点,只有密密麻麻的绿点,那是城内的百姓。 小鬼子撤退的匆忙,连汉奸维持会都没留,只留下一座满目疮痍的城市。 虽说都是绿点,但徐坤的事给陈归提了个醒,到什么时候也是谨慎些好。 张德才也下了车,快步跑了过来,凑到跟前。 “头儿,咱们进城吗?” “不进。” 陈归摇摇头,掏出怀表凑到眼前看了看。 从金陵开车到这里,才用了不到四个小时,离天明还早着呢,足够他们回山。 “走吧,先进山。” 陈归合上表盖,重新揣进怀里,扫了眼东南方起伏的丘陵轮廓。 “去找李明远他们,至于这座城,天亮了还有用呢!” 第125章 这儿以后就是禁飞区。 卡车又顺着公路开了一段,七拐八拐终于在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赶到了离茅山山脚不远的地方。 不是不想走了,是那辆拉着八八式高射炮的牵引车趴窝了。 右后轮陷进了前车的车辙印里,司机把油门踩到了底,只是轮胎空转,拉不动了。 陈归跳下卡车,扫了眼四周。 山坳里光秃秃的,只有些半人高的枯灌木,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藏都没地方藏。 他有些低估了这门炮的越野能力,那四门九一式105榴弹炮,骡子都能拖到山脚,这门炮居然陷在了这里。 他走到炮跟前,蹲下去摸了摸陷进泥里的钢轮,又抬头看了看前方越来越陡的坡道,知道上不去了。 太重了,这炮比105炮整整重了一吨还多,卡车改的牵引车平地还行,这山地根本拉不动。 张德才正蹲在炮身前,指着陷进土坑的轮胎,训斥那个开牵引车的司机。 “你不会往左边拐一点,这稍微错开些就能开过去么!” 司机满脸委屈,嘴唇嗫喏着。 他是跟着前车走的,谁能想到前车过去没事去,到了他这里就走不了了。 但他不敢反驳,垂着头站在那里,像去霜打了的茄子,蔫头蔫脑的。 “行了!” 陈归开口了。 “这玩意儿太重,上不去就是上不去,找个平坦地方支起来,去附近砍些树枝,伪装一下。我估计小鬼子侦察机快来了,得先干一炮,试试这炮的威力,心中才有底。” 听到陈归的声音,张德才赶忙站起身,脸上那点训斥司机的劲头瞬间散了。 “头儿,我知道路差不好开,还特意嘱咐他注意些,没想到还是陷了。” 说着,他还指了指司机,一副埋怨的样子,可陈归却从他眼里分明看到那是在给手下开脱。 陈归心里有些好笑,自己有那么恐怖么,让张德才连这点小事都要护着手下的兵。 “不用找地方了,就这儿。” 陈归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稍微小些的山坳。 “小鬼子机场都炸了,来不了几架飞机,凑合着隐蔽一下,等咱们去金陵,这门炮还得拖着。” “好嘞!” 张德才大声应了句,转身去安排,走了两步,又折转身。 “那需要派人去找李明远他们吗?” 陈归摇摇头,不远处,李明远、孙有胜、宋致联三人带着一个班的士兵,已经向这里走来了。 “不用,他们离得不远,自己会来。” 牵引车在众人推搡下缓缓倒出土坑,十几个士兵推着炮身,开始安装。 不多时,李明远、孙有胜、宋致联三人带着士兵小跑着过来,打着招呼。 “头儿!” “头儿!” 孙有胜早被那门八八式高射炮吸引了目光。 他围着炮身转了一圈,抬手敲了敲,口中啧啧称奇。 “乖乖,这是小鬼子的高射炮?” “八八式75mm高射炮。” 李明远接过了话,他在军校见过这东西,认识。 “这是好东西啊,射高够,射程又远,比咱们那两门20mm机关炮强太多了!” 说完扫了眼陈归,心中想问一下机场炸了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门炮都被拖回来了,想来金陵机场那边,已经被烧成了白地。 宋致联就安静多了,站在一旁,看到陈归眯着眼,谁也没搭理。 知道此刻不该打扰,孙有胜那老兵油子早就叮嘱过他,头儿发呆或闭眼时,千万别出声,那是在沟通神力… 果然,不过片刻陈归睁开眼,目光落在那门炮上。 炮轮已经卸下,底座稳稳扎在地上,乔成正带着人调整高低机。 看到陈归睁开了眼,宋致联赶忙抽空说了句。 “头儿,要不要吃点东西,山上热好的,给您带来了。” 陈归扭头一看,跟着下山的一个士兵手里端着一个搪瓷大碗,上面反扣着一个铁皮盆,边缘还冒着热气。 “等等吧。” 陈归摆摆手抬眼看向西北方向的天空。 “小鬼子侦察机该来了,正好试试这门炮,打完再吃。” 来到炮位前,张德才摇了摇炮身,纹丝不动。 “头儿,好了!” 陈归站在炮后,伸手转了转方向机。 这才打发现他转了一圈,炮口才动了不大点位置,等全转过去,还不得累死他。 索性放开手,指着侦察机来的。 “调到这个位置。” 乔成握住住手轮,嘎吱嘎吱的开始转动。 李明远打开引信盒,拿起一枚空炸引信愣了下,看向张德才。 “老张,这个…怎么设置距离?” “我…我也不知道。” 张德才有些尴尬,挠了挠头。 “以前没打过防空炮,只打过野战炮。” “我知道要设置高度爆炸。” 李明远也犯了难。 “可具体怎么调,这刻度盘…” 陈归转头看向他们,心中犯起了嘀咕,这东西抢回来了,该不会没人会用吧? 他对高射炮的原理一知半解,大致知道是靠破片在飞机附近爆炸来杀伤,但是他不需要这些啊! “有那种直接炸的吗?” “直接炸的?” 李明远看着陈归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您是说…触发引信?像榴弹那样,碰着就炸?” “对,直接炸的。” “有是有,可打飞机用触发引信,除非直接命中,否则…” 话没说完,李明远突然明白了,是自己多虑了,眼前这位头儿,从来就不能用正常人的眼光看。 李明远不再废话,俯身在引信盒里翻找,宋致联已经拿起一枚触发引信递了过去。 等张德才把引信装进炮弹,众人耳边传来翁翁声,一个小黑点出现在天边。 鬼子侦察机这次学乖了,不敢低飞了。 张德才赶忙将炮弹塞进炮膛,哐当一声闭上锁。 陈归走到炮身左侧,缓缓转动手轮,炮口红线直直的延伸了出去,穿过云层,落在了那架侦察机身上。 "放!" 张德才猛的一拉炮绳。 "轰!" 75mm炮弹以720米/秒的初速撕裂空气,扑向侦察机。 所有人抬起头。 高空中,那个小黑点身上陡然炸开一团火光,不是破片空爆的烟团,而是实实在在的在机身上爆炸。 侦察机的发动机位置被直接命中,机身前半截陡然炸开,残骸拖着黑烟,在空中四散飞扬。 炮声刚刚消散,山谷里陷入一片寂静。 李明远舔了舔嘴唇,喉结上下滚动着。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见惯了这位头儿的神迹,可眼前这一幕,又一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原来高射炮,还可以这样,指哪打哪,一发入魂! 宋致联半张着嘴,怔怔的瞅着那架飘散的侦察机,心中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 张德才刚刚抱起第二发炮弹,又悄悄的把放回了弹药箱,摸着炮身,嘴里嘀咕着。 “这…好东西啊!” “不错,威力可以!” 陈归也夸了句,没有管这些部下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转身接过士兵手中的碗。 “这下好了,以后再也不用像以前一样,偷偷摸摸地生火做饭了。有这门炮在,这以后就是禁飞区了!” 他吸溜了一口粥,正热乎着呢,又抬头看向众人。 “行了,别发愣了,该干嘛干嘛去。我吃完睡会儿,小鬼子侦查机来了再叫我。” 第126章 补六门炮 陈归找了块背风的土坎,铺了两件小鬼子的行军毯,身上盖了件军大衣,倒头便睡。 跟他跑了一夜的炮兵们同样如此,有的和陈归一样睡在地上,有的缩在卡车斗里,呼噜打的震天响。 “头儿…头儿!” 有人在轻轻的摇着他肩膀。 陈归睁开眼,用力眨了几下,才看清周围的人影。 李明远蹲在跟前,身后站着几个人。 其中两个站在最前面,穿着灰蓝色的旧军服,领章上的将星被磨得有些褪色,是两位少将。 左边那位脸色黝黑,身板结实,一看就是那种底层出身的人,紧紧皱着眉头,活像谁欠了他二百大洋。 右边那位戴着圆框眼镜,面皮白净,嘴角挂着笑,只是那笑容看起来有几分假! 陈归揉了揉太阳穴,坐起身,身上的呢子大衣滑落,露出那对少将领章。 开口问道。 “几点了?” “下午两点了。” 陈归长长呼了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一些泥土,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遍。 “146师和147师的?” 那两人交换了个眼神,视线在陈归的少将领章上停留下,又看向李明远。 李明远早就料到这茬,往前走了半步,笑了笑,开口解释。 “两位师长,这位就是金陵游击纵队司令,陈归陈长官。日寇封锁,军需物资送不进来,委员长委任的中将衔绶带还没运到,所以眼下还是少将衔,但军令如山,两位师部应收到电文了!” 话音刚落,那戴眼镜汉子身子一挺,利索的敬了个军礼。 “国民革命军第147师师长陈国栋,向陈司令报到!” 黑脸汉子慢了半拍,也抬手敬礼,只是带着些不情愿。 “第146师师长刘兆和,向陈司令报到!” 陈归回了个礼,朝着他们身后望了望,只有十来个警卫,背着汉阳造,风尘仆仆的,再没有其他人。 “大部队呢?” “在后头呢!” 陈国栋扶了扶眼镜抢先回道,一直挂着的笑容笑的更开了。 “顾长官严令,限我们两日内与陈司令汇合。刚出溧阳防区就被鬼子侦察机咬上了,白天根本走不快,只能夜间行军。 今儿一早,天上忽然没了鬼子飞机,我二人便带着警卫连先脱离大部队,赶来报到,大部队…随后就到!” 两日内? 陈归心里算了算。 他向武汉发电是前天正午,到现在刚好,怪不得两人孤身前来,也是被逼无奈了。 而这两个师的人被小鬼子飞机撵着,居然还能准时赶到,倒是小瞧了川军的两条腿了。 他伸出手,先握向陈国栋,轮到刘兆和时,这位黑脸师长却迟疑了片刻,握手也握的非常勉强,明显是不大乐意。 陈归知道他们的心思,也不点破,反正就用几天,打完金陵他们回他们的第三战区,自己回茅山,各回各家,懒得和他们计较,他没那么大的官隐。 “我还以为你们得明天才到。” 陈归收回手, “一路辛苦了!” “不敢不敢!” 陈国栋笑着摆了摆手。 刘兆和却忽然往挪动了半步,一直板着的脸也拉的更长了。 “陈司令,有些话,我必须先说清楚。顾长官严令我等轻装急进,只带三日口粮,迫击炮全留在了防区。 我部上下,从我这个师长到列兵,每人一封遗书早就留在了后方,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光复金陵,我刘兆和举双手赞成,死也死得其所,可死也得死个明白! 陈司令,您电报里说的五日光复金陵,究竟…” “兆和!” 陈国栋脸色一变,收起笑容,打断了他刘兆和的话。 他何尝心里不嘀咕? 眼前这位陈司令,看着不过二十出头,向将衔还是暂领,张口就是五日拿下金陵城,这要是搁在第三战区司令部,简直像痴人说梦,搁谁能相信。 可军令明文写着暂归金陵游击纵队司令陈归节制,限两日内抵达,那是军事委员会直接下给第三战区的死命令。 真把这位爷惹毛了,以违抗军令为由,当场掏枪毙了他们,都没处喊冤去。 更何况,能被派到这鬼地方协助别人的,本身就是被当了炮灰,排挤出来的! “怎么了?” 刘兆和脖子一梗,眼睛瞪得溜圆。 “淞沪战场上,我146师跟小鬼子拼刺刀,没退过一步!现在让我带着几千弟兄,轻装闯进鬼子重兵把守的金陵,四面受敌,八面被围,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刚刚还你好我好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陈归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看着这场双簧戏。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不用想也是提前商量好的,无非就是要些好处,争取些自己的利益而已。 他心里有些好笑,抬手揉了揉眉心,懒得再掰扯。 都是打鬼子的,没法计较,要怪只能怪他自己兵力不足,也懒得和这些老行伍扯皮,摆摆手。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没用的了,不就是轻装急行,没带炮么,我给你们补!” 刘兆和还准备继续说的话被卡了回去,瞪着眼,结结巴巴的问。 “补…补什么?” “你们跟我说这么多不就想要些补偿么?我给你们每个师补六门九二式步兵炮。” 陈归语气随意,仿佛说的不是炮,是几把步枪一样。 “每门炮,配两个基数弹药,够你们祸祸一段时间了!” “六门?” “两个基数?” 两人异口同声。 “嗯,每个师六门!” 陈归又确认了一遍。 他其实无所谓。 九二式步兵炮这玩意儿,在溶洞里都快堆成山了。 前前后后缴获了快二十门了,炮兵连拢共两百号人,平时也用不了几门。 这次还得带着那四门抢回来的九一式105mm榴弹炮,那四门才是这次的重点。 更何况那门八八式高射炮也得带着,他们哪能忙的过来。 与其让那批步兵炮在山洞里生锈,还不如送给这两个师,让他们多出点力。 至于以后,金陵城鬼子仓库里的炮,别说十二门,二十门都有! “陈司令,此话当真?” 第127章 原来吹牛让人上瘾啊 陈国栋一激动,眼镜不小心滑到了鼻尖上,他赶忙推了上去,紧紧盯着陈归。 刘兆和也不讨要说法了,刚才那看不惯陈归的倔劲消失的无影无踪,瞪的溜圆的眼睛里只剩下赤裸裸的急切。 陈归被这两道目光看的有些腻歪。 怎么,我长得像赖账的还是我赖过谁的账? 挥了挥手。 “等你们的人来了,派人跟着李明远去取!” “好!好!” 陈国栋猛的立正,抬手又是一个军礼。 “多谢陈司令厚赐,147师全体官兵,唯陈司令马首是瞻!” 刘兆和也慌忙敬礼,放下手后,搓了搓掌心,黝黑脸上居然能看出来尴尬之色。 他干咳了一声,大概也觉得刚才那通发作演得有些过了火,讪讪的说道: “陈司令,那什么,我部弟兄都是使惯了土迫击炮的,这九二式步兵炮是洋玩意儿,怕使不转,您看能不能借几个炮兵教官?” 借炮兵? 陈归扫了他一眼。 刘兆和黝黑的脸上,正努力的挤出几分自认为很和善,但看起来非常别扭的笑容。 陈归心里清楚,炮可以给,这人借出去就回不来了! 他手下那些炮兵,都是收拢了教导总队和德械师里的炮兵。 借给这两人,那跟肉包子打狗有什么区别。 “这样吧。” 陈归想了想,说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等你们把炮背过来了,挑一些机灵点学一学,九二步兵炮简单,摸两下就会了,实在不行试着打几发。” “好!好!多谢陈司令!”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两人哪还敢再有意见,笑着连连点头。 六门九二式步兵炮,两百多发炮弹。 要知道他们这两个师,加起来都没有一门正经炮,不论山炮,还是野炮。 只有十几门川军自己造的迫击炮,那玩意打不准! 来之前还让轻装急行,全留在了防区,也不知道便宜了谁。 现在每个师凭空得了六门步兵炮,怎么想怎么划算。 陈国栋笑着凑前了半步。 “陈司令,那这仗具体怎么打,您来安排,我们坚决执行!” 说到这个,陈归也有些犯难,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能知道小鬼子怎么布防、怎么支援、怎么调动,但不知道该怎么提前安排。 想了想,索性说的直白些。 “小鬼子主力缩回了金陵城,城里满打满算不到一个师团。镇江、芜湖还有一些驻军但一时半会儿调不回来。 到时候留一部分防住侧面回援的,先轰开城墙,再用炮犁一遍城内据点,然后步兵跟进打掉就是了,哪里有抵抗,哪里轰几炮,就这么简单。” 刘兆和与陈国栋刚刚热乎起来的心,又瞬间变得冰冷。 这…打仗完全没有章法啊! “陈司令,” 陈国栋尽量让自己语气显得委婉一些。 “这金陵城墙小鬼子打的时候,可是用重炮集群才轰塌的,咱们这九二式步兵炮,是不是…小了些?” “对对!” 刘兆和也回过神,连连附和。 “还有鬼子飞机,咱们白天攻城,飞机一来,弟兄们只能挨打,炮还得换着阵地打,这…” 陈归实在懒得再和他们解释了,难道说自己有挂? 他转头看向李明远。 “刘树江来了么?” 李明远朝山坳后望了望,摇了摇头。 “早上派人去叫了,现在还没来,估摸着是要开着那几辆装甲车过来的,需要绕着山走,可能迟一些。” “行吧。” 陈归抬起下巴朝着山里点了点。 “你和他们解释下,我去山上吃口热乎的,垫垫肚子。等146、147师大部队都到齐了,今晚把人都叫来开个作战会议,明儿一早,出发!” “是!” 李明远身子一直,大声应了声。 等陈归离开,刘兆和却一把拽住李明远的,低声问他。 “李连长,刚才我听你说装甲车,你们还有装甲车?” 李明远听着这人前面还不把自己当一回事,现在已经叫上李连长了! 变脸可真快! 他也没计较,笑了笑。 “有三辆九五式轻坦,两辆九四式小豆丁。不过这次攻城,小豆丁可能不带,轻坦得跟着,进城打巷战,那玩意儿好用!” “嘶~” 刘兆和与陈国栋同时倒抽一口凉气。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一个游击纵队,居然有坦克! 李明远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那门用树枝伪装的像一棵树的八八式高射炮。 “两位师长不是愁鬼子飞机么,金陵机场,昨晚让头儿炸了,飞机一架都没了。至于从沪上、芜湖调来的飞机…” 他说着,想起今天早上陈归那鬼神莫测的一炮,不由得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你们也不用担心,瞧见那门八八式高射炮没,有它在,没有一架敌机能飞到跟前!” 两人顺着李明远的手指看去,这才注意到那门高射炮。 两米多长的炮管,看着如此诱人,除了震惊,他们脑子里再想不出什么。 “还有!” 李明远像是嫌震撼不够,又补了一刀。 “两位师长不是担心轰不开城墙么,头儿准备了四门九一式105mm榴弹炮,就在山脚。当初小鬼子用150的炮轰开城墙,咱们用105的应该也够用了。” “够用!绝对够用!” 刘兆和下意识的附和着。 他忽然想起陈归刚才那副送你们几门步兵炮的随意态度,原来是真不缺啊! 自己和他们相比,简直就是乞丐么! 陈国栋慢慢从震惊中回过味来,听出了李明远话里的称呼,有些疑惑。 “李连长,你方才一直叫的头儿难道是陈司令?” “对!当初第一次遇到,别人就叫他头儿,后来才得知,头儿在紫金山下,带着咱几十号人,硬是抢了鬼子第十六师团的炮兵阵地,用鬼子的150mm重炮,把金陵里的那些刽子手全给炸死了!” 说完,他扫了眼两人呆滞的脸,忽然理解了孙有胜那老兵油子为啥总爱在外人面前吹嘘,这感觉,真的好上瘾! 刘兆和、陈国栋两人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原来报纸上说的都是真的! 刘兆和忽然拉住李明远的手。 “李连长!那四门105炮能带我们去看看吗,那是咱们自己的炮,得去瞅一眼!” “对!对!” 陈国栋也连连点头,扶了扶眼镜,激动的脸色也变红了。 “我从军十几年,还是第一次可以摸到105榴弹炮…” 第128章 看下坦克 “也都是炮么,只是炮管子长些粗些罢了,有什么好看的。” 李明远显然不大想去。 谁闲得没事去看那几根铁管子,让好好的呆在那里不好么! “哈哈!” 听出了李明远的拒绝,刘兆和完全不在意,爽朗一笑。 “李连长,我们当然知道那是炮,可当初在战场上被小鬼子用这玩意儿轰得抬不起头,如今成了咱们自己的家当,不去看一眼,这心里总感觉过不去啊!” “就是就是么!” 陈国栋也附和着,走到李明远另一侧,看那架势,不同意就得强拉着去了。 “没想到小鬼子也有被自己的炮轰的一天,也不知道小鬼子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李明远被两人一左一右夹着,推辞不过,只能应下。 陈归可以借口吃饭躲个清静,那是顶头上司,谁能说什么。 他一个连长,人家两个师长跑这么远来援,又这么热情,面子总得给足吧。 “行,那走吧,就在山脚,没几步路。” 三人刚转出一个小山丘,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带着地面微微震颤。 李明远侧起耳朵一听,嘴角不由自主的翘了起来。 “刘树江到了!” 有了防空炮撑腰,这小子果然嚣张了,连坦克都敢大摇大摆的开了。 刘兆和与陈国栋交换了个眼神,同时琢磨起刘树江这个名字,不就是刚才提到的装甲小队的么? 两人也不催着去看炮了,伸着脖子,望向声音来处。 一坨土黄色的铁壳子首先从山坳口探出头来,接着是一门短小粗壮的炮管出现在眼前。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跟在后面,直直的朝着他们来了过来。 九五式轻坦的越野能力,比起卡车强了不止一星半点,三辆坦克丝毫没有减速,在乱石和土坡间如履平地,最终停在了李明远跟前。 哐当! 炮塔顶盖翻了起来,刘树江从里面探出了脑袋,四下打量着。 才几天不见,他脸上的胡子长出来许多,乱糟糟的,又快赶上第一次见他的那副样子。 随后,他扫了眼李明远身旁的两个陌生人,目光在那两副少将领章上略一停顿,心中明白了,这大概就是那两个来北上的师长了。 “李连长,头儿呢?” 李明远看了看刘兆和和陈国栋那眼珠子都快钻到坦克里的模样忽然笑了。 “头儿去山上了。” 说着李明远后退,将两人的位置让了出来。 “对了,给你引荐一下,这位是146师刘兆和刘师长,这位是147师陈国栋陈师长。刘师长,陈师长,这位是咱们装甲队排长,刘树江。” 刘树江手脚麻利的从炮塔里钻出来,跳到地上,靴跟一并,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刘长官!陈长官!” 刘兆和与陈国栋赶忙回礼。 对于陈归手下这些兵,虽然军职不高,他们如今可不敢有半分轻视。 互相见完礼,刘兆和径直走到第一辆坦克跟前,屈起手指,梆梆的敲了几下,嘴里啧啧有称奇。 “当初在战场上,遇到这些铁王八,咱们没炮,全凭弟兄们绑着手榴弹往上扑,十个人上去,未必能炸掉一辆。 没想到…没想到如今咱也能开着小鬼子的坦克,打小鬼子了!” “是啊。” 陈国栋也凑到履带旁,蹲下去看那粗壮的履带齿,艳羡不已。 “我感觉小鬼子都快成了陈司令的运输大队长了!” “唉,对了!” 刘兆和转头看向刘树江。 “这车能跑多快,炮塔转一圈要几秒?” 一提起坦克,刘树江顿时来了精神,从发动机马力说到履带接地压强,从37毫米炮的射界说到车内操控,滔滔不绝。 李明远见状,心里明白总算不用自己带着去看炮筒子了。 他蹑手蹑脚的往后退了两步,见没人注意,转身便朝山上走去,边走边扔下一句话。 “刘树江,你陪两位长官好好聊聊,我去找头儿说点事!” “好嘞!” 刘树江正说到兴头上,抽空应了一声,又扭头继续他的坦克讲座,仿佛遇到了百年难觅的知音。 山上,陈归正坐在一堆篝火前发呆。 他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无意识的在火堆里划拉着,脑袋中也审视着小鬼子在金陵和周边部队的驻守。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只看到李明远一人,随口问了句。 “那两人呢?” “刘树江开坦克来了,” 李明远找了很稍粗些的树枝垫在屁股底下的坐在火堆旁搓着手烤暖。 “两位师长看坦克去了,一时半会儿是看不够了。” 陈归嗯了一声,用木棍继续扒拉着火,让烧得旺一些。 李明远烤了会儿火,忽然想起正事。 “头儿,咱们今晚不出发吧?那让他们驻扎在哪儿?” 陈归拨火的手一顿。 他确实把这事给忘了,两个师加起来一万三千多人,分兵驻扎是头等大事。 “让分开驻扎吧,一个师经溧水北上,一个师经句容西进,在城外集合。咱们凌晨三点出发,先拿下句容,再防备镇江方向的鬼子援兵。” 李明远沉吟了片刻。 “那咱们走哪路?” “走句容,镇江还有鬼子驻扎,咱们得预防着这批小鬼子断我们退路。” “既然如此,我觉得让147师陈师长走溧水,146师刘师长跟咱们走句容,比较妥当。” 陈归抬眼看了看李明远,心里明白了他的用意。 陈国栋性子沉稳,老成持重,独领一师走溧水,放心。 刘兆和虽也是行伍出身,但相比陈国栋,少了三分定力,容易冒进,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稳妥。 “可以。” 陈归点点头。 “就这么安排,让周兴国跟着刘兆和,负责联络,看着些。” 说到周兴国才发现,从昨晚出发去金陵,到今天回来,一直没见着这人。 “周兴国人呢?” 第129章 吃饭、睡觉、打鬼子 李明远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摸了摸下巴的胡茬子,若有所思。 “他在营地呢,跟周怀远一起,组织百姓做军服、纳鞋底、搞生产,跟老百姓打成一片,关系…关系特别好。” “特别好?” 陈归有些意外。 他记得周兴国刚进山那天,遇到老百姓是鼻孔朝天,气的有老百姓都想用药麻翻他们来着。 不过转念一想,跟百姓搞好关系,总归是件好事。 陈归也没再细追究,摆摆手。 “行,那就这样。让147师在山脚靠近溧水的方向驻扎,146师到茅山西北侧驻扎,另外…”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计算什么。 “这两个师都给准备三天的干粮,咱们也一样,带三天的就够了。” 李明远苦笑了一声。 “头儿,那可是一万三千多张嘴,咱们营地存的粮食,满打满算也就够撑五六天。” “没事,该给就给,不吃饭谁打仗!” 陈归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笑了起来。 “等进了金陵城,小鬼子华中方面军的库房都在那里,要什么没有?” 李明远应了声,又蹲在火堆旁烤了会儿手,这才起身去安排。 比起两位师长只带警卫班轻装赶来,146师和147师的大部队足足拉出几里地,直到天色擦黑,才全部到了山脚。 两师人马乱哄哄的挤在一块,与其说是安因扎寨,不如说是找了块能躺下的平地。 他们扛着汉阳造,三五成群的挤在避风处,啃了些随身携带的干粮,热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倒头便睡。 山中,一顶宽大的军用帐篷搭了起来。 帐篷四周挂着四盏马灯,依旧显得有些昏暗。 帐篷正中,一幅巨大的金陵附近地形图挂在临时支起的木架上,上面用红色铅笔密密麻麻标注着日军驻防、兵力、火力点。 那是陈归亲手画的,非常准确。 地图下方,两排军官站的笔直,目光灼灼的盯着地图前的陈归。 左边打头的是刘兆和,身后跟着赵德柱、孙有胜、张德才、张大牛。 右边打头的是陈国栋,后边站着李明远、宋致联、刘树江,以及姗姗来迟的联络参谋周兴国。 陈归微微皱了皱眉头。 他手下的这些军官,军衔确实太低了。 赵德柱、孙有胜等人,如今还是连长。 站在两位少将师长后面,显得格格不入。 更刺眼的是,两帮人站得泾渭分明。 左边一排是底层爬起来的出赵德柱、孙有胜、张德才。 右边一排是正规军校出身的李明远、宋致联、刘树江,中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壕沟。 陈归心中暗暗叹了一声。 这一仗打完,都该给升官了,不能再这么寒酸了。 他深吸一口气,豁然开口。 “陈国栋!” “到!” “着你部,明日天不亮即出发,经溧水北上,限天黑前抵达麒麟门外集结!” “是!” “刘兆和!” “到!” “着你部,明日天不亮出发,经句容西进,限天黑前与146师于金陵东南郊汇合!” “是!” “孙有胜、宋致联、张德才!” “到!” “你们随我,凌晨三点先行出发,先拿下句容,为后续部队扫清障碍!” “是!” “张大牛、李明远!” “到!” “你们率部随146师同行,负责联络与侧翼警戒!” “是!” 部署完,陈归缓缓扫视全场。 昏黄的灯光下,一张张面孔神色不同,却都透着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劲,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将! “此番作战,我在委员长面前夸下海口,五日内光复金陵。军法无情,言出必践,希望各位与我共勉,打进金陵城,送小鬼子一个惊喜!” “是!” 随后,陈归又就各自的防区、炮火准备、巷战分工、信号联络等细节,一一交代清楚,半个小时过后,会议散去。 刘兆和与陈国栋最先出去,去各自整顿部队。 孙有胜、李明远等人也纷纷离开,帐内只剩下了赵德柱。 他站在帐门口,没有走。 手术做完后,他在病床上躺了快有一个月,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原本壮实的身板如今看着连军装都快撑不起了。 陈归收拾好桌上的地图,转身走出了帐外,赵德柱也跟着走了出来。 听着不远处营地中传来的吵闹声,陈归忽然问了一句,只是声音轻的像在自言自语。 “你说…咱们这样做,有意义吗?” 赵德柱知道,陈归问的不是打金陵这件事本身,问的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明知道打进去占不住却还要去打的事。 陈归是后世之人,知道在金陵沦陷、国军节节败退之时,知道在此刻国人有多绝望。 赵德柱没有陈归那样的经历,不知道未来的走向。 但他有他自己的逻辑,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最朴素的逻辑。 他往前走了半步,瘦削的身影在马灯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头儿,大道理我不懂,但我知道金陵城里那么多小鬼子,我们即便打不进去,也能杀不少。多杀一个小鬼子,我们的后人就少杀一个,希望就大一些。” 他顿了顿,见陈归沉默不语,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您不是说过么,金陵一旦光复,小鬼子北上的大军必然回援。咱们在这里多流一滴血,正面战场就能多一分胜算。只要能杀小鬼子,就值得去做。 我知道您的顾虑,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没有牺牲,哪来的胜利。弟兄们从来没有怪过您,只是恨不能早些遇到您一起打小鬼子。” 陈归怔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走入了死胡同。 自己总是在计较牺牲,总在用后世的眼光去权衡这个时代的人们所做的事值不值。 可赵德柱说得对,没有牺牲,哪来的胜利! 每一个时代的人,有每一个时代的使命! 金陵城内的几十万枉死的冤魂在看着、在等着他们这些逃出来的人重新打进去,为他们复仇! 陈归抬起头,脸上带上了笑容。 他拍了拍赵德柱的肩膀,语气轻松。 “去休息吧,我们走后,营地就交给你了!” 看到陈归重新有了自信,赵德柱也高兴了起来,身子一直,敬了个礼。 “是!” 说完,转身离开了。 看着离去的背影,陈归也重新钻回了营帐,同时给自己定了一个长期的行动目标,那就是—吃饭、睡觉、打鬼子! 第130章 医疗队 “头儿醒了么?” “还没,现在叫?” “再等等,等东西收拾好!” “好,那我先去山下了。” 帐外传来压得极低的议论声,听声音是孙有胜和宋致联。 陈归坐起身,摸出怀表看了看,凌晨两点,说好的三点出发,差不多了。 掀开帐帘,一股冷风吹的他猛然清醒了过来。 外面却早已是一片热闹景象,吃饭的,收拾东西的,各忙各的。 “头儿,您醒了,饭做好了,趁热吃一口。” 坐在一截枯树枝上、正端着碗扒饭的宋致联听到响动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口饭。 他慌忙把碗往地上一放,起身时膝盖撞得树枝咔吧一响,也顾不上疼,对着身旁一名正在捆背包的士兵吩咐。 “快去,把给头儿留的饭端来。” 那士兵应了一声,猫腰钻进旁边的临时灶棚。 陈归没说话,站在帐门口,目光看向山下。 山脚下无数支火把连成一片,照出密密麻麻的人影。 有些卡车的车灯也亮着着,周围忙碌的人影看的更清楚些。 “白牧云他们呢?” 陈归忽然想起他还安排了医疗队的也跟着的,别误了时辰。 宋致联已经站在了陈归身旁。 “他们已经在山下了,专门留了一辆卡车,药品和担架都装上了。” 陈归点点头。 医疗队除了白牧云和他那两个关系不清不楚的护士,加上从金陵外野战医院逃出来的周玉兰两人。 白牧云又不知道从哪里找来几个中医,缠着陈归说要组建正式医疗队和他要人,陈归答应了。 医疗队现在人已经不少,足有二十多个。 这次北上,野外其实救不了多少人,但陈归还是让他们跟着。 有这些人,最少能增加士气,让弟兄们心里有个安慰,受伤了有人管,死了有人收,打起仗来便少了三分怯意。 很快,一碗热腾腾的饭便端来了。 是一碗粟米饭,上面堆着些焯过的野菜,搁着一撮咸菜,还卧着几片切得薄薄的肉。 陈归夹起一片,在鼻尖嗅了嗅,是风干的马肉。 每次小鬼子来扫荡总是带着驮马、骡子,肉就从没少过。 实在吃不完的,周怀远还让人风干、腌渍,尽可能的保存了下来。 他几口扒拉完,将碗交给士兵,抹了把嘴,转身向山下走去。 所有人已经开始整装待发。 平地上,那四门九一式105榴弹炮已经套在驮马身后,每门由四匹骡马拖着,炮管裹着油布,在火光里看起来依旧狰狞。 看到陈归走了过来,张德才赶忙迎上来,嘴里和着热气,在暖手。 “头儿,要不…我跟您去?” 陈归瞥了他一眼。 “你跟我去,炮兵谁带?那四门105炮可不能出差错。” 张德才一时语塞,嘿嘿的干笑着挠了挠后脑勺,没再说话。 陈归转身向前走去。 最前面,两辆卡车已经发动,引擎轰鸣着。 第一辆卡车的车厢里,一门九二式步兵炮已经拆解成炮管、座钣和脚架,牢牢固定着,旁边码着弹药箱。 第二辆卡车空着,准备带旁边站着的士兵。 他们是一个班,背着三八大盖,腰间挂着手雷,后背上背着鼓鼓囊囊的行军包,头戴钢盔,穿着新做出来的天蓝色口服,还有两支掷弹筒。 看到陈归走来,士兵们齐刷刷立正敬礼。 陈归回头看去,卡车后方,直属连和第二连已经列成四列纵队。 同样的装扮,同样的钢盔,同样的三八大盖。 队伍后方还跟着一群驮马,马背上驮着拆解开的九二式重机枪部件和弹药箱。 再往后,是三辆九五式轻坦停在火光里,刘树江从炮塔里探出头,朝着陈归敬了个礼。 一个词语在陈归心头骤然涌现: 日械师! 从头到脚,从枪到炮,从卡车到坦克,全是小鬼子的家当,如今却调转枪口,去打小鬼子。 “行了,出发吧。” “是!” 传令兵大声应了声,翻身爬上一匹战马,去各队传送命令。 陈归拉开第一辆卡车的车门,钻进驾驶室,宋致联跟着钻进了第二辆。 那一个班的士兵动作麻利地爬上第二辆车的车厢。 随后,两辆卡车轰鸣着扬长而去。 他们要先去炮击句容城,等后面的两个连赶到时,拿下城池,为146师北上打通道路。 不到一个小时,卡车停在了句容城外不到两公里远的地方。 车灯大亮着,没有熄灭。 陈归下了车,宋致联快步凑过来,扫了眼远处句容城那些挂在城头的微弱光芒,眉头皱了皱有些担忧。 “头儿,离得这么近,小鬼子看到会不会开炮?” “不会。” 陈归笑了笑。 “城内只有一个中队的小鬼子驻守,没有炮,掷弹筒又打不到这里。 他们想打咱们,就得弃城出击,那正好,咱们在野地里把他们吃掉,免得进城打巷战,费时间还伤亡大。” 宋致联看着陈归笃定的神情,知道不会有假,但他还是谨慎的挥了挥手,让那辆载人的卡车先调头,车头朝向来的方向,引擎不熄。 “头儿,万一鬼子真冲出来,咱先上车跑,另一辆空车留下诱敌,让小鬼子以为咱怕了。” 陈归嗯了一声,算是默许了。 句容城内。 鬼子中队长佐藤听到手下的汇报,一咕噜爬起来,差点没把腰闪了。 这两天茅山方向一点也不安静,他好几天没敢脱衣服睡觉,准备随时出动。 佐藤站在城墙上,眯着眼望去,果然,远处有几道灯光,看样子是停在了马路上。 负责值守的军曹低声汇报。 “看样子是两辆卡车,停在那里,也不前进,也不后退,不知道要干什么!” 佐藤的脸拉得老长,心沉到了谷底。 这大半夜的,卡车开在城外那么近的地方,还能是谁? 当然是陈归了! 句容附近除了小鬼子有卡车,剩下的就只有陈归有了。 小鬼子自己运送物资的卡车都要提前报备,哪有半夜亮着灯停在城外的道理? 至于停在那里干嘛,那还用问? 肯定是在架炮,准备轰城了! 佐藤的腿肚子隐隐有些抽搐。 第131章 未战先怯的鬼子 他是跟着秋山义允一起来句容的,秋山被调到镇江后,便把他这个倒霉蛋留了下来。 陈归那犹如神罚的炮击,他可是在句容城墙上亲眼见过的,那炮弹像长了眼睛,指哪打哪。 他有时候甚至在怀疑,秋山义允把他留在这里,是不是故意让他当替死鬼? 毕竟上次那个给陈归送信的老百姓,就是从他的防区出去的。 “太君!太君!” 一个翻译着急忙慌的跑了过来。 起来的急,衣服都没穿好,一边跑一边系着棉袍的扣子,脸上还带着枕头压下的红印。 佐藤没有回头,依旧死死盯着远处那两道光柱,脑子里疯狂思考着如何躲过这一劫。 弃城而逃? 事后绝对会被枪毙。 抵抗? 只怕第一个死的就是他自己。 “太君,听说有游击队来了?咱们…咱们打吗?” 打? 打什么打! 本就烦躁到极点的佐藤听到这话,猛的扭过头,正要破口大骂,可目光落在翻译那张谄媚的脸上时,一个念头升起。 他秋山义允能送信,我佐藤为什么不能? 弃城是死,抵抗也是死,那何不…做个假,就当自己抵挡不住才跑的,谁让他们不给自己派援军! 佐藤眼珠子转了转,一把拉住翻译的衣服,将他拖到城墙垛口后的阴影中。 他贼眉鼠眼地扫了扫四周,见其他士兵都在盯着城外,便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翻译的耳朵说道。 “高桑,我需要你去城外,给那支游击队的陈归带个信。就说…就说只要他们开炮,我们就撤出句容。等他们走后,我们再回来!” 翻译眼睛瞪的溜圆,张着嘴,好久没合上。 这还是他心目中战无不胜的皇军吗? 这还是那个动辄抽耳光、动不动就死啦死啦的太君吗? 怎么会怂成这样子,难道自己还没睡醒? 佐藤见翻译愣神,脸色陡然一变,右手已经按在了南部十四式的枪套上,声音也变得冷了起来。 “怎么,高桑不愿意去?” “愿意!愿意!” 翻译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没从城墙上栽下去,疯狂点着头。 “我这就去,这就去找陈司令…哦,不,找游击队!” 他说着就要下城墙,佐藤又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将他生生拎了回来。 佐藤的脸在黑暗中病态的扭曲着,带着一种偏执。 “记住,一定要找到陈归!告诉他,我佐藤来了句容之后,再没有杀过一个中国人,不信…不信让他自己进城问百姓!” “是,是!” 翻译跌跌撞撞的下了城墙,向着城外走去,心中欲哭无泪。 他总算明白了,为什么来了句容之后,这些小鬼子不仅不出城扫荡,连城里都不敢祸害百姓,原来是怕了啊! 那自己以后还怎么狐假虎威、怎么作威作福? 这汉奸翻译不是白当了吗? 城墙上,佐藤看着翻译消失在黑暗中,心中一股寒意无端生起。 他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 这里不安全了,得先去找个地方躲一躲再说! 城外,不到十分钟的时间,炮已经组装好炮口对准了句容城。 宋致联快步走了过来。 “头儿,炮架好了,可以开炮了!” 陈归没有立刻回答,他眯着眼。 脑海中,一个黄点出了城门正向他们的位置走了过来,是一个汉奸。 “再等等。” 陈归睁开眼,抬手指了指小鬼子翻译来的地方。 “有人过来了,你带两人,去带过来。” 宋致联顺着陈归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黑漆漆一片,除了远处城墙上的微弱灯光什么也看不到。 但陈归说有,那就一定有。 句容城内。 翻译官小跑着出了东门才发现走的太急,没带灯!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公路上,总感觉四周的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幽幽的盯着,让人汗毛倒竖。 有心回去拿灯,可一想起佐藤那张在城墙上扭曲变形的驴脸,又断了心思。 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摸,嘴里念念有词,不断嘀咕着等会见了游击队该如何说才不会被一枪崩了。 “站住!不许动!” 一声暴喝响起,紧接着是步枪拉动枪栓的声音。 鬼子翻译被吓得浑身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长官…长官!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别开枪!别开枪啊!” 黑暗里,两名士兵端着枪慢慢靠近,一支枪口死死顶在他脑门位置,另一名士兵背起步枪,快步上前,在他身上细细搜索了一遍后,直起身子,朝黑暗中说了一句。 “连长,没带武器。” 宋致联这才从黑暗中慢慢走了出来,居高临下的打量着这个跪在地上人。 “大半夜的从城里出来,不是小鬼子,就是汉奸。” 宋致联抬脚踹了他一下。 “说,干什么的?” “长官!误会!天大的误会!我就是…就是城里的百姓,出来…出来找人的。” “找人?” 宋致联冷笑了一声。 “半夜三更出城找人,你是找鬼的吧?来,编,继续编!” 翻译知道再不说清楚,可能就得死在这里了,赶忙解释。 “我找陈归陈司令,城里的小鬼子有话要告诉陈司令。” 宋致联沉吟了片刻,挥挥手。 “带走!” 小鬼子翻译被两人几乎是拖着带了过来。 他不敢抬头细看,只能弓着腰四下转圈做着揖。 “各位长官,小人…小人找陈归陈长官,有要事相告!十万火急的要事!” “什么事,说吧。” 声音不高,却让翻译心中一喜。 他估摸着这就是正主了,当下不再绕弯子,把佐藤在城墙上那番话,全部重说了一遍。 “皇…小鬼子中队长说,只要贵军开炮,他们…他们就立刻撤出句容!绝不抵抗!等贵军走后,他们…他们再回来。 哦,对了!他还让小人务必转告陈长官,他来了句容之后,再没杀过一个中国人!不信…不信长官您可以进城问百姓!” 宋致联站在一旁,目光在陈归、翻译和远处透露着微弱光芒的城头之间来回流转。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的感受到,他们这支队伍的名字究竟意味着什么,炮还没响,城里的鬼子就已经准备逃了,连条件都不敢谈,只求留一条狗命! 可震惊过后,疑虑又浮了上来。 “头儿,” 宋致联往前凑了凑,探着身子。 “小鬼子会不会诈降?等咱们进城后,断咱们后路,或者…” “不会,不会!长官多虑了,万万不会!” 不等陈归开口,翻译吓得魂飞魄散,生怕这质疑会招来杀身之祸,急忙抢话。 “太君…不,小鬼子真的怕了。自从他们进驻句容,就再没出城扫荡过,也没祸害过当地百姓! 他们天天缩在营房里睡觉,连军营都出的少,只求…只求各位长官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 第132章 我最恨吃里扒外的人 陈归没有说话。 脑海中鬼子中队长的身影慢慢出现,他钻进了上次秋山义允准备的那个地下室中,正焦躁的在室内来回踱步。 城内营地的小鬼子已经全部出动,开始防守四个城门和城内的各个要点,这是做了两手准备,要不谈判成功,要不准备顽抗到底? 心中快速盘算着利弊得失,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就在翻译以为没希望了时,陈归开口了。 “好!回去告诉那个小鬼,我可以保证不杀他,但人可以走,武器得留下,另外…” 陈归顿了顿,看着弓着身子,一副谄媚样的翻译,语气放缓,一字一句。 “我!最恨那种吃里扒外的东西,来都来了,那你就留点东西再回去!” 翻译刚刚沉浸在同意了的喜悦中,一时没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还慌忙在衣服兜里翻找,以为要钱呢,翻着翻着动作僵住了,抬起头结结巴巴的问道: “长…长官,您这话…什么意思?” 一旁的宋致联一挥手,两名士兵如狼似虎的扑了过来,按住了翻译。 “头儿,要怎么做?” “让留两根手指再回去,开不了枪就成。” 说着陈归盯着翻译那惊恐的脸色。 “如果让我知道你敢祸害百姓,那下一次遇到我们之前你最好自己给自己做个了断。” “长官…长官!” 翻译还要挣扎,旁边一名士兵弯腰捡起一块石子,一把塞进了大张的嘴里。 “唔…唔!” 旁边传来剧烈的挣扎声和嚎叫声,很快几人便处理完。 翻译捂着双手趴在地上哼哼唧唧。 宋致联狠狠踹了一脚。 “滚!再不走毙了你。” 翻译挣扎着爬起身,不敢回头看一眼,跌跌撞撞的消失在了夜色中。 宋致联凑了过来,望着句容城黑漆漆的轮廓,皱起了眉头。 “头儿,小鬼子…会守承诺吗?” “守承诺?” 陈归嘴角微微一挑,冷笑了一声。 “就没指望他们守,等会儿留着那个中队长,把其他的小鬼子炸了。让他带着残兵逃出城,免得咱们打巷战,浪费时间,伤亡还大。”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么城里。 “而且,打成这样,说不准那个鬼子中队长才是最高兴的,他正好可以给上头汇报伤亡惨重,不得已才撤退,自己不用死,又免了追责。” 宋致联没再说什么,一旁准备给陈归递炮弹乔成瞪圆了眼,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世道…原来这么肮脏! 又等了一会,陈归看着那个翻译钻进了鬼子中队长藏身的地下室,这才转身走到九二式步兵炮旁,半跪着,调好炮口。 “放!” 嗵! 炮弹划出一道低沉的弧线,精准的砸在了佐藤藏身的地下室上方,不是直接命中,而是偏了几米。 地下室中,佐藤正听着翻译的汇报,听到陈归答应了,心中一松,知道自己的命保住了。 “不错!高桑,你干的不错,以后…” “轰!” 头顶猛的响起一声爆炸,打断了他的话,震的屋顶灰土簌簌而落。 陈归开炮了。 佐藤刚刚露出的笑脸僵在了脸上。 “阁下!敌人发现了这里,我们需要转移!” 两名卫兵推开门冲了进来。 佐藤却僵在了原地。 转移? 往哪里转移! 这地下室都被发现了,整座句容城还有哪里是安全的! “太君…” 翻译被爆炸声吓得坐在了地上,正爬起来准备说些什么。 佐藤目光死死定在了他脸上,抬脚狠狠踹在了翻译肚子上。 “八嘎!废物!连个口信都传不明白!” 翻译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不小心触到了手上的伤口,疼的他满脸煞白。 他实在想不明白,刚刚还满脸和气夸赞他的佐藤,顷刻间又如此暴怒。 就在这时,城外又是一声炮响,这次不是头顶,听声音大概在军营的方向。 佐藤侧着耳朵细细听着,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 他明白了,头顶这一发是警告,后面的全在军营。 陈归知道他在哪里,却故意不杀他。 佐藤突然笑了,弯腰扶起地上的翻译,脸上凶神恶煞的表情瞬间切换成关切。 “高桑,让你受苦了!快去包扎,快!” 翻译懵了,像条死狗一样被佐藤亲手搀扶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名小队长火急火燎的跑了进来。 “佐藤阁下!我们遭到猛烈炮击,是从东门外,是否出击端掉敌人炮位?” “不!” 佐藤一摆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敌人必有步兵埋伏,出去正中圈套!传令,各小队向东门集结,建立防线,固守待援!” “嗨!” 小队长转身跑了。 佐藤这才推开地下室门,小心翼翼的来到地面。 炮弹一直炸在小鬼子聚集的地方,再没有一发落在他身边。 果然! 陈归还是答应了他,那接下来就该他表演了。 想通了这一层,佐藤的恐惧竟奇迹般的转化成了狂喜。 他绕开聚集的小鬼子来到东门口。 这里,一波一波的小鬼子正搬着沙袋,准备建立阻击阵地,却又被一发发炮弹掀翻。 “城外出现大股敌人!” 城头上负责瞭望的士兵指着城外大声嘶吼着。 佐藤快速跑上城墙,看着城外黑暗中突然亮起密密麻麻的火把和车灯,那是李明远带着两个连赶到了。 “撤!” 佐藤嘶声大吼着,脸上带着悲切和痛苦。 “敌人的主力出现,句容守不住了!保存有生力量,撤退,寻找援军!” 手下还在爆炸中苦苦支撑,筑着防线,听到这声命令,如蒙大赦。 佐藤又补了一句,把自己都快感动了。 “武器不要了,只要我们活着,就有武器!” 小鬼子们顿时感激涕零,护着佐藤撒腿就跑。 多好的长官啊,生死关头,竟然把弟兄们的命看得比枪还重! 城外,陈归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 他还以为佐藤会硬扛一会儿,正好把扎堆的日军一锅烩,没想到李明远的人马出现,给了他一道绝佳的借口。 “头儿,我们冲进去?” 看到停止了炮击,李明远以为可以进城了,凑了过来。 “不用了。” 陈归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 “小鬼子跑了。” “跑了?” 陈归点点头,没多解释。 一旁的宋致联嘿嘿笑了两声,把刚才翻译传话、陈归割指警告的事一说。 李明远怔在原地,一时有些恍惚,这还是他们以前在淞沪战场上遇到的那些死硬日军吗? 句容这地方该不会是风水有问题吧? 先是秋山义允两次送信坑宪兵,现在这中队长又故意溃逃… 这时,炮兵们已经把九二式步兵炮拆解好装在了车上。 陈归抬头看了看天,夜色依旧一片漆黑,时间还早着呢。 “走,出发!” 他挥了挥手,又对李明远嘱咐了一句。 “派几个人去上次抢物资的仓库那里,还停着几辆卡车,一并开上,免得大伙背弹药了。” “是!” 卡车再次开动,这次没有拉开大部队太远,放缓速度,慢慢前行。 第133章 他们没有炮兵啊,又要挨炸了。 过了句容一路前行,除了天明时分又遭遇两架日军侦察机,被八八式高炮揍下来后,余下的路途竟出奇地安静。 没有侦察机再来,更没有轰炸机跑来投弹,仿佛整个被炸了金陵的机场后,其他地方的飞机再调不来了。 部队昼夜兼程,几乎没有停歇,直到又到了深夜,车队终于停住了。 前方三里之外,一座连绵的黑影横亘在天地之间,像一头沉睡的远古巨兽,紫金山到了! 临时搭起的营帐中,一盏马灯悬在帐顶,将帐中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陈归站在上首,身后是临时用木棍和麻绳搭起的架子,上面挂着一幅缴获的日军金陵周边地势图,图上山川河流、道路村落,用红蓝铅笔标得密密麻麻。 孙有胜、宋致联、张德才、刘树江、张大牛几人静静的站在下首,身姿笔挺。 李明远还在外面安排驻地防务与警戒,还没有进来。 他们都知道陈归在等人。 帐外传来嘚嘚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不远处戛然而止。 帐帘一掀,一股冷风吹入,刘兆和与陈国栋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陈司令!” 二人来到陈归面前,很自然的站到最前面的位置,先端端正正敬了个礼,才稍稍放松姿态。 刘兆和性子急,敬完礼便开口打趣,黝黑的脸庞上带着笑意。 “这一路倒是平安,没遇到小鬼子飞机。陈司令你是不晓得,我们从溧阳北上时,被狗日的飞机追得惨哟!小鬼子专挑骑马的扫射,我和国栋兄连战马都丢了,龟儿子的!” “是得感谢陈司令。” 陈国栋接过话头,脸上依旧带着那副常有的笑容。 “又给我们补上了战马,免得这一路靠两条腿丈量茅山到金陵的距离了!” 孙有胜站在刘兆和后面,看着两人一上来就占据第一排的位置有些不满,撇了撇嘴,老兵油子的痞劲又上来了。 他完全没把这两位少将师长当回事,在他眼里,除了陈归,没人能入得他眼。 “也不看看跟着谁打仗,以为还像你们第三战区?有头儿在,小鬼子飞机再来,那不是找死么!” 陈国栋回头瞥了孙有胜一眼,没计较,转向陈归,笑容一敛,脸色一正。 “陈司令,这一路真如您所料,日军外围据点十有九空。如今到了金陵城外,小鬼子反倒没动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等着我们往里钻?” “不,没有陷阱!” 陈归摇摇头,转过身,手指在地图上从紫金山方向划向麒麟门。 “连麒麟门这等咽喉要地,小鬼子都弃了,他们不是不想设伏,是无兵可用,布不起陷阱了。” “那…” 刘兆和犹豫了一下 “紫金山呢?小鬼子没放弃吧?” 陈归叹了口气,指向了紫金山的位置。 “没放弃,他们在这里驻有两个联队的兵力,依托先前国军修筑的碉堡,又抢修了工事,就等着我们呢。” “两个联队?” 刘兆和陈国栋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异口同声的惊道。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如今侵华日军都是甲种师团,一个联队满编三千八百人,两个联队就是近八千人。 加上配属的工兵、辎重还有炮兵,紫金山上怕不是得有一万多人! 而他们手里,两个川军师满打满算不到一万五千人,再加上陈归的游击纵队,总兵力差不了多少,但小鬼子还是踞险而守,以逸待劳! 刘兆和烦躁的抬手拽下军帽,狠狠的揪了把头发,黝黑的脸上泛起一层潮红,那是血气上涌的征兆。 他盯着陈归,声音低沉。 “陈司令,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从当初接到调令,我146师上下就知道这趟差事有去无回,弟兄们遗书都写好了,没打算活着回去。 但能摸到金陵外围,能在这紫金山下扎营,我刘兆和已经知足了!您说怎么打,我们146师绝无二话,唯命是从!” “对。” 陈国栋也敛了他那一贯挂着的笑容,变得凝重。 “陈司令,您的意思我们都明白。进攻金陵,无外乎牵制日寇,逼其回援,减轻正面战场压力,这里打得越惨烈,小鬼子回援就越快。 我们也不跟您争长论短,不讨论谁先出兵,全听您的!就算打光了,只要能爬到紫金山上,这一趟就值了!” 帐中气氛骤然凝重,每个人身子都挺的笔直。 陈归想说几句厚重的话安慰下这两位抱着必死之心而来的师长,话到嘴边,却觉得说什么都有些无力。 他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刘兆和的肩膀,又拍了拍陈国栋。 “不必如此,我们还没到那一步!” 他转过身,面向地图,手指沿着紫金山南麓的等高线缓缓滑动,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低沉。 “小鬼子知道我一定会打紫金山,而我也必然会打紫金山。所以他们重兵囤积,以为凭两个联队据险而守,就能把我挡在山下。但他们忘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手指在紫金山主峰上重重一点。 “他们山上,没有炮兵!只能挨炸,不能还击。只要用炮犁一遍山上的工事,剩下的就好办了。而一旦拿下紫金山,一天之内便可攻入金陵!” 帐中众人皆是一愣。 孙有胜、宋致联、张德才等人眼神微动,瞬间明白了陈归的意图。 占据紫金山制高点,架起那四门九一式105毫米榴弹炮和两门九四式75毫米山炮,八公里以上的射程足以覆盖整座金陵城! 这简直就是重演当初奇袭紫金山日军炮兵阵地的戏码,只不过上一次他们人少,打完就得跑。 而这一次,有两个师的兵力作为后盾,足以直接将长胡子赶出城! 陈归没有给两位师长详细解释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只是继续部署: “今夜,炮兵连先开火,明日天一亮,146师与我部第一连、第三连担任主攻,从东南方向正面仰攻,夺取主峰。147师在两翼设置防线,阻截城内出援的日军,防其包抄侧翼。” “是!” 刘兆和、陈国栋、孙有胜、张德才三人同时立正。 答应完,刘兆和迟疑了一下,盯着地图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抬头,说出了心中的疑虑: “陈司令,不是我不信您,只是…紫金山这等要地,小鬼子怎么会不设炮兵?这情报…当真可靠?” 陈归一时语塞。 他总不能说,是因为小鬼子被自己打怕了,怕炮兵阵地又被他抢了去,反过来轰击城内,所以干脆把炮兵全撤回了城里? 这话说出去,别说刘兆和不信,搁谁耳朵里都像天方夜谭,吹牛一样。 他斟酌了一下,只能含糊其辞的随便扯了一句: “大概…小鬼子觉得没必要吧,至于情报,你们放心,非常可靠!” 第134章 有些不划算 刘兆和与陈国栋对视一眼。 虽然这解释牵强得就像糊弄人,但一路走来,陈归从没坑过他们,也没有逼迫他们,两人沉吟片刻,终究没有再多问。 “那就好。” 刘兆和重新戴上军帽,用力压了压帽檐 “陈司令,146师全体官兵,听候命令!” 陈国栋同样点点头,脸上又恢复了笑容。 “147师全体官兵,听侯调遣!” “好!” 陈归点点头,这两个师是暂归他调度,他们要背地里阴阳,自己也没办法,但好在,能全心全力配合! 有了他们的配合,陈归有信心在一天之内攻下紫金山,然后一天之内进入金陵,时间正好五天! 接下来,一众人又敲定了,各自的部队从哪个地方进攻,那个地方防守。 敲定完各部防区与进攻路线,刘兆和、陈国栋两人利落告辞,掀帘消失在帐外的寒风里,天一亮,就是血战。 陈归扫了眼帐内剩下的人,都是自己的嫡系了,摆摆手: “除了炮兵连的,其他都回去歇着,明天是硬仗。” “是!” 孙有胜几人齐声应了,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陈归只带了张德才,踩着冻硬的碎石路,向营地后方的炮兵阵地走去。 两门九四式75mm山炮已经架了起来,炮口指向紫金山黑黢黢的轮廓。 那四门九一式105mm榴弹炮只拉上来一门,准备填补九四式射程够不到的死角里。 剩下的三门,陈归留着,等拿下紫金山主峰,拖到半山腰那个他最早夺下的鬼子炮兵阵位上,那里才是俯瞰金陵的绝佳炮位。 至于为什么现在不用105炮,原因很现实,炮弹不够。 前前后后缴获的105榴弹加起来还不到五百发,打一发少一发。 反倒是九四式山炮的弹药充裕,从句容、镇江一路抢来,堆得弹药箱都快码成了山。 九四式山炮旁,乔成身子站的笔直,激动的微微颤抖。 他终于要给陈归递炮弹了! 想起那些传闻,紫金山下炮击鬼子大将、镇江城外端掉第三师团指挥部,他觉得自己递的炮弹,哪怕炸不死一个大将,炸个中将?不,死个少将也行啊! 陈归走到炮位前,瞥了眼神情有些怪异的乔成随口问了问: “怎么,吃坏肚子了?” “不!不!” 乔成头摇的像拨浪鼓,生怕陈归不让他递炮弹。 “我…我好着呢!” 说着还曲起胳膊比划了下,惹得旁人嘿嘿的低声笑着。 “没事就好。” 陈归收回目光,从兜里掏出两团棉花,用力塞进耳朵,随后蹲下身子,手搭在冰凉的炮身上,眼睛微微眯起。 炮口的红线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了山上。 紫金山东南麓,是明日的主攻方向。 小鬼子的防御工事层层叠叠,依托着两个月前国军修筑、如今被他们反利用的永备碉堡,密密麻麻的横在山上。 山脚,野战壕沟纵横交错,铁丝网、地雷阵堵死了所有能攀爬的路。 半山腰,两道环形壕沟环绕着两座钢筋水泥的永固碉堡,狭窄的射击口封死了下方所有开阔地。 山顶上,在原有碉堡上又加盖了临时土木工事,沙袋垒得层层叠叠。 山后,对着金陵城的方向,则修筑了指挥所。 小鬼子把整整一个联队,压在了东南麓的山正面,剩下那个联队才平摊在了其他地方。 也是难为他们了,天寒地冻的,短短几天,竟抢修出这么一道龟壳。 看着脑海中的那些阵地,陈归有一瞬间的恍惚。 两个月前,也是在这片山坡,也是这些碉堡,那时是小鬼子在攻,国军在守,如今,他带着国军回来了,变成了他们在攻,小鬼子在守! “攻守易形了啊!” 他低声嘀咕着。 炮口红线缓缓延伸,精准的落在一座半山腰的防炮洞上。 那是日军用木头、沙袋、厚土层仓促搭成的掩体,顶盖铺着两层圆木,上面压了厚厚的沙袋和冻土,只留一个侧向的出入口,正好避开了正面射界。 洞里,十几个鬼子正蜷缩打盹,挤成一堆。 “放!” 嗵! 75mm榴弹撕破夜空,划出一道弧线,精准的砸在防炮洞顶盖的沙土堆上。 轰! 爆炸将顶盖上的沙土掀飞,冲击波顺着土层向下传导,一个军曹从睡梦中被震醒,耳朵里嗡嗡作响,头顶簌簌落下沙土。 “呸!呸!” 周围响起一片吐沙子的声音。 一个小鬼子缩了缩脖子,侧头和另一个小鬼子低声嘀咕。 “这不会…不会炸塌吧?” “八嘎!” 军曹听到了,瞬间大怒,甩手一个巴掌扇了过去。 “这是专门修的防炮洞,怎么可能塌?刚才那发是敌人走了狗屎运,碰巧落在顶上!” 话音刚落 轰! 第二发,落在了同一个弹坑里。 顶盖上的木头剧烈的晃动起来,堆放的沙袋被掀开了一半。 洞里的人同时有些发愣,这也是运气? 轰! 不等他们细细琢磨,第三发炮弹直接掀飞了破损的沙袋,爆炸点的木头被炸断,狂暴的气浪灌入洞内,最前面的三个鬼子被狠狠拍在洞壁上,口鼻喷血,眼见是活不成了。 剩下侥幸没被震死的的人眼前白茫茫一片,耳朵轰鸣,什么都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军曹躲在最里面,逃过一劫,却也被震的像是喝了二十斤白酒,他拼命的摇晃着脑袋,企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伸出手指去掏耳朵,指尖传来一阵滑腻温热的感觉,耳朵被震出血了。 刚刚缓过一丝神,他突然间意识到一个恐怖的事实,三发炮弹,全部落在同一个地方,这不是运气,这是… “出去!快出去!” 他疯了一样推着前面挡路的士兵,声嘶力竭的吼叫着。 可旁边所有人都聋了,也懵了,茫然的回过头,眼中只有一片空洞。 晚了! 轰! 第四发炮弹从被彻底炸开的顶盖,直直的钻了进来,在狭小的坑洞里炸开。 没人能来得及发出惨叫,十来个小鬼子在瞬间被冲击波挤成一团,嵌在了墙壁上,了无声息。 陈归直起身子,重新塞了塞耳朵里的棉花,皱着眉头,低声嘀咕了一句。 “有点浪费啊!” 张德才刚刚抱起一发炮弹站在一旁,听到声音凑了过来。 “头儿,咋了?” “小鬼子学聪明了,全躲进洞里了。” 陈归指了指山上 “四发75mm炮弹才能打掉一个洞里的小鬼子,只有十来个,有些不划算。” 第135章 这是被逼疯了? 张德才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这话,想了想,试探着说道: “头儿,要不…咱不炸洞了?炸他们摆在明面上的机枪阵地,把铁丝网、雷区也犁一遍。明天弟兄们仰攻的时候,伤亡能少一大半,等他们被出了坑洞,再炸也不迟!” 炸不到人,就炸工事? 陈归怔了怔,随即笑了。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误区,总想着靠炮击把小鬼子杀伤过半,剩下的就好打伤亡也低。 可真正的战场上打掉敌人的火力点,碉堡或许比打死几个敌人更有用! “好!” 陈归拍了拍张德才的肩膀笑了。 “今晚就炸机枪阵地,还有铁丝网、地雷区,凡是挡在进攻路线上的,全部打掉!” 他重新蹲下身,炮口红点落在了壕沟上架设好的一挺挺九二式重机枪、歪把子轻机枪、掷弹筒,还有放在阵地上的弹药箱。 小鬼子指挥官明明知道他炮打得准,害怕重演炮击金陵指挥部的戏码,所以在山上没有留一门山炮野炮。 可他们还是把这么多重机枪摆了出来,是赌他炮弹不够,还是怕他不敢炸呢? 陈归哼了一声, 那就比试一下究竟是炮弹多还是轻重机枪多! 轰!轰! 九四式山炮又开始了咆哮,这次的目标换成了重机枪、轻机枪、铁丝网、地雷… 只要能炸到的地方都免不了要挨一发。 紫金山的东南面,被一声接一声的爆炸声照的忽明忽暗。 金陵城中 华中方面军司令部 比起先前富丽堂皇的司令部,如今的华中方面军指挥部寒酸的不像话。 这是一间用钢筋混凝土匆忙浇筑出来的地下室,设置了完好的通风设施足以抵御150重炮的轰击和…毒气弹的攻击。 自从上次金陵机场被炸后,畑中健便搬进了地下室,再没离开半步。 当紫金山方向的第一声炮击传来时,他猛的从还没有捂热的被窝里里钻了出来,侧耳细细听着,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下了床,走到墙前,盯着那幅刚挂上去的金陵城防图,一道红色的箭头从茅山出来,直直的顶在了紫金山的东南麓。 那是陈归。 “砰、砰、” 门推开,一名参谋探进半个身子,神态恭敬。 “阁下,吉住将军到了。” 畑中健没回头,鼻腔里哼出一声。 “嗯!” 不多时,第九师团师团长吉住放轻脚步走了进来,站在房间中央,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他心里面有数,现在被田俊六单独召见,绝不会有什么好事! 畑中健盯着地图,背对着他。 “城外阵地,情况如何?” 吉住斟酌着字句,缓缓开口。 “刚刚接到前线汇报,敌人目前仅有一门炮开火,天色尚黑,具体伤亡…还在统计,预估不大。” “伤亡不大就好。” 畑中健终于转过身,看着吉住。 “当初十六师团强攻紫金山,足足用了三天才拿下,前几天你又修了那么多工事,还放了两个联队。陈归再厉害,三天之内,也不一定拿得下。” 吉住依旧垂着眼,不接话。 这话没法接! 说一定守得住,万一丢了,就是他吉住修的工事不牢、指挥无能。 说恐怕难守,更是灭自己威风、乱军心的话。 畑中健那句你又修了那么多工事,分明是提前埋好了地雷。 守住了,是他畑中健运筹帷幄,守不住,是你吉住修的阵地是假的! 这大脑袋整天尽想着坑自己! 吉住心里冷哼了一声,脸上却显得愈发恭敬。 随后偷偷抬眼扫了扫这间自己亲自督建的钢筋混凝土工事,心里更是鄙视! 你畑中健都被吓得躲进地下了,还有脸说陈归不一定拿得下? 当然,这话只能烂在肚子里,他把自己当成一只乌龟,一声不吭。 畑中健似乎也不指望他回答,踱了两步,又停在地图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镇江的位置。 “松本弘一走到哪里了?” 吉住精神一振,知道问的是北上的第114师团。 师团长松本弘一率领127旅团,原本已渡江北上,又被一纸急电生生拉了回来。 “天黑前接到电报,前部已抵达江北渡口,考虑到辎重与炮兵,最快…三日后才能到达金陵。” “三日…” 畑中健沉吟着,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了个圈,眼睛盯着金陵周围的各个据点,目光停在了句容。 “你留守镇江的那一部,还能用么?我记得,那是从你第九师团分出去后改为警备部队。” “秋山部?可以调动。只是…降为警备部队后,直属炮兵大队已被抽走,目前仅剩步兵与驮马,没有攻坚能力。” “攻坚?” 畑中健嗤笑了一声 “无所谓,你让他们从镇江南下,经句容插向紫金山以南,不用攻坚,只要堵住陈归向南突围的路。” “嗨!” 吉住大声应道。 地下室一时陷入寂静。 畑中健拿起一根蓝色的铅笔,在那道红色的箭头四周划了三个小蓝箭头后,后退了一步,盯着地图,像是在欣赏一幅名画。 “吉住君,” 他头也不回地问 “你说,我是不是有些大动干戈了?” 吉住没听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害怕又是什么陷阱,只得谨慎的试探着。 “阁下的意思是…” 畑中健转过身,盯着吉住,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瘆人的笑容。 “中国古人有句话,叫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我用第三师团两个联队,在紫金山拖住陈归三天。 再令114师团127旅团从东北方向合围,用城内你部一个旅团从西南方向包抄,让秋山警备部队封死句容退路!三面围堵,步步紧逼…”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甚至带着几分陶醉。 “我不信,这次他还能跑出去…” 吉住突然觉得全身发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他跟畑中健时间不长,但也知道这人素来冷静、缜密、喜怒不形于色。 可此刻,畑中健着城外炸自己人阵地的炮声居然如此开心,语气是那么的瘆人! 这状态不对! 吉住心底泛起一阵寒意。 以前那个冷静的畑中健消失了,似乎被陈归逼疯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了! 畑中健依旧自顾自的说着: “吉住君,既然金陵防务由你全权负责,那我也不过多干涉! 你去告诉紫金山上的部队,现在不会从城内抽调任何援军,援军一动,陈归又会像老鼠一样逃走。 所以他们必须得坚守三天! 等三天后,合围完成,我亲自在军部为他们请功! 等抓住陈归,我要亲自看看,这个连杀我帝国四名中将、一名大将的人究竟长什么样子!” “嗨!” 吉住大声应了句。 抬起头,看着畑中健脸上那抹病态的笑容,他确定了,这位方面军司令官,真的被陈归逼疯了! 第136章 军令 等吉住离开,畑中健独自站在地下室中,听着一声接一声的爆炸声,收敛了脸上的笑容,长长的舒了口气。 终于不用再面对军部那些阴阳怪气的质问了,一旦包围完成,他不信陈归能在一个师团的兵力中跑出去。 只要拿下陈归,得到了他那神乎其神的炮击技术,那所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自己的前途、家族的未来以及帝国的霸业,所有的一切都将是一片光明! “陈归…”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右手紧紧捏成拳头,仿佛已经将某人抓在了手中。 “来吧,让我看看,你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紫金山上 炮击整整打了两个小时,南麓正面所有有价值的目标,机枪掩体、铁丝网、雷区、土木工事全被炸了一遍。 陈归直起身子,从怀里掏出那块精工怀表,凑到灯光中看了看,凌晨两点。 天一亮,就是更高强度的血战,他得眯一会儿。 “你们接着打!” 陈归装起怀表,把张德才拽了过来,对着他耳朵大声吼着。 “隔十分钟,往山上轰一发,让小鬼子也尝尝心惊肉跳、睡不成觉的滋味!” 张德才掏了掏被炮声震得嗡嗡作响的耳朵,一时间没有明白过来。 “一直打到天亮?” “对,不要停!” 听着细若蚊鸣的声音,陈归这才发觉自己耳朵里还塞着两团棉花,怪不得刚才自己吼的那么大声。 他掏出棉花,说话声音顿时低了下去。 “我先去歇会儿,你留一个班,对着山打,打哪儿无所谓,能响就行。” 说完,他转身上了卡车,回了营地。 这一觉睡的像昏死过去一样,山上偶尔的爆炸声传来,完全惊不醒他,直到有人用力摇着他肩膀。 “头儿,头儿!” 陈归睁开眼。 李明远站在床前,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碗里还冒着热气,眼底有着丝丝血丝,一看就是彻夜未眠。 这也正常,他们连顶在最前沿警戒,又听了一夜的炮,能睡着才怪。 “头儿,都准备好了,刘师长让我问问,什么时候发起总攻。” 陈归坐起身,揉了揉额头,只觉神清气爽,这一觉睡舒服了,正适合大干一场。 他接过碗,随口问道:“几点了?” “六点半了,刘师长已经把部队都排好了,就等您下令。” “嗯。” 陈归点点头,几口把里面的粟米糊糊扒拉完,抹了把嘴,走出了帐篷。 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但看起来又不像下雨。 146师已经黑压压地集结在了山脚下,分散在各个阵地里。 游击纵队第一连、第三连也在张大牛、孙有胜的带领下也在山脚铺开,营地里空荡了许多,只剩下了后勤和警戒。 陈归眯着眼,脑海中地图划拉到山上的小鬼子阵地上,昨晚被炸烂的机枪阵地,凌晨又稀稀拉拉的补了几挺,但也就四五挺,小鬼子也穷没那么多重武器被炸。 山脚的地雷、铁丝网早已被炮火炸成一个个大坑,近在咫尺,他们也不敢离开掩体再布设地雷。 陈归侧过头,看向身旁牵着马等候命令的传令兵。 “去,告诉刘兆和、张大牛、孙有胜。” 顿了顿,声音陡然加重。 “听我炮响后,全力进攻!没有预备队,没有轮换!一天之内,必须拿下紫金山!” “是!” 传令兵大声应了,翻身上马,向着山脚疾驰而去。 一旁站着的李明远微微皱了皱眉。 他知道还有宋致联的直属连一直没动看来是不准备用来攻坚了,似乎是在防备什么。 想起刚才那个近乎绝情的命令,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询问。 “头儿,小鬼子在山上修了那么多永备工事,一天之内…会不会太紧了些?” “紧?” 陈归嘀咕了一句。 正常来说,别说一天,就凭他们这点人,一个月都不一定能拿下,可有他在就是最大的变数。 “不紧!” 他又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回答李明远,还是在和他自己说。 随后,他侧头看向李明远。 “镇江那边,大概有一个齐装满员的旅团正在渡江,他们不是来观光的。 小鬼子想等着那部人马来了之后,前后夹击我们。所以,得在他们合拢之前,先冲进金陵城!” 说着,他嘴角露出一个笑容,抬手拍了拍李明远肩膀。 “把你们连撤下来,好好休息休息,拿下紫金山后,还有更硬的仗等着呢。” “是!” 陈归转身走向一旁停着的卡车。 他得去炮兵阵地,不是不想骑马,是他真不会。 上次尝试了一次,差点被颠下来摔死,一直想学,又没时间。 炮兵阵地上,比起昨夜,又多了两门炮。除了两门九四式75mm山炮和一门九一式105榴弹炮之外,那门八八式75mm高射炮也架了起来,旁边还摆着一门九八式高射20mm机关炮,与高射炮形成交叉火力网。 这是预小鬼子从沪上调轰炸机来轰炸,八八高射炮射速不够,用20mm机关炮补位,争取让来了的一架也回不去。 张德才早已候在一旁,看神情也是整夜没睡。 陈归没有寒暄,径直走到一门九四式山炮后,手扶在炮身上,半蹲着眼睛微微眯起。 山脚下,146师阵地方向。 刘兆和站在一处土丘后,身边围着几个参谋和三个团长。 他举着望远镜看着山上,除了碉堡里那些还算完好的火力点之外,外围阵地的火力点几乎被炮火抹平了。 山脚下更是一片狼藉,铁丝网早成了废铁,埋设地雷的地方早就被炸的坑坑洼洼的,显然地雷阵地也失效了。 “陈司令当真深不可测啊!” 刘兆和放下望远镜,嘴里低声嘀咕着 “昨晚也没听着打多少炮,竟然把小鬼子的工事削弱成这样,只是碉堡里的重机枪还得人命填啊!” “嘚嘚~” 一阵马蹄声传来。 刘兆和回过头,只见一名传令兵骑着马疾驰而来,到了跟前猛一勒缰,战马人立而起。 看着那匹黝黑的战马,他心里泛起一阵嘀咕,这陈司令的部队武器装备没得说,就是这传令方式有些特别,还得靠骑马,连个电台都不配… 传令兵跳下马,快步走了过来,没有敬礼,只是身子一挺,大声复述。 “刘师长!陈司令有令 :听到炮响,即刻发起进攻!没有预备队,没有援军,今日之内,必须拿下紫金山!” 这近乎绝情的命令,让三个团长齐刷刷看向了刘兆和。 刘兆和沉默了片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的点了点头。 “回去告诉陈司令,就说我刘兆和知道了。” 第137章 进攻 传令兵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刘兆和目光转向那三个团长,开始布置任务: “你,负责左翼,你,负责中央,右翼由游击纵队负责,我们不管。刚才大家也都听到了,陈司令下了死命令,今日之内,必须拿下! 这次进攻,只许前进,不许后退!哪个团先打光了,剩下的团补上。三个团都打光了,我带着警卫连补上!咱们川军弟兄,要么死在山上,要么站在山顶,没有其他选择!” “是!” 三个团长互相看了看,同时身子一挺,应了声,转身便走。 “等等!” 刘兆和忽然叫住他们,三人停下脚步,却谁也没回头。 看着三人的背影,刘兆和咬咬牙,缓缓开口。 “陈司令给了咱们六门九二步兵炮,两个基数的弹药,你们尽管冲,炮弹没打光之前,炮不会停!另外陈司令手里还有四门105mm重炮,所以…活着回来!” 三名团长脚步顿了顿,依旧谁也没回头,大步走向自己的部队。 刘兆和盯着三人离去的背影,眼眶陡然一酸,缓缓闭上眼,一滴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他知道,这一去,这三个团…怕是回不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刘兆和才睁开眼,脸颊的肌肉狠狠抖了抖。 “传令!等陈司令炮击开始,让炮兵不要停!只要不是炸在自己阵地上,对着小鬼子的阵地,一直炸! 打不打得准无所谓,给老子打出去,让弟兄们听着炮声冲锋,咱们也能阔气一回!” “是!” 后方,炮兵阵地上。 陈归的手稳稳搭在方向机上,九四山炮落点处,几个小鬼子正缩在一处刚修好的机枪掩体后,调试着一架新组起来的九二重机枪。 那就从你们开始吧! “放!” 一声怒喝。 轰! 一发75mm高爆弹像长了眼睛,划着弧线,精准的砸在那挺刚架好的重机枪阵地上。 爆炸的火光冲天而起,射手、弹药手,连同旁边的几个步兵,瞬间被撕成碎片,四散而飞。 “弟兄们!冲啊!” 山脚下,146师左侧阵地上,一名连长回头扫了眼后面等第一道壕沟拿下才能用的马克沁重机枪,眼中闪过一丝渴望,随后咬咬牙从战壕里一跃而起,手中举着一把盒子炮。 “冲!” 黑压压的士兵从地上爬起,向着小鬼子的阵地蜂拥而上。 有的端着上了刺刀的汉阳造,有的提着大刀,有的背着成捆的手榴弹,踩着炸开的弹坑,发出震天的怒吼。 后方,三门九二式步兵炮同时开火。 嗵!嗵!嗵! 三枚炮弹尖啸着飞向日军阵地,却没有砸进战壕,而是齐齐炸在了战壕前方的空地上,泥土被掀得老高,溅了小鬼子一身泥。 地图中正寻找目标的陈归,嘴角微不可察的抽了抽。 他还是把事情想的简单了,还以为九二步兵炮教一下就会了,看来也得经验。 相比起146师正面那山呼海啸却略显杂乱的冲锋,右翼第一连与第三连的阵地安静的像是另一场战争。 士兵们弓着身子,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呈散兵线分散坡地上,快速向前突进。 “放!” 随着一声低沉的喝令,后方临时掘出的掷弹筒阵地上,十几具八九式掷弹筒几乎同时开火。 嗵嗵嗵… 一连串短促而沉闷的弹射声连成一片,十几颗榴弹拖着尖啸,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的扎进了日军第一道壕沟。 除了少数几发落在壕沟前沿炸起冻土上,绝大多数落到了小鬼子壕沟中。 爆炸的火光在壕沟内此起彼伏,弹片在狭窄的空间里横冲直撞,将趴在战壕中抬枪射击的小鬼子炸死大片,残肢、步枪、钢盔被气浪卷出壕沟,又重重落下。 “重机枪,压制!” 趁着日军第一道火力被掷弹筒砸懵的当口,六组九二式重机枪分队抬着分解后的枪身、枪架和弹药箱,从后方站起身向前冲。 他们猫着腰,踩着预先看好的路线,迅速前冲到两翼的突出部。 仅仅半分钟,六挺重机枪便在选好的土坎后架稳,射手伏低,弹药手将保弹板咔哒一声推入枪膛。 “哒哒哒!” 六挺重机枪同时开火,7.7mm子弹将第一道壕沟的沟沿打得土石飞溅。 仅剩的一挺歪把子机枪刚刚在爆炸中抬起头准备射击,又被这突如其来的交叉火力压回了沟底。 沟沿上只露出几顶钢盔,刚探出来就被打得叮当乱跳,溅起一蓬蓬血雾。 “轻机枪,跟进!” 重机枪的第一排弹板还没打完,随着一声怒喝,后方又跑出十几条身影。 那是歪把子轻机枪组,他们提着枪身,借着重机枪火力的掩护,快速向前穿插。 直直的冲到散兵线最前沿,在距第一道壕沟仅百余米处卧倒,顶着小鬼子的子弹,将枪架在凸起处。 “哒哒哒!” 轻机枪的短点射将任何试图抬头观察或投掷手榴弹的日军一一点名。 第一道壕沟前沿,一名日军小队长蜷在沟底,脸颊被榴弹弹片划开一道血槽,温热的血糊住了半只眼睛。 他已经不敢将头逃出壕沟外了,旁边躺着的两具脑袋被打了窟窿的尸体就是最好的真证明,那是九二重机枪干的。 侧头望去,只见不远处他们那挺刚刚从防炮洞中搬出来的重机枪已经被掷弹筒炸成了废铁,旁边歪倒着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更远处,原本应该提供侧射火力的两挺歪把子,此刻正冒着青烟,射手趴在枪身上一动不动。 “轰!” 又一发掷弹筒榴弹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旁三米处,狂暴的气浪将他狠狠抛在沟壁上,又落回了壕沟底部。 在意识模糊前的最后一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敌人什么时候掷弹筒用的比他们都准了,九二式重机枪为什么比他们的都多? “杀!” 随着一声声怒吼,第一连与第三连的士兵在轻重机枪火力的掩护下,终于冲到壕沟边缘。 他们没有丝毫犹豫,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纵身跃入沟中。 刺刀捅入肉体的闷响、骨骼断裂的脆声、以及短促的惨叫在狭窄的壕沟里混成一片。 “哒哒哒!” 陡然间一阵九二重机枪的声音响起,子打在战壕中双方交战的身影上,溅起点点血花。 在第一道壕沟和第二道壕沟中间,一座建在半地下的钢筋混凝土堡垒,推开了遮掩在射击孔上灌木丛开始了射击。 “掷弹筒!掷弹筒!炸掉它!” 第三连的一名士兵一把推开压在身上的小鬼子尸体,瞅着那处刚刚露出地面不到半米的堡垒,怒吼着。 不等他反应,那挺九二重机枪追了过来,一发子弹精准的穿过了他胸口,带着他重重砸在壕沟中。 第138 章 说敌人炮火异常精准 九二式重机枪扫过那名士兵后没有停,继续向战壕中扫射过去。 碉堡里的小鬼子射手疯了! 他们看着壕沟里混战的人群,知道再不压制,第一道防线顷刻间就要崩溃。 于是那挺躲在永备碉堡里的重机枪再不遮掩,不分敌我,不论穿着屎黄色还是灰蓝色,凡是站着的人影,全部扫倒! 刚跳进壕沟里的第三连士兵和残余的小鬼子同时中弹。 一个年轻的士兵后背中了三枪,整个人被冲击力拍在沟壁上,滑下去时,手里还死死抱着小鬼子。 嗵嗵嗵! 后方的掷弹筒快速转向,十几颗榴弹呼啸着砸向碉堡顶部和四周。 轰轰轰! 爆炸的硝烟包围了碉堡,九二重机枪哑火了,可硝烟还没散尽,哒哒声又响了起来,那挺重机枪没有受到损伤,又开枪了。 “狗日的!老子和你们拼了!” 一名第三连的士兵红了眼,摘下身旁阵亡战友身上的两颗手榴弹,又摸出自己腰间的最后一颗,趁着重机枪扫向别处的空隙,怒吼一声,跳出战壕。 他刚跳出沟沿 “轰!” 一发75mm榴弹精准的砸在了碉堡射击孔的边缘。 狂暴的冲击波将混凝土碎块和弹片顺着射击孔冲到碉堡深处,在密闭空间里横扫。 那挺九二重机枪连同射手、弹药手、被狠狠拍在后墙上,血肉糊成一片。 两个躲在死角还没死透的替补机枪手蜷缩在地,浑身是血,发出阵阵惨叫。 刚刚跃出壕沟、准备拿手榴弹塞碉堡的的士兵,手里还握着三颗手榴弹,茫然的看着不远处的这一幕。 身后一名士兵一把将他拽回沟底,几乎在同时,几颗子弹噼里啪啦打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 那是第二道壕沟里鬼子用三八大盖打的,至于机枪,早已被一锅端了。 山下,陈归从九四式山炮后直起身子,眼神冰冷。 他扫了眼一旁正准备往炮筒里塞炮弹的乔成,叫住了他。 “不装这个了,换105榴弹。” 75mm榴弹对付那些钢筋混凝土浇筑的碉堡还是有些勉强,炸不塌。 而且小鬼子学精了,不到开火的时候,都缩在碉堡深处,等到敌人冲到跟前了才将机枪推出来,就怕被炸。 既然想当老鼠,那就试试105的炮弹。 沉重的105mm榴弹被迅速塞进炮膛,陈归半跪在炮后边,手扶方向机,红线慢慢套在一座几乎是埋在地下,只露出低矮圆顶和一个射击孔的碉堡。 碉堡里,五个小鬼子正蹲着,一个趴在用枯草遮掩的射孔后观察,另外四个坐在角落,一挺九二重机枪搁在射击口后的平台上,随时准备推出。 轰! 105mm榴弹像不偏不倚的砸在那道狭窄的射击孔的边沿。 弹片沿着射击孔钻入,瞬间削去了观察兵的半个脑袋,更多的弹片和混凝土碎块在碉堡内部疯狂弹跳,将躲在角落里那四个小鬼子打成了筛子。 露在外面的射击孔也被炸得彻底坍塌,整座碉堡变成了一座封死的坟墓。 “不错!” 陈归由衷的赞了一句。 105mm炮弹的效果就是比75mm的好,可惜炮弹不够多,还得留着炸金陵城墙和城内据点,不能太过挥霍。 但炸紫金山南麓的鬼子碉堡数量该是足够的,不论是明处的还是暗处的,一个接一个的点了过去。 躲在壕沟中的小鬼子没了轻重机枪,掷弹筒又大部分被炸掉,壕沟争夺战瞬间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阵地左翼和中央,146师的进展同样神速。 146师的川军们第一次发现,原来跟小鬼子抢阵地并不是那么难,只要小鬼子没有了轻重机枪,他们的三八大盖和自己的汉阳造就能拉平了差距。 很多原本只有大刀或老套筒的士兵们,转眼就缴获了鬼子的三八式步枪,调转枪口继续往前冲,装备越打越精良。 山下,那些陈归送给他们的九二式步兵炮也越打越准,越来越多的炮弹砸在了小鬼子战壕中。 等到了中午时分,三路攻势同时打穿了小鬼子的层层防线,冲上了山顶。 站在山顶上,已经可以看到金陵城那矗立在地平线上的城墙轮廓。 陈归站直身子,长长舒了口气,炮终于可以架在半山腰,重新对准金陵城内的华中指挥部了! “传令!” 陈归扭头看向一旁的一直站着的几名传令兵。 “让146师,游击纵队的第一、第三连就地构筑防线,谨防小鬼子反扑,等炮上了山后再进攻!” “是!” 传令兵大声应着,转身骑上战马消失在营地中。 城内 华中方面军指挥部地下室。 吉住紧紧握着一份电报,站在厚重的铁门前,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抬起手敲响。 “进来。” 门内传来畑中健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吉住推开门走了进去,畑中健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华北战场态势图前,看着参谋用红蓝铅笔标注各部队动向。 吉住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如何说,这金陵都快被攻破了,这位司令官居然还有心情研究华北? 畑中健头也没回的问了一句。 “战况如何!” “阁下…敌人已经攻上了山头!” “嗯,攻上了山头…” 畑中健随口重复了一遍,猛然间转过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你说什么?攻上了山头,哪个山头?” “紫金山东南方向,全线失守!” 吉住低下头,低声陈述着。 “负责防守山脚、山腰的步兵第68联队,联队长及以下,全员玉碎。 负责山顶的步兵第6联队,已经与敌人交火,正陷入苦战。” 畑中健的脸色在刹那间变了好几次,从不可置信,到惊恐,再到一种近乎扭曲的愤怒。 “呵~,好一个联队!” 畑中健突然嗤笑了一声,随后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吉住。 “那可是刚刚补充齐整的满编联队!两千五百人,两千五百人啊! 就是两千五百头猪散在紫金山上,陈归从早上抓到现在,半天功夫也抓不全! 你告诉我,一个躲在精心构筑的永备工事里的联队,半天就没了?怎么没的?是摔死的吗?” “不是…” 吉住被吓的下意识的回了一句,话一出口才觉得自己说错了。 抬头扫了一看,畑中健正死死盯着他,眼里的怒气快能杀死人了。 他慌忙低下头,双手快速将电报呈上,企图打破这一瞬间的窒息。 “阁下,第68联队玉碎前发来电报说…” “说什么!” “说…说敌人炮火异常精准,不论躲在地堡里的重机枪,还是露在壕沟外的轻机枪,只要一出现,必然会遭到炮击。 后来连掷弹筒也遭到炮击,敌人突破阵地完全就是跑着冲上来的,几乎没有任何阻碍!” 第139 章 先收点利息! 畑中健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太清楚陈归上了紫金山意味着什么,那四门105榴弹炮往山腰一摆,整个金陵城都在炮口之下! 而且照这个打法,第6联队也撑不了多久,炮一旦上山,凭着陈归那精准的炮击技术,这金陵城内外谁还能挡住他。 畑中健依旧没有接吉住手中那份电文。 吉住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着,只是声音越来越低。 “卑职已安排部队出城袭扰侧翼,但在山脚下遭到敌人顽强阻击。如今陈归部已登上山顶,卑职已令出城救援的部队回撤,准备…准备依托城墙固守。” 畑中健终于扛不住了。 他踉跄着扶住桌沿,颤颤巍巍的坐回椅子上,缓缓闭上眼。 他知道这次麻烦大了,金陵失守的后果,不是死几个大将中将那么简单,那是要动摇整个华中战略根基的滔天大祸! 他不能放弃,绝不能! 许久,他才平息了急促的喘息声,重新睁开眼,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电令第114师团,抛弃全部辎重,立即渡江!渡江后轻装前进,一日之内,先头部队必须抵达金陵城外,向陈归部侧翼发起猛攻!” “电令沪上机场,所有轰炸机立即起飞,覆盖紫金山战斗区域!” 前面的的命令没有什么,当听到轰炸机无差别轰炸时,吉住犹豫了下,还是开口提醒。 “阁下,紫金山上还有第6联队在苦战。陈归部有防空炮火,轰炸机只能高空投弹,弹着点偏差太大,恐怕会误炸第6联队和金陵城内。” “那就让他们降低高度投弹!” 畑中健猛然拍桌而起,大声咆哮着,口中唾沫子敏子乱飞。 “让战斗机掩护扫射,只要能拖延时间,等到援军合围,些许误伤算什么?金陵,决不能有失!” “嗨!” 吉住大声应道,转身快步走出了地下室。 紫金山半山腰 那片被陈归在两个月前炸掉的日军第十六师团炮兵阵地,如今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 当初殉爆留下的巨大弹坑还留在那里,散落的炮身和炮架小鬼子已经带走,只剩下一些零碎的废铁。 张德才正指挥着炮兵连的士兵重新架设火炮。 四门九一式105mm榴弹炮、两门九四式75mm山炮、一门八八式75mm高射炮,外加那门20mm机关炮,全部用拖车和驮马拉上了山。 这里是整个金陵城外最好的炮兵阵地,背靠紫金山主峰,面朝金陵城,高处可以打山头的碉堡,平射可以打城内十数里的街区。 可惜没有150的炮了,不然几炮就可以将田俊六的地下指挥部震塌。 陈归靠在一棵被弹片削去半边的松树上,坐在一根木头上,闭着眼,划拉着脑海中的地图。 山下,刚刚从金陵城内涌出的一个大队的小鬼子,被147师死死顶在城外。 看着阵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陈归知道他们伤亡不小。 那送给他们的六门九二式步兵炮被鬼子炸得只剩两门,剩下的全成了零件。 偏偏刚才他还在炮击紫金山,炮弹够不着他们的阻击阵地,要不也不至于如此惨烈。 山上,沿着各个突出的山脊和反斜面,小鬼构筑了很多壕沟和碉堡,曲射炮能打到的不多。 陈归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该把那门20mm高射机关炮推上山? 放平了打,能清多少是多少。 而且那玩意儿放平打地面目标,炮兵连的人自己就能操作,不用他亲自打了。 “头儿?” 张德才快步跑了过来,看到陈归闭着眼,还以为睡着了,伸手想摇,又缩了回去。 陈归睁开眼看了看已经组装好的炮,指了指147师和小鬼子交火的地方。 “把105榴弹炮调一门对准那个方向,小鬼子欺负陈国栋不会打炮,那就我教教这帮狗日的,看看谁更会打炮。" “是!” 张德才应了声,转身跑去,吆喝着炮兵调转炮口,重新装填炮弹。 陈归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走到炮前,蹲下身,缓缓调着炮口的方向。 红点落在那群正在交替撤退、还没进城的日军大队身上。 那群鬼子大概四百多人,正慢慢向城门口走着。 队伍中央,一个骑在马上的身影格外刺眼,小鬼子大队长,正大声催促着队伍加快速度。 红线缓缓移动,最终稳稳的落在大队长骑的那匹马身下。 “放!” 105mm榴发出尖啸,向着前方飞去。 片刻后,炮弹精准的砸在小鬼子大队长骑着的马身下。 爆炸的火光冲天而起,战马被撕成两截,小鬼子大队长被狂暴的气浪抛起,足足飞起五米多高,又重重摔在地上。 等他落在地上时,上半身和下半身已经不在同一个位置了。 爆炸的弹片和冲击波,席卷了旁边跟随的一个军曹,十来名小鬼。 队伍后边的小鬼子看着那个还在冒着青烟的硕大弹坑,大声嘶吼着。 “炮击!” “卧倒!” 几百号迅速分散趴在地上,屈起身子等待炮击。 可预想中的覆盖式炮弹并没有落下,小鬼子们面面相觑。 队伍后方一名中队长左右扫了扫,确实觉得没有了覆盖射击,这才站起身,拔出指挥刀,大吼着。 “集合!” 话音刚落 轰! 第二发炮弹不偏不倚的砸在他脚下,弹片席卷了周围刚刚爬起来的小鬼子,中队长的指挥刀连同握刀的手一起飞上了半空。 陈归继续寻找着目标,第三发,第四发…每一发都追着军官小鬼子军官炸。 打到后来,小鬼子终于明白了,一个个的纷纷躲开各级军官,争先恐后的向城门口跑去。 “先收你们一点利息,等进了城再和你们算!” 陈归直起身子,冷笑了一声,正准备走向另一门炮,去清理那些缩在山脊反斜面的鬼子永备工事,天边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嗡鸣声。 小鬼子战斗机? 陈归心中一个咯噔,迅速拉近脑海中的地图,十余架轰炸机在三架战斗机的掩护下正急速飞来。 第140章 就这本事也敢凑热闹 “头儿!小鬼子飞机!” 张德才大声吼着,从一旁跑了过来。 陈归都懒得搭理他,飞机都快到头顶了,谁看不见? 这也怪他疏忽,只顾着炸城外那群溃退的小鬼子,没留意东北方向飞来的战斗机。 等听到嗡嗡声时,机群已经快飞到紫金山上空了。 看方向应该是从沪上调来的。 金陵的机场被炸后,没想到田俊六那个大脑袋竟然舍得从沪上的机场抽调飞机,飞一个多小时来轰炸。 他转身就向那门八八式75mm高射炮跑去,现在只有这门炮才能压住高空的轰炸机。 张德才带着炮连的人跟着跑了过来,掀开弹药箱,乔成则打开引信箱,看着箱里一排排铜制引信,不认识,只能求助张德才。 “连长,用哪种?” 张德才正抱起一发炮弹,听到问话,转头看向已经握住方向机的陈归。 “头儿,还是触发引信?” “对,就用触发的!” 陈归头也不回,快速摇着手轮,炮管缓缓抬起,斜指着那群飞来的敌机。 “装弹!” 张德才快速将一枚触发引信拧在了弹头上,抱起炮弹塞进了炮膛。 几乎同时,天上的敌机机群快到了能投弹的高度。 那是日军海军航空队的一个飞行中队。 九架九六式陆上攻击机排成巨大的三角形编队,飞在中间。 外围,三架九七式战斗机已经开始压低高度,准备扫射可能遇到的高射炮。 领头的轰炸机里,航空中队长野藤正透过观察窗向下看着。 他对这次的飞行任务非常不满,从虹桥机场紧急起飞,飞了将近一个小时,燃料用了快一半了,得到的命令却是,精准轰炸紫金山,注意避开皇军阵地。 精准? 这种高度,这种云层,靠人眼操作的轰炸瞄准具,能分清敌我就见鬼了。 “吉野!看到敌人了吗?” 轰炸机上的投弹手趴在瞄准镜上,正聚精会神的盯着地面的目标,随口回道: “阁下,地面灰蒙蒙一片,只能看到爆炸后的黑烟,需要降低高度!” “那就降低高度!” 野藤吩咐了一句。 九架轰炸机开始压低机头,三架战斗机也随之降了下来。 投弹手慢慢转动着瞄准镜,忽然笑了起来,他找到了! 山头上,那些灰蓝色的身影正在四处跑着,寻找掩体、遮挡物。 “发现敌军!再靠近一点就能投弹!” 佐藤刚刚松了口气,投弹手的声音忽然变了语气。 “防…防空炮!阁下,他们有防空炮!” “多少门?能投弹吗?” “一门!阁下,还没进入最佳投弹范围…” “八嘎!” 佐藤怒了,这个胆小鬼,什么都大惊小怪的。 “一门炮有什么好怕的!以敌人的技术,根本打不到我们…” “轰!” 话音未落,一发75mm炮弹以近乎垂直的弹道,精准的打穿了佐藤座机的机腹。 爆炸在机舱内炸开,中队长、驾驶员、投弹手,连同前半截机身,瞬间被撕成漫天碎片。 剩下后半截机身则拖着黑烟,翻滚着凌空解体。 剩余的八架轰炸机没有逃跑,继续压低高度寻找目标,三架九七式战斗机则脱离编队,尖啸着俯冲而下,他们要找到那门高射炮,用机身上的两挺7.7mm子弹,将敌人或者高射炮打报废! 山腰上,陈归熟练的拉动炮栓,退出弹壳,等候在一旁的第二发炮弹已经送入了炮膛。 炮口的红线再次延伸,落在了编队中间的第二架轰炸机身上。 “放!” 轰! 第二架轰炸机同样被凌空打爆,机身零件像天女散花一样四处飘落。 借着第二次开火时炮口的炮焰,三架九七式战斗机终于发现了目标。 最前面一架战斗机的飞行员狞笑着压低机头,他要把高度降到五百米,确保子弹不会飘,才能把高射炮阵地的人打成筛子。 近了! 更近了! 他甚至看清了炮位旁那个穿灰蓝色军服的人影,在开完第二炮后,没有躲,而是跳向了旁边一门更细的炮管。 “现在才准备换炮,你这是在找死!” 飞行员暗戳戳的讥讽了一句,手指已经搭上了射击按钮,还不等他压到五百米的距离。 “嗵!” 那门细炮突然喷出一道火舌。 20mm高射机关炮的炮弹以每秒850米的初速,贯穿了九七式战斗机的发动机,余势不减,直接钻进了飞行员的胸膛,又从后背穿出,在他身前炸开一个硕大的血洞。 飞行员垂下脑袋,看着那个几乎将身体炸成两半的血洞,脑海中蹦出最后一个念头。 “打的好…准!” 被打坏发动机的战斗机一头栽向地面,在距离高炮阵地百米处炸成一团火球。 第二架九七式战斗机还没反应过来,同样步了后尘。 飞行员甚至没看清炮弹从哪来,20mm弹丸就已经打穿了驾驶舱玻璃,将飞行员身体炸成了两半。 第三架战斗机看到情形不对,猛然拉起操纵杆,试图逃离正在进行的俯冲轨迹。 但九八式20mm高射机关炮的射速远比八八式快得多,20发弹匣可以连发可以点射,炮身转动又灵活。 不等那架战机开始爬升。 嗵 一发炮弹直直穿过机腹打进了内部。 战斗机拖着黑烟,在飞行员的极力操控下,飞出一段距离后,一头栽向了地面,正好落在那群刚刚被陈归炮击、还没全部撤进城内的鬼子大队中间。 战斗机机翼像是锋利的铡刀,在溃逃的小鬼子兵中横扫而过,顿时血肉横飞,惨叫连连。 轰炸机群终于慌了。 领队的一架被炸成了火球,护航战斗机全军覆没,剩余的七架轰炸机不等进入投弹高度,便仓皇打开投弹舱。 至于航弹会落在哪里,谁他妈还管? 反正坐着中队长的飞机已经变成空中烟花了。 四散的航弹,有的落在山脚,有的落在自己人的残兵堆里,甚至有一枚还炸在了城墙根上,炸塌了半扇城门楼。 “想跑?” 陈归冷笑了一声,跳下了20mm高射炮,跑向那门八八式高炮的方向机。 这种炮的最大射高接近九千米,有效斜距超过八千米。 那些投完弹,正拼命拉高返航的轰炸机,此刻全在射程之内。 嗵!嗵! 两发炮弹追着机群飞上了高空。 第一发落在最左侧的一架飞机身上,爆炸起瞬间撕裂了左边机翼,轰炸机翻滚着坠向了长江方向。 第二发炮弹,直接打在了最后一架轰炸机的尾翼上,整架飞机打着旋儿,坠向了紫金山最北面,炸起一团巨大的火球。 至此,从沪上飞来的这个飞行中队,九架九六式陆上攻击机、三架九七式战斗机,共计十二架,最终只有五架轰炸机仓皇逃离。 陈归跳下炮身,抬眼扫了扫轰炸机离去的队伍,嗤笑了一声。 “就这点本事也敢来凑热闹!” 第141 章 刘兆和的震惊 在山顶前沿阵地不远处,刘兆和躲在一块被石头后,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嘶!” 劲儿使大了,疼得他龇牙咧嘴,倒吸了一口凉气。 “师座!” 警卫连长听到声音了快步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他,见身上没血洞没有焦痕,这才长出一口气。 “您没事吧?刚才那架鬼子飞机就摔在咱跟前不到二百米,我还以为您被扫到了!” “没事。” 刘兆和揉着大腿上的掐痕,依然有些不敢相信,刚刚看到的是真的。 他拉住警卫连长的胳膊,又确认了一遍。 “你刚才看见了吧,十一架飞机,回去五架!就那么短短几分钟,一架接一架的炸,跟放鞭炮似的!该不会是我眼花了吧?” “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的,要不是陈司令那门高炮,弟兄们这会儿不知道被又得有多少受伤。小鬼子飞行员吓得连投弹都投歪了,有两颗航弹直接砸他们自己阵地上了!” “这也太厉害了…” 刘兆和松开手,慢慢站起身,看着不远处那几缕尚未散尽的黑烟,喃喃自语。 “怪不得敢夸海口五日光复金陵,原来人家不是吹牛,是真就这么厉害啊!” 在他们前方,刚才被轰炸机扔炸弹冲散的146师士兵正三三两两从弹坑里爬出来,重新聚拢,刚刚挨过炸,却没有多少颓丧之气,与以前遭到空袭后简直判若两人。 刘兆和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警卫连长。 “伤员都送到陈司令的卫生室了?” “送了,能救的都送了。” 警卫连长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惊奇。 “师座,您是没看见,那白医生的手术室就搭在帐篷里,听送人的弟兄说,开膛破肚取子弹,缝肠子接血管,什么都会。这…这游击纵队怎么感觉什么都有?” “是啊,什么都有!” 刘兆和低声应了一句,想起陈归从金陵抢的那门八八式高射炮,又想起那四门105榴弹炮、那几辆坦克,不由得长叹了一声。 “唉,跟着这样的长官打仗,想不胜都难啊!” 正嘀咕着,山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转头看去,是带着游击纵队特色的传令兵又骑着战马跑了过来。 看到刘兆和,翻身下马,大声复述着命令。 “刘师长,陈司令有令:炮击开始后,即刻发起总攻!限天黑之前,拿下紫金山!” “知道了。” 刘兆和整了整军帽,大步向前沿阵地走去。 不多时,146师阵地对面,一发九四式山炮的炮弹在山顶碉堡旁的射击孔位边缘炸响,原本看起来方方正正的射击孔,被炸塌一半,盖住了射击位置。 “进攻!” 刘兆和的大手猛地向前挥下。 146师的士兵向着紫金山最后的山顶阵地席卷而去。 比起早晨在山脚的第一波冲锋,此刻他们的装备已好了太多,从山下日军尸体和溃退阵地上缴获的三八式步枪、手榴弹等等。 虽然不多,只有几百支,却足以让原本只有大刀和汉阳造的他们信心满满。 更硬的是士气。 刚才那一幕空战,十一架敌机被硬生生打下来六架,每一个人都看到了。 他们此刻觉得自己没有什么阵地是打不下来的,嘶吼着,向上猛冲。 那些修在山顶背阴处的永备碉堡,够得着的九四山炮直接点名炸在射击孔。 够不着的,将九二式步兵炮被推到碉堡射孔前不到百米处,放平了直射,一炮下去,炮弹顺着射击孔钻入了碉堡内部,轰然炸响之后,碉堡内再没有一个活物。 城内派出的援军被147师死死堵在紫金山下,天上支援的飞机又成了漫天烟花。 金陵城里的小鬼子终于彻底绝望,放弃了对紫金山上那个联队的任何救援。 当最后一面膏药旗从紫金山主峰被骑踩在脚下之时,天还没有彻底黑下来。 紫金山南麓山脚。 临时营地中,一顶宽大的军用帐篷重新搭了起来。 帐内点着两盏马灯,一张从日军指挥部缴获的金陵城防图挂在木架上,用红蓝铅笔标满了密密麻麻的记号。 陈归背对着帐门,站在地图前,双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 实际上,他闭着眼,在研究脑海中的那张三维图,一百公里的半径,还是有些小了。 他记得当初在紫金山一炮炸死华中指挥官松井时,脑海中的地图曾扩大过一次。 如果这次能把田俊六那颗大脑袋也炸上天,会不会再升一级呢? 身后传来脚步声,陆续有人走进帐篷。 看到陈归背对着他们站立的身影,谁也没出声,一个个静悄悄的站在下面,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终于,帐篷外面传来陈国栋和刘兆和的声音,所有人都来齐了。 陈归睁开了眼。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帐内所有人,刘兆和、陈国栋、孙有胜、张德才、李明远、宋致联、刘树江、张大牛。 一张张面露疲惫眼中却是遮掩不住的兴奋,一天之内下了紫金山,给了他们莫大的鼓舞。 扫了一圈,陈归缓缓开口: “今天拿下紫金山,诸位都是功不可没。” 顿了顿,他手指在地图上的金陵城墙的位置点了点,那里是中山门的方向。 “现在,召集各位是想商量一件事,明天,我们该怎么打进城!” 说完,场中所有人都面露喜色,却谁也没有说话。 刘兆和瞅了眼陈国栋,正好看到他对自己扬了扬眉头示意自己先说。 刘兆和也不推辞,沉吟了下,抬起头看向陈归。 “陈司令,多余的话我就不多说了,以前对您还有所怀疑那是我的不对,现在只有一句话,您说怎么打,我就怎么打,绝无二话!” 陈归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人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这话说的爱听! 只是自己是想和他们商量下,怎么倒像是让他们表忠心一样! 第142章 等打完小鬼子,我给你说门亲! 陈归看着帐内的两排军官,知道跟他们商量不出什么结果了,这些人里没有谁比他更清楚城内日军的部署了。 索性也不废话,转过身,直接指着金陵城防图,开始布置。 “听令!146师,明日拂晓前集结于光华门外,等我炮击打开缺口,即刻发起进攻。 147师,同步集结于太平门外,同样等我炮击后开始攻城。” 随后,手指在地图上光华门的位置又移向中山门。 “游击纵队第一、二、三连,外加装甲小队,主攻中山门。 待146师、147师吸引日军主力后,装甲车打头,步兵跟进,直插城中心的小鬼子华中指挥部。 瘫痪其指挥,再回身合围,与146、147师共同清剿城东南的残敌。” 随后,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陈国栋与刘兆和,又在自己嫡系下属脸上一一看了过去。 所有人下意识的挺直腰板,神情严肃。 “此次进攻,只有一个字,那就是快!” 陈归伸出右手缓缓握紧,捏成拳头。 “打掉指挥部,回身封死城东南方向的敌人,把它们压缩在城北一隅,全部消灭掉!” 他顿了顿,想起城内剩余的小鬼子,心中有些遗憾。 城内有小鬼子第9师团一部、第3师团残部、宪兵队,警备队加起来足有八千多人。 游击纵队到现在满打满算还不到一千五百人,就算加上两个川军师,也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将所有小鬼子消灭掉。 那可是打巷战啊,想把他们全歼在城里,就是痴人说梦。 “至于城内其他的小鬼子。” 陈归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的不甘 “那就放他们一部分从西门出逃吧。” “等彻底拿下金陵之后,再集中全部兵力,吃掉从镇江方向来的援军。 所以,此战必须要快,否则腹背受敌,谁都走不了。” “明白了吗?” “是!” 帐内众人齐声应道。 “行了,去布置吧。” 陈归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所有人纷纷转身离去。 宋致联走在最后,脚步停顿了一下,侧头看了陈归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掀开帘准备走。 “致联,等等。” 宋致联脚步一滞,嘴角难以抑制地扬了起来,直属连憋了一整天,终于要有任务了。 他转身,立正: “头儿,咋啦?” 陈归没看到他的小表情,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金陵向镇江方向重重一划,那里是一铁路。 “你带直属连,现在出发。先把沪宁铁路镇江至南京段炸断,桥梁、路基,能炸多少炸多少。 然后去找张德才和他要两个炮兵班,带上两门九二步兵炮,沿铁路南侧山地设伏。”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盯着宋致联: “我不要你歼灭敌人,我要你拖。拖住从镇江来的小鬼子援军,至少一天时间。明天我们拿下金陵,后天就能腾出手来,回头吃掉他们。” “是!” 宋致联没有半点犹豫,嘴角依旧带着笑容,抬手敬礼,转身就走。 “致联!” 帐帘刚被掀起一半,宋致联手停住,侧过头,疑惑的看着陈归。 陈归沉默了片刻,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这次从镇江出发了小鬼子人多,将近两个联队。多带些炸药,把带来的地雷全带上,不要硬拼,沿途迟滞即可,明白吗?” 宋致联眨了眨眼,很快明白了陈归的担心,这个黄埔毕业,一贯沉默不语的汉子,神色也郑重了起来。 “头儿,放心吧,直属连的弟兄们,命硬着呢!就凭小鬼子,他们啃不动!” 他放下抬着帐帘的手,转过身又端端正正敬了个军礼,随后掀开帐帘,消失在夜色中 陈归望着那晃动的帐帘,微微有些愣神。他闭上眼,脑海中全息地图划拉到了镇江方向,那里小鬼子将大炮和辎重留在北岸之后正在连夜渡江。 如果不加阻拦,明日中午他们便可能赶到金陵。 那是两个联队,将近六千多人,虽然属于特设师团,不如甲种师团精锐,但也不是宋致联一个连两百号人能轻易挡住的。 长长呼出一口气后,陈归走出了帐篷。 直属连已经在紧急集合,黑暗中传来低促的口令声和急促的跑动声。 陈归没有去看,绕了个弯,向着营地中央的卫生室走去。 说是卫生室,其实就是几顶缴获的日军野战帐篷拼在一起。 陈归手里有缴获的发电机,可柴油早成了战略物资,优先供给卡车和装甲车,这帐篷里和他们一样,只能挂马灯。 从外面看去,昏昏暗暗,只有缝隙中能透露出几道微弱的光芒。 刚走到跟前,一股浓烈的药水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人鼻腔发酸。 帐篷里躺着一排伤兵,有的缠着绷带在昏睡,有的在低声呻吟。 陈归尽量放轻脚步慢慢走,目光扫过那些灰蓝色的军服,大多是川军弟兄,也有几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游击纵纵伤员。 当走到最靠里的一张行军床前,床上那士兵正挣扎着要用仅剩的左臂撑起身子,看清来人后,嘴唇猛然哆嗦了起来。 陈归一步上前,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别动,好好躺着。” 那士兵眼眶瞬间红了,泪水顺着脸颊脸颊滑落: “头儿…我给您拖后腿了!” 陈归扫了眼他的右臂,从肘部以下空空荡荡的,打的绷带中还在渗着丝丝血迹。 听着这句头儿,心里明白这是从金陵城里一路跟他他杀出来的老人手了。 “拖什么后腿?” 陈归沉吟了下,伸手拍了拍他完好的左臂,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 “等养好伤,以后就跟着周怀远干,整理下物资、管管后勤什么的,照样是游击纵队的兵。” 那士兵哽咽着,泪水一直在流,说不出话来。 陈归不敢再面对那双眼睛,也不知道自己再如何安慰,只能直起身。 正想着如何说些场面话,旁边传来一声带着惊喜的声音。 “陈司令?” 循着声音看去,周玉兰穿着一件白大褂正蹲在旁边一张床前,眼神中充满了惊喜。 “啊,是周医生呢。” 陈归顺势将话题转开 “辛苦你们了,白医生呢?在哪?” 周玉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随即抬手指了指帐篷深处: “在后面那顶帐篷里,做了一整天手术在休息呢,我带您去?” “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去就好。” 转身要走,眼睛余光扫过周玉兰那年轻俊俏的面庞,心中忽然知道该如何安慰那个断了胳膊的士兵。 回过头,那独臂士兵正努力向上扯着嘴角,想要挤出一个笑容。 陈归笑着又拍了拍他肩膀。 “不要难过,等打跑了小鬼子,我给你说门亲事,养几个大胖小子,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第143章 我有个不务正业的同学 安慰完受伤的士兵,陈归摆摆手,谢绝了周玉兰要引路的好意,独自穿过几顶相连的帐篷,向后面走去。 最后面是一顶小些的帐篷,帆布比其他几顶看起来干净些,陈归走到跟前,径直掀开帐帘。 帐内,白牧云仰面坐在一把缴获的日军折叠椅上,闭着眼,一副享受的样子。 那个叫李挽秋的女护士正站在他身后,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揉着,一双眼睛还紧紧领着白牧云,仿佛会跑了一样。 好一幅郎情妾意的画面。 但陈归知道,这俩人还不是夫妻呢! “咳!” 陈归重重的咳嗽了一声。 两人同时一惊,快速分开。 李挽秋看清来人,脸瞬间红到了耳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 “陈…陈司令,你们忙,我…我先出去了。” 说完,她红着脸,几乎是跑出了帐篷。 白牧云倒是镇定,顺手从桌上摸起眼镜戴上,站起身,脸上没有半分被撞破的窘迫,反而带着一丝笑意。 “陈司令,我正说去找您汇报药品的事呢,您倒先来了。” 陈归鼻腔里嗯了一声,目光在帐内扫了一圈。 角落里堆着几箱药品,瓶瓶罐罐上印着日文,一件沾满血渍的白大褂在木箱上搭着,旁边一个盆里还放着一件,看来是准备洗的,角落里还塞着一张行军床,挤得满满当当。 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要放药品、又要住人、还要做手术,确实有些难为他了。 “药品还够么?” “不够,完全不够!” 白牧云两步走到陈归跟前,拿起一个箱子,打开放在陈归面前,是一箱璜胺,但已经只剩一半不到了。 “这两天伤员太多,磺胺、麻醉剂、纱布、酒精,消耗的非常快。 伤员太多,我们能缝的缝,能截的截,可没有药,缝了也是烂,截了也是死。” 顿了顿,白牧云把箱子盖住,又放回角落。 “照这个速度,明天一天都撑不下来,伤员实在太多了!” 陈归看着那个印着日文的箱子,那是在第三师团野战医院抢来的,还以为很多,没想到都没坚持不了两天,可想而知战斗有多激烈! 看着箱子上的璜胺两个字,一个念头忽然从脑中升起,那就是青霉素。 他记得青霉素的大规模生产还要等几年,但实验室里已经有人在做了。 穿越前刷短视频,那些穿越必备技能的短视频,总把土法提取青霉素说得跟熬中药一样简单。 可真来到了这个世界才知道,没有无菌环境、没有离心机、没有培养皿,连最基本的霉菌纯化都是痴人说梦。 陈归在轻轻叹了口气。 “明天先用着,等进了城,那是小鬼子的华中大本营,仓库、医院、药房,抢了足够撑一阵子,后期…后期我再想办法吧。” 白牧云扶了扶眼镜,侧头看着陈归,眼神里带着丝丝怀疑。 “真能打进金陵城?” “你这什么眼神?” 陈归被看的有些无语 “我跑这么远,带上全部家当,又借了两个师,难道是来游行的?” “不,不是那个意思。” 白牧云连忙摆手,解释 “我是听说金陵有日军重兵驻守,咱们就这么点人,都能打进去,当初首都怎么会丢那么快呢?" 陈归咂了咂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当初守卫金陵的时候他在,现在光复金陵的时候他还在。 这中间的过程缘由,怎么解释? 难道说因为我有挂? 想了想,只能含糊其辞的解释。 “小鬼子大部队都北上了,现在金陵城里加上附近驻军,满打满算也就两万多,所以…比较好打。" “哦,两万多…” 白牧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开口说道: “对了,陈司令,有件事想麻烦您。” “你说。” “当初我在美国留学时,有个同学,关系很好。后来我们一起回了国,我留在了镇江,他去了金陵。” 白牧云尴尬的扶了扶眼镜 “金陵沦陷后,也不知道他逃出去没有,如果这次进了城,能不能帮忙找找?” “你还留过学?” 陈归有些意外,又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没看出来,还是高技术人才。” “您不知道么?我以为您看过我的档案…” 白牧云更尴尬了,他都吃上陈归发的银元了,没想到连自己的经历都不知道 “他叫黄秉洲,这人…有些不务正业,喜欢鼓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对做手术不怎么上心,不太受医院待见。不过技术还是有的,如果能找到,对咱们医疗队是很大的助力。” 陈归无所谓地摆摆手 “行,我给你留意,不就多一个人领饷么,不打紧。” 接着,白牧云生怕陈归不上心,絮絮叨叨的说着那人的手术有多厉害。 陈归耳朵里听着,心思早已沉入脑海中的那幅全息图中。 金陵城墙哪里是被小鬼子炸塌又修补的,哪里有固定炮位、火力点等等一个个的寻找着。 不知道又说了多久,白牧云终于说完了。 “那就拜托陈司令了。” “嗯,放心吧。” 陈归满口答应了下来,转身走出帐篷。 回到自己的营帐,连大衣都没脱,倒头便睡,直到有人轻轻摇他肩膀。 “头儿,头儿!” 陈归睁开眼。 张德才俯着身子,手里端着一碗冒热气的粟米糊糊,脸上带着按捺不住的亢奋。 “头儿,炮连都准备好了,四门105,两门九四,还有高射炮,全部布置起来了。” 陈归坐起身,接过碗,揉了揉额角 “几点了?” “五点!天快亮了!” 陈归嗯了一声,三口两口把饭扒拉进嘴里,将碗往桌上一撂,站起身,抓过椅背上的军大衣披上。 “走!” 出了营帐,已经有部队排着队列集合,巨大的营地闹哄哄的。 陈归坐着卡车来到山脚的炮兵阵地。 阵地上,炮兵连的已经在等候,天色已经微明。 陈归眯着眼又一次确认所有需要炮击的地方后,抬头看了看远处泛起鱼肚白的天边,没有乌云,今天是个好天气! 蹲下身,手搭在一门对着光华门的九一式105mm榴弹炮上,缓缓转动手轮。 第144章 一波一波的炸 光华门外 刘兆和站在一处土丘后,举着望远镜看着城头上的小鬼子在布置阵地。 “师座…” 负责主攻的团长站在旁边,一会儿瞅瞅城墙上隐隐约约能看到的重机枪黑影,一会又偷偷瞄一眼刘兆和的脸色,搓着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刘兆和放下望远镜,斜了他一眼: “毛里毛躁的,像什么样子!” 那团长嘿嘿一笑,露出一副讨好的笑容。 他是跟着刘兆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知道面前这人什么脾气。 “师座,我这不是着急么,光复首都啊,意义巨大啊!” “意义巨大?” 刘兆和嘀咕了一下,笑着抬起脚作势要踹。 “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人,还意义巨大,少给老子装文化人!是看到昨天那两个缴获的歪把子和九二式,眼红了吧!” “嘿嘿,还是师座懂我。” 那团长没有躲踹过来的脚,只是一味的笑着。 “谁能想到小鬼子没了大炮机枪,也就那么回事么!昨天打白刃战,咱川军怕过谁,杀他们跟杀鸡崽子一样。” “那是陈司令的功劳,不要乱说。” 刘兆和扫了那团长一眼,又重新架起望远镜。 镜头里,城头上的小鬼子已经趴在一挺挺九二式重机枪和歪把子后面,枪口对着城外。 “可惜了啊,这么好的武器,等会儿又要炸成废铁了。” “师座…” 那团长身子身子微微前倾,探着脑袋凑了过来,压低声音 “您能不能跟陈司令说说,炸的时候…留一两挺九二重机枪。弟兄们就是拿人命堆,也把它堆下来,咱146师要是有了重火力,以后…” “放屁!” 刘兆和怒了,放下望远镜,狠狠瞪着那团长。 “想机枪想疯了?格老子的!这种混账话也敢说,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崩了你!” 团长脖子一缩,知道自己踩了线,低着头不敢吭声,盯着自己的鞋尖。 “想要枪,等打完这仗,老子舍了这张老脸也去跟陈司令给你们要!” 刘兆和余怒未消,依旧指着那团长的鼻子骂。 “但弟兄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再让老子听见这混账话,撤了你的职,送你去吃枪子!” “是!是!师座英明!” 那团长不敢顶嘴,低着头附和着。 刘兆和也没真动气,毕竟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兵,挥了挥手。 “好了,滚去准备去,别给146师丢脸。” “是。” 那团长大声应了,转身走了几步,又顿住脚,回头看着刘兆和,显然还有话想说。 “还有屁放?” “师座…” 团长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打完这仗,咱们还跟着陈司令打吗?” 刘兆和怔了怔,随即哼了一声。 “哼!怎么,舍不得了?” “不是,不是!师座您误会了,是跟着陈司令打仗,弟兄们不憋屈,死也死得痛快!” “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刘兆和重新举起望远镜 “打完仗自有人安排,去吧。” 那团长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刘兆和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已经五点四十了,天还没大亮,模模糊糊的。 他心中有些焦急,不知道陈归为什么还不动手,再拖下去一天时间拿不下,该怎么给上头打交待。 “轰!” 陡然间,一声爆炸在光华门城头上响起。 刘兆和望远镜里的视野猛然一亮,随即一团火球腾空而起。 光华门城楼左侧,一挺九二式重机枪连同旁边的沙袋掩体、几个小鬼子瞬间被掀飞了出去。 “炮击!” “隐蔽!” 城墙上响起嘶吼声夹杂着凄厉的哨声。 那些原本躲在城垛后和沙袋掩体后的小鬼子们蜂拥而出,提着步枪向城墙下跑去,城头只留下几个负责观察情况的倒霉蛋, “轰!” 第二发105毫米榴弹精准的落在另一侧重机枪位上,连带着刚刚路过的五六个小鬼子,瞬间腾空而起,摔得四面八方都是。 刘兆和举着望远镜,手在微微颤抖。 昨天在紫金山的攻坚战中,看的不是很明白。 今天在城墙上,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炮击! 这炮也太他娘的准了,再加上105榴弹炮的杀伤力,简直就像天罚。 他就这样一直举着望远镜,看着炮击从城墙延伸到城内,看着城外那个主攻团借着炮火的掩护,快速向着光华门靠近。 很快,炮声在城门楼右侧三十米处,炸了两次后停住了。 那是小鬼子进攻金陵时用重炮轰开的缺口,没想到被小鬼子用混凝土浇筑修好了,105炮炸不动。 “时间有点短啊…” 刘兆和以为炮击已经结束了,心里还有些遗憾,低声嘀咕着。 “再多打几炮嘛,把城墙根里面的阵地都炸一遍么,后续好进城么。” 城外,一个工兵班脱离了大部队,抱着炸药包快速向城门洞跑去。 城墙上,一个侥幸没被震死的小鬼子,趴在城墙上,看着快速逼近的后工兵班,吹响了哨子。 城楼下,城墙根后躲避炮的小鬼子听到哨声,提着步枪,沿着石阶蜂拥而上。 第一批十几个日军刚冲上楼梯,还没来的及趴下开火。 “轰!” 一发105榴弹在城墙上炸开。 暴露在开阔处的十来个小鬼子瞬间被火焰吞噬,被气浪抛起。 过了许久,远处才传来残肢断臂落地的噗通噗通声。 紧接着,另一侧楼梯口,另一群刚冒头的小鬼子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 一发105mm榴弹下去,十几个活人,眨眼间便成了四分五裂的零碎。 似乎是找到了某种规矩,炮击的节奏变了。 不再是连续的轰鸣,而是诡异的停顿、爆炸、停顿再爆炸。 每一次停顿,都恰好够一群小鬼子鼓起勇气冲上城墙,每一次爆炸,又精准的将冲上来的小鬼子全部送上西天。 在炸了三轮、送走五六十条人命后,剩下的小鬼子犹豫了。 他们缩在楼梯口,探着脑袋看着城墙上那些巨大的弹坑,以及那些侥幸没被炸死却在城砖上翻滚哀嚎的同僚。 “八嘎!” “懦夫!” “冲上去!敌人要炸城门,拦住他们!” 鬼子小队长和军曹在楼梯下方嘶声怒吼着,甚至拔出了手枪。 可面对这种诡异的炮击,楼梯口的小鬼子被恐惧压住了,不敢上前。 跑了那么多人上去,城墙上却没有一个站着的。 “嘭!” 一声枪响,子弹打中正在楼梯口最前面犹豫的小鬼子后脑勺,一声不吭的栽倒在了楼梯上。 后面,一名军曹挥舞着手中的南部十四式手枪,面目狰狞。 “上去!不许退!为天蝗陛下尽忠!” 第145章 天气原因,无法起飞!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剩下的小鬼子一咬牙,又跑上了城墙,弓着身子快速向城墙垛口跑去。 “轰!” 一发炮弹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人群中央。 刚涌上来的十来个小鬼子,连同那个开枪镇压的军曹,瞬间消失,只留下一个还冒着青烟的弹坑。 紧紧跟在后面的一个鬼子小队长,刚爬到楼梯口,正准备踏上城墙。 强烈的气浪将他掀翻,狠狠砸在楼梯上。 他挣扎着爬起来,看着城墙上那些凭空消失的下属和不断下落的残肢断臂。 眼睛余光又看到城门另一侧的楼梯口一个分队的小鬼子刚冲上去,随着爆炸,同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鬼子小队长怔怔的看着,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诡异的笑容。 在后面跟随的小鬼子惊恐的目光中,颤颤巍巍的将枪管塞进了自己嘴中。 “为天皇陛下…尽忠…” 他含糊不清的念叨着,毫不犹豫扣下了扳机。 “嘭!” 子弹从后脑勺穿出,打在冰冷的城墙上,溅起一蓬血雾,倒在了地上。 “轰!” 几乎同时,一声比先前所有炮声都要剧烈的爆炸,从城门洞内传来,城墙剧烈的颤抖着。 十个炸药包同时引爆,城门洞里焊死的铁皮像纸片一样被撕碎,压在后面的沙袋被气浪掀飞,露出一道可以爬过去的缺口。 城门,打通了! “弟兄们!冲啊!” 护城河边,一名连长嘶声怒吼着,端起上了刺刀的汉阳造,第一个扑向了城门洞。 身后,一个团的川军,提着步枪、大刀片子紧紧跟着冲向那座曾经失去,如今又要亲手夺回的城池。 队伍后面,是团里仅剩的一挺马克沁水冷重机枪,被两个壮汉扛在肩上,向着城门洞狂奔。 机枪组后面还跟着刚组建不久的炮兵排,推着两门九二步兵炮,喘着粗气撒丫子跑着。 那名团长不放心这两门炮,亲自跟着炮兵排跑,不断催促着。 “快!跟上,遇到小鬼子的碉堡,一炮轰掉,老子也是有炮的人了,还怕他个小鬼子!” 刘兆和放下望远镜,黝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传令!让另外两个团也跟着进城!” “是!” 陈归从九一式榴弹炮后直起身子,转身向指着太平门方向的那门榴弹炮走去。 城内,小鬼子已经调动部队向光华门增援,但不要着急,很快太平门也会失守了! 华中方面军指挥部 地下室 吉住正对着话筒咆,唾沫星子飞溅,急的额角青筋暴起。 “八嘎!你们这群蠢货,什么叫敌人攻势很猛,从开打到现在才多久? 半个小时!才半个小时,你就告诉我光华门失守了?” 话筒里传来前线军官带着哭腔的嘶喊,夹杂着沉闷的爆炸声。 “但是他们有炮啊!” “他们有炮,你们没有炮吗?” “炮被…被炸了,阁下。炮还没推上阵地,敌人的炮弹就…” “蠢货!连炮都守不住,我不是告诉过你们,把炮藏起来吗?” “藏了,我们藏在房子后面,还做了伪装。可敌人的炮…好像长了眼睛,我们还没拉出来,他们就炸了房子,把炮也炸了。” 吉住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这还怎么打! 炮还在隐藏就被炸成了零件,还打个屁啊! 可他不能这么说,他是金陵防务的总负责人,他得撑住。 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恐惧咽回肚子里,压低声音开始安慰。 “依托城墙,逐屋抵抗!增援…增援马上就到,不要放弃,明白吗!” 说完,砰的一声按下话筒,气的胸口阵阵发疼。 还没等喘匀气,一旁的电话铃又凄厉的叫了起来。 接线员扫了眼吉住后战战兢兢的接起,听了两句,吓的脸色煞白。 “阁…阁下,太平门守军的急线。” 吉住心中咯噔一声,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一把夺过话筒,几秒钟后,电话从手中无声滑落,砸在了桌子上。 太平门也失守了! 转过身,盯着墙上的金陵城防图。 光华门、太平门失守,唯独夹在中间的中山门,目前还没有告急电话,难道敌人没有进攻? 不对! 吉住猛然一个激灵,多年的战场嗅觉让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两翼虚张,中路突破,这是国军最经典的战术! 光华门和太平门打得凶,恰恰说明中山门才是敌人真正的主攻方向! “不能增派援军…预备队必须留给中山门…” 他喃喃自语着,额头不断渗出冷汗 “可如果不派援军,万一敌人真的从光华门、太平门进攻,中山门一样得失守…” “叮铃铃!” 电话又响了,吉住一双阴鹜的眼睛死死盯着接线员。 “阁下,” 接线员被他眼神盯的瑟瑟发抖,颤抖着拿起话筒 “阁下,沪上机场的电话…” “飞机来了?” 吉住顿时狂喜一把接过电话,只要炸掉城外的炮兵阵地,就还有希望。 “我是吉住,机群现在到了什么位置?” 话筒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后传来一个官僚味十足的声音。 “吉住阁下,很遗憾的通知您,海军航空队,由于天气原因,今日无法起飞。” 吉住刚刚露出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他先是抬头看了看接线员,确认线路没接错,然后又把话筒举到眼前,瞪着那黑色的圆孔,确定是真的电话,不是假的。 “无法起飞?” 他把话筒重新放在嘴边,声音陡然拔高 “什么天气原因?现在天上连一片云都没有,你们是昨天被打怕了吧,你们这群海军马鹿…” “阁下,” 对方的声音依旧平静 “气象部门报告,金陵上空有强烈逆风,不适合轰炸机编队飞行,这是为了帝国飞行员的生命安全考虑。” “八嘎!” 吉住彻底失控了 “你们这群蛀虫!金陵一旦失守,你们海军要承担最大的责任!我要到陛下御前告你们! 告你们怯战! 告你们通敌!” “抱歉!阁下,天气原因,无法起飞…” 砰! 吉住狠狠砸下电话,胸口剧烈起伏着。 转过身,双眼死死盯着接线员,吓得对方连连后退。 第146章 他气吐血了! “阁下,我…” 接线员还要解释什么,一个参谋拿着电文快步走了过来,递到面前。 是从镇江回援114师团松本弘一的电文,电文很短,上面写着: 沿途遭到敌人顽强阻击,无法按时到达。 晴天霹雳! 最后的希望也没了。 海军航空队被吓破了胆,借口天气拒不支援,陆军自己的飞机远在华北,金陵机场的飞机又被炸了个干净。 这每一步,都像是被那个叫陈归的男人提前算好的。 步步推进,步步紧逼,将金陵逼成了一座孤城。 吉住绝望的闭上了眼,打不掉城外的炮,金陵守不住了! “不行,我得去找司令官!” 一个念头陡然在心中涌起,自己是金陵防务总指挥不假,但还有一个比他更大的官,华中方面军总司令啊。 推开地下室的铁门,沿着甬道,快步向畑中健的指挥室走去。 “砰砰!” “进来。” 推开门,畑中健穿着整洁的将官军服,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墙上挂着的金陵城防图,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吉住稍稍松了口气,心底稍稍安慰了自己一下:不怕,天塌下来还有个高的顶着呢! “战况如何?” 听到问话,吉住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光华门、太平门暂时失守。部队正在城内组织巷战,节节抵抗。我已下令抽调预备队,增援中山门防线。” 畑中健嗯了声,缓缓转过身,走到桌前,双手撑住桌面,身体前倾,盯着吉住。 “那中山门呢,敌人真正的主攻方向,是不是那里?” “我已严令中山门守备部队,死守阵地,绝不后退。” “嗯!还有什么事吗?” “那个…” 吉住喉结上下滚动了下,紧张的咽了口唾沫。 “沪上海军航空队,他们…他们说由于天气原因,无法起飞支援。” “吱!” 正在拉开椅子准备坐下的畑中健停住了,拉着椅子的手骤然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地下室里安静的可怕,没有一丝杂音。 吉住站在原地,大气也不敢出,甚至能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可以理解…” 过了好一会,田中健一才开口。 只是从嘴角那压抑不住的抽搐中,不难看出此刻内心的愤怒。 “砰砰!” 门外又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两人同时看向门外。 “进来!” 门被推开,一名参谋快速冲了进来,脸色惨白,脚步凌乱,差点被门槛绊倒。 吉住的心猛的一沉,这是他的参谋,找到这里来报信,那… 参谋站稳后,先是惊恐的扫了眼吉田良辅,又看向畑中健,嘴唇哆嗦着,将情况说了出来。 “阁下,中山…中山门…” “说!” “中山门失守了,守备部队报告,敌人异常强大,以战车打头,步兵跟进,正在向这里快速突进!敌人炮火异常凶猛,我军难以组织有效抵抗!” 畑中健懵了。 他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喘不过气来,眼前阵阵发黑。 一股浓烈的腥甜之气从胃里翻涌而上,直冲喉咙。 “噗!” 畑中健身子猛的向前一倾,一口鲜血喷在面前的桌子上。 “阁下!阁下!” 吉住和参谋快速扑了过去扶住了他。 畑中健缓缓抬起头,嘴角还挂着血丝,模糊的视线中看到吉住那张油腻的大脸,此刻觉得那么陌生。 “告诉…让…” 话没说完,又是一口鲜血从嘴里涌出,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阁下!阁下!” 吉住用力摇晃着畑中健的肩膀,那张刚才还阴沉的脸,此刻没了表情,身体软绵绵的歪向一边,毫无反应。 手指颤抖着伸到鼻翼下试了试,还好,还有气儿,没死呢。 “快,扶到椅子上去!” 吉住和参谋两人合力将畑中健沉重的身躯放在座椅上 随后转身对着这个没有眼力见的参谋怒吼。 “医生,快去叫医生!” “嗨!” 参谋跑了出去。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只剩下通风机的嗡鸣声和外面不时传来的爆炸声。 吉住搓着手在狭小的地下室走来走去,思考着接下来的路。 守城? 怎么守? 海军的飞机不给支援,陆军的飞机远北边来不了。 赶来支援的114师团一个旅团的援军又受到了阻击,按时到不了,可敌人已经打进了城。 畑中健这一倒,金陵的主心骨没了啊! 他吉住是负责金陵防务不假,可手里没有方面军司令官的印信,没有权力下达撤出城的命令。 想想陈归那恐怖的炮击,就让人感到绝望。 留在地下室里,必定会被直冲这里的敌人俘虏。 出了地下室的门,炮弹可能就会落在他脚下。 做俘虏也倒不是不可以,问题是听说陈归对日军可从不手软! 死? 不! 他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前程,还有巨额的财富,怎么能和第三、六、十六师团的那些蠢货师团长一样死在这种地方呢! 跑! 必须跑! 带着畑中健一起跑! “蹬蹬蹬~”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参谋领着两名军医匆匆走了进来。 “快!看看司令官!” 吉住厉声催促着。 军医看着歪在椅子上的司令官被吓了一跳,慌忙上前,翻开畑中健的眼皮看了看,又试了试脉搏,听了听心跳后脸色凝重。 “司令官阁下是怒极攻心,伤了心脉。暂无性命之忧,但必须静养,何时醒来,这个不好说,也许半日,也许一日。” 半日? 一日? 足够了! 吉住心中顿时安稳了。 招了招手,将那名参谋叫了过来,凑到耳边低声嘱咐了一番。 参谋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但在吉住冷漠的目光下,还是僵硬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布置。 不多时,参谋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警卫队长和几名士兵。 “阁下,命令已传达各部队,让他们各自为战、死守阵地,战至最后一人。 指挥部所有重要文件已打包完毕,带不走的已开始销毁。” “嗯。” 吉住嗯了声又看向警卫队长 “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好,出发!” 吉住一挥手,两名医护兵上前抬起担架上的畑中健。 就在即将出门的刹那,吉住的目光扫过畑中健肩上那三颗将星,心头猛地一紧。 第147章 换个衣服逃怎么了! 吉住想起陈归那诡异的炮击,这么明晃晃的目标出了能防炮的地下室,不是自投罗网么! “等等!” 所有人停下脚步,回过头。 “把司令官身上的军服脱下来!” 吉住一边命令着,一边利索的解下自己的将官服。 “你们两个,换上!” 指了指着两名身材相仿的警卫,将自己和畑中健的将官服扔了过去。 两名士兵有些发愣,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可以穿大将和中将的军服,这也太快了点吧! “快点!” 吉住怒吼着,吓得两名警卫一个激灵,利索的脱下自己的军服,换上了那身平时都不敢正视的将官服。 换好衣服,吉住扫了眼两名士兵,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目光掠过畑中健脑袋上扣着的帽子,心中一动,随后又摘下帽子扣在他们头上,这才挥手。 “你们先坐第一辆车,从西门出城,派一队警卫跟在后面!” 两名士兵顿时明白了,这是拿他们的命去探路! 但军令如山,两人只能在一众士兵的簇拥下出了地下室,坐上了汽车。 等他们离开,吉住则给自己和畑中健穿上了普通士兵的粗布军服,甚至又给自己畑中健的脸上抹了两把灰。 看着担架上畑中健那凄惨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伤员形象,这才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 负责警卫的队长不敢细看这两人那脏兮兮的脸,低着头询问。 “阁下,我们现在出发吗?” “不,等等,先让车队走,我们看看情况再说。” 不多久,负责观察情况的参谋急匆匆的跑回来汇报。 “阁下,车队已经安全出了指挥部,暂无异常。” 吉住松了口气,看来是自己多想了。 陈归的炮再神,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知道他们在哪里。 “走!” 剩下的警卫抬着畑中健,簇拥着吉住刚要走出地下室,刚才派出去的一名传令兵急匆匆的跑了回来,满脸是血。 “阁下,那辆车…那辆车被炸了!就在指挥部不到一公里处,一炮就将车炸上了天!” 吉住吓得浑身哆嗦了下,额头瞬间冒出密密的冷汗。 如果不是多了个心眼,死的就是自己和畑中健这颗大脑袋了! “不坐车了,分散走,你们不要全跟着我,留几个人就可以了,全部步行从北门出城!” 一行人顿时前后散开,吉住跟着担架,迈着小短腿,急匆匆的向城外跑去,身后跟着三名警卫。 中山门内, 街道上。 刘树江挤在九五式轻坦的驾驶舱里,透过观察缝,盯着前方不断有日军跑动的街道,随时调整着方向。 他们要带着跟随在坦克后面的步兵连快速突进到日军指挥部,抓捕或者击毙那些躲在混凝土下的日军高层,瘫痪指挥系统。 “排长,左边有敌人!” 炮手李英武趴在炮塔瞄准镜上,突然大喊。 “崩崩崩!” 一串子弹打在坦克前装甲上,溅起几点火星。 李英武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在坦克里,怕个蛋! 快速转动炮塔,瞄准镜里,一挺歪把子轻机枪正架在一间临街商铺的二楼窗口,枪口喷着火舌,子弹不断的打在坦克装甲上,留下一溜溜小坑坑。 日军机枪手显然也发现了自己打错了目标,迅速调转枪口,准备扫射跟在坦克后面的步兵。 “去你姥姥的!” 李英武怒骂了一声,用力踩下了击发踏板。 “轰!” 37mm炮弹飞出炮膛,精准的钻进了机枪下方的墙壁里。 剧烈的爆炸声中,砖墙轰然倒塌。 歪把子枪管打着旋飞到了街面上,嘭的一声砸在了地上。 日军射手紧跟着飞了出来,摔在了枪管不远处,身子抽搐了下后一动不动。 “哒哒哒!” 坦克里车载机枪也响了,新配的机枪手正对着右侧一栋半塌的楼房猛扫。 “敌人在哪,让我轰他一炮!” 李英武听到声音大声问了句,开始转动炮塔。 “前面街角,手雷!他们扔手雷了!” 机枪手突然嘶声大吼。 “轰!” 一颗手榴弹在坦克左前方爆炸,气浪震得坦克微微一晃,李英武只觉得自己的耳朵嗡嗡作响。 他透过观察缝,终于看到了,街角的一处断墙后,五六个日军正端着三八式步枪,向坦克后面的步兵射击,另一名日军正拉开第二颗手榴弹的保险,看样子还准备炸坦克。 “找死!” 李英武怒吼一声刚要转动炮塔瞄准,断墙后面却先传来爆炸声。 “轰、轰!” 接连几声爆炸响起,是跟在坦克后面的步兵投出了手榴弹。 断墙被炸塌半截,几个日军惨叫着被抛了出来,浑身是血地趴在街面上。 “这帮步兵,居然比我动手还快!” 李英武气的直抱怨。 炮塔里传来机枪手的低笑声。 刘树江头也没抬,双手稳稳握着操纵杆,提醒着。 “省着点炮弹,日军指挥部还不知道有多少人防守呢,留着到时候好用!” “可咱们不是进城了,等抢了鬼子的军火库,炮弹不就要多少有多少了么。” 李英武嘟囔着,还是把眼睛贴回了瞄准镜。 “那也得先抢到再说!” 刘树江吼了一嗓子 “注意三点钟方向,那栋灰楼,二楼窗口有动静!” “是!” 炮塔开始缓缓转动。 三辆九五式轻坦呈楔形队列,在狭窄的街道上缓缓推进。 37mm炮和车载机枪交替开火,将每一处可能藏人的窗口、墙角、废墟逐一点名。 三辆坦克后面,游击纵队的步兵连紧跟,端着步枪,快速向城中心突进。 每隔不久,空中就会传来一发105榴弹划过的尖啸声,随即在远处日军据守的街垒或碉堡上炸开。 那是陈归在紫金山上,为他们提前扫清前方的步兵炮和重机枪火力点。 听着外面不时传来105榴弹的爆炸声,刘树江心中感到无比安全。 这九五轻坦侧面薄弱的装甲,根本挡不住九二重机枪的直射。 但陈归很好的为他们弥补了这一缺点,前进路上只要能威胁到他们的火力点,没有一个能活着见到坦克。 透过观察缝,已经能看到远处那栋显眼的建筑,是日军的指挥部。 “打起精神,指挥部就在前面了!” 刘树江提醒了一句,加大了油门,九五轻坦冒出一股黑烟,轰隆隆的向着日军华中指挥部跑去。 第148章 凌乱的步坦协同 随着油门加大,三辆九五式轻坦的引擎咆哮着,将速度提了起来。 原本呈品字阵型慢慢推进的车队,在狭窄的街道里迅速拉成一条长蛇。 坦克是跑快了,可苦了后面跟着的步兵。 张大牛带着第一连的士兵,一边要肃清街道两侧残存的日军据点,一边还得撒开腿追着前面那三辆越跑越远的轻坦。 “操!” 张大牛喘着粗气终于受不了了。 一把拽过旁边跑得气喘吁吁的排长,指着前方那三辆快要消失在拐角处的平坦。 “刘树江那小子真的疯了,跑这么快,没法追了。你带你们排跟上去,让他留一辆轻坦配合咱们清剿残敌,剩下的你们跟着,别到时候让小鬼子围死,头儿怪咱们!” “是!” 排长大声应了句,一挥手带着排里还剩的二十来号人,提着枪撒丫子就跑。 追到最前面一辆轻坦旁,排长边跑边拍打着侧面装甲。 战场上枪声、爆炸声响成一片,炮塔里的乘员根本听不见。 “妈的!” 那排长急了,四下寻摸着想找个东西砸一下,眼睛一扫看到了手里的步枪。 抡起枪托狠狠砸在坦克外壳上。 “哐!” 炮塔缓缓转了过来,顶盖掀开,李英武探出半个脑袋, “有什么事?” “张连长说你们跑的太快,步兵跟不上,让你们留一辆配合清剿街道,别…” 轰! 话音未落,一发37mm炮弹贴着这辆轻坦的前装甲飞了过去,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音。 炮弹在街道左侧墙壁上轰然炸开,碎砖块混杂着弹片像雨点一样飞来。 “找掩护!” 排长大吼一声,想也没想扑向街道旁边的墙壁下。 一块锋利的弹片划过脸颊,鲜血瞬间流了出来,开始滴落。 他顾不的擦,眼角余光已经看清楚袭击是从哪里来得了。 街道右侧一座废弃的院子里,停着一辆日军九五式轻坦,顶上遮盖着一些伪装,那门短粗的37mm炮口还在冒着青烟。 “右边院子!有小鬼子坦克,躲起来!” 排长大声嘶吼着。 手下的士兵都是战场上爬出来的,反应极快,二十几人迅速扑向街道两侧有遮挡的地方。 跑得慢的一个士兵,还没钻到墙角,日军坦克上的车载机枪便哒哒的响了起来,打在他身上,溅起几朵血花。 李英武滑溜的钻进了炮塔,吓得脸色煞白。 刘树江一边快速转动方向,试图把正面装甲对准敌人,一边大声嘶吼着。 “调炮!快调炮!” 李英武咬着牙,疯狂的转着炮塔的方向。 可在这狭窄的巷子里,又如此近的距离,谁先开火打掉对方,就能活下去。 日军坦克躲在院子里,以逸待劳,炮塔微微转动,重新瞄准了刘树江的坦克。 刘树江心里清楚,等自己这慢慢的将炮塔转过去,对方的第二发炮弹早就装好了。 37mm炮在百米距离上直射,打穿九五轻坦的正面装甲,跟捅穿一张纸没区别。 强压下怦怦乱跳的心脏,刘树江依旧没有放弃。 “快转!瞄准直接打!” “轰!” 一声爆炸在不远处响起。 只见那辆埋伏在院子里的日军坦克,侧面装甲板突然多了一个窟窿,随即整辆车被一团巨大的火球吞没。 炮塔被炸得飞起三四米高,又重重摔在他们那辆坦克前的街面上,变成一团扭曲的废铁。 “后面!是咱后面的车开炮了!” 机枪手转动着机枪,眼中狂喜。 “你他娘的…” 刘树江长出了一口气,想要压下心中的怒气,却感觉火气更大,对着炮塔里的李英武破口大骂。 “好好看着你的炮,探什么头?找死啊!” 李英武自知理亏,缩着脖子不敢大声辩解,低声嘟囔着: “有人敲坦克,我…我是想出去看看谁,张连长让咱们留一辆车配合步兵清剿城内的反抗。” “配合清剿?” 刘树江眼睛转了转。 “咱们现在不是已经配合清剿了吗?” “没有,咱们走的有些快了,把步兵落在了后面。” 刘树江耳朵根感觉有一丝丝发烧。 说好的步坦共同推进,自己却打的兴起把这茬忘了。 他没再说话,透过观察缝,突然看到刚刚被击毁的日军坦克旁边,那座院子的隔壁,一扇紧闭的铁门后,有个黑影在晃动。 那是… 又一辆伪装的九五轻坦! “三点钟方向,有敌人…” 话音未落 轰! 一发105mm榴弹精准的落在了那辆九五轻坦的顶部。 巨大的爆炸撕碎了顶部薄弱的装甲,钻进了车内,引爆了轻坦内部装的几十发37 mm炮弹。 爆炸声中,炮塔旋转着飞起,重重摔在了刘树江他们车前不到五米处,砸出一个大坑。 “乖乖…什么玩意儿这么猛?” 车里新配的机枪手倒吸了一口凉气,瞪大了眼。 刘树江后背瞬间冒出一身冷汗。 这是陈归打的的炮。 刚才如果不是这一发105mm榴弹及时赶到,等隔壁这辆日军轻坦开了炮,他们这第一辆车铁定报废。 刘树浩喉结上下动了动,给机枪手解释。 “是105炮弹砸开了日军坦克的顶部。引爆了坦克里的弹药,是头儿…头儿在看着咱们。” 他再也不敢托大,猛的松了油门,把车速降了下来。 没有步兵两翼掩护,坦克在巷子里就是瞎子聋子,两旁的废墟里,到处都可能伸出远处日军,黑化丢炸药包。 感觉到九五轻坦明显降低了速度,李英武又忘了刚才被训斥的场面,追问刘树江。 “排长,您这是不跑了,准备降低速度等后面的步兵?” “闭嘴!” 刘树江对李英武这张嘴有些无奈,训斥了一声。 “仔细看看四周哪里还有小鬼子的埋伏点,我们等等他们一起走。” 听完这话,李英武又活了,嘿嘿一笑,掀开顶盖探出脑袋,对着后面张大牛的方向扯着嗓子大吼: “你们跑快些,我们等着你们一起走!” 吼完,又缩了回来,低下头正好看到刘树江死死盯着他。 “排长,我…” “闭嘴!没有我的允许再敢钻出去,我就把你挂在坦克车外面当沙袋用!” 车里又安静了。 第149章 升旗 三辆轻坦在街面上缓缓挪动着,不到十分钟,张大牛带着第一连气喘吁吁的追了上来,后面二连、三连也陆续赶到。 扫了眼那名脸上挂了彩的排长,又看着三辆重新恢复品字阵型的坦克,有些疑惑。 “咦?不是让你叫他们留一辆就好吗,怎么三辆都停了?” 排长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血,咧嘴笑了起来。 “被打怕了呗,不敢跑了。” “被打怕了?” 张大牛嘀咕着,想起刚刚路过时看到的那两辆还在院子中燃烧的轻坦残骸,随即哈哈笑了起来。 “我还以为刘树江那小子缩在乌龟壳里天不怕地不怕呢,原来也知道害怕啊!” 有了步兵在两翼展开,三辆轻坦重新找到了节奏。 坦克炮点名出现的火力点,步兵跟在后面肃清两侧房屋里的日军。 在穿过了又一个巷口后,那座挂着膏药旗、四周堆满沙袋掩体的灰色建筑出现在了眼前。 日军指挥部到了。 三辆九五式轻坦依次停在指挥部宽敞的院子里。 炮塔缓缓转动,37mm炮管对准了院外的街道,封锁了所有能进来的道路。 李明远和孙有胜快步走进院门。 张大牛已经带着手下在街道四周抢占了有利地形,设立了机枪阵地,谨防日军的反扑。 他则站在院中,看到两人走了过来。 “李连长,孙连长!” “派人进去搜了吗?” 李明远扫了眼那座灰白色的三层小楼。 “没有” 张大牛摇摇头,指着楼门口敞开的大门 “一个人影都没有,按说不该这么干净,小鬼子撤得也太痛快了。会不会…里头埋了炸药?” “埋炸药?” 李明远嘀咕了一句,目光落在大门里的门厅里。 能隐隐看到散落了一地的文件还有丢的各处都是的物品,确实透着股诡异的气息。 想了想,李明远说道: “那就先派一个班进去探探,没问题我们再…” “不用!” 孙有胜打断了他 “有问题头儿早给咱们示警了,现在炮声都转到陈师长那边去了,说明这儿暂时是安全的。” 说着,看向身后。 “旗呢?” “在这儿!” 一名士兵双手捧着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旗帜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人,押着那个上次炸机场时俘虏的日军记者。 “走!” 孙有胜一挥手,身后第三连的士兵,端着三八大盖,散成搜索队列,向着楼中走去。 李明远愣了一下,嘴角抽了抽,自嘲的笑了笑,随即快步跟了进去。 刘树江刚从坦克里钻了出来,满身硝烟,脸上抹的黑一块白一块,也顾不上擦擦,带着李英武追了上去。 楼里一片狼藉,东西丢的乱七八糟哪里都是,像被洗劫过一样。 不断有士兵从各个房间跑出来汇报 “连长,左边没人!” “右边没人!” “二楼空的!” “三楼是空的!” “连长,后院有地下室!” 一名士兵突然从走廊尽头探出头,高声呼喊。 孙有胜和李明远对视一眼,快步跟了过去,刘树江和李英武紧随其后。 穿过后门,后院的水泥地上,一堆灰烬还在冒着火苗。 那是日军撤退时,把带不走的文件浇上汽油,一把火都烧了。 几张完整的灰烬中,依稀还能辨认出日文和军用地图的痕迹。 刘树江站在火堆前,蹲下身,捡了根小树枝,拨了拨,满脸惋惜。 “跑的慢了一步啊,要是早到一会,抢些文件出来,说不定能找到小鬼子坦克藏在哪里,直接开出来多好。” 孙有胜和李明远没接话,跟着那名士兵走向地下室入口。 李英武看着那堆灰烬,犹豫了下。 “排长…” “闭嘴!” 刘树江回头瞪了他一眼,眼神充满警告 “我没让你说话前你不能再说,一个大男人,哪来的那么多话!” 说完,快步追了上去,李英武挑了挑眉毛,跟了过去。 地下室里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还没有干透的水泥味。 走到最深处那间指挥室里,两名士兵正在翻箱倒柜,见孙有胜走了进来,身子一挺,开始报告。 “连长,什么也没有,文件全烧了,连电台都破坏了!” 孙有胜摆摆手 “知道了。” “这是…杀人了?” 李明远突然指着房间中央那张宽大的办公桌。 桌面上有一滩已经凝固的血迹,几滴沿着桌沿,滴在了地上。 “不像” 刘树江凑了过来,蹲在桌前比划了一下倒地的姿势。 “这桌子是日军司令官的座位,要是被杀,只能是杀了司令官本人,那尸体怎么没有。” “那就是自杀。” 孙有胜摸了摸下巴的胡渣子,沉吟了下。 李明远和刘树江同时转头盯着他,眼神古怪。 一个方面军司令官,那可是大将军衔,怎么可能自杀! 孙有胜被看得不自在。 “咋啦,看着我干嘛?被头儿打成这样,那个司令官不该表示表示?他们不是最喜欢动不动就用刀子捅肚子么!” “也对…” 李明远收回目光,转身向外走去。 “走吧,找不到值钱的东西,就去挂旗,挂好了,等头儿来看看!” 一行人又急匆匆的往外走。 刘树江落在后面,屁股后头吊着李英武。 路过通讯室时,李英武看着那几台被砸烂的电话和发报机,一阵阵肉疼。 “排长,这些玩意儿要是完好的,咱们是不是就能安在坦克里,不用探出头比嗓门大小了?” “你咋什么也能想到!” 刘树江推了他一把。 “走吧,无线电通讯又不是没有,只是小鬼子的少而已!” 出了地下室,来到前院。 几名士兵已经爬上了楼顶。 那面膏药旗正已经被他们从旗杆上解了下来,扔在了院子中。 随后,那面折叠在一起,带了一路旗帜,被缓缓升了上去。 金陵城上空,这面曾经丢失了一段时间的旗帜重新飘起。 李明远站在院中,仰头望着那面旗,鼻子突然一酸,想起了那些为了守卫这座城而牺牲的无数同僚,不知道他们看到这个场景会如何。 随后,他用力挺直腰板,右手举起,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敬礼!” 院中所有士兵,齐刷刷抬起头,向着那面重新飘扬的旗帜,举起了右手。 他们在日寇的重重包围下,做到了! 第150章 有包啦 山上 炮兵阵地 陈归站起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将近三个小时的炮击,一直高强度用脑,铁人也扛不住啊。 脑海中三维图中,146师和147师终于击溃了日军的层层阻击,到了日军指挥部的外缘,很快就能和李明远他们汇合。 届时,三支部队将形成一个以日军指挥部为箭头、光华门与太平门为支点的巨大三角,将城东南地区彻底切割出来。 陈归原本的计划是,打掉日军指挥系统瓦解日军的抵抗力,清剿完城东南的日军后,再吃掉城内剩下的日军。 但他有些小看了日军的疯狂。 那些躲进民房的日军小队、分队,更或者三三两两的依托每一间房,每一道墙壁进行着抵抗,和以前打掉指挥官就混乱的情况完全不同! 负责进攻的146师和147师绿点消失的速度出人意料,比昨天攻打壕沟损失还要大。 “呼~” 陈归长长吐出一口气,找了块看起来还算平整的地方坐了下来。 “哎哟!” 刚刚坐下,屁股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摸出来一看,原来是块小石子。 手中摩挲着那块小石子,心中则在思量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全面拿下金陵,看来是不可行了。 必须得改变策略,先快速清剿城东南,建立防线后,挡住城中剩余的日军后,抽调兵力打掉镇江方向来的援军。 接下来就有了时间,可以搬空城内银行,和城外码头仓库。 那里有整个方面军囤积的炮、坦克、弹药、粮食、药品,要什么有什么。 “头儿,105mm炮弹还剩一百来发,还打吗?” 张德才清点好剩下的炮弹,凑了过来。 “105先留着。” 陈归抬头看了看远处还在整理炮弹的炮兵,随口应了声。 “等会换九四山炮接着炸,另外,你叫传令兵过来。” “是!” 张德才转身招呼乔成去准备九四山炮的炮弹,又把不远处一直等候的传令兵喊了过来。 陈归扫了眼传令兵,开始下达命令: “让李明远与刘兆和、陈国栋会师后,以日军指挥部、光华门和太平门为界,立刻建立阻击防线,阻断城西日军回援。 让刘树江的装甲小队配合他们一起清剿城东南残余的日军。 让孙有胜带人拿下中央银行,找卡车,搬物资,告诉他,一箱也不能少!” “让张大牛…” 陈归顿了顿,原本想让张大牛去城西洋人设立的聚集区找黄秉洲的,那可是白牧云特意嘱咐的。 想了想,去那里还要穿过两道街,孤军深入太过危险。 “算了,就这些,快去吧!” “是!” 传令兵转身离开。 陡然间,一股清凉的气息出现在脑海中,原本的疲惫一扫而空。 陈归愣住了,脑海中那幅全息地图悄无声息间又扩大了,地图右下角原本写的个100km也变成了200km,半径翻了一倍。 与以往不同的是,地图的右上角,出现了一个背包样的图标。 和他前世游戏里氪了八十八圆子买的随身背包长得一模一样! 陈归屏住了呼吸,嘴角不自觉的挂上了笑意,仿佛看到了那些氪金买来的武器在向他招手! 盯着那个背包,心念微动,一个边长两米见方的空间出现在感知中,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加特林,没有氪金神器,只有一个方方正正的空格子… 陈归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这不是耍人么,给背包不给武器,那要背包干嘛! 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空间,心中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难道这是… 心念微动,下一秒,手中一直摩挲的那块小石子消失了,出现在了空间中,静静的躺在最下方。 心念再动,石子又出现在了手中。 是储物空间! 真的是储物空间! 八立方米虽小,装不下大炮,但能装下炮弹、药品以及黄金! 关键时刻塞下一门拆开的迫击炮也绰绰有余,至于其他的大炮还是算了。 嘿嘿! 陈归觉得自己又行了! 他傻笑着,心中已经在复盘着这次的全息地图扩大是怎么做到的。 上次全息地图扩张是在弄死一个大将和一个亲王后变大的。 而这次他只炸了坐在轿车中的一个大将和一个中将,还没上次的分量大。 难道还有什么隐情? 或许和进入金陵城有关? 陈归把视线拉到李明远那里,正好看到一群人站在日军指挥部的院子中,正对着那面矗立在三楼的旗敬礼。 明白了! 原来还真是这样的! 进入金陵,将旗帜高高插在日军指挥部,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已经是光复了,虽然还没有全部拿下。 张德才站在一旁,看着陈归盯着远处又是皱眉又是傻笑的,顺着目光看去,只有几棵树长在那里,没有任何异样。 这荒山野岭的该不会是中邪了吧? 想了想,他探着身子凑到跟前,小心翼翼的问: “头儿…头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歇会儿?” “歇个屁!” 陈归豁然起身甩了甩胳膊,满身的疲惫早已消失不见。 此刻,他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就是再打一天的105炮弹也无所谓! “我们不在这里开炮了,拉一门九四山炮随我进城!” “啊?” 张德才满脸迷茫,刚才可不是说的这样,想了想,又确认了一遍: “我们拉一门炮进城?” “对!进城,有些东西我还得亲自去拿!” “是!那我这就去准备。” 张德才没有多问,大声应了声,转身准备去了。 …… 日军指挥部院子中。 李明远瞅着那个日军记者刚刚还高兴的心情又变得糟糕了起来。 那记者嘴里叽里呱啦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神情激动,唾沫横飞,就是死活不接递过来的相机。 一旁的孙有胜早就不耐烦了,掏出手枪指着那人的头部,咔哒一声子弹上膛。 “哎~哎!” 李明远抬手制止,就这一个会用相机的了,杀了倒是痛快,可一时半会的再到哪里找一个会拍照的。 “你别真杀了啊,杀了让谁拍照。” 孙有胜收回手枪,无语的瞅着李明远,平时看着挺精明的一个人,怎么这会这么糊涂呢。 “我给你说,我不是要杀他,是吓唬吓唬他,好让他拍照。” 李明远也有些尴尬,知道自己冲动了,笑着缓解了下气氛。 “我这不是怕你一时火气,一枪打死不就没了么,也不知道上次炸机场这小鬼子是怎么同意拍照的。” “我听张德才说头儿和他商量,这小鬼子不同意,头儿上火了准备杀掉他,才同意的。” “也就是说还得吓唬他?” “对啊!” 孙有胜又抬起枪指着那人的脑袋。 “我就说么,这些狗东西,不对他们狠点,他们能听话?” 第151章 不就拍个照片么 “行吧,那就再试试!” 李明远也无奈了,只能任由孙有胜再吓唬一次。 “嘿嘿!” 孙有胜干笑了一声,眼中杀意大盛,手指已经勾在扳机上微微用力,准备开枪。 不就拍个照片么,没人拍那就不拍了,多杀几个小鬼子比什么都强! 而且,头儿也没有明确的说必须拍照,那就是说杀了也没什么问题。 叽里呱啦的一阵日语传来。 那个小鬼子记者开口了。 大概是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觉得拿枪这人,也就是孙有胜真有可能杀他。 一边大声吼着,一边利索的拽过那台相机,做了个拍照的姿势,嘴角还露出一个讨好的表情, 只是眼睛不时瞄着那把指向他的手枪,显然被吓得不轻。 “贱骨头!” 孙有胜恨恨的啐了一口,收起手枪,转身向一旁走去。 李明远赶忙叫住了他。 “你不拍一张?” 孙有胜头也没回。 “不拍,拍那有啥意义,再说了万一让小鬼子看到了,在战场上追着我打咋办,我又没有头儿那本事!” “好吧!” 李明远挑了挑眉,每人有每人的想法,没法强求。 他看向不远处的张大牛、刘树江。 “你们呢,拍一张么?” “我?我算了吧!” 张大牛摆摆手,转身也走了。 刘树江其实也很想拍的,可想起不久前步坦协同时的失误,心里就没底。 陈归那一炮与其说是炸了敌人的坦克救了他,还不如说是警告他。 自己得想办法弥补一点好印象啊,要知道他现在还是排长呢! 想了想,刘树江指着那面在寒风中飘扬的旗帜。 “李连长,我觉得我们先给那面旗拍一下,至于要加军人什么,不如等头儿来了再商量。” 听着三人的回答,李明远突然升起一个念头,自己有时候是不是太注重形式了? “哎~” 叹了口气,转身指挥着那个日军记者开始拍那张旗帜的照片, 他还特意将日军华中指挥部的字样拍了进去,万一别人不信呢! 照片还没拍完,街道上呼啦啦的跑来一群人,1146师到了。 刘兆和走在最前,身后跟着警卫连。 一条胳膊用绷带胡乱包扎了下,吊在胸前,绷带上还渗出暗红色的血迹。 刚走进院门,抬头正好看到楼顶那面在寒风中飘扬的旗帜,先是一怔,随即咧开嘴笑了起来。 “哈哈,厉害!陈司令的部队果然能打,这么早就把鬼子老巢端了。” 李明远笑着迎了上去,目光在他吊着的胳膊上扫了眼。 “刘师长,这是受伤了?” “没事,小伤而已,不值一提!” 刘兆和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右胳膊一挥,牵动左肩伤口,疼得嘴角抽了抽,却硬撑着。 “让一个小鬼子躲在二楼放了冷枪,不过让我一炮轰塌了半栋楼,连人带楼板一起埋了!” 说着,他扫了眼院子里边,孙有胜、张大牛这些都在偏偏没有陈归。 他凑近李明远,压低声音问道: “陈司令还没来吗?” “没有,” 李明远摇摇头 “不过咱们拿下来小鬼子指挥部,命令应该快到了。” “行,那就等等!” 刘兆和目光落那栋三层楼上, “那正好让人喘口气,小鬼子巷战打得凶狠,这次伤亡也不小。” 说着,带着人往楼里走,他早就想看看,这日军华中方面军的指挥部,到底有些啥。 走了几步,他身子一顿,停下了脚步。 旁边,那个小鬼子记者站在那里,拿着相机,一时不知道该照哪里。 身后,跟着两名端着枪的士兵 刘兆和走了过去,又退了回来,上下打量了几圈,心中泛起一抹疑惑: “日本人?” 李明远点点头。 “嗯,头儿专门抓来的,说是要拍照留证。” “呦呵!” 刘兆和瞪起了眼睛,围着那人转了个圈,口中啧啧称奇。 “陈司令这本事,绝了!连拍照的都提前备好了,不像我们第三战区,偌大的地方,也不说给配个记者。 要是能拍下今儿进金陵的壮举,往后史书上也得给咱川军记一笔!” 李明远笑了笑,没接话。 他心中明白,不是上头不给配,是觉得没必要配。 他们从没想过,这支部队真能打进金陵,攻入日军华中指挥部。 那些人大概想都不敢想。 正说着,院外又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吆喝声,陈国栋带着147师的人也到了。 踏进院子,和刘兆和一样,是同样的问话,同样的好奇。 当得知那记者是陈归专门抓来拍照时,陈国栋眼睛亮了。 他一把拉住正要去后楼的刘兆和,又看向李明远: “李连长,这可是青史留名的好机会。来,给咱们一起拍一张,万一这照片能流传下去,咱也不白来这一遭!” 李明远笑着拒绝了。 “不了,头儿还没到,我们几个等他来了一起拍。” 刘兆和砸吧砸吧嘴,转头问陈国栋: “那咱俩呢?自己先拍,还是等陈司令?” 陈国栋扫了眼刘兆和那负伤的胳膊,一咬牙:“咱们先拍,谁知道等会儿还有没有命拍!” 两人当即在旗下院子中,背后正对着那那面旗。 咔嚓一声,照片记录下了这两个满脸硝烟、却笑的快找不着北的川军师长。 嘚嘚! 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两名传令兵骑着马冲进院子,翻身下马,快步来到李明远面前。 “陈司令有令:各部以日军指挥部、光华门、太平门为界,立刻建立防线,彻底清剿城东南残敌,阻断城西日军回援! 刘树江率装甲小队配合清剿,孙有胜所部立即接管中央银行,搬运物资!” “是!” 几人同时立正应命。 等传令兵离开,刘兆和遗憾的回头望了眼那栋灰白色的指挥楼,心中还是有些不舍。 “还说进去瞅瞅鬼子司令官的椅子啥模样呢,看来是看不到了!” “走吧,兆和兄,我们先去准备。” 陈国栋拍了拍他未受伤的肩膀。 “等陈司令来了我们再过来。” 两人带着各自的警卫部队,来了不到十分钟,又匆匆离去。 院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没过多久,陈归到了。 他手里提着一具掷弹筒,乔成跟在一旁,肩膀上挂着榴弹。 后面,张德才带着炮兵连的几十人,牵着几匹驮马,马背上驮着一门分解开的九四式75mm山炮和炮弹。 正在商量着该如何清剿,还没有离开的几人赶忙迎了上来。 李明远走在最前面,当先开口: “头儿,您怎么亲自进城了,城里的敌人还没清剿干净呢。” “没事!” 陈归随意回了句,扫了眼站在后面神情有些不自在的刘树江后侧头看向孙有胜。 “走,我和你去银行。” 第152章 被耍了 看到陈归要走,李明远赶忙叫住: “头儿,那我们怎么打?” 陈归脚步顿了顿,头也没回。 “你们自己商量下,我让孙有胜的三连给你们再留一半人,人多清剿快一些。” “是!” 李明远、张大牛同时应了声。 陈归带着张德才、孙有胜以及驮着九四山炮的炮连,大步出了日军指挥部。 走在街上,到处都是零星的枪声和轰炸声,不时能遇到一个硕大的弹坑。 那是被105mm炮弹炸的,弹坑旁边还能看到横七竖八的日军尸体。 走出不远,前方路中央,一辆被炸的稀碎的轿车残骸散落街道中央。残骸四周几具小鬼子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旁边,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 陈归弯下腰,捡起一小块烧的有些发黑的呢子布料搓了搓,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一时又说不出来哪里有问题。 张德才凑了过来,看着那些残骸,眼神中透出了一股兴奋之意。 “头儿,那废铁是轿车吧,那些趴着的应该就是警卫了?这排场在小鬼子中级别也不低了吧?” “嗯。” 陈归站起身,扔掉那块呢子碎片,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是一个大将和一个中将,日军华中方面军的指挥官和一个师团长准备跑路,被我一炮端了。” “大将?” 张德才瞪大了眼,声音陡然拔高。 “乖乖,又一个大将啊!” 他扬起脑袋,满脸红光,恨不得让所有人都听到。 孙有胜刚从前面探路回来,听到声音,有些疑惑: “什么大将?” “头儿炸的!” 张德才指着那堆残骸,得意洋洋, “小鬼子方面军司令官,坐车准备逃跑,被咱们一炮送上了天!这次这炮弹,可是我递的,你抢不过了吧?” “瞧把你嘚瑟的,好像我和你抢过一样。” 孙有胜嗤笑了一声,抬脚踢了踢一具日军警卫尸体。 “这小鬼子也是够狠的,自家司令官被炸成这德行,都没人过来收尸,跑的倒是比兔子还快!” 一句话顿时让陈归意识到了哪里不对,一个方面军指挥官,一个师团长即便在战场上死了也不可能无人问津。 更何况城内还有那么多小鬼子在抵抗,除非… “不对!” 陈归皱起眉头,迅速回想着炸这辆轿车时的情形。 当时需要帮助146、147师和游击纵队的突进,所以大部分精力都在战场上。 日军指挥部是偶尔抽一眼看着,不让逃走就行。 后来看到一辆车从指挥部冲了出去,车上坐着两人,穿着大将制服和中将制服,后面跟着七八个警卫,以为出来了,随手就炸了。 现在细想,堂堂方面军司令官撤退,怎么可能只带七八个警卫? 而且炸死他们两后脑海中没有任何反应,三维图扩大还是在日军指挥部升旗之后。 更有一点,就是城内日军还在激烈抵抗,说明指挥系统没瘫痪! 如果真是畑中健和吉住死了,按他的打法打下去,被包围的小鬼子早就崩溃了,怎么可能还在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抵抗呢? 除非这是替身! “是假的!” 陈归恨恨的将一块汽车残骸踩在脚底,用力碾了碾,咬着牙。 “那个小鬼子大将和中将换了衣服,让替身坐车引开炮火,自己从别的路跑了!” “假的?” 张德才和孙有胜同时失声。 陈归点点头,没再说话,脑海中快速将城西没有进攻的地方过了一遍。 所有红点聚集区没有异常,也没有发现穿将官服的人。 那两个老鬼子,要么化装成普通士兵躲在角落里,要么已经出了城离开了金陵。 “操!” 陈归低声咒骂了一声,到手的经验让飞了,把那两个老鬼子炸死,说不准背包空间能扩大一倍。 自己被耍了! “呼~” 长长呼了口气,压住心底的愤怒,大步向前走去,决定先拿银行的小鬼子出出气。 “走,先去拿下银行,跑了就跑了,下次在收拾他们!” 孙有胜和张德才对视一眼,明白陈归此刻心情不佳,不敢再贫嘴,赶忙跟了上去。 越往前走,枪声越激烈。 一处街道拐弯处,一名士兵急匆匆的跑了过来,向着走在前面的孙有胜大声汇报。 “连长,银行到了。小鬼子把大门封死了,窗户全改成了射击孔,掷弹筒炸不动,弟兄们被压得抬不起头!” “狗日的,老子去看看!” 孙有胜掏出手枪就要走。 陈归一把拽住了他。 “急什么!” 随后,回头指了指驮马拉着的那门九四式75mm山炮 “这不是有炮么。” 几人探头探脑的站在一堵半塌的土墙前看去,不远处,一栋四层楼高的建筑矗立在街道旁边。 灰白色的墙体上布满了弹坑,原本气派的玻璃门窗全被拆了用沙袋封死,只留出射击孔。 院墙内还堆着沙袋工事,一挺扭曲成废铁的歪把子轻机枪躺在地上,旁边还有几具日军尸体,那是被刚刚突击的队伍用掷弹筒炸的。 楼里,对着他们的侧面正好有一个射击孔,一挺九二重机枪,正不断的开枪压制他们这里。 楼房正面还有两个射击孔,对着正大门,打不到这里,还没有开火。 为了银行地下室的那些黄金,小鬼子也真是下了血本了! “头儿,咋打?” 孙有胜习惯性的问了一句。 “等他们换弹板时,派两挺歪把子压制射击口,剩下的交给九四山炮就可以了。” “好嘞!” 孙有胜应了声,转身拉着几名士兵低声吩咐着,那几名被机枪压在墙角的士兵凌空举起步枪,朝着射击孔方向胡乱放了几枪。 射击孔内的小鬼子果然被激怒,重机枪哒哒哒的扫了回来,子弹打在墙上,碎石泥土乱飞。 很快,那挺重机枪的声音停了,弹板打空了! “架机枪!压制!” 孙有胜大吼一声,早已候在一旁的几名轻机枪手穿过街道,趴在一截断墙上。 两把歪把子同时开火,子弹没能打在射击口上,但也吓得里面的小鬼子缩了回去。 “把炮往前推!” 张德才带着炮手,将已经装填好的九四山炮推出街角,炮口露出一小截,对着了那个射击口的位置。 第153章 军饷有了 陈归蹲在炮后,快速转动着守手轮,炮口微微扬起,脑海中那条红线精准的对在了射击口正中。 “放!” 陈归大吼一声。 轰! 75mm高爆弹以笔直的弹道,钻进了那道狭小的射击孔,在屋内轰然炸开! 狭小的房间瞬间变成了炼狱。 重机枪组的五名小鬼子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被爆炸的气浪拍在墙上,又被弹片打的千疮百孔。 那挺九二式重机枪被气浪裹挟着,掀开沙袋从射击孔里倒飞出来,砸在街面上,成了一堆废铁。 一个小鬼子正好被拍在沙袋掩体上,随着沙袋、重机枪一同飞了出来,重重砸在了地上,身体抽搐着,哼都没哼一声, “乖乖!” 孙有胜探出头,看着那面被炸出一个大窟窿的墙壁,啧啧称奇。 “这威力也太大了!” “不是威力大!” 张德才也从墙外缩回脑袋,奇怪的瞅了眼孙有胜。 “是里头地方太小,炮弹的威力叠加了,自然看起来厉害!” 孙有胜被那一副看土包子样的眼神看的有些不自在,毫不示弱的回了一句。 “干嘛这样看着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啊,只是想考考你,看你一个炮兵知不知道!” 陈归没搭理这两人,继续改变着炮的位置,直到对准大楼正面的那两个架有机枪的射击孔。 从这里,用炮可以打在正面射击孔的沙袋工事,但从射击孔里,却打不到这里的炮,是一块绝佳的炮位。 随着红线快速对准 “放”! 轰! 炮弹精准的打进射击孔边缘,爆炸将沙袋狠狠推回了屋内带着趴在后面的小鬼子砸在了墙上,胸口塌陷,口吐鲜血,眼看是活不成了。 “轰!” 紧接着第二发,又爆炸在另一个射击孔中,小鬼子刚要扣扳机,眼前突然一亮,整个世界在爆炸中消失。。 两发炮弹,银行正面便被打通了。 虽然早就习惯了陈归的炮击,可看着如此准到离谱的炮弹,孙有胜浮现出一个画面。 这打鬼子的火力据点,就和用刺刀挑鬼子的罐头一样。 噗的一声,就打开了! “行了,别发呆了,楼里还剩几个小鬼子,派人过去清理干净!” 陈归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是!” 孙有胜大声应了句,一挥手,带着人弓着腰向银行主楼摸了过去。 很快,楼里又传来几声短促的枪响和手榴弹爆炸的闷响,随即便归于沉寂。 脑海中,楼里代表小鬼子的红点已经彻底没了,只剩一些绿点在楼上楼下移动。 确认小鬼子死干净了,陈归这才向那栋灰白色的建筑走去。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鬼子尸体,是开始就被掷弹筒炸死的。 穿过院子,孙有胜正带着人从楼梯走了上来,满脸兴奋: “头儿,都清剿干净了,弟兄们搜了一遍,二楼还有几个想装死的,都补了刀,另外…” 他凑了过来,压低声音: “地下室的门用铁锁锁着,贴着封条,我们没敢打开。” 陈归点点头。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贴着封条。 畑中健那老鬼子最近忙着跟他干仗,收敛在城里的金银珠宝已经好多天没往码头转运了。 就连之前运到城外仓库的那十多吨黄金,也因为战况紧急,还堆在仓库里没装船。 “走,下去看看。” “是!” 孙有胜对跟上来的几名士兵挥了挥手,几人立刻端枪守住了地下室入口和楼梯。 地下室里阴冷潮湿,墙上挂着两盏马灯,阴森森的照出一座巨大的铁门。 门上的铁锁已经被撬开,吊在门环上,封条没动。 孙有胜探着头凑了过来,声音压的极低。 “锁是我们撬开的,封条谁也没让动。” “嗯,打开吧。” 两人合力一推,铁门发出在不断的嘎吱声中,被推了来了。 地下室里,靠墙的位置整整齐齐码着三堆木箱。 每一只箱子上都封的严严实实的,外面贴着封条。 不用打开,陈归也知道里面是什么。 最左边那堆,是金条。 日军从南京城及周边掠夺来的金条和散碎黄金,重新熔成金条后装在箱子中。 粗略估算下,这里至少有二十多吨,加上城外码头仓库里还没运走的那十多吨,茅山溶洞里的两吨,他手里的黄金,将近三十吨! 中间那堆,是银锭,同样是掠夺后重新熔化的,看着多,实际和黄金价值差的远了。 最右边那堆东西就多了,有银元、龙洋,珠宝首饰还有一些捆扎好的美元和英镑,也不知道小鬼子从哪里搜刮来的。 “啧啧!” 看着如此多的财富,陈归一时也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 但心里明白,这次抢完,小鬼子一定会像疯狗一样咬着他不放了! “把刺刀给我!” 孙有胜赶忙摘下腰间的刺刀递了过来。 拿在手中掂了掂,转头看向孙有胜。 “你去找一桶汽油来!” “是!” 孙有胜一怔,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大声应了句,转身向着楼梯走去。 陈归走到一口箱子前,用刺刀撬了撬,纹丝不动! 他眼角余光一扫,正好看到角落里立着一根撬棍,拿着撬棍,伸进木箱缝中,用力一撬, “嘎嘣!” 箱盖应声弹开。 借着门外的两盏马灯,箱中的金条码的整整齐齐,散发出诱人的光芒。, 伸手放在金条上,心念微动。 整箱金条瞬间消失,出现在他脑海中的空间背包里,整整齐齐地码在角落。 “不错!” 陈归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原本还计划着这么多黄金,卡车拉不完,剩下的准备沉进长江呢。 现在有了这随身空间,别说黄金,就连银锭、现大洋、珠宝,都能统统带走! 面对金钱,人的耐力总是无限的。 陈归以前觉得连续开炮两个小时都累得够呛,可现在撬着一百多口箱子,却完全感觉不到疲惫。 黄金、银锭、大洋、珠宝、外币都被他塞入空间中。 当最后一箱珠宝变成空箱子,陈归直起身子,长长的舒一口气,暂时又不用愁部队的军饷了! 扫了眼楼梯口,孙有胜还没下来。 正疑惑间,上面隐约传来孙有胜的吆喝声。 陈归忽然笑了。 这个老兵油子,早就拿到了汽油,却一直没有下来。 从遇到自己开始,大事上从来没有掉过链子,是个聪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