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的归途》 父亲之殇 “做完这件事,我爸可以活过来吧?” 一个中年男人沉重的点了一下头,但跟着又轻微地摇了摇。 他的神情似乎告诉我,有希望,除了有点希望,似乎什么都没有。 穿梭十数条街道,我已无法辨别医院与此地的方位关系,也不知道他下意识会把我带到何处,可清楚2万8一盒的药,还是砍价后的价格,只有他能真正弄得到。“白血病”,就是销金窟,被沾染上关系的人,怎么也得脱层皮。可我眼神坚定,这盒药无论如何都要弄到手。 一个民房的二楼,里面密密麻麻站着几十人,有带编织袋在一旁的,有穿着起皱严重西装的,还有大脚牛仔裤也遮掩不住身材的……在当我陆续观望时,迎来了中年男人的目光。 “你等下见到的人叫白姐……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要反抗。先把5K定金给她,出来后,她会给你一单子,然后你再花1万就能买到一盒胞苷,至少让你爸能多活3月。” 我目光呆滞地听着,眼神落在他微微张合的嘴唇上,直至被他推到白姐房间的门口,我才缓过神。 “咚咚咚” 随着一声“进”,我随手关门后,便蹑手蹑脚的走到一个近约45岁左右,但保养很好的女医生身边。现在的我只有23岁,刚大学毕业一年,满脑子只浮现出了恐惧。 “逃!”我脑子这个声音越发频繁且深重。“冷静下来!”随之又是第二个声音响起。“治疗父亲的胞苷,只有靠她才能得到,我要怎么做?先听听她的说法”。 “你好,白医生,我叫肖克,是门口的叔叔让我过来开药,这是5000的定金。” 白医生,下意识将钱推至抽屉,眼睛向我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带着些许微笑。“你还不知道来这要做什么吗?清秀的小男孩。”说完便递给我一些照片,朝里屋指了一下,各种清一色的是男孩子“颜色照片”,即便再不开窍,刚刚懂世事的我,也明白白医生需要的是什么。 正当我说服自己朝着里屋走去的时候,白医生的沙哑的声音骤然响起,“其实你还有另外一种方式省下这1万5……”我不想背叛女友,更不想以这种方式,但似乎又没得选,这种转机对于我就是机会,与其交流才发现,白医生后天不孕,为了报复渣男,才让自己玩了10多年的小男孩,从此观念上就变成,与其让别人选择自己,不如自己选择钱和年轻的男人。 当敏锐的察觉这个节点诉求,我便以给她带来3个年轻男人的筹码,完成此次交易。 约摸半小时后,在她特地嘱咐,需要等一等再出去,我顺利地拿到了她开的药单和介绍信。告辞对方,我便在中年男人的带领下,来到一家很大的药房,药房内仓库中,有个隔间,他让我把1万现金交给他,并在门外候着,不多久,他便与药房工作人员兴高采烈地攀谈中走出,见到我,点了点头,便把一盒胞苷交给我,“现在我们就各不相欠,你回医院吧,记住,想要你爸活得久,什么都烂在肚子里。” 我接过药,仔细端详并确认包装各种信息和药品形状,满意后,揣好,道了声“谢谢”,便准备离开。 “等下,记住你答应白医生的事情,你的身份信息和你爸的住院信息,我们都有,你逃不掉的,老老实实办事,你爸才活的久。” 虽然听出是威胁,也很害怕,但我依然郑重地点了点头,再次道谢。 回医院的路上,我一刻也不敢停留,回想如何通过过道的患者认识眼前的中年男人,了解确认药品5折,形状的相关信息,又如何将家里仅剩的3万,花了一半的钱,买了这个还不知道有没有效的胞苷。一路上,我都无法宁静,但更无法想象没有父亲的生活会是什么样,我脑子更多的想法就是让我爸活着,哪怕现在的经济实力,就只能让手术后的他多活3个月。 此时,白医生的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另外两个分别是中年男人和药房工作人员。“白医生,你就这么放心这个小男孩会听你的话,还有会所那边我们已经1个多月没有提供新人过去了,那些会员们总在说我们收费太贵,还总是这么几个生瓜。” “这种会所招募生瓜的机制,迟早得变,怎么能依赖我的兴趣爱好,维持会所的人员更新,还有你们,搞了十几年二十年的外药生意了,就没发掘几个可以顶替我位置,犯过错,又有同样兴趣的女医生吗,我就是个赤脚医生,现在还能干下去,万一医改机制政策出现,张总的会所还做不做,关门算了。” 眼见要起争执,此生意链条获益最大的药房大佬,坐不住了,“白姐,您消消气,会所人员招募的问题,公司一直都有留意。服务是我们的优势,但分化服务,却是下一重心,会所会单独出一栋楼,针对那些大肚子人群。”随后,便将公司细化人员服务型市场分化,男女会员互动,以及保密、安全措施很细节地说了一遍。 白姐,满意的点了点头,顿声道:“这才对嘛,这个肖克,给他个机会,如果他能带来3个客户,那么也可以邀请他成为我们公司一名外务。” 中年男人见气氛融洽,给了台阶,“对对,背调我来搞。” 用完药后,父亲的症状的确好了些,面色也没有之前般煞白,紧接着便是打消父亲的顾虑,以及如何向母亲解释这1万五的去向,并且严肃的告知母亲,我一定会赚更多的钱,让父亲活下去的。 接下来的时间,我就开始马不停蹄在CS市本院内科科室,寻找“病友”,以身体换取家人活下去机会的病友男家属。 白之约见 纳入我眼中的病友“,被排除后,剩下了3个人。一个是之前便在二楼遇见的大脚牛仔裤女孩的父亲,为了救治家人,已经开始吃医院食堂的汤咽饭;第二个是开了个加工厂的小老板的母亲,呆了快5个月,工厂都已经着手转卖,且价格极低;第三个是个青年教师,刚结婚,没有小孩,呆了有半年,已经在离婚的边缘,丈夫怪她丝毫没有为他们这个小家庭考虑。 人伦是非的事,千人看千人论,没有对错,只有当事人自己觉得值得与否,在我的世界观里,我父亲的命就是最大的,为了延续他的生命,我知道只有这种感性判断大于理性判断的人,才会真正做到不顾一切。因此,他们才会是我的目标。 大脚裤女孩,叫丁丽丽,是个养女,用她的话来说,虽然不是亲生的,但这条命就是父亲给的,为了他活下去,让她做什么都可以,所以,她将自己数年来打工赚的钱全压在每天的化疗治疗。为了接近她,我从开始有意无意给她按电梯,到最后给她送饭。两人夜深人静时,互述衷肠,我前后用了1个半月的时间最终将她拿下,并且支援了她1千。当她买完药,我便向她如实告知了我之前的所作所为,令我意外的是,她没有怪我,反而觉得我和她是一样的人。她还开玩笑地说,起码我们只花了4万5,就买了2盒药。 与对丁丽丽那样的愧疚不同,我对工厂小老板陈业的态度,就纯粹是纹尽脑汁,向他推销这个药。攻克陈老板的方法也极其简单,他对母亲有着近乎固执的孝顺,我只是在医生查房时,针对了解的病情帮腔了几句,老年人能不能不要做这么多检查,核辐射次数,老年人一年最多也就能接受3次,多了的检查,肯定会影响身体。无论真假,这番话都为让医生更负责地照顾好他母亲与让陈业省钱,起到了一定舆论作用。接下来的时间,陈业,便如照顾弟弟般还对我关爱有加,在我的陪伴和经常赠送小水果的礼尚往来中,陈业于半个月后,答应了购买胞苷。 最后一个是青年教师,25岁,叫罗佩,长相清秀,比之丁丽丽差些,却在气质和穿看上,远胜她。罗佩在我眼里,很傲气,尤其在与她丈夫说话的时候就能察觉,永远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但同时她的弱点也尤为突出,只要她父亲一发出不舒服的声音或者痛苦的**,她便急得像热锅蚂蚁。或许是嘲笑老公的情绪价值提供的不够,又或许是自己过于自以为是,她的观念就是,只要父亲安康,便是晴天。我把相关情况和丁丽丽说了之后,她便有一茬没一茬的出现,并通过自己和罗佩病房其他的病友的耳濡目染达到令罗佩主动打听胞苷来源的效果。 三个月内带来了3个成交,顺利完成了白医生的嘱咐,然而父亲的治疗也到了入不敷出的程度。没多久,我便再次找到丁丽丽,向其告知即将我的决定。“丽丽,少则3、5天,多则一个礼拜,我这边就给父亲办理出院,这种卖药感觉就像传销,我不想做下去了,今晚见过她最后一次,再也不想见她,不想跟这个行业产生任何关系。而且家里也没有多余的闲钱继续住院,我手上还有一些其他医院病友的联系方式,对你或许有用。希望以后我们有机会可以再见。”我伸出手,跟她握了握。依然能感受她小手上的茧厚实了一分。 “很开心认识你这个朋友,至少我爸也多撑了3个月。名单就不用了,有些事,太过勉强,其实也违背了我爸本身的意愿,肖克,近半年我都会呆在湘省,之后就会去广省,希望我们可以同行。”丁丽丽的眼神充满了真挚,同时也在告知我,她也不想成为药奴,更不想父亲这么屈辱地呆在医院,每天以泪洗面。 我跟她一起共事谋划的时间并不长,却总能感觉和她的相处才刚刚开始。我试探地问了一句,我其实今晚还被白医生邀请到他们背后的公司去一趟,听说是个会所,想不想跟我一起去一趟。再次令我意外,这姑娘似乎一点都不害怕,答应我晚上哄完她爸休息,就陪我一起。 跟白医生约好时间,我便以出去走走的名义跟父母亲道别,在走廊里与丁丽丽会和。 晚10点,我们如约来到二楼,只是这个时候的2楼依旧还有人咨询着胞苷的事情,我内心唏嘘,“为了家人,多少人散尽家财,拼得一身疲惫。”白医生见到我二人,也没意外,只是说楼下等她。 没多久,我们坐上一台隐秘性极好的商务车,被白医生带至离市区很远的一栋园林大排房子前,一楼大厅有安保,有沙发、倒垂吊灯,更确切地说,这里更像一个酒店。上了电梯,我们来到8A楼,门口就是几个很漂亮的男孩,对,没错,就是那种很漂亮很帅的男孩,他们俯身对白医生打着招呼,“白姐,晚上好!” 右转笔直走到尽头,一间带玄关的办公室门口,引入眼帘。门口边上有着4座带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青铜雕饰,在走廊中熠熠生辉。 “敲门,进去吧。”里面有人等着你。 “白医生,你不进去吗?”我疑惑地问。 她此时不耐烦地摇了摇头,挥手示意我们按她说的做。 “咚咚咚” “进!”一声很美妙的声音响起。 下意识,我右手牵着丁丽丽,左手推开了大门。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副极度美丽的倩影,与其映衬的是落地窗的月光挂在她慢慢微侧的脸庞,太漂亮了。“二位,坐吧。” “我叫张白鸽,是这所会所的老板,也是这个会所百分百的控股人。你叫肖克,林大建校为止,唯独一个转过3个系的学生,工商管理、经济学、心理学,我说的对吧?”张老板,没有给我回话的时间,直指丁丽丽接着说道,“你叫丁丽丽,L市星辉高中毕业,期间干过服务员、导购,最终在却考了个导游证,赚了第一桶金,却全花在了父亲治病上面,可对?” 我二人第一次面对着这种知道我们所有情况的陌生人,都显露出局促、不安。张白鸽下意识,换了一下盘腿的姿势,由于面对面坐着,她的身材曲线完美地展现我们面前,我更是咽了咽口水,此时的丁丽丽的清秀跟她完全没可比性。 “冷静,你得思考她到底要做什么,任何行为的背后都有目的,社会是个利益驱使的集合体,别被迷惑,赶快缕清接下来事情发生的逻辑。”我脑子突然就被冲出来的第二人格的声音占满。恰如其分出现的第二人格,倒也令我迅速冷静下来。 “张总的气质,是我见过的女人中,最为吸引人的,可不知道以张总的地位和身份,约见我这种小角色,有什么可以效劳的。” 自信获卡 张白鸽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亲自将天鹅醒酒瓶摇了摇,直至酒晕浅浅下滑时才停下来,为我和丁丽丽浅浅倒上小半杯不知名的干红。但我们都默契地选择了没有喝。 “别担心,酒没问题,这是新世界的酒,澳洲奔富酒庄10年的Grange,我喜欢新世界这个词,并不是因为旧世界的酒不够好,相反正因其太好,我更愿意相信新世界才是未来,旧世界必然因为傲慢走向没落。”她抿一口,继续说道,“就像我同样愿意花时间了解一个换3个系的人究竟脑子藏了什么东西一样,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给我解惑你的专业选择?” “另外,只要你的回答让我满意,你便可以从我这里每个月领取一笔不小的顾问费用,并且……她,我可以考虑给她一个很体面的工作。” 真不知道张白鸽是如何判断才能说出来这些话,可确实是自己内心非常急切想要得到的。 “既然张总这么开诚布公,我肖克也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 毕业前,我曾写过一篇“改变意识是改变人最重要的因素”的论文,我便以此为节点对张白鸽作出了,三个专业结合的合理性分析。 “心理学,学的是研究心理活动的规律,但在我看来,它都能归一成为意识,例如,人绝望时,就会产生绝望的心理,从而就引申出绝望的意识,无法获救,命丧于此,还有很多事没有完成等等意识,可当他们真正活过来时,9成的人都会忘记当时的意识,以及要弥补和亏欠的人与事,所以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重生是没有意义的一件事,在没有足够意识深度的情况下。所以研究人,通过研究需求和心理之外,最主要的就是如何把握后面产生的意识,并在各种场合将意识合理性导入到当事人脑中,这件事,几乎有8到9成的把握可以成功。” 由于过度认真,我开始有点进入一种随心所欲的状态,并学着张白鸽抿了一口红酒。得见的,却是一抹张白鸽朝自己点头的微笑。 “经济学,所有的本科书籍里,我最看不上的就是所谓的经济规律,你说他涨它就涨,怎么可能,无形的手,才是市场经济的本质,弄清无形的手才是弄清经济学的本质,有个曹前辈曾经就提出长大理论,他说,什么是长大,卖一个苹果到1万个苹果就是长大,再到卖10万个更好更贵的苹果,直至水果,可他说明了这么卖真正的目的吗?并没有。赚钱仅仅是学院派给自己最好的理由,而经济学真正的目的,就是让学经济学的人,成为掌握某个行业的话语权掌控者,只有掌权人才有资格触摸或者成为那双无形的手,至于所谓物钱物交换的溢价和边际效应,又有什么资格去成为真正掌权人的谈资。” 再次抿一口,我接着说:“心理学研究人成功后,就知道人性弱点,经济学了解我们应该做什么,那么工商管理就是告诉我们如何做了。” “当今的经济游戏规则就是公司,公司筹建后,就是各种细节管理,含市场、财务、税收、法务,至于人员管理,几乎可以不谈,只要利益到位,都是听话的员工,而你了解大环境可能需要什么,就需要市场实践出具体是什么,而后便是通过满足人们的需求达到交易,频繁复制特点的交易。这些都完成了,招一些处理后续问题的人,就好。” 我毫无畏惧地盯着张白鸽,“张总,这就是我的答案。”心里却在一直等待她肯定的答复,以及她提及的承诺。 整个大型办公室静悄悄地,没有谁再发出一点声响,就连我自己手心似乎都攥出了汗。一来是这个会所,这么隐秘,如果我不能成为内部人,那么将面对的又会是什么,如果成为内部人,我真的什么都不做就能拿到她口中所说的报酬,以及丁丽丽的工作又会是什么呢。 只见张白鸽右手扶着左手,左手端着一杯红酒,又站在了进门时的落地窗前。约摸几分钟后,张白鸽总算转头,轻声说道:“这里是张空卡,往后每月1号会给你打一份工资,在你没有作出贡献前,每月5K,足够你租房生活用,会所有事时,也希望你可以拿出具体的解决方案,时间嘛,大概就在这几个月内,如果你解决不了,这份工资自然也会停了。”随后别示意我拿着卡和一份合同离开,找白姐。 我不放心丁丽丽,却也不好多言,等问出了心里的疑惑,这才宽心地走出办公室。 半个小时后,我接过白姐手中盖好章的合同,在一楼室外安静地等着丁丽丽,顺便正大光明观摩起这栋大楼和安保。 共同进退 大门外,是由直径约5米的圆形喷泉组成,往里走便是阶梯,紧接着的坪地便站着1对安保,与门口旋转门的安保形成互补之势。整体给人感觉还是挺肃穆的,或许跟它建筑普遍深色系也有关系,总之我在这少了一丝恣意妄为的勇气。 比预计的时间还是晚了一些,丁丽丽出来时,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可出来的却是另一个版本的丁丽丽,一袭凹凸有致的白色包臀裙,脸上也有了精致的妆容,咋一看还真不像她,仿佛就是第二个张白鸽的感觉。手上提着几个不知名的品牌服装袋,丁丽丽发出“咚咚”的高跟鞋声响,跑到我面前,不好意思地说:“再等我下,我换套便装。刚刚在楼上看到你好像等了好久,所以下来和你说一声,再等我一下啊,我马上就下来。”跟着,又快速往楼上跑去。 人性的使然,当下25岁的丁丽丽感受的出没有那么多伪装。什么都要猜的现象,其实多半还是跟环境和意识息息相关,至少现在的丁丽丽在肖克面前,就是最纯粹也是最自然的。 又是一身新的休闲装,大脚牛仔裤换成了紧身牛仔裤,丁丽丽的五官在精致妆容下,透过夜光降临其侧脸,这一幕真的让人很醉。 盯着丁丽丽发呆,一脸窘态的肖克恰好被其目睹,莞尔一笑:“肖克,你干嘛老盯着我?”意识到尴尬,我这才转头看向另一边,“没,我只是觉得你变化有点大……要不先走走,等下我们再坐会所的车出去,白姐已经安排好司机,电话我也留了,等下过去就好。” “好啊。” “张白鸽怎么找你聊了这么久?” 二人有说有笑的,沿着出去的路,开始攀谈了起来。 “张总,其实就是跟了我说了说,女人应该活成什么样子,要对得起自己,然后聊起以前自己在家里被兄弟姐妹排挤,最后觉醒,力排众议,拿到家里的投资,才开的会所。”丁丽丽若有所思地描述着,眼睛带光一般。 “那你这装扮和衣服?” “张总送的啊,说女孩就是要精致。本来想拒绝,可她就拉着我去了最左边的房间,她的卧室,很大,而且很多衣服,她从抽屉拿出了两套新的给我,并叫人帮我化妆和试衣。因为实在是太好看,也就没忍心拒绝。直到后面穿好衣服后,才看到你在楼下,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我一脸茫然,难道张白鸽,就没提让丁丽丽做什么。 “她没提你工作的事?” “说了几句,不多,大致就是我空了无聊想找事做时就来找她。” 果然是老狐狸,就知道我会问丁丽丽,等到这女人亲自找她时,便是时机成熟之时,那时无论好的坏的工作,怕都是只能接受,只要丁丽丽想赚钱。 思考之时,丁丽丽,突然说道:“其实我也知道你的担心,会所嘛,哪有什么好工作,可我一直就是做服务行业的,无所谓哪一行,只要能有钱,能让我尽孝,能给自己买个房子,将来结婚时,可以有钱选择自己爱的人就行,其他我都不在意。”说完,便直勾勾地望着我。 我迎上她的目光,没有逃避,“可我并不想你误入歧途,或者说我并不想你从事娱乐行业。” “你放心吧,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况且张总也说了,工作内容性质,绝对不会让我丢了尊严,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信她,同时也信你。” 从年龄上来说,我还小丁丽丽一岁,她的决定,自然也有自己的考量,第二,在身份上,朋友的劝诫或者提醒,也只能到这个份上了吧。再接下来的路程中,我多半将话语权交给了她,细心听她叙述,张总如何在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共同争第一笔家族投资的事迹中,脱颖而出。说是张白鸽利用大哥好色的弱点,将其中一个小姐妹安插在了大哥的一个酒局中,进而得知大哥投资医疗领域某品牌的代理,她就先一步将代理权拿到手。二哥是个渣男,整天混迹大小娱乐圈,最后自己却栽在一个夜店小营销身上,让别人怀了孕,将他父亲气的不行。三姐,喜欢玩石头,去了云南一趟,石头不玩了,改玩自驾,最后被一个当地大叔感动,成了男女朋友,偏要支持他民宿事业,让家里投资搞民宿,结果父亲一听,就炸毛了,文旅板块,马上要改革,民宿也势必会有政策要求,肯定暂时不适合,可三姐偏要缠着父亲,而我们张总仅仅只是拿出民宿申办的建议条例,就强行中断此事的成功性,因为条例上明确指出民宿申办改革办法,其中像三姐那种200间房的民宿,建筑材料防火阻燃上就过不了关,再加之单间软装达5万多了。所以,自然而然,投资就轮到张总身上了。 丁丽丽眉飞色舞的说着,仿佛在描述一个偶像,又或者是未来的自己。此刻,我能感受得到,丁丽丽是很开心,有种觉悟的状态,但不知为何,我没法跟着一起开心,明明还可能成为同事,日后见面的机会也多,那种奇怪的不安感,却总在进入这个会所时,就一直萦绕。 “既来之,则安之,我肯定是与张白鸽绑定了一起,但违法的事,我肯定不会干,这是大前提,我也希望你也一样。” “肖克,你是怎么了,感觉不是很信任张总。”丁丽丽奇怪地问。 “这跟信任没关系吧,只是觉得,白姐做的是药传销生意,虽然是好药,但作为白姐老板的张白鸽,真就很干净吗?”我握了握拳头,“这样吧,我们先在她这里做着,等摸清之后,合适我们就继续,不合适的话,我陪你去广省,我们去打工。” 听着我的回应,丁丽丽,认真地点了头,“嗯”。 这种陪伴间的情谊,或许正在悄悄改变彼此心中的地位和关系,有些人先知先觉,而有些人后知后觉了些。 父亲讲“和” 时间总是如流水,等我们二人回到医院已经凌晨2点多了。困意袭来时,我迅速在走廊的临时床上趟下,眯着眼睛目送丁丽丽快速走过去。她轻轻推开病房,将手提袋先挤进去,伸拉个脑袋,冲我摆手微笑后,消失在她的病房门口。 趟下没多久,就听见了父亲的呢喃声,反而有清醒了些许,我强迫自己放空,明天哪都不乱跑,就好好照顾父亲,陪他聊聊天。进入省会医院的这4个月,我似乎真没好好陪父亲聊聊天,一种无形的愧疚,涌上心头,更加确定接下来就好好陪父亲。 清晨第一缕阳光洒进医院时,走廊似乎永远都是最热闹的,大多数人还在熟睡时,我便被走路声,问候声吵醒,于是推开门,发现父母都还在睡着,便强提精神下楼去打早餐。15分钟后,等我提着一大堆早餐进入病房时,母亲正忙着搀扶父亲上洗手间。 “爸妈,我把早餐弄好了,你们上完洗手间,就来吃。”于是迅速讲床头柜整理出早餐的位置。 当父亲从洗手间出来时,明显速度更慢了些,走路也显得有点歪,顿时觉得鼻子一酸,我起身来挽过父亲的胳膊,让母亲先去吃。回到床位,父亲笑着说,孩子长大了。可我能感觉他抓住我手的力气却小了。 过了一会,母亲说是去借点洗衣粉,就离开了病房。 父亲缓缓转过头,就问了句,克儿,昨晚是跟那个丁丽丽一起出去的吗。 我倒是没想到,父亲这都知道,转念一想,只要我妈,去趟丁丽丽的病房确认一下,就知道了。所以,也就没有对父亲隐瞒。 “是的,昨天跟她出去聊了聊天。” “克儿,你也不小了,有时间可以找个女朋友了,爸妈老了,以后没人陪你在身边,我们都不放心。” 爸或者妈嘱咐我时,总会下意识说成爸妈的嘱咐,直到很多年后,妈的嘱咐才单独变成妈妈的嘱咐,而不再是爸妈两字作为劝诫的代名词。 “爸,我跟她没那关系,她现在好像只想赚钱,我对她也没有其他想法,至少现在还没有。” “傻孩子,爸爸是过来人,还能看不明白,丁丽丽是个好女孩,家里的生意,你也可以让她一起帮帮忙,相信你们一定可以做的好。” “我不想接那个店,我想去打工,想搞自己的事,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爸爸生这个病,让家里已经入不敷出,能支持你的地方不多,我们都是小老百姓,更多的时候要学着自己成长、成熟,你知道你爷爷以前和我说过什么道理吗,他说啊,人生就是一个和字。年轻的时候,听你爷爷说,就以为只是家和万事兴的和,后来才发现不单单是家和,和的意思变的像一本书,需要慢慢体会。” “那爸爸,你觉得和是什么意思啊?” “和啊,首先还得是家和,婚姻要遇良人,兄弟要和睦,晚辈与长辈要和爱,这就是家和。其次,爸妈这一辈子下海的早,追求一个利,也就你要学的利和。学会利和,就得明白利散,利散的原因找的到,才能反着搞明白利合,合在一起的合,自然而然也就利和了。最后啊,我们要心和,每个人一辈子都会遇到很多事,会让我们脾气失常,会愤怒、抱怨,甚至会动手打人,尤其是你,看起来文质彬彬,实则内心胆子大着,以后肯定会遭事,那么,克儿,一定要学会冷静下来,内心与想法和解,才不至于犯下大错,而且还能有转圜的余地,你的人生就永远还有一次机会……” 父亲又咳嗽起来。 “爸,你别说了,你快躺下休息,我去叫医生。” “别动!”父亲的手突然就变得力大无穷,像那双小时候的手。 “克儿,你听爸爸说完。”那双手从我的手上慢慢向脑袋摸了下去,顺了我的头发4、5次,接着说,“生意人,财大气粗是一种境界,财大气和同样也是一种境界。你重情重义,如果气粗,绝对无法财大利和,所以克儿,以后所有的气都不能表露出来,学会藏,藏气藏锋,学着气和心和,你才能聚财。咳咳……”父亲用手捂着嘴,抬头的一瞬间,眼神犀利地看着我。“爸爸的病,不要治了,你听话,孩子,下午……我们出院……咳咳……你要是不听话,我就不吃饭。” “爸爸,你不能让我不治你啊,钱我再去借,我还年轻,我可以还,求你了,爸,你别出院,我怕你再进ICU。”我逐渐抽泣了起来。 “克儿,人这一辈子,什么是圆满,爸的这辈子的圆满就是,你现在懂事而且长大了。对爸来说,就足够了,带爸爸回去吧,我不想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我想见到那些可以说家乡话的亲人街坊。” 突然一声“好”,打破了我与父亲之间的拉扯,看见母亲挂着泪痕,手捧着一袋洗衣粉,站在门口,那一刻,我才明白二老,其实早已商量好。而我做的事情,他们是否知道,我只能猜测,他们已经知晓。 母亲过来也是摸着我的头,“克儿,你长大了,父母尊重你的意见,但这件事,就听你爸爸的,好吗?你去办出院手续吧,顺便跟丁丽丽那丫头道个别。”“老头子,我来扶你起来……” 父亲在母亲搀扶下,缓缓直起身,望着我,“去办出院手续吧,克儿。”那眼神透露毋庸置疑。 我呆呆地,看着他们,然后像丢了魂一般往护士站走去…… 直至经过丁丽丽的病房时,我才如睡醒一般,看见其正在给她爸聊天,很开心地笑着,就没忍打扰,继续往护士站走去。 道别丽丽 打印出院手续,从主治医院了解情况和用药说明,再到病房整理衣物及其他物品,整个过程用了不到1小时,此时已临近中午11点,我们所有的手续都办理完毕。而之前还客客气气的护士,在得知我们要出院后,居然还来督促说12点前,就有新病人要来,她们好安排人打扫卫生。对于护士这个职业,我其实一直没什么好感,天使一说更是无根无据,有可能我所在的科室都重症科室,她们才会认为麻烦,我看见的都是其不耐烦的一面。 调整了一下护士给的情绪,我还是认为需要和丁丽丽好好道个别。 正当我准备离开病房时,丁丽丽已经提着一袋水果,走了进来。“叔叔、阿姨,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出院,昨天肖克跟我说的时候,还以为你们还会呆好几天呢,计划着带明天带你们出去逛逛街。”说完,便拉我我妈到一边,说多留一天,让其也陪他们多一天。 母亲一直哈哈地笑着,只是拍了拍丁丽丽的手背,最后手也放在了其手背上,“丫头啊,我们来日方长,你跟我家肖克保持联系,等你有空了,就来云市或者云溪镇找我们玩,他爸想回去了,怎么都不肯呆。”接着看了一眼父亲,得到她想要的反应后,接着说,“你也照顾好你爸,他身边就你一个人,也是离不开人,我们二老,随你什么时候来看来玩都是可以的。你说是吧,克儿他爸。”父亲也附和着,“是是是。” 见状,我也明白三人的心思,“爸妈,我陪丁丽丽说会话,你们把东西先放好,等会我来提。” 我拉着一下丁丽丽的胳膊,二人便一起到了楼层楼梯口位置。“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快,今天父亲的反应有点奇怪,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我的双眼一下就涌出泪水。 丁丽丽也察觉我的不对,似乎我的感受,可以一眼洞悉。她缓缓靠近我,用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表示着安慰。“叔叔不会有事的,我可以陪着你。”我的精神状态也不是很好,情绪也特别脆弱,这个拥抱,这句话,仿佛是我内心所有不好情绪的缺口,再也忍不住,将眼泪留在了她的肩膀和发梢上,双手紧紧地抱住了她。或许那个笔友的女朋友自己也没料到,我的心智就这样被一种陪伴给占据,那些彼此的美好承诺,在医院共事和陪护下,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约摸一分钟,整理好情绪,擦了擦眼睛,我轻轻推开丁丽丽,告知其,刚才失态了,并且现在有女朋友,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也是战友。她的确是个聪明的女人,深知当下无需过多的言语,只要陪伴好即可。 “昨天给村里报告父亲情况时,大队说我父亲丁勇,还有一笔村里组织的养老金和救助金,让我有空回去拿。我想着就这几天也会出院,带父亲回去,然后用这笔救助金让我爸生活一段时间,我就去张白鸽那上班。我想……你已经答应张总当顾问,可不可带我一起来沙市,或者我在沙市等你也行。”恰如其分的话题转移,一下让我恢复冷静。“我的情况不同……”一本记录在沙市所有开资的手写本,从我牛仔裤口袋翻出。整整39万多的开资,以大多数工作平均工资只有3000左右的情况,意味着我肖克,起码接近5到10年,一直处于打工还债。看着账本,丁丽丽一时无言,没想到肖克债务居然比自己还多得多,想想自己只是父亲状况不好才住院,好一点又出院,算起来的住院时间慢慢算下来也就一个来月,况且肖克父亲还在ICU呆了一段时间,对于这笔费用开支,就知道是全真实的。 “丁丽丽,我这次只想先回去好好陪父亲,其他暂时都不愿多想,张白鸽张总无论她给不给所谓的顾问费,我都不在意,我的人生以后就是还债。一个没有底气的人,说什么话都是错的。张白鸽未必会是我的伯乐,当然我希望她是。” 之后,丁丽丽想帮助肖克一点,却也无能为力,可她身上又有多少,还剩多少,这里的哪一个住了几个月以上普通病户,谁不是把周围借了个遍。那几张皱巴巴的百元大团结,被肖克毫不犹豫地推了回去。 以心论迹,以迹归心,这两种最基础最朴素的识人之法,这也成了二人相互信任的坚实基础。 丁丽丽送肖克三人上车后,脑子里响起张白鸽对肖克的看法,一个善于看穿事物本质的人,如果没有强大的心心理和跨过各种挫折的经历,必然只是一个孤芳自赏的人。盯着车子缓缓消失在眼帘,喃喃地说了句,“肖克,这一关无论如何,我们俩都要过去。” 依旧是以迹归心识人标准,望着迟迟都不愿离开的丁丽丽,我知道她在我感情上深深占据了一席之地。 一路教导 带着对父亲的沉思以及对丁丽丽的不舍,一路上,我话并不多,只是时不时抚摸一下父亲的手,而母亲则是坐在的士的副驾。 “快看,克儿,那是彩票店,如果你有了这么一家店,你会怎么做?” 我顺着父亲指的方向望去,一个彩票店,夹在一排门面中间,左边是个烟酒店,右边是个发廊。马路与店铺间只有1米多点的人行道和约3米多的长方形空地,中午时间也能瞥见不少人在店铺与人行道的空白区域摆摊。所以这里的人流量还是可以的,目测租金也不会便宜。 由于以前会经常跟父亲讨论店铺怎么开,这也成了我们父子之间经常性的对话。“父亲,这里人流量大,我首先就会先放置一套桌椅在门口,供客户或来往休息的人歇息用,另外门店面积不大,更需要座椅来拉长客户进出店的时间,而后,会简化打票流程,甚至会推出推荐号码,说明是哪个高手推荐,增加客户与客户之间粘性,从而增大与我这个店的粘性。” “具体怎么经营,的确你们年轻脑子灵活些,但我不太会一下就这么操作,爸爸会观察并记录客户基础信息和性格特点,甚至生日啊,老婆老公是谁啊,都会记下来,首先就是学会稳住这些老客户,了解他们除了彩票以外的需求,这就要求我们有很强的观察力。其次,才是你说的如何顾客在打票过程如何满意了。最后一点,更为重要,一定要学着开拓市场,开店容易,守店难,我们这代人以后还有几个从事鞋帽生意的,我估计会很少。所以守店才是关键,如何守好店,就是开发客户,脸皮要厚,心态要稳,心态要真诚,薄利多销,一旦一双鞋赚的多了就要小心,多送点额外的东西给客户。咳咳……”父亲再次用纸巾捂着嘴巴,面容有点泛红,“爸爸妈妈这代做生意,其实就是学着怎么做人,不是学好好先生那种好人,也不是那种别人叫帮忙就义务帮忙的好人,而是心中有度,帮他则让他明白是在帮他,需要花费代价的……” “懂了,爸。”我这时已经拿起笔记录父亲所说的关键词语和语句。 “以前老爸说,让你把账目和心得,养成随时记录的习惯,就是为了将来有天你能厚积薄发,遇到身份地位远超于你的人时,你才能被其赏识、重用。克儿,爸爸最近跟你说的,你都要记在心里,别忘了。”父亲专注地看着我。 我回望着父亲,觉得他眼里的血丝好像又多了些,问他要不要休息会,他坚持说不要。随后,在路过服装店时,跟我论述了什么是审时度势,服装定制有可能未来人们的必需品,路过建材店时,谈了房子的多少决定建材行业的兴衰,将来有关于各种开发的消息时,不是进入地产的时候,便是进入建材的时机,之后到达汽车站时,也是一路说,公交公司业务吞吐量的好坏,将来会被的士和小车数量的多少严重影响,并给出了日本7、80年代发展建设的依据。可父亲更为强调的却是如果一个行业没有经验进行借鉴时,就得从它关联行业去分析、判断。 长途汽车的一路,父亲又是支开母亲,拉着我聊了一路,像是想把他知道的都告诉我一般。直到我察觉父亲,咳嗽的越来越频繁,强行让他休息,这才停止了对我的教导。望着渐渐熟睡的父亲,我打开了一路记载的父亲语录。 有条关于感情的尤为深刻,爱一个人时,不是购买拥有,而是经营打造,令其生出心心相惜的灵魂,她是你的专属公司,同时你也是她的专属。而此时脑子浮现的人却是丁丽丽和林瑶,至于女朋友一样的笔友陈思,并没有如预期般出现。我使劲的摇了摇头,让自己不去过多思考感情的事,脑子突然涌现的便是回去之后,父亲的安置问题,他的现状肯定不能支持他住在二楼,他需要时不时走动走动,晒晒太阳……一系列关于父亲安置的计划,在我脑子悄悄形成。 七天辞椿 欲别忽成千古滞,回眸犹见万山青;孤雁盘桓云外岫,残灯明灭鬓边星。半生风雨肩承岳,一握沧桑茧化萤;此去烟波千万里,长江夜夜唤归舲。 辞椿,是我这辈子从未想过的画面,如果父亲的离开,在梦里意味着,那就是我会哭着一直在原地等他来接我,可现实中,我不得不再次面对“辞椿”的现实。父亲回来后,一直找我说话,回到卧室时,也是没停下来,将他收藏的《97刑法》《医术》等各类书籍和他自己理解的笔记,统统整理好说是让我以后有空多翻一翻。 三天后的傍晚,父亲坐在靠椅上,于老房一楼阶梯前徐徐望着前方,似乎一下秒就会打上呼噜,虽然是初秋,有点热,我还是给他盖上一床薄被。我蹲坐地上,一直痴痴望着、观察着这个90年代下海的父亲,心里总在默念,如果他没有生病该多好,好想他再带我骑自行车在后面扶我一次;好想他带我游泳,拍着我屁股说克儿不怕;好想他带我去各种批发市场进货锻炼口才,假装生气离开。父亲,你会好起来的,对吧? 仿佛听见我内心的呼喊,又仿佛放心不下我,父亲的眼睛突然微微张开,嘴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我问他是想喝水了吗,他摇头,问他要不要回房间休息,他再次摇头,我着急地双手握紧他那双粗糙、带茧的双手时,他却立刻点了点头。会父亲的意,我像小时候他抓紧我的手哄我睡觉一样,我也学着抓住他的手,一遍又一遍的抚摸着。父亲那双微微张开的眼睛,又重新闭上。 这样没怎么开口说话,只吃流食的日子,让我和母亲,越发不安,晚上也能在对面卧室,常常听见母亲的抽泣声。两天后,大伯来看望父亲,却见父亲一如反常的站了起来,陪着大伯在政府大院广场来回踱步几小时。回来后,略懂中医的大伯没有离开,而是直奔母亲所在,二人又聊了很久。期间父亲又开始如之前可以说话那时一样,找我叮嘱了家庭和睦,男儿当自强的道理。便气喘吁吁地被我扶到床上休息。 这天的傍晚,再没有其他亲戚朋友过来,父亲照旧依靠在一楼阶梯口,他没有像之前那般精神萎靡,困意十足,反而是一种大侃江山社稷的雄态。他把年轻时的经历,代表性的国家政策,亲朋好友的各个出路,重要抉择时他和母亲的共同协作,都详细说了个遍。泛黄的灯泡的光,仿佛才是我记忆中,家里灯光的颜色,对比沙市医院的父亲,躺在床上的父亲,更为安详,宁静。 第7天的清晨,也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天,一声痛苦的**,像是一颗惊雷,炸响了我人生最为恐惧、悲伤的一天。父亲一声痛吟后,就咳出一口血。我吓得不知所措,在母亲的叮嘱下,才背起父亲往马口跑去,500米的距离,也仿佛消耗不了我的一丝气力,我在路口疯狂地喊,谁家有车,谁家有车,母亲也着急用诺基亚打着各个亲戚的电话,不多久终于被我拦下一辆的士,不顾车主的愿意与否,我抛下一张大团结,就让他往市中心医院跑去。车子直奔ICU时,我尽力地抓紧父亲的手,一直叫着父亲别睡了,别离开我,你张张眼睛……类似的话重复地说着,不知疲倦。 经过6个多小时抢救,父亲活下来了,可医生接下来的话,再次让我心如死灰。他告知我们,父亲的现象是回光返照,按理说,即便这次抢救成功,下次也很有可能就不回来了,胸腔积水,已经非常严重,刚抽了1000CC,还是有不少,他的身体状态也经受不起,其本人是靠强大的生存意志才撑下来的。 病床的父亲让我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我再次极度讨厌自己的预感能力,讨厌自己梦境成为现实的能力,望着眼泪不争气的哗啦啦的,根本无法控制,我想说什么,却只会一遍又一遍的叫着爸。 数小时后,“克……克儿。”微弱的叫喊声此时再次响起。 我弹跳般从座位起身,拉着父亲地手,急切回答道:“我在,爸爸我在。”我将耳朵凑近父亲的嘴巴前,眼睛的余光看着父亲的眼睛。 “崽,我们不哭……”咳咳,父亲努力地说,“以后照顾好妈妈,有机会多帮哥哥,崽啊,记住爸爸跟你说的‘和’……” “滴……”心脏检测仪发出刺耳的尖鸣声。 “医生,医生,快来看看我爸……”我飞奔出去,冲着护士大叫着,“快去找医生,我爸快不行了。” 等医生团队赶到,父亲便迅速地再次被推进急救室。走廊回响着我和我母亲的,“救救我爸,救救我家老头子……老头你不能走啊。” 脑子一片空白,我终于理解是什么感觉。除了我妈,我仿佛看不见任何人,听不到任何声音,乃至我被其他病人路过撞倒时,也没有将我弄醒。母亲,一脸泪痕走到我面前摇着我的身体,“克儿,克儿”的叫,我望着母亲,眼睛的视线这才放大到母亲和走廊的座椅,但其他依旧看不到。“妈,老爸不会出事的,对吧?”我抱着双膝,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等着母亲的回复。 没一会,各个亲戚朋友到场,有从住院部赶来的,有从家里赶来的,也有从外地赶来的,见到我像个木偶般坐在地上,着急地扶我起来。 “肖克、肖克……”无数声叫喊声响起,可我依旧眼神空洞,似乎听不见。 没多久,我头便重重摔在座椅上,晕了过去…… 梦境中,我见到了父亲,我变回到小时候模样,牵着他的手,蹦蹦跳跳的,然后父亲就去给我买糖吃,但背影却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我伸手去抓,努力叫喊,却就是抓不住,父亲听不见…… 辞、别、离、变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仪器规律的低鸣,神色慌张的来回踱步,整个ICU门口聚集着一堆亲友。 头顶灰暗的顶灯,折射出伤悲,并迅速席卷每一个人。各种哭声,仿佛将人带回到父亲的身前的那个时代,各种回忆,也让父亲年轻时的样子被真实映照出来一般,各种后悔,被最在意父亲的那群人,垂头地叙述没有多聚聚…… 而趟在病床上的我,猛然坐起,四处找父亲的身影,见到身边突然出现的堂姐,没有打招呼,就像是找回记忆般,猛然向ICU跑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想,爸,你一定要撑住…… 迅速奔跑的身影,如同黑夜的孤鹰,它不捕食,却在寻找自己的“家”。脸颊滴落的泪水,伴随着无比冷酷的眼神,我不需要怜悯,我只需要再陪父亲一下,陪着他走完最后一程,即便如何不相信,父亲即将离去这个事实。11楼的楼梯,似乎不到一分钟,就被我冲到了楼下,ICU的7楼,似乎也只有一瞬,就到了。 眼前全是亲朋,但我的眼里只想看见父亲、母亲,“肖克,你爸在里面……”这是伯父的声音,“肖克,你先别急,你爸还在抢救……”这是舅舅的声音。 “克儿……你爸他……”母亲红着眼睛,身体软的已经需要有人搀扶。 “把妈交给我吧。”我单手推开扶着我妈的那双手,抬头一看原来是伯母,我点了点头,朝着母亲轻声说:“妈你去那里先坐会吧,接下来就交给我。” 我像一尊修罗般,笔直地站在手术门口,依旧是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见任何人,眼里只有那扇手术室的大门,那里有我最在意的人,那个带我长大,陪我快乐的父亲,而我却无法承担他的一点痛苦。 接近凌晨的市中心,空气渐冷,冗杂的路灯,如心跳图一般时不时有规律的排列着,落下的灯光,照不亮路人前进的道路,却又不似看不见。 那么我肖克的路在哪? 凌晨4点,手术室的门打开的一瞬,我知道了我的路在哪。我不论结果,飞一般冲进手术室,看见被呼吸机供着的父亲。“病人家属,我们尽力了,还剩最后一口气,带回家吧。”接着,医生面露无奈,深深地摇了摇头。 “老爸,你醒醒!”一声无比雄厚的声音响起后,又是一声“咚”,伴随我人再次晕倒…… 父亲的半睁开的左眼眼睛,呼吸机口罩那一团雾气,眼角的那一滴没有来得及留下的泪,是我见到父亲最后的画面。 第二天,感觉头又疼又重,我艰难从家里的床铺起身。接下来,又是杂乱且伤悲的声音在耳边嘈杂不断,白喜事的人,已经快安排父亲入棺了,我抢过人群的空隙,挡路的人,被我无论关系亲疏远近般推开,我蹲着父亲的床边,握着那双冰冷的手,想用手去温暖,仿佛期待手指可以动一下,然后我可以大叫,我爸还活着,快送医院。 一切枉然!葬礼继续,且无情,无论我多想父亲不入棺。 报丧、净身、点灯、入殓、挂白、跪谢亲朋、做功德、走葬、入水、下葬、封穴…… 随着进程一一推进和落实,嘈杂的院落已经冷冷清清,仿佛感受到某种痛彻心扉的悲伤,老天爷居然出奇地下起了雪,来的突然,似要让这种悲伤掩埋。但无论多大的雪,似乎都无法遮掩那个还吐着白气的身影。 母亲悄悄地走到背后,拍了拍我肩膀的雪,“克儿,别这样,站了几个小时了。快回去烤烤火,暖和一下。”听见母亲带着哭腔的担心,我还是回过头,朝着母亲,不好意思地喃喃:“妈,你说爸这会看得见我们吗?都说人死后,头七会回来看看,我在门口接他,你在家里等。我门不要让他找不到,好不好?” 母亲知道我对父亲极度的崇拜和依赖,这一走,都让我晕了2次,知道这样才会让他的心里好受些,叹了口气,悻悻地往家里走去。 这一天,是雪天,天空出奇的白,我明白是父亲来看我了。 从口袋拿出父亲的笔记,擦了擦,又拿出自己的笔记本,打开第一页,在走边封面的背后那一面,写下了和父亲同样的话。 “肖家子嗣,输事不输心。” 凌晨时分,我吐出了久违的呐喊声。 “啊……” 一种本该不属于我的眼神,从此刻在我眼里显现。 父亲管这种眼神叫极度冷静和看穿虚妄。 会晤白鸽 矗立在如白昼的风雪中,我的身体通过这一声呐喊,产生了大幅度的振动。我挥舞拳头向前打去,直拳、勾拳、摆拳打完,就是一脚大力的鞭腿横扫,由于没有物体阻拦,随着惯性摔倒在雪地。 缓慢起身,内心似乎终于得到一丝救赎,父亲离开的愧疚感,总算少了一点点。 走向屋内,我朝母亲借来电话,在母亲的视野里消失后,拨通了舅舅、伯伯的电话。聊了聊让母亲,不再出去做生意就在家养老的意愿,所产生的费用,谈好在大致的价格后,他们也都答应了下来。 母亲是我最后的羁绊,她不安生,没有被安排好,我就无心专注任何事情。在陆陆续续打了很多亲戚朋友的电话,最后一个电话,我拨通了那个因事耽搁无法出席父亲葬礼的哥哥的电话,告诉他,两兄弟齐心协力,让母亲未来过得更好一点,但是需要嫂子多照顾一下。 聊了约一个多小时,也算是知道哥哥的无奈,嫂子临盆,侄儿需要有人照顾,习俗又是小人不宜见死者,我的心堵似乎又顺畅了些。 回屋后,母亲似乎知道了我的想法,拿出父亲的书和各种笔记本,都交给了我,其中有一本“肖家竹艺”赫然醒目。没有太多煽情言语,母亲嘱咐了,在外面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后,又是泪眼朦胧。在安抚母亲入睡后,我整理好 父亲的遗物,也因为这些天精神的消耗,跟着沉沉睡去。 睡醒时,桌上已是一碗鸡蛋红枣白糖水摆放好,边上一碗稀饭,配着一块豆腐乳。母亲忙碌的背影,仿佛定格一样,深深烙印在心中,孩儿不孝,我楠楠了一声。 “克儿,吃点东西,以后在外面也要记得吃早餐……” 稀疏平常的共进早餐,安静、自然,我们母子二人,对于父亲离开的事,只字不提。 我只是想默默地享受24岁离开云溪的最后一顿早餐,来自母亲的早餐。 起身正式告别母亲,即便有再多的不舍,作为家里唯一一个读过大学的男人,我必须走出去,去做家里顶梁柱该做的事,就像21岁出去实习的那天一样,唯独不同的是,那天离家的是个男孩,今天离家的是个男人。 送我上车时,母亲把我们家唯一的手机扔了过来。车开动,母亲变得越来越小,慢慢地,开始看不见了,我下意识握紧拳头,逼回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父亲也曾说过,男人的世界不需要那么多眼泪。 沙市的天气,似乎比之云溪存更冷,早早地人们就裹上了大衣。这个地方是我出来实习后,选择的第一站,因为这里有丁丽丽,还有能让我可能将各种负债快速还清的张白鸽。与意料不同的是,丁丽丽收到我的QQ信息时,她自己都没完全下定决心去沙市,但还是决定跟我去一趟沙市。看着QQ密密麻麻的消息,我逐一回复。直到有一条最为期待的头像闪烁着,我点开陈思的头像,大学4年毕业两年,从18岁陪我的笔友,一本叫《萌芽》的杂志让我们结缘。 “你去哪了?” “你总是这么悄无声息的消失,玩消失,很好玩吗?” 无数的消息汹涌而来,态度从责问逐渐变成担忧。最后更是以一封邮件,叙说她所有担忧的心思。 我立刻回复,“思思,无需担心,我家里出了点变故,过段时间我来广省深市看你。” 后面的消息我选择性的回复了些,便匆匆下线。因为张白鸽的电话响起,问了问我父亲的身体情况,并说有事可以帮忙,无需一个人扛。这种话语,让我很受用,接下来我便约了她,她很意外,似乎觉得我没心情去见谁,但仍然给了一个地址。 沙市一家叫梦缘酒店的房间内,张白鸽,优雅地吐着烟圈,仔细回想着刚才电话的细节。“难不成这小帅哥的父亲离开了?”她弹开烟灰,抿了抿嘴,顺手将烟给扔了,并从里面衣帽间的抽屉,拿出一捆麻黄纸团。 等的士停好在梦缘酒店马路边,司机的一句话,让我再次升起了对张白鸽经济实力的认可和敬畏。“出入这家酒店的人,非富即贵,而且有几个楼层都是刷卡才能进,一般人住不了。”我感谢了司机一声,说他让我等下不至于出丑。同时我意识到,这个女人到底多大年纪,就能出入这么多奇奇怪怪的场所,这不得靠时间积累,一种想要了解的好奇和欲望的种子,生了根。 房间门打开,引入眼帘的居然是一条七八米的过道,过道顶端是个茶几,茶几后面才是卧室,卧室里的侧门才是衣帽间和洗漱间。跟着张白鸽后面,打量了一下这个拥有“权利美学”的女人,皮肤光洁如瓷,眉眼间有种冷调的秀丽,不笑时,像一幅清冷的工笔画;笑时,眼角微弯,又瞬间点亮了整个周围。 “张总,你叫我过来可是遇到什么经营模式上的问题,我是个理论派,没什么实践,也不知道能不能胜任的你的顾问。”我小心翼翼地自嘲。 张白鸽沉默一会后,“既然是我主动给你的顾问,你无需怀疑自身的判断。”这个肖克,面对我还真是一点压力没有,居然还会自嘲暗捧。 “你父亲还好吧?要不要我再通知白姐一声,拿点药过去。” 我没有接话,只是神情低落,用力地摇了摇头。“他不在了。” “你下一步做何打算?” “云城,我父亲生前在那边还有个鞋帽店,我想接手过来,看看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 张白鸽闻言,接着便在茶几下面拿出麻黄纸装好的现金,放在茶几右侧。“这里是20万现金,你父亲的事,我很抱歉。如果你真想在云城,不留沙市,就拿这20万在云城注册个贸易公司,剩余的钱随便你用,就当是我提前投资你了。” 这20万就买个空壳公司,这是什么操作,还是赌我的未来,正当我疑惑之际,张白鸽继续说道,“云城白山区,有个朋友是做鞋业出身,主要出口非洲,你以我们注册的公司,过去谈,应该可以拿到一批货,之后能不能再拿到其他货倒卖,就看你的本事了。” “外贸鞋,无论从质量和外观有远优于内贸鞋,价格上即便是出厂价,也会略高于我们的进货价,的确有操作的空间。但它的鞋码却远大于,我们中国人的码数。”若有所思后,我回答道。 “这就不是我考虑的问题了,如何解决。这是你的机会,也是我给你的考题之一。来,喝茶!”张白鸽没有纠结这个问题。“这次会所有个难题,我想问问你的意见。听说过天上会所吗……”接着,她便详细描述了,天上会所如何通过打架闹事等方式,侵扰白鸽会所,并恐吓其会所男模,阻断其公主招聘路线,威胁联系公主渠道的合作人。 处理社会问题,并不是我的强项,听完也是一头雾水的我,强装镇定地喝了一口茶,此时大脑也在迅速搜集信息和经验。父亲的笔录,不是提到过,书不斗勇,勇不斗狠,狠不斗权,权不惹书。江湖问题,对于生意人而言,常常不是靠江湖解决,而是找出其利害之处,用权掣肘。 “张总,有个不成熟的建议,05年,也就是1个月后的时间,国家就会打黑除恶,那时冒头的就是典型。”接下来,我便把新闻上的事如数的说了说。 兴许是空调温度不高,又或许张白鸽真的冷了,听我说完,她便朝卧室批了件大衣,与只穿贴身毛衣的她形成鲜明的对比,两种不一样的美,让我一顿口干舌燥。“隔壁房间,我给你开了个房,丁丽丽也给我打了电话,说是今晚到,她如何安排我就不问了,你自行安排。今天的这个事不要和任何人说起。你先出去吧,我困了。”她从口袋拿出一张房卡递给我,眼神透露出下定某个决定的坚决。 对于张白鸽这种听到别人回答后,就结束对话或者下逐客令的反应,我反而觉得有点合理,聪明的掌权人,都不需要把话说明。 我接过房卡后,顺带将老家带来的工艺品,一个用竹和瓷器绑成的小女孩,放在了茶几,便起身离去。 回到房间,我久久端详20万现金,思考这20万现金由此带来的可能性。突然一阵电话铃声打断我的思路,一串座机号码映入眼帘,“肖克,你在哪,我到沙市了。” 丁丽丽她到沙市了。 如约抉择 不是所有的赶路都叫奔赴,也不是所有QQ信息都会令丁丽丽情不自禁。望着一次又一次闪烁的消息,看着这个一直时不时就给自己发信息的杨志伟,丁丽丽的心情也无比复杂。但还是选择了孤身入沙市,因为这里有肖克。 杨志伟,湖省州市人,28,后移居沙市,家里有一栋3层民房出租,于丁丽丽父亲住院时,结缘认识,加了QQ后,就一直发信息。对于此人,丁丽丽更多觉得是市井气太足,甚至有点流氓气息,外八字的走路风格,让其喜欢不起来,可苦于对方确实对自己挺好,与肖克说起此人时,也是好多于不好。总该见一面,这是丁丽丽再次踏入沙市后的另一决定。 梦缘酒店地处沙市晚报附近,边上就是一座沙市理工大学。 夜晚的理工大学小吃街,人声鼎沸,洋溢着青春气息,这里就是肖克和丁丽丽酒店碰面后,散步吃饭的地方。 同我的炒粉习惯不同,丁丽丽似乎更热衷于各个小吃店或者摊铺前,到处吃点。跟着她后面,一种静谧感无缘无故袭上心,我仿佛能听见内心在说,要是时间能停止在此刻又有什么不好。丁丽丽自然不知晓我内心所想,依然昂首大步,甚至于有些蹦跳前行——她很开心。 烧烤、串串、刮粉、板栗、奶茶,我跟着她吃遍她想吃的,也坚决没让她买单,就是觉得给她买单,自己好像也能开心。脑海中那句,感情不是购买拥有,而是经营打造,突然就冒了出来,这就是父亲口中所说的经营、付出吗。 丁丽丽清秀的外表以及家庭教育没有让她像同龄般喜好奇装异服,她蹦跳时就是一个标准大学生青涩动作,又或许我们心底深处都藏着纯真与质朴,只是即将再入职场的我们,是否依旧能保持初心。带着好感与疑问,我快步走上前,挨着她,问了句:“丁丽丽,我们回酒店吧,我有事想和你说。” “现在吗?我们才逛了不到一个小时,你想去看电影吗?听说现在都流行去电影院看电影。”丁丽丽意犹未尽,丝毫没听出我话下的意思。 “明天吧,今天有几个事,我们找个安静的环境聊一聊,关于张白鸽的。” 她见我认真了起来,也跟着认真说,“好吧,等我把手上这些拿这个袋子装起来。” 回到酒店,她盘坐在床上,我则是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将自己对于是否在留在沙市的决定,以及对张白鸽会所顾问的看法和20万现金注册公司的事,都说了下。 见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尤其是听见我不打算留在沙市的决定后,她为难地说道,“我其实挺想留在张总身边的,她能让看到我未来可能会成为什么样子,那种女性也能做大老板的样子,那种很多男人都听她话,说一不二的样子,我想成为那样的女人。可我……”她顿了顿,“可我也想你一起留在沙市。” “98年QQ诞生,如今QQ数量都已经突破9位数,未来人类的联系方式一定很快捷,信息交流肯定会越来越便捷,也就意味着各行各业的秘密,或者说前沿的商机会如雨后春笋般,去了云城、深市,那里才是信息往来最频繁最多的地方,未来的很多大亨一定会诞生在哪里,相信我,我们跟以前说的一样,我们去广省云城打工,至于张总的这笔钱,没有合同,我不相信她就这么给了我,不见野兔不撒鹰,不见真佛不烧香,她对我的这种认可,我没有安全感。”我再次一大通地表达意愿,好像有点牛头不对马嘴,又或许是男女思维的差异。 第一次见我话这么多,以丁丽丽的聪明程度,她也能想到我的确是想跟她一起打工,而04年的一起打工,多半就是同居,就是小夫妻了。“你想跟我结婚吗?”丁丽丽斩钉截铁地问出内心所想。 说是完全没想过,并不现实,我曾经在父亲入殓的那天,就想如果我身边有个妻子在,或许我会没那么悲伤,没那么觉得天塌。“一年后,如果我们没走散,我们立刻结婚。” “为什么不是现在?” “现在我给不了你什么。” “我不用,只要你一句话。” “一年后,我保证。” …… 丁丽丽,默默垂下头,没多久,她从床上坐起,“我想见一见张白鸽。见完她,我给你答复。” 说完,我立刻给张白鸽打去电话,令我意外的是,她居然还待在酒店。“她在隔壁。” 离开房间时,丁丽丽故意将所有的行李带了出去。 “咯吱”的一声,门关了。我迅速给自己打了一个耳光,我这是怎么了,我真的爱上丁丽丽了吗,可我当时脑中为什么还有陈思的样子,为什么我会选择一年后,是没底气是爱,还是没有那么爱,还是我是想通过以爱的名义,捆绑这个我很认可的女孩作为我的合伙人。商业上需要夫妻吗? 张白鸽的房间,莫名散发着一股香气,即便作为女人的丁丽丽也一下闻到,房间这时响起“到里面来坐”。顺着声音,丁丽丽见到一身清凉的张白鸽,半依靠着沙发,手里垂放下一根烟。 “有事?”张白鸽居高临下般望着站在茶几前的丁丽丽。 “我想跟张总来确定一个事……”见张白鸽没有打断,“请问如果我答应肖克跟他去云城,您的那俩套衣服还有您给肖克的20万,都会拿回去吗?” 一声清爽的笑声,顿时在房间炸了开来,张白鸽站起身,夺过丁丽丽手里的行李箱放在一边,另一只手牵着这个同龄的女孩,“我像那么打不开世面的人吗?不过……”丁丽丽,此时在紧张。 “不过这份合约,你得拿给肖克签了,这20万才算是我真正投资你们的。” 丁丽丽接过合约,仔细看了起来,不一会,惊呼:“从公司注册日起,20万投资正式生效,肖克注册的甲方主体公司,必须保证年盈利40万,否则将赔付双倍投资金。这不就是对赌协议吗?” “没错,但我相信肖克,你对他其实一点都不了解,我的人已经在云城他父亲的店铺调查过,肖克从毕业后,虽然在外打工,但每逢长假时,都会给他父亲店子完成几个事,第一年回去,他花了很小的价钱,让整条街的路灯,挂满了他家店铺的海报,第二年,他谈成店铺附近10余家加工厂员工的鞋子团购,第三年,他找到云城最便宜的那批加工厂,实现一款凉鞋的定制加工。这样的人,你敢小看,我不敢赌?”张白鸽兴奋地说着,手上把玩起肖克送的那个竹编瓷器人偶。 “张总,我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你到底多大了?” 张白鸽,挑逗般走到丁丽丽面前,摸了摸她的下巴,“我们同年同月但不同日,我也25。”接着手指往上一挑,转身又坐到沙发,点起一根薄荷万宝路,“回到肖克那里去吧,他父亲刚离开需要人陪,如果你今晚没来,说不定我就带他吃夜宵了。”没等丁丽丽接话,“他是个好男孩,去帮他吧。” 进出张白鸽房间没有10分钟,就被下了逐客令。丁丽丽矗在两个房间门口不知所措,尤其是得知肖克父亲离开后,最终还是敲响了房门。 从猫眼看到丁丽丽,我立刻打开房门,只见一团柔软扑了上来。闻着眼前的芬芳,也终于明白我不再是一个人,成了那种必须要对女人有责任感的男人。我浮在空中的双手环抱了一圈,将丁丽丽抱进了屋。 …… 隔壁房间的烟雾也似乎更浓厚一些,在肖克房间门被关上的那刻起。“这小妮子,女人的第六感还挺准……” 见杨志伟 早晨的阳光洒落在窗前,正式浸入爱河的二人,深情对视,都幻想此刻暂停。 最终还是一声清脆的电话铃声,还是打破了这种美好,一个陌生广省深市的电话。 陈思——一个名义上陪了肖克6年的女孩,这个电话,他不敢接,却又不得不对丁丽丽坦白了跟其关系。 丁丽丽默默地听着,似乎想到肖克不敢答应结婚的真正缘由,又莫名伤心自己交出的太早。“肖克,你的解释真的太苍白无力了,我没想到你这么重情的人,居然是脚踏两只船的人。你让我以后怎么相信你,为什么你要这么伤害我,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为什么?” 一丝不挂的丁丽丽,就这样歇斯底里着,哭着伤心着。初尝禁果,上一刻还在欢愉中,下一刻就面对灵魂拷问,我依托对她负责的本能抱紧她,说着各种内心真实的承诺。无论丁丽丽信不信,此时,我是一点都不敢放开,她的歇斯底里,一直是哭喊,却始终没有抓挠我,可我却愿意她能打打我。 不一会,送早餐的服务员敲响房门,作为沙市首屈一指的酒店,早餐服务,却是划时代的引入到了内地。我随便批了一个浴巾,好奇地打开了一条门缝,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只要一个米粉,其他不用。” 以米粉为媒介,我想安抚丁丽丽吃点早餐。可等我回头一刻,她居然已经穿好外套坐在了床上。 “肖克,借你电话用一下,我想见个朋友。” 强烈的愧疚心,让我不敢拒绝。 “杨志伟,你过来接我吧,我梦缘酒店大厅等你。” 电话那头似乎听出来丁丽丽的伤心。“好,等我。” “丽丽,你要干嘛,你要现在去找其他的男人嘛?”我的语气中带着不可置信。 “我们都冷静一下吧,你放心,我不会傻到刚刚跟你发生关系,又去跟别人发生关系。”说完,她强撑着身体下床,往外走去。 可刚走两步就踉跄地差点摔倒,似乎有种无形的力量又迅速支撑着,在肖克的手准备扶她之前,站起来。“别碰我。”她眼神似乎带着火,要燃尽眼前之人。“告诉你,最好别跟着我。” 看着她虚弱的样子,我连忙应和,“好,好,好。你别动气,伤了身子。” 丁丽丽,收拾好自己,拖着行李箱,摇摇晃晃地走出房间,而我依然选择一路跟随。 “张总,你能在酒店帮我安排一台车嘛?我跟丁丽丽闹矛盾了,她要跟其他人走,求求你帮帮我。”我情急下,失态般请求着。 酒店大厅,一个头发37开,一袭喇叭裤,五官标致却面色焦急的男子,抽着烟,风急火燎地寻找着什么,直至看到大厅安静坐着的丁丽丽,他的焦急才似乎泄了气。杨志伟掐灭烟头,快速跑到丁丽丽面前,简单地打了声招呼,便扶起起身有点困难的丁丽丽。 好像又在期待着什么,丁丽丽还是转头发现躲在转角的我,她轻微地挪过杨志伟的手说,“不用扶。” 他们打好车,路线目的是另外一家酒店,等我坐上张白鸽安排的车,跟进酒店之时,丁丽丽二人向我了走了过来,“他就是杨志伟,以前我和你说过他。这些天都会呆在这里,房间号,我会打电话告诉你。但是你别过来找我。”回头她望向杨志伟,“这段时间,你可以陪我吗?” 我看着跟鸡啄米一般点头的杨志伟,拳头一下握紧了起来,可转念一想,我认定的女人,真的是这么不知分寸的女人嘛。“好,我答应你,但我会给你送早餐和晚餐。”说完,没等丁丽丽二人说话,我跑向前台,跟服务员说,那是我老婆和我小舅子,这几天麻烦你们多关照下,我老婆身体不好。 丁丽丽见状,莫名地笑了一下,转而又立刻严肃、冰冷了起来。 我独自走出酒店,朝着酒店名字看了下,默默念,“丽云酒店。” 目送我是真的走了,丁丽丽再次转身看向杨志伟,“谢谢你,杨大哥,让你辛苦跑这么远,就是为了气一下我男朋友,我就是想让他懂得珍惜。如果期间有什么让你误会的,我向你道歉。” 杨志伟立刻接住准备垂头道歉的丁丽丽,“傻姑娘,我是喜欢你,可不代表我会强迫你做不喜欢做的事,更不会强迫你喜欢我。我喜欢我的,你爱你的,要是你们走到最后,我就祝福你们,要是没有,那你答应我,你说怎么样。” 一脸痞气的杨志伟,似乎自己也没意料到会说出这么煽情的话,他单纯地以为,今天就要和自己喜欢的女孩在一起了,结果只是演了一出戏,却一点失落感没有。或许,他明白见到丁丽丽那刻,他才学会了死缠烂打,因为情不自禁的人,就是如此。 “谢谢你,杨大哥。” 丁丽丽转身拿了房卡就在杨志伟的陪伴下,到了房间。 没有过多停留,杨志伟再给丁丽丽买完午饭送上去后,就道别离开,然后又忽然转身,“其实我能看出来他的确心里有你,要是有什么误会及时说开就好,我可不想对你趁虚而入,哈哈,走了。” 杨志伟的形象,在丁丽丽的眼里,缩小的同时却又高大了起来。 “要是没有肖克,或许我真的会选择你,对不起了,杨志伟。” 简单的装饰,一台有点发黄的空调,桌椅似乎还有点异味,但这些在丁丽丽看来,都已经很不错了。她摸了摸白色床被,脑子总会浮现昨晚跟肖克旖旎的画面,一脸脸红后,突然又朝被子狠狠拍了一下,“臭肖克,你要是真不知道错,我绝不原谅你,我就跟杨志伟在一起,让你后悔一辈子。” 过多的心里戏,还是抵不过相思之苦,她拨通了肖克的电话,简单说了个612,就挂了电话。 此时612的房间又再次弥漫一个女人的悲伤和不值。 和杨志伟的率真痞性不同,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离开,我比他懂丁丽丽,坚韧自强的女人,会比其他类型的女人更要口是心非。在目睹杨志伟离送饭开后,我察觉这个男人会是自己真正的情敌。 心理创伤的阶段,当事人下意识联系并愿意得到谁帮助的人,就是谁就是当事人信任的人。 我默默地在酒店周围转,等着时间的轮盘转到下午,等着情绪逐渐释放的丁丽丽——我的爱人。我一定不会把你让给别人的,哪怕我也成为地痞无赖。 和好如初 商人的世界里,没有太多掏心掏肺的朋友,如果有,你注定成为不了合格的商人。就好比独乐不如众乐,众乐不如二人乐,和丁丽丽成为朋友,成为恋人,并且享受二人的快乐,就是我当下最真实的意愿。和这个女人待在一起,你似乎永远不会担心背刺,又或者不会忧虑她会真的不管你,而这种管,就是这个时代独树一帜的魅力。 当坚定想法之后,在夕阳垂暮,月挂星空时,我提着已备好的辣椒炒肉和西红柿鸡蛋,走向612。 大堂的人不多,零散的几个客户开着房,各种保洁和服务员也是各自清闲聊着天,我开始觉得丁丽丽选择这个酒店单纯地就是因为它有个“丽”字,而不是特地躲着我。 敲响房门前,我想过无数种可能,有被骂出去的,有被拒绝不吃饭的,有杨志伟等下会送来的,但却没从想过,会是打开房门后,丁丽丽递了双手套过来。我蹑手蹑脚走进房间,将饭菜拜访好,并宽慰其趁热吃。丁丽丽打开房门后,就坐在床头蜷缩着,这种画面看的我一脸心疼。 我扫视一眼房间,将空调温度从24调到30,坐在其旁边,用手下意识去抚摸其背,她没有闪躲,却转头冷冷地盯着我,像极了一个小怨妇。我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个小的可怜的QQ界面从手机打开,找到陈思的QQ,并删除了她,跟着朝丁丽丽对视。 察觉其一丝嘴角上扬后,身材保暖衣的丁丽丽,就单手撑着我的大腿,越过我的身体下床走到桌前吃起了饭。“啊!”我疼的一下笔直了腰杆。正在我要说什么,只见她转过身浅笑地笑出声。危机已过,我内心解脱。 “丽丽,给我也留点。”我死皮赖脸的凑上去。 “想吃?去洗手。我给你留着呢。” 我听话照做。 接下来,我们把彼此的秘密坦诚相告,她对杨志伟的好感,我对陈思的不舍,在我们彼此珍惜的目光中,都化作友情二字。 突然,她掐了下我大腿说:“张总还在梦缘酒店,她的合同你签了吗?还有就是你想好去云城做什么没?” “我想先结婚,给你一个交代,然后把云城的店经营一段时间,边做边看看有没有什么南北倒卖的生意,我有种预感,这种倒卖生意做不了几年了。看能不能这段时间积累一些我们自己的资金。至于张白鸽那里,我单方面认为即便不签这个合同,她的20万我们也不能拿,我看不透她。我父亲常说无功不受禄,抛开她对我的赏识,也不至于就敢给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人投资20万,这可是20万,2、3套房子了。” “你没看合同吗?我记得我去你房间就拿给你看了啊。她要给你,是在注册公司时间之后,唯独不好的就是提了个对赌。”丁丽丽依偎我胸前说。 “张白鸽这种女强人,你认为她会这么不理智吗?对赌失败的背后说不定就是我长期给她打工,20万,我要还到什么时候,我的青春几年就没了。”我细思极恐般说着,“刚刚送我过来的就是药生意的那个中年接头人,我今天才知道他的名字,李长江,我对于我问他的问题,总是模糊其词,得不到确切的信息。我问他张白鸽和白医生谁才是药生意的幕后老板,他就说,我也不清楚,你也不需要知道,另外我们的身份信息是如何调查的,我旁敲侧击,也没得到答案。总之我觉得张白鸽太过神秘,没弄清楚之前我不会过多牵扯进去,这也是之前我对你的建议。” 丁丽丽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我,脑海中也闪过之前各种神秘的画面。她是在认识肖克之前,如何卷进白医生的药生意,又是如何稀里糊涂在二楼排队,又是如何被肖克影响而选择购买胞苷。 “我们还是见张总一面吧,或许她会直接告诉我们的一些答案。” “那就见一面吧。” 此时张白鸽处,莫名地打了个喷嚏。“是谁在骂我吗?我这么可爱的女人都有人骂,也不知道这些人怎么想的。”张白鸽吐槽着这些天,谈论猪肉厂合作的那些人。 一个城市的猪肉生意,看起来普通,实则里面牵扯太多的利益纠葛。本来只是会所需要每天大约200斤左右的猪肉,最后变成猪肉贩子牵头说,国营猪厂要公转私,连年亏损,想找个买家变卖,里面的土地、办公楼及用品,都是资委下属机构做清算,很便宜,前提就是猪肉贩子得拿100万的现金,而猪肉贩子的社交圈子,能一下拿出100万的人不多,张白鸽就是其中一个。 张白鸽的商业信条中,其中一条便是,不正规的行业迟早都会正规,那么便宜拿下不正规的企业就是赚钱。 她眼前正在琢磨李长江托人做的评估报告,结论的空白行里的可拿二字,也极其醒目。一声喷嚏吵醒了她原本的思路,轻声低语后,就开始想起肖克和丁丽丽的感情来,本来想着花点心思亲手培养一个左右手,甚至对于这种愣头青,也抱着不是不可以在一起的想法。谁知道,他竟然为了一个丁丽丽,浪费了在我这里的人情。 张白鸽坐到窗前,用座机拨通了李长江的电话,“杨志伟的信息查到了吗?” “查到了,我等会会到你那跟你细说。” “好。” 刚挂完电话没多久,张白鸽的手机又响起。 “张总,你还在酒店吗?我和丁丽丽想约您见个面。” 那边沉默几秒之后,“我在外面和领导在一起,你有什么事,直接找李叔吧。” 肖克二人,听着手机传来的话语,也出乎意料不知怎么回复。丁丽丽见状***过手机,“你好,张总,我是丁丽丽,其实我们就耽误您几分钟,电话聊聊也可以,您对于贸易公司的想法,肯定也会是个布局。我们就跟你聊聊具体如何拓展贸易的事情,几分钟就好。”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你们等我1分钟,我跟领导说一声。”张白鸽挂断电话,在房间来回踱步,难道之前打的喷嚏不是猪肉贩子的原因,而是肖克。 “你们说吧。” 在肖克点头后,丁丽丽接过电话话,用之前二人商议后的内容说道:“所有零售商都面临性价比高的货源紧缺现状,有了厂家资源后,我们想要迅速打开云城销路,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就是找到当地鞋帽的商会,而最快找到商会进入的方式就是当地商务局有人,我们想要麻烦张总,帮我运营下云城商务局的关系,后面的事交给我们。” 听着二人仿佛商量过的台词,张白鸽一脸轻蔑地笑,“我到认识个朋友,不过你们的生意除了我对赌的条件,就没想过其他方式进行合作吗?”见肖克二人如此不开窍,张白鸽再次直言,“你和肖克先学会怎么做生意后,以我们三人共同名义成立一家贸易公司,我需要最少20个点股份,后面融资和公证,我也会给你们找人,前提就是你们俩得向我证明你们值不值得。好了,就这样,你们考虑清楚后,再给我电话。” 二人呆呆地望着彼此,似乎在想他们把张白鸽看轻了,又或者将自己高估了。我们对于张白鸽而言,只是的她的商业版图其中一块而已。 但毫无疑问,张白鸽的见识和能力,确实是他们二人不可比拟的。 没有想太多,肖克整理好两边酒店的形体,下午就带着丁丽丽,往其家乡赶去。 我肖克,找到了可以结婚的女人。 还债机会 我们紧紧相依在通往度西县城的路上,各种人物景倒带一般,匆匆而过,留不住我们注视的目光,只是偶尔可以瞥见和我们一样美好的年轻人,牵着手在路上走着。 幸福如种子一般,在我二人心里生根发芽。 一个礼拜后,我们往返两地,终于将那个象征一辈子的红本本拿到手。也因此,我将QQ所有的女人都清了空,唯独留下了几个亲人和男性挚友,给足了一个和我一样命运的女孩,足够的安全感。我们彼此坚守的观念就是,往后出现的人就都是彼此认识的人,而不再是单独认识的。 期间,母亲给张白鸽买了个手机,也算是最后的一点家底,但她老人家却说,这是为肖家延续的香火,你父亲也会支持我的。我不可置否,对丁丽丽好,也是对我好,我能做到的就是将家里两本欠债记录本一并带走,一本15万2832元,一本沙市的39余万。母亲告诉我,她问过丁丽丽,家里欠了很多钱,还愿意跟你过下去吗?她说,是你让她看见为家人而活的勇气和意义,是你让她觉得有些人远比钱重要的多。 我笑着回答母亲,我找了个好老婆。 见双方亲戚的过程,我们二人都没有过多停留,只是在一些重要的亲戚走了个流程,其他的远房亲戚和朋友,也只是招呼了一声。丁丽丽理解我的做法,无怨无悔般,我下意识也对她愧疚说到,“遇她之前身是客,逢卿方知月长圆。”见我突然冒出的这句诗也让丁丽丽浅浅一笑,她会笑说,没有哪个妻子,是不想自己深爱的老公不顺的。如果有些事有些人,让你不顺心,我们就不要太过在意,过好自己的就行。 紧接着,她继续说道:“张白鸽给我说了公司遇到的问题,看看你有没有办法解决。” …… 此时张白鸽的办公室聚集了一堆人,有负责白鸽具体业务和调查的李长江、坐镇医药传销生意的白珍、连锁药店大佬沈洋等等十数人,张白鸽面色铁青,显然此时非常生气。办公室的嘈杂声,突然被站在张白鸽后面的一个女助理沈梅呵斥住。 在办公室安静了几分钟后,忽闻张白鸽怒气指责道:“你个财务总监是怎么当的,虚假账目在你手上都能通过签字,80多万的工程材料进账款被虚开,对冲发票居然是娱乐费用的普票,收款信息还是不知名的被注册掉的公司。我给你三个选择,其一把人找到,钱收回来,其二,等我私下收拾你,其三,让集团起诉你。” 坐在张白鸽左前方的人悻悻地低着头不敢立刻反驳,一个小眼睛、单眼皮、短头发的中老年男人,这就是她的亲戚,财务总监张奎张叔。李长江见状,知道这下如果再不说两句,这气搞不好就要发到全场了,他咳了两声,对张白鸽谨慎地说:“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人已经远离我们这个城市,他们年轻人,搞了这么一大笔钱,想的就是离开,我们可以让张叔先试着找找,二来动用我们自己的关系迅速联系警方的人。” 对面的白珍立刻阴阳怪气说道:“还用你来说,白鸽总,早就安排了,只是我们张叔到现在还不知道别人用的是假身份证,只是知道口音是上阳人。” 沈洋再次打圆场,“张总运筹帷幄,我们远不能及,当下长江总的话虽不全面,但也是有很强的可行性,可此人的关键信息都是假的,找起来的确困难,看能不能跟道上的兄弟说一声,在尹阳个人信息上有所突破。” “突破什么,有突破还不如现在就去做,我看这事交给我们沈总就最为合适。”白珍再次毫不客气地说。 “白珍,你到底什么意思,又不是我们把人弄丢了,老冲我们阴阳怪气干什么。”李长江也不惯着。 张白鸽漠视着眼前又开始乱糟糟的场面,只是把目光聚焦在了她的叔叔身上。张奎这次还是迎上了目光,怯懦地说:“张总,我知道尹成是上阳人,年龄26,有次他喝多的时候敬酒说的。”见张白鸽还是不说话,张奎再次试探着,“我现在就去找?” “滚。” 一场兴师问罪的会议,在张白鸽的怒骂中,悄悄结束。起身后,她让助理沈梅联系丁丽丽,找肖克想办法,并告知如果能追回这笔钱,明年的贸易公司,我免费投资。 我仔细听着丁丽丽跟我描述张白鸽遇到的问题,脑子里出现了几个关键词,上阳人,26,懂财务,娱乐场所发票,长头发,身高1米78,喜穿牛仔裤和运动鞋,平时话不多。直到丁丽丽说完,我才开始接话:“娱乐场所的发票,应该不难找出尹成的发票对接人,但估计用处不大。他的画像没理由让他这么做,除非是他有什么用钱的理由,而这个理由足够让他犯罪。26岁的年纪作为财务,不应该在一个公司有这么大的仇恨,所以他大概率不是报复公司。这种可能性见过张奎就知道了。另外他来公司就是用的假名字,很有可能他一开始就准备搞一笔钱,也就是他用钱的理由是在他一年前就有了。穿着上,又说明其不喜被约束,敢做出这样的事,又恰巧是爱憎分明,很有可能他的理由是某个人。”丁丽丽盯着自言自语的我,一脸好奇。 “接下来你给沈助理回个电话,帮忙做几件事。一,迅速确定发票开票日期和对接人的相关信息,看能不能从娱乐公司那边得到其他线索;二,让张奎把尹成的简历发给我;三,给我找个计算机网络高手。” 丁丽丽照做,并匆匆与我跟母亲道别。临走前,我把那个债务本子,捏的死死的,我明白这次还债的机会来了。 上阳寻踪:2004年冬 上阳市的十二月,像一张被水浸过的旧报纸,灰蒙蒙地贴在天地之间。我从长途汽车上下来时,冷风裹挟着煤烟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发紧。这座三线小城正在沉睡与苏醒之间挣扎——国营厂矿的烟囱依然冒着烟,但街角已开始冒出私营网吧和歌厅的霓虹招牌。 丁丽丽跟在我身后下车,把米色风衣的领子竖起来,手上却握紧了从张白鸽那里传来各方面的资料包。她鼻尖冻得微红,眼神却依然锐利如常。 “张白鸽说尹成最后出现在这里,”她从包里掏出资料,“上阳新市镇登入的IP,QQ和51网页相册都有几处工厂的图片。” 我把烟头踩灭,接过那张模糊的复印件。照片上的年轻人留着及肩长发,眼神躲闪,嘴角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背景是某个娱乐场所的霓虹灯牌,红绿光影把他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 “八十多万的虚假账目,”我轻声说,“工程材料进账款被虚开,财务总监醉酒时送礼签字,对冲账目用的是娱乐消费普票,收款方是注册后即注销的空壳公司。” 丁丽丽点点头:“干净利落,不像第一次作案。” 但我的直觉在低语——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我们住进火车站旁的老式招待所。房间墙纸泛黄,暖气片发出嘶哑的喘息声。丁丽丽把资料摊在掉漆的木桌上,我则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夜市逐渐亮起的灯火。 “你在想什么?”她问。 “想他为什么这么做。”我说,“八十万在上阳不是小数目,但也不是能让人一辈子逍遥法外的巨款。如果为钱,应该去更大的城市,做更隐蔽的案子。” 我转身,开始在白墙上虚画:“根据犯罪心理学中的‘缺口理论’,人的违法行为往往源于生活中某个突然出现的缺口——这个缺口可能是情感的、经济的,或是某种迫切的需求。尹成懂财务,说明他有专业能力;选择娱乐场所发票对冲,说明他熟悉这些灰色地带;但他留下的线索又太多,长头发、固定穿着、本地人——这不像一个精心策划的逃犯。“我转身翻了翻资料信息。”等等这个是什么兴趣?爱吃栗子。” 丁丽丽若有所思:“你是说,他可能没打算长久隐藏?嗯,这是公司的人总结出的一个吃食爱好。” “或者,他有必须留在上阳的理由。”我走到桌边,指着那些娱乐发票的复印件,“看这些消费记录——金碧辉煌歌厅、夜来香酒吧、蓝月亮KTV……都是上阳最高档的场所。一个二十六岁的普通财务人员,哪来这么多钱消费?” 窗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糖炒栗子!热乎的!” 我突然想到什么:“丽丽,如果尹成不是为了自己挥霍呢?” 寻找尹成的第一天,我们从最市井的地方开始——菜市场。 清晨的上阳菜市场是个热气腾腾的江湖。卖猪肉的一边剁骨头一边和熟客开玩笑,卖菜把蔫了的菜叶悄悄塞进塑料袋底层,修鞋的老头眯着眼打量每个路人的鞋底,盘算着今天能接几单生意。 我买了半斤糖炒栗子,和摊主搭话:“听说最近有个长头发的小伙子常来买栗子?挺高的,穿运动鞋。” 摊主摇了摇头。 连续7天,我们把上阳市及各县城的早市都逛了遍,至于乡镇并不考虑,因为这么多钱如果是要用,乡镇一下花这么多钱,很容易引来瞩目,尹成不会这么做。 直到第8天,我们都觉得按栗子这条线索查一下会无果的时候,丽丽的最后坚持有了效果。上阳市神龙区的一个炒栗子店,有了他的消息。 店老板的手顿了顿,油亮的铁铲在铁锅里划出刺耳的声音:“你说小尹啊?有两天没来了。”他压低声音,“那孩子以前偶尔来买栗子,最近是天天来买,一般是8、9点左右,说是家里老人爱吃,最近两天不见了,我还纳闷呢。” “家里老人?”我捕捉到这个细节。 “嗯,他奶奶住在老棉纺厂宿舍,瘫在床上好几年了。”老陈摇摇头,“小尹是个孝顺孩子,可惜……” 可惜什么,他没说下去。但我和丁丽丽交换了一个眼神——缺口找到了。 老棉纺厂宿舍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建筑,红砖墙爬满枯藤,公共水龙头下结着厚厚的冰。我们在三单元二楼找到尹姓有生病的人家,开门的是个中年护工。 “尹成?这里没有这个人啊,只有尹小生,前些天才回来的,”护工警惕地看着我们,顿了顿,“你们是他什么人?” “朋友,路过上阳来看看他。”丁丽丽露出温和的笑容,递上一袋刚买的水果。 护工脸色稍缓:“那孩子不容易,奶奶脑溢血瘫了五年,医药费像无底洞。他以前就白天上班,晚上还去歌厅兼职打工,就这还不够……”她突然停住,意识到说多了。 歌厅打工。我脑海里那些娱乐发票突然有了新的解释——不是消费,而是工作场所。 离开时,我们在楼道里遇见邻居马大娘。听说我们找尹成,她拉我们到角落,声音压得极低:“小尹是不是出事了?前阵子有几个不像好人的人来找过他,凶神恶煞的。” “什么样的人?”我问。 “穿西装打领带,但说话粗得很,开的车倒是挺高级。”马大娘回忆道,“说什么‘账目不对’‘吃进去的吐出来’。” 赌场放贷的。我几乎可以肯定。 夜晚的上阳呈现出另一副面孔。主干道两侧,歌厅、酒吧、洗浴中心的霓虹招牌争奇斗艳,劣质音响把流行歌曲变成嘈杂的噪音。我们在“好悦来”歌厅外蹲守,看着熙熙攘攘的人进出——有腆着肚子的中年男人搂着年轻女孩,有眼神飘忽的年轻人蹲在门口抽烟,也有像我们一样,在阴影里等待的人。 “如果尹成在这里打工,他可能用的化名。”丁丽丽说。 “也可能已经离开了。”我盯着对面“夜来香”酒吧的招牌,“但人离开,痕迹还在。” 我们走进各种资料上相关夜店点酒询问,最后定格在“夜来香”。酒吧里烟雾缭绕,劣质香水和酒精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丁丽丽去吧台点酒,我则找了个角落观察。墙上贴着员工值班表,有个叫“阿文”的调酒师照片让我多看了两眼——虽然戴着棒球帽,但那下巴的线条和尹成很像。 酒保送酒时,我递了支烟:“啊文今晚值班吗?” “阿文?早不干了。”酒保接过烟,“上个月走的,说是家里有事。” “可惜了,他调的酒不错。”我装作熟客。 酒保笑了:“你记错了吧?阿文是服务生,不会调酒。” 露馅了。我面不改色:“哦,那我记成另一个人了。长头发、挺高的那个。” “你说的是阿成吧?”酒保果然纠正道,“他也是长头发,在仓库管酒水进货的。也不干了,和阿文差不多时间走的。” 两个化名,同时消失。这不是巧合。 回到招待所,我们把线索摊开: 1. 尹成奶奶重病,需要大量医药费(动机缺口); 2. 尹成在娱乐场所兼职(接触发票的渠道),化名啊文; 3. 有疑似放贷人员找过他(可能欠债); 4. 使用多个化名(有预谋的隐藏),并且他有朋友知道他的事; 5. 八十万虚假账目,但收款公司已注销(钱去了哪里?) 丁丽丽用红笔在“医药费”和“放贷”之间画了条线:“如果尹成先借了高利贷支付奶奶的医药费,然后被逼挪用公款还债……” “但为什么是八十万?为什么用这么复杂的手法?”我打断她,“虚开工程材料款,再用娱乐发票对冲——这需要财务总监配合。张白鸽的资料说,总监是在醉酒时被送礼签字的。但一个专业的财务人员,即使醉酒,会对八十万的异常账目毫无察觉吗?”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的嘶嘶声。 “除非,”丁丽丽缓缓说,“总监本来就是同谋。尹成只是执行者,甚至可能是替罪羊。” 这个推测让一切变得合理——尹成不是主谋,而是棋子。他需要钱,有人提供了“解决方案”,代价是成为实际操作者,承担最大风险。 第二天清晨,我们回到菜市场。这次我直接找到修鞋的张老头。 “张师傅,跟您打听个事。”我蹲在他的修鞋摊前,递上一包好烟,“我弟弟欠了人钱,现在找不着了。听说上阳这边有人专门帮人‘消失’,您消息灵通,知不知道门路?” 张老头接过烟,眯着眼看了我很久:“你弟弟叫什么?” “尹成或者尹小生。” 老头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慢悠悠地点上烟,吐出一口灰白的烟雾:“棉纺厂那个孝顺孩子啊……他找过老吴。” “老吴?” “菜市场最里面,卖二手自行车的。”张老头压低声音,“老吴有门路,能弄到假身份证,还能安排人去外地打工。但收费不便宜。” 我们找到老吴的摊位时,他正在给一辆生锈的自行车补胎。这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神像秤杆一样精准地打量着我们。 “买自行车?”他头也不抬。 “买路。”我说。 老吴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什么意思?” “尹小生从你这里买了去哪里的路?”丁丽丽直接问。 气氛骤然紧张。老吴缓缓放下工具,手悄悄伸向摊位下面——那里可能藏着刀或铁棍。 “我们不是来惹事的。”我迅速说,“尹小生奶奶在医院,情况不好。我们受朋友之托,只想告诉他这件事。” 这是赌博,但我赌尹小生和奶奶感情深厚,赌他会留下联系方式。 老吴的手停在半空。他盯着我们,似乎在判断真假。漫长的十几秒后,他收回手,从油腻的围裙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写下一个号码。 “他只说如果家里有急事,打这个电话。”老吴把纸条递给我,“但我警告你们,如果你们是来找麻烦的……” “我们只是传话的。”丁丽丽接过话。 公用电话亭里,我拨通了那个号码。响了三声后,对面接起来,但没有说话。 “尹小生吗?”我问。 沉默。 “你奶奶昨天又进抢救室了,医院下了病危通知。”我说的是实话——我们从护工那里得知的消息。 对面的呼吸声变重了。 “我不是来抓你的,也不是放贷的人。”我继续说,“张白鸽在找你,但她想知道真相——那八十万,你到底拿了多少?财务总监张奎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长久的沉默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你们在哪?” “老棉纺厂门口。” “一小时后,厂后门的废弃锅炉房见。只准一个人来。” 电话挂断了。 废弃锅炉房像一头锈死的钢铁巨兽,横卧在厂区角落。我让丁丽丽在远处接应,独自走进昏暗的室内。 尹成从阴影里走出来时,我几乎认不出他——长发剪成了平头,胡子拉碴,眼睛深陷,只有那身高和运动鞋还能看出照片上的影子。 “你怎么知道我奶奶的事?”他问,声音紧绷。 “我们去了你家,见了护工和邻居。”我保持距离,“马大娘说有人找你麻烦,穿西装开好车,但说话很粗。” 尹成苦笑:“放贷的。我奶奶三年前手术需要二十万,我借了高利贷。利滚利,到了六十万。” “然后李国强找到了你?”我猜道。 他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八十万的账目,财务总监醉酒签字——太刻意了。更像是有人设局,让你当替罪羊。”我缓缓说,“李国强是不是告诉你,可以帮你平账,还能再给你一笔钱?” 尹成的肩膀垮了下来,他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他说公司有个项目可以操作,让我虚开工程材料款,用娱乐发票对冲。事成后,六十万还债,二十万给我奶奶治病。我信了……” “但钱没到你手上,对吗?” “到账第二天,张奎就说总公司要查账,让我先躲起来。”尹成的声音在颤抖,“他说风头过了就把钱给我。但我躲了一个月,发现收款公司注销了,张奎也联系不上了。放贷的人找到上阳,我只能继续躲。” 典型的“猪仔局”——让急需钱的人操作非法账目,然后卷款消失,留下操作者背锅。 “张奎来上阳了吗?”我问。 “不知道。但我有证据。”尹成从怀里掏出一个旧信封,“每次和他见面,我都偷偷录音。还有他签字的复印件,我多复印了一份。” 聪明,但不够聪明——他留下了证据,却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怕证据。 我们把尹小生带到招待所,听了录音。张奎的声音清晰可辨,详细指导如何做假账,如何送礼,如何应对检查。确凿无疑的证据。 “你应该报警。”丁丽丽说。 “报警?张奎是财务总监,和上面关系很深。我一个挪用公款的罪犯,说话谁信?”尹小生绝望地说。 “但现在你有证据。”我说,“而且张白鸽在调查这件事——她是公司的***,是决定张奎能否有事的人。你把证据交给她,配合调查,可能能争取宽大处理。” 尹小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我奶奶怎么办?医院还在催费。” 丁丽丽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这是张白鸽助理的电话。她说过,如果能追回款项,会根据贡献考虑奖励。你提供关键证据,应该能争取到一部分。” 这是赌博,但也是唯一的路。 尹小生盯着那张名片,久久不语。窗外传来菜市场的嘈杂声——小贩的叫卖,顾客的讨价还价,自行车铃铛的叮当声。这座三线小城的市井生活还在继续,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计精打细算,贪图着每一分钱的便宜。 而小生,不过是贪图了一个他付不起的“便宜”。 三天后,尹小生于我们在场的情况下联系了张白鸽的助理。证据递交后,张奎在一周内被控制。调查发现,他用类似手法操作过三起虚假账目,涉及金额超过俩百万。尹成因为主动提供证据并配合调查,获得从轻处理的机会。 我们去医院看望尹成奶奶时,护工说她最近精神好了很多。“小尹说找到新工作了,过阵子就回来看您。”丁丽丽握着老人的手说。 走出医院,上阳的天空依然灰蒙蒙的。但第一场雪开始飘落,细小的雪花落在行人肩上,落在菜市场的棚顶上,落在老棉纺厂锈蚀的锅炉房上。 “你觉得他会回来吗?”丁丽丽问。 “会。”我说,“市井之人最贪图便宜,但也最看重根。他的根在这里。”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晶莹剔透。我们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菜市场时,摊主的糖炒栗子香味飘出来,温暖了这个寒冷的十二月月底午后。 市井寻人,寻的不只是人,还有那些在生活缝隙中挣扎的真相,和人性中那一点点尚未熄灭的光。 而我们的工作,就是找到那道光——无论它藏得多深,无论要穿过多少层市井的尘埃。但是绝大多数深情都只是商人利用的筹码罢了。 猎场云烟 2004年残冬的沙市,梧桐叶落满了人民路。我们站在沙市火车站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甚至有种很不真实的虚幻感,是否真的赚了20万投资款。抱着这种心理疑虑,我们迅速地联系了张白鸽,并如约来到她居住的那家酒店。 那天下午,一位穿着米白色羊绒大衣的女人推开了房门。她约莫二十五六岁,栗色卷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桃心大耳钉在昏暗的酒店里泛着温润的光。最令人难忘的是她的眼睛——像深秋的湖水,平静却深不见底。 整座城市在细雪中朦胧如画,张白鸽的酒店茶室依旧泛着某种淡香。她听着我们的汇报,手指轻轻敲击红木桌面,混着她身上某种冷冽的香水味和淡淡烟草味。 “很好。”听完后,她只说了两个字,却让我和丁丽丽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寻人的过程比想象中复杂,但你们还真的做到了。至于沈奎和尹小生怎么处理,公司会惩罚,但不至于让他们进去。”她的声音不高,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也依然一如既往的简洁。 说完,她很平静地招呼我们二人,落座在茶桌前,倒着不知名的茗茶。 我不敢多言,小心地端起茶抿了抿,缓缓放下,又没完全放下茶杯,让其端在空中。“张总,您看之前答应我们的投资是不是……” 丁丽丽此时也望向我,然后一起看向张白鸽。 “可以投资你们。”张白鸽放下茶杯,“二十万依旧当初所言交给你使用,我只要云克的商标权,我们合伙开一家贸易公司,专做鞋帽服饰。” 我和丁丽丽对视一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过,”张白鸽话锋一转,“投资不是施舍,你们最好启动商业计划书,把对供应链和财务规划理解清楚,我给你们时间,之后会有人配合你们完成注册的一系列流程。” “嗯,我会努力做好商业计划书,感谢张总您的支持和栽培,您之前提点的外贸鞋,我会将其写在计划书内,将外贸转内销也会作为云克贸易的一个特色。”我深深表态。 她按下内线:“今晚七点,云顶旋转餐厅,安排庆功宴。晚上李长江李总,会全程陪同你们,无论如何,这次谢谢你了,肖克。”张白鸽站起身,伸出手微笑道。 那晚的庆功宴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踏入那样的场所。水晶灯折射出万千光芒,窗外是沙市的璀璨夜景。小提琴手在角落里演奏着《月亮河》。兴奋地吃过晚宴,我也搞不清是庆幸自己帮公司找到了人拿到这20万,还是觥筹交错中,他人给予我的吹捧,总之晚上回到张总隔壁的酒店房间,我和丁丽丽兴奋得睡不着。我们挤在酒店房间里,规划着未来。二十万!我们可以扩大店面,可以进货更多款式,可以... “肖克,”丁丽丽突然说,“你终于可以安心地用那20万了。” “是啊”我悄悄从包里翻出两本欠债册子,“这一下就完成了三分之一的债务,不过接下来我还是想把它主要用来经营店铺和公司。” 丁丽丽上前拉住我的手说:“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选择跟你一起下注,输赢都一起,以后也会多看书,跟上你的理论高度。” “老婆,谢谢你。”我将丁丽丽一下抱在怀里。 第二天,我们发了短信,辞别张白鸽,出发云市。 与沙市的残冬不同,云市的冬末,似乎只是冷了点,其他方面没太多变化。我和妻子丁丽丽站在“鸿羽鞋店”门口,看着那片巴掌大的店面,心里沉甸甸的。店铺已经三个月没交齐房租了。 丁丽丽挽着我的胳膊,她的手指冰凉。“肖克,要不...我们先进去?” 我没说话。十九岁的暑寒假来云市,五年了,我熟悉这里的每条街巷。这座一线城市正在苏醒,高楼像竹笋般拔地而起,可我父亲的鞋铺却像门口的地砖,快要残破凋零,接下来从我记事本找出房东的电话拨了过去……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们打扫卫生,让店铺重新营业,联系供应商发货,我们在火车货运站接货,坐中巴车运货,终于开始我们的守店生涯。 在卖出的每一双鞋丁丽丽创新出手写的保养提示,下雨天会免费为顾客擦鞋,这些细节让顾客看到了诚信和用心。 2005年1月,云市迎来了新世纪第五个春天。我们用张白鸽的投资里的第一个五万元,把店铺搬到了新兴的南潮市场。新店面积是原来的三倍,我坚持更改了鸿羽为丽克这个名字。请了丁丽丽的表妹和我的叔叔帮忙看店后,我们就忙着商业计划书的撰写和公司供应链的联系。 “品牌认知需要连续性,”我在商业计划书中写道,“‘丽克’在老顾客心中已经代表了质量和诚信,这是无形资产。” 丁丽丽看到这份计划书时,嘴角扬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你学了市场营销?” “以前借的书,”我老实说,“《定位理论》《消费者行为学》,还有上次提到的《影响力》。” 她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和崇拜。 二月,春节刚过,我们正式注册“云克贸易有限公司”。法人是我,丁丽丽是监事。注册的那天,我特意穿了新西装,丁丽丽则穿着我们店里最好的羊绒长靴。 张白鸽的律师和会计师帮我们办完了所有手续。广省云市,这个新一线城市正以惊人的速度发展,而我们的公司成了这浪潮中的一滴水。 “记住你们的承诺,”张白鸽在电话里说,“绝不偷工减料。在消费品行业,信任是最珍贵的货币。” 我们确实做到了。每一双鞋,每一根皮带,每一顶帽子,我都亲自检查;每一个供应商,我都实地考察。丁丽丽负责客户关系,她建立了一个小本子,记录每位常客的喜好、鞋码、甚至生日。 生意以惊人的速度增长。到2005年6月,云克贸易已经与十二家本地零售批发商建立了稳定合作,厂家代理批发零售已有30来万的进账,店铺月营业已经增加到11万多。算我们注册公司和办公室用品的钱,我们的总投资18万,总营收回报率达到了百分之五百。 然而我并不知道,就在我们为业绩庆祝时,张白鸽正在云市另一端的私人会所里,与一位神秘人物会面。 那人姓沈,看起来五十多岁,穿着中式褂子,手里盘着一对核桃。张白鸽为他斟茶,将我们寻人的过程娓娓道来。 “他们用了行为心理学的方法,找到了尹小生的习惯路径。”张白鸽吐出一口烟,女士香烟细长的烟身在空气中划出优雅的弧线,“更重要的是,事后他们没多问一句,没打听任何不该打听的。懂得边界,这在年轻人里很少见。” 沈总慢慢品茶:“所以你看中了他们的...纯粹?” “我看中了他们的可塑性。”张白鸽纠正道,“肖克有底层商人的直觉,他妻子有细腻的观察力。他们像未经雕琢的玉石,而我有雕刻的工具和图纸。” “你要绑定他们。” “已经开始了。”张白鸽微笑,“云克贸易只是第一步。我已经让法务在同一个园区注册了‘云克鞋业有限公司’,法人是我。将来,贸易公司从鞋业公司进货,价格可以有两套体系。” 沈总终于露出了笑容:“白鸽啊,你还是这么擅长布局。” “猎手和猎物的竞争从来不平等,”张白鸽捻灭烟蒂,“但最好的猎手,会让猎物心甘情愿走进笼子,还以为那是自己的王国。” 七月的一个夜晚,我和丁丽丽在终于租得起的两居室里相拥。窗外是云市的万家灯火,我们的店铺明天就要开第二家分店了。 “肖克,我们真的做到了。”丁丽丽靠在我肩上,眼泪无声滑落。 我抱紧她,心中满是感激。感谢张白鸽的知遇之恩,感谢遇见你。 同一时刻,白鸽集团,张白鸽站在落地窗前,手中红酒摇曳。秘书轻声汇报:“张总,鞋业工厂的选址确定了,在开发区B区,离云克贸易只有二十分钟车程。” “设备呢?” “意大利进口生产线已经下单,三个月后到位。” 张白鸽点点头,目光投向远处南潮市场的方向。夜色中,那里的灯光星星点点,其中有俩盏,属于肖克和丁丽丽的店铺和云克贸易公司。 她举起酒杯,对着虚空轻轻一碰。 “游戏开始了,肖克。” 窗玻璃映出她精致的面容,那笑容优雅而深邃,像一位刚刚布好棋局的棋手,等待着对手落入精心设计的陷阱。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我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还沉浸在创业成功的喜悦中。我不知道,在商业这片没有硝烟的战场上,猎手已经张开了网,而猎物正欢欣鼓舞地奔向看似丰美的草原。 云市的夜,深了。街角的树叶在残冬的风中沙沙作响,像在诉说着什么秘密。只是当时,我还没有学会聆听这座城市的心跳,更没有读懂那些隐藏在微笑背后的商业密码。 但很快,现实就会给我上第一课——在生意场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恩惠,也没有永不图报的投资。每一份礼物的背后,都标好了价格,只是付款的方式,往往出人意料。心理学上有个“习惯路径理论”——人在压力下反而会更依赖固有行为模式。我们或许永远不知道原来做生意比我想象中复杂多了,我以为的生意就只是进货卖更多更好的货而已。 质量之考 2005年8月3日,星期三,云市的天空堆积着铅灰色的云层。 傍晚六点,南潮市场的人流开始稀疏。我和丁丽丽坐在新店后面的仓库房间里,面前摊着七月份的财务报表。老式电扇在头顶嗡嗡转动,吹起的纸张边缘微微颤动。 “毛利率42.3%,净利率19.8%。”丁丽丽用计算器核对最后一遍,抬起头时,眼睛里闪着光,“肖克,我们七月份的净利润……四万六千块。” 我盯着报表上那些数字,心里涌起一种不真实感。六个月前,我们还在为三千块的房租发愁;现在,单月利润已经超过当初投资款的五分之一。窗外,南潮市场的霓虹灯次第亮起,那些光晕在渐暗的天色中晕染开来,像一幅正在铺展的锦绣。 “扣除下个月的货款、房租、工资,”我在笔记本上快速计算,“我们能留下两万作为发展基金。我想用这笔钱做三件事:第一,升级新店的收银系统;第二,在市场口上一个户外大型广告;第三……”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表妹吴群冲上楼,脸色发白:“姐夫,姐,出事了!” 新店门口已经围了七八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双米色羊皮凉鞋。鞋面的装饰扣已经脱落,鞋底边缘的胶水渗出,在灯光下泛着难看的黄渍。 “我前天刚买的鞋!”女人的声音尖利,“穿了半天就开胶!你们这什么质量?!”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我注意到有人举起手机——2005年的手机像素还不高,但这种画面一旦传播,对刚起步的品牌是致命打击。 丁丽丽比我快一步走上前。 她没有直接辩解,而是先微微躬身:“大姐,真对不起让您遇到这种事。我是店长丁丽丽,能让我看看鞋子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那种温和不是伪装出来的——多年导游生涯让她懂得,面对情绪激动的顾客,对抗只会激化矛盾,共情才能打开对话空间。 女人愣了一下,把鞋递过去。 丁丽丽接过鞋,没有马上检查破损处,而是仔细端详鞋子的整体:“这是我们的‘云锦’系列,用的是小羊皮。您选这个颜色真有眼光,米色最配您这种气质。” 她抬起头,真诚地看着女人:“大姐,您买这鞋是准备配什么衣服穿?” 问题来得突然,女人下意识回答:“一条白色连衣裙……周末同学聚会。” “哎呀,那一定很好看。”丁丽丽自然地挽住女人的手臂,像对熟识的姐妹,“这样,咱们先到店里坐坐。不管鞋子什么问题,我们今天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解决方案。” 心理学上有个“空间转换效应”:当人从对立的公开场合转移到相对私密的室内空间,防御心理会自然降低。肖克对丁丽丽说过此道。 二十分钟后,女人离开时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双全新的同款凉鞋(我们当场从仓库调货),一双价值更高的秋季新款作为补偿。丁丽丽还送了她一张VIP卡,承诺以后所有消费享受八五折。 更重要的是,女人同意删除手机里的照片。 “其实你们态度挺好的。”临走时,她甚至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一时生气……” 送走顾客,店里恢复平静。但我和丁丽丽都知道,这只是表象。 那晚我们关店很晚。 表叔梁超阳从仓库搬出最近三个月所有批次的“云锦”系列,一共87双。我们一双双检查,发现其中12双存在不同程度的工艺问题——有的是胶水溢出,有的是缝线不齐,有的是皮面有细微划痕。 “问题集中在两个批次。”我把有问题的鞋按生产日期分开,“都是六月底从东莞老陈那里进的货。” 丁丽丽蹲在地上,仔细检查鞋底的胶合处:“肖克,你看这里——胶水涂得不均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这不是设备问题,是工人操作不规范。” 她抬起头,眼神凝重:“我们之前太关注销量增长,忽略了质量监控体系。老陈的厂子扩大生产,新招的工人培训不到位,品控标准就松了。” 我靠在货架上,感到一阵疲惫。这不是第一次了——上个月有两批皮带扣头容易脱落,再往前是帽子内衬缝合不牢。每次都是事后补救,从没建立预防机制。 “我们需要一个懂生产的人。”我说,“不是临时检查,而是建立完整的供应商评估体系。从原材料入库到成品出厂,每个环节都要有标准。” 丁丽丽沉默片刻:“我记得你说过,心理学里有个‘破窗效应’——如果环境中的不良现象被放任,会诱使人效仿,甚至变本加厉。质量问题就是第一扇破窗,如果我们不立刻修补,以后所有供应商都会觉得‘云克’的标准可以降低。” 她说得对。商业信誉的建立需要经年累月,崩塌却可能只在一夜之间。 窗外传来雷声,酝酿了一天的雨终于落下。雨点敲打着市场顶棚的彩钢板,发出密集的鼓点声。在这雨夜里,我做出了三个决定: 第一,暂停从老陈工厂的所有新订单,直到他们整改完毕; 第二,建立供应商质量档案,每个批次留样备查; 第三,招聘一个懂服装鞋类生产的技术顾问。 招聘启事贴出去三天,来了七个人。 有退休的老鞋厂质检员,有百货公司的采购经理,还有两个自称“懂行”的中间商。但都不合适——要么思维固化,要么要价太高,要么对现代质量管理体系一无所知。 第八个应聘者出现在周五下午。 她叫颜落落,云市大学服装设计专业大四学生。披肩的长发,戴黑框眼镜,背一个黑色帆布包看起来很斯文,脸上有一股淡淡的笑意。最特别的是她带来的资料——不是简历,而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这是我父亲服装厂的原始记录。”她把笔记本推到我面前,“从1998年到2003年,每一批面料的检验数据、每一道工序的合格率、每一次质量事故的分析报告。” 我翻开笔记本。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页都用表格记录着数据,旁边有手绘的工艺流程图,还有用红笔标注的改进建议。 “你父亲……” “厂子去年关了。”颜落落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不是质量问题,是资金链断裂。但我从小在厂里长大,知道一件衣服从布料到成品的每一个环节。” 丁丽丽拿起笔记本仔细看:“这些分析报告是你写的?” “大部分是。从高中开始,寒暑假都在厂里帮忙。我父亲说,懂生产的人才能做好设计。”颜落落顿了顿,“我看到你们的招聘要求——需要建立供应商评估体系。我可以做这个,但想做的更好,却有个事实前提。” “你说。” “我要参与实际采购。”她的眼神很认真,“不去工厂实地看,永远不知道数据背后的真相。比如胶水问题——”她指着桌上那双有问题的凉鞋,“记录显示胶水型号是A-3,但实际可能是A-3的过期批次,或者工人擅自换了便宜型号。只有去现场,看原料仓库,看生产记录,才能发现这些细节。” 我和丁丽丽对视一眼。 就是她了。 颜落落周一正式入职。 她没有像其他新人那样需要适应期,而是直接进入工作状态。第一天,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将仓库里所有存货按供应商、生产批次、产品型号重新分类编码,建立电子档案; 第二,设计了一份《供应商现场评估表》,涵盖设备状况、工人培训记录、原料检验流程等37个指标; 第三,给老陈工厂打了电话,约好周三去东莞实地考察。 “你不先熟悉一下公司业务?”我问。 颜落落正在调试刚从丁丽丽那借来的数码相机:“肖总,质量问题的根源不在公司,在工厂。熟悉业务可以从了解问题开始。” 周三清晨五点,我们三人坐上了去东莞的大巴。颜落落坐在靠窗位置,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沿途记录着什么。 “你在写什么?”丁丽丽问。 “供应商地理分布图。”颜落落把笔记本转过来,上面手绘了一张简易地图,“从云市到西莞,车程一小时;到深市,要2小时,更远。运输成本和时间成本,会影响我们的采购策略和库存管理。” 她指着地图上的标注:“比如老陈的工厂,距离近,适合小批量、多批次的补货模式。但如果我们要做大订单,就要考虑更远的优质供应商——虽然单次运输成本高,但大批量采购的单价优势可以抵消这部分成本。” 我看着她冷静分析的样子,心里暗暗惊讶。这个22岁的女孩,已经具备了供应链管理的系统思维。 老陈的工厂比我想象的混乱。 原料堆放区没有分类标识,不同批次的皮料混在一起;生产线上,新工人没有操作指导书,全凭老师傅口头传授;质检环节只有最后一道目测检查,没有过程记录。 颜落落全程不说话,只是拍照、记录、取样。她甚至从废料堆里捡出几个废弃的鞋底,用指甲刮开胶合层闻了闻。 “是过期胶水,带很明显的臭味。”回程的大巴上,她终于开口,“至少过期三个月。胶水开封后的保质期是六个月,但储存温度超过30度会加速失效。他们仓库没有温控设备。” 丁丽丽问:“那怎么办?换供应商?” “不。”颜落落摇头,“老陈的工艺基础还是好的,老师傅的手艺没丢。问题出在管理。我们可以帮他建立简易的质量控制体系——原料分区、工序标准化、关键控制点记录。这比换供应商成本低,而且能培养长期合作伙伴。” 她翻开笔记本,开始画流程图:“第一步,要求他们建立原料追溯制度;第二步,关键工序设立检查点;第三步,每个批次留样,我们随机抽检。如果连续三个批次合格率超过98%,可以考虑恢复大订单。” 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女孩带来的不只是技术,更是一种思维方式——用系统解决问题,而不是用情绪。 布局鞋产 八月中旬,我们的团队稳定在五人。 表叔梁超阳负责老店,顺带管两个店的仓库,他会骑三轮车,对云市的大小道路了如指掌;表妹吴群性格活泼,擅长客户沟通,负责老店的日常销售;丁丽丽则负责新店的日常销售和公司的进出统计、财务记账,颜落落除了质量管控,开始参与产品开发——她参与的秋季新款鞋样,已经打出了样品。 每月15号发工资,成了我最紧张的时刻。 四个人,工资支出八千六百元——梁超阳四千二,吴群四千,颜落落实习期三千五,我和丁丽丽各五千(我们把大部分利润 reinvest 回公司)。加上房租、水电、货款,每月固定开支超过三万。 “压力大吗?”有天晚上丁丽丽问我。 我们坐在阳台上,远处工地的塔吊亮着警示灯,像红色的星星在夜空中缓缓移动。 “大。”我老实说,“但这是健康的压力。以前是为生存挣扎,现在是为发展谋划。本质上不同。” 我翻开笔记本,给她看最新的现金流预测表:“按照现在的增长趋势,到十月份,我们就能覆盖所有成本并实现稳定盈利。关键是——” 我顿了顿:“我们要在冬天到来前完成三件事:第一,建立稳定的秋冬款供应链;第二,打通景区渠道;第三,解决运输自主权的问题;第四,进军鞋业商会销售渠道。” 丁丽丽靠在我肩上:“所以你才去考驾照?” “对。”我点头,“上周科目二过了,月底考科目三。拿到驾照就买辆二手面包车。颜落落说得对——几万的货,一台车足够搞定。更重要的是,有了自己的运输能力,我们可以随时去工厂考察,实现真正的供应链把控。” 夜色渐深,远处传来货车的鸣笛声。这座城市永不眠,就像商业世界永不停歇的潮汐。我们在潮水中建起自己的小船,虽然摇晃,但方向明确。 丁丽丽的变化是最让我惊喜的。 她不再只是那个温柔善解人意的妻子,而是逐渐展现出商业女性的敏锐和韧性。每天晚上关店后,她雷打不动地学习两小时——市场营销、客户关系管理、零售心理学,笔记本已经写满了三本。 更厉害的是她的实践能力。 利用以前做导游积累的资源,她开始拓展景区渠道。先在云市周边的三个古镇铺了展示柜,主打高端手工鞋;接着和汉服体验馆合作,开发古装搭配鞋;最近在谈一个影视城的项目——为剧组、游客提供定制鞋具。 “景区渠道有三个优势。”有天吃晚饭时,她一边翻着计划书一边分析,“第一,客单价高——游客消费意愿强,对价格不敏感;第二,品牌曝光度高——展示柜本身就是广告;第三,淡旺季互补——景区旺季是春秋,正好弥补实体店的销售低谷。” 她夹了一筷子菜,继续说:“我算过,一个展示柜月租金八百,平均每天卖一双鞋就能保本。现在三十个点的利润,月销售额已经过万了。” 我看着她侃侃而谈的样子,想起半年前她站在鸿羽鞋店门口时眼里的迷茫。时间真是神奇的雕刻师。 “不过最让我兴奋的是古装定制鞋。”丁丽丽眼睛发亮,“颜落落找她同学设计了几款样鞋,我拿给汉服店的老板看,他们当场就订了二十双。这个市场很小众,但利润率高,而且——” 她压低声音:“几乎没有竞争。云市做这个的,我们是独一家。” 八月底,我再次接到了张白鸽的电话。 当时我正在车管所考科目三,刚把车平稳地停进车位。手机震动,显示一个广州的号码。 “肖克,商标权的事需要你配合。”张白鸽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简洁,“公证公司下周会去云市,你带着营业执照和身份证,跟他们办个手续。” “什么手续?” “云克商标的授权使用公证。”她顿了顿,“当初协议里写过的,商标权归我,你们有使用权。现在需要正式的法律文件。”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科目三的考场空旷而燥热,远处的安全员正朝我挥手示意通过。 “好,时间地点发我。”我说。 挂掉电话,我没有马上离开。商标……半年前觉得无关紧要的东西,现在想来可能没那么简单。但眼下,我有更紧迫的事。 开车回市区的路上,我给张白鸽发了条短信:“张总,关于加入云市鞋业商会的事,不知进展如何?” 十分钟后回复来了:“在跟进。商会会长陈民比较传统,需要时间。” 我看着短信,心里清楚这可能是托词。在云市做生意这五年,我多少听说过鞋业商会——那是个半官方半民间的组织,掌控着本地鞋业60%以上的批发渠道。入会门槛很高,要么有规模,要么有关系。 而我现在两样都没有。 但必须进去。只有进了商会,才能拿到大厂的尾货渠道——那些因为颜色、尺码不全而低价处理的品牌鞋,是我们的重要利润来源也是我进入中低端市场的入场券。更重要的是,商会每月有一次行业交流会,那是获取信息、建立人脉的关键场合。 红灯。我停下车,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二十五岁,父亲已经走了半年多,我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眼神比半年前坚定得多。 心理学上有个“门槛效应”:一旦接受了较低层次的要求,往往更容易接受更高层次的要求。张白鸽的投资是第一道门槛,商标是第二道,商会可能是第三道。 但这一次,我不想只是被动接受。 绿灯亮起。我踩下油门,决定做两件事:第一,通过自己的渠道接触商会成员;第二,把云克贸易的月营业额做到五十万以上,利润率做到5个点以上——这是商会入会的隐性标准。 同一时间,云市珠江新城,白鸽集团在这边租的办公室。 张白鸽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传真。那是云市鞋业商会会长陈民发来的,关于云克贸易入会的初步意见。 “月营业额十二万,规模尚小。”陈民的字迹刚劲,“但增长迅速,模式新颖。可观察至年底。” 张白鸽嘴角微扬。她早知道这个结果。 事实上,早在今年二月,她已经私下会晤过陈民。那是在云市老城区的一家茶楼,包厢临江,窗外是流淌的珠江水。 “陈会长,云克这个品牌,我想做成中高端路线。”当时她这样说,“贸易公司负责前端销售,鞋业公司负责后端生产。未来还可以延伸到服装、配饰,做成生活方式品牌。” 陈民盘着手里的核桃,慢条斯理:“张总布局长远。但为什么要通过肖克?直接自己做不是更快?” “因为需要土壤。”张白鸽轻抿茶汤,“一个新品牌就像一棵树,需要合适的土壤才能扎根。肖克和丁丽丽就是土壤——他们有底层经验,懂本地市场,有韧性。我提供资金和资源,他们提供生长环境。” 她放下茶杯,目光投向江面:“更重要的是,他们是干净的。没有复杂的背景,没有历史包袱。这样的合作伙伴,可控,可塑。” 陈民沉默良久:“所以商标权……” “在我手里。”张白鸽微笑,“这是缰绳。马可以跑,但方向由握缰的人决定。” 那次会面后,陈民原则上同意支持云克贸易入会——但不是现在。他需要看到这个品牌的成长性,需要看到肖克的能力边界。 张白鸽把玩着肖克送的小女孩的工艺品,在办公室的窗前再次意味深长地自言自语:“一个男人不缺钱后,到底会变坏吗?” 稳固全盘 无心其他,店铺销售和贸易对接事情上,我全都甩手了老婆丁丽丽,接着便全身心投入到考驾照。半个多月后,当驾照一拿到手,我就提了一辆二手的五菱宏光。 银灰色的车身有几处划痕,里程表显示八万七千公里,但发动机声音浑厚。颜落落陪我去看的车,她蹲下来检查底盘,打开引擎盖听怠速,比二手车贩子还专业。 “肖哥,这车可以。”她盖上引擎盖,拍了拍手上的灰,“原车主是个鞋厂送货的,保养记录齐全。后座拆掉了,正好装货。” 付完钱,我握着方向盘在驾驶座坐了很久。皮座椅上有几道裂口,用胶带粘着,但透过挡风玻璃看出去的世界,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从今往后,云市方圆两百公里内的任何一座县城、任何一个工厂,我都可以随时出发。 这种感觉,比当初拿到张白鸽的投资还要踏实。 九月的第一个周末,我开车带着颜落落去了趟云市和东市各区的尾货市场和中低端加工工厂、材料商,为期5天。 那是个自发形成的集散地,在国道边上,几十家档口挤在一起,卖皮料的、卖鞋底的、卖辅料的,还有几家小作坊接定制单。颜落落说,云市本地不少所谓“厂家”,其实都是来这里拿材料回去拼装。 “我们要做真正的开发。”我把几块皮料样本摊在车头上,“就得从源头抓起。这是头层牛皮,这是二层,这是PU革。同样的款式,用不同的料子,成本能差三倍。” 我拿起一块深棕色的头层皮,仔细摸着纹理:“古装鞋如果用这种,质感会提升一个档次。” “对。”颜落落点头,“但问题是,好的皮料商不愿意赊账,都要现款现结。” 我看了看皮料商递过来的报价单,一双鞋的皮料成本就要四十多。加上鞋底、辅料、人工,一双古装定制鞋的成本直奔八十。 而景区汉服店老板给我们的拿货价是一百以内,我们留十块的利润,一双仅能有十块的市场操作空间。 “做。”我合上报价单,“但要控制批次。第一批先做五十双,看市场反应。另外,我们还要多约一下中低端厂家降低加工成品成本或者将收购价谈上去,利润率超过30个点的运营成本是我们的底线。” 那天下午,我们在皮料市场泡了四个小时。颜落落加了七个供货商的QQ,丁丽丽用笔记本记了三页的比价数据。回程的路上,夕阳把国道边的尾货材料市场染成金色,五菱宏光在卡车阵里灵活穿行。 “肖哥。”颜落落忽然从后座探过头来,“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其实在做一个新品牌?” “怎么说?” “你看啊。”她掰着手指头数,“老店卖的是通货,靠位置和客流;新店开始做选品,靠眼光和搭配;景区渠道做的是场景定制,靠创意和差异化。这三个层次,对应的完全是不同的客群和打法。”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兴奋:“如果能把这三块整合起来,统一品牌形象、统一品质标准,云克就不只是一个贸易公司的名字,而是一个真正的品牌。”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这个二十二岁的姑娘,眼里有光。 “你说得对。”我打了把方向,超过一辆慢吞吞的农用车,“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先把每一块做实,品牌是长出来的,不是设计出来的。” 如果丁丽丽在现场一定会感慨肖克的变化,以前的他恨不得一步登天。是啊,变了,半年前我还站在鸿羽鞋店门口,为三千的房租发愁。现在每个月流水二十多万,脑子里想的全是供应链、渠道、毛利、周转。 父亲的记录本有一句话说得对,生意是磨出来的。 阳光把城中村的巷子切成明暗两半,一半白得刺眼,一半黑得沉静。巷口那棵老榕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像在和酷暑较劲。 我握着方向盘,把五菱宏光缓缓驶出巷子,副驾驶上坐着颜落落,她抱着一本厚厚的材料手册,翻得哗哗响。窗外掠过城中村密密麻麻的出租屋、电线杆上纠缠不清的电线、墙角堆积的垃圾——这座城市光鲜背后的另一面。 “肖哥,”颜落落忽然抬头,“你说咱们这次出去,主要看什么?” “看货,看人,看门道。”我说,“昨天看了材料市场,今天主要看尾货市场。” 她眨眨眼:“还有4天时间,看得完吗?” “看不完。”我笑了,“但能看多少是多少。做生意就是这样,永远看不完,永远学不完。” 车拐上主干道,汇入车流。现在的云市连空气都是粘稠的,空调开到了最大,后背还是渗出了汗。 颜落落翻开笔记本,开始给我讲她昨晚做的功课:“云市周边的鞋类供应链,主要集中在三个地方:城北的尾货市场,那是全国都有名的,主要卖库存和仿版;城东的工业区,有大大小小二十多家鞋厂,大部分是做代工的;再远一点,东市还有另外一个鞋材集散地,皮料、鞋底、辅料都能找到。” 她顿了顿,看我一眼:“咱们先去哪?” “城北尾货市场。”我说,“先看终端,再看源头。” 她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我没告诉她的是,这次出去,我心里其实憋着一股劲。张白鸽说陈会长觉得我们体量太小,还需要考察才能进商会。 他说的是实话,但这实话刺耳。 贸易商是什么?是中间商,是二道贩子,是随时可以被替代的环节。品牌是人家的,产品是人家的,我只是个卖货的。今天能从商会拿到优惠价格拿渠道,明天人家也可以不给。要真正立住脚,必须在产品端有话语权。 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定制款,哪怕只是对材料多懂那么一点,都是筹码。 车开了两个小时,我们在城北尾货市场门口停下。 这是个巨大的铁皮棚子市场,占地怕有几十亩,里面密密麻麻排满了档口。还没进去,就能闻到一股混合的气味——橡胶味、胶水味、纸箱的霉味,还有汗味儿。 颜落落下车就皱起鼻子:“这味儿……” “习惯就好。”我锁好车,带头往里走。 市场里光线昏暗,只有棚顶的缝隙漏下几缕阳光,照在堆积如山的鞋盒上。每个档口都像一个小型的仓库,货架从地面堆到天花板,过道窄得只能过一个人。 老板们光着膀子坐在档口门口,手里摇着蒲扇,眼神在我们身上扫来扫去。 第一家档口,我拿起一双运动鞋看了看。 “老板,这什么价?” “二十。”老板瞥我一眼,“要多少?” “什么牌子?” “牌子?”老板笑了,“小伙子,来这儿问牌子?这都是没牌子的,有牌子的就不在这儿卖了。” 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鞋底硬,胶水味儿冲,鞋垫薄得像纸。但外观仿得挺像,不仔细看看不出差别。 “这鞋能穿多久?” “穿多久?”老板又笑了,“能穿三个月就不错了。二十块钱,你还想穿三年?” 我也笑了,放下鞋,继续往里走。 颜落落跟在我后面,一路走一路看,偶尔蹲下来摸摸鞋底,翻翻鞋面。走到第三家的时候,她忽然拉住我。 “肖哥,你看这双。” 那是一双女式平底鞋,浅口的,鞋面上有简单的刺绣。我接过来看了看,又翻过来看鞋底。 “这个做工可以。”我说,“胶水均匀,鞋底软硬适中,鞋垫也厚实。” 颜落落点点头,压低声音:“我怀疑这是给大牌做代工的厂流出来的尾货,你看这走线,很规整,不是小作坊能做出来的。” 档口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拿毛巾擦汗,听见我们说话,眼睛亮了。 “小姑娘有眼光!”她凑过来,“这确实是给广市一个大牌子做的尾单,颜色不对,尺码不全,就流出来了。要的话,三十八一双,全拿走。” “有多少?” “七八十双吧。” 我摇摇头:“太少。” 走出档口,颜落落问我:“肖哥,三十八贵吗?” “不贵。”我说,“但咱们要的不是这种。这种货可遇不可求,有一批没一批的,做不了稳定渠道。” 我顿了顿,看着她:“咱们要找的,是那种有稳定产能、愿意接小单、质量能控制的工厂。哪怕贵一点,但能长期合作。” 颜落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一天,我们在尾货市场泡了六个小时,看了不下五十家档口。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的T恤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上结了一层盐霜。 坐在车里,颜落落翻着记了十几页的笔记本,忽然笑了。 “笑什么?” “笑我自己。”她说,“以前在学校学服装设计,想的都是怎么做漂亮的衣服、当什么设计师。今天在这市场里走一圈,忽然觉得,我以前什么都不懂。” “怎么讲?” 她看着车窗外灯火通明的市场:“真正做生意的世界,跟课本上完全不一样。这里没有品牌,没有设计,只有成本和利润。每一双鞋都是商品,都在计算怎么用最少的钱做出最多的销量。” 我发动车子:“觉得失望?” “不。”她转过头,眼睛很亮,“觉得真实。以前飘在天上,现在脚落地了。” 我笑了,踩下油门,往城东开去。 晚上住的是工业区旁边的小旅馆,八十块一晚,房间小得转身都困难,但胜在干净。颜落落住隔壁,我听见她进屋后还在打电话,大概是给同学说今天看到的东西。 我躺在床上,给丁丽丽发短信。 “今天看了尾货市场,明天开始跑工厂。店里怎么样?” 回复来得很快:“店里还好,下午卖了十二双。吴群今天跟一个顾客吵起来了,后来她主动道歉,顾客又买了三双。” 我笑了。吴群这丫头,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倒是做销售的好料子。 “你呢?”我问。 “我在弄招聘告示,想招两个大学生,最好是云市本地的,能长期干,周末去人才市场看看。” “辛苦了。” “不辛苦。你在外面才辛苦。早点睡。”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有人说夫妻一起创业容易吵架,但我们好像从来没吵过。她懂我的压力,我懂她的付出,两个人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力往一处使的感觉,再累也觉得有奔头。 第三天开始,我们一家一家跑工厂。 城东工业区的路,全是坑坑洼洼的,大货车来来往往,扬起漫天灰尘。五菱宏光开在这样的路上,颠得像海浪里的小船。 第一家工厂,大门紧闭。敲了半天门,出来个保安,说厂子半个月前就停工了,老板跑了,欠了工人三个月工资。 第二家,倒是开着门,但车间里只有七八个工人在干活。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手上全是老茧,说话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他带我们看了一圈,又拿出几双样品。 “你们要多少?” “如果质量稳定,一个月一两千双没问题。” 老板眼睛亮了,但随即又暗下去:“一两千双……我这小厂,撑死了一个月做三千双。但你们要的款,得自己出样子。” “可以。”我说,“我们有设计师。” 颜落落在旁边使劲点头。 谈了一个多小时,最后交换了名片。出门的时候,颜落落问我:“肖哥,这家怎么样?” “质量可以,价格也公道。”我说,“但规模太小,产能不稳定。可以作为备选,但不能做主力。” “那咱们要找什么样的?” “再看看吧。”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一连看了七八家,有的规模太小,有的质量太次,有的报价虚高,有的态度敷衍。太阳西斜的时候,我们坐在一家路边小店里吃面条,两个人累得都不想说话,但注意力已经落在第一家致远鞋业和另外一家叫腾辉鞋业。 “肖哥,”颜落落忽然开口,“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 “这次回去,我想写一份详细的报告。”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把看到的每一家工厂的情况都记下来,把材料的种类、价格、质量都梳理一遍,再结合今年的流行趋势,做一个秋季款式的预判。” 我看着她。 这个二十二岁的姑娘,眼下一圈淡淡的青色,嘴唇干得起皮,但眼睛里有种我不熟悉的光。 “好。”我说,“写完了,我给你加工资。” 她笑了:“不用加工资。我就是想……想做点真正有用的事。” 吃完饭,我们继续跑。晚上九点多,终于又谈下一家——一个中等规模的厂,老板四十出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实在。车间里机器还在转,二十多个工人低着头干活。他拿出一批刚下线的样品,颜落落蹲在地上看了足足二十分钟。 “肖哥,”她站起来,朝我点点头,“可以。” 谈好了合作意向,留了样鞋,出门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工业区的夜,安静得有些寂寥,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着,飞蛾在灯罩里扑腾。勤大鞋业成为我们预选的第三家工厂。 “肖哥,”颜落落忽然问,“你说咱们这样做,什么时候能真正做成一个品牌?”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我知道,现在走的每一步,都是在往那个方向走。”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回到旅馆,我冲了个凉,躺在床上。手机响了,是丁丽丽打来的。 “今天怎么样?” “还行,初步选了三家,质量不错。”我顿了顿,“你呢?” “我今天去人才市场了。”她的声音里透着兴奋,“招到两个人!都是云市本地的应届毕业生,一个学市场营销的,一个学中文的,聊下来感觉都不错,明天来店里试岗。” “这么快?” “不快不行啊。”她笑了,“吴群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想早点把人培养出来。以后咱们要做定制,要做景区,要做礼品,需要的人会越来越多。” 我听着她说话,脑子里浮现出她站在人才市场里的样子——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手里拿着一叠简历,认真地跟每一个应聘者交谈。 “丁丽丽,”我说,“你比我厉害。” “少来。”她笑,“我就是做点后勤工作,你才是冲在前面的。” “我是说真的。”我看着天花板,“半年前你我还站在鸿羽鞋店门口迷茫,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的声音传来:“那是因为有你。”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第四天的行程,是去临市的鞋材集散地。皮料、鞋底、胶水、辅料,每一种材料的水都深得很,不懂这些,永远只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开了接近两小时的车,我们到了那个集散地。这地方比尾货市场还大,一条街走不到头,两边全是卖材料的档口。皮料店的门口挂着各种颜色的皮样,在风里轻轻摇晃;鞋底店的地上堆满了橡胶底、PU底、木头底,走进去都没地方落脚;胶水店的老板戴着口罩在搅拌,刺鼻的气味能把人熏个跟头。 颜落落像鱼进了水,一家一家地看,一家一家地问。她在皮料店门口摸头层皮和二层皮的区别,在鞋底店问各种材料的优缺点,在辅料店记下每一种花边的价格。 我跟在她后面,时不时问几句。 “这种皮适合做什么?” “这种底耐磨吗?” “胶水有没有环保的?” 老板们看我们年轻,一开始还想糊弄,但颜落落问几句,他们就发现这姑娘不好骗。 “你懂行?”一个皮料店老板狐疑地看着她。 “懂一点。”颜落落笑笑,“我爸开过服装厂。” 老板的脸色立刻变了,说话也客气了许多。 从鞋材市场出来的时候,颜落落的笔记本又厚了一截。她坐在副驾驶上翻着笔记,忽然说:“肖哥,我又有个想法。” “说。” “咱们能不能自己做?” 我愣了一下:“做什么?” “鞋。”她看着我,“不是找工厂代工,是自己做。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加工点,只做定制款,只做高端款。量不需要大,但质量能完全把控。” 我没说话,等她说下去。 “你看啊,”她翻开笔记本,“咱们现在做景区定制,一双卖一百,成本八十,利润二十,如果按之前没有被压下来的价格就是一百五一双,利润有七十。如果自己生产,成本能压到六十,利润就是四十或者九十。而且款式可以随时调整,客人想要什么,我们就能做什么。这不是贸易商能做到的。”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你知道开一个加工点要多少钱吗?” “知道。”她说,“我问过了。最基础的配置,两台缝纫机、一台削皮机、一台压合机,再加一些工具,五万块以内能搞定。场地不用大,二十平米就够了。工人也不用多,先招一个熟练工,他带我们做。”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她迎上我的目光,“肖哥,我不是一时冲动。这段时间跟着你跑,我越来越明白一件事——咱们要做的是品牌,不是贸易商。贸易商永远没有话语权,只有自己能生产,哪怕只是生产一点点,那才是自己的东西。” 我听后,决定提前回云市。车子开上回云市的高速,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我沉默了很久,直到颜落落以为我不会回答了,才开口。 “回去你把方案写出来。”我说,“场地、设备、人员、成本、收益,都要算清楚。如果可行,咱们就干。” 颜落落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我笑笑,“但你得说服丁丽丽。她是管钱的。” 第五天,我们又跑了十几家工厂和材料商。回来的时候,五菱宏光的后座塞满了样鞋、皮料样本和材料清单。晚上,我终于回到云市。 车子停在巷口,我熄了火,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五天时间,跑了两个城市,看了近乎百家工厂和档口,记了不知道多少笔记。 颜落落也累得够呛,但脸上有种满足的神色。 “肖哥,”她说,“明天我就开始写报告。” “不休息一天?” “不休息。”她拉开车门,“趁热打铁,免得忘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忽然觉得,这个姑娘以后一定会成了不起的人。 推开家门,丁丽丽正在灯下看什么。看见我,她站起来,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我。 “瘦了。”她说。 “有吗?”我摸摸脸,“可能是晒的。” 她拉着我坐到桌边,桌上摆着晚饭,还冒着热气。我这才发现自己饿得不行,拿起筷子就吃。 丁丽丽坐在对面,给我讲这几天的事。 “那两个大学生,今天试岗第二天,都不错。学市场营销的那个,叫林晓,嘴甜,会来事,今天卖出去五双鞋;学中文的那个,叫周文静,话不多,但心细,帮我把库存重新盘了一遍,发现有两款鞋的数量对不上,后来查出来是吴群记错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想让林晓当店长,周文静做储备。等她们上手了,吴群就可以专门做景区那边的事。” 我点点头:“你安排就行。” “还有,”她翻开一个本子,“我写了导购培训手册,你帮我看看。” 我接过来,一页一页翻。手册写得很细,从迎宾的话术、试鞋的流程、异议的处理,到收银的规范、售后的跟进,每一部分都有案例和要点。 “这是你自己写的?” “参考了几本书。”她有点不好意思,“还有网上找的资料。”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半年前,那个站在鞋店门口迷茫的女人,现在她已经能写出培训手册,能面试招人,能规划景区渠道了。 “丁丽丽,”我合上手册,“你真的变了。”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我握住她的手,“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 夜深了,远处工地的塔吊亮着灯,像红色的星星。我们坐在阳台上,我跟她讲这五天的见闻,讲尾货市场的味道,讲工厂老板的眼神,讲颜落落想开加工点的想法。 “你觉得可行吗?”我问她。 她想了想:“钱不是问题,五万块咱们拿得出来。关键是:第一,场地在哪里?第二,工人从哪里找?第三,做出来的东西卖给谁?” “景区定制是一条路。”我说,“还有政府礼品,你不是说咱们拿到了招投标资格吗?” 丁丽丽点点头:“对。张白鸽那边帮忙联系商务局,咱们确实拿到了。但政府单子要求高,对资质、对质量、对交货期都有要求。如果自己能生产,确实好把控。” 她顿了顿,看着我:“但肖克,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咱们现在是在扩张,不是在收缩。”她说,“新店、景区、礼品、加工点,每一块都在花钱。如果步子迈得太快,资金链断了怎么办?”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创业半年,从零开始做到现在,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但现在,机会摆在面前,如果不抓住,可能就永远错过了。 “你说得对。”我说,“但还有一句话:机会不等人。” 丁丽丽靠在我肩上,沉默了很久。 “这样吧。”她终于开口,“让颜落落写方案,咱们仔细算账。如果算下来可行,就干。但有一条:加工点先试三个月,不赚钱就关。” 我点点头:“好。” 夜深了,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我们回到屋里,丁丽丽继续看她的营销书,我拿出笔记本,开始整理这五天的收获。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桌上那堆样鞋和材料样本上。 九月中旬,景区渠道迎来了第一个考验。 古镇那家汉服体验馆的老板打来电话,说订出去的那二十双古装鞋,有五双出现了鞋底开胶的问题。 我和丁丽丽第一时间开车过去。 那是个典型的江南古镇——忘桥古镇,我们合作的第二个古镇。和我们第一个合作的弦歌古镇不同,望桥它青石板路,小桥流水,沿街的店铺都挂着红灯笼,看起来更唯美。汉服馆在进出口的一座老宅院里,天井里种着桂花,甜香扑鼻。 老板姓周,四十来岁,留着一撮山羊胡,穿着件麻布唐装。他把问题鞋摆在八仙桌上,脸色不太好看。 “肖老板,咱们第一次合作,我就把话说直点。”他指了指鞋底边缘的缝隙,“客人穿着在石板路上走了一下午,回来就成这样了。这不光是钱的事,是我的口碑。” 我蹲下来,仔细查看那双鞋。鞋底确实开胶了,但只有边缘部分,没有完全脱落。 “周老板,这批鞋是我们新开发的,工艺还在磨合。”我站起身,直视他的眼睛,“给我七天时间,我给您一个解决方案。如果解决不了,这批鞋全额退款,您看行吗?” 周老板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行。”他脸色缓和了些,“七天后我等你的消息。” 回去的路上,颜落落一路没说话。直到车开出古镇,她才开口:“肖哥,是我的问题。胶水用的是常规款,没考虑到景区石板路对鞋底的磨损更厉害,相对而言湿度也会对比市内更高。” “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我说,“开发、品控、验收,每个环节都有责任。重要的是找到原因,彻底解决。” 当天晚上,我们三个在出租屋里开会开到凌晨。丁丽丽联系了做鞋的老陈,又打了十几个电话给材料商,最后得出结论:问题出在胶水和鞋底的匹配上。常规胶水适合平整光滑的黏合面,但那种复古款的千层底,表面粗糙,需要渗透性更强的专用胶。 “换胶水,重新做十双。”我拍板,“做好后我们都亲自穿一周,模拟各种路况。” 丁丽丽看着我:“你穿?” “对。”我笑了,“我脚码和周老板的客人差不多。鞋子好不好,脚知道。” 接下来的一周,我和丁丽丽每天穿着那双样品鞋,在云市的大街小巷走来走去。石板路、水泥路、柏油路,晴天、雨天,都试过了。颜落落每天检查鞋底,拍照记录磨损情况。 第七天,我把鞋底的照片发给周老板。 “周总,这是试穿一周的效果。每天两万步以上,各种路面都走过。您看,没有开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笑声。 “肖老板,你是第一个愿意穿着样品走路给我看的供应商。”他说,“那十双新鞋我收到了,比第一批更好。之前那批,你打算怎么办?” “全部召回。”我说,“新鞋明天送到您店里,旧鞋我拉回去,能修就修,不能修就报废。” “成本不低吧?” “做生意,信誉是第一成本。” 周老板又笑了:“肖老板,你这朋友我交了。以后汉服馆的定制鞋,就认你家。” 挂掉电话,我靠在车座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丁丽丽递过来一瓶水:“累了吧?” “不累。就是亏了10双鞋,加运费什么的估计得有九百多。”我看着窗外,古镇的桂花香隐约飘进车里,“这事儿让我想明白一个道理:问题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怎么解决。现在我知道了——我们不仅能开发,还能迭代,能售后,能改进。这才是真正的竞争力。” 丁丽丽看着若有所思的我:“云克八月的目标是已经很接近三十万了。”翻了翻账本,“老店稳定在十二万左右,新店八万,贸易渠道已经做到七万五,加起来二十七万五。离三十万还差二万五。终端店铺盈利点大概在43个点左右,贸易渠道15个点左右,店铺租金老店三千,新店五千,员工工资一万一千七,我们俩的没计算在内,含我们俩开资就是两万一千七。水电老店400,新店700,户外广告牌月平均成本830,两个景区专柜一千六,毛利约为六万四。再除去开资一台车、装修等费用,我们现在还有十五万多的现金流。” “好。接下来我们步子也不能迈的太快了。加工厂几乎会耗尽我们所有的现金流。” “另外张白鸽那边刚刚打电话过来,已经联系了陈会长和你见面。” “我们欠她的似乎有点多。” 肖克夫妻望着彼此,沉默了。 三分钟后,短信来了:“后天下午三点,云市老孔茶楼,牡丹厅。” 我握紧手机,抬头看向店外的街道。阳光正好,行人如织。 丁丽丽从收驾驶室抬起头:“怎么了?” “张白鸽安排的。”我说,“后天见鞋业商会会长。” 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紧张吗?” “不紧张。”我说,“但我要准备一下。” 接下来两天,我几乎没睡。 我把云克贸易的所有数据整理成一张表:月销售额、增长率、毛利率、库存周转、渠道分布、客户复购率。又把景区渠道的展示柜照片、古装定制鞋的样品、颜落落做的品控流程文档全部打印出来,装订成册。 临出发前,丁丽丽帮我挑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又把我拉进理发店剪了个头。 “见重要的人,形象要清爽。”她一边给理发师比划一边说,“不能太正式,显得拘谨;也不能太随意,显得不尊重。”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五岁,眼角确实有了细纹,比之前还多了点。 “好看吗?”我问她。 她端详了一下,笑了:“像个老板了。” 十月的第一天,下午两点五十分,我推开云市老孔茶楼的木门。 这是一家藏在老街深处的老茶馆,外面看着不起眼,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天井里种着竹子,流水潺潺,井不深,井口被三角梅包裹,包厢弄堂上面都挂着木匾。 牡丹厅在二楼。我敲了敲门,听到里面有人说“请进”。 推开门,看到的不是陈民,而是张白鸽。 她坐在窗边的茶桌前,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挽在脑后,正用茶夹往杯子里分茶。 “来了?”她抬眼看了看我,“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茶桌是老船木做的,表面粗糙,但被茶水养得温润。窗外是珠江水,有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遥远低沉。 “陈会长马上到。”张白鸽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先喝口茶,定定神。” 我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茶汤入口微苦,回甘悠长。 “张总,”我放下杯子,“商标授权的手续,我上周办完了。” “嗯,公证公司那边跟我说了。”她看着我,“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想了想,决定直说:“我想知道,商标权在你手里,对我意味着什么。” 张白鸽挑了挑眉,没说话。 “不是不信任。”我赶紧补充,“是想把边界搞清楚。这样我跑起来,才知道缰绳在哪里,不会跑偏。”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里的神色柔和了些。 “肖克,你比半年前成熟了。”她说,“商标权在我手里,意味着品牌的方向最终由我决定。但只要你把生意做好,把品牌做大,这个权利就只是纸面上的。我投资你,不是要控制你,是要和你一起把蛋糕做大。”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但我也要防一手。万一你做大了,想把我踢开,我至少有品牌这个底牌。” “我不会的。”我说。 “我知道你不会。”她转回头看着我,“但商业规则不是靠人品保障的,是靠法律和利益。明白吗?” 我点点头。这一刻,我忽然有点明白张白鸽这个人了。她不是坏人,也不是好人,她只是一个见过太多人性反复、所以习惯用规则保护自己的商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 张白鸽站起身,我也跟着站起来。 门被推开,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走进来。他身材不高,但气场很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盘着一对核桃。 陈民。 “陈会长。”张白鸽迎上去,“好久不见。” “白鸽啊,”陈民笑着跟她握了手,“你这丫头,越来越像你爸了。” 他转头看向我,目光上下打量了一遍。 “肖克?” “陈会长好。”我微微欠身,“久仰大名。” 陈民没说话,走到茶桌前坐下。他和张白鸽寒暄了几句,问起她父亲的身体,问起白鸽集团的近况。我安静地坐在一旁,等他们聊完。 大概过了十分钟,陈民终于转向我。 “小伙子,白鸽跟我提过你。”他盘着核桃,语速不紧不慢,“说你想入商会?” “是。”我把准备好的资料册双手递过去,“这是我们云克贸易这半年的经营情况,请陈会长过目。” 陈民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几页。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留片刻。 茶楼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江水声和陈民翻纸的沙沙声。 “月销售额二十七万五。”他终于开口,“增长率,老店42%,新店45%,景区渠道刚起步,不好说。毛利率,老店30%,新店34%,渠道8%。” 他合上册子,看着我:“数据不赖。但商会入会有门槛,你知道吧?” “知道。”我说,“要么有规模,要么有关系。规模我暂时不够,关系……今天就是来认识陈会长的。” 陈民笑了,转头对张白鸽说:“这小子,说话倒实诚。” 张白鸽也笑了:“他就是这样,话不多,但句句在点。” 陈民重新看着我:“那你告诉我,你凭什么让我帮你?” 我想了想,说:“陈会长,我不说大话。就三点:第一,我这半年从零做到二十多万,证明我能把事做成;第二,我在做景区定制和古装鞋,这个方向云市没人做,证明我能做到增量;第三,我今天来,不是求您开绿灯,是想让您知道有我这么个人,以后商会有什么机会,能想到我。” 陈民盘核桃的手停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起来:“好。就冲你这三点,我记住了。” 他端起茶杯:“入会的事,按规矩来。月销三十万以上,持续三个月,就可以申请。到时候我给你担保。” 我端起茶杯,双手举起来:“谢谢陈会长。” 茶喝完了,陈民起身告辞。临走前,他拍拍我的肩膀:“小子,白鸽投资你,不亏。” 包厢里只剩下我和张白鸽。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感觉怎么样?” “像考了一场试。”我说,“但考得还行。” 她笑了:“不是还行,是很行。陈民这个人,轻易不给承诺。他能说给你担保,说明认可你了。” 我看着她:“张总,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您给我铺的路。” 她摇摇头:“路是自己走的。我只是给你指了个方向。” 她站起身,拿起包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肖克,商标的事,你不用多想。”她背对着我说,“好好做生意。等你做到一百万一个月,商标权的事,我们可以重新谈。” 门关上了。我一个人坐在茶楼里,看着窗外缓缓流淌的江水。 一百万一个月。听起来很远,但我知道,只要一步一步走,总有一天能到。 走出茶楼,天已经黄昏了。我发动那辆五菱宏光,往云市的方向开去。 手机响了,是丁丽丽的微信:“怎么样?” “还行。”我语音回复,“陈会长说,月销三十万持续三个月,就可以申请入会。” “那我们加油!” “嗯。” 我放下手机,踩下油门。夜色渐浓,车灯照亮前方的路。所有的人依旧在忙碌,丁丽丽忙着招人、培训,颜落落工作之余筹备着最详细的市场考察和工厂筹备报告,梁超阳各种备货、运输,吴群也带着两个新人熟悉着鞋店的各种工作。 而我,依旧对未来保持足够的谨慎。 云克星光 晚上等丁丽丽睡去后,翻起父亲的语录记事本,成为我总感觉心绪不宁时的习惯。父亲那一种遇见迷茫和决断时,会做出何种判断,会有什么样的心理成为我一直想弄明白的一点。云克鞋店和贸易公司看起来的确是有条不紊的发展了起来,离张白鸽当时允诺年利润超二十万,已经非常接近了,可我却总有种莫名的心慌,想抓住为何心慌,却始终抓不住。 但父亲笔记的一句话,似乎给了我提醒——输事输在决断不下,输心输在乱而不决。 一、搞工厂,增加资金压力,但话语权在自己手里,将来也会搞,且有抗风险的能力,店铺位置变不变,只要盈利模式在,货源在,营业额风险就会无限降低。思考完,第一个电话我便打给发小汤大川,约他2天后到云市,带点路费就好,尽快见面。 二、望桥古镇和弦歌古镇,都没有好好考察过,当时丁丽丽一手操办的景区渠道供应,只是想着投资很小,利润也有,就没太在意,现在想想,得抽个时间好好去了解一番,定制鞋、古装鞋的出路或许真是一个很大的市场。 三、我之所以去看尾货,并不是为了开工厂,还有个原因就是拓展全国各地的尾货渠道,以云克贸易,乃至未来云克旗下的分公司名义去操作,典型的薄利多销的生意,不能放过。 四、我们托人制作的鞋子,之前有云克云锦系列,以后得把自己鞋子尽量按照系列或者规则、品类区分开来,建立属于自己的云克系列的鞋子品类。 五、人才储备和人才的多功能性要提升上来,我对颜落落的依赖太多,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六、另外云克贸易也需要一间专门谈事的房间,里面得有茶桌,需要稍微装扮一下。 整理好这些思绪,我的决断也随之有了,轻声踱步回到房间,望着累坏了且熟睡的妻子,我顿感心安。 雨来得毫无征兆,第二天的下午三点钟,天突然黑得像傍晚,然后哗的一声,雨水从天而降。巷子里的积水瞬间没过脚踝,塑料拖鞋、烂菜叶、废纸屑在水面上打着旋往下水道口涌去。 我站在新店门口,看着这场雨发呆。 店里开着灯,林晓正在给一个客人试鞋。这姑娘来了不到一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她蹲在客人脚边,一边帮客人穿鞋,一边轻声细语地介绍鞋子的特点。客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本来只是进来躲雨的,现在手里已经拎了两双鞋。 周文静在收银台后面整理单据,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窗外的雨。她话不多,但做事极有条理,来了几天就把店里的库存理得清清楚楚。 丁丽丽说得对,招大学生是对的。哪怕多花点工资,但人靠谱,省心。 雨渐渐小了,天空露出一角淡蓝。巷子里的积水开始退去,留下一地狼藉。我正准备回店里,手机响了。 是张白鸽。 “肖克,下周市政府有个小型采购说明会,主要是针对中秋国庆的礼品采购。”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简洁,“你们云克贸易拿到了资质,可以去参加。具体的资料我发你邮箱,你准备一下。” “好,谢谢张总。” 挂了电话,我给丁丽丽发了个短信:“政府礼品采购,下周。” 回复很快:“我准备材料。” 这就是丁丽丽。不用多说,她懂。 傍晚时分,雨彻底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把整个城中村染成金色。我开着那辆五菱宏光,去接颜落落。 她这几天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写报告,除了吃饭基本不出门。我去敲她门的时候,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开门,手里还攥着一支笔。 “肖哥,正好。”她把我拉进屋,“报告写完了,你看一下。”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桌上堆满了材料样本、笔记本和各种鞋样。她让我坐在唯一的椅子上,自己坐在床边,紧张地看着我翻报告。 报告写得很细。 第一部分是尾货市场的分析,按质量分了三个等级,每个等级举了案例,标注了价格区间和供货稳定性。第二部分是工厂考察的记录,三十七家工厂,每一家都写了地址、联系人、产能、质量评级、合作意向。第三部分是材料梳理,皮料分头层二层、产地、价格,鞋底分橡胶PU木头、优缺点、适用场景,胶水分普通环保、干透时间、耐候性。第四部分是秋季款式的预判,结合今年流行的元素,画了十几款样鞋的草图。 最后一页,是加工点的可行性方案。 场地:五十到一百平米,月租不超过三千。设备:缝纫机两台、削皮机一台、压合机一台、工具若干,总预算六万八千元。人员:熟练工两名,工资计件,先招一个,我带。成本测算:第一批做五十双古装定制鞋,材料成本每双约五十元,人工每双二十元,总计三千五百元。销售价一百五十元,毛利八十元,五十双全卖出,毛利四千元。回本周期:设备投入约四到五个月。风险提示:销量不稳定、工人难招、质量把控。 我合上报告,看着她。 “写得很好。”我说,“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她松了口气,但马上又紧张起来:“那加工点的事……” “方案可行。”我说,“但有几件事要落实:第一,场地,咱们在附近找找;第二,工人,你有没有认识的?第三,销售,景区那边得先铺好路,我们需要第三、第四家景点或者古装店。” 她点点头:“场地我看了几个地方,明天可以带你去看。工人我有个同学,她妈妈以前在鞋厂干过,现在闲在家里,可以先请她来试试。销售……” 她顿了顿,看着我:“肖哥,景区那边,我想自己跑一趟。” “自己跑?” “嗯。”她眼神很坚定,“丁姐教过我,做销售要亲自去现场看、亲自去跟客户聊。我想去那几个古镇看看,看看汉服店的客流是什么样的,看看游客喜欢什么样的鞋,看看咱们的展示柜放的位置对不对。” 我想了想,说:“行。后天我和你去。我们顺便把望桥古镇的货给送过去。” 从颜落落屋里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把路面照得一片昏黄。我走回店里,丁丽丽正在跟林晓和周文静交代什么。看见我进来,她笑了笑。 “吃饭了吗?” “还没。” “走吧,回家吃。” 我们穿过巷子,回到租住的屋子。屋里亮着灯,桌上摆着两菜一汤,还冒着热气。丁丽丽给我盛饭,一边盛一边说:“今天吴群去景区了,三个古镇的展示柜都看了一下,有两家位置不太好,她跟店主商量,换到了门口。汉服店那边,周老板说那批定制鞋卖得不错,问咱们能不能再做一批,要二十双。” 我接过碗:“哦,你们已经把货送过去了吗?我还说后天带颜落落再去看看“我转身盛饭,”可以。让颜落落去对接。” “她不是在写报告吗?” “写完了。”我夹了一筷子菜,“她还想去景区自己跑一趟。” 丁丽丽点点头:“应该的。做产品的人,一定要懂市场。” 吃完饭,她去洗碗,我坐在阳台上抽烟。远处的工地塔吊亮着灯,像红色的星星。这个城市永远在建设,永远在变化,就像我们的生意。 丁丽丽洗完碗,坐到我旁边。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翻开给我看。 “这是我再次修改的培训手册,你帮我看看。” 我接过来,一页一页翻。手册比之前厚了很多,新增了“如何处理客户投诉”“如何识别意向客户”“如何搭配销售”等章节,每一章都有案例和话术。 “写得很细。”我合上手册,“林晓和周文静看了吗?” “看了,她们还提了些建议。”她顿了顿,“肖克,我想再招两个人。” “嗯?” “一个是培训专员,专门负责新员工的培训;一个是市场专员,专门跑景区和礼品渠道。现在咱们人多了,不能什么事都我自己做。”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 “笑你。”我说,“我们现在已经在想怎么搭团队了。” 她也笑了,靠在我肩上。 “那是因为有你。”她说,“如果没有你,我有可能也是在一路还债。” 突然丁丽丽深色黯然,似乎想她父亲了。 我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夜深了,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我们回到屋里,她继续看她的营销书,我拿出笔记本,开始整理下周政府采购说明会的思路。 政府礼品采购,跟我们平时做的生意完全不同。 平时面对的是普通消费者,一百两百的鞋,讲究性价比,讲究款式。政府礼品采购,讲究的是档次、是包装、是寓意。一双鞋,价格可以翻几倍,但必须拿得出手,必须让人觉得有面子。 我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点: 第一,定位:高端手工鞋,突出“纯手工制作”“真皮材质”“云市特色”。 第二,款式:要简洁大方,不能太时尚,也不能太土气。棕色和黑色为主,男女款各两款。 第三,包装:要好盒子,要好袋子,最好还能配个油性鞋刷或者鞋油。 第四,价格:控制在两百到三百之间,留出利润空间,也留出还价空间。 写完了,我又看了一遍,觉得还差什么。 对了,样品。政府的人看东西,不会只看图片,一定要看实物。我得准备几双样品鞋,要做得精致,要摆得好看,要让人一看见就想摸一摸、试一试。 明天让颜落落去老陈工厂盯着,专门做几双样品出来。 隔天一早,我去找颜落落。 她正在屋里整理材料,看见我进来,马上站起来:“肖哥,场地我去看了,有两处还可以,要不要现在去看看?” “先不急。”我说,“有个急事。下周政府采购说明会,需要几双样品鞋,要做得精致。你去工厂盯着,专门做几双出来。” 她眼睛亮了:“什么款式?” 我掏出笔记本,把昨晚想的几点告诉她。她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完之后说:“咱们能不能做一款云市元素的鞋?”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你看,云市有珠江、有白云山、有骑楼、有木棉花。这些元素如果用在鞋子上,会不会更有特色?” 我愣了一下:“怎么做?” “刺绣。”她说,“在鞋面上绣木棉花,或者绣珠江水的波纹。不会太夸张,但懂的人一看就知道是云市的东西。” 我想了想,说:“时间来得及吗?” “来得及。”她说,“我认识一个绣娘,她做手工刺绣的,技术很好。只要款式定下来,她一天以内就能绣出样品。”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真是个人才。 “行。”我说,“你去办。钱的事找丁丽丽。”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下午,颜落落去工厂了。我去看那两处场地。 一处是老街上的一个铺面,以前是卖杂货的,七十多平米,月租三千七。缺点是没有窗户,光线不好,白天也得开灯。另一处是巷子深处的一个院子,九十几平米,月租四千五,有个小天井,光线不错。缺点是巷子太窄,车进不去,送货得靠手推车。 我站在第二个院子里,看着隔壁渗入的那棵桂花树树叶,叶子绿得发亮,有几朵早开的桂花,香气淡淡的。 如果在这里做加工点,颜落落每天从巷子口走进来,穿过窄窄的巷子,推开木门,在天井里晒晒太阳,然后进屋做鞋…… 我想象那个画面,忽然觉得,这地方比那个铺面好。 “就这里吧。”我对房东说,“明天来签合同。” 傍晚,我开车去接颜落落。 她在工厂待了一下午,盯着工人做了三双样品。看见我,她兴奋地跑过来,把鞋递给我看。 “肖哥,你看!” 我接过来,仔细端详。 是一双女式平底鞋,浅口,棕色的头层皮,鞋面上绣着一朵百合,刺绣很精细,花瓣的纹理都绣出来了,颜色也正,不是那种艳俗的红,而是木棉花特有的深红。 “好看。”我说,“多少钱一双?” “光刺绣就要三十。”她说,“加上皮料和工钱,成本大概七十。如果批量做,刺绣可以便宜些,能压到六十。” 我点点头,把鞋还给她。 “样品做得不错。明天再盯着做几双,要男女款都有,要不同颜色,要木棉花款的,也要没有刺绣的。下周带去给政府的人看。另外明天你陪我去接个人,以后说不定就是你的搭档,他叫汤大川。” “好。他长的帅不,有你好看吗?”她脸微红,把鞋小心地包起来,又立刻转移话题,“肖哥,我今天在工厂还学到一样东西。” “什么?” “鞋底的制作。”她说,“以前我只知道鞋底分橡胶底、PU底,今天看工人做,才知道里面还有学问。橡胶底又分天然橡胶和合成橡胶,PU底又分冷压和热压,不同的底配不同的胶水,不同的工艺有不同的干透时间。” 她顿了顿,看着我:“肖哥,咱们自己开加工点,这些都得懂。我想在老陈工厂多待几天,把整个流程都学一遍。”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半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我刚接手父亲的鞋店,什么都不懂,也是一边干一边学,每天记笔记,每天问人,每天犯错,每天改正。 “去吧。”我说,“学好了,加工点的事就交给你和汤大川了。” 她笑了,用力点点头。 晚上回到家,丁丽丽正在打电话。 “对,二十双,下周五之前要……好,我让颜落落跟您对接……周老板,谢谢您照顾生意……好,再见。” 挂了电话,她对我说:“汉服店那边又要加单,二十双。周老板说,有几个客人专门来店里问,能不能定制婚礼用的鞋。他想跟咱们合作,做一批婚嫁主题的定制鞋。” 我愣了一下:“婚嫁主题?” “嗯。”她翻开笔记本,“周老板说,现在年轻人结婚,有的喜欢穿汉服,有的喜欢穿旗袍,但鞋子不好配。市场上的婚鞋要么太土,要么太贵,要么质量不行。如果咱们能做,价格合适,他愿意合作。” 我想了想,说:“这倒是个方向。但婚鞋要求高,质量要过硬,款式要好看,还得有喜庆的元素。” “颜落落不是会设计吗?”丁丽丽说,“让她试试。” 我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加工点的场地我定了,巷子深处那个院子,月租四千五,九十多平,明天签合同。” 丁丽丽眼睛亮了:“真的?那加工点的事,就算定下来了?” “算是有个地方了。”我说,“但设备还没买,工人还没招,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一步一步来,总会成的。” 夜深了,我们坐在阳台上,云市九月的夜风温热,带着城中村特有的气味——油烟味、垃圾味、还有一点点花香,大概是哪家阳台上种的花花草草。 “肖克,”丁丽丽忽然开口,“你说咱们这半年,是怎么走过来的?” 我想了想,说:“一步一步走的。” 她笑了:“具体点。” “具体点……”我看着远处的塔吊,“就是每天睁开眼睛,想着今天要做什么,然后去做。遇到问题,想办法解决。解决不了,找人帮忙。帮不了,硬扛。扛过去了,继续往前走。” 她靠在我肩上:“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我说,“做生意没那么复杂,就是一天一天地熬。熬过去了,就活下来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最近在看一本书,讲的是企业生命周期。书里说,创业公司最容易死的时候,不是刚开始,而是开始有起色的时候。因为刚开始,大家都小心翼翼,不敢乱动。开始有起色了,就容易飘,容易扩张太快,容易资金链断裂。” 我转头看着她。 她继续说:“咱们现在就是这样。新店起来了,景区渠道打开了,政府礼品也有眉目了,还要开加工点。每一步都走得对,但每一步都在花钱。如果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就可能全盘皆输。” 我沉默了很久。 她说得对。这半年,我们一直在扩张,一直在花钱。老店的利润投进新店,新店的利润投进景区,景区的利润还没见到太多,又要投进加工点。资金链绷得很紧,如果哪个月生意不好,就可能发不出工资。 “你说得对。”我说,“得控制节奏。” 她点点头:“我不是反对开加工点,是觉得不能一下铺太大。先投设备,先试三个月,看看效果再说。如果好,再慢慢扩大。” 我握住她的手:“好,听你的。” 夜深了,远处的塔吊还亮着灯,像红色的星星。我们回到屋里,她继续看她的书,我拿出笔记本,开始写加工点的启动计划。 设备:缝纫机两台,二手,每台八百,共一千六;中型削皮机一台,二手,二千八;小型三双压合机一台,二手,二千二;鞋衬、丝印、胶水、锤子、大小钳等工具若干,三千;鞋模估计都要7、8千;烘烤炉自己做,也得一千多。总计约两万。 材料:第一批做五十双古装定制鞋,皮料、鞋底、辅料,预算三千到四千。 人工:先招一个全工序熟练工,计件,每双二十,五十双一千,按月算得五千一个月。 场地:月租四千五,押一付六,共两万七。 总计:五万六。 五万六,我们有,距离颜落落给我们的预算只差一万多。 写完了,我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窗外的城中村已经睡了,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远处传来货车的鸣笛声,这座城市永不眠。 我又忽然想起父亲。 他走的时候,留给我的是一个鞋店、一堆库存、还有一屁股债。那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现在想想,他留给我的,其实是一个机会。一个让我重新开始的机会。 “爸,”我喃喃说,“你放心,我会把生意做好的。”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桌上那堆材料(云克贸易的所有数据整理成的一张表,展示柜照片、古装定制鞋的样品、颜落落做的品控流程文档),当然还有父亲的那两个笔记本。 自己加工 带着几个一直纠结的问题,张白鸽的商标对我究竟意味着什么,两个古镇的合作模式还能开发成其他什么样,汤大川能否在加工点和颜落落搭档成功,我也渐渐睡去。 翌日清晨,云市就像是被放在蒸笼里,把我蒸醒了过来。太阳就白花花地照着,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巷口那棵老榕树上,知了叫得有气无力,像在抗议这鬼天气。每次路过这颗榕树,总感觉它有灵一般会看着人,但又总觉得这树生在这路口,迟早会被人拔了去,因为它太过醒目。 我站在镜子前,系上那条丁丽丽给我买的浅蓝色领带。这是她上个月逛街时买的,说是见重要的人要穿得体面些。我平时不爱系领带,总觉得勒脖子,但今天要去市政府,得正式点。 丁丽丽走过来,帮我整了整领带的位置。 “紧张吗?”她问。 “有点。”我说,“毕竟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你连陈民都见了,还怕这个?” “不一样。”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陈民是生意人,大家平起平坐。政府的人……那是另外一个世界。” 她拍拍我的肩膀:“没事,你就当是去卖鞋的。反正不管什么场合,咱们就是卖鞋的。” 我被她逗笑了。 对,不管什么场合,我就是个卖鞋的。政府的人也要穿鞋,也要买鞋,也要送礼。只要东西好,价格合适,没什么不一样的。 出了门,太阳已经毒辣起来。我钻进那辆五菱宏光,发动引擎,往市政府的方向开去。 车子穿过城中村狭窄的巷子,汇入主干道的车流。云市的早高峰还没完全过去,路上堵得像停车场。我握着方向盘,副驾放着昨晚的那堆资料和样品鞋,脑子里过着今天要说的要点。 市政府在珠江新城,那是云市最繁华的地方。高楼大厦玻璃幕墙闪着光,路上的行人都穿着衬衫西裤,脚步匆匆。我把车停进停车场,拎着装样鞋的袋子,往会议厅走去。 会议厅在一栋老式建筑里,门口挂着牌子:云市2005年中秋国庆礼品采购说明会。我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多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正式。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翻看资料。 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把样鞋袋子放在脚边。 旁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袋子上停了一下。 “做鞋的?” “对。”我点点头,“云克贸易。” 他伸出手:“久仰。我是做茶叶的,姓周。” 我跟他握了握手,心里想,他肯定没听说过云克贸易。但生意场上就是这样,见面三分熟,先寒暄了再说。 台上开始有人讲话,是市政府的采购办主任,姓刘,叫刘来福,五十来岁,头发微白,说话慢条斯理。他讲了今年中秋国庆的采购政策,讲了招标的流程,讲了对供应商的要求。我一边听一边记,重点的地方画了线。 讲完之后,是自由交流时间。会场里摆了几张圆桌,每个桌上都有茶水点心。供应商们三三两两地聊着,也有人去找刘主任套近乎。 我拎着样鞋袋子,走到刘主任面前。 “刘主任您好,我是云克贸易的肖克。”我双手递上名片,“我们做手工鞋的,想给您看看样品。” 刘主任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袋子。 “手工鞋?”他笑了笑,“现在手工鞋不多了。” “是。”我打开袋子,拿出一双样品,“您看看这双,真皮的,手工缝制,鞋面上绣的是云市的木棉花。” 刘主任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他看得仔细,把鞋翻过来看鞋底,又用手指按了按鞋面。 “这刺绣是手工的?” “对,专门请绣娘做的。”我说,“我们想做一个云市元素的系列,作为中秋国庆的礼品。既有特色,又有纪念意义。” 刘主任点点头,把鞋还给我。 “想法不错。”他说,“但政府采购,不光看东西好不好,还要看资质、看价格、看交货能力。你们公司成立多久了?” “半年。”我老实说。 他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跟另一个人聊去了。 我站在原地,拎着样鞋袋子,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半年。在政府眼里,半年算什么?人家要找的是有资历、有规模、有案例的老供应商,不是我们这种刚起步的小公司。 从会议厅出来,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我坐在车里,没急着走,点了根烟。 车窗外的珠江新城,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这是云市最繁华的地方,也是最现实的地方。在这里,没有人会因为你东西好就高看你一眼,他们要看你的资历、你的规模、你的背景。 而我们,什么都没有。 手机响了,是丁丽丽。 “怎么样?” “还行。”我说,“见了采购办主任,看了样品,说想法不错。”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吸了口烟,“咱们资历太浅,人家不放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她的声音:“没事,一步一步来。这次不行,下次再试。” 我笑了:“你不失望?” “失望什么?”她说,“咱们才半年,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很好了。政府单子要是那么好拿,人人都去拿了。慢慢来,总会有的。” 在招标办公室走廊足足等了两个钟头,才轮到我们这批做鞋子进去阐述,然后填资料,报价。等把程序走完了,刘主任只是简单说了句,你们回去等消息吧,彩虹鞋业的人留一下。 剩下的人,彼此相望,又各自摇了摇头,识趣的往门外走去。 等出了政府大楼,我从外往里看,喃喃道:“好事多磨吧。” 下午回到店里,丁丽丽正在给林晓和周文静培训。她们围在收银台前,丁丽丽拿着两双鞋,给她们讲如何搭配销售。 “你看这双皮鞋,”她指着其中一双,“款式比较正式,适合配西裤或者裙子。如果有客人买这双,你可以推荐这双休闲的,说平时逛街也可以穿,换着穿鞋子寿命长。” 林晓一边听一边点头,周文静在笔记本上记着。 我悄悄从旁边走过,没打扰她们。 颜落落从工厂回来了,正在新店后面的小房间里整理材料。看见我进来,她抬起头。 “肖哥,政府采购会怎么样?” “一般。”我在她对面坐下,“咱们资历太浅,人家不放心。” 她点点头,安慰道:“没事,下次一定行的。”接着继续低头整理材料。 我看着她,忽然发现她手边放着一叠图纸,上面画着各种鞋的款式。 “这是什么?” “秋季新款的设计稿。”她把图纸递给我,“我这几天在工厂学工艺,顺便请教我同学画了一些。你看看。” 我接过来,一张一张翻。 图纸画得很细,每一款都有正面图、侧面图、细节图,旁边标注着材料、颜色、工艺要求。有女式的平底鞋、中跟鞋,有男式的商务鞋、休闲鞋,还有几款古装定制鞋。 “这些都是你画的?” “嗯。”她有点不好意思,“画得不好,还在改。”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款鞋的旁边,画着一朵木棉花。 “这款是什么?” “这个叫云舒系列”她顿了顿,“是我自己想的一个系列鞋子。你看,鞋面上绣木棉花,鞋垫上印珠江水纹,鞋盒里放一张介绍云市的小卡片。可以作为旅游纪念品,也可以作为政府礼品,将来可以作为招投标项目专用。” 我抬起头,看着她。 这个二十二岁的姑娘,眼里有光。 “颜落落,”我说,“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厉害?我上午还在回答采购办刘主任关于鞋子设计相关的问题,只是说手工定制很多时候,就是师傅们的经验,还没有落实到图纸这个阶段,我答应她赶快做出来,这不,一回来你就有草图了,赶快,去找老陈,让他帮忙设计出来,形成电脑图纸材料。” 她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没有……我就是瞎想的。” “不是瞎想。”我放下图纸,“这些想法很好。等加工点开起来,咱们就做样品。” 她笑了笑,仿佛因为我的话,全身都有使不完的劲,一边答应着一边便往老陈的加工厂跑去。 傍晚,我和丁丽丽去签加工点的合同。 巷子深处那个院子,门牌是青云里三百二十三号。推开木门,房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陈于慧,住在隔壁。她带着我们看了一圈,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 “这院子以前是我儿子住的,后来他去深市打工了,就空下来了。”她说,“你们做鞋也好,总比空着强。就是晚上别太吵,隔壁有老人,要睡觉。” “您放心。”丁丽丽说,“我们就是白天做活,晚上没人。” 签了合同,付了押金和房租,陈老太太把钥匙交给我们。 “这院子,就交给你们了。”她说,“好好用。” 送走房东,我们站在天井里,看着这间小小的院子。 “这就是咱们的加工点了。”我说。 丁丽丽靠在我肩上:“真小,但很踏实。” “小不怕,慢慢做大。” 夕阳西下,天井里折现的光线变得柔和,桂花树叶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肖克,”丁丽丽忽然说,“这半年像是做梦一般?” 我想了想,说:“我们别高兴的太早,以前我就和我爸讨论过,社会发展的进程,他的意思是居安思危,时代变化很快。” 她深思,挽着我的胳膊,往外走。“你说将来会不会出现各种乱七八糟样式的鞋子,我们的鞋子能跟得上这个时代吗?” “我听说国家已经打开电子商务的瓶颈,未来会玩电脑的,会开始在电脑上卖东西,有空我去联系下我以前的大学同学,看看他们有没有懂电子商务或者认识懂的人的。”我盯着丁丽丽的眼睛,突然想起还有个重要的事,“丽丽,你赶紧在工厂开起来之前把加工点的名字、商标和工商、国税、地税、消防等手续都办好。另外,我们两还得在这些事之后,去一趟商标公司,弄清楚,商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丁丽丽微微抬起头,“你认为张白鸽还是会做局?”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只是一种直觉。这次她是告诉了我们商标的事,如果她没告诉我们呢?会不会还有其他事情我们不知道的呢?”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开始忙加工点的事,顺便接回了汤大川。 设备是颜落落、丁丽丽叫上老陈去二手市场和其他工厂淘的。老陈懂行,听听声音就知道机器好不好,看看针脚就知道缝纫机有没有毛病。 最后买了两台二手的缝纫机,一台削皮机,一台压合机,还有一些工具、材料,总共花了两万七千多,较之预算差不太多,部分东西,我们都是采购的一手。 设备拉回来的那天,颜落落高兴得像过年。她指挥着送货的人把机器摆好,又和老陈一起调试。缝纫机哒哒哒地响起来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肖哥,咱们有自己的生产线了!” 我看着她,也笑了。 “这不是生产线,就是几台机器。”我说,“但你说得对,是咱们自己的。自己加工点的五十双就按周老板二十双,弦歌古镇专柜三十双供货。” 转头我再次跟丁丽丽确定了古装鞋定制这块的渠道商具体有哪些,两个古镇弦歌和望桥,一个汉服店。也就是说这三个专柜点,现在几乎平均每天加在一起可以卖出3到5双每天了,两古镇的利润是二十一双,汉服店是70一双。暂且也就收支平衡,行情不好还会亏损加工点和运费的开资。 内心盘算后,我看了颜落落的设计稿,点点头说能做。就这样我们的第一批云舒系列的古装鞋,就在自己的加工点正式上线,而新招来的五千每月的郑师傅也开始融入云克贸易。 可天晴也会转阴,就当我们满怀希望开展加工点生产时,丁丽丽带来了工商所关于云克鞋业制造已被人注册的消息,这令我极度意外。为了不耽误进度,我当即拍板将云克鞋业制造,改名落川鞋业制造。 晚上我和汤大川就约了老陈在一个很安静的茶楼,主要以店铺鞋、贸易鞋都以老陈加工这边为主,我们自己云舒系列的渠道鞋以自己加工点为主。老陈也爽快答应,以后工厂有事还会帮忙,并表示自己只想做好自己拿手的鞋子,我这边需要手工刺绣的定制鞋,他不感兴趣。 兴许是怕丢了我们这边的订单,又或许真想交我这个朋友,无论如何,我和汤大川顺利地把加工厂老陈稳定了。 一周后,我顺利交完第一批五十双定制鞋的货,就让丁丽丽组织了云克第一次的公司聚会,地点选在了一处涵吃喝玩乐的八仙山庄。 八仙山庄 暑气仍未消退,我的面包车停在八仙山庄的停车场时,后视镜里映出自己微微出汗的额头。松开领口的一颗扣子,摇下车窗,山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涌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山庄在城北的鸟栖山半腰,从市区开过来要四十分钟。这条路我走过两三回,梁叔陪我出来散心时偶尔定下来的地方——清净,他说山上的菜比城里的地道,茶也比城里的香。 我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下午五点二十。跟着下车靠在车门旁,点了一根烟,望着山下的风景,脑子却涌现这大半年的各种景象。 从一月份在南潮市场开的新的鞋店,到老店和新店一起运营,二月份注册云克贸易,再到今天的八个人,那段时间我和丁丽丽两个人经历过没日没夜的工作,一个人当两个人甚至三个人用,才有了今天我们来八仙山庄聚会的底气。 鸟栖山在秋季的傍晚里呈现出一种温柔的轮廓。阳光斜过山脊,把树林切成明暗两半,山脚下是密密麻麻的城中村握手楼,再往远处,广省电视台的塔尖刺破天际线。一线城市的繁华和城中村的局促,在这个角度奇妙地叠在一起。我盯着那片握手楼看了很久。 其实没什么好想的。回头看看的时候,即便现在的我似乎也没有勇气一下接手老店,就敢让老婆在南潮开新店,两店同开。我自嘲地笑了笑:“那时胆子是真大,运气也还好。真不敢想象要是没开好这两个店,对我会是个什么结果。”我的思绪继续回忆和发散,直到手上的烟头烫了下自己,才逐渐收回。 我把烟头摁灭,扔进垃圾桶。 山庄的停车场里陆续有车进来。他看了眼时间,五点四十,该来的都要来了。 最先到的是梁叔搭的的士。 一辆老款桑塔纳,灰扑扑的,在那些崭新的大众丰田中间显得有点寒酸。梁超阳从车里下来,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口卷到肘部,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 “叔。”肖克迎上去。 梁超阳点点头,没说话,目光在停车场里扫了一圈。 “都还没到,”肖克说,“我早来的。” “嗯。”梁超阳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塑料袋,“你婶让带的龙眼,自己家树上摘的。” 肖克接过来,塑料袋上凝着水珠,摸着冰凉爽手。 “生意上的事,今天不提。”梁超阳又说。 肖克愣了一下。 梁超阳看他一眼:“你那些账啊数字啊,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今天是出来玩的,让大家放松放松。” “知道了,叔。” 梁超阳往山庄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肖克:“你那个涨工资的想法,我同意。不过别马上说,等喝得差不多了再说。” 肖克笑了:“叔,你怎么知道我要涨工资?” “你是我带出来的,”梁超阳说,“你肚里有几条蛔虫我不知道?” 肖克看着表叔的背影,忽然想起十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刚初中毕业,暑假去表叔在县城开的鞋店里帮忙。表叔那时候才三十出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他记得有一个下午,店里没什么人,表叔让他把货架上的鞋全部拿下来,一双一双擦干净,再重新摆好。 他不理解,问表叔为什么。 表叔说:“鞋干净了,人看着就想买。货摆得整齐了,人觉得值那个价。” 那时候他不懂,后来才慢慢明白:这不是擦鞋,这是在擦顾客的心理。 后来他读了一些书,知道这叫做“感知价值”——消费者不是买客观的商品,是买主观的感受。同样的鞋,堆在地上和摆在干净的货架上,在顾客心里的价值是不一样的。 这个道理,他后来用在了很多地方。 比如店里的灯光。他特意装了比旁边店铺更亮的灯,不是为了照明,是为了让鞋的颜色看起来更鲜艳,让顾客在门口就被吸引过来。再到后来也就明白了什么叫亮光效应。 比如镜子的位置。他让人把镜子装在店里最靠里的位置,这样顾客试鞋的时候必须往里走,在这个过程中就会被其他鞋吸引。这也是增加客户留店时长以及拉升店铺面积。 比如找零的钱。他要求店员必须给顾客新一点的钱,最好是连号的——这样顾客掏钱的时候会多看一眼,记起是在他家买的鞋。除去赠送的礼品,我们几乎每天都会安排人到银行换一千左右的新零钱。 这些都是心理学。 不是高深的理论,就是那些关于人怎么想、怎么做决定的细枝末节。 望着梁叔先走进去喝茶,我就担任起了在石门前的一个宽广大坪接待其他人的重任。 第三辆车是颜落落、林晓、汤大川等几个年轻人一起来的。 一辆红色的士,漆面锃亮,在夕阳下像一团火。颜落落从后座下来,副驾驶下来的是汤大川,后座门一开,周文静怯生生地探出头。 “肖总!”颜落落远远地喊了一声,笑着挥手。 肖克走过去。 颜落落穿了条碎花连衣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这半年,鞋子景区渠道、筹办加工厂的事她扛了大半,从来没叫过苦。 “落落,辛苦了啊。” “不辛苦,出来玩嘛。”颜落落笑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肖总今天穿这么正式,要相亲啊?” 肖克低头看看自己的衬衫西裤:“这不是见你们吗?” “那我们面子可真大。”颜落落笑得眼睛弯起来。 汤大川从车那边绕过来,手里拎着两个大塑料袋,里面是饮料和零食,五大三粗地,走路带风,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甩甩手:“肖总,我这助手当得可以吧?又提又搬。” “辛苦辛苦。”肖克拍拍他肩膀。 林晓走过来:“落落姐,你这一路嘴就没停过。” “那不是跟你聊得开心嘛。”颜落落挽住林晓的胳膊,笑得没心没肺。 肖克看着这两个人,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最后下来的是周文静,人如其名,跟宁小娟一样的性格,有点内向,却做事很令人放心,有头有尾。而她在跟我打完招呼后,下意识便往宁小娟的方向走去。 销售这行,有时候就是需要这种天生自来熟的人,她们能让顾客放下戒备,话不多却能在几句话里跟人混熟,能在五分钟里让人掏钱买鞋。这不是技巧,这是性格。而周文静就是那种天生会让人觉得她们卖的东西不会坑人的人,我管这叫客户亲和力。 肖克看着这一幕,心想:有些人天生就有让人放松的本事。 就在我们快到山庄正门口时,丁丽丽和吴群到了。 “老公。”丁丽丽快速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挽住肖克的胳膊。“姐夫。”吴群也开心地打了声招呼。 肖克感觉到她手臂上的温度,心里一安。这大半年,两个人忙得连轴转,但丁丽丽从没抱怨过,账她管,货她盘,店员她带,里里外外一把抓。 “老婆,这大半年苦了你了。”肖克对丁丽丽深情侧目,脚上的动作却没停。 丁丽丽微微一笑:“老夫老妻的,说这个干嘛。” 我哈哈一笑,没接话,只是左手握紧了丁丽丽搭上右手臂上的那双手。 但这细微的一幕,却落在颜落落的眼睛里。 八仙山庄是个老式农家乐,依山而建,几栋二层小楼错落分布,院子中间有个葡萄架,架下摆着几张木桌。院子里养着鸡,还有一条大黄狗,见人来也不叫,只是懒洋洋地摇尾巴。 梁超阳已经在葡萄架下坐着了,面前摆着一壶茶,慢悠悠地喝着。 “梁叔!”林晓喊了一声,跑过去,“您来这么早啊?” “年纪大了,中午也睡不着。”梁超阳笑笑,“坐,都坐。” 大家围着木桌坐下。汤大川把饮料和零食往桌上一放,张玉立刻拆了包薯片,先递到梁超阳面前:“梁叔,您吃。” 梁超阳摆摆手:“你们年轻人吃,我喝茶。” 宁小娟坐在最边上,挨着林晓。林晓把薯片递给她,她接过来,拿了一片,小口小口地吃。 肖克坐在梁超阳旁边。肖克看着这一桌人,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以前,他一个人在各个市场、工业园区转悠,除了丁丽丽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现在,十个人坐在这里,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各有各的性格,各有各的本事。 丁丽丽的手在桌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他侧头看她,她微微一笑,没说话。 菜是梁叔点的,都是山里的土菜:白切鸡、清蒸鱼、炒山笋、炖土鸭、还有一大盆酸菜鱼。 “今天是个好日子,”梁超阳举起酒杯,“能喝的多喝,不能喝的随意。出来玩,开心最重要。” 大家举杯,热热闹闹地碰在一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林晓端着酒杯站起来:“我敬大家一杯!这半年跟着肖总和丽丽姐干,我学到了好多!以后还得请大家多多关照!” “说得好!”吴群拍手,“我也敬大家!咱们云克贸易,越来越红火!” 两个人一唱一和,把气氛带了起来。 汤大川闷了一杯酒,抹抹嘴,目光落在对面的颜落落身上。颜落落正低头吃菜,没注意他。汤大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林晓眼尖,看见了,笑嘻嘻地说:“大川哥,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落落姐说啊?” 汤大川脸一下子红了,摆手:“没没没,我就是想让她多吃点菜,她最近忙瘦了。” 颜落落抬头看他一眼,笑了笑:“我吃着呢,你别管我。” 汤大川嘿嘿笑了两声,又闷了一杯酒。 丁丽丽看着这一幕,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又很快敛去。她转头看向别处。 周文静坐在林晓旁边,安静地吃着碗里的菜。林晓时不时给她夹菜,她每次都小声说“谢谢”。 林晓凑过来:“文静,你怎么不说话啊?是不是菜不合胃口?” 周文静摇头:“不是,挺好吃的。” “那你多吃点。”林晓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这个鱼好吃,刺少。” 周文静看着碗里堆得满满的菜,眼睛有点红。她低着头,小声说:“谢谢林姐。” 梁超阳慢悠悠地喝着茶,目光在桌上扫过。他在这个桌上年纪最大,辈分最高,但从不端架子。有人敬酒他就喝,有人说话他就听,偶尔说一句,都在点子上。 周文静,安静地吃着菜,偶尔抬头看看桌上的动静。她注意到汤大川老往颜落落那边瞄,注意到林晓和吴群一唱一和,注意到丁丽丽的笑容下面藏着什么。 她没说话,只是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又喝了几轮,气氛更放松了。 颜落落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肖克面前:“肖总,我敬你一杯。” 肖克站起来,端着酒杯:“落落,辛苦了。” “不辛苦。”颜落落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跟对人了,再辛苦也值得。” 肖克笑笑:“大家互相成就。” 颜落落举杯,一饮而尽。肖克也干了。 颜落落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压低声音说:“肖总,厂里的事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肖克点点头:“我知道。” 颜落落回到座位,坐下,目光又往肖克那边瞟了一眼。丁丽丽正好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颜落落先移开了。 汤大川端着酒杯凑过来:“落落,我也敬你一杯。” 颜落落看他一眼:“你少喝点,一会儿还得提东西。” “没事没事,我力气大。”汤大川把酒杯往前递,“这杯我敬你,谢谢你这几个月多照顾我。” 颜落落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大川,你这话说的,咱们互相照顾。” 汤大川喝完酒,没走,在旁边站着,欲言又止。 颜落落抬头看他:“还有事?” “没,没事。”汤大川挠挠头,“我就是想说,你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我随叫随到。” 颜落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知道了。” 汤大川满意地走了,回到座位上,又闷了一杯酒。 丁丽丽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她转头看向自己丈夫。肖克正在跟梁叔说话,表情专注,偶尔点头。他穿衬衫的样子很好看,脊背挺直,眉眼温和,说话时不急不躁,让人听了就安心。 这个男人,她太了解了。 他不会注意到颜落落的目光,因为他心里装的都是生意。他不会注意到汤大川的笨拙,因为他习惯只看结果。他不会注意到桌上那些细微的暗流,因为他的眼睛永远盯着前面。 但丁丽丽会,她必须会。 林晓和吴群开始划拳。 “石头剪刀布!”两个人喊得热闹,引得旁边桌的人直看。 周文静在旁边看着,眼睛里有点羡慕。 林晓看见了,一把拉她:“周文静,来,一起玩!” 宁小娟摆手:“我不……” “要学着融入气氛嘛!”张玉把她拉起来,“来,我们俩来!” 林晓在旁边起哄:“对对对,打声说说话,平常可没这个机会!咱们做销售的,胆子要大,脸皮要厚!” 周文静被她们拉着,输了两轮,被灌了两杯啤酒。她脸上终于有了笑容,虽然还是有点羞涩,但比刚来的时候放松多了。 吴群突然不知从哪拎着一袋橘子,围着桌子发了过去。 吴群是丁丽丽的表妹,作为我们店里的第一个员工,学历不高,却是我最看好的一个女孩。她说话精辟,做事麻利,管账是一把好手,跟她姐丁丽丽一样,有一种对人性天生的敏感。 “刚在山下买的,说是本地橘子,可甜了。”吴群把袋子放在桌上,“大家尝尝。” 她坐下来,剥了个橘子,慢慢吃着,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 梁叔在喝茶,神情沉稳。肖总和丽丽姐在低声说话,不知道在聊什么。颜落落剥着虾,偶尔抬头看看桌上。汤大川坐在颜落落旁边,时不时往她那边瞟。周文静安静地坐着,偶尔跟旁边的人说句话。林晓和张玉还在闹,宁小娟被她们带着,渐渐放开了。 吴群收回目光,又剥了个橘子。 边吃边聊着,我看了看时间,快七点了。 他站起来,敲了敲酒杯。 大家安静下来,都看着他。 “我说几句。”肖克清了清嗓子,“这半年,大家辛苦了。从一月份到现在,咱们从一个小店,做到两个店一家公司,八个人。这不容易,是大家一起拼出来的。” 大家鼓掌。 “今天聚在一起,一是让大家放松放松,二是有个事跟大家说。”肖克顿了顿,“我跟你丽丽姐商量了一下,从这个月开始,大家的工资都涨一涨。老员工涨到五千,新来的四千。以后公司稳定发展,半年内不开新店,不招新人,先把现有的利润稳住,做扎实。另外,这八仙山庄也是个好数字,我们八人就是云克的八跟柱子,八个神仙,一起用各种仙术让公司踏实稳健地发展下去。” 桌上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欢呼声。 “肖总万岁!”林晓第一个喊出来。 “丽丽姐万岁!”吴群跟着喊。 汤大川站起来,举着酒杯:“肖总,我敬你!跟着你干,没错!” 颜落落也站起来,举杯:“肖总,这杯我敬你,谢谢你给大家的机会!” 大家纷纷站起来,举着酒杯,七嘴八舌地说着祝福的话。 周文静端着酒杯,站在人群外面,眼睛亮亮的,看着肖克,又看看丁丽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肖克举杯,一饮而尽。 他看了眼丁丽丽,丁丽丽正笑着跟周文静说话,眼角眉梢都是喜色。 他知道她为什么高兴。不是因为涨工资花了钱,是因为大家高兴,是因为这个团队更稳了。 这半年来,他越来越明白一个道理:做生意的核心不是钱,是人。钱没了可以再赚,人心散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想起梁叔说过的话:你对别人好,别人就对你上心。你让别人赚到钱,别人就让你赚到钱。这不是道理,这是人性。 涨工资,表面上是多花钱,实际上是买人心。五百块一千块,对个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这些人来说,是一种认可,是一种归属感。 有了归属感,他们才会把店当成自己的,才会主动去想怎么把生意做好。 这就是他想要的:一个人想,不如十个人想。一个人拼,不如十个人拼。 晚饭后,大家移到山庄的KTV包间。 包间不大,但够十个人坐。汤大川第一个抢过话筒,吼了一嗓子《伤心太平洋》,跑调到姥姥家,把大家都逗笑了。 “大川哥,你这是什么歌啊?我咋没听过?”林晓捂着耳朵笑。 “这叫原创!”汤大川理直气壮,“懂不懂艺术?”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颜落落接过话筒,点了首《后来》。她唱歌的声音比说话好听,温柔里带着点沙哑,包间里渐渐安静下来,都听她唱。 唱到一半,汤大川在旁边跟着哼,哼着哼着声音大了,颜落落停下来,看着他:“你唱。” 汤大川挠挠头:“我不会词。” “那你还唱?” “我哼调儿。” 颜落落被他逗笑了,把话筒递给他:“来,你唱,我听着。” 汤大川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还真唱起来了。他的声音意外地不难听,调儿也准,就是词儿乱飞,把《后来》和《月亮代表我的心》串一块儿了。 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吴群坐在角落里,看着她们闹,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她没唱歌,偶尔喝口水,目光在包间里慢慢转。 梁叔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好像在听歌,又好像在打盹。肖克坐他旁边,偶尔跟他说话,他都点点头。 丁丽丽坐在肖克另一边,手里拿着杯水,目光在包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颜落落身上。 颜落落从汤大川手里拿回话筒,又点了首歌。她唱歌的时候,目光偶尔往肖克这边飘,但每次都很快移开。 汤大川坐回座位,目光一直跟着颜落落,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周文静坐在点歌机旁边,帮着大家点歌。谁想唱什么歌,她都记得,每次点得刚刚好。周文静想唱一首《隐形的翅膀》,不敢点,林晓看见了,直接帮她点了,把话筒递给她。 周文静握着话筒,手心都是汗。音乐响起,她张嘴,声音抖得厉害。 林晓在旁边给她打拍子,吴群跟着哼。宁小娟的声音稳下来了,虽然还小,但调儿是对的。 唱完,大家鼓掌。 “小娟,你唱得真好!”林晓喊。 “对啊,下次多唱,练练就好了!”吴群跟着说。 周文静脸红红的,低着头,嘴角却翘起来,露出了开心的表情。 又唱了几轮,汤大川终于累了,放下话筒,坐回角落。颜落落还在唱,点了首王菲的《红豆》,唱得很投入。 汤大川看着她,目光痴痴的。 林晓凑过来,小声说:“大川哥,你是不是喜欢落落姐?” 汤大川脸一红,摆手:“别瞎说。” “我没瞎说,”林晓笑嘻嘻的,“你看她的眼神,都快把人家吃了。” 汤大川急了:“你小点声!” 林晓笑得更欢了,但还是压低了声音:“大川哥,你得主动啊,不然落落姐不知道。” 汤大川苦笑:“她知道的。” “知道?”林晓愣了,“她知道还不理你?” 汤大川摇摇头,没说话。 林晓还想说什么,吴群拉她:“别问了,唱歌去。” 两个人又去点歌了。 汤大川靠在沙发上,看着颜落落的背影。 他知道她心里有别人。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她的,可能是在厂里那会儿,她穿着工装,戴着水套,站在流水线旁边检查鞋子的样子,特别认真。可能是有一次,货出了点问题,她一个人加班到凌晨两点,把问题全找出来改了。可能是很多次,她笑着跟他说话,眼睛亮亮的,让人看了就开心。 他不知道她心里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不是自己。 颜落落唱完歌,放下话筒,回座位。经过汤大川身边,她停了一下:“大川,你刚才唱得不错。” 汤大川抬头,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颜落落笑笑,“就是词儿得练练。” 汤大川嘿嘿笑:“行,我回去练。” 颜落落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拿起水杯喝水。她没往肖克那边看,也没往别处看,只是低头喝水,好像在想什么。 快十点了,聚会接近尾声。 大家意犹未尽,但明天还要上班,只能散了。 走出KTV包间,山风扑面而来,带着秋夜的凉意。九月的山里,白天和晚上是两个季节。 周文静缩了缩肩膀,林晓看见了,把自己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 “我不冷……”宁小娟想推辞。 “穿着,我皮厚。”林晓拍拍自己胳膊。 周文静没再推辞,低着头,小声道谢。 吴群在旁边看见了,心里暖了一下。 这姑娘来的时候,怯生生的,话都不敢说。现在虽然还是腼腆,但至少会笑了。慢慢来,会好的。 大家往停车场走。 梁叔走在最前面,步履稳健。肖克和丁丽丽走在他旁边,低声说着什么。周文静和吴群走在一起,讨论着明天店里的事。林晓和颜落落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的歌。汤大川一个人走在后面,汤大川不远不近地跟着,手里提着各种物件,似乎想说什么,却张了张嘴,再次欲言又止。 到了停车场,我招呼大家路上小心后,便和丁丽丽坐上面包车下了山。 “知道了肖总,您也慢点。” “到家发个信息。” “好嘞。” 一辆一辆的士驶出停车场,红色的尾灯在山路上渐渐远去。 丁丽丽坐在副驾驶,没说话,看着窗外。 车子拐过一个弯,八仙山庄的灯光消失在树影后面。 “想什么呢?”肖克问。 丁丽丽转过头,看着我:“在想今晚的事。” “什么事?” “大家都在,”丁丽丽说,“梁叔的沉稳,吴群的细心,落落的洒脱,大川的直率,林晓的活泼,文静的心细。还有你。” “我怎么了?” 丁丽丽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肖克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 “开始有点像老板了。” “老婆,这一路真的谢谢你。” 车子在山路上慢慢开着,车窗外是黑黝黝的山影,偶尔有灯光闪过。 丁丽丽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转着别的事。 今晚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 颜落落看肖克的眼神,汤大川看颜落落的眼神。这些人,这些事,都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知道颜落落的心思。做女人的,这种事一眼就能看出来。她也知道肖克没往那方面想,或者说,他根本没时间没精力往那方面想。 这大半年,他脑子里装的都是生意。怎么把店做好,怎么把厂管好,怎么让大家赚到钱。别的事,他顾不上。 这样也好。 她不想因为这些事分他的心。 车子开进市区,灯光渐渐亮起来。城中村的握手楼在夜色里挤成一团,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肖克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锁好车门,往楼上走。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暗下去。 走到三楼,丁丽丽的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脚步顿了一下。 肖克回头:“怎么了?” 丁丽丽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眉头微微皱起。 “没事。”她把手机收起来,“一个不想接的电话。” 肖克没多问,继续往上走。 丁丽丽跟在后面,脑子里却乱了起来。 那个名字,她很久没见了。 杨志伟。 他怎么又出现了? 楼梯间的灯灭了,黑暗里,丁丽丽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上走。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看。 一团乱麻 肖克连喝两碗大口水,就急急忙忙地冲出了房间,连招呼都没来得及和丁丽丽打。 “总是这么急冲冲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捡钱了。” 似乎听到了这句话,肖克大声回应,“老婆,不是捡钱,是少亏钱。”边跑边朝丁丽丽挥手。 这么大的世界,这么多的女人,有些人却总是用最看不懂的方式进行爱意表达。比如偷偷摸摸地给自己老婆发信息,杨志伟,就是肖克心里最瞧不上的人之一。做不到那么大度,当时又何必装出一副成全自己的样子。想起昨晚刚和同事们聚会完,今天就看见自己手机响起那一串表达思念的话语,她丁丽丽是有老公的人。带着一肚子疑问,肖克与杨志伟还是约了个市中心的商场见面。 二人见面,没有多少寒暄,彼此全是讽刺。杨志伟吐槽快一年了,丁丽丽还没怀孕,肖克你是不是不行。肖克则反讽天下女人这么多,你偏盯着别人老婆,当自己是曹操。 理性这东西,有时也很奇怪,通常这种情况,会令肖克特别愤怒,但其似乎更愿意去看看接下来杨志伟要说什么和做什么。“开门见山吧,你找丁丽丽想做什么?” “与其说是找她,倒不如说是来找你。”杨志伟罕见地透露出一种卑微。“家里的拆迁款,被我输的差不多了,我想跟着你做点事,看看云市有没有适合我做的,请你给我指条路。” 杨志伟的江湖性格的确不像随便低头的人,也不会说为了某个女人给自己的情敌低头,更不用说找肖克指条路。肖克此时也是手足无措,但也迅速让自己镇定了下来。 “指点谈不上,我自己倒需要指点,如今的云市发展迅速,一大堆事需要人做,有想法的人都会有自己的出路。”肖克这番话点名了两个要点,一者,你杨志伟要是聪明人也不会找我要指点,云市商机这么多你都发现不了,也就是说你人也不怎么样。二来就是要听他真正的目的。 “熟人的世界,总好过陌生人的世界,我欠的债不是一碗饭能解决,更需要一个机会。我知道找丁丽丽,一定会引起你的警觉,而我只要在你手底下做事,以你的性格,才会有安全感,要不我在哪,你都会担心我破坏你的感情。”肖克也惊叹到,了解自己的居然会是情敌。 “你相信我,我可不一定相信自己,现在就光这两个店,就让我忙不过来,如何还能有精力做其他的事?我明白了,你是带着想法来的。”我狠狠盯着杨志伟,这才发现,奔放的人也是如此深的心思。 只见杨志伟没有得意,示意肖克坐到广场边的路边大理石。“肖克,帮我成立一个安保公司,你是幕后老板,我来叫人,我来培训,我来接业务,你给我投资,我手上现在就有一家公司需要安保人员。” 肖克闻言大笑:“哈哈,杨志伟,你是真当我傻吗?这种话我会信,即便我能信,我如何保障我的钱会用在你说的这件事上,不会拿去赌了。” “嘶!”杨志伟立刻拿了一把匕首在小臂上划了一条。“你现在愿意相信了吗?”他看也不看血滋滋流的手臂。 “你……你是在威胁我?” “我们都是见过深渊黑暗的人,绝对不是威胁,而是邀请。”杨志伟的眼神不再像一个赌鬼,而是一个意志坚定的合伙人。 看着杨志伟,肖克此时动容了,告诉其认识个景区的老板,或许那里会用到安保人员,你能够把那个业务谈下来,我们再说合作。记下电话号码,杨志伟便准备离开,突然又转身回来说,“丁丽丽是个好女孩,我不至于去做那些不道德的事,我承认我喜欢过她,但毕竟过去了。我更期待和你的合作。” 杨志伟的身影渐渐淡去,留下一个莫名的局。入局,意味丁丽丽身边从此多了个暧昧的人,不入局,他又是否真的会离开这里选择不打扰。但更关键的是,这个安保生意,不就是进入很多行业或者资源整合的契机吗。 广场路人淅淅沥沥的言语声,像是琴弦的某些音符,似乎在奏响某一个生意的序曲,但无人能分清这里到底还有什么内幕般的和弦。 店里的丁丽丽也已面露不安,虽说杨志伟告知了他与肖克的见面很顺利,没有起冲突,但是肖克是心思很重的人,除了我,就很难去相信别人,如果他觉得我心里还有别人,我该做何解释。 归来即是心安 肖克,对于丁丽丽的情感归属,始终明白这一切都是杨志伟的单方面相思,可心里似乎总有说不上来的苦涩。从二人在医院共谋共担,再到店里的从无到有和市井寻人,可以说丁丽丽现在就是他的一切,也是最完美最适合的伴侣。可为什么丁丽丽并没有主动切断与杨志伟的联系,如果切断联系,杨志伟也是不可能联系上她。 期间肖克接到过丁丽丽的电话,问其什么时候回来,但肖克只是浅浅回答,想一个人逛逛。 如果正面得不到答案,就是看二人的默契了,丁丽丽相信她的男人绝对不会不回来,办公室或者加工厂一定是他要去的地方。她第一时间赶往了办公室,但她的男人第一站却出现在了加工厂,那个本该叫云克制造现在叫做落川制造的小加工厂。一个在办公室等着,一个在加工厂瞎逛着。 颜落落见到肖克,像一个欢快的小鸟,“叽喳”一样,凑了上去。“肖哥,你来了啊,我和张大川定了云舒景区系列专品,云瑾中式婚礼系列专品。正在打样,你刚好来指导指导,给点建议。” 肖克下意识地看了看开心的颜落落,不想扰了其兴致,“汤大川呢,今天给他放半天假可以不,我带他出去有点事。” 后者明显神情暗了下来,“肖哥,为什么不带我,我也想放半天假,我不要工资都可以。汤大川还在鞋模,后跟长了点,需要打磨短一些。”肖克没接话,只是朝加工厂内部走去,见其双脚压着冲模机,用磨砂布和剃刀一点点磨短后跟的鞋模。 “落落,你跟汤大川说一下,就说出去找老陈厂长对接设计的事,晚一点回来。”等说完,肖克似乎感觉有种莫名的负罪感。 落满灰尘的二手面包车,颜落落似乎永远不嫌脏,一身牛仔裤直接一跳,就熟络的坐在了副驾,一副满怀期待的样子。肖克也不敢多想,只是发起车子乱溜达了起来,往郊区漫无目的开着。只是车上多了一种叫做快乐汇报工作的曼妙音符,一直围绕肖克耳边,他只是笑着回应,却生怕一说话,就被这个聪明且敏感的女孩捕捉发现什么讯息。 云市的郊区,像极了电视里的外国,马路中间很干净,两边高高的不知名的树,像是托举着每个开车经过的人,如同在画里前行,偶尔几片烧黄的树叶飘落,也似点缀这干净的马路,让这种唯美变得更为灵动。稻田的泥土芬芳,偶尔穿梭一过的小鸟,都让原本郁结的心,变得开朗,意识到自己似乎走了很远时,肖克这才对颜落落说了为数不多的几句话,询问她我们回去吧。 她很懂事的点了点头。 等送完颜落落,回到办公室时,丁丽丽已经在办公桌前伏案睡着,肖克负罪感的心彻底爆发,轻轻上前抚摸着丁丽丽头发。轻声说,“老婆,我回来了。” 那具伏案的身体,这才睁开朦胧的双眼,“老公,我错了,你别生气好吗?” “对不起,我也有错,不该第一时间没和你见面。”丁丽丽抱着站着的肖克,两人也更用力地回应着彼此。 哪有不生意见的两公婆,除非是完全不在意。经过长时间的喃喃细语,二人靠着办公桌,将杨志伟的说辞从头至尾的解读,最后得出一个,可以投资的结论。原因倒也不复杂,景区需要安保,安保需要景区,那么安保接触的景区越多,我们加工厂的云舒系列景区专供鞋才有销路。 合作吹散芥蒂 第二天,第三天,肖克都没有回复杨志伟,而是与老婆丁丽丽,研究了一切安保公司,鞋店,加工厂和景区的生意逻辑。抛开之前所抑制店铺发展所剩的资金,肖可夫妻此时也的确拿得出五万左右的现金。最终,第四天在落川制造的办公室里,夫妻二人还是论证之后签下了这个投资协议,并享有监督和最后决策权。 白炽灯的光在深夜显得格外清冷,肖克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看着桌上那份刚签好的合**议,眉头却没有丝毫舒展。协议上,杨志伟的签名龙飞凤舞,和他本人一样,带着一股张扬的锐气。肖克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个名字,心里那根刺又隐隐作痛起来。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丁丽丽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和他说了,杨志伟的单恋,杨志伟的追求,还有杨志伟这次带着安保公司项目找上门来的诚意。可理智归理智,情感上的芥蒂,哪是说消就能消的。 “还没睡?”丁丽丽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过来,轻轻放在他手边。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温柔。她从背后抱住肖克,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还在想杨志伟的事?” 肖克掐灭了烟,转过身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微凉,指尖因为长期劳作,有些粗糙。这双手,和他一起在医院里熬过最艰难的日子,和他一起把一个空落落的店面变成如今小有规模的加工厂。这双手,是他这辈子最想握紧的温暖。 “没有,”肖克笑了笑,掩饰住眼底的情绪,“在想怎么把这个项目做好。古镇景区是我们第一个大客户,不能出任何差错。” 丁丽丽看着他的眼睛,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却还是有疙瘩。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肖克,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我向你保证,我和杨志伟之间,从来都只有工作关系。这次合作,纯粹是为了落川制造的发展。” “我知道,”肖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我相信你。只是……” “只是看到他,你就会想起以前我和他的那些事,对不对?”丁丽丽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肖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现在拥有的,才是最重要的。” 肖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知道丁丽丽说得对,可有些情绪,不是靠道理就能压下去的。他只能把这份不安藏在心底,用工作来麻痹自己。 第二天一早,杨志伟就带着他的一个朋友来到了落川制造。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作训服,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和上次那个在丁丽丽面前有些局促的男人判若两人。 “肖总,丁总,”杨志伟伸出手,和肖克握了握,“以后我们就是合作伙伴了。我已经和望桥古镇的周总谈好了,下周一开始,我们的安保队伍正式进驻景区。同时,景区的所有工作人员,都会统一更换你们落川制造的云舒系列专供鞋。” “辛苦杨总了,”肖克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公司注册的事没有这么快,下周一未必来的赢,你可以趁这几天跟景区的人多熟络。” “好,”杨志伟点了点头,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眼丁丽丽,随即又收了回来,“关于后续的合作,我有个想法。我们安保公司以后会陆续承接云市其他景区的安保业务,到时候,这些景区的专供鞋,也都交给落川制造来做。” 肖克心里一动。这正是他当初同意合作的最主要原因。杨志伟的安保公司就像一个桥梁,能把落川制造和云市所有的景区连接起来。这对于刚起步的落川制造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机遇。 “没问题,”肖克说道,“以望桥和弦歌古镇为初始,向其他景区辐射。” “那就合作愉快。”杨志伟再次伸出手。 “合作愉快。”肖克握住他的手,指尖传来对方有力的力道。他看着杨志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对事业的野心,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看向丁丽丽时的那种炽热。肖克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 接下来的日子,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落川制造的加工厂里,机器日夜不停地运转着,颜落落和汤大川带着工人加班加点地赶制云舒系列的鞋子。颜落落依旧像个欢快的小鸟,每天在加工厂里跑来跑去,一会儿检查鞋模,一会儿核对订单,一会儿又给工人们送水送点心。只是,她看向肖克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她看到肖克和丁丽丽一起讨论工作,看到肖克在丁丽丽累的时候给她揉肩,看到他们在深夜的办公室里相视一笑。她知道,肖克的心里,只有丁丽丽一个人。她的这份喜欢,注定只能藏在心底,成为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希望能帮他分担一些压力。她设计的云瑾中式婚礼系列专品,得到了客户的高度评价,为落川制造带来了不少新的订单。云舒针对汉服和景区,云瑾针对婚鞋的确是个不错的细分市场。 肖克也看到了颜落落的努力和付出。他心里对这个聪明能干的女孩充满了感激,同时也有一丝愧疚。他知道颜落落对他的心意,可他给不了她任何回应。他只能在工作上更加信任她,把更多重要的事情交给她做。 就在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合作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肖克正在加工厂里检查新一批鞋子的质量,突然接到了丁丽丽的电话。电话里,丁丽丽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肖克,不好了,望桥古镇出事了!” 肖克的心猛地一沉:“怎么了?慢慢说。” “刚才有个游客在景区里走失了,是个七岁的小女孩。现在景区里乱成一团,游客们都在投诉,说我们的安保工作不到位。周总很生气,说如果今天找不到孩子,就要和我们解除合作合同,还要追究我们的法律责任!” “什么?”肖克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杨志伟呢?他现在在哪里?” “他已经带着安保队员在景区里搜索了,但是景区太大了,山林又多,找起来很困难。而且现在天快黑了,情况很不乐观。” “我马上过去。”肖克挂了电话,立刻对正在旁边打磨鞋模的汤大川说道:“大川,加工厂这边交给你了,我去一趟望桥古镇。” “肖哥,我跟你一起去!”颜落落立刻跑了过来,眼神坚定地看着他,“我对望桥古镇的地形很熟悉,说不定能帮上忙。” 肖克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去。” 两人驱车赶往望桥古镇。一路上,肖克的脸色都很阴沉。他知道,这次的事情非同小可。如果找不到那个小女孩,不仅和望桥古镇的合作会泡汤,杨志伟的安保公司也会名声扫地,到时候,落川制造的未来也会受到严重的影响。 更让他担心的是,他怕这件事会影响到他和丁丽丽之间的关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怀疑,这是不是杨志伟故意搞的鬼,目的就是为了接近丁丽丽。 颜落落坐在副驾上,看着肖克紧绷的侧脸,心里也很着急。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一张云市地图详图(跑市场时买下放在车里),仔细地研究着。 赶到望桥古镇的时候,天已黑。景区门口围满了记者和焦急的游客,警笛声此起彼伏。丁丽丽和杨志伟正在和景区的周总交涉,周总的脸色铁青,语气十分严厉。 “周总,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全力找到孩子的!”杨志伟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他的脸上满是汗水,衣服也被树枝划破了好几处,“我们已经把所有的安保队员都派出去了,还联系了当地的村民和救援队,正在全方位搜索。” “尽全力?”周总冷哼一声,“我再给你们三个小时的时间,如果三个小时后还找不到孩子,我们的合作就到此为止!而且,你们还要承担所有的损失和法律责任!” 说完,周总拂袖而去。 丁丽丽看着周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她转过头,看到肖克和颜落落走了过来,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你们来了。” “情况怎么样?”肖克问道。 “不太好,”丁丽丽摇了摇头,“孩子是下午两点多在云松岭附近走失的,那里地形复杂,山林茂密,而且手机信号很差。我们已经搜了四个多小时了,一点线索都没有。” 杨志伟也走了过来,他看着肖克,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自责:“肖总,对不起,是我的工作没做好。” 肖克看着他,心里的怀疑突然消失了。他从杨志伟的眼睛里,看到了真诚的愧疚和担忧,没有丝毫的虚伪和算计。他拍了拍杨志伟的肩膀:“现在不是说对不起的时候,找到孩子才是最重要的。” 就在这时,颜落落突然开口说道:“肖哥,杨总,我有个想法。我之前来望桥古镇考察的时候,去过云松岭。那里有一条很少有人知道的小路,通往一个废弃的山神庙。很多小孩子都喜欢去那里玩,说不定那个小女孩就在那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颜落落身上。杨志伟立刻说道:“好,我带一队人跟你去!” “我也去。”肖克说道。 “不行,”丁丽丽拉住了他,“你留下来和我一起协调各方的工作,这里离不开你。而且,你对地形不熟悉,去了反而会添麻烦。” 肖克看着丁丽丽,又看了看颜落落和杨志伟,点了点头:“好,你们注意安全。有任何情况,立刻给我打电话。” “放心吧。”颜落落笑了笑,拿起一个手电筒,率先朝着云松岭的方向走去。杨志伟带着几个安保队员,紧紧跟在她身后。 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丁丽丽轻轻握住了肖克的手:“别担心,他们一定会找到孩子的。” 肖克反手握住她的手,心里百感交集。他看着丁丽丽担忧的脸庞,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小心眼是多么的可笑。这个女人,为了他,为了他们的事业,付出了这么多,他还有什么理由不信任她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办公室里,肖克和丁丽丽坐立不安,不停地看着手表。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更加重了人们心里的焦虑。 就在三个小时的期限快要到的时候,肖克的手机突然响了。是颜落落打来的。 “肖哥!找到了!孩子找到了!她就在那个山神庙里,只是受了点惊吓,没有受伤!”电话里,颜落落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丁丽丽激动地抱住了肖克,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肖克紧紧地抱着她,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没过多久,杨志伟和颜落落就带着小女孩回来了。小女孩的父母抱着孩子,激动得泣不成声,不停地向他们道谢。周总的脸色也缓和了许多,他走到杨志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杨总,这次多亏了你们。之前的事,是我太冲动了。合作继续,我相信你们的能力。” 一场危机,终于化解了。 回去的路上,雨已经停了。天空中出现了一轮明月,皎洁的月光洒在大地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美好。 肖克开着车,丁丽丽坐在副驾上,颜落落和杨志伟坐在后排。车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杨志伟突然开口说道:“肖总,丁总,有件事,我想和你们说清楚。” 肖克和丁丽丽都转过头,看着他。 “我承认,我之前确实喜欢过丁总,”杨志伟的语气很平静,眼神却很真诚,“但是,经过这次的事情,我想明白了。我对丁总的感情,更多的是一种欣赏和敬佩。我看到了你和丁总之间的感情,我知道,我永远都不可能插足进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以后,我不会再对丁总有任何非分之想。我们只是合作伙伴,是朋友。我会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安保公司的发展上,和你们一起,把落川制造和云克安保做大做强。” 丁丽丽看着杨志伟,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谢谢你,杨志伟。我们相信你。” 肖克也点了点头,心里的那根刺,终于彻底消失了。他看着杨志伟,真诚地说道:“杨总,以后我们一起努力。” 颜落落坐在旁边,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她看着窗外的月光,嘴角也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她知道,自己也该放下了。 车子驶进市区,灯光璀璨。肖克看着身边的丁丽丽,看着后排的颜落落和杨志伟,心里充满了希望。 接下来的日子,落川制造和云克安保的合作越来越顺利。云克贸易以及旗下两家鞋店也跟着水涨船高。云克安保凭借着在望桥古镇的出色表现,陆续承接了云市其他两个景区的安保业务。而落川制造也随着望桥古镇的扩张,成为了云市最大的景区专供鞋生产商。 云瑾中式婚礼系列专品也大获成功,成为了落川制造的明星产品。颜落落凭借着出色的设计才华,成为了落川制造的设计总监。汤大川也成了加工厂的技术主管,两人配合默契,研发出了很多深受市场欢迎的新产品。在大型酒店以及各类景区承办婚礼,并指定云克贸易的婚鞋的人也越来越多,一切的功劳,都是所有团队共同协作的成果。 下午,肖克和丁丽丽站在加工厂的门口,看着楼下忙碌的工人,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时间过得真快啊,”丁丽丽靠在肖克的肩膀上,感慨地说道,“快过年了,今年什么时候回去看看妈。” “估计得过完年了。”肖克搂住她的腰,轻声说道,“那几天的生意会特别忙。” “我提前准备好过年的红包。”丁丽丽笑了笑, 肖克点了点头。他转过头,看到颜落落和汤大川正在楼下的院子里讨论着什么,颜落落笑得很开心,阳光洒在她的脸上,灿烂得像一朵盛开的花。汤大川看着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温柔和宠溺。 肖克欣慰地笑了。每个人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对了,”丁丽丽突然说道,“下个月,杨志伟要结婚了。新娘是云舒景区的一个导游,人很好。” “是吗?”肖克有些惊讶,随即又笑了,“那太好了,我们一定要去喝他的喜酒。” “当然,”丁丽丽点了点头,“我们还要给他准备一份大礼。” 夕阳渐渐落下,夜幕降临。加工厂里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像星星一样闪烁着。肖克和丁丽丽依偎在一起,看着这片属于他们的天地,心里充满了幸福和满足。 而肖克此时,不得不对杨志伟刮目相看,后者深知如果不结婚,肖克对其猜测永远不会停止。 连理度人 腊月寒冬,云市难得初见落了入冬第一场薄雪。 细碎的雪沫轻飘飘落在古镇青石板路上,覆上一层薄薄白霜,望桥古镇红灯笼次第高挂,朱红墙面映着白雪,年味与喜气揉在一起,温婉又热闹。杨志伟的婚礼,便定在了这座他深耕许久的古镇景区会馆。 没有铺张奢华的排场,全程简约大气,贴合他退伍军人利落坦荡的性子,受邀宾客不多,大多是安保公司的老队员、景区共事的同事,再有就是肖克一行人,算得上是最核心的亲友席位。 肖克和丁丽丽提前半小时抵达会场,二人一身简约正装,丁丽丽身着米白色大衣,温婉大方,肖克穿着深色西装,褪去了往日工厂老板的疲惫,眉眼舒展从容,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紧绷与猜忌。二人手里拎着提前备好的新婚贺礼,是落川制造独家定制的一对国风手工婚鞋,鞋面刺绣龙凤纹样,针脚细密,是颜落落和汤大川特意加班打磨一周的成品,独一无二,诚意满满。 “还记得第一次来古镇,是雨夜寻人,满心慌乱。这一次再来,白雪漫天,皆是心安。”丁丽丽挽着肖克的手臂,踩着薄雪缓步走入会馆,看着场内温馨的布置,轻声感慨。 肖克侧头看向身侧的爱人,伸手拂去她发间落着的一点雪沫,语气温柔:“是啊,那时候心里全是芥蒂,看谁都带着防备,如今回头看,当初的纠结,其实都不值一提。” 他坦然提起过往,没有丝毫避讳。放在大半年前,他绝不会主动说起当初对杨志伟的猜忌与别扭,可历经危机、坦诚沟通、彼此成全之后,过往所有的别扭与内耗,都彻底变成了过往云烟。 成年人最好的和解,从来不是忘记发生过的矛盾,而是坦然直面自己的狭隘,也坦然接纳对方的过往。 二人刚入座,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颜落落和汤大川并肩走来。 不过数月光景,少女眼底彻底褪去了往日的落寞与仰望,眉眼明媚坦荡,一身浅杏色针织裙,温柔又大方。她不再会下意识看向肖克,不会再藏起心底的心事,身旁的汤大川默默替她扫去座椅上的落雪,全程细致周到,一举一动都是藏不住的偏爱。 自从雨夜搜救过后,颜落落慢慢看清了自己的内心,她仰慕的从来不是肖克这个人,而是他身上沉稳靠谱、坚守初心的特质,那是困境里的一束光,却不是适合自己的爱情。而一直默默陪在她身边的汤大川,懂她设计的瓶颈,包容她所有小情绪,三餐冷暖事事上心,细水长流的陪伴,才是真正属于她的安稳。 但两人依旧没有确定恋爱关系,只是在朝夕相处中,颜落落对于汤大川的靠近不再排斥。 “肖哥,丽丽姐。”颜落落笑着打招呼,语气轻松自然,再无半分尴尬,“婚鞋我们检查过最后一遍,工艺和刺绣都没问题,等下送给新人刚刚好。” “辛苦你们了。”丁丽丽笑着回应,看着眼前释然开朗的女孩,满心欣慰,“看着你现在开开心心的,真好。” 汤大川不善言辞,只是憨厚笑了笑,默默把手里的热奶茶递到颜落落手里,安静坐在她身侧,无需多言,尽是温柔。 四人落座,曾经暗流涌动的团队,如今只剩平和与舒心,没有暗恋的拉扯,没有猜忌的隔阂,没有立场的尴尬,只剩并肩前行的伙伴,彼此成全的友人。 吉时一到,婚礼音乐缓缓响起。 杨志伟一身笔挺西装,褪去了作训服的硬朗,少了几分锐气,多了几分温和沉稳,站在舞台中央等待新娘。往日里看向丁丽丽时残存的局促与异样彻底消失不见,眼底干干净净,只有对即将到来的新娘满满的期待与温柔。 新娘缓步走来,是望桥古镇的导游苏晚,长发温婉,眉眼柔和,常年驻守古镇,性子安静治愈,和张扬利落的杨志伟刚好互补。当初杨志伟扎根景区对接工作,二人朝夕相处,苏晚见过他带队训练的严苛,见过他搜救孩童时不顾一切的负责,见过他作为合伙人靠谱守信的模样,慢慢动心。而杨志伟也在这份平淡舒服的相处里,彻底放下执念,遇见了属于自己的良缘。 没有轰轰烈烈的一见钟情,只有恰到好处的双向奔赴,平淡安稳,恰好相配。 交换戒指的环节,杨志伟拿着戒指,目光坚定,对着台下以及台上的爱人,说了一段简短却走心的致辞,没有华丽辞藻,直白坦荡: “从前我执着于一份不属于自己的心意,困在执念里很久,既为难自己,也无意间给他人带来了困扰。后来我明白,喜欢不是强求靠近,不是默默纠缠,而是看清边界,及时退场,各自安好。 很庆幸我及时醒悟,也很庆幸遇见我的新娘。往后余生,我会守住家庭的边界,守住事业的底线,珍惜眼前人,做好眼前事。也祝愿在座所有朋友,心无芥蒂,所爱皆所得。” 话音落下,台下响起掌声。 肖克看着台上坦荡释然的杨志伟,彻底放下了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别扭。 他终于完全读懂了杨志伟结婚的深意。 不止是成全自己,更是成全所有人。用一场光明正大、满心真诚的婚礼,彻底划清所有过往,给肖克心安,给丁丽丽坦荡,也给自己过往的暗恋画上圆满且体面的**。 敬酒环节,杨志伟带着新娘走到四人桌前,亲自倒满两杯白酒,看向肖克,抬手举杯。 “肖总,之前多有不妥,都在这杯酒里。” 肖克坦然举杯,轻轻碰杯,酒水入喉,暖意蔓延心底,笑意真诚:“过往不究,往后安好,恭喜新婚。” 两个曾经因为同一个女人心生隔阂、暗自博弈的男人,此刻相视一笑,所有心结彻底归零。没有刻意的客套,没有尴尬的回避,过往的猜忌、试探、提防,全部随着这一杯酒,随风散去。 杨志伟又看向丁丽丽,大方得体,毫无半分逾矩:“丁总,感谢一直以来的信任与合作,往后公事公办,各自安好。” 丁丽丽笑着点头回应,大方送上祝福:“新婚快乐,祝你们岁岁平安,白头偕老。” 随后杨志伟看向颜落落与汤大川,看着眼前双向奔赴的两人,也由衷一笑:“也祝你们早日修成正果。” 一场喜宴,一场彻底的和解。 宴散之时,薄雪依旧飘落,夜色温柔,古镇灯火万家。 四人一同走出婚礼会馆,晚风微凉,却不再刺骨。 颜落落靠在汤大川身侧,抬头看着漫天飞雪,轻声开口:“以前总觉得,得不到的才最难忘,现在才懂,放下执念,才能遇见属于自己的风景。” 汤大川紧紧握住她的手,低声回应:“往后我一直在。” 简单一句话,胜过万千情话。 另一边,肖克将丁丽丽护在怀里,挡住迎面吹来的寒风,低头看着身边相伴多年的爱人,缓缓开口:“以前我总想要绝对的安全感,想要隔绝所有靠近你的异性,后来才懂,真正的婚姻安全感,从来不是隔绝外界,而是彼此笃定,彼此信任。” 丁丽丽抬头看向他,眼底映着街边红灯笼的暖光,笑意温柔:“我们都在这场合作里,学会了释怀和信任。” 车子驶离望桥古镇,后视镜里,古镇的灯火渐渐远去,杨志伟和新娘并肩站在雪地之中,挥手道别,身影安稳幸福。 车内安静温暖,没有人再有心事,没有人再有隔阂。 往后的日子,落川制造依旧稳步扩张,新增国风童鞋系列,覆盖全年龄段鞋履市场;云克安保拿下云市文旅全域独家安保权限,成为行业标杆;两对爱人,各自相守,岁岁年年。 人生本就是一场不断遇见、不断释怀、不断告别的旅途。 我们都会遇见执念,遇见猜忌,遇见求而不得的心动,遇见难以化解的隔阂。 但最好的结局从来不是强行抹去过往,而是守住边界,及时止损,坦然和解,各自奔赴属于自己的圆满。 晚风渡川,落雪安然;连理度人,众守界限。 旧念随风散,余生皆圆满。 春之变局 开春之后,云市寒意彻底褪去,河畔杨柳抽芽,古镇漫山遍野的樱花开得铺天盖地,春风裹着花香吹进工业园区,落川制造厂区里,常年不停歇的机器轰鸣声,也似乎多了几分春日的暖意。 距离杨志伟大婚已经过去两个月,所有人都彻底步入了平稳且规律的生活轨道,过往所有的猜忌、执念与隔阂,彻底被春风吹散,不留半点痕迹。 肖克和丁丽丽依旧是鞋店、公司、工厂最稳固的核心,夫妻二人分工愈发清晰。肖克主外,对接文旅集团、各大景区、高端婚庆酒店所有商务合作,把控回款与合同风险;丁丽丽主内,扎根厂区管控生产质量、生产线迭代、人员管理和财务状况,守住落川制造安身立命的产品底线。二人再也没有过一次猜忌与争执,遇事第一时间沟通,彼此坦诚,婚姻和事业双向都进入了最舒服的状态。 杨志伟婚后彻底收心,全身心扎根云克安保的业务拓展,妻子苏晚依旧在望桥古镇做导游,夫妻俩作息互补,日子平淡温馨。他和肖克、丁丽丽的相处,完全变成了纯粹的商业伙伴兼挚友,见面只谈工作,私下往来坦荡大方,偶尔团建聚餐,也始终保持恰到好处的边界,分寸感拿捏得无可挑剔。肖克偶尔和杨志伟单独碰面谈项目,内心毫无波澜,再也不会想起从前的芥蒂,两个男人如今是并肩扛风险的战友,而非暗自提防的对手。 一切都顺着最好的轨迹向前行走,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只会是一路顺遂的上升期,不会再有风波。 直到三月中旬,一场突如其来的行业恶意竞争,狠狠打破了这份安稳。 这天上午,肖克正在车间调试全新引进的自动化针车设备,打算进一步提升产能、降低生产成本,丁丽丽拿着手机,脸色凝重地快步走进车间,径直走到他身边。 “老肖,出事了。” 她压低声音,眉头紧锁,眼底带着少见的凝重,和往日从容干练的模样截然不同。 肖克停下手里的工作,直起身看向她:“怎么了?文旅那边合同出问题了?” “比合同问题更麻烦。”丁丽丽把手机递到他眼前,屏幕上是文旅集团内部同步的供应商预警通知,还有一份竞品厂家的报价单,“云市本地突然冒出来一家众恒鞋业,专门盯着我们的景区工装鞋和婚庆婚鞋两条主线,全线降价抢单。” 肖克低头仔细翻看报价单,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好不容易进入文旅的一级文旅鞋子供应商名单,怎么就冒出来能轻易打进去的竞争对手,完全没有一点风声。” 众恒鞋业给出的供货价,直接比落川制造低了整整三成。 三成的差价,放在大批量景区工装鞋采购里,是一笔极其诱人的数字。对于追求控成本的景区和文旅项目来说,同等款式、肉眼看不出差别的鞋子,更低的价格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们怎么敢压这么低的价格?”肖克指尖划过报价单,语气沉了下来,“我们已经把利润压到最低了,除去面料、人工、设备损耗、物流成本,我们的毛利率本身就不足15%,他们降价三成,完全是亏本在做,除非材料不一样。” 做生意的人都清楚,没有商家会一直做亏本买卖,亏本抢单,目的从来不是赚钱,而是抢占市场。究竟是谁? 丁丽丽点头,说出了自己刚刚打探到的消息:“我刚刚联系了周总还有其他景区采购负责人,打探清楚了。众恒鞋业老板是之前被文旅集团拉黑的一个供应商,早年因为产品质量不达标、偷工减料被踢出景区供应链,一直怀恨在心。看着我们拿下全市景区独家供货权,眼红我们的稳定大单,所以不惜亏本恶意竞价,想要硬生生挤垮我们。” “而且他们很阴险。”丁丽丽补充道,语气带着怒意,“他们复刻了我们云舒景区鞋、云瑾婚鞋所有外观款式,鞋面花纹、鞋底纹路一模一样,肉眼完全分辨不出区别,但是原材料全部换成了劣质回收面料,鞋底用的是便宜再生橡胶,成本极低,所以才有底气疯狂压价。” 肖克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歹毒心思。 复刻外观,偷换劣质原料,以远低于市场成本的价格恶意倾销,先用低价抢走所有合作客户,逼着落川制造资金链断裂、被迫倒闭,等他们彻底垄断市场之后,再重新抬高价格收割客源。 这是行业里最恶劣的恶意内卷,也是专门针对初创实力派工厂的绝杀手段。 “现在有多少客户动摇了?”肖克沉声问道。 “已经有两个中小型古镇景区,口头告知要暂停和我们的续约,打算试用众恒的鞋子。还有三家婚庆酒店,也在观望,询问我们能不能同步下调报价。”丁丽丽揉了揉眉心,压力扑面而来,“我们不能跟着降价,一旦降价,我们原本微薄的利润直接归零,大批量生产只会越做越亏;可如果不降价,客源会持续流失,我们辛苦打下的全域市场,很快就会被蚕食。” 进退两难。 落川制造背靠云克安保的渠道才有了如今的规模,本身没有雄厚的资本兜底,根本耗不起长久的价格战。 肖克沉默片刻,没有慌乱,历经之前孩童搜救危机,他早已练就了遇事沉稳的心态。“第一,查清对手一切信息,法人是谁,成立时间,生产线在哪;第二,筛选出所有我们可疑的名单,含得罪的上下游和潜在利益没有分配到位的人;第三,预约文旅主任办公室,问清那边公司的文旅关系。”交代完丁丽丽,他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杨志伟的电话。 电话接通很快,杨志伟的声音干脆利落:“肖总,我已经知道众恒鞋业的事了,刚刚文旅集团安保部同步了消息,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 杨志伟身在行业链路之中,消息比他们还要灵通。 “半小时后,落川制造会议室碰头,我们一起开个会。”肖克直言。 “没问题,我马上到。” 半小时后,会议室全员到齐。 杨志伟准时抵达,身后还带着安保公司的风控专员;颜落落和汤大川也接到通知赶来,作为产品设计和生产端的负责人,二人最清楚自家产品和竞品的核心差距。 会议室大屏上同步投放出众恒鞋业的产品图片、报价明细以及客户流失数据,气氛一时凝重。 杨志伟率先开口,军人出身的他习惯直击要害,没有多余废话:“我先说我这边掌握的信息,众恒鞋业不仅低价抢鞋类订单,还私下联系我手下各个景区安保队长,许以利益,扰乱景区安保人员安排。对方摆明了是同时针对我们两家公司,想一举断掉云市景区安保和鞋供应两大核心链条。” 此话一出,会议室众人神色更沉。 对方胃口极大,目标从来不是单一工厂,而是整个云市景区文旅配套市场。 “他们的优势只有低价,劣势非常明显。”一直安静聆听的颜落落忽然开口,起身走到大屏前,调出两份鞋子拆解对比图,一边是落川制造正品,一边是众恒仿品,“外观1:1复刻,但是材质、工艺、安全标准天差地别。” 她指着屏幕逐条分析,条理清晰:“第一,鞋面面料,我们用的是加厚防水透气帆布和头层黄牛皮,适配景区雨天、长时间步行场景;仿品是回收化纤布,不透气,遇水极易开胶。第二,鞋底,我们是防滑耐磨橡胶底,做过五万次弯折不开裂测试;仿品再生橡胶,弯折一千次就会断裂,景区山路行走极易滑倒。第三,鞋内鞋垫,我们做了足弓腰铁支撑,适配工作人员全天站岗巡逻;仿品就是普通薄海绵,穿一天脚底剧痛。” 汤大川紧跟着补充生产端的关键隐患:“还有最致命的一点,众恒的鞋子没有做安全检测,劣质面料甲醛含量超标,不符合公共场所工装劳保用品安全标准。一旦景区工作人员长时间穿着,出现皮肤过敏、脚部磨损受伤,景区要承担全部责任。” 两人一设计一生产,精准戳中竞品所有致命短板。 肖克瞬间理清思路,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快速敲定破局方向:“我们不和对方打价格战,我们打质量战、安全战、责任战。低价永远是一时的,文旅景区最看重的从来不是低成本,而是安全合规、零事故追责。其次,我认为这家公司应该是有双隐形的手在操作,很有可能是我们认识或者利益相关的人。” 杨志伟眼神一亮,立刻跟上思路,互补闭环:“我来对接文旅集团,申请安排公开产品质量抽检会,邀请所有景区采购负责人、酒店婚庆负责人现场观摩鞋子暴力测试。同时我调动安保团队,整理过往几个月我们合作期间,景区鞋子耐磨防滑、适配户外执勤的真实使用案例,做成实景报告。” 丁丽丽承接商务环节,顺势完善方案:“我这边整理全套行标检测报告、产品责任险保单,对比众恒缺失的安全资质,同时同步所有合作客户,明确告知低价仿品的安全风险,不强行挽留,只客观披露隐患,守住我们长期积累的口碑。” “我和大川连夜出一版可视化对比海报,外加实拍暴力测试视频,弯折、防水、耐磨全方位实测,直观把差距摆在所有人面前。”颜落落立刻接下设计宣传工作。 所有人分工明确,没有推诿,没有慌乱,短短二十分钟,一套完整的反击方案彻底落地。 等颜落落二人离开,肖克单独留下杨志伟,并告知了一个鞋业协会的电话,要查出究竟是谁。 人心齐,泰山移。 会议结束之后,全员立刻分头行动,连夜加班推进各项工作。 两天之后,云市文旅供应链公开质量测评会如期开展,全市二十余家景区采购负责人、十余家高端婚庆酒店采购专员全部到场。 现场没有多余的演讲话术,只有实打实的暴力实测。 机器反复弯折鞋底一万次,落川制造鞋子完好无损,鞋底纹路清晰;众恒仿品直接从中断裂,断面粗糙不堪。高压水枪持续冲刷鞋面五分钟,落川鞋子内里完全干爽,仿品直接渗水开胶。专业仪器检测甲醛含量,仿品数值远超国标三倍,刺眼的数据摆在所有人眼前。 实测结果一目了然,高下立判。 杨志伟站在台前,结合景区执勤场景补充说明:“景区安保人员、运维人员,每日户外工作时长超过十小时,山路台阶居多,工装鞋的安全性直接关乎工作人员人身安全。低价劣质鞋看似节省采购成本,一旦出现执勤滑倒、工伤受伤,景区需要承担巨额工伤赔偿以及舆论风险,得不偿失。” 话音落下,全场采购方恍然大悟。 大家一时被低价迷惑,却忽略了工装鞋最核心的质量和安全刚需。对于文旅行业来说,安全永远高于成本,一次湿滑安全事故带来的损失,远远高于采购鞋子省下的小钱。 原本打算更换供应商的两家景区负责人,当场表态继续续约合作,直言绝不会为了小利,触碰安全红线。 测评会结束当天,众恒鞋业低价抢单的攻势直接崩盘。 更致命的是,文旅安监部门根据现场实测数据,主动上门核查众恒鞋业生产资质,查实其产品多项不合规、生产车间环保不达标等多项问题,直接下达停业整改通知书。 恶意内卷的厂家,自食恶果。 危机从爆发到彻底化解,只用了短短一周时间。 风波落幕当晚,肖克做东,邀请所有人一起在厂区附近的家常菜馆聚餐,庆祝全员联手成功渡过行业变局。 春日晚风温柔,菜馆包厢暖意融融,桌上摆满热气腾腾的家常菜,没有商务客套,只有朋友之间轻松闲聊。 杨志伟端起酒杯,看向肖克和丁丽丽,坦然开口:“这次危机我看得很清楚,齐心协力才是做好一家公司的关键。往后不管遇到什么风浪,云克安保永远站在落川制造身后。” 肖克举杯回敬,笑意坦荡:“彼此彼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两个男人相视一笑,过往所有不愉快彻底烟消云散,此刻只有并肩同行的信任。 一旁,汤大川默默给颜落落剥好虾,放在她碗里,低声叮嘱:“多吃点,这两天熬夜做视频和海报,你都瘦了。” 颜落落眉眼弯弯,半推半就间没有拒绝这份偏爱,没有往日的局促与落寞,眼底满是安稳的笑意。她转头看向肖克和丁丽丽,由衷说道:“以前我总觉得,创业是老板两个人的事,这次危机我才明白,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团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丁丽丽笑着回应:“从来都是双向奔赴,没有你们每一个人的坚守,就没有落川制造的今天。”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窗外春风拂过树梢,月色温柔洒落。 杨志伟趁着敬酒空隙拉出肖克到走廊外,“这次从商会那边的人了解到,有个叫尹众鸣副会长单位的旗下就是这家众恒,法人代表叫尹小小。” 肖克若有所思,我野没有得罪这个人,”果然如此,有行业协会的关系,能跟文旅搭上线就不难理解了。当时我们也是依托了张白鸽的关系,我们欠她的人情已经够多了,不能再欠,再说云克贸易的商标权还在她的手里。“顿了顿,继续道:”这样,你帮我约一下尹众鸣,毕竟他是前辈,不宜结怨,这件事虽然解决了,但他们输了这一场肯定还有后续的动作,不清楚他们为什么这么做,我们会一直很被动。“ ”好。“ 聚餐尾声,杨志伟说起了下一步的规划:“经过这次竞品风波,文旅集团打算升级全域景区劳保用品标准,接下来会统一招标全市景区工装、鞋履全套物资。我打算联合落川制造,组成绑定联合体参与总标,拿下全市官方独家供应资格。” 肖克眼神一动,这是比之前分散订单更大的机遇。 “可以。”他果断点头,“接下来我们全力筹备招标资料,升级产品工艺,打磨全新一代景区专用鞋,抓住这次机会。” 新的征程,已然在春风之中悄然开启。 吴群管理老店,林晓负责新店,两店总负责依然是吴群,仓库和调度还是梁叔。在时间的积累下,所有人都更加熟能生巧起来。哪怕是行业协会的竞争手段,我应该也有还手之力吧,另外,鞋业协会陈会长真的对此不知情,张白鸽也不知情吗? 闭上眼睛,头仰上,肖克期待在这个冷静的动作中能寻觅出他想要的真相。 商海暗流 聚餐结束后的第二天,杨志伟便着手联系尹众鸣。尹众鸣在行业内也算有些资历,尽管行事手段不光彩,但肖克深知不宜与之彻底交恶。杨志伟几经辗转,终于与尹众鸣取得联系,并定下了会面的时间与地点 —— 一家位于云市中心的幽静茶馆。 肖克提前到达茶馆,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静静等待尹众鸣的到来。他深知,这次会面将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可能影响到未来的局势。 尹众鸣准时出现,他身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微笑,眼神中却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狡黠。两人寒暄几句后,肖克率先切入正题:“尹前辈,这次众恒鞋业的事情,我想我们都心知肚明。我今天来,不是兴师问罪,只是想弄清楚,我们之间究竟有什么误会,值得您用如此手段针对落川制造?” 尹众鸣轻轻抿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说道:“肖总,商场如战场,各为其利罢了。你们落川制造发展得太快,在文旅市场占据了太多份额,我们也只是想分一杯羹。” 肖克微微皱眉,直视着尹众鸣的眼睛:“尹前辈,市场很大,大家完全可以公平竞争。众恒鞋业采用复刻外观、偷换劣质原料的手段恶意竞争,不仅损害了我们的利益,更破坏了整个行业的生态。这种做法,恐怕不太光彩吧?” 尹众鸣冷笑一声:“光彩?在商业场上,只有成败,没有光彩不光彩。你们能应对这次危机,只能说明你们运气好,有几个能干的帮手。但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肖克心中一凛,他从尹众鸣的话中听出了浓浓的威胁之意。如果前面的开场白只是客套,那么接下来就要聊点现实些的了:“尹前辈,我们落川制造一直秉持着质量至上的原则,靠的是产品和口碑立足。但是我也知道,作为前辈,你不可能放低姿态去模仿我,这种事但凡我要追究,众恒至少要落一下一两个官司”,说完肖克瞥了一下尹众鸣脸色微微一变,仿佛被拆穿了心思,“尹总,你是前辈,同样也是商会举足轻重的人物,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我也诚心论交,希望能有这个机会。” 尹众鸣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肖总,诚心论交?那我就提醒你一句吧,有人觉得你不能光做生意,不会做人,点到为止了。” 说罢,他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茶馆。 肖克望着尹众鸣离去的背影,心中暗自思忖:这场风波虽然暂时平息,但尹众鸣显然话中有话。必须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应对可能到来的后续危机。 回到公司后,肖克立刻召集丁丽丽、杨志伟、颜落落、汤大川等人召开紧急会议。他将与尹众鸣会面的情况详细告知众人,会议室里顿时气氛凝重。 丁丽丽率先开口:“老肖,尹众鸣既然已经表明了态度,我们不能掉以轻心。接下来,我们要从各个方面加强防范,不能再给他可乘之机。” 杨志伟点头表示赞同:“没错,我们一方面要继续提升产品质量,确保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经得起考验;另一方面,要加强与文旅集团以及其他合作客户的沟通,巩固合作关系。” 颜落落也说道:“我觉得我们还可以加大品牌宣传力度,提高落川制造的知名度和美誉度。让更多的人了解我们的产品优势,这样即使有人再想恶意竞争,也没那么容易得逞。” 汤大川接着说:“生产方面,我会进一步优化工艺流程,降低成本,提高生产效率。同时,加强对原材料供应商的管控,确保产品质量的稳定性。” 肖克听着众人的发言,心中倍感欣慰。他深知,一个团结一心、各有所长的团队,是应对任何危机的坚实基础。“大家说得都很对。接下来,我们就按照各自的分工,有条不紊地推进各项工作。另外,杨志伟,我们要尽快筹备文旅集团全域景区劳保用品招标的资料,这是我们扩大市场份额的绝佳机会。” 杨志伟坚定地回答:“没问题,肖总。我这就安排风控专员和相关人员,全力以赴准备招标资料。同时,我也会加强与文旅集团内部人员的沟通,了解招标的具体要求和流程。” 会议结束后,大家迅速投入到各自的工作中。落川制造和云克安保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每个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招标和可能出现的危机努力着。 就在众人紧锣密鼓筹备招标事宜的时候,一个意外的消息传来。云市另一家颇具规模的鞋业公司 —— 瑞丰鞋业,突然宣布加入文旅集团全域景区劳保用品招标的竞争行列。而且,有消息称,瑞丰鞋业与尹众鸣的众恒鞋业暗中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个消息让肖克等人感到一丝不安。瑞丰鞋业在行业内根基深厚,拥有先进的生产设备和成熟的销售渠道,如果它与众恒鞋业联手,无疑会给落川制造和云克安保带来巨大的竞争压力。 肖克立刻再次召开会议,商讨应对之策。“大家都知道瑞丰鞋业的情况,它的加入让我们的形势变得更加严峻。我们必须重新审视我们的招标策略,找出我们的核心竞争力,才能在这场竞争中脱颖而出。” 丁丽丽分析道:“瑞丰鞋业虽然实力雄厚,但我们也有自己的优势。我们的产品质量过硬,而且经过这次危机,我们与文旅集团以及各景区的合作关系更加紧密。我们可以突出我们在安全和质量方面的优势,以及我们对景区需求的深度理解。” 杨志伟补充道:“没错,我们还可以结合我们安保公司的资源,为景区提供一站式的安全解决方案,这是瑞丰鞋业所不具备的。另外,我会通过各种渠道,深入了解瑞丰鞋业的投标方案和优势,做到知己知彼。” 颜落落说:“在宣传方面,我们可以制作更具针对性的宣传资料,强调我们的品牌特色和产品差异化。同时,利用纸媒和展会等平台,扩大我们的影响力。” 汤大川则表示:“生产上,我会加快新产品的研发进度,争取在招标前推出几款具有创新性的产品,给评委和客户眼前一亮的感觉。” 肖克听着大家的发言,心中逐渐有了主意。“好,大家说得都很好。接下来,我们就围绕这些方面展开工作。我们要充分发挥我们的优势,积极应对挑战。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我们都不能退缩。” 会后,颜落落带领设计团队日夜奋战,制作出了一系列精美的宣传资料和视频。他们突出了落川制造产品的安全、舒适和环保等特点,同时展示了与云克安保合作的一站式安全解决方案。这些宣传资料通过线上线下多种渠道广泛传播,引起了行业内的广泛关注。 杨志伟则频繁穿梭于文旅集团和各个景区之间,与相关负责人深入沟通,巩固合作关系。他详细介绍了落川制造和云克安保的合作优势,以及对景区未来发展的规划和支持。通过他的努力,许多景区对落川制造和云克安保的联合体表示了浓厚的兴趣和支持。 丁丽丽则专注于优化商务合作条款,为客户提供更具吸引力的合作方案。精心核算成本和利润,确保在保证产品质量的前提下,为客户提供合理的价格。同时,她加强了与供应商的谈判,争取到了更优质的原材料和更优惠的采购价格。 汤大川在生产车间里忙得不可开交。他带领技术团队对现有产品进行优化升级,同时加快新产品的研发进度。经过反复试验和改进,他们成功推出了几款采用新型材料和工艺的景区专用鞋,这些鞋子不仅在质量和性能上有了显著提升,而且在外观设计上也更加时尚美观。 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落川制造和云克安保在文旅市场的知名度和美誉度不断提升,越来越多的客户对他们的联合体表示了认可和支持。 距离招标截止日期越来越近,各项准备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然而,就在招标前夕,又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数。 有匿名人士向文旅集团举报,称落川制造的产品存在质量问题,并提供了一些所谓的 “证据”。文旅集团接到举报后,高度重视,立即成立了调查小组,对落川制造展开调查。 这个消息犹如一颗重磅炸弹,让肖克等人陷入了极度紧张的状态。肖克深知,这很可能是尹众鸣或瑞丰鞋业使出的又一阴招,目的是在招标前夕打乱他们的阵脚,让他们失去竞争资格。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危机,肖克迅速冷静下来。他召集团队成员,紧急商讨应对策略。“大家不要慌,这明显是有人故意陷害我们。我们要积极配合调查,用事实证明我们的产品质量是过硬的。” 丁丽丽立刻说道:“我马上整理我们的产品质量检测报告、生产流程记录等相关资料,提供给调查小组,证明我们的产品符合所有标准。” 杨志伟也表示:“我会动用安保公司的人脉资源,调查这个匿名举报人的身份和背景,看看能不能找出幕后黑手。” 颜落落和汤大川则表示会全力配合,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持和证据。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落川制造的团队成员们与调查小组密切配合,积极提供各种资料和证据。同时,杨志伟通过不懈努力,终于查出了匿名举报人的身份 —— 原来是众恒鞋业的一名员工,受尹众鸣指使进行举报。 当调查小组得知这一情况后,对众恒鞋业的恶劣行径表示了强烈谴责。同时,经过对落川制造产品的全面检测和调查,证实落川制造的产品质量完全符合标准,举报内容纯属子虚乌有。 随着调查结果的公布,总算没有耽误招投标。招标大会如期举行,肖克、杨志伟等人带着精心准备的资料和产品,信心满满地走进了招标现场。 在招标大会上,落川制造和云克安保的联合体凭借着优质的产品、完善的服务方案以及对景区需求的深入理解,赢得了评委和客户的一致认可。经过激烈的竞争,最终,云克贸易成功中标,拿下了全市景劳保用品鞋履物资的独家供应资格。 当宣布中标结果的那一刻,肖克等人心中充满了喜悦和自豪。他们深知,这一路走来,历经了无数的波折和挑战,但正是团队的团结一心、坚韧不拔,才让他们取得了今天的胜利。 回到公司后,肖克没有参加庆祝,只是一如既往的像过节一般,给所有人发了个红包。肖克回到公司办公司,自顾自地说:“这次中标,是我们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我们经历了行业恶意竞争、竞争对手的联合打压、匿名举报等重重困难。未来,我们还有更长的路要走。这次事件的人依旧还是无半点头绪,看样子是时候和张白鸽见一见了。过年没多久,看样子又得重新回去一趟。“ 归巢星城 当晚,肖克就跟丁丽丽提出了想回星城见张白鸽一面,一来确定下恶意竞争的事是否与陈会长有关,二来也是时候再次倾听下张白鸽的教诲,毕竟她的确算得上是自己的引路人。丁丽丽也是嘱咐了几句,别和医药的那群人混的太熟,没什么底线的一群人。轻声应和了几句,二人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肖克到办公室,指着桌上摊着中标后的首批供货清单,红章的边缘还透着油墨的新鲜气。“丽丽,你牵头和文旅集团签正式合同,把供货周期、质量赔付条款再细化,尤其是新增的‘恶意举报追责’条目,要写得不留任何模糊空间。” 他指尖敲了敲纸面,语气平稳得像没经历过前阵子的惊涛骇浪,“志伟,安保那边的对接同步跟上,景区的安全培训方案下周要出初稿,重点放在高空作业和雨季防滑的实操内容上。” 丁丽丽把笔记本上的条目划了个勾,笔尖顿了顿:“合同,第三方法务已经过了两遍,我再盯着改。只是那个幕后的人……” “我等会就出发。” 肖克打断她,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你们守好公司,生产和对接别出岔子。” 2005年初春,肖克坐上去往星城的火车。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油菜田在暮春的阳光下铺成一片金黄,他掏出手机翻出张白鸽的电话,最后一条短信还是大年初一的拜年短信。张白鸽是他父亲生病时的恩人,也是给了创业初始资金的女人,一个非常厉害的女人。等短信约好在会所见面后。肖克脑子闭着眼睛假寐,脑子开始浮现约一年前的点点滴滴,医院里,会所里,各种如履薄冰的画面。 傍晚时分,肖克推开 8A楼右手房间,檀香混着熟普洱的陈香扑面而来。张白鸽正坐在柜台后擦一把朱泥紫砂壶,倩影微微靠前,坐在茶桌的张白鸽极具魅力,一动一静间,顿时失了神。“怎么?没见过。还不过来坐。” 她抬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过年刚走,怎么又回来了?” 肖克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茶杯,热茶的暖意顺着指尖传到心口:“遇到点麻烦,想请您指点指点。” 倒没有立刻回答,张白鸽起身给他拿了包烟,等再次落座,张白鸽才缓缓开口:“详细说说吧,看看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 跟着便将匿名举报、瑞丰与众恒联手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张白鸽听完,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沉默了半晌,慢悠悠地开口:“尹众鸣那老狐狸,从来不会自己出头。他说的‘有人’,应该是另有他人。稍坐一会,我打个电话。” 肖克眉头一皱,看见张白鸽立刻转进她的茶桌后的卧室,得出一个简短的结论,张白鸽对此事应是不知情,而且她似乎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阴险。 等张白鸽电话打完,她就抛出了一句话:“你是挡了别人的道。“ ”谁?“肖克下意识问道。 ”赵德海,云市鞋业商会的另外一个副会长。实力远比尹众鸣强得多,如果不出意外,下一届会长人员估计就是他。“ ”所以,陈会长对于此事是知情的?“ 张白鸽给自己添了杯茶,茶叶在沸水里舒展成墨绿色,给肖克倒满7分茶后,继续说:“去年商会牵头搞了个文旅物资采购联盟,赵德海想让所有会员都从他指定的供应商拿货,抽成三成。你当时刚拿下西山景区的单子,没理他的邀约,还公开说‘做鞋靠质量不靠关系’—— 这话传到他耳朵里,他就记恨上了。尹众鸣去年欠了赵德海一个人情,这次就是替他出头。” 肖克恍然大悟,难怪尹众鸣说他 “不会做人”—— 在赵德海的规则里,不加入协会就是不给面子,就是断人财路。 ”可陈会长不是已经答应我加入协会了吗?为什么这件事他不事先告诉我。我提前准备,也不至于跟协会交恶。“ 张白鸽放下茶杯,眼神突然严肃起来:“赵德海在商会根基深,不少小厂家都靠他拿订单,你是新手,你觉得老陈会因为你而多管闲事,得罪下任会长?做人别天真。你来此是为了破局,不是为了跟我讨论人情道理。你这种状态还不如一年前的你。”张白鸽看向沉默的肖克,“他肯定会联合更多人打压你。但他也有软肋,去年他指定的供应商给南山景区供的劳保鞋,三个月就磨破了鞋底,被景区投诉过,只是他用商会的权力压下来了,还逼景区签了保密协议。” “您有证据?” 肖克往前倾了倾身子。 “肖克,我再跟你说一遍,生意场不是对错场,不是官司场,没有对错,没有正义,只有利益。” 张白鸽站起身,走到柜台后拉开一个铁柜,拿出一个精美的铜箱子,约摸鞋盒大小。“这是水犀砚,不大,但是足够你摆平这个事了,找到赵德海,低个头,这事就过去了。要不以后肯定有的你受的。” 肖克苦恼,他知道这事复杂,但没想过这么难搞。 “在这住几天,赵德海的事,我邀请陈会长作个中间人拉赵德海,到星城解决。” “只能如此?” “只能如此!”张白鸽回答的斩钉截铁。 星城斡旋 星城白鸽会所 8A 茶室,檀香裹着普洱陈香缠满房间,肖克指尖摩挲水犀砚冰凉的石面,铜匣静静搁在茶桌正中。张白鸽斜倚真皮沙发,细长女士烟夹指尖,淡青色烟圈缓缓飘向落地窗外湘江江面,暮春江水泛着浑浊土黄,像此刻肖克心里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水犀砚是给赵德海递台阶的礼,这事暂且压下,我们先聊你最上心的商标。” 张白鸽掐灭烟,紫砂公道杯缓缓斟七分满茶汤,瓷杯碰撞桌面发出轻响,“当初 20 万投资协议白纸黑字写死,「云克」商标所有权归我,你仅有无偿使用权,年盈利不足 40 万双倍赔付,这条枷锁你记了快一年,对吧?” 肖克脊背绷直,眼底藏着积压已久的沉郁。从父亲白血病走投无路,靠灰色药生意结识张白鸽,拿 20 万启动资金开鞋店、注册云克贸易,一路走到拿下全市文旅招标,可品牌命脉始终攥在别人手里。2005 年商标法明文,许可使用没有所有权,一旦二人合作破裂,他名下两家门店、落川工厂所有货品一夜之间全部不能使用 “云克” 字号,大半年心血顷刻归零。 “张总,我不否认当年是您拉我一把。父亲走后一屁股外债,若无 20 万,我连鸿羽老店都盘活不了。但现在情况不一样,全市文旅独家供货权握在手里,三家门店规划提上日程,落川制造专攻景区鞋,品牌不能永远悬在半空。” 肖克语气平稳,没有争执,只摊开随身携带纸质账本,摊在茶桌上,从年初开业营收、景区回款、工厂成本逐条罗列,“截至三月底,云克贸易全年预估净利润 52 万,远超当初 40 万对赌门槛,协议里的考核我已经超额完成。按当初您说的,达标可重新商议商标归属,今日专程来星城,就是兑现这句承诺。” 张白鸽抬眼打量肖克,眼前少年早已不是当年医院手足无措的大学生。父亲传授 “和” 字处世之道刻进骨子里,历经丧父、灰色交易泥潭、同行恶意竞争,如今沉稳克制,算账条理清晰,懂得用业绩说话而非情绪化索取。她指尖点了点账本上文旅中标那行加粗数字,轻笑一声:“你倒是沉得住气,众恒、瑞丰联手低价内卷、匿名举报栽赃都没打乱你的节奏,反倒倒逼你砍掉杂散批发,锁定文旅细分赛道,眼光长进不少。” “生存所迫,不得不稳。” 肖克坦诚,“从前什么鞋都接,散货、地摊批发、零散零售一把抓,利润薄还卷入低价厮杀,经过上次危机才看清,景区、文旅工装、汉服婚鞋是独家壁垒,普通流通鞋市场小厂家太多,无休止价格战只会拖垮现金流。落川制造已经停工两条通用鞋生产线,设备封存,工人分流专攻云舒景区、云瑾婚鞋两条系列,产能收缩集中,毛利率从 15% 拉到 28%,风险小回款稳定,不用再跟几十家小厂内卷。” 张白鸽闻言坐直身体,褪去几分慵懒。她当初投资肖克,本是看中他心理学、经济学、工商管理跨专业思维,打算培养一枚可控棋子,以商标、对赌协议作为缰绳牵制,可肖克自主完成赛道收缩、精准卡位文旅,完全超出她预设的路线。2005 年广东文旅产业刚进入扩张期,各地古镇、休闲景区批量开发,劳保工装、特色文创鞋需求逐年暴涨,细分赛道门槛低、复购稳定,普通流通鞋早已产能过剩,无数小厂低价厮杀。 “你主动缩减产能,放弃量大利薄的散货,不怕短期现金流缩水?” 张白鸽抛出关键疑问。 “短期少十几万流水,长期避开恶性竞争。上次赵德海指使尹众鸣复刻仿品低价抢单,就是流通市场门槛太低,谁都能插一脚;文旅供货绑定政府招标、景区长期合约,有官方资质壁垒,同行很难复制,哪怕赵德海想打压,也绕不开文旅集团统一准入标准。” 肖克把落川工厂产能调整计划表推过去,纸上清晰标注两条通用生产线停工、新增两条定制精工流水线、原材料采购全部头层加厚牛皮、防滑环保橡胶,“原材料成本上涨一成,但客单价提升三成,单次文旅签约供货周期一年,账期稳定三十天,比零散散户月结、拖欠货款稳妥百倍。” 张白鸽翻阅计划表,指尖停顿在 “文旅独家配套” 一行,沉默半晌,起身从卧室铁皮保险柜取出当年一式两份投资对赌协议,两份原件全部平铺桌面,纸张边角已经泛黄,2004 年秋日签署的字迹清晰刺眼,“年盈利未达四十万,乙方肖克赔付甲方张白鸽双倍投资四十万;「云克」商标注册人:张白鸽,肖克仅享有非独占许可使用权,合作终止立即停止使用所有相关标识”。 “协议条款是我当年定下,本意是绑住你,防止你稍有起色就脱离我的布局。但你这一年走的路,超出我的预期。” 张白鸽指尖划过协议条款,“我手里两条筹码,一是商标所有权,二是当年牵线文旅商会陈会长的人脉,二者都是你当下刚需。我有两个方案给你选,不用急着答复。” 第一套方案:维持现有许可模式,商标依旧归张白鸽持有,肖克每年支付 3 万元品牌使用费,张白鸽持续提供文旅、鞋业商会上层人脉资源,不干涉门店、工厂运营,但落川制造所有产品外包装、门店招牌必须统一标注 “云克(白鸽集团授权)”,永久绑定她名下白鸽集团背书,终身不能独立注册同名衍生商标,一旦肖克自主拓展外贸、大型零售渠道,张白鸽享有 50% 利润分成。 第二套方案:解除对赌协议,全额转让「云克」商标所有权至云克贸易有限公司名下,转让价 12 万元,分三期付清,四月底付 4 万定金,七月结清尾款;张白鸽不再持有品牌任何权益,不再抽取经营分成,但肖克需承诺未来三年,白鸽集团旗下会所、文旅配套项目鞋类采购,同等报价下优先供给落川制造,仅此一条合作约束,无其他捆绑条款。 肖克心脏骤然一沉,12 万转让价不算小数目,当下公司现金流除去门店备货、工厂原材料预付款,结余仅 16 万,拿出 12 万收购商标,流动资金直接见底,丁丽丽筹备第三家门店的预算会被大幅压缩;但第一套方案等于永远受制于人,品牌永远不属于自己,但凡日后二人经营理念冲突,一纸授权终止通知,多年积累全部付诸东流。 “我需要一晚时间斟酌,明日给您答复,今晚暂住会所客房。” 肖克收起两份协议复印件,铜匣水犀砚暂时搁置茶桌,此刻他无心去处理赵德海的和解事宜,商标才是悬在所有产业头顶最大的利剑。 入夜客房,肖克拿出手机拨通丁丽丽长途电话,云市厂房灯火透过听筒隐约传来机器哒哒运转声,妻子刚核对完景区首批供货出库清单,嗓音带着连日熬夜的疲惫。他一字不差复述两套方案,现金流缺口、第三家门店计划搁置风险全盘告知。 丁丽丽短暂沉默,片刻后语气坚定:“选第二套,商标必须握在我们自己手里。第三家门店预算可以压缩,先选偏小铺面,缩减装修开支,延后两个月开业,品牌根基比多一家门店重要。我们做的是长久实业,不能一辈子活在别人授权的枷锁下,当年灰色药品生意的教训还记着,所有命脉攥在别人手上,随时任人拿捏。” 妻子的话戳中肖克心底最深的忌惮。当初为救父亲,被迫答应给白姐输送年轻客源,被张白鸽、李长江掌握身份信息要挟,那种身不由己的恐惧刻在骨子里,如今实业起步,绝不能再让品牌成为别人牵制自己的筹码。 “门店延后没问题?你筹备了三个月的选址,南潮市场临街旺铺。” 肖克追问。 “旺铺租金贵,换市场二楼临街中小型铺面,客流稳定,租金便宜一半,装修简装,省去软装大额开支,等七月商标尾款结清,现金流回暖再补装修,不影响零售经营。文旅供货回款每月稳定到,撑得住短暂资金收紧。” 丁丽丽条理清晰规划,“落川制造专攻景区这条路线不会变,散货生产线永久封存,不再涉足低价流通市场,杜绝赵德海这类同行再次复刻内卷。明天我整理门店备选铺面资料发你传真。” 挂断电话,肖克坐在窗边望向湘江夜色,江面游船灯火零星闪烁,脑海翻来覆去回忆过往:医院绝望交易、沙市会所初见张白鸽、上阳追查尹成追回八十万欠款、夫妻二人白手开第一家鞋店、落川加工厂破局、文旅招标险胜恶意竞品。一路所有坎坷根源,皆是缺乏自主可控的核心资产,商标就是实业的根,根在别人手里,树再茂盛也随时能被连根拔起。 次日上午茶室,肖克准时赴约,直接敲定第二套方案:“12 万商标转让,分三期支付,四月底四万定金今日转账,七月全额结清;三年之内白鸽集团文旅配套鞋同等报价优先供货,对赌协议同步作废,所有商标转让手续由张总安排代理机构办理,转让产生规费我方承担。” 张白鸽眼底掠过一丝意外,本以为肖克会贪图人脉便利选择第一套捆绑方案,没想到他宁愿压缩门店扩张节奏,也要买断完整商标权,这份取舍足以证明他早已不是依附资源的棋子,拥有独立长期经营的格局。她点头应允,当即联系 本地商标代理事务所,预约三日内提交商标转让申请,按照《商标法》转让条例准备转让协议、企业营业执照、商标注册原件等。 “赵德海那边,水犀砚你带回云市,下周陈会长牵头三方会面,点到为止退让一步,彻底化解商会恶意竞争矛盾,不必硬拼消耗。” 张白鸽将铜匣推到肖克身前,“你如今手握正规文旅长期订单,根基稳固,没必要跟行业地头蛇死磕,留一线日后行业碰头还有转圜余地。” 肖克收下铜匣,二人敲定商标转让全部细节,午后动身返回云市,心里一块千斤巨石松动,可前路依旧两道难题:商标首期四万支出、第三家门店预算缩减调整、落川工厂产能全面转型落地、鞋业商会和解谈判,四月剩下二十余天,每一件事都迫在眉睫。 重筹裁撤 回到云市当天,肖克第一时间赶到云克贸易办公室,丁丽丽早已打印厚厚一沓商铺选址资料铺满办公桌。原本敲定南潮市场一楼临街旺铺,六十平月租七千,转让费三万,精装预算两万八,总开店投入八万三;备选二楼临街铺面五十四平,月租三千二,无转让费,简装仅一万一,整体投入四万三,直接砍掉一半以上开支,刚好匹配支付商标定金后的剩余现金流。 “一楼铺面客流大,但同行竞争扎堆,全是各类鞋摊、杂牌鞋店;二楼铺面虽楼层高,但直达市场内部停车场,采购批发、零售散客都必经此处,我们主打文旅纪念鞋、汉服婚鞋,差异化产品不怕一楼平价地摊内卷。” 丁丽丽指着铺面平面图逐条分析,手指圈出停车场出入口位置,“游客、景区采购商停车必然经过二楼门头,专门挂云舒、云瑾系列实景展示海报,精准匹配目标客户,反而比一楼杂乱散客转化率更高。” 肖克蹲在桌前细看图纸,认可妻子判断。当下公司现金结余 16.2 万,转出 4 万商标定金后剩余 12.2 万,落川工厂五月原材料采购预付需 6 万,预留门店四万三启动资金,剩余一万九作为流动资金应急,刚好收支平衡,不会出现资金断裂风险。 “就定二楼铺面,今日联系房东签订租房合同,简装一周完工,软装等七月商标尾款结清再添置。招聘两名零售店员,优先招熟悉汉服、文旅产品本地姑娘,专门讲解景区定制鞋设计理念。” 肖克落笔签下选址确认单,随即拨通颜落落电话,通知落川制造全员召开产能调整大会。 下午三点落川加工厂会议室,全体生产工人、车间管理汤大川、设计总监颜落落全部到场。墙面张贴新旧产能对比表,两条通用休闲鞋生产线标注 “永久封存,设备入库保管”,两条定制精工流水线标注 “扩产改造,新增五名精工缝纫工”,原材料采购清单剔除低价回收橡胶、化纤面料,全部更换国标防水牛皮、环保耐磨鞋底。 台下工人一阵窃窃私语,不少老工人常年做低价散货,担心缩减通用产能会减少订单、缩减工时薪资,人心浮动。汤大川率先起身安抚众人:“大家不用慌,通用散货利润薄,回款拖沓,时常出现客户拖欠工资款;现在我们独家承接云市十一家古镇、文旅景区全年工装、纪念鞋订单,全年固定订单十二万双,按月均衡分配生产,工时稳定,单件加工工价提升两成,每月到手工资比做散货更高,不会降薪,只会增收。” 颜落落紧随其后铺开新款设计图纸,云舒景区四季工装鞋、云瑾婚嫁刺绣婚鞋、儿童文旅纪念童鞋三大系列整齐排列,图纸标注每款鞋适配场景、采购方单位,盖着文旅集团采购公章的供货合同复印件平铺桌面:“今后工厂只做三类定制鞋,不再承接任何散户、批发市场散单,不用熬夜赶低价急单,生产标准统一规范,质检流程简化,次品率大幅下降,返工工作量减半,大家做工更省心。” 肖克起身补充政策,敲定工人安抚方案:封存两条通用生产线不裁员,原班组工人分流至精工流水线,熟练工上调计件单价;闲置设备统一清洁入库,租赁小型仓库存放,若未来文旅市场扩容再重启,现阶段全力聚焦细分赛道,杜绝再卷入尹众鸣、赵德海主导的低价流通内卷。会议结束后,车间工人疑虑尽数消散,全员配合流水线改造、物料清库。 连续三日,汤大川带领班组拆卸通用生产线设备、转移入库,颜落重新对接牛皮、橡胶原材料供应商,终止三家低价劣质材料长期合作,签约两家莞城正规头层皮工厂,所有原料附带质检合格报告,匹配文旅工装劳保安全硬性标准,规避上次众恒仿品质量危机重演。 丁丽丽同步推进新店装修,全程盯施工队简装,墙面只刷米白色乳胶漆,货架选用二手实木展柜大幅压缩成本,门头暂时悬挂简易喷绘招牌,约定七月商标转让完成、拿到全新注册证后,再更换定制亚克力发光门头。装修间隙她抽出时间跑各大古镇,对接景区销售专柜补货,梳理全年供货排产计划表,同步和杨志伟的云克安保敲定联动方案:安保队员全套工装鞋由落川独家供应,景区游客购买婚鞋、纪念鞋可凭安保执勤凭证享受专属折扣,双向引流。 商标转让代理机构通知肖克,商标转让申请已提交国家商标局,进入一个月实质审查周期,但代理出具转让公证文书,公证后肖克名下云克贸易合法拥有商标使用权与待转让完整所有权,法律层面杜绝张白鸽单方面收回品牌的隐患。收到公证文件当日,肖克转账四万商标定金至张白鸽账户,第一阶段履约完成,悬心半载的商标难题迈出关键一步。 三方会谈 定金转账办妥次日,陈会长牵头,云市老孔茶楼牡丹厅三方和解会谈准时开展,肖克、丁丽丽夫妻二人赴约,赵德海、尹众鸣到场,张白鸽远程委托李长江为列席调解。茶桌中央摆放肖克带去的水犀砚,作为和解赔礼,气氛紧绷。 赵德海年近六十,一身中式唐装,手指不停盘核桃,开场率先发难:“肖老板年纪轻轻,目中无人,去年商会文旅物资联盟邀约拒不参会,当众说做鞋不靠关系只靠质量,等于打我们商会一众老脸,我才授意尹众鸣成立众恒鞋业低价制衡,匿名举报也是施压手段,本意只是教你懂行业规矩,没想逼到鱼死网破。” 肖克没有争执,取出全套文旅供货质检报告、景区安全投诉记录复印件平铺桌面:“赵副会长,我理解商会联盟抱团拿货降低成本的思路,但联盟指定供应商原料甲醛超标、鞋底不防滑,景区一旦出现游客、工作人员工伤,追责主体是文旅集团,我方不敢触碰安全红线,才拒绝加入捆绑采购。我从未贬低同行,只是不愿牺牲产品安全换取渠道便利,并非有意顶撞前辈。” 丁适时补充折中方案,给出共赢台阶:“我们落川制造愿意纳入商会优质供应商名录,不参与赵总指定劣质原料联盟,但可单独成立文旅鞋业细分分会,专门对接全市景区采购,商会会员厂家若有符合劳保安全标准的优质产品,可共享景区供货渠道,我们不独占订单,划分高中低端供货档位,各家凭质量公平接单,不再搞低价恶意竞争。” 尹众鸣见肖克主动释放合作空间,紧绷神色缓和下来,之前靠劣质仿品内卷亏损数十万,众恒鞋业停业整改至今,早已无力持续对抗,主动开口致歉:“之前复刻贵司鞋款、低价抢单、匿名举报都是受赵总指使,给肖总夫妻造成损失,我愿意当众承诺永不再次恶意对标落川产品,众恒后续转型民用居家鞋,避开文旅赛道,互不冲突。” 陈会长见双方各退一步,敲定商会和解书面协议,三条核心条款: 赵德海承诺不再动用商会资源打压云克贸易、落川制造,终止一切针对文旅供货渠道的阻挠手段; 尹众鸣旗下众恒鞋业永久退出景区劳保、定制鞋赛道,不得复刻云舒、云瑾系列外观,若再出现仿品,肖克可凭协议向市工商、文旅局举报追责; 云克贸易纳入鞋业商会优质会员,牵头成立文旅鞋业专项小组,开放部分中小景区供货配额给合规会员厂家,形成良性行业生态,杜绝低价厮杀。 三方签字按手印,水犀砚赠予赵德海作为和解信物,持续两个月的同行恶意竞争风波彻底落幕,肖克夫妇卸下外部最大商业阻碍,全身心投入门店运营、工厂转型两大核心工作。 五月末,第三家云克鞋店简装完工,正式试营业,五十余平二楼铺面客流稳步上涨,汉服店、景区采购商络绎不绝,差异化文旅鞋避开一楼低价内卷,日均零售营业额稳定一千二上下,无需再靠低价走量换取营收。落川工厂两条精工流水线改造完毕,首批古镇夏季工装鞋批量投产,质检合格率百分百,第一批三万双按期交付文旅集团,第一笔大额回款顺利到账,现金流再度回暖,为七月结清八万商标尾款打下基础。 文旅绑定 六月岭南入夏,云市连日高温,各大古镇迎来暑期游客高峰,文旅集团全年最大批量工装采购订单落地,共计八万双四季景区执勤鞋,全部交由落川制造分四批次交付,交货周期三个月。肖克、杨志伟达成深度绑定合作,云克安保及有关安保公司全市近三百名安保队员全年工装统一采购云舒系列,每季度批量更换,形成稳定内部刚需订单,叠加外部景区采购,工厂产能彻底饱和,无需再依靠零散批发维持运转。 清晨七点落川加工厂,汤大川统筹车间排产,按照景区地理位置划分批次,近郊古镇订单优先生产、快速配送,远郊景区分月均衡出货,避免集中交货造成车间拥堵。颜落落带领设计团队迭代二代云舒工装鞋,针对夏季高温改良透气牛皮内里,加厚足弓支撑鞋垫,解决长时间站岗脚底酸痛问题,新款样品送往各景区安保处试用,反馈全部达标,文旅集团直接追加两万双增补订单。 丁丽丽驻守第三家新店,同步统筹一店、二店、新店三家零售库存,拆分零售款、景区预付款两个独立记账台账,严格区分零售利润与工厂供货回款,避免资金混用。每日闭店后驱车前往加工厂核对出库单据,晚上和肖克坐在厂区小院梳理经营规划,夫妻二人分工清晰:肖克对外对接文旅、商会、商标代理等外部资源,丁对内管控门店财务、工厂物料库存、人员薪资,内外双线互不脱节。 一日傍晚杨志伟驱车抵达加工厂,带来文旅集团全新合作方案:全市八大古镇统一打造汉服文旅街区,需要长期合作婚鞋、古风配套鞋供应商,为期三年独家框架协议,年采购量四万双云瑾刺绣婚鞋。肖克当即召集颜落落连夜调整婚鞋款式,新增多款适配汉服唐制、明制刺绣鞋面,木棉花、珠江水纹本地元素强化云市地域特色,契合文旅文创定位。 颜落落连续三日通宵绘制新款图纸,搭配苏绣手工鞋面,成本小幅上涨,但文旅采购预算同步上浮,毛利率维持 28% 稳定区间。汤大川同步调整精工流水线刺绣工位,新增两名专业绣工,保障大批量刺绣鞋按期交货,车间工人计件工资随订单量持续上涨,六月整体人均薪资较做散货时期提升 18%,全厂人心稳定,无人员离职流失。 二、商标转让推进与家庭安抚 商标代理事务所传来进度,转让实质审查有序推进,代理律师告知肖克,只要无第三方商标异议,次年年初即可下发商标转让核准证明,2005 年商标转让审查周期普遍八至十二个月,现阶段公证转让文书具备完整法律效力,门店、工厂可全部规范标注「云克」自有商标标识,无需再加授权小字。丁丽丽趁新店试营业稳定,安排广告公司设计全新门头、产品包装盒方案,约定七月结清尾款后批量制作更换,彻底抹去白鸽集团授权痕迹,打造自有独立品牌形象。 抽空肖克回云溪老家探望母亲,距离父亲离世已近一年,老屋安静平和,母亲身体康健,平日由大伯、嫂子照料,无需过多操心。坐在父亲生前留下的旧书桌前,翻开那本写满 “和” 字处世笔记,肖克一字一句重读当年父子对话:利和、家和、心和。如今自己放下灰色生意过往,踏踏实实做正规实业,商标即将完全握在手中,工厂专攻细分赛道避开恶性厮杀,三家门店稳步经营,总算不负父亲临终嘱托。 母亲看出儿子连日奔波的疲惫,炖好土鸡汤水,席间轻声叮嘱:做生意别太争强,与人留余地,当年你父亲下海,从不和同行撕破脸,才有一众老友帮扶。肖克点头,把和赵德海、尹众鸣和解的事告知母亲,老人宽慰点头,叮嘱夫妻二人互相扶持,不要为钱财心生隔阂。在家留宿一晚,次日一早返回云市,带回父亲所有经营笔记存放办公室,时刻警醒自己守住本心,不重蹈当年为钱铤而走险的覆辙。 返程途中路过当年治疗白血病、结识白姐、卷入灰色药品生意的市中心医院,肖克刻意绕路避开,那段为救父亲游走灰色地带的记忆依旧刺心,如今实业步入正轨,品牌自主、渠道合规,再也不用受人要挟拿捏,心底多年郁结消解大半。他暗下决心,往后所有生意只走官方正规招标、书面合同渠道,彻底隔绝任何灰色产业往来。 六月下旬,落川制造第一批两万双夏季景区工装鞋全数交付文旅集团,验收一次性通过,质检零次品,三十天账期到期后八十余万回款全额到账,公司现金流充足,七月八日可顺利结清剩余八万商标转让尾款,12 万转让资金全部履约完成。丁丽丽同步核算三家门店月度营收,新店试营业满一月净利润一万三,老店、二店稳定月入两万上下,零售板块持续造血,完美支撑工厂原材料预付、商标支出各类大额开销,两条业务线互相兜底,抗风险能力大幅提升。 晚间夫妻二人坐在新店二楼窗边,望着楼下市场往来游客,丁丽丽轻轻靠在肖克肩头:“当初忍痛压缩开店预算买断商标,现在看来是最正确的选择,若是品牌一直依附别人,文旅三年长单我们都不敢放心投入扩产。” 肖克握住妻子微凉的手,望向远处落川加工厂彻夜明亮的车间灯光:“多亏你稳住零售营收兜底,工厂才能安心砍掉散货专攻文旅,再过一个月商标彻底结清,我们才算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根基,不用再寄人篱下。” 品牌新生 七月八日,肖克按转让协议第二期约定,网银转账八万尾款至张白鸽私人账户,十二万商标转让资金全部履约完毕。转账截图传真至商标代理机构,同步提交尾款履约凭证归档,代理更新转让公证补充材料,全套商标权属文件完整留存云克贸易财务档案柜,白纸黑字证明「云克」商标完整所有权、使用权、衍生商标申请权全部归属肖克夫妻名下云克贸易有限公司,与张白鸽再无品牌捆绑约束,仅剩三年文旅鞋优先供货的单向合作承诺。 当日下午肖克独自前往星城白鸽会所完成最终交割,张白鸽取出原版商标注册证原件,当面移交肖克保管,二人签署《对赌协议解除确认书》,2004 年那份附带双倍赔付、品牌授权限制的旧协议正式作废,一式两份当场撕毁,彻底斩断当年牵制肖克的枷锁。 “一年时间,你从被动依附资源的棋子,变成手握自主品牌、稳定细分渠道的实业老板,我当初的投资不算亏。” 张白鸽泡起陈年普洱,神色淡然,“三年文旅优先供货的约定只是一层薄合作,不干涉你的定价、设计、生产,想终止合作只需提前半年书面告知,没有任何违约金条款,我不会再用任何条件束缚你。” 肖克郑重收好商标注册原件、解除协议文件,内心积压一年的沉重枷锁彻底落地,起身鞠躬致谢:“无论如何,当年 20 万救急之恩我始终记在心里,三年之内白鸽集团所有文旅配套鞋类采购,我方一定拿出最优品质与合理报价,绝不敷衍履约。” 二人简单闲谈半小时,张白鸽提及旗下医药、会所灰色产业逐步收缩,2005 年全国打黑除恶力度加大,早年游走灰色边缘的生意风险剧增,打算逐步剥离,转型正规文旅地产投资,往后不会再涉足当年白姐胞苷药品、输送客源的灰色交易,和肖克这类正规实业减少牵扯,避免互相牵连。这番话让肖克愈发庆幸自己早早抽身,专注鞋业正规赛道,远离高危灰色圈层。 辞别会所,肖克揣着商标原件踏上回云市的列车,怀里薄薄一本注册证,承载着夫妻二人近两载所有心血。回到云市第一时间和丁丽丽将证件锁入办公室防火保险柜,二人相视一笑,长久悬着的心彻底放下,当即敲定全新品牌视觉升级计划,门头、产品包装盒、吊牌、门店宣传物料全部重新设计,彻底删除任何 “授权合作” 相关字样,打造纯自有云克品牌形象。 七月盛夏,文旅暑期客流爆发,文旅集团追加三万双短期应急工装订单,落川精工流水线满负荷运转,汤大川调整两班倒生产制度,早八晚八两班轮换,避开正午高温,车间加装大功率降温风扇,保障工人生产环境舒适,高温补贴按月发放,全员无抱怨赶制加急订单。颜落落同步完成云瑾婚嫁新款全套图纸,对接苏绣工坊批量定制鞋面刺绣,汉服街区婚鞋订单提前锁定全年四万双产能,工厂全年排产表全部填满,彻底告别无单可做、靠低价散货凑产量的窘迫时期。 丁丽丽统筹三家门店同步更新品牌物料,全新亚克力门头分批安装,新店率先更换,一店、二店利用夜间闭店时段施工,不影响日间零售营业。调整三家门店产品分层:老店主打平价日常休闲鞋(少量保留,仅维持老客,不再大批量进货),二店主推云舒景区纪念鞋,新店核心经营云瑾刺绣婚鞋,三店差异化定位互不内耗,覆盖普通居民、景区游客、汉服新人三类客群,零售结构清晰,不再杂乱铺货分散精力。 门店员工经过两个月系统培训,全部熟知文旅鞋设计背景、景区适配功能,面对游客咨询能完整讲解面料、防滑工艺、本地文创设计元素,复购率持续上涨,不少古镇游客买完纪念鞋后,介绍亲友到三家分店选购,口碑自发传播。丁丽丽每月十五日固定召开三店店员例会,统一服务标准、库存调配方案,建立跨店调货快速通道,任意门店缺货可两小时内从另外两家调拨,不流失客户订单。 中旬杨志伟带来重磅利好:云市全域文旅三年总框架采购合同正式签署,全年劳保鞋、文创鞋采购总额两百六十万,独家合作方定为落川制造,白纸黑字盖文旅集团公章,合同约定每年两次集中批量下单,月度稳定结算,不存在拖欠货款风险,这份长期合约彻底锁死工厂未来三年基础产能,无需再担忧同行低价抢夺核心渠道。 肖克组织全厂、门店核心管理层召开半年总结会,梳理四月买断商标、五月裁撤散货生产线、六月绑定文旅渠道、七月结清转让款四大关键节点,定下下半年核心目标:1. 完成全部品牌升级,注册云舒、云瑾两大系列子商标,构建商标保护壁垒,杜绝赵德海这类同行仿冒外观;2. 持续压缩普通休闲鞋零售占比,三店零售 70 营收来自文旅定制鞋;3. 落制造不新增通用生产线,深耕文旅工装、婚嫁鞋两大细分赛道,适度开发儿童文旅纪念童鞋补充增量;4. 维系鞋业商会良性合作,开放少量低端景区供货配额给合规会员厂家,避免行业再度恶性内卷。 会议尾声,肖克拿出父亲那本 “和” 字笔记分享给所有人:做生意先求人和,再求利和,守住产品底线,不搞低价内耗,不靠灰色捷径,踏踏实实走正规长路,才能长久安稳。在场颜落落、汤大川、杨志伟、三店店员、车间工人尽数点头,全员统一经营思路,上下一心聚焦文旅细分赛道。 七月末,全新云克品牌门头全部安装完毕,三家门店焕然一新,包装盒、吊牌同步更换,商标注册证复印件张贴每家门店收银台,向客户明示自有品牌资质,不少游客看到正规品牌资质,更愿意买单,单店日均营业额环比上涨两成,品牌升级带来直观营收增长。 子标布局 结清主商标转让款后,肖克立刻联系商标代理机构,提交「云舒」「云瑾」两类文字图形组合商标注册申请,分别对应景区工装系列、汉服婚嫁系列,按照 2005 年商品分类,第 25 类鞋靴核心类别同步申报防护鞋、绣花鞋细分小项,同时注册 35 类广告零售商标,覆盖三家门店零售经营类目,构建主标 + 系列子标的完整商标防护体系,从法律层面彻底堵死尹众鸣这类同行复刻仿品的空间。 代理告知注册周期依旧九至十二个月,初审公告无异议即可下发注册证,现阶段先在所有产品、门店标注 “商标申请中” 标识,留存申请受理通知书,一旦再有厂家仿冒两款系列外观,可凭受理通知书向市市场监管局投诉查处,行政部门可先行扣押侵权货品,无需等待注册证下发。肖克将两份商标受理通知书复印分发工厂、三家门店,要求所有产品外包装印刷申请编号,警示同行禁止仿冒复刻。 落川制造车间同步在鞋内里印制云舒、云瑾专属隐形标识,只有拆解内衬才能看见专属压印纹路,即便外观被抄袭,质检、工商核查时可凭内部标识区分正品与仿品,双重防伪机制落地,彻底解决此前众恒鞋业 1:1 复刻外观的痛点。颜落落牵头设计隐形压印模具,汤安排车间每批次生产统一压印,增加少量工序但几乎不提升生产成本,防伪门槛大幅抬高。 丁丽丽针对三店零售推出会员体系,凡是购买云舒、云瑾系列产品登记会员,累计消费满额赠送小型云市文创鞋摆件,绑定游客长期复购;联合各大汉服古镇门店推出联名活动,汉服租赁搭配婚鞋套餐,互相导流,零售渠道和文旅渠道双向协同,八月三家门店零售总净利润突破四万,创下开店以来月度新高。 八月中旬,鞋业商会文旅专项小组正式成立,肖克受陈会长邀约担任小组牵头人,召集五家合规小型鞋厂开会,划分景区供货档位:落川制造承接全市核心八大古镇大额全年固定订单,其余四家合规厂家分配偏远小型乡镇古镇零散小额订单,各家按照统一文旅劳保安全标准生产,商会统一质检,禁止任何一家降低原料成本低价抢单,若出现仿品、劣质货品,商会永久剔除文旅供货名录,取消所有渠道配额。 会上赵德海到场参会,态度较四月和解会谈收敛许多,主动表态旗下瑞丰鞋业不再触碰景区工装赛道,专心做民用居家鞋,和落川细分市场错位竞争,互不干扰;尹众鸣众恒鞋业彻底关停生产线,转型鞋材零售,不再制鞋,此前仿品风波彻底画上**,行业内耗全面平息。 肖克拿出落川工厂全套质检标准、原材料供应商名录共享给小组会员厂家,只要符合国标劳保要求,均可对接文旅小型订单,不垄断渠道,兑现和解时的承诺,践行父亲 “利和” 经营理念,分利给同行,避免一家独大引发集体敌视。参会厂家纷纷感念肖克大度,行业氛围从之前互相打压变为互助共生,商会陈会长对此大加赞许,后续文旅新增采购名额优先分配专项小组会员。 会后陈会长单独留下肖克,透露明年春季有省级文旅文创展会,推荐云克贸易代表云市鞋业参展,展示云舒、云瑾特色定制鞋,对接全省古镇采购资源,向外拓展外地文旅订单,跳出本地同行竞争局限,开辟省外增量市场。肖克记下展会时间,回去和颜落落敲定参展样品设计,准备打造省外拓展样板产品。 八月下旬,落川制造交付第二批四万套景区夏季工装鞋,文旅集团验收一次性满分,追加秋季加厚工装订单三万双,车间排产持续饱和。汤大川统计上半年工厂收支,裁撤散货生产线后,虽然总产量下降 37%,但净利润反而上涨 52%,剔除低价散货亏损订单,现金流干净稳定,无需垫资海量原材料,库存积压大幅减少,厂房仓储压力缓解大半,不用囤积杂款鞋占用仓库空间。 晚间夫妻二人核对全年收支账本,从年初背负商标枷锁、同行恶意打压、工厂杂单内卷,到八月自有双系列子标申报、文旅长期合约落地、商会良性合作、三店零售稳定,半年时间完成全方位转型,所有风险隐患尽数清除,前路只剩稳步扩张正规文旅赛道,再也不用回头触碰当年灰色生意的泥潭。丁丽丽轻轻靠在肖克肩头,感慨熬过最难的半年,往后每一步都是踏实光明的正规实业道路。 省外契机 九月岭南入秋,气温逐步走低,文旅集团三万双加绒景区秋冬工装订单下达落川制造,鞋面更换加厚头层牛皮,内里加羊毛透气内衬,鞋底升级双层防滑纹路,适配秋冬雨天山路湿滑环境。颜落落重新调整全套产品工艺图纸,原材料全部提前十五天预付锁定库存,避免秋冬皮料涨价增加成本,汤大川重新排布车间流水线,加绒工序单独划分工位,防止和夏季款混料出现质检瑕疵。 车间两班倒生产节奏平稳,高温补贴更换为秋冬保暖劳保用品,工人工装、热水、保温餐食全部配齐,车间管理每月收集工人诉求,薪资按时足额发放从不拖欠,整个九月无工人离职、劳资矛盾。车间月度次品率控制在 0.3% 以内,远低于行业平均水平,文旅集团质检专员每月随机抽检,从未出现不合格货品,长期合作信任持续加深。 三家门店同步上新秋冬云舒加绒纪念鞋、加厚云瑾婚鞋,丁推出秋冬文旅出行套装,鞋子搭配防水鞋袋,精准匹配秋季古镇游客登山、徒步需求,零售客流相较暑期仅小幅回落,净利润依旧维持三万五以上稳定区间,淡季抗风险能力远超此前杂款铺货模式。她安排店员整理上半年会员消费数据,统计云市周边古镇游客偏好,针对性调整秋冬款配色、刺绣纹样,贴合本地游客审美,库存周转速度加快,无积压滞销货品。 杨志伟的云克安保秋季全员工装统一更换落川加绒云舒鞋,三百余套内部订单快速交付,作为稳定内部刚需,补足零售淡季度营收缺口;同时带来展会完整资料,明年三月省级文旅文创展会报名通道开启,需要提前准备样品、企业资质、文旅合作合同参展,省外各地市古镇采购商齐聚现场,是拓展外地渠道关键契机。肖克当即安排颜落落筹备三款主打参展样品:四季通用景区工装、高端刺绣婚嫁鞋、儿童文旅纪念鞋,提前半年打磨工艺,打造对外展示标杆产品。 半年复盘,前路规划 九月底,刚好距离肖克星城谈判买断商标、裁撤散货生产线满整整六个月,夫妻二人联合颜落落、汤大川、杨志伟、梁叔、门店店长召开半年完整复盘大会,逐条梳理六个月所有得失: 资产核心:4 月支付 4 万定金、7 月结清 8 万尾款,12 万全款买断「云克」主商标,解除 20 万对赌枷锁,9 月提交云舒、云瑾子商标注册,构建完整品牌法律防护,彻底摆脱品牌授权依附; 零售板块:放弃高价一楼旺铺,低成本开设第三家差异化文旅鞋门店,三店分层运营,摒弃低价散货零售,文旅系列贡献七成营收,月度净利润稳定三万五至四万区间,无库存积压; 工厂转型:永久封存两条通用散货生产线,专攻文旅工装、婚嫁定制两大细分赛道,总产量缩减 37%,净利润上涨 52%,彻底脱离低价内卷,绑定全市三年 260 万文旅长期供货合约; 行业矛盾:四月商会三方和解,化解赵德海、尹众鸣恶意仿品、低价打压危机,牵头成立文旅鞋业专项小组,同业资源共享,形成良性共生行业环境; 风险剥离:彻底隔绝早年灰色药品、会所相关圈层,全部生意依托政府招标、正规书面合同,无灰色交易、人身要挟隐患,一家人安稳踏实; 短板不足:暂无省外客户渠道,仅局限云市本地,明年省级展会是突破关键;儿童文旅鞋款式偏少,可扩充系列丰富增量。 复盘结束后定下下半年至次年全年规划: 第一,持续深耕云市本地文旅渠道,续签三年框架协议,同步开发多款儿童纪念鞋完善产品线; 第二,筹备三月省级文创展会,打磨高端参展样品,对接外地古镇采购商,拓展省外供货订单; 第三,等待云舒、云瑾子商标下证后,申请包装、门头全品类知识产权保护,同步设计品牌标准化门店形象,未来可开放加盟; 第四,落川制造不重启通用散货生产线,坚守细分赛道,仅根据省外订单小幅扩充精工工位,不盲目大规模扩产,严控现金流安全; 第五,维系鞋业商会良性合作,持续输出合规供货渠道给同行,维持稳定行业生态,杜绝再次出现低价恶意竞争。 散会后,肖克独自走到厂区空地,抬头看向秋日澄澈天空,想起一年前父亲离世、身负巨债、被灰色生意要挟、品牌攥在他人手里四面楚歌的绝境,再看如今自有品牌、稳定正规渠道、同心协力团队、安稳家庭,心底百感交集。父亲留下的 “和” 字处世之道,利和、家和、心和,自己终于一步步落地践行,不靠歪门邪道,仅凭踏实实业走出一条安稳前路。 丁丽丽走到身旁,轻轻挽住他的手臂,望向灯火通明的精工车间:“这半年太难,总算熬出头,往后不用再担惊受怕,踏踏实实做我们的云克,踏踏实实守着工厂、三家小店,安稳过日子。” 肖克转头看向妻子,眼底满是温柔,握紧她的手:“有你在,才有今日所有安稳,明年展会打开省外渠道,我们的路会走得更宽,不负父亲,不负彼此。” 晚风掠过厂区桂花树,细碎花香漫开,车间缝纫机哒哒有序声响持续传来,这份喧闹的背后,是一份有底气的安心。 谋局批发 2005 年十月的岭南,秋老虎还赖在城市上空不肯走。下午三点的南潮市场,铁皮顶棚被太阳晒得发烫,热气顺着鞋架的缝隙往下沉,混着皮革、胶水和汗水的味道,裹在每一个往来拿货的批发商身上。 肖克站在第二家门店的二楼窗边,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落在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里。刚结束的九月复盘会的余温还没散,原本以为踩稳了文旅赛道、结清了商标款,能喘上半口气,可接连七天,有六拨人找上门来 —— 都是周边地市的鞋店老板,有的是游客买了云舒景区鞋回去觉得款式好,循着吊牌上的厂家地址找过来;有的是做县城鞋类批发的生意人,从同行嘴里听说云克的鞋质量稳、款式新,特意绕路过来问能不能批量拿货。 这些零散的批发需求,之前一直是吴群顺带对接的。没有统一的报价体系,没有专门的样品陈列,人家要货得临时从三家门店调库存,数量多了还得等工厂赶单,既耽误时间,又显得不正规。上周有个来自贺州的批发商,等了两天没看到完整的样品册,摇着头走了,说 “连个批发档口都没有,谁敢跟你长期合作”。 这句话像根细针,轻轻扎在肖克心上。 “想什么呢?茶都凉了。” 丁丽丽端着两杯凉茶走过来,玻璃杯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她刚核对完八月的零售台账,鬓角的碎发被汗湿了,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这段时间她瘦了些,下巴尖了一圈,可眼睛依旧亮得很,翻账本时指尖飞快,一笔账都不会错。 肖克接过茶杯,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思绪稍稍回笼:“在想批发的事。这个月找上门的散批客户比上个月多了三倍,再这么零打碎敲地接,既做不大,又得罪人。” 丁丽丽在他对面坐下,翻开随身的小本子,笔尖停在 “产能” 两个字上:“我算过,落川现在两条精工线,文旅订单占了七成产能,剩下三成供三家零售店刚好。如果开批发业务,产能首先就跟不上。而且批发要压货、要账期,咱们刚结清商标款,现金流刚缓过来,再铺一个档口,会不会太紧?” 她的顾虑很实在。十二万商标转让款掏出去,公司账面能动用的流动资金只剩十八万,工厂秋季原材料预付要六万,三家门店备货要四万,剩下八万撑着日常运营和人员工资,本来就不宽裕。再开批发档口,租金、装修、铺货、人工,哪一样都要真金白银砸进去。 肖克没说话,伸手拿过桌上的笔,在白纸上画了四个方框,依次写下 “工厂”“批发”“零售”“文旅”。 “你看,” 他笔尖点在最左边的 “工厂” 上,“现在咱们的工厂是源头,但是只供文旅和自己的零售店,相当于一条腿走路。文旅订单是稳,可三年合约到期了呢?政策变了呢?单一渠道永远有风险。” 笔尖移到 “批发” 两个字上:“批发是中间的枢纽。往上,能消化工厂产能,摊薄生产成本,订单量越大,原材料采购价越低;往下,能辐射周边省市的鞋店、商贩,把云克的牌子铺出去,不用只守着云市这一亩三分地。零售做终端口碑,文旅做标杆背书,批发走量赚利润,工厂做产能兜底,四条线拧成一股绳,这才叫产销一体化。”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可每一句话都落在实处。丁丽丽盯着纸上的四个方框,眉头渐渐舒展。她不是没想过批发的好处,只是被资金和产能的难题绊住了脚,可肖克这么一梳理,整条链路瞬间通了。 “产能的事,” 肖克接着说,“现在的厂房合同明年三月就到期,本来就要搬。趁这次搬厂,直接扩两条精工线,产能提上来,刚好供批发。档口不用搞太大,先在南潮市场批发区拿一个,铺货先少而精,主打云舒、云瑾两个系列,流通款暂时不碰,先靠差异化打市场。” 丁丽丽指尖在账本上轻轻敲了两下,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南潮市场批发区的档口,月租大概四千五,押金两个月,简装加样品陈列一万五,首批铺货五万,加起来八万出头。账面资金虽紧,但咬咬牙能撑住,只要批发渠道跑起来,回款速度比文旅快,现金流很快就能转活。 “可以做。” 她抬起头,眼神笃定,“但得先定负责人。批发和零售不一样,对接的都是老油条批发商,要懂产品、会谈价、心还得细,不能乱了价格体系。”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说出了一个名字:“吴群。” 吴群是丁丽丽的表妹,也是云克最早的员工。从鸿羽老店的营业员做起,到后来管两家店的总负责人,做事滴水不漏。老顾客的鞋码、喜好她都记在心里,批发商来询价,她能三言两语摸透对方的拿货量和心理价位,既不把人吓跑,又守住了价格底线。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有股韧劲,遇到难啃的客户不怵,遇到麻烦事不慌,是挑大梁的料子。 “就是委屈她了,” 丁丽丽轻轻叹了口气,“老店她管了快一年,顺手得很,现在让她从零开始做批发,等于从头再来,压力不小。” 肖克摇摇头:“她的能力不止于管零售店。批发做起来,盘子更大,能发挥的空间也更大。她是聪明人,能想明白。” 当天傍晚,吴群盘完老店的库存,正准备锁门下班,就被丁丽丽叫到了老店后面的小办公室。 办公室很小,只有一张旧办公桌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库存明细表,边角都卷了边。吴群刚点完最后一双鞋的数量,手上还沾着点鞋盒上的灰尘,她随手在牛仔裤上蹭了蹭,笑着问:“姐,姐夫,找我啥事?是不是库存数对不上?” 灯光落在她脸上,这姑娘才二十二岁,可眉眼间的沉稳远超同龄人。常年站店让她练出了一双快脚和一张利嘴,既能笑着跟砍价的顾客磨半小时,也能冷着脸把混水摸鱼的拿货商怼回去。 丁丽丽拉过一把椅子让她坐,给她倒了杯温水,斟酌着开口:“阿群,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公司打算在南潮市场开个批发档口,我和你姐夫商量了一下,想让你过去当负责人。” “我?” 吴群手里的杯子猛地晃了一下,热水溅出来一点落在手背上,她都没察觉。眼睛睁得圆圆的,笔尖悬在刚掏出来的记事本上,半天没落下去。 她不是没幻想过管更大的摊子,可真听到任命,第一反应不是惊喜,是慌。管三家零售店,都是熟客、熟流程、熟产品,闭着眼都能转起来。可批发是完全陌生的领域,要对接全国各地的批发商,要管铺货、管账期、管价格体系,万一搞砸了,对不起表姐和姐夫的信任。 “我能行吗?” 她小声问,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笔记本的边角,“我以前没接触过批发,怕做不好,耽误公司的事。” 肖克看着她紧张的样子,笑了笑:“没人天生就会。你管老店的时候,也是从营业员一步步做起来的。我和你姐信你,不是信你有批发经验,是信你做事的稳劲。档口刚起步,不用急着冲业绩,先把架子搭起来,把规矩立好,慢慢来。” 丁丽丽也握住她的手,温声说:“有什么拿不准的,随时来找我们。价格体系、铺货清单,我们一起定。你姐夫说了,批发是公司接下来的重点,你这个负责人,就是独当一面的大将了。” 吴群的心跳得很快,耳边嗡嗡的。她抬起头,看见表姐眼里的信任,看见姐夫脸上的笃定,那点慌乱慢慢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发烫的干劲。她咬了咬下唇,用力点头,笔尖 “唰” 地在本子上写下 “批发部” 三个字,力透纸背。 “好,我干。”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坚定,“姐,姐夫,你们放心,我一定把批发档口做起来,绝不拖后腿。” 敲定了批发负责人,接下来就是零售的接管。 第二天下午,三家门店的营业员都聚到了新店二楼的小会议室。长条桌坐得满满当当,林晓坐在最边上,手里转着笔,还在琢磨下周的会员活动方案。她是市场营销专业毕业的,来公司快一年了,从新店的营业员做到店长,脑子活、嘴甜,最会搞活动、抓顾客心理。 肖克站在桌前,先讲了公司接下来的发展规划,然后话锋一转:“从本月起,吴群调任批发部负责人,三家零售店的整体运营,由林晓接任总店长,周文静担任零售总助,协助管理库存、数据和日常事务。” 话音落下,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一秒。 林晓手里的笔 “啪嗒” 掉在了桌上。 她猛地抬起头,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眼睛瞪得溜圆,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都有点飘:“肖总,我?我管三家店?” 她才二十三岁,毕业刚一年,虽然管着一家店,可底下都是平级的同事,突然要管三家店、管七八个人,其中老店还有梁叔,资历比她老得多。她心里瞬间打鼓她们能服我吗?我能管好吗? 周文静坐在她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递过来一个鼓励的眼神。 肖克看着她紧张的样子,语气平和:“林晓,你是学市场营销的,这一年新店的活动做得都不错,会员体系也是你搭起来的。零售终端需要新鲜想法,需要懂运营的人来管。你有这个能力。” 丁丽丽接着补充:“文静心细,管库存、核数据是把好手,你们俩一个管运营、一个管后勤,刚好互补。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随时找我们。” 林晓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手心。她看着桌对面吴群笑着朝她点头,看着周文静眼里的支持,心里那点慌慢慢变成了跃跃欲试的劲。她站起身,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站得笔直,声音还有点发颤,却异常清晰: “谢谢肖总、丁总信任。我一定好好干,把三家店的零售做上去。” 散会后,人都走光了,林晓还坐在椅子上,盯着笔记本上 “零售总店长” 几个字发呆。周文静走过来,把整理好的三家店库存报表放在她面前,轻声说:“林姐,这是最新的库存数据,你先看着,有不懂的我帮你。” 林晓抬头看着她,心里一暖,咧嘴笑了:“文静,多亏有你。不然我真怕自己扛不下来。” 周文静也笑了,眉眼弯弯的,像初秋的月牙。 窗外的太阳渐渐西斜,金色的光透过窗户洒在办公桌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肖克站在走廊里,看着楼下市场里熙熙攘攘的人流,指尖的烟终于点燃了。淡青色的烟雾缓缓升起,他心里的棋局也渐渐落定。 批发、零售、工厂、文旅,四块版图已经有了雏形。接下来,就是找档口、扩产能、搬新厂,一件一件落地。他知道接下来的半年会很忙,会有很多坎,可脚下的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丁丽丽走过来,靠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楼下的人流。 “都安排好了?” “嗯。” 肖克点点头,弹了弹烟灰,“吴群跑批发,林晓管零售,落落抓设计,大川盯生产,志伟对接安保和文旅,梁叔管仓库物流。架子搭起来了,接下来就是往前冲了。” 丁丽丽轻轻 “嗯” 了一声,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晚风从市场尽头吹过来,带着一丝难得的凉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可心里都揣着同一份笃定。 铺址择选 吴群的动作比预想中还要快。 任命下来的第二天,她就把老店的工作交接给了周文静,自己揣着个小本子,一头扎进了南潮市场的批发区。 南潮市场是云市最大的鞋类集散地,分零售区和批发区两大块。零售区临街,人流量大,散客多;批发区靠里,连着货运站,全国各地的拉货卡车都停在后面,档口看着不起眼,可每家背后都牵着几十上百家下游鞋店。 吴群连着跑了三天,把批发区三十多家鞋类档口摸了个门清。哪家做运动杂牌、哪家做皮鞋、哪家主打中老年鞋、哪家是厂家直营,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备注:哪家租金多少、哪家拿货价区间、哪家客户主要是哪个省份的,字里行间全是干货。 可问题也跟着来了 —— 位置好的档口,早就被老牌鞋商占满了,根本没有空铺。位置偏的,在市场最里面,货车开不进去,拿货商懒得往里走,租了也等于白租。 第四天下午,吴群蹲在批发区的拐角处啃包子,正琢磨着要不要去隔壁鞋城看看,就听见旁边两个档口老板聊天。 “听说了吗?老周那家档口到期了,他儿子让他去深市帮忙,不打算续租了。” “就是靠货运站那家?位置倒是好,就是面积大,租金贵,一般人接不住。” “贵是贵,可位置摆在那啊,货车卸货直接到门口,拿货的进来第一家就是他,生意能差得了?我听说瑞丰的人已经去问过了。” 瑞丰鞋业。 吴群手里的包子顿了一下。 瑞丰是赵德海旗下的牌子,之前众恒鞋业恶意仿冒,就是赵德海在背后撑腰。虽然后来和解了,可对方本质上还是竞争对手。如果瑞丰拿下了那个档口,主打低价流通鞋,肯定会分流不少批发客户。 她立刻掏出手机给肖克打了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姐夫,市场里有个档口要空出来,靠货运站,位置特别好,但是瑞丰的人也盯上了。你要不要过来一趟?” 肖克当时正在工厂和汤大川核对秋季产能,接到电话立刻就赶了过来。南潮市场里人挤人,他穿过摩肩接踵的人流,在批发区中段找到了蹲在路边的吴群。 “就是前面第三家,‘周记鞋行’。” 吴群指着不远处一个卷闸门半拉着的档口,“房东是市场管理处的,老周是承租的,这个月月底到期。我刚问了旁边的老板,面积有六十平,比一般档口大一半,能隔出样品间和小仓库,刚好适合咱们做批发。” 肖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档口正对着货运站的出入口,拉货的小推车进进出出,人流量确实是整个批发区最好的一档。位置没话说,可租金肯定不便宜,而且瑞丰也在抢,怕是没那么容易拿下来。 “走,去市场管理处问问。” 两人转身往市场办公室走,刚拐过一个弯,就迎面撞上了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男人四十多岁,大肚腩,穿着花衬衫,手腕上戴着金表,正是瑞丰鞋业的采购经理,叫王彪。他身后跟着个助理,手里拎着公文包,一看就是刚从管理处出来的样子。 王彪也看见了肖克,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语气带着点挤兑:“哟,这不是肖总吗?怎么,文旅的大生意做腻了,也来挤我们这小批发的生意?” 他声音不小,周围几个拿货的商贩都看了过来。 吴群眉头一皱,刚想开口,被肖克轻轻拦住了。 肖克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市场又不是你家开的,瑞丰做得,云克就做不得?” “做得,怎么做不得。” 王彪皮笑肉不笑,“就是怕肖总做惯了文旅的高价单子,瞧不上我们这点薄利。再说了,好档口也得有实力拿,不是谁想抢就能抢到的。” 这话摆明了是说,这个档口他们瑞丰志在必得。 肖克没接他的话,只是淡淡点了点头:“那就各凭本事。” 说完,侧身带着吴群走了过去,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王彪看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小声嘟囔:“毛都没长齐,还想跟我抢档口,做梦。” 这边,吴群边走边有点气:“什么人啊,说话这么难听。姐夫,他不会真把档口抢走了吧?王彪跟市场管理处的人熟得很,听说经常请他们吃饭。” 肖克脚步没停,语气很稳:“急什么。他有人情,我们有筹码。” 市场管理处在三楼,办公室不大,主任姓刘,五十多岁,戴着副眼镜,正在看报表。看见肖克进来,抬了抬眼皮,语气不冷不热:“肖总?稀客啊,有事?” 显然王彪刚来过,他已经知道来意了。 肖克也不绕弯子,拉了把椅子坐下,直接开门见山:“刘主任,我听说周记的档口月底到期,我们云克贸易想租。租金方面,我们可以按市场最高价给。” 刘主任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肖总,不是我不帮忙。这个档口问的人多,瑞丰那边也有意向,人家可是老商户了,合作好几年了。按规矩,也得优先老商户吧?” 果然是这套说辞。 肖克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去:“刘主任,瑞丰是老商户没错,可他们做的是普通流通鞋,南潮市场一抓一大把。我们云克不一样,主打的是文旅定制鞋、国风婚鞋,是云市独一份的品类。我们租这个档口,不只是做批发生意,还是南潮市场的一个特色招牌。” 他指尖点了点文件:“这是我们和文旅集团的供货合同,全市十一家古镇的景区鞋都是我们供的。以后外地的景区采购商过来,要找文旅鞋,第一站就会来南潮市场,来我们档口。这相当于给市场引流,您说是不是?” 刘主任拿起文件翻了翻,眼神动了动。 他在市场干了十几年,太清楚 “特色” 两个字的分量了。南潮市场什么都好,就是品类太杂,全是通货,没有拿得出手的特色品类。如果云克的文旅鞋能进来,确实能打出差异化,吸引外地采购商,对市场的名气也有好处。 而且文旅集团的合同盖着红章,做不了假。有官方背书的商户,比普通鞋商靠谱得多。 他心里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可嘴上还是没松口:“话是这么说,可租金……” “租金我们可以年付,再加一个月押金。” 肖克立刻接话,“而且我们可以承诺,所有云克的批发订单,物流都走市场指定的货运站,给市场带物流营收。” 年付租金,还带物流流量。 刘主任彻底动心了。 一般档口都是季付或者半年付,年付的少之又少。而且货运站是市场的重要营收来源,商户走货量大,市场抽成就多。肖克这两个条件,刚好戳中了他的痛点。 他放下文件,脸上终于露出点笑容:“肖总果然是年轻人,有魄力。这样吧,我跟上面汇报一下,明天给你答复。档口是好档口,给有实力的商户,我们也放心。” “那就麻烦刘主任了。” 肖克起身握手,带着吴群离开了办公室。 下楼的时候,吴群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终于露出点笑:“姐夫,你太厉害了,我还以为真抢不过瑞丰呢。你怎么知道年付和物流能打动他?” “管理处要的不只是租金,是业绩、是市场名气。” 肖克边走边说,“瑞丰能给的,只是租金;我们能给的,是特色品类、官方背书和稳定物流单。换你是主任,你选哪个?” 吴群恍然大悟,低头在小本子上记了两笔。 第二天上午,刘主任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说档口同意租给云克,让下午过去签合同。 吴群听到消息,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当天下午,她就跟着丁丽丽去签了合同,拿到钥匙的那一刻,她站在空荡荡的档口里,摸着冰凉的卷闸门,心里又激动又沉甸甸的。 六十平的空间,比她预想的还要宽敞。前面可以做样品展示区,中间隔出办公区,后面还能隔个小仓库,放常用的备货。她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样品架怎么摆、价签怎么贴、不同品类怎么分区,连门口的广告牌设计都想好了大概。 接下来的半个月,吴群几乎泡在了档口里。 简装、装货架、做喷绘、摆样品,她事事亲力亲为。为了省装修钱,刷墙、擦货架都是她自己动手,每天忙到晚上十点多,手上磨出了两个水泡都没吭声。丁丽丽要给她派帮手,她都笑着拒绝了,说 “刚起步,能省一点是一点”。 样品陈列是重中之重。她和颜落落一起,把云舒、云瑾两个系列分区域摆放,景区鞋按春夏秋冬四季陈列,婚鞋按唐制、明制、中式婚礼分类,每双鞋都配了小卡片,写着设计理念和材质说明。她还特意做了一块大大的背景板,上面印着 “云克贸易?文旅鞋定点批发中心”,旁边贴着和各大景区的合作照片,一进门就能看见,气派又正规。 十月底,批发档口正式试营业。 开业当天,没有花篮,没有鞭炮,甚至没告诉多少人。可吴群印了几百张名片,挨个档口去发,给拿货的商贩递,连货运站的司机都塞了几张。第一天就来了十几拨人问价,有三个老板当场下了小批量试单。 晚上打烊盘点,吴群算着当天的订单,虽然总额才八千多,可她看着空荡荡的档口一点点被样品填满,看着订单本上写下的第一个客户名字,心里满是踏实。 肖克和丁丽丽过来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整理鞋盒,头发都乱了。 “姐夫,姐,你们来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睛亮闪闪的,“今天接了三单,都是周边县城的鞋店老板,说先拿点货试试,好卖再补。” “辛苦你了。” 丁丽丽看着她手上的水泡,有点心疼,“别什么都自己扛,招人慢慢做。” “没事,刚起步嘛。” 吴群笑了笑,“等生意稳定了再招人也不迟。对了姐夫,我想了个政策,拿货满五十双就包物流费,省内三天到货,你看行不行?” 肖克看着她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批发政策细则,有拿货阶梯价、有补货周期、有退换货规则,考虑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周全。他点点头,语气里带着赞许:“你定就行,批发这边你全权负责,大方向没问题就大胆做。” 吴群心里一热,用力点头。 档口外,货运站的灯光亮着,拉货的卡车进进出出,发动机的轰鸣声混着装卸工的吆喝声,是批发市场独有的烟火气。 吴群站在档口门口,看着来往的人流,攥紧了手里的订单本。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批发这条路还长,难打的仗还在后面。可她不怕,脚下有地,手里有货,心里有底,就没什么闯不过去的。 南潮市场的卡位战,云克赢了第一局。 接棒零售 吴群一头扎进批发档口的同时,林晓也正式接下了三家零售店的管理权。 上任第一天,她就失眠了。 凌晨两点,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三家店的事。老店的两个老员工,张姐和李姐,都是跟着云克从鸿羽时期过来的,资历比她老得多,平时就有点倚老卖老。以前吴群管的时候,她们就偶尔阳奉阴违,现在换成她这个二十三岁的小姑娘当总店长,能服众吗? 还有三家店的库存怎么调、活动怎么搞、服务怎么统一,一堆事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越想越清醒。 她干脆坐起来,打开台灯,拿出笔记本,一条一条写工作计划。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写,写了划,划了写,直到天快亮,才定下了上任后的 “三把火”。 第一把火:统一服务标准。 第二把火:升级会员体系。 第三把火:做一场三店联动的 “金秋文旅鞋节” 活动。 她知道,新官上任,光说没用,得拿出实打实的成绩,才能让人心服口服。 第二天早会,三家店的员工都聚在老店的堂子里。早上八点,还没什么客人,阳光透过玻璃门斜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映出灰尘浮动的光影。 林晓站在最前面,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今天叫大家过来,主要说三件事。从这个月开始,三家店统一服务标准、统一会员体系、统一活动节奏。” 她话音刚落,底下就传来一声轻哼。 是老店的张姐。她四十多岁,烫着卷发,抱着胳膊靠在货架上,语气慢悠悠的:“林店长,服务标准我们一直都有啊,吴店在的时候也没这么多规矩。卖鞋嘛,把鞋卖出去就行了,搞那么多虚的干嘛。” 李姐也跟着附和:“就是啊,我们都卖了好几年鞋了,还用教怎么接待客人?” 两人一唱一和,摆明了是给新店长下马威。 周围的店员都低着头,没人说话,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林晓的心跳瞬间快了半拍,手心也冒了汗。她攥紧了手里的笔记本,指甲都嵌进了肉里。她想发火,可又知道发火没用,反而显得自己没度量。 这时候,周文静站了出来。 她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走到林晓身边,轻声细语却字字清晰:“张姐、李姐,服务标准不是虚的。之前吴群姐在的时候,就提过要统一试鞋流程、售后话术,只是一直没来得及落地。林店长这次整理成了手册,大家照着做,能减少很多售后纠纷。而且服务做好了,回头客多,大家提成也多,不是好事吗?” 她话软,可道理硬。张姐张了张嘴,没说出反驳的话。 林晓心里一稳,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却带着力度:“张姐,服务标准不是给大家添麻烦的。我整理了十五条服务规范,从迎宾、试鞋到售后,每一条都对应着顾客的痛点。比如试鞋必须蹲下来帮顾客系鞋带,比如顾客买完鞋三天内必须回访,这些都是能提升复购率的。” 她翻开手册,逐条念了一遍,每一条都讲清楚为什么这么做、能带来什么好处。不是空喊口号,是真的站在销售和顾客的角度考虑。 张姐脸上的不屑慢慢收了起来。 “至于提成,” 林晓话锋一转,“从这个月起,三家店统一提成比例,月度销冠额外奖两百块。活动期间,提成翻倍。干得多,拿得多,公平公正。” 这句话一出,底下的店员瞬间精神了。 两百块的销冠奖,再加活动翻倍提成,对每个月工资才三千多的营业员来说,吸引力不小。连张姐都眼神动了动,没再唱反调。 第一把火,算是勉强烧起来了。 接下来的会员体系升级,林晓花了不少心思。 以前的会员就是简单记个手机号,买东西打九折,没什么存在感。林晓重新做了分级:普通会员、银卡会员、金卡会员,不同等级对应不同折扣、生日礼和专属活动。她还设计了积分制度,一块钱积一分,积分能换鞋油、鞋垫、定制鞋拔子这些小礼品,成本不高,却能拴住顾客。 周文静帮着整理三家店的老会员资料,熬了两个晚上,把近两千个会员的消费记录全部录入了电脑,按消费金额分好了等级。林晓又印了一批新的会员卡,金卡是烫金的,拿在手里很有质感。 万事俱备,就差一场活动检验效果了。 林晓策划的 “金秋文旅鞋节”,定在十一月第一个周末。三家店同步做活动:文旅鞋全场八八折,买鞋送定制鞋油,会员双倍积分,老带新双方都减二十块。她还特意申请了一笔预算,在市场门口拉了横幅,在三家店门口摆了展架,连附近的公交站牌都贴了小广告。 活动前一天晚上,林晓带着大家铺货、摆展架、贴价格签,忙到晚上十一点多。张姐和李姐本来想卡点下班,可看见林晓一个小姑娘踩着梯子挂横幅,周文静蹲在地上点数礼品,忙得满头大汗,也不好意思先走,留下来帮忙理货。 忙完的时候,张姐看着林晓额头上的汗,递了瓶水过去,语气缓和了不少:“林店长,歇会吧。你这丫头,看着柔柔弱弱的,干起活来还挺拼。” 林晓接过水,笑了笑:“张姐,第一次搞活动,怕搞砸了,让大家跟着受累了。” “说啥受累的,卖得多我们提成也多嘛。” 张姐摆摆手,语气里已经没了之前的抵触。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天公作美,阳光正好。 市场一开门,就有顾客冲着活动进来了。三家店人来人往,试鞋的、问价的、结账的,络绎不绝。林晓三家店来回跑,一会儿帮着接待顾客,一会儿去仓库调货,脚都磨起泡了也没停下。 周文静守在收银台后面,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地按,入账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张姐和李姐也卯着劲接待顾客,笑脸比平时多了不少,嘴里的话术也按着新的服务标准来,专业又热情。 第一天结束盘点的时候,三家店总营业额破了两万二,比平时周末翻了三倍还多。 当周文静报出数字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 张姐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两万二?我没听错吧?咱们老店以前最好的时候也就八千多一天啊!” “没错,三家店加起来,两万两千一百六十七块。” 周文静笑着点头,把账本递过去,“你们看,老店卖了七千八,新店九千三,三店五千多,都比平时高很多。” 店里瞬间炸开了锅。 营业员们七嘴八舌地算着自己的提成,眼睛都亮了。翻倍提成,再加上销冠奖,这个月工资能多拿好几百。 林晓站在旁边,看着大家兴奋的样子,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她悄悄松了口气,后背的衬衫都被汗浸湿了。 张姐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是真心实意的佩服:“林店长,还是你有办法。以前我们就知道守着店等客人,哪想到还能这么搞活动。以后我们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李姐也跟着点头:“对,跟着林店长干,有钱赚!” 周围的店员都跟着附和,眼里全是信服。 林晓看着她们,鼻子有点酸。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这个总店长,才算真正被大家认可了。 活动连着做了三天,总营业额突破五万,创下了云克零售的历史新高。活动结束后,会员数量涨了三百多,不少顾客都是老带新过来的,会员体系的效果开始显现。 趁热打铁,林晓又推出了 “每周会员日”,每周三会员专享八折,还免费擦鞋、保养。三家店的客流慢慢稳定下来,哪怕是工作日,也比以前热闹不少。 她还在周文静的协助下,建立了周例会制度。每周一早上开半小时会,每家店报上周的销量、库存、问题,大家一起想办法解决。以前各家店各干各的,库存不互通,经常出现这家断码、那家压货的情况,现在建立了跨店调货机制,两个小时就能调货到位,库存周转快了很多。 十一月中旬,丁丽丽过来查账,翻着三家店的营收报表,越看越满意。 “林晓,你这三把火烧得真不错。” 丁丽丽笑着说,“这个月三家店净利润能到四万二,比上个月涨了三成。你吴群姐的批发档口也慢慢起来了,你们俩真是各顶半边天。” 林晓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都是文静帮我,还有大家一起干的结果。” 她转头看向正在整理库存的周文静,眼里满是感激。如果不是周文静关键时刻站出来支持她,帮她理数据、做库存,她一个人根本撑不下来。 周文静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笑了笑,阳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又明亮。 傍晚下班,林晓和周文静一起走在市场门口的路上。晚风卷着路边糖炒栗子的香气飘过来,暖融融的。 “文静,这个月发了工资,我请你吃饭。” 林晓挽着她的胳膊,笑着说,“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 “不用啦,” 周文静摇摇头,“都是我该做的。而且跟着你,我也学到了很多。” 林晓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暖暖的。她以前总觉得自己年轻,管不好人,可现在她明白了,管理不是靠资历压人,是靠真心换真心,靠成绩服众人。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批发档口稳步起步,零售店蒸蒸日上。 云克的两条腿,都迈得越来越稳了。 产能瓶颈 前端销售越红火,后端工厂的压力就越大。 十一月初,文旅的秋季加绒订单、批发档口的首批补货、三家零售店的活动备货,三张订单同时砸到落川制造,汤大川头都大了。 青云里的老厂房,说是工厂,其实就是两个打通的农家院加旁边租的两栋民房,零零散散加起来也就六百多平。两条精工生产线挤在主院里,仓库在隔壁民房,样品间在另一间小屋,工人宿舍还得另外租。车间、仓库、办公区分得七零八落,运个料都得穿过半个巷子,效率低不说,管理也麻烦。 以前订单少的时候还能凑合,现在批发业务一开,订单量一下子涨了三成,产能立刻就顶到了天花板。 汤大川干脆把两班倒改成了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车间里缝纫机哒哒哒从早响到晚,灯整夜整夜地亮着。他自己也泡在厂里,白天盯生产,晚上值夜班,眼睛里的红血丝就没消过,胡子拉碴的,整个人瘦了一圈。 颜落落每天也泡在车间里,盯着质检。订单多了,工人赶货赶得急,次品率就容易往上飘。她每天拿着个小本子,蹲在流水线旁边,一双一双地查,发现问题立刻让工人返工,一点情面都不讲。 矛盾爆发在十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 那天,文旅的质检专员过来抽检秋季加绒工装鞋,查出五双鞋的鞋帮走线不齐,还有两双胶水没干透,当场就退了回来,要求整批评检,不合格的全部返工。 颜落落拿着次品鞋,直接冲到了生产车间。 车间里噪音很大,缝纫机哒哒地响,汤大川正站在流水线旁边,扯着嗓子催工人快点。他刚熬了个通宵,声音都是哑的,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臂上沾着点胶水印。 “汤大川!” 颜落落走过去,把次品鞋 “啪” 地放在他面前的工作台上,声音压过了机器声,带着明显的怒气:“你自己看!这批鞋什么质量?走线歪的,胶水没干透就往下流,文旅抽检退回来了,整批都要返工!” 汤大川本来就急得上火,被她当众一吼,脸上也挂不住了。他拿起鞋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一团,语气也冲了:“我知道有次品!可订单堆在这,交货期就在那,不赶怎么办?客户等着要货,总不能说我们做不出来吧!” “赶货就能不管质量了?” 颜落落眼睛瞪得圆圆的,“这批鞋是给景区安保穿的,山路滑,鞋底粘不牢会出事的!之前众恒鞋业就是因为偷工减料被踢出文旅供应链,你忘了?” “我没说不管质量!” 汤大川声音也大了,“现在人手不够,场地不够,机器就这么两台,工人连轴转都做不完,我有什么办法?你以为我想做出次品啊!” “产能不够就想办法解决,不能拿质量换速度!” “你说得轻巧!你设计图纸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产能跟不跟得上?” 两人越吵越凶,周围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低着头不敢说话。车间里只剩下缝纫机的空转声,气氛僵得厉害。 颜落落被他噎得眼圈都红了,咬着嘴唇,手里攥着次品鞋,指节都发白了。她知道产能紧张,可质量是底线,她不能退。汤大川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也有点后悔,可话已经说出口了,拉不下脸道歉。 就在这时,肖克和丁丽丽走了进来。 他们刚从批发档口过来,听说文旅抽检出了问题,立刻就赶来了。一进门就看见两人剑拔弩张的样子,还有周围大气不敢出的工人。 “怎么回事?” 肖克走过去,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 汤大川挠了挠头,语气有点闷:“肖哥,这批鞋赶得急,出了点次品,落落跟我急了。是我没盯好,我安排返工。” 颜落落别过脸,没说话,肩膀微微起伏着,明显还在气头上。 肖克拿起那双次品鞋看了看,鞋帮的走线确实歪了,鞋头的胶水也有溢出来的痕迹。他放下鞋,没批评谁,只是问:“这批货有多少双?返工要多久?” “一共三千双,次品大概有两百多双。” 汤大川说,“全部重检加返工,大概要两天。” “两天会耽误交货期吗?” “跟文旅那边说一下,晚一天应该可以。” 肖克点点头,转向汤大川,语气严肃:“大川,产能再紧张,质量也不能松。文旅是我们的核心客户,一次质量问题,就可能砸了所有口碑。宁肯晚一天交货,也不能把次品发出去。” 汤大川低下头:“我知道了,肖哥。以后不会了。” 肖克又转向颜落落,语气缓和了些:“落落,质检你盯得对,底线不能破。但也要考虑生产端的实际困难,有问题我们一起想办法,别吵架。” 颜落落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我知道了,肖哥。我刚才也有点急了。” 丁丽丽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颜落落的背,又看了看汤大川熬红的眼睛,心里也不好受。她知道两人都没错,一个守质量,一个赶产能,都是为了公司好,问题的根源,还是厂房太小、产能不够。 “好了,都别站着了。” 丁丽丽笑着打圆场,“先安排返工,把这批货先搞定。晚上我让食堂炖了汤,大家都喝点,别熬坏了身子。” 工人们重新开始干活,车间里又响起了缝纫机的声音。 肖克和汤大川走到院子里,递给他一支烟。汤大川接过烟,点燃,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缭绕里,他满脸疲惫。 “肖哥,真不是我不尽心。” 他闷声说,“现在订单越来越多,车间就这么大,机器摆不开,工人转个身都费劲。仓库也不够用,原材料堆得满地都是,找个鞋底都得半天。这么下去,不出质量问题才怪。” 肖克靠在墙上,看着院子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鞋盒,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汤大川说的是实话。青云里的厂房,本来就是过渡用的,当初想着先做起来再说,可发展速度比预想的快太多了。批发业务一开,产能缺口立刻就暴露了。而且合同明年三月就到期,房东上个月已经放话了,续租的话房租涨三成,还不许扩建、不许在院子里堆货,估计是因为开个加工厂把原有的风水都破坏了。 继续待在这里,只会越来越被动。 “搬厂的事,得提上日程了。” 肖克缓缓开口,“不能等合同到期再动,得提前找,提前搬,边生产边搬,不能耽误交货。” “早就该搬了!” 汤大川眼睛一亮,“找个标准厂房,两千平左右,生产区、仓储区、办公区分开,再添两条生产线,产能至少翻一倍,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两千平的标准厂房,说起来容易,找起来难。 接下来的半个月,肖克天天跑厂房中介,云市周边的工业园跑了个遍。要么位置太偏,物流不方便;要么面积太大,租金贵得离谱;要么是老旧厂房,消防不过关。看了七八家,都没合适的。 丁丽丽也跟着犯愁。每天晚上回家,两人就对着一堆厂房资料算账。租金、物业费、搬迁费、新设备投入,加起来不是小数目。搬厂是必须搬,可怎么搬、搬去哪,才能既满足产能,又不把资金链绷断,是个难题。 这天晚上,两人正对着账本发愁,杨志伟打来了电话。 “肖总,听说你在找厂房?” 杨志伟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我这边有个门路,秀梅区的轻工工业园,有栋标准厂房招租,两千一百平,带独立院子和员工宿舍,配套齐全。租金比市场价便宜两成,工业园还有针对轻工企业的税收减免。你要是感兴趣,明天我带你过去看看?” 肖克心里一动:“真的?位置怎么样?物流方便吗?” “就在高速出口旁边,离南潮市场开车二十分钟,物流绝对方便。” 杨志伟说,“工业园是正规园区,消防、水电都齐全,拎包就能进。我跟园区招商的王主任是战友,关系铁,给的都是内部价。” “那太好了!” 肖克瞬间精神了,“明天一早我们就过去,麻烦你了志伟。” “跟我客气啥。” 杨志伟笑了,“咱们谁跟谁啊。明天见。” 挂了电话,肖克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他转头看着丁丽丽,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意:“听见没?秀梅区的标准厂房,两千一百平,还有税收优惠。明天去看看,合适的话就定了。” 丁丽丽也松了口气,笑着说:“总算有个靠谱的了。希望这次能成,不然大川和落落都快熬不住了。”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账本上,也落在两人紧锁了半个月的眉头上。 车间里的缝纫机声还在远远地传来,疲惫却坚定。老厂房的困局困不住人,只要往前走,总能找到更宽的路。 新址落定 第二天一早,肖克、丁丽丽和汤大川三个人,跟着杨志伟去了秀梅区轻工工业园。 车子开出市区,沿着高速走了二十分钟,就到了园区入口。门口立着气派的石碑,上面刻着 “云市经开区轻工产业园”,水泥路宽敞平整,两边是整齐的标准厂房,绿树成荫,看着就比城中村的农家院正规太多。 招商部的王主任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四十多岁,穿着夹克,说话很爽快,看见杨志伟就拍了拍他肩膀:“志伟,你小子可算来了。我跟你说,这栋厂房可是我们园区最好的小户型,好多人盯着呢。” “王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肖克,云克贸易的老板,做鞋的,实打实做实业的。” 杨志伟笑着引荐。 王主任和肖克握了握手,带着他们往里走。 目标厂房在园区中部,独栋三层,外墙刷着浅灰色的涂料,干净又规整。一楼是大开间生产区,层高四米,采光很好,水泥地面平整光洁,消防喷淋、电线管道都铺好了。两千一百平的空间,空荡荡的,站在门口说话都有回音。 汤大川一进去眼睛就直了。他快步走了一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嘴里不停念叨:“好,太好了!这边放四条生产线绰绰有余,那边隔出质检区,角落做原材料仓库,完美!” 以前在青云里,车间挤得转不开身,原材料堆得满地都是,现在这么大的空间,想怎么规划就怎么规划,汤大川心里的憋屈一扫而空。 王主任带着他们边走边介绍:“一楼生产,二楼可以做仓库、样品间和员工宿舍,三楼是办公区,会议室、财务室、老板室都有。院子有五百平,停货车、堆货都没问题。水电都是工业用的,负荷足够,你们加设备也不用增容。” 丁丽丽仔细看了消防设施和水电接口,又摸了摸墙面,心里暗暗点头。正规工业园就是不一样,消防、安全都达标,不用担心被查,也不用怕雨天漏水、线路老化。 她算了下租金,比市场价便宜两成,还免三个月装修期,前两年租金不递增。算下来,比在青云里租民房贵不了多少,可环境和配套天差地别。 肖克站在厂房中央,环顾四周,心里也很满意。 位置离高速近,物流发货方便;离南潮市场开车二十分钟,吴群调货、林晓看样都不远;园区有统一的安保、保洁,不用自己操心。更重要的是,工业园有税收扶持政策,针对小微企业有减免,一年下来能省不少钱。 “王主任,” 肖克开口,“厂房我们很满意。就是租金方面,还能不能再优惠点?我们刚创业,资金也紧张。” 王主任笑了笑:“肖总,这已经是内部价了。要不是志伟跟我是战友,这个价绝对拿不下来。不过你们是做实业的,又是文旅定点供应商,符合我们园区的扶持方向。这样,我再跟上面申请一下,免租期给你加到四个月,你看怎么样?” 四个月免租期,足够慢慢搬迁、装修、调试设备了,不用耽误生产。 肖克立刻点头:“行,那就谢谢王主任了。” 事情谈得很顺利,当天下午就签了意向合同,约定十二月初正式签租赁合同,免租期从签合同那天算起。 从工业园出来,汤大川还处于兴奋状态,坐在车里喋喋不休地规划生产线布局:“肖哥,我觉得咱们可以先添两条精工线,四条线同时开,产能至少翻一倍。以后批发订单再多也不怕了。二楼仓库要做货架,分类摆放原材料和成品,找货也方便。三楼办公区给设计部隔个大间,落落她们画图也敞亮……” 肖克笑着听他说,没打断。他知道汤大川憋太久了,从青云里的小作坊到正规工业园,这一步迈出去,落川制造才算真正上了台阶。 丁丽丽坐在副驾,翻着笔记本算搬迁预算:新设备两条,三万块;货架、工作台,一万五;搬迁费、设备调试,一万;办公家具、样品间装修,两万。加起来七万多,加上首笔房租押金,总共要十几万。资金虽紧,但咬咬牙能撑住。 “设备不用一下买全新的,” 肖克想了想说,“找靠谱的二手机械,八成新的就行,能省一半钱。等以后订单稳定了,再慢慢换新的。” 丁丽丽点点头,在本子上划掉 “全新设备”,改成 “二手九成新”。 接下来的一个月,所有人都围着搬厂转。 汤大川全权负责新厂房的布局规划,生产线怎么摆、质检区设在哪、仓库货架怎么排,他都画了详细的图纸。为了省装修钱,刷墙、装货架、接电线,他带着几个工人自己干,每天忙到半夜,手上磨得全是泡。 颜落落负责样品间和设计部的布置。她特意选了浅木色的展架,把云舒、云瑾两大系列按季节、品类整齐摆放,墙上挂着景区合作的照片和设计手稿,专业又有格调。她还在样品间留了会客区,放了茶桌和沙发,以后客户来看样,不用再挤在小作坊里,体面了很多。 梁超阳负责仓库搬迁和物流衔接。他带着两个工人,把原材料、成品、鞋模、工具分门别类打包,贴好标签,先搬不常用的,再搬常用的,边搬边生产,尽量不耽误订单交付。那段时间,梁叔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盯装车,晚上跟车到新厂房卸完货才回家,人都黑了一圈瘦了一圈。 吴群和林晓也没闲着。批发档口和零售店都备足了货,防止搬厂期间断货。吴群还特意给所有批发客户发了通知,说工厂搬迁,交货期可能延迟一两天,客户们都表示理解。 最忙的还是丁丽丽。搬迁预算、新厂房的合同、园区的手续、人员宿舍安排、食堂筹备,大大小小的事都要她操心。她每天两边跑,上午在老厂盯生产,下午去新厂盯进度,晚上回家还要对账。肖克看着心疼,让她别那么拼,她总是笑着说 “没事,忙完这阵就好了”。 肖克自己也没闲着。他跑工商局、税务局,办理厂址变更手续;对接园区管委会,落实税收优惠政策;和杨志伟商量,新厂区的安保交给云克安保,既靠谱又放心。 十二月中旬,新厂房的基础布置全部完成,设备也调试好了。搬迁正式启动,每天搬一部分,生产线拆一条、装一条,做到搬迁、生产两不误。 十二月二十五号,圣诞节,也是落川制造正式入驻新厂房的日子。 没有隆重的仪式,只是全体员工都聚在了新厂房的院子里。汤大川、颜落落、梁超阳、车间工人、门店代表,二十多个人站在一起,看着崭新的厂房,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肖克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的员工,心里百感交集。 一年前,父亲刚走,他背着一身债,守着青云里几十平的小院子,几台旧缝纫机,连工人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一年后的今天,他们站在两千一百平的标准厂房里,有了稳定的文旅订单,有了批发和零售渠道,有了二十多人的团队。 这一路走得很难,但每一步都很踏实。 “今天,落川制造正式搬新家了。” 肖克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有力,“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辛苦付出。从几十平的农家院,到两千平的标准厂房,我们用了不到一年。以后,我们会有更大的厂房,更多的订单,更好的待遇。我跟大家保证,只要好好干,云克不会亏待每一个人。” 底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汤大川笑得最开心,巴掌都拍红了。颜落落站在他旁边,看着亮堂的车间,眼里闪着光。吴群和林晓站在一起,笑着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憋着一股劲。 丁丽丽站在肖克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两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都在不言中。 简单的仪式结束后,大家各就各位。 一楼车间里,四条缝纫机生产线同时开动,哒哒哒的声音整齐又响亮,比以前的小作坊有气势得多。工人坐在崭新的工位上,手脚麻利地赶货,脸上都带着新鲜感和干劲。 二楼仓库里,货架整齐排列,原材料和成品分类摆放,标签清晰,一目了然。梁超阳带着仓管员盘点库存,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三楼办公区,设计部的大房间采光极好,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绘图桌上。颜落落把设计稿一张张铺在桌上,终于不用挤在小房间里了。旁边的财务室、会议室、老板室也都收拾妥当,像模像样。 肖克站在三楼的窗边,俯瞰着一楼车间忙碌的景象,又望向远处的园区大道,心里豁然开朗。 两千平的新厂房,不只是更大的场地,更是新的起点。 产销一体化的框架,从今天起,才算真正有了落地的根基。 辩场偶遇 搬厂的忙乱告一段落,时间转眼就到了 2006 年一月。 鞋业商会的陈民会长给肖克打了个电话,说云市大学搞 “青年创业进校园” 活动,想请几个本地年轻企业家去做分享,问他有没有时间去讲一讲。 肖克本来想推辞,他觉得自己才做了一年多,算不上什么成功企业家,没什么好讲的。可陈会长说,就是给学生们讲讲真实的创业经历,不用讲大道理,而且活动当天还有大学生辩论赛,主题是 “互联网对传统零售业的冲击与机遇”,挺有意思的,可以去听听。 “互联网” 三个字,让肖克动了心。 这段时间,批发档口的生意稳步上升,可客户基本都是省内的,省外客户很少。吴群提过好几次,说要是能让外地客户知道我们就好了,可传统批发就是靠口碑、靠人脉,辐射范围有限,想拓展省外市场,难如登天。 肖克隐隐觉得,互联网或许是个突破口。可他对互联网一窍不通,只知道大家都用 QQ 聊天,有个叫聪聪网站能批发东西,但具体怎么操作、怎么建站、怎么推广,一概不知。 去听听辩论赛,看看大学生们怎么说,说不定能有收获。 他答应了陈会长,分享主题就定 “传统鞋业的创业之路”,讲一讲自己从父亲病重、接手鞋店到转型文旅的真实经历,不用讲空话套话。 分享会定在一月十二号下午,云市大学阶梯教学楼。 肖克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冬日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桠洒下来,校园里到处是抱着书本的学生,青春洋溢。他走在林荫道上,想起自己刚毕业的时候,也是这样青涩又迷茫,心里有点感慨。 分享会在阶梯教室举行,可他去早了,教室还没开门。旁边的大阶梯教室里传来阵阵掌声和辩论声,门口挂着牌子 ——“云市大学第十届校园辩论赛半决赛”,辩题正是 “互联网对传统零售业,冲击大于机遇还是机遇大于冲击”。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肖克轻轻推开门,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赛场里气氛很热烈,正反双方辩手唇枪舌剑,你来我往。正方说互联网打破地域限制,是传统零售的新机遇;反方说线上假货泛滥、冲击线下价格体系,弊大于利。双方都举了不少例子,听得肖克频频点头。 直到正方三辩站起来发言,肖克的注意力一下子被抓住了。 那是个女生,看着二十出头,扎着高马尾,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她站起来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眼神清亮,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对方辩友刚才说,互联网冲击线下价格,可你们忽略了一个核心问题 —— 传统零售业的痛点,从来不是价格竞争,是地域壁垒。一家鞋店,辐射范围就周边三公里;一个批发档口,最多覆盖周边省份。可如果有自己的企业官网呢?” 她往前迈了一步,手势利落:“企业官网不是开网店,不需要在线交易,它是一张线上名片。产品图片、公司资质、合作案例、联系方式,全部放在网上,全国甚至全世界的客户,只要搜相关品类,就能找到你。以前批发商要跑遍全国找货源,现在坐在电脑前就能找到厂家。这不是冲击,是给传统实业插上了翅膀。” “就拿我们云市的鞋业来说,南潮市场几百家档口,外地客户知道的有几家?可如果每家都有自己的官网,展示自己的特色产品,外地采购商直接通过网站联系对接,省了多少中间成本?这不是取代线下批发,是给线下批发引流,是拓展增量市场。” 她的发言逻辑清晰,案例贴合,刚好戳中肖克心里的痛点。 企业官网、线上名片、引流批发客户…… 这些词像一颗颗石子,投进肖克心里,激起层层涟漪。他一直想拓展省外批发渠道,却找不到门路,原来答案就在这里 —— 做一个自己的网站,展示产品,让外地客户能找到他们。 他往前坐了坐,认真盯着那个女生。桌牌上写着名字:陈莎莎,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学院。 计算机系的,难怪懂这些。 正方发言结束,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反方开始攻辩,陈莎莎站起来应对,反应极快,几句话就把对方的问题化解了,从容又自信。 肖克看着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辩论赛结束,正方获胜,陈莎莎拿了最佳辩手。观众陆续离场,肖克等在走廊里,看着陈莎莎和队友说笑着走出来,才迎了上去。 “同学,你好。” 陈莎莎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穿着深色夹克,看着比学生大几岁,气质沉稳,不像是学校里的老师。 “你好,请问你是?” “我叫肖克,是云克贸易的负责人。” 肖克递过去一张名片,“刚才听了你的辩论赛,觉得你说的企业官网很有道理。我是做鞋类批发和生产的,想做一个企业网站,想跟你咨询一下,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陈莎莎接过名片,低头看了看 —— 云克贸易有限公司,总经理肖克。 她有点意外。她在辩论赛上提到企业官网,只是随口举的例子,没想到真有人听进去了,还专门找过来咨询。她学的是计算机,平时也会接一些小的建站兼职,赚点零花钱,这算是送上门的业务。 “方便啊。” 她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眼镜后面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肖总,我们找个地方聊吧,前面有家奶茶店。” “好,我请你。” 两人走到校门口的奶茶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陈莎莎点了杯珍珠奶茶,肖克要了杯温水。 “肖总,你想做什么样的网站?” 陈莎莎拿出随身带的小本子和笔,认真地问,“是只做产品展示,还是要在线下单?主要面向什么客户?” “主要面向批发客户,省外的居多。” 肖克说,“不用在线交易,就展示我们的产品、公司资质、合作的景区案例,还有联系方式。客户看到了,能通过 QQ 或者电话联系我们就行。” 陈莎莎点点头,在本子上快速记着:“那就是企业展示型网站,不难。主要就是首页、产品中心、关于我们、合作案例、联系我们这几个板块。产品可以分类,比如景区工装鞋、国风婚鞋、日常休闲鞋,每个产品配图片、参数、材质说明。” 她抬起头,给肖克算账:“域名一年几十块,空间一年两百多,设计加制作,我收你一千八,包一年免费维护,产品图片和文案你们提供,我负责上传和排版。以后要更新产品,我可以教你们自己操作,也可以找我更新,小更新不收费。” 一千八? 肖克有点意外。他以为做个网站要几万块,没想到这么便宜。他本来还担心成本太高,现在看来,完全在承受范围内。 “这么便宜?” 他忍不住问,“我听人说做网站都很贵。” “那是网络公司报价高,层层加价。” 陈莎莎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我是学生,兼职做,价格肯定比公司便宜。质量你放心,我做过好几个企业站了,都没问题。以后网站出了问题,随时找我,我随叫随到。” 肖克看着她真诚的样子,不像是骗人的。而且她是云大计算机系的学生,辩论赛上逻辑清晰,专业能力应该差不了。 “行,那就麻烦你了。” 肖克当即拍板,“我回去让人整理产品图片和公司资料,什么时候给你?” “随时都行。” 陈莎莎眼睛亮了亮,没想到这么快就谈成了,“资料齐了,我一周就能做出初稿,给你看效果,不满意可以改。” 两人又聊了会儿网站的细节,比如主色调选什么、产品怎么分类、要不要放工厂实景图。陈莎莎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提两个专业建议,比如 “鞋类网站主色调用棕色或者深蓝色,显得稳重专业”“首页放文旅合作的大图,有冲击力,能增加信任度”。 肖克越聊越觉得,这个小姑娘虽然年轻,但专业能力过硬,想法也很贴合实业需求。 聊完正事,陈莎莎好奇地问:“肖总,你怎么会来听辩论赛啊?我们这个比赛,没多少校外的人来。” “我是来参加下午的创业分享会的,顺便过来听听。” 肖克笑了笑,“没想到听出收获来了。” 陈莎莎眼睛瞪圆了:“你就是下午创业分享的嘉宾?我还说下午要去听呢!听说有个年轻的鞋企老板,白手起家,特别厉害,原来是你啊!” 她语气里的崇拜很真诚,不带一点功利。肖克有点不好意思,摆了摆手:“什么厉害不厉害的,就是混口饭吃。讲点真实经历,给大家当个参考。” 下午的创业分享会,陈莎莎果然坐在第一排,听得特别认真。 肖克站在台上,没有讲什么成功学,只是安安静静地讲了自己的经历:父亲重病、欠了一身债、接手濒临倒闭的鞋店、转型文旅赛道、开批发档口、搬新厂房。没有刻意煽情,也没有夸大其词,就是实实在在的创业之路。 台下的学生们听得很专注,陈莎莎更是攥着笔,不停记笔记。 分享结束后,不少学生围过来提问,陈莎莎站在人群外面,笑着朝肖克挥了挥手,就先走了。 傍晚,肖克开车回公司,心里还在想着今天的偶遇。 本来只是随便听听辩论赛,没想到意外找到了建站的人,还解决了拓展省外渠道的关键一步。他原本以为互联网离传统鞋业很远,没想到这么近,一千八百块钱,就能打开一扇通往全国市场的窗。 他拿出手机,给吴群发了条短信:“准备一下产品图和公司介绍,我们要做企业官网了。” 吴群很快回了个问号,估计没反应过来。 肖克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口袋,踩下油门。车子行驶在落日的余晖里,前方的路越来越宽。 他有种预感,这个叫陈莎莎的女生,这扇刚刚推开的互联网之窗,会给云克带来意想不到的变化。 建站新窗 吴群接到肖克的消息时,正在批发档口理货。 她盯着手机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 做网站?在网上展示我们的鞋? 她第一反应是不靠谱。做批发的,都是面对面看货、交钱、拉货,谁会在网上看几张图片就下单?再说了,网上骗子那么多,有人信吗? 可肖克定下来的事,肯定有他的道理。吴群虽然疑惑,还是立刻着手准备资料。 她叫上批发档口的新员工小郑,花了整整两天,把云舒、云瑾两大系列,三十多款鞋,一双一双拍照片。没有专业相机,就用像素高点的手机拍;没有摄影棚,就搬到档口门口,趁着自然光拍。正面、侧面、鞋底、细节,每款鞋拍七八张,拍了几百张,再一张张挑,挑最清晰、最好看的。 公司简介、合作案例、资质证书,她也一一扫描整理好,仔仔细细核对了好几遍,生怕有错别字。 整理完资料,肖克带着吴群一起,约了陈莎莎在公司见面。 陈莎莎背着双肩包,抱着笔记本电脑过来的,还是一副学生模样,可打开电脑讲起网站架构来,立刻就专业了。她给肖克和吴群看了自己之前做的案例,有五金厂的、有服装厂的,页面简洁大方,看着很正规。 “肖总,吴姐,” 陈莎莎指着设计稿初稿,“网站主色调我选了深棕色,配金色字体,符合鞋类实业的稳重感。首页放文旅合作的横幅大图,下面是产品分类和热销款式,客户一进来就能看到核心产品。” 吴群凑过去看,页面做得确实像模像样,比她想象中好看多了。可她还是忍不住问:“小陈,这网站做出来,真有人看吗?外地客户怎么能找到我们啊?” 陈莎莎笑了笑,耐心解释:“吴姐,网站做好了,我会提交给搜索引擎。以后别人搜‘云市文旅鞋批发’‘国风婚鞋厂家’这些关键词,就有可能搜到我们的网站。刚开始流量可能不多,但慢慢积累,会有越来越多的外地客户找到我们。”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们有文旅合作的背书,客户搜到之后,信任感会很强,转化概率比普通网站高很多。” 吴群半信半疑地点点头。 肖克拍了拍她的肩膀:“先做出来试试,没多少钱,就算当打广告了。万一有效果,就是赚了。” 接下来的一周,陈莎莎每天没课就泡在云克公司,调整页面、上传产品、优化细节。颜落落也过来帮忙,给产品图修色、调整排版,两个年纪相仿的女生凑在一起,效率很高。 一周后,网站正式上线。 域名很简单,就是云克贸易的拼音加.com。肖克坐在电脑前,输入网址,按下回车的那一刻,页面缓缓跳出来 —— 深棕色的首页,云舒景区鞋的大图横幅,产品分类清晰,案例展示详实,联系方式醒目。 虽然和十几年后的网站没法比,可在 2006 年,这样一个设计规整、内容详实的企业官网,在鞋类批发行业里,已经算是很超前了。 “不错。” 肖克点点头,嘴角带着笑意,“比我预想的好。” 陈莎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开心的笑:“肖总满意就好。后面我会持续优化搜索引擎收录,争取早点能被搜到。后台管理的账号密码我写给吴姐了,她以后可以自己上传新产品,操作很简单的。” 吴群拿着写着账号密码的纸条,还有点恍惚。就这么一千八百块钱,他们就有自己的网站了? 网站上线的头几天,吴群每天都要打开看好几遍,看看有没有人访问,可后台的访问量寥寥无几,一天也就十几个人,大部分还是自己人点的。她心里有点打鼓,觉得这钱可能白花了。 肖克倒是不急,让她耐心等。 转机出现在上线后的第十天。 那天上午,吴群正在档口跟客户谈价,办公桌上的固定电话响了。她接起来,对方是个男人,带着浓重的浙江口音:“你好,是云克贸易吗?我在网上看到你们的文旅鞋,想问问批发价。” 吴群愣了一下,手里的笔都停了:“您…… 是从我们网站上看到的?” “对啊,搜索搜‘景区工装鞋’搜到的。你们款式挺多的,还有文旅合作案例,看着挺正规的。我是做景区用品批发的,想拿点货试试。” 挂了电话,吴群半天没回过神来。 真的有客户从网上找过来了!还是浙江的,远在千里之外! 她立刻给肖克打了电话,声音都带着激动:“姐夫!有客户!浙江的,从网站上找过来的,要拿文旅鞋!首单就要两百双!” 肖克正在新厂房看生产线,听到消息也笑了:“你看,我说有用吧。好好对接,这是第一个线上客户,服务好,以后就是长期合作。” “哎!好!” 吴群挂了电话,浑身都是劲。她立刻给客户回电话,详细介绍产品、报价、物流政策,耐心回答对方的所有问题。对方很爽快,当天就打了定金,说先拿两百双试卖,好卖再大批量补。 这笔订单成了云克官网的第一笔战果。 有一就有二。 接下来的日子里,陆续有外地客户通过网站打来咨询电话,有湖南的、江西的、甚至还有山东的。虽然大部分都是小批量试单,可这意味着,云克的批发业务,终于打破了地域限制,开始向省外辐射了。 吴群对网站的态度,从一开始的怀疑,变成了现在的推崇。她专门买了本《计算机入门》的书,跟着陈莎莎学后台操作,自己上传新产品、更新案例,学得有模有样。她还特意把网址印在了名片和产品册上,每个来拿货的客户都发一张,说 “以后想看新款,直接上我们网站就行,不用跑过来”。 陈莎莎每周都会过来一次,更新网站内容,优化搜索引擎排名。她和吴群渐渐熟了,两个女生经常凑在一起讨论页面设计、产品修图,有时候聊得忘了时间,就在公司食堂一起吃饭。 颜落落很佩服陈莎莎,懂电脑、会建站,辩论赛还那么厉害。陈莎莎则羡慕吴群会卖鞋子,游刃有余地处理各种现实问题。一来二去,两人成了好朋友。 肖克看着网站带来的变化,心里也很感慨。 一千八百块的投入,打开的却是整个省外市场的大门。以前想拓展省外,得跑遍全国的展会、批发市场,费时费力还不一定有效果。现在一个网站,就让客户主动找上门来。互联网的魔力,他算是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 他开始有意识地了解更多互联网相关的知识,问陈莎莎什么是搜索引擎优化、什么是 B2B 平台、聪聪网上能不能开店。陈莎莎也知无不言,给他讲了很多行业常识。 虽然现在还只是初探,可肖克知道,这扇窗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传统实业加互联网,这条路有点意思。 正式乔迁 2006 年一月底,农历春节前夕,落川制造举办了正式的乔迁仪式。 日子是丁丽丽选的,宜搬迁、宜开业,图个好彩头。肖克本来不想搞太铺张,可陈民会长说,搬新厂是大事,得热闹热闹,也让同行们知道落川制造上了台阶。 于是邀请了鞋业商会的几个同行、文旅集团的对接人、杨志伟夫妻俩,还有公司全体员工,大大小小坐了六桌。 新厂房的院子里搭了临时的棚子,摆上酒席,鞭炮一响,热闹非凡。汤大川穿着新衣服,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脸上的笑就没停过。颜落落也穿了件浅粉色的外套,扎着马尾,穿梭在席间给客人倒茶,落落大方。 陈民会长看着敞亮的厂房,拍着肖克的肩膀,连连点头:“小肖啊,一年多时间,从小作坊到标准厂房,你这速度,在咱们商会年轻人里,头一份!” “陈会长过奖了,都是大家帮衬。” 肖克谦虚地笑。 “别谦虚,” 陈民摆摆手,“务实、稳当,不搞歪门邪道,这才是做实业的样子。上次文旅鞋质量测评,你们落川拿了第一,给咱们商会长脸了。” 旁边几个商会老板也跟着附和,言语间都是认可。以前还有人觉得肖克年轻,靠张白鸽的关系起来的,现在亲眼看见两千平的厂房、稳定的文旅订单、正规的管理,都心服口服了。 赵德海也来了,端着酒杯过来敬酒,语气比之前客气多了:“肖总,年轻有为,以前多有得罪,别往心里去。以后鞋业商会,还得靠你们年轻人多撑着。” 肖克举杯和他碰了一下,笑着说:“赵副会长客气了,以后还请多指教。” 一笑泯恩仇。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既然对方递了台阶,顺势接下来就是了。 酒席过半,肖克端着酒杯,带着丁丽丽,挨桌敬酒。 敬到员工桌的时候,看着一桌子熟悉的面孔:梁超阳、汤大川、颜落落、吴群、林晓、周文静……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眼里都有光。 肖克心里一热,举着酒杯说:“各位,这一年多,大家都辛苦了。没有你们,就没有落川的今天。我敬大家一杯,谢谢你们!” 说完,一饮而尽。 员工们都站起来,纷纷举杯,喊着 “肖总客气了”“跟着肖总干,我们愿意”。 汤大川喝得脸通红,拍着胸脯说:“肖哥,你放心,以后工厂交给我,保证产能跟上,质量不松,绝不给你掉链子!” 颜落落也端着饮料站起来,认真地说:“肖总,丁总,我会好好做设计,把云舒、云瑾的牌子打出去。” 吴群和林晓对视一眼,也跟着表态:“批发, 零售这边,我们一定好好干,争取业绩再翻番!” 丁丽丽看着大家,眼眶有点发热。这一年太难了,可难归难,身边始终有这么一群人跟着,一起拼一起闯,再难也觉得值。 乔迁宴热热闹闹地结束了,客人陆续散去。员工们留下来收拾院子,说说笑笑的,一点都不累。 肖克和丁丽丽站在三楼办公室的窗边,看着楼下灯火通明的院子,看着远处园区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心里都很平静。 “你看,” 丁丽丽轻轻靠在肖克肩上,“工厂、批发、零售、文旅,四块都齐了。产销一体化,真的做成了。” 肖克点点头,握住她的手。 从年初的一家老店、一个小作坊,到年末的两千平标准厂房、三家零售店、一个批发档口、稳定的文旅渠道,再加上刚刚起步的企业官网。产销供一体化的框架,彻底闭环了。 工厂是源头,负责生产、研发、品控; 批发是枢纽,负责走量、辐射省外、摊薄成本; 零售是终端,负责做口碑、打品牌、接散客; 文旅是标杆,负责背书、拿稳定大单、树行业形象; 官网是触角,负责打破地域限制,拓展省外增量。 五驾马车并驾齐驱,抗风险能力比年初强了十倍都不止。 “对了,” 丁丽丽忽然想起什么,“批发部、零售部、生产部、设计部,四个部门都齐了,是不是该定个明确的组织架构?以后人越来越多,没个章法不行。” 肖克早就想过这事:“嗯,是该定下来。吴群任批发部经理,管批发档口和省外客户对接;林晓任零售部经理,管三家零售店和会员体系;汤大川任生产部经理,管工厂生产、物流、仓储;颜落落任设计部经理,管产品设计、质检、样品开发。你统管财务和行政,我抓整体方向和商务对接。” “梁叔呢?” “梁叔任仓储物流主管,归生产部,大川管。周文静任零售部主管,协助林晓。” 丁丽丽盘算了一下,这个架构很合理,每个人都在合适的位置上,权责清晰。她笑着说:“行,年后开个全员会,正式宣布一下。也算是给大家一个名分。” 夜色渐深,园区里很安静,只有车间还亮着几盏灯,是值班的工人在赶年前最后一批货。 肖克看着楼下的一切,想起父亲临终前跟他说的话 ——“藏气藏锋,学着气和心和,你才能聚财”。 这一年,他走过弯路,踩过坑,遇过小人,也遇过贵人。可他始终记得父亲的话,不贪快、不冒进、不结仇、稳扎稳打,才有了今天的局面。 “爸,” 他在心里默念,“你看,我做到了。” 春节放假前,公司召开了年终全员大会,正式宣布了组织架构和人事任命。每个人都拿到了年终奖,比预想的还要多。车间工人还拿到了米面油等年货,一个个喜气洋洋的。 吴群拿着任命书,指尖都有点发烫。从一年前的小店员,到现在的批发部经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林晓把零售部经理的聘书小心翼翼地收进包里,打算带回家给爸妈看看。她毕业才一年,就能做到部门经理,以前想都不敢想。 汤大川更实在,把年终奖全部打回了家,给爸妈盖房子。他跟颜落落开玩笑说:“以后我就是生产部经理了,颜总监以后多多指教。” 颜落落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所有人都在这场成长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也收获了属于自己的成果。 春节假期很短,初六大家就陆续回来上班了。 新的一年,新的厂房,新的架构,新的目标。 产销一体化的框架已经搭好,接下来就是精耕细作,往前冲。 团队冬训 开年之后,肖克没急着冲业绩,反而提出了 “冬训” 计划 —— 利用开年初订单相对宽松的一个月,给全员做培训,提升能力。 他的想法很简单:硬件升级了,软件也得跟上。厂房变大了,设备变多了,人的能力要是跟不上,迟早会掉链子。 培训分四个板块,各部门自己牵头: 零售部:服务升级 + 销售技巧培训,林晓主讲,周文静辅助; 生产部:技能比武 + 工艺规范培训,汤大川牵头,颜落落配合讲质检标准; 批发部:客户维护 + 谈判技巧培训,吴群主讲,肖克补充商务礼仪; 设计部:春季新品研发 + 流行趋势学习,颜落落牵头,全员一起头脑风暴。 消息一公布,员工们都挺新鲜。以前只听说大厂才搞培训,没想到他们这种小公司也有这待遇。 零售部的培训最先开始。 林晓准备了整整一周,做了厚厚的培训手册,从迎宾话术、试鞋流程、异议处理到会员维护、连带销售,讲得面面俱到。她还特意设计了情景模拟,两个人一组,一个当顾客,一个当店员,现场演练。 一开始大家还有点不好意思,放不开。林晓就带头演,自己当刁钻的顾客,故意挑毛病,让店员应对。几次下来,大家也放开了,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特别活跃。 周文静专门整理了常见的二十个顾客异议,比如 “太贵了”“款式不好看”“再便宜点”,每个问题都给了三套应对话术,让大家背下来,再灵活运用。 张姐一开始觉得,卖了这么多年鞋,还用培训?可听了两天,她自己都承认,以前卖鞋全靠经验,现在才知道里面有这么多门道。比如连带销售,以前只会说 “再看看别的款”,现在才知道可以按场合推荐、按搭配推荐,成交率高多了。 一周培训下来,营业员们的服务标准统一了,销售技巧也提升了不少。模拟考核的时候,每个人都能从容应对各种顾客,连最内向的周文静,都能流畅地完成整套销售流程。 生产部的培训更热闹,直接搞起了 “技能比武大赛”。 汤大川定了比赛项目:鞋面缝合、鞋底粘合、整鞋组装,比速度、比质量。设了一二三等奖,奖金分别是三百、两百、一百。奖金不多,可大家积极性特别高,都想证明自己的手艺。 比赛那天,车间里摆开阵势,二十多个工人同台竞技。缝纫机哒哒哒响成一片,大家都低着头,手上飞快地操作,额头上渗着汗也顾不上擦。 颜落落带着两个质检员当评委,一双一双检查,走线齐不齐、胶水匀不匀、有没有线头,标准卡得很严。 比赛比了整整一下午,最后三个老工人拿了奖,汤大川当场发奖金,大家鼓掌欢呼,比过年还热闹。 比完赛,汤大川趁热打铁,讲工艺规范。把每个工序的标准、容易出问题的地方、怎么避免次品,都讲得明明白白。颜落落补充质检标准,拿着次品鞋和正品鞋对比,告诉大家什么样的能过、什么样的必须返工,一点不含糊。 工人们都听得很认真。以前觉得质检就是找茬,现在才明白,统一工艺标准,不仅能减少次品,大家做起来也省心,不用猜来猜去。 生产部培训结束后,车间的次品率明显下降了,工人的操作也规范了很多。汤大川不用天天盯着吵架了,省心了不少。 批发部的培训相对精简,主要讲客户分级维护、谈判技巧和商务礼仪。 吴群整理了所有批发客户的资料,按拿货量、回款速度分成 ABC 三类,不同等级的客户对应不同的维护频率和政策。她还把自己谈客户的经验分享出来,怎么探底价、怎么促成成交、怎么处理客户投诉,都是实打实的干货。 肖克给大家补了商务礼仪课,比如怎么跟客户吃饭、怎么递名片、怎么打电话,细节虽小,却能体现专业度。 批发部的员工不多,加上吴群也就三个人,可培训一点不含糊。三个人模拟客户谈判,你一言我一语,练得特别投入。 设计部的培训则是头脑风暴式的。 颜落落找了很多最新的鞋类杂志、景区文创案例,还有从网上下载的流行趋势,大家围在一起,讨论春季新款的方向。 汤大川从生产角度提建议,说哪些工艺好做、哪些成本高;吴群从批发角度提想法,说哪些款式好卖、哪些省份喜欢什么风格;林晓从零售角度说顾客的反馈,说哪款鞋回头客多、哪款试穿率高。 你一言我一语,碰撞出不少好点子。最后定了春季三个新款:轻量化的云舒春季款、带刺绣的云瑾新款婚鞋、还有儿童款的小云舒系列,覆盖不同客群。 颜落落把大家的想法整理成设计稿,没日没夜地改,半个月就出了样品。肖克看了特别满意,说这几款开春肯定能爆。 整个二月,公司都在学习和蓄力的氛围里度过。 没人觉得培训是浪费时间,大家都实实在在学到了东西,能力提升了,干起活来更有底气。 陈莎莎也经常过来,帮着更新网站,上传春季新款的图片和介绍。她还帮吴群弄了个客户 QQ 群,把老客户都拉进去,新款照片第一时间发群里,比打电话通知方便多了。 吴群一开始觉得 QQ 群不靠谱,客户会嫌烦。可建了群之后才发现,效果特别好。新款一发,就有客户问价下单,比以前挨个打电话效率高太多。她忍不住感慨,互联网这东西,是真方便。 三月初,培训全部结束。 春季新款正式投产,批发档口开始接受预定,零售店上架样品,网站同步更新。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肖克站在新厂房的院子里,看着车间里忙碌却有序的景象,看着各部门各司其职、配合默契,心里特别踏实。 硬件是骨架,人才是血肉。 只有团队能力上去了,公司才能真正往前走。 冬训蓄力,就是往前走的动力之一。 两年答卷 2006 年三月底,刚好距离十月谋局、启动批发和搬厂计划,整整半年。 肖克组织了半年度复盘大会,各部门负责人全部参会,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墙上挂着白板,丁丽丽拿着笔,一项一项报数据,声音清亮: “先看整体营收。过去半年,公司总营收一百八十六万,其中文旅供货占比 48%,批发占比 27%,零售占比 25%。和去年下半年相比,总营收增长了 127%。” 数字一报出来,会议室里一片低低的惊叹声。 大家都知道生意好了,可没想到增长这么快。 丁丽丽笑了笑,继续分部门报: “零售部:三家门店月均净利润从两万八涨到四万五,会员数量翻了一倍,复购率提升了 18 个百分点。林晓带队的服务升级和活动策划,效果很明显。” 林晓坐直了身子,脸上有点发烫,心里却美滋滋的。她偷偷看了周文静一眼,两人相视一笑。 “批发部:从无到有,月均营收从第一个月的八万,涨到现在的二十二万。省外客户占比已经达到 30%,主要来自浙江、湖南、江西三省,都是通过官网引流过来的。吴群功不可没。” 吴群握着笔,用力抿了抿嘴,才压住上扬的嘴角。半年前她还在担心做不好批发,现在看着亮眼的数据,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生产部:搬厂后产能提升了 110%,次品率从 1.2% 降到 0.3%,按时交货率 100%。汤大川和梁叔的功劳最大,技能比武和工艺规范培训效果显著。” 汤大川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有点不好意思。颜落落也跟着点头,眼里满是笑意。 “设计部:过去半年推出了八款新品,其中三款成为爆款,贡献了零售和批发 40% 的销量。云舒、云瑾两大系列的辨识度越来越高。” 颜落落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丁丽丽报完所有数据,放下笔,看向肖克:“整体来看,半年前定的目标全部超额完成。产销一体化框架完全成型,四大部门协同顺畅,抗风险能力大幅提升。商标完全自有,子商标申请中,品牌防护体系初步建立。” 会议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肖克坐在主位上,看着台下一张张年轻又充满干劲的脸,心里百感交集。 半年前的十月,他们还在为批发档口选址发愁,为产能瓶颈焦虑,为搬厂资金犯难。半年后的今天,两千平新厂房落地,批发档口步入正轨,三家零售店稳步增长,互联网官网初显成效,团队能力全面升级。 这半年,走得很快,却走得很稳。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 “半年时间,我们完成了三件大事:第一,开出批发档口,补上了产销一体化的中间环节,从工厂直达终端,变成了工厂 - 批发 - 零售 - 文旅的完整链路;第二,搬入两千平标准厂房,产能翻倍,管理规范,落川制造真正像个正规工厂了;第三,试水企业官网,打开了省外市场的口子,迈出了互联网的第一步。” “这些成绩,是在座每一个人拼出来的。我谢谢大家。” 他微微欠身,鞠了一躬。 大家连忙说 “肖总客气了”,掌声更热烈了。 肖克直起身,语气变得沉稳:“成绩归成绩,问题也不能忽视。第一,省外客户还是太少,网站引流效果刚起来,还没形成规模;第二,产品线还不够丰富,儿童款、中老年款都是空白;第三,我们的市场还局限在省内和周边省份,远一点的地方触达不到。” “所以,接下来的半年,我们的核心目标是两个:第一,筹备五月份的省级文旅文创展会,打出省外知名度,拓展外地渠道;第二,完善产品线,落地儿童文旅鞋系列,探索更多细分市场。” 他顿了顿,补充道:“展会的事,陈会长已经帮我们报了名,是全省层面的文旅文创展,各地市的文旅集团、景区采购都会来。这是我们走出云市、面向全省的关键一战,必须打好。” 众人都点点头,眼里闪着光。 省级展会,意味着更大的平台、更多的机会。从云市到全省,又是一步大跨越。 散会后,各部门负责人立刻行动起来。 颜落落牵头打磨参展样品,要拿出最好的三款产品; 吴群整理批发政策和招商资料,准备展会现场签约; 汤大川安排生产,预留产能,应对展会后的订单潮; 林晓准备零售端的配套活动,借展会热度冲一波销量。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干劲十足。 傍晚,肖克送走最后一个部门经理,站在三楼办公室的窗边,望向远方。 春日的夕阳把天空染成暖金色,园区里的树木抽出了新芽,风里带着草木的清香。车间里还传来缝纫机哒哒的声响,沉稳又有力量。 他想起半年前,在南潮市场的小办公室里,他和丁丽丽画下四个方框,谋划产销一体化的未来。那时候蓝图还很模糊,现在,每一笔都落到了实处。 父亲的 “和” 字理念,他也渐渐悟出了更多: 人和:团队齐心,上下同欲; 利和:同行共赢,不搞恶性竞争; 心和:稳扎稳打,不骄不躁。 这半年,他没有因为生意好了就冒进,没有因为和赵德海有过节就赶尽杀绝,没有因为暂时的成绩就飘飘然。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走过来,才走得这么稳。 楼下,颜落落和汤大川并肩走出车间,讨论着新款的工艺;吴群和林晓站在院子里,对着批发政策清单小声讨论,时不时笑出声;梁超阳指挥着工人卸原材料,嗓门洪亮,底气十足。 赊账暗雷 2006 年四月的云市,回南天裹着潮气漫过整座城市。南潮市场批发区的卷闸门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连空气里都飘着皮革受潮后的闷味。吴群坐在批发档口的办公桌后,指尖捏着一张对账单,眉头拧成了疙瘩。 桌上的座机第三次响起,她深吸一口气接起来,那边是贺州的老客户王老板,语气带着惯有的熟络和敷衍:“吴经理,那笔三万二的货款再宽限半个月呗?最近景区淡季,货压着没卖动,等五一旺季过了,我第一时间给你打过去。咱们合作这么久了,还信不过我?” 又是这套说辞。 吴群捏着笔的指尖紧了紧,脸上挤出笑:“王老板,您这都拖了快两个月了。公司最近有规定,欠款不能超过四十五天,您这边……”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王老板打断她,语气有点不耐烦,“我又不是不给,就是缓阵子。你们云克现在做大了,就不认老交情了?要是这么不近人情,以后我可就找别家拿货了。” “不是这个意思……” 没等她解释完,那边已经挂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忙音,吴群重重叹了口气,把笔扔在桌上。抬头看向档口外川流不息的拿货人流,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批发部从去年十月开业到现在,半年时间,生意越做越大,客户从省内拓展到了周边三省,月营收从八万涨到二十二万。可光鲜数字的背后,是越来越多的赊账欠款。 刚开始做批发的时候,为了拉客户,都是现款现货。后来客户多了,老客户开口说 “先拉货,月底结账”,抹不开面子就答应了;省外新客户第一次拿货谨慎,只付三成定金,剩下的货到付款,结果货到了又找各种理由拖。一来二去,账面上的应收账款越堆越多,上个月算下来,居然有近二十万的货款没收回来。 以前吴群觉得,都是做生意的,讲诚信,晚几天没事。可最近半个月,好几家客户不约而同地拖款,有的说生意不好,有的说资金周转不开,还有的连电话都接得慢了。她隐隐觉得不对劲,可又怕催得太紧把客户催跑了,正左右为难。 “叹什么气呢?” 肖克的声音从档口门口传来。他刚从工厂过来,裤脚沾了点路上的泥水,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走进来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夹克,眉眼比去年沉稳了不少,只是眼下带着点青黑 —— 昨晚跟汤大川核对春季产能,熬到了后半夜。 “姐夫,你来了。” 吴群赶紧把对账单递过去,语气带着点焦虑,“你看,这几家的货款都逾期了,最长的快两个月了。刚才贺州的王老板又说要缓半个月,我怕再这么下去,要出坏账。” 肖克接过账单,逐行往下看。眉头随着目光一点点皱起来,指尖在 “应收账款合计:198760 元” 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他没说话,从公文包里拿出批发部成立以来所有的往来账,一页一页翻。越翻脸色越沉:省内老客户赊账周期从十五天拖到三十天,省外新客户有的只付了三成定金就发了全款货,还有两笔近五万的欠款,客户是上个月刚合作的,连资质都没仔细核查。 “谁允许这么放账的?” 肖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吴群脸一红,低下头:“刚开始是几个老客户,合作久了,说临时周转不开,我想着以前老店也有赊账的,就答应了。后来省外客户说同行都可以货到付款,咱们不做的话,生意就被抢了…… 我怕丢单,就松了口。” “糊涂。” 肖克把账本合上,语气重了点:“零售赊账是百八十块,批发赊账是几万块。零售跑了单,损失一双鞋;批发跑了单,几百上千双鞋都白做。你只看到丢单的风险,看不到坏账的风险?一笔五万的坏账,要卖多少双鞋才能赚回来?” 吴群被说得眼眶有点红,抿着嘴不说话。她知道自己理亏,可看着生意一点点做起来,实在舍不得放走任何一个客户。 肖克见她这样子,语气缓和了些:“我不是怪你,是这事必须重视。去年尹成卷款跑路的事忘了?八十万说没就没,财务签字形同虚设。咱们批发刚起步,制度不跟上,早晚要栽大跟头。” 他站起身,走到档口门口,看着市场里来来往往的拉货推车。南潮市场里做批发的,十家有八家都有赊账,三角债是常态,大家都习以为常。可肖克知道,这种常态里藏着致命的风险 —— 一旦下游有一家资金链断了,上游就会跟着被拖垮。 云克刚站稳脚跟,家底薄,扛不住几笔坏账。 “这样,” 肖克转过身,语气笃定,“你今天把所有欠款客户整理出来,按金额、逾期时间、客户资质分等级。明天上午开批发部专项会,这事必须立刻解决。” “那…… 客户要是不同意怎么办?” 吴群有点担心,“好几家都说要是必须现款,就换别家拿货。” “换就换。” 肖克说得斩钉截铁,“靠赊账换来的客户,本来就不是优质客户。宁愿少做几单,也不能把现金流拖死。批发的核心是周转,不是账期。货转得起来,钱滚得起来,生意才能活。”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也不能一刀切。优质老客户可以给缓冲,但必须有明确的制度,不能凭人情开口子。明天会上定细则。” 吴群点点头,心里的慌乱散了大半。肖克就是这样,天塌下来都有章法,只要他说没事,就好像真的没什么过不去的。 当天下午,吴群带着两个员工,整整整理了三个小时,把三十七家有欠款的客户全部梳理成册。逾期三十天以内的十二家,三十到六十天的十八家,六十天以上的七家。最大的一笔欠款六万八,是湖南的一个新客户,拿了一批云舒景区鞋,说是景区采购,结果货发过去,人就联系得少了。 肖克看着那本册子,指尖在 “湖南、六万八、景区采购” 几个字上点了点。直觉告诉他,这笔钱悬。 第二天上午,批发部的小会议室里坐了四个人:肖克、吴群、丁丽丽,还有批发部的两个业务员。丁丽丽管财务,这事必须她牵头落地。 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肖克开门见山:“今天就一件事 —— 清赊欠,定制度。批发部从今天起,全面推行现款现货制度,所有新客户必须全款到账再发货;老客户逾期未结清的,暂停发货,先回款。” 话音刚落,业务员小郑就抬起头,有点迟疑:“肖总,全现款会不会太严了?市场里别家都有账期,咱们这么搞,客户流失会很严重的。上个月有个江西客户,就是因为咱们不赊账,拿了五百双就走了,说以后不合作了。” “流失就流失。” 肖克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靠账期留住的客户,留得住一时留不住一世。今天他因为别家账期长走了,明天就会因为另一家价格更低走。这种客户没有忠诚度,只会把我们拖进价格战加账期战的死循环里。” 丁丽丽翻开财务报表,接过话头:“我算过一笔账,目前近二十万的应收账款,占用了我们近三分之一的流动资金。工厂春季原材料备货要钱,展会筹备要钱,新员工工资要钱,钱都压在欠款里,万一有突发情况,资金链说断就断。相比丢几个客户,资金链断裂才是真的死路。” 吴群也开口了,经过一晚上的消化,她已经想通了:“我同意肖总的决定。之前是我考虑不周,只想着冲业绩,忽略了风险。接下来我负责对接所有欠款客户,催回款。” 肖克点点头,看向丁丽丽:“丽丽,你牵头出正式的《批发结算管理制度》,分三类执行: 第一类,新客户,无论拿货量多少,一律全款到账后安排生产发货,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货到付款、定金发货。 第二类,合作半年以上、无逾期记录的优质老客户,可以申请账期,但最长不超过十五天,且单笔赊账额度不能超过累计拿货额的 20%。申请账期必须签正式协议,留营业执照和法人身份证复印件。 第三类,已经有逾期欠款的客户,暂停所有新订单,欠款结清前不再发货。逾期超过六十天的,直接列入黑名单,永久终止合作。” 他顿了顿,补充了缓冲政策:“当然,也不能只收紧不让利。从本月起,全款预付的客户,享受九五折优惠;一次性拿货超五千双的,再叠加运费补贴。用优惠换现款,比靠赊账拉客户体面。” 丁丽丽飞快地记着笔记,时不时点头补充细节:“账期客户要做信用评级,每季度复核一次,逾期一次就取消账期资格。财务部每月出应收账款报表,逾期预警提前十五天通知业务岗。”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把制度细则、回款分工、优惠政策全部敲定。散会后,吴群立刻带着业务员开始给客户打电话,一家一家通知新制度,催缴逾期欠款。 果然如预料的一样,反对声一片。 “什么?必须全款?你们也太牛了吧!市场里哪家不是月结?” “五万块钱而已,又不是不给,催什么催?再催我以后不从你家拿了!” “算了算了,这么死板,我找别家去。” 电话里的抱怨、威胁、冷嘲热讽,吴群都一一接住了。她按着肖克教的话术,不争执,不妥协,耐心解释制度,同时抛出预付优惠政策。一天下来,三十七家客户里,有十二家当场表示理解,当天就转了欠款;有十五家说要考虑,挂了电话就没了音讯;还有十家直接撂挑子,说不合作了。 傍晚盘点的时候,小郑看着流失的客户名单,有点垂头丧气:“吴经理,一下走了十家客户,这个月业绩肯定要掉。” 吴群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桌上刚到账的八笔回款,心里却很踏实:“掉就掉。肖总说得对,留着一堆赊账的客户,看着业绩好看,实则全是雷。钱落袋为安,比什么都强。” 她抬头看向窗外,肖克的车刚从市场门口开出去,是去工厂核对春季新款产能了。吴群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姐夫也是这样,顶着压力砍掉了散货生产线,当时大家也都觉得可惜,可事实证明,专注文旅赛道才走对了路。 这次也一样。她相信肖克的判断。 可没人想到,第一颗雷炸得比预想的更快。 第三天上午,财务核对回款,湖南那笔六万八的欠款,客户电话彻底打不通了。吴群派人按对方留的地址找过去,根本没有所谓的景区采购部,是个临时租的小门面,人早就搬走了。 六万八,打了水漂。 消息传到肖克那里的时候,他正在新厂房看云瑾婚鞋的新款样品。颜落落刚把绣好木棉花的鞋面递给他,手机就响了。听完吴群的汇报,他沉默了几秒,只说了句 “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颜落落看着他瞬间沉下来的脸色,小声问:“肖哥,出什么事了?” 肖克把鞋面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没什么波澜:“批发那边坏账了一笔,六万八。” “啊?” 颜落落愣住了,“这么多?” “嗯。” 肖克点点头,眼神冷了几分,“也好。这笔坏账就是最鲜活的例子,刚好给所有人提个醒 —— 赊账的口子一开,亏的都是真金白银。” 他没生气,甚至觉得庆幸。庆幸炸得早,炸得小。要是等赊欠规模做到几十万、上百万再爆雷,那才是灭顶之灾。 当天下午,肖克把六万八的坏账案例通报全公司,尤其是批发部和财务部。没有批评任何人,只说了一句话:“这笔钱当交学费了。但学费只能交一次,以后再出现无资质赊账、超期放账,相关负责人要承担损失。” 没人有异议。所有人都清楚,这笔钱买来了一个血淋淋的教训,也买来了批发部制度落地的决心。 原本还在观望的老客户,听说真的有人卷款跑路,也不敢再拖着了。短短一周内,又有八家客户结清了欠款。剩下的几家硬骨头,要么彻底失联,要么还在软磨硬泡,但肖克咬死了不松口 —— 不回款,绝不发货。 四月中旬,批发部的月中报表出来了。 订单量比上个月降了 18%,看着难看,可现金流却健康了不止一点。应收账款从近二十万降到了七万多,而且都是资质齐全的老客户账期内欠款,没有一笔逾期。到账的货款实打实躺在账户里,工厂备货、展会筹备都不用再紧巴巴地算钱。 吴群拿着报表去找肖克的时候,心里还有点忐忑:“姐夫,订单量掉了不少……” “正常。” 肖克翻着报表,嘴角反而带了点笑意,“挤掉泡沫的真实业绩,比掺水的好看。你看着吧,等客户都适应了新规则,优质客户留下来,订单会慢慢回来的。” 他指着报表上的预付款占比:“你看,全款预付的客户占比已经到 60% 了,说明认可我们产品的客户,不会因为不赊账就走。那些因为不赊账就走的,本来就不是我们要留的人。” 吴群看着他笃定的样子,悬了半个月的心彻底落了地。她忽然明白,肖克的稳,从来不是凭空来的。他敢放弃眼前的订单,是因为看得清长远的风险;敢拍板定死规矩,是因为扛得住阵痛期的代价。 窗外的回南天渐渐退了,阳光透过档口的玻璃照进来,落在报表清晰的数字上。吴群把报表收好,转身回到工位,拿起电话继续对接客户。 她知道,这道坎迈过去了。批发部的底子,会越来越扎实。 可肖克没料到,批发赊欠的风波刚稳住,另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经在星城悄然酝酿。他更没料到,那场风暴会把张白鸽再次推到他面前,也会把云克拖进一个全新的、充满诱惑与未知的局里。 制度阵痛 现款现货制度落地快两周了,阵痛比预想的更持久。 以前每天至少有七八家新客户上门问价,现在锐减到三四家;老客户里,有三家做县城散批的,明确说 “不赊账就不拿了”,转而去了对面价格更低、还能月结的杂牌档口。业务员小郑跑了三天周边区县,回来汇报说,好多鞋店老板都觉得 “云克架子大了”,宁愿拿便宜点的货,也不愿全款压资金。 “吴经理,再这么下去,这个月批发营收怕是要掉三成。” 小郑擦着汗,语气有点急,“对面恒发鞋行进了一批仿咱们云舒的款,价格比咱们低三成,还能月结三十天,好多老客户都被抢过去了。” 吴群咬了咬唇。恒发的事她知道,仿款做得七八成像,用料差一截,可架不住便宜还能赊账。小批发商就认成本,谁压钱少、谁拿货便宜就跟谁走。 她起身走到厂里肖克的临时办公室,想把情况汇报一下,可站在门口又犹豫了。制度是肖克力推的,现在说业绩下滑,好像是在唱反调。可不说的话,业绩掉得太难看,她也没法交代。 正纠结着,门开了。 肖克拿着水杯出来接水,看见她站在门口,挑了挑眉:“站这儿干嘛?进来说。” 办公室不大,靠窗摆着张办公桌,墙上挂着批发部的月度业绩墙。肖克把水杯放在桌上,示意她坐:“是不是业绩压力大?” 吴群点点头,把恒发仿款抢客、订单下滑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补充道:“我不是觉得制度不对,就是…… 阵痛期比预想的长,业务员们有点慌。” 肖克没说话,拿起桌上的业绩表看了会儿。四月过半,批发营收才八万多,按这个进度,月底撑死十五万,比上个月掉了近三成。下滑幅度确实不小。 “慌很正常。” 肖克放下报表,语气很平静,“换做是我们拿货,突然要全款,也得掂量掂量。但你们要搞清楚一个问题:客户为什么走?是因为我们不赊账,还是因为我们的产品不值这个全款?”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产品展示架前,拿起一双云舒春季款:“恒发的仿款,外观像,内里呢?鞋底是再生橡胶,鞋面是普通化纤布,穿半个月就开胶。客户拿回去卖,售后一堆,砸的是他自己的招牌。咱们的鞋,景区工作人员天天穿都能穿半年,一分钱一分货,这个道理,零售商迟早会懂。” “可小批发商只看拿货价,不管售后啊。” 吴群小声说。 “那就让他们去。” 肖克说得很淡,“做批发不是什么客户都要。做低端散货的客户,本来就不是我们的目标群体。我们的核心客户,是做景区周边店、做中高端鞋店、做文旅采购的商家。这些客户更看重质量稳定、供货及时、售后靠谱,不会因为一点账期就换供应商。” 他走回办公桌前,翻出客户名录,用笔圈出十几个名字:“这些是合作半年以上、拿货稳定、从来没拖欠过的优质客户。你们把精力放在这些人身上,维护好客情,定期发新款、给点专属优惠,比去抢低端客户有用得多。” 吴群看着那些圈出来的名字,忽然有点开窍。之前她总想着客户越多越好,业绩越高越好,忘了筛选客户质量。垃圾客户占着资金、耗着精力,还拉低整体客单价,看似热闹,实则没什么利润。 “还有,” 肖克又补充道,“光靠守规矩不行,得给客户甜头。你去跟丽丽商量一下,推出‘预存货款’政策:客户预存五万,享受九三折;预存十万,九折。预存的钱只能拿货,不能退,但是长期有效。这样既能锁定客户,又能提前回笼资金。” 吴群眼睛一亮。这招厉害,相当于用折扣换客户的长期绑定,还能充实现金流。 “好!我这就去跟丁总商量方案,下午就推给老客户。” 她转身要走,肖克又叫住她:“恒发仿款的事,不用管。他们靠低价和赊账抢客,撑不了多久的。质量跟不上,售后能拖死他们。你盯着点,要是他们仿得太过分,连商标都敢仿,直接找市场管理处。” “知道了。” 吴群脚步轻快地出去了。肖克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市场里熙熙攘攘的人流,指尖轻轻敲了敲玻璃。 他不是不着急业绩,只是更清楚,有些弯路必须走,有些阵痛必须扛。批发行业靠赊账冲规模是饮鸩止渴,早年父亲做鞋店的时候,就见过不少批发商因为三角债倒闭。他不能让云克重蹈覆辙。 宁可慢一点,也要稳一点。 下午,预存货款政策就推了出去。 吴群亲自给十几个优质老客户打了电话,把政策讲得明明白白。刚开始还有客户犹豫,说 “压五万块钱太多了”,可一算账,九折三拿货,长期下来能省不少,而且云克的鞋好卖,不愁卖不动,相当于把以后要拿的货提前存着,还能多打折。 短短三天,就有五家客户办理了预存,其中两家存了五万,三家存了十万,一下子回笼了四十万资金。客户的忠诚度也上来了 —— 钱预存在这儿,自然优先从云克拿货,不会轻易换供应商。 订单下滑的颓势,居然靠这招稳住了大半。 丁丽丽看着到账的预存款,笑着跟肖克说:“你这脑子怎么长的?既留了客户,又收了钱,一箭双雕。” 肖克正在看高端女鞋的市场调研报告 —— 这是他让颜落落抽空整理的,闻言头也没抬:“不是我聪明,是抓住了人性。客户怕压钱,可更怕吃亏。折扣摆在那儿,预存相当于省钱,只要信得过我们的货,没人会跟钱过不去。” 他放下调研报告,抬头看向丁丽丽:“对了,储备店长招聘的事,跟云市大学那边对接好了吗?” “差不多了。” 丁丽丽拉了把椅子坐下,“就业办的老师说,下周三有校园招聘会,我们可以设个展位。招三名储备店长,优先应届毕业生,专业不限,有意愿从事零售管理就行。” 肖克点点头:“嗯。三家门店现在都是老员工顶着,林晓一个人管三家店太累了,得培养新人。而且以后肯定还要开新店,人才得提前储备。”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丁丽丽翻出招聘简章,“薪资我定了,试用期三个月,工资三千二,转正后三千五加门店提成。轮岗培训,零售、批发、工厂都要待,合格了再正式当店长。” “可以。” 肖克扫了一眼简章,目光停在 “计算机和市场营销专业优先” 那行,“把这条加上吧。现在官网刚起步,以后线上这块肯定要人,招个懂电脑的,提前培养着。” 丁丽丽笑着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陈莎莎那姑娘你还记得吧?上次给我们做网站的计算机系学生,她今年刚好毕业,我问过她,说有兴趣来实习。” 肖克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那个辩论赛上逻辑清晰、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她愿意来?她学计算机的,去互联网公司不是更有前途?” “她说咱们是实业,稳,而且能接触到真实的商业场景。” 丁丽丽顿了顿,语气带了点调侃,“再说了,人家小姑娘挺崇拜你的,说你白手起家,特别厉害。” 肖克失笑:“我有什么好崇拜的。她要是愿意来,我们肯定欢迎。专业对口,人也踏实,比招个没经验的强。” 两人正说着,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是前台打来的,说星城来了个人,叫李长江,找肖总。 肖克心里咯噔一下。 李长江是张白鸽的左膀右臂,跟着她很多年了,平时没事不会亲自跑过来。上次见面还是去年商标转让的时候,这会儿突然找上门,肯定有事。 “让他来我办公室。” 挂了电话,丁丽丽也收起了笑容:“李长江来了?不会是张白鸽那边出什么事了吧?” 肖克皱着眉摇摇头:“不好说。她那边产业杂,灰的白的都有,容易出事。先见见再说。” 几分钟后,李长江推门进来。 比起去年,他憔悴了不少,头发白了几根,穿着件深色外套,脸上没了往日的从容,带着点风尘仆仆的急色。看见肖克,他也没客套,直接伸手握手:“肖总,好久不见。” “李叔,坐。” 肖克给他倒了杯茶,“怎么突然过来了?张总还好吗?” 李长江坐下,端着茶杯没喝,沉默了几秒,开门见山:“肖总,实不相瞒,白鸽总那边遇到点麻烦。” 肖克和丁丽丽对视一眼,都没插话,等着他往下说。 “前阵子,有人举报了医药生意和会所的事,上面查得很紧。” 李长江的声音压得很低,“白珍那边已经被带走问话了,连锁药店也停了好几家。会所虽然没事,但也不敢再像以前那样营业了。白鸽总这段时间一直在处理,焦头烂额。” 肖克心里一沉。 他早知道张白鸽的底子不干净,医药传销、灰色会所,都是游走在法律边缘的生意。早年监管松,没人查,做得风生水起;可这几年打黑除恶、整顿市场的力度越来越大,出事是迟早的事。 “严重吗?” 丁丽丽问了句。 “说严重也严重,说不严重也不严重。” 李长江叹了口气,“白鸽总早就想洗白了,这两年一直在收缩灰产,往正规实业转。这次刚好借机会彻底砍掉,就是伤点元气,钱没少罚,人脉也动了不少。” 他顿了顿,看向肖克:“今天来,一是跟你通个气,怕你听到什么风声误会;二是白鸽总有个项目,想跟你谈谈合作。” “什么项目?” “酒吧。” 李长江说,“星城那边,她有个现成的场子,以前是会所的一部分,现在改造成清吧了,地段好,装修也到位。她想找个靠谱的人一起经营,第一个就想到你了。” 肖克愣住了。 酒吧?他从来没碰过娱乐行业,完全是门外汉。张白鸽怎么会想到找他合作? “李叔,” 肖克沉吟着开口,“酒吧生意我一窍不通,怕是帮不上什么忙。张总身边能人多,应该比我合适吧?” 李长江笑了笑,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白鸽总说了,不是让你管运营,是借你的思路和眼光。她看中的是你做实业的稳劲,还有你对市场的判断力。酒吧你不用天天管,经营权还是她的,你出一部分钱,占点股份,平时给点建议就行,年底分红。” 他补充道:“当然,也不是白让你出钱。白鸽总还有个鞋厂,前年就盘下来了,一直在做高端女鞋的研发和代加工,意大利的生产线,设计师也是从南方挖的。本来是想等时机成熟了,跟你的云克品牌结合,走中高端路线。这次要是酒吧合作得好,鞋厂也可以一起做。” 肖克心里一动。 高端女鞋…… 他之前让颜落落做过市场调研,2006 年国内消费升级,女鞋市场增长很快,尤其是中高端高跟鞋,利润空间比工装鞋大得多。张白鸽居然两年前就布局了,难怪当初非要攥着云克的商标,原来是早有打算。 这个女人,布局深得可怕。 “李叔,这事不是小事,我得想想。” 肖克没有立刻答应,“你也知道,我这边刚稳定下来,工厂、批发、零售一堆事,资金也都压在货上。” “理解理解。” 李长江点点头,站起身,“白鸽总说,你要是方便,这周末去趟星城,她当面跟你聊。项目细节、鞋厂的情况,都给你交个底。去不去,你自己定。” 他把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放在桌上,“我就不多待了,那边还有事。你考虑好了,给白鸽总打个电话。” 送走李长江,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丁丽丽看着那张纸条,眉头微蹙:“张白鸽这时候找我们合作,是什么意思?她灰产出事,缺钱了?” 肖克拿起纸条,指尖摩挲着纸面。张白鸽的行事风格他了解,从来不会做无用功。酒吧项目拉他入伙,绝不是缺他那点投资钱。 “缺钱倒不至于。” 肖克缓缓开口,“她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家底厚得很。灰产收缩,缺的是正规的生意盘子,缺干净的现金流。酒吧和鞋厂都是她洗白转型的棋子,拉我进来,一是看中云克的渠道能接女鞋的销售,二是想借我做实业的名声,把生意做‘干净’。” 毕竟,云克是正经做文旅、做零售的实业公司,干干净净,没有灰色历史。跟她绑在一起,能帮她的转型项目站台。 “那我们去吗?” 丁丽丽问。 肖克沉默了很久。 按他的性子,不该碰自己不懂的行业,更不该跟有灰色背景的生意走太近。可张白鸽抛出来的高端女鞋项目,又确实戳中了他的心思 —— 云克不能永远只做景区工装鞋,要想真正做成品牌,必须进军大众消费市场,女鞋是最好的切入点。 张白鸽有工厂、有研发、有高端女鞋供应链,缺的是渠道和品牌运营;而他有云克的渠道、零售终端和品牌运营经验。两者互补,真要合作,未必不是好事。 至于酒吧…… 更像是个投名状,是张白鸽试探他态度的敲门砖。答应了酒吧合作,才算进了她的 “正规生意” 圈子,女鞋项目才能往下谈。 “去。” 肖克最终开口,“周末我去趟星城,见见张白鸽。看看她到底想怎么玩。” 丁丽丽有点担心:“她那边刚出事,会不会有风险?” “风险肯定有。” 肖克笑了笑,“但做生意,哪有没风险的。张白鸽要洗白,就不会再玩灰色那套。我们只谈正规生意,不碰她以前的那些东西,就没什么大问题。” 他顿了顿,握住丁丽丽的手:“放心,我有分寸。酒吧项目我们只投钱分红,不参与经营,不沾管理。女鞋项目可以深谈,但必须权责分明,不能稀里糊涂搅在一起。” 丁丽丽点点头,没再多说。她相信肖克的判断力,更相信他的底线。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市场里的档口陆续关门,只剩下零星的灯光。肖克站在窗边,望向星城的方向。 他知道,这一趟星城之行,会是云克的一个岔路口。走对了,能借势起飞;走错了,可能惹一身麻烦。 可他更清楚,企业要发展,就不能永远守着一亩三分地。张白鸽抛来的橄榄枝,是诱惑,也是机遇。 周末,星城见。 现款破局 周末去星城之前,肖克先把批发部的事彻底落了地。 四月下旬,现款现货制度推行满一个月。月底盘点的时候,所有人都盯着报表,连最不看好的业务员小郑都屏住了呼吸。 丁丽丽拿着最终报表,语气清亮:“四月份批发总营收十六万二,比三月份降了 26%。但是,应收账款从十九万八降到了六万七,全部是优质老客户的合规账期,无一笔逾期。本月到账现金二十三万,其中包含四十万预存款,刨除预存,实际当月回款十八万,超过营收总额。”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订单降了,可到手的钱反而多了。这是所有人都没料到的结果。 吴群看着报表,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她想起月初的时候,天天担心业绩掉太多没法交代,现在才明白,肖克要的从来不是账面数字的好看,是真金白银的安全。 “降了四分之一的订单,多了一倍的现金流。” 肖克坐在主位上,指尖敲了敲桌面,“这笔账,算得过来。以前看着每月二十多万营收,一半是欠条,工厂买原材料都得算计着花。现在钱在账户里,备货、扩品、搞展会,心里都有底。” 他转向批发部的几个人:“我知道你们前阵子压力大,客户流失、业绩下滑,都觉得是制度太严。但你们要记住,批发的核心是周转,不是规模。货转得快,钱滚得动,生意才能长久。靠赊账堆出来的业绩,都是空中楼阁,风一吹就倒。” 业务员小郑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肖总,以前是我目光短了。这几天好多之前走了的客户又回来了,说恒发的鞋质量太差,开胶断底,客人都回去退,他们还是想拿咱们的货。” “正常。” 肖克笑了笑,“市场会教育客户。便宜货赚一次快钱,好货赚长久的钱。做久了的生意人,都懂这个道理。” 他顿了顿,宣布下一步安排:“接下来批发部不用急着冲量,重点做三件事:第一,把客户分级体系做扎实,优质客户给服务、给优惠,劣质客户坚决淘汰;第二,配合官网和 QQ 群,拓展省外新客户,新客户一律全款,慢慢把省外占比提上来;第三,提前筹备五月份省文旅展的招商政策,展会期间签的经销商,给首单优惠,但还是不能破现款的规矩。” 吴群一一记下,心里已经有了谱。经过这一个月的阵痛,批发部彻底甩掉了赊账包袱,轻装上阵。虽然速度慢了点,但每一步都踩得格外稳。 散会后,肖克单独留下了丁丽丽。 “预存款都单独记账,专款专用,只能用来抵扣货款,不能挪作他用。” 肖克叮嘱道,“这是客户的信任,也是我们的负债。要是哪天客户不合作了,该退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我知道。” 丁丽丽把报表收好,笑着说,“财务上你放心,错不了。对了,明天校园招聘会,我跟林晓一起去,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就不去了,你们定就行。” 肖克想了想,“陈莎莎要是有意向,优先考虑。那姑娘脑子清楚,专业也对口,以后线上运营能用得上。另外两个名额,别光看成绩,要看性格和韧性。做零售苦,娇生惯养的干不长。” “明白。” 丁丽丽走后,肖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明天他就要去星城,见张白鸽。出发前,他得把这边的事都安排妥当,免得中途出乱子。 他拿出笔记本,写下几行字: 工厂:春季和夏季新款产能跟进,确保五月展会样品到位; 零售:五一活动方案林晓牵头,提前备货; 批发:现款制度不松口,展会招商政策落地; 官网:陈莎莎入职后,优化产品页,增加在线咨询入口。 写完,他又在 “星城会面” 四个字下面画了道线。 张白鸽的底牌,他只看到了冰山一角。酒吧、高端女鞋工厂,这两个项目背后,是她整个商业版图的转型。他去谈合作,既是找机会,也是探深浅 —— 探这个女人的底,探这个局的风险。 第二天一早,丁丽丽和林晓就去了云市大学。 四月的校园里,香樟树遮着天,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招聘会设在体育馆门口,搭着一溜儿蓝色帐篷,各家企业的海报摆得密密麻麻。应届毕业生穿着正装,手里攥着简历,穿梭在各个展位之间,脸上既有青涩,也有对未来的憧憬。 云克贸易的展位在中间位置,海报做得简洁大方,印着 “储备店长 3 名”“实业公司?发展空间大” 的字样。丁丽丽和林晓刚坐下没多久,就有学生过来咨询。 “您好,请问储备店长是做什么的呀?” “就是门店管理岗,先轮岗培训,从基层做起,合格了就当店长。我们有三家零售门店,还有批发和工厂,发展空间很大的。” 林晓笑着解释,语气亲切。 一上午下来,收了二十多份简历。专业五花八门,有市场营销的,有工商管理的,还有学中文、学外语的。丁丽丽翻着简历,时不时跟林晓讨论几句,把明显不合适的筛掉,留下十份进入下午的初面。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林晓忽然看见个熟悉的身影。 “丁总,你看,那不是陈莎莎吗?” 丁丽丽抬头,看见不远处的餐桌旁,陈莎莎穿着白 T 恤牛仔裤,正和同学一起吃饭,手里还比划着什么,眉眼飞扬。比起上次做网站的时候,多了点即将毕业的鲜活气。 “走,过去打个招呼。” 两人走过去,陈莎莎看见她们,眼睛一亮,赶紧站起来:“丁总!林晓姐!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来招聘呀。” 丁丽丽笑着说,“上次问你有没有意向来实习,考虑得怎么样了?” 陈莎莎脸有点红,挠了挠头:“我挺想去的!就是…… 我学计算机的,做店长会不会不专业呀?我没什么销售经验。” “没关系。” 丁丽丽拉着她坐下,“我们招储备店长,不是招现成的销售,是培养管理人才。你懂电脑,刚好可以负责线上这块,以后官网、线上宣传都归你管,线下的慢慢学。我们轮岗培训,有人带你。” “真的吗?” 陈莎莎眼睛亮得像星星,“那我下午去投简历!” “好,我们等你。” 下午初面,安排在学校旁边的小茶馆。十个候选人挨个进来,丁丽丽和林晓轮流提问。问的都是很实际的问题:能不能接受从基层导购做起?能不能接受加班?遇到难缠的顾客怎么办? 有的人一听要站店、要加班,脸色就变了;有的人说得天花乱坠,一看就是没吃过苦;也有的人踏实沉稳,回答问题有条有理。 陈莎莎是倒数第二个进来的。 她穿了件浅蓝色衬衫,头发还是扎着马尾,手里攥着简历,有点紧张,但眼神很稳。坐下后,先微微欠身:“两位面试官好,我叫陈莎莎,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大四学生。” “别紧张。” 丁丽丽笑着说,“我们都熟了,就随便聊聊。” 陈莎莎抿了抿唇,认真回答:“互联网公司我也面了两家,但是总觉得太虚了。我做网站的时候接触过云克,觉得实业特别踏实,能看到实实在在的产品,看到生意是怎么从无到有做起来的。而且我觉得,以后互联网肯定会跟实业结合,我懂技术,再学懂生意,以后能做的事更多。” 丁丽丽和林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赞许。这姑娘年纪不大,想得却很长远,不是只盯着眼前的工资,而是看中长期的成长。 “那你能接受从导购做起吗?每天站八个小时,还要给顾客试鞋、擦鞋,挺辛苦的。” 林晓问。 “能。” 陈莎莎点头,语气很坚定,“我不怕吃苦。我家条件一般,读书的时候也打过工,发传单、做促销都干过。我知道做零售不容易,但是只要能学到东西,累点没关系。” “好。” 丁丽丽点点头,“我们问完了。一周之内给你答复。” 陈莎莎起身道谢,转身走了。看着她的背影,林晓笑着说:“这姑娘真不错,踏实,有想法,就是她了吧?” “先别急,还有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进来的女生,叫苏曼曼,市场营销专业的。人如其名,长得很温婉,说话柔声细语的,可一开口聊营销,思路特别活。 “我觉得云克主打文旅鞋,不能只靠门店卖,得跟景区、旅行社合作,做联名款,做游客伴手礼。” 她眼睛弯着,语速不快却很清晰,“还有,会员体系可以跟景区门票、汉服租赁联动,互相引流,比单独做活动效果好。” 丁丽丽心里一动。这些思路,跟肖克之前想的不谋而合。 “你这些想法,都是自己想的?” “嗯,我之前做过文旅市场的课程作业,研究过云克的模式。” 苏曼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我特别看好文旅文创这个赛道,觉得云克做得特别好,所以特别想来。” 这场面试聊了二十多分钟,苏曼从门店活动说到渠道联动,从用户画像说到品牌定位,很多想法都很有新意,不是纸上谈兵。 等她走后,林晓啧啧称奇:“这姑娘厉害啊,学市场营销的,思路太活了。要是来了,零售活动这块肯定能做得更好。” 丁丽丽也很满意。现在三个名额,陈莎莎和苏曼已经占了两个,还差一个。她翻了翻剩下的简历,抽出一份:“这个江语桐,会计学专业的,刚才初面的时候你还记得吗?话不多,但特别细心,问她库存管理的问题,答得特别准。” 林晓想了想,点点头:“记得,挺沉稳的一个姑娘。做零售确实需要细心的人,管库存、管账务都用得上。” 两人又讨论了半个多小时,最终敲定了三个人选: 陈莎莎,计算机专业,负责线上运营 + 门店轮岗,侧重数字化和官网维护; 苏曼,市场营销专业,负责活动策划 + 门店轮岗,侧重零售营销和渠道联动; 江语桐,会计学专业,负责门店账务 + 库存管理 + 轮岗,侧重运营数据和成本管控。 三个女生,三个专业,各有所长,刚好互补。 “就她们三个了。” 丁丽丽拍板,“回去跟肖总说一声,没问题的话,下周就发 offer,五月初入职。” 林晓点点头,把三份简历收好。看着名单上三个名字,她心里也有点期待。这三个姑娘各有本事,等培养出来,零售团队就更稳了。 另一边,肖克已经踏上了去星城的火车。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在轨道上,窗外的田野和村落向后倒退。肖克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翻着颜落落整理的高端女鞋市场报告,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两笔。 报告里写得很清楚:2005 年国内女鞋市场规模突破三百亿,年增速超过 15%;中高端女鞋占比逐年提升,消费者越来越看重品牌和设计;一线城市商场里,一双真皮高跟鞋售价普遍在三百到八百之间,毛利率能到 60% 以上,远比工装鞋利润高。 可门槛也高。研发设计、供应链、品牌营销、渠道铺设,每一样都要砸钱。张白鸽两年前就布局工厂,说明她早就看准了这个市场。 “倒是个有眼光的女人。” 肖克低声自语。 火车抵达星城的时候,已是傍晚。 李长江开车来接的站,一路没多说什么,直接把车开到了湘江边的一家会所。不是以前那种鱼龙混杂的娱乐会所,是个闹中取静的茶会所,古色古香的,门口种着竹子,看着很清雅。 “白鸽总在里面等你。” 李长江停下车,“我就不进去了,你们聊。” 肖克点点头,推开车门。 四月的星城,晚风带着湘江的湿气。他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穿过一道月亮门,看见张白鸽坐在庭院的茶桌旁。 她穿了件黑色的真丝衬衫,头发松松挽着,比上次见面瘦了点,眉眼间带着点疲惫,可坐姿依旧挺拔,指尖夹着支细长的女士烟,烟雾在暮色里缓缓散开。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看来,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来了?坐。” 肖克走过去坐下,茶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汤刚好沏好。张白鸽给他倒了杯茶:“尝尝,君山银针,今年的新茶。” 肖克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茶汤鲜爽,回甘绵长,是好茶。 “张总找我,不只是请我喝茶吧。” 他放下茶杯,开门见山。 张白鸽笑了笑,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暮色落在她脸上,柔化了平日的凌厉,多了点烟火气。 “急什么。” 她慢悠悠地说,“好久没见了,先聊聊近况。听说你批发部搞现款现货,硬扛着掉了三成订单,也不肯松口?” 肖克挑眉:“您消息倒是灵通。” “云市鞋业圈子就那么大,这点事传得快。” 张白鸽看着他,眼里带着点欣赏,“一般人做批发,都恨不得把账期放得长长的冲业绩,你倒好,反着来。就不怕客户都跑光了?” “跑了也比坏账强。” 肖克语气平静,“云克底子薄,扛不住三角债。慢就慢点,稳当最重要。” “稳当。” 张白鸽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笑了,“我果然没看错你。这年头,年轻人都想着赚快钱,能沉下心做实业、求稳的,太少了。” 她顿了顿,终于切入正题:“李长江应该跟你说了,我这边灰产出了点事。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罚了点钱,彻底砍掉而已。本来早几年就想转正规生意,一直没下决心,这次刚好推了我一把。” “张总眼光长远,转型是好事。” “光有眼光没用,得有人一起做。” 张白鸽看着他,语气认真,“我有两个盘子,想拉你入伙。一个是酒吧,湘江边上的场子,以前是会所的一部分,现在改清吧了,地段好,装修现成的,经营团队我有,不用你管。你投点钱,占 20% 的股份,年底分红就行。” 肖克没接话,等着她继续说。 “第二个,是鞋厂。” 张白鸽果然抛出了第二个筹码,“两年前盘的,意大利进口生产线,挖了两个广东的设计师,一直在做高端女鞋的研发和代加工,给国外牌子做过代工,工艺没问题。本来想等时机成熟了,用云克的牌子做内销,所以当初商标权我才攥得紧。现在我想正式启动这个项目,工厂、研发、生产我来,渠道、品牌、销售你来,用云克的牌子做,利润五五分。”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每一个字都砸在肖克的心上。 用云克的牌子做高端女鞋,张白鸽出工厂出研发,他出渠道出运营,利润五五分。这条件,不可谓不优厚。相当于张白鸽把现成的生产研发体系送上门,借云克的渠道落地,他不用投工厂的钱,就能切入高端女鞋市场。 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张总,” 肖克抬眼看向她,“条件这么好,为什么找我?星城做女鞋的品牌不少,比云克有渠道的多的是。” 张白鸽笑了,拿起茶壶给他续茶:“因为你稳,也因为云克干净。我以前的生意,说出去不好听,跟我合作的人,大多是冲我的资源来的,没几个真懂实业。你不一样,白手起家,一步一个脚印做起来的,懂产品,懂渠道,更懂底线。跟你合作,我放心。”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云克现在有文旅渠道、零售门店、批发网络,刚好能承接女鞋的销售。景区、商场、批发,三条路一起走,比新牌子从零开始快得多。” 肖克沉默着,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 他在算这笔账。 酒吧项目,投资不多,占股分红,不参与经营,相当于躺着赚钱,但娱乐行业水太深,容易沾是非。 女鞋项目,不用投重资产,借张白鸽的工厂切入高端市场,能快速补全产品线,提升品牌档次;但张白鸽的背景复杂,工厂以前的代加工生意干不干净、有没有历史遗留问题,都是未知数。 “张总,” 肖克缓缓开口,“酒吧项目,我可以投,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我只投钱,不参与任何经营管理,也不负责任何场外事务;第二,账目必须透明,每月给我财务报表,分红按季度结。要是做不到,那就免谈。” 张白鸽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可以。就按你说的来。” “至于女鞋项目,” 肖克看着她的眼睛,“我要先看工厂,看研发团队,看产品样品。确认没问题了,再谈合作细节。而且品牌必须用云克的子品牌,独立运营,不能跟我现有的文旅鞋线混在一起。权责要分明,生产端出问题你负责,渠道端出问题我负责。” “没问题。” 张白鸽答应得很爽快,“明天我带你去工厂看。样品早就做出来了,几十款高跟鞋,你可以慢慢看。” 两人又聊了些细节,比如酒吧的投资金额、女鞋子品牌的命名、渠道铺设的节奏。一直聊到夜色渐深,湘江上的游船灯光都亮了起来。 肖克起身告辞的时候,张白鸽送他到月亮门口。 晚风拂起她的发丝,她看着肖克的背影,忽然开口:“肖克,你是不是觉得,我找你合作,就是想利用你洗白?” 肖克脚步一顿,转过身。 夜色里,张白鸽的神情看不太真切,语气却比刚才坦诚了些:“我不否认有这层考虑。但更多的,是我觉得你这人靠谱。我做了十几年生意,见过太多人,有钱就飘,得势就狂。你不一样,稳得住,有底线。” 她笑了笑,带着点自嘲:“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这半辈子,大多时候都在跟人勾心斗角。灰产那摊子事,看着风光,实则天天提着心过日子。现在想做点干净生意,找个靠谱的合伙人,不容易。” 这是肖克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类似示弱的话。印象里的张白鸽,永远强势、永远运筹帷幄,永远把底牌攥得紧紧的。 他没接话,只是微微点头:“张总放心,合作的事,我既然答应了,就会按规矩来。” “嗯。” 张白鸽点点头,“回去早点休息,明天上午我让李长江接你去工厂。” 肖克转身走出茶会所,李长江的车已经等在门口了。坐上车,他回头看了一眼,月亮门里的身影还站在那里,像一株独立的黑牡丹,骄傲又寂寞。 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心里五味杂陈。 张白鸽这个人,狠是真狠,深也是真深。可刚才那番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他拿不准。但他清楚,不管是酒吧还是女鞋厂,都是与虎谋皮的生意。 好处要拿,风险也要防。 车子驶过江畔,晚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江水的湿气。肖克闭上眼睛,开始盘算明天看工厂的重点。 他得看看,张白鸽的这步棋,到底藏着多少后手。 三姝入职 第二天上午,李长江和张白鸽准时接肖克去了鞋厂,下午二人到了云市的鞋厂。 工厂在云市郊区的轻工产业园,独栋四层厂房,外墙刷成了干净的白色,门口挂着 “星翎鞋业” 的牌子。厂区不大,但打理得井井有条,绿化、停车场、货物装卸区划分清晰,看着比落川制造还要规整。 “前年盘下来的,以前是给外贸品牌做代加工的,底子不错。” 李长江一边走一边介绍,“白鸽总接手后,换了意大利的生产线,挖了两个从港资厂出来的设计师,一直做高端女鞋研发,也接少量外贸代工单,没怎么做内销。” 肖克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一楼是生产车间,缝纫机、针车、成型流水线整齐排列,工人不多,但都穿着统一的工服,操作规范。生产线旁的物料架上,摆着真皮面料、橡胶鞋底、五金配饰,用料看着就比普通女鞋厂考究。 “这是成型线,一双鞋从裁料、针车到成型、包装,一条龙。” 李长江指着流水线说,“满产的话,一天能出两百双精品女鞋。量不大,但走的是高端路线,做工细。” 肖克蹲下来,拿起一只半成品的高跟鞋细看。鞋面是头层小羊皮,手感细腻,鞋跟是烤漆细跟,内里做了包边处理,连鞋膛底都印着品牌 logo,细节做得很到位。 “用料确实不错。” 他直言评价,“比市面上普通真皮女鞋高一档。” “那是自然。” 身后传来张白鸽的声音。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西装,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没了昨晚的慵懒,恢复了职场女强人的干练。走过来拿起那只鞋,指尖划过鞋面:“小羊皮面料,真皮大底,鞋跟是 ABS 材质,承重好不易断。设计师是广东来的,以前给国际大牌做过版,楦型特别贴脚,久穿不累。” 她顿了顿,看向肖克:“做高端女鞋,细节就是生命。走线差一毫米,鞋跟歪一度,档次就掉下来了。” 肖克认同地点头。做鞋的道理都是通的,不管是工装鞋还是高跟鞋,用料和工艺决定了品质。 两人接着上了二楼。二楼是设计部和样品间,靠墙的展架上摆满了各式女鞋样品,单鞋、高跟鞋、靴子,款式上百种,风格各异。有通勤简约款,有宴会礼服款,也有日常休闲款。 “这些都是近两年研发的样品,有一百多款。” 张白鸽随手拿起一双黑色细高跟,“这款是经典款,外贸订单一直返单,卖得特别好。要是做内销,这款可以当主打款。” 肖克接过鞋,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鞋型。线条流畅,比例协调,确实比国内很多牌子的版型好看。 “设计没问题,工艺也过关。” 他放下鞋,看向张白鸽,“但内销和外贸不一样。国外的脚型、审美跟国内有差别,直接拿外贸款卖,不一定卖得好。” “这点我想到了。” 张白鸽早有准备,拿出一份调研报告,“这是去年做的国内女鞋市场调研,一二线城市的审美偏好、价格接受度都有。设计师已经在调整版型了,针对国内女性脚型,加宽了前掌,降低了跟高,日常款控制在五到七厘米,好穿又好看。” 肖克翻了翻报告,数据很详实,看得出是花了心思做的。他心里越发清楚,张白鸽不是一时兴起做女鞋,是筹备了很久,万事俱备,只差渠道和品牌落地。 而他的云克,就是她选中的落地载体。 “张总,” 肖克合上报告,语气正式,“工厂和产品我都看过了,没问题。女鞋项目可以合作,但我有几个要求。” “你说。” “第一,成立独立的女鞋事业部,用子品牌‘云翎’,归云克贸易旗下,品牌所有权归云克。工厂负责生产供货,按成本价加合理利润给事业部供货,不直接参与品牌运营。” 张白鸽挑眉:“品牌归你,工厂归我,你倒是算得精。” “品牌是渠道的根。” 肖克不卑不亢,“既然让我做渠道销售,品牌就得握在我手里。不然哪天合作不愉快了,我渠道铺好了,你把货掐了,我怎么办?” 张白鸽笑了:“你倒是直白。行,品牌归云克。我要工厂的长期供货权,同等条件下,你不能换供应商。” “可以。” 肖克点头,“第二,利润分配。出厂价以上的部分,扣除渠道、营销、人员成本,净利润五五分。账目独立核算,每月对账,季度分红。” “没问题。” “第三,首批试销款,我选二十款,先拿两千双铺渠道。卖得好再加单,卖不动的可以退换。” 肖克看着她,“毕竟是新品牌,我得控制风险。” 张白鸽沉吟了几秒,爽快答应:“可以。首批两千双,卖不动退给我,我处理外贸渠道。” 两人站在样品间里,你一言我一语,把合作细节一条条敲定。没有律师,没有合同,就凭着口头商议,把核心条款全部说透。张白鸽说得干脆,肖克也问得直白,彼此都知道对方是聪明人,绕弯子没用。 聊到晚上,核心框架全部谈妥。 “细节让下面的人对接,拟正式合同。” 张白鸽收起报告,语气轻松了些,“走,吃饭去。附近有家私房菜,味道不错。” 午饭就在产业园附近的私房菜馆,临江的包厢,能看见湘江景色。 席间没怎么聊工作,张白鸽聊起了星城的风土人情,聊她年轻时候跑生意的事。说她二十岁就跟着父亲做生意,跑过广东,去过浙江,住过几块钱的招待所,也被人骗过货、欠过账,一路摸爬滚打才有了今天。 “那时候没人把我一个小姑娘放在眼里,谈生意都觉得我是花瓶。” 张白鸽喝了口茶,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后来我就比他们更狠、更准,谈生意从不拖泥带水,欠我钱的,我拼着成本也要把账要回来。慢慢的,就没人敢小看我了。” 肖克静静听着,没插话。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年轻女人,在男人主导的生意场里杀出一条血路,得有多难。也难怪她性格强势、防备心重 —— 不强势,活不下来;不防备,早被人吞了。 “不说我了。” 张白鸽看向他,眼里带着点笑意,“你呢?年纪轻轻把生意做得这么稳,你父亲教的?” “嗯,我爸以前也做鞋生意。” 肖克点头,“他总说,做生意先做人,利和、人和、心和,才能长久。” “利和、人和、心和……” 张白鸽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你爸是个明白人。可惜我没机会见见。” “他去年走了。” “抱歉。” 张白鸽语气软了些,“提起你的伤心事了。” “没事。” 肖克摇摇头,“都过去了。”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江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张白鸽看着窗外的江水,忽然轻声说:“其实我挺羡慕你的。有自己的实业,有老婆在身边,日子过得踏实。不像我,做了半辈子生意,回头看,什么都没剩下。” 这话带着点寂寥,不像是她会说出口的话。 肖克抬眼看向她。阳光落在她侧脸上,能看见眼角淡淡的细纹。她其实才二十八岁,比自己大不了一岁,可眼里的沧桑,却像经历了几十年的风雨。 他没接话,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张白鸽这样的女人,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安慰。她只是偶尔情绪上来,感慨一句罢了。 果然,几秒后她就回过神,自嘲地笑了笑:“瞧我,说这些干嘛。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话题重新转回到生意上,刚才那点脆弱的情绪,像风拂过水面,涟漪散了,就没了痕迹。 吃完饭,肖克就告辞了。云市那边还有一堆事,他得赶回去。 张白鸽让李长江送他云克贸易,递给他一份文件:“酒吧的合**议,我让人拟好了,你回去看看,没问题就签字。投资款不多,二十万,占 20% 股份。下个月酒吧重新装修开业,到时候我通知你。” 肖克接过文件:“好。女鞋的事,我回去就安排人对接,首批选款定了告诉你。” “嗯。” 张白鸽点点头,看着他,“肖克,跟你合作,我很期待。” 火车开动的时候,肖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这一趟星城之行,谈成了两个项目,收获比预想的大。可心里的沉重也多了几分。张白鸽这个人,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也更孤独。 他甩了甩头,把乱七八糟的思绪收起来。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回去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女鞋项目启动、储备店长入职、省文旅展筹备,每一件都要盯。 回到厂里的时候,丁丽丽还没睡,坐在客厅等他。看见他回来,赶紧起身接行李:“怎么样?谈成了?” “嗯,都谈成了。” 肖克换了鞋,坐在沙发上,把酒吧和女鞋的事大致说了一遍,“酒吧投二十万,占 20% 股份,只分红不经营。女鞋用‘云翎’子品牌,张白鸽出工厂出研发,我们出渠道运营,利润五五分。首批两千双试销。只不过我没想到的是张白鸽的工厂居然就在云市。” 丁丽丽听完,松了口气:“只分红不经营就好。娱乐行业太复杂,咱们不沾手最安全。女鞋这个倒是挺好的,不用投工厂,风险小,还能补全咱们的产品线。她的眼光真毒,莫非两年前她就想到云克贸易先稳住线下,她的工厂就可以运用云克品牌的补充渠道的不足。” “我也是这么想的。” 肖克喝了口水,没过多纠结张白鸽布局云市加工厂的这步棋,仿佛更理解了这个女人。“储备店长招得怎么样了?” “定了三个姑娘,都挺不错的。陈莎莎你认识,还有两个,一个学市场营销的叫苏曼曼,一个学会计的叫江语桐。” 丁丽丽把简历递给他,“下周入职,先集中培训一周,再轮岗。” 肖克翻了翻简历,三个姑娘照片看着都很清爽,学历、专业都匹配。“可以,你安排就行。培训的时候多讲讲公司文化和产品知识,基层轮岗别心疼人,站店、搬货都得干,熬得住的才能留。” “知道。” 丁丽丽笑着说,“我跟林晓都安排好了。” 接下来的几天,公司里两件大事并行:一是女鞋项目启动,颜落落牵头跟星翎鞋业对接,选首批试销款,制定价格体系;二是储备店长入职,林晓负责培训,按部就班推进。 五月初,三个姑娘正式报到。 入职那天,肖克在会议室见了她们一面。三个女生都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站成一排,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 陈莎莎还是老样子,扎着马尾,看见肖克就笑,眼睛弯成月牙;苏曼留着齐肩发,温婉大方,眼神很灵动;江语桐梳着低斜刘海,戴着副细框眼镜,看着文静沉稳,手里攥着个小笔记本。 “欢迎你们加入云克。” 肖克坐在主位上,语气平和,“云克是创业公司,规模不大,但机会多。你们从基层做起,只要肯学肯干,上升空间很大。我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踏实。别想着走捷径,别眼高手低,一步一个脚印,公司不会亏待认真做事的人。” 三个姑娘齐声应是。 “接下来一周,集中培训。产品知识、服务标准、公司制度,林晓会带你们。一周后考核,过了就正式轮岗。” 散会后,林晓带着她们去办入职手续,领工服。肖克看着三个年轻的背影,心里有点感慨。一年前,他还守着个破鞋店,连个正经员工都没有;现在,居然开始招大学生、培养储备干部了。 时间过得真快。 培训期,三个姑娘的特点很快显现出来。 苏曼曼最活络,学产品知识最快,跟谁都能聊得来。模拟销售的时候,话术一套一套的,连林晓都夸她天生做销售的料。 江语桐最沉稳,话不多,但记得特别细。产品参数、价格、库存规则,她都整理得清清楚楚,笔记做得比培训资料还全。考核的时候,数据类的题她全对,一分没丢。 陈莎莎则有点慢热。线下销售话术她学得慢,模拟接待顾客的时候还有点生硬。可一碰到电脑、一说到线上运营,她就像换了个人。官网优化、搜索引擎排名、QQ 群运营,她讲得头头是道,还给林晓提了好多建议,比如做线上优惠券、建顾客 QQ 群做售后维护。 一周培训结束,考核结果出来,三个人都合格了。林晓给她们分配了轮岗岗位: 苏曼曼先去南潮市场新店,跟着店长做活动策划和顾客接待; 江语桐去老店,跟着梁叔和张姐学库存管理和门店账务; 陈莎莎去批发部,跟着吴群做官网维护和线上客户对接。 三个人分到不同的岗位,各展所长。 陈莎莎到了批发部,简直如鱼得水。她先把官网重新优化了一遍,产品分类更清晰,图片修得更美观,还加了在线 QQ 咨询入口,客户逛网站的时候,随时能弹出对话框问价。又把批发客户按省份、按品类分了群,不同群发不同的新款通知和优惠活动,比以前挨个打电话效率高多了。 吴群看着她噼里啪啦敲键盘,没几天就把线上渠道打理得井井有条,佩服得不行:“莎莎,你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以前我哪懂这些,客户问网站怎么搜不到,我都不知道怎么解释。” 陈莎莎笑着挠头:“都是我专业内的事,应该的。吴经理,我想再做个产品电子画册,客户要资料的话,直接发电子版,比寄纸质册方便省钱,你看行吗?” “行啊!” 吴群一口答应,“你弄,需要什么支持跟我说。” 苏曼曼在新店也干得风生水起。她刚到岗,就赶上五一活动,主动给林晓提了好几个创意:跟附近的汉服体验馆搞联名优惠、景区游客凭门票打折、发朋友圈集赞送鞋油。林晓采纳了两个,五一期间新店客流涨了三成,效果特别好。 林晓逢人就夸:“苏曼曼这姑娘,真是块做营销的料,想法太多了。” 江语桐在老店,跟着梁叔盘库存、理账务,安安静静的,却总能发现问题。她把老店的库存重新理了一遍,按畅销款、平销款、滞销款分类摆放,还做了库存预警表,哪款鞋库存少了、哪款积压了,一目了然。以前梁叔盘一次库要两天,现在照着她的表格,半天就能盘完。 梁叔跟肖克念叨:“那个叫江语桐的小姑娘,心细得很。以前库存乱哄哄的,她一整理,清清楚楚。是个做管理的料子。” 肖克听着各部门的反馈,心里很满意。这三个姑娘,没招错。 更让他意外的是陈莎莎。这姑娘不仅技术好,还特别肯学。线上工作做完了,就主动去档口帮着接待客户、理货,学批发谈判的技巧。一点都没有大学生的娇气。 肖克偶尔去批发部,能看见她蹲在地上整理鞋盒,脸上沾着点灰,也毫不在意。看见他就站起来笑,眼睛亮亮的。 他知道这姑娘崇拜自己,也知道她努力。但他从不多说什么,只是在她做得好的时候,点头夸一句。 五月中旬,首批云翎女鞋样品送到了批发档口。 二十款高跟鞋,款式经典又时尚,皮质细腻,做工精致。肖克和丁丽丽、颜落落、林晓一起选款,大家都觉得品质远超预期。 “这质量,放商场里卖四五百完全没问题。” 林晓拿起一双黑色通勤款,上脚试了试,“跟高七厘米,但是穿着挺稳的,不累脚。” 颜落落也点头:“楦型确实好,比国内很多牌子贴脚。设计师有水平。” 肖克也试了试女款的舒适度,心里有了底。“首批选十款,各两百双,一共两千双。渠道分三块:三家零售门店各摆一部分做体验,批发部给省外优质客户发样品推经销,文旅渠道搭配汉服店、高端酒店做联名。” 他顿了顿,补充道:“定价统一,零售价三百九十八一双,批发拿货价一百九十八。不还价,不赊账,跟咱们其他产品一个规矩。” 众人都没意见。 首批订单很快发给了星翎鞋业,张白鸽那边效率很高,说十天就能交货。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批发现款制度彻底落地,现金流健康;三个储备店长入职,团队越来越稳;云翎女鞋项目启动,产品线即将扩容;省文旅展的筹备也进入了冲刺阶段。 可肖克总觉得,平静之下,还有暗流。 张白鸽那边,酒吧项目进展如何?灰产的事彻底了结了吗?还有,她那天午饭时说的那些话,到底是随口感慨,还是有意为之? 他甩了甩头,不让自己想太多。不管张白鸽有什么心思,只要守住自己的底线,按规矩合作,就出不了大问题。 他不知道的是,不久后的酒吧市场调研,会让他和张白鸽的关系,变得比预想的更微妙。 云翎初启 落川制造新厂房的样品间里,空调呼呼吹着,长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二十双云翎女鞋。暖黄色的射灯打在鞋面上,小羊皮的肌理泛着细腻的光泽,鞋跟的烤漆折射出细碎的光。 颜落落蹲在桌前,拿着皮尺量每款鞋的跟高、楦宽,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两笔。她做惯了工装鞋和汉服鞋,第一次接触高端时装女鞋,眼里满是新鲜和较真。 “肖哥,你看这款裸色的,版型特别秀气,配裙子、裤子都合适,应该会卖爆。” 她拿起一双尖头细高跟,抬头看向肖克,“就是跟高八厘米,会不会有点高?日常穿的人少。” 肖克走过去,接过鞋看了看:“留着。高端女鞋分通勤款和宴会款,这款做宴会款,定价可以稍高点。另外选几跟五到七厘米的做主推通勤款,兼顾好看和好穿。” 他顿了顿,看向旁边的苏曼曼:“你在门店待了一阵,觉得顾客接受度怎么样?” 苏曼曼这几天一直在新店负责女鞋试摆,闻言立刻开口:“我这几天让老顾客试穿了十几双,反馈都特别好。都说穿着比商场里的舒服,款式也洋气。就是价格有点犹豫,觉得咱们以前做工装鞋的,突然卖四百块的高跟鞋,有点不敢信。” “正常。” 肖克点点头,“品牌认知不是一天能建立的。你们可以做个试穿活动,顾客上脚体验半小时,觉得好再买。另外,把星翎工厂的资质、设计师背景打印出来摆店里,让顾客知道咱们的鞋是大牌代工厂做的,值这个价。” “好!我回去就做方案。” 苏曼曼立刻掏出小本子记下来。 正说着,吴群带着陈莎莎走了进来。陈莎莎手里抱着个笔记本电脑,脸上带着点兴奋:“肖总,吴经理,电子画册做好了,你们看看行不行。” 她把电脑放在桌上,点开一个 PDF 文件。封面是云翎女鞋的品牌 logo,里面按系列分类,每款鞋都有高清图、材质说明、尺码表,还有上脚效果图,做得精致又专业。 “做得不错。” 肖克翻了两页,赞许地点头,“比我预想的好。以后新款出来,都做一版电子画册,发给批发客户,比寄样品省时间省钱。” 陈莎莎被夸得有点脸红,低下头笑:“就是图片修了好久,以后熟练了就快了。” 吴群在旁边补充:“莎莎还做了个批发客户的线上登记表,客户扫码就能填拿货意向,比以前打电话记方便多了。” 肖克看向陈莎莎,眼里的欣赏又多了几分。这姑娘不仅技术好,还总能主动想到优化工作方法,很难得。 “好好干。”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等线上业务做起来,专门成立个线上部,你来当负责人。” 陈莎莎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头:“嗯!我一定好好努力!” 她站在肖克身边,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皮革味,心跳有点快。从辩论赛上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她就觉得他特别厉害,白手起家,年纪轻轻就做了这么大的生意。现在能在他手下做事,还能得到他的认可,比什么都开心。 她偷偷抬眼瞥了肖克一眼,他正低头跟颜落落讨论鞋款,侧脸线条利落,眼神专注。陈莎莎赶紧收回目光,攥紧了手里的鼠标,心里怦怦直跳。 她知道自己这点心思藏得深,也知道肖克有老婆,夫妻感情很好。她从没想过要怎么样,就想好好做事,离他近一点,多学一点东西,就够了。 这边样品间里讨论得热火朝天,另一边,丁丽丽拿着酒吧的合**议来找肖克。 “协议我看过了,条款都没问题,二十万投资款,占 20% 干股,不参与经营,不承担经营风险,每月提供财务报表,季度分红。” 丁丽丽把协议放在桌上,“张白鸽倒是挺爽快,风险都自己担了,我们相当于稳赚不赔。” 肖克拿起协议翻了翻,确实没什么陷阱。张白鸽做事向来大气,这点倒是没话说。 “那就签吧。” 肖克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钱从公司账户走,算公司投资。” “嗯。” 丁丽丽收好协议,又说,“对了,张白鸽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酒吧下个月重装开业,想做高端清吧定位,问我们有没有兴趣一起去周边城市考察考察酒吧市场,取取经。她打算下周出发,去深城、莞城、桂城转一圈,问你有没有时间。” 肖克皱眉:“考察酒吧市场?我们又不参与经营,有必要去吗?” “说是考察,其实也算市场调研。” 丁丽丽想了想,“她刚转型做正规娱乐生意,想多看看别人的模式。找你一起去,大概是想听听你的看法。你要是没时间就算了,我跟她说一声。” 肖克沉默了几秒。 按说他不用去,酒吧经营他不懂,也不想多掺和。可张白鸽刚抛了女鞋项目的橄榄枝,后续还有很多合作要对接,直接拒绝未免太生硬。而且去周边城市看看,也能顺便考察一下那边的女鞋市场和文旅项目,一举两得。 “去吧。” 肖克最终点头,“下周就下周,刚好去深市看看那边的商场女鞋专柜,摸摸行情。你跟我一起吗?” “我就不去了。” 丁丽丽笑着摇头,“家里一堆事,三个新人刚入职,展会又要筹备,我走不开。你自己去,跟张总保持分寸就行。”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肖克听出了她的在意。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放心,就是正常商务考察。我跟她只有合作关系,别的没有。” “我知道。” 丁丽丽反握住他的手,眉眼温柔,“我信你。” 她不是不吃醋,张白鸽那么漂亮、那么有本事的女人,主动靠近自己丈夫,换谁心里都会有点不舒服。可她更清楚肖克的为人,更清楚生意场上的分寸。与其疑神疑鬼,不如选择信任。 肖克心里一暖,握紧了她的手。 下周很快就到了。 出发那天,李长江开着车,载着张白鸽和肖克,一路往深市去。张白鸽穿了条简约的浅绿色牛仔裤,戴了副墨镜,看着不像商界女强人,倒像邻家小妹。 “深市的酒吧行业最成熟,清吧、闹吧、livehouse,各种模式都有。” 张白鸽摘下墨镜,侧头看向肖克,“这次我们多看几家,你是做实业出身,帮我看看哪些模式稳、风险小。” 肖克笑了笑:“我可不懂酒吧,只能从做生意的角度说说看法。” “做生意的道理都是通的。” 张白鸽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不管卖鞋还是卖酒,本质都是找客户、控成本、做口碑、挖需求。你做实业稳,看问题准,比那些天天泡酒吧的人清醒。” 车子驶上高速,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两人一路聊着天,从酒吧模式聊到女鞋市场,从深市的消费能力聊到未来的品牌规划。张白鸽见多识广,对各个行业都有了解;肖克逻辑清晰,总能一针见血点出问题核心。一路聊下来,十分投机。 中午在华龙区吃饭,张白鸽看着肖克点的简餐,忽然笑了:“你这人,出来考察也这么省。我以为你们男人谈生意都要大吃大喝。” “没必要。” 肖克擦了擦手,“吃饱就行,吃太好了耽误下午办事。” 张白鸽看着他,眼神里的欣赏又多了几分。现在的年轻男人,有点钱就飘,吃喝嫖赌样样来的太多了。像肖克这样,踏实、自律、眼里只有生意的,太少了。 她别开目光,看向窗外,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见过太多男人,谄媚的、贪婪的、好色的,一个个都盯着她的钱、她的脸,各怀鬼胎。只有肖克,从一开始就对她保持着距离,不卑不亢,不贪不攀。 越是这样,她越觉得有意思。 下午抵达深市,先去了酒吧街。 傍晚的酒吧街刚热闹起来,各式各样的招牌次第亮起。张白鸽带着肖克一家一家逛,清吧安静,驻唱歌手弹着吉他;闹吧喧嚣,音乐震耳欲聋;还有特色主题吧,装修得别具一格。 每进一家,张白鸽都观察得很细:装修风格、酒水定价、客群定位、服务流程,时不时跟身边的李长江交代两句。肖克则在旁边默默观察,算客流量、算翻台率、估成本结构。 逛到晚上十点多,找了家安静的清吧坐下休息。 “逛了一晚上,有什么感觉?” 张白鸽点了杯鸡尾酒,推给肖克一杯无酒精的果汁。 “模式很多,但坑也多。” 肖克喝了口果汁,缓缓开口,“金属吧看着热闹,流水高,但是成本也高,场地、音响、灯光、营销,投入太大,而且涉灰风险高,容易出事。你刚从灰产抽身,不适合碰。” 张白鸽挑眉:“哦?那你觉得我适合做什么?” “还是之前的定位,做中高端清吧。” 肖克说,“客群定位白领、商务人士,环境安静,适合谈事、小聚。酒水利润够,客群素质高,麻烦少。而且你以前会所积累的人脉,刚好能转化成客源。不用搞太大,精品化,做口碑,稳赚不赔。” 张白鸽端着酒杯,轻轻晃了晃。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看着肖克,眼底带着笑意:“跟我预想的一样。我那场子,就打算做精品清吧,商务接待加朋友聚会,不搞乱七八糟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其实我做酒吧,不指望赚多少钱。就是想有个正规的场子,以前的人脉朋友来了有地方聚,也方便谈生意。算是个社交平台吧。” 肖克点点头。他懂,生意人都需要这样一个场子。张白鸽以前的会所太灰色,见不得光;现在做个正规清吧,光明正大,用来维护人脉,再合适不过。 “对了,” 张白鸽忽然想起什么,“五月份省文旅展,你准备得怎么样了?需不需要我帮你打个招呼?省文旅厅我有认识的人,几个重点景区的负责人我也熟。” 肖克心里一动。省文旅展是打开全省市场的关键,要是能有张白鸽的人脉助力,肯定事半功倍。可人情债难还,他不想什么事都靠她。 “先不用。” 肖克笑了笑,“我们自己先准备,真有需要了再麻烦张总。” 张白鸽看着他推辞的样子,也不勉强,只是笑了笑:“行。你什么时候需要,随时开口。别跟我客气。” 她喝了口酒,灯光落在她脸上,柔和了眉眼。她其实很欣赏肖克这份不攀附的劲儿。越是主动凑上来的人,她越看不起;越是不卑不亢的,她越想帮一把。 两人又聊了会儿展会的事,张白鸽给了他不少建议,比如哪些景区采购权大、哪些地市文旅局预算足,都是圈内人才知道的信息。肖克一一记下,心里确实很受用。 从酒吧出来,已是深夜。 深市的夜晚灯火通明,街道上依旧车水马龙。晚风带着海边的湿气,吹在人脸上很舒服。张白鸽喝了点酒,脸颊微微泛红,走路的时候脚步有点晃。 “小心。” 肖克伸手扶了她一把。 指尖碰到她的手臂,温温的、软软的。张白鸽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点朦胧的醉意,还有点说不清的情愫。两人离得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着酒香,很撩人。 肖克心里一跳,立刻松开手,后退半步:“没事吧?要不我扶你上车?” 张白鸽看着他刻意保持距离的样子,忽然笑了。带着点酒意的笑声,清脆又慵懒。 “肖克,你怕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怕我吃了你?” 肖克皱了皱眉:“张总,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 她摇摇头,眼神清明了些,语气带着点自嘲,“就是觉得有意思。多少男人巴不得往我身边凑,你倒好,躲得远远的。我就那么让你避之不及?” “不是避之不及。” 肖克语气平静,“是保持分寸。张总,我们是合作伙伴,仅此而已。我有老婆,我们感情很好。” 张白鸽静静看了他几秒,忽然收回目光,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知道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清冷,“放心,我不会怎么样你。就是喝了点酒,随口说说。” 肖克看着她的背影,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出的复杂。 他不是傻子,张白鸽的好感,他隐隐能感觉到。从上次星城吃饭时的感慨,到现在考察时的亲近,都超出了普通合作伙伴的界限。可他不能接,也接不起。 丁丽丽还在云市等他,他们一起从苦日子走过来,他不可能做任何对不起她的事。 上车后,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张白鸽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不知道睡了还是醒着。 肖克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心里有点乱。 他知道,张白鸽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年轻、漂亮、有钱、有能力,浑身都带着成熟女性的风情。任何男人跟她走得近,都难免心动。 可心动归心动,底线就是底线。 他在心里划了条线:生意归生意,私人归私人。以后尽量少单独相处,保持好距离。 接下来两天,他们又去了莞市,考察了几家清吧和商场女鞋专柜。张白鸽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专业、干练,仿佛那晚的暧昧只是酒后失态。两人只聊工作,不谈私人话题,相处得自然了不少。 考察结束回云市的路上,张白鸽跟他敲定了酒吧开业时间:六月初。到时候会发邀请函,让肖克和丁丽丽一起去。 “女鞋卖的好,我们再扩款式。” 张白鸽说,“下半年争取进商场开专柜。” “可以。” 肖克点头,“先把门店和批发渠道跑通,商场专柜的事慢慢来。” 车子抵达云市的时候,丁丽丽已经在公司楼下等着了。看见肖克下车,她笑着走过来,自然地接过他的包:“回来了?累不累?” “还好。” 肖克握住她的手,心里的那点杂乱瞬间安定下来。 张白鸽从车上下来,看见丁丽丽,也笑着打招呼:“丁总,好久不见。肖克这几天帮了我不少忙,给了很多有用的建议。” “张总客气了。” 丁丽丽笑得得体,“他也就会点纸上谈兵的东西,能用得上就好。” 两个女人笑着寒暄,一个大方温婉,一个气场十足,看着一派和谐。肖克站在旁边,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送走张白鸽,夫妻俩往家走。丁丽丽没问考察的细节,也没问张白鸽的事,只是跟他说这几天公司的情况:三个新人表现都很好,首批女鞋订单确认了,展会物料也准备得差不多了。 肖克听着她细碎的念叨,心里格外踏实。 他知道,刚才那一刻的动摇,只是旅途里的小插曲。真正属于他的,是身边这个陪他一路走来的女人,是他们共同打拼出来的事业和家。 酒吧也好,张白鸽的好感也罢,都是生意场的点缀。守住底线,守住初心,比什么都重要。 赊账余波 酒吧考察回来,肖克第一时间扎进了批发部。 现款制度推行两个多月,账面看着好看了,可遗留的问题并没有完全解决。剩下的几笔逾期欠款,像几根刺,扎在那里不痛不痒,却总让人不舒服。 最大的一笔,是湘南的一个客户,姓刘,欠了六万千多,拖了快三个月。电话打了无数次,不是打不通,就是今天推明天,就是不还钱。吴群派业务员跑了一趟湖南,找到对方的店,发现人家生意做得好好的,就是故意压着货款不给。 “姐夫,这姓刘的就是老赖。” 吴群气呼呼地说,“店里堆着好多货,就是说没钱。还说‘不就几万块钱吗,又不是不给,催什么催’,气死我了。” 肖克翻着客户资料,眉头微蹙。这个刘老板是去年年底合作的,第一次拿货很爽快,全款结清;第二次就说资金周转不开,先付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说月底给,结果一拖就是三个月。 典型的 “先甜后苦” 套路,先用爽快付款获取信任,再慢慢赊账拖款。 “有合同吗?” 肖克问。 “有,但是当时签得简单,只写了货款金额,没写逾期责任。” 吴群有点懊恼,“那时候制度还没出来,我想着老客户了,就没太较真。” 肖克没批评她。这是批发行业的常态,大家都是口头约定多,正规合同少。真要赖账,打官司耗时耗力,几万块钱都不够律师费的。很多批发商遇到这种事,只能自认倒霉。 但肖克不想就这么算了。 不是心疼六万八,是不能开这个口子。今天放过一个老赖,明天就会有十个八个跟着学。现款制度的威严,就立不起来了。 “这样,” 肖克沉吟片刻,“你再给他发个正式的催款函,用公司名义,盖上章,限他十天内结清,不然就走法律程序。同时把他列入行业黑名单,通知南潮市场所有同行,还有商会的会员,说这家伙恶意拖欠货款,大家别跟他合作。” 吴群眼睛一亮:“对呀!行业封杀比打官司管用。他还要在圈子里混,就不怕名声臭了?” “嗯。” 肖克点头,“另外,以后所有客户,不管新老,只要有账期的,必须签正式合同,写清楚逾期利息和违约责任。不能再口头约定了。” “好!我这就去办。” 催款函发出去的第五天,刘老板就把钱打过来了。还特意打了个电话,语气讪讪的,说 “最近太忙忘了,别往心里去”。吴群没跟他多废话,收了钱就直接拉黑,永久终止合作。 剩下的几笔小欠款,一看动真格的,也陆陆续续结清了。所有历史遗留欠款全部清零,批发部应收账款干干净净,只剩下合规账期内的少量货款。 肖克在全员会上通报了这件事,最后说了句:“做生意,与人为善是应该的,但善良要有锋芒。该我们的钱,一分都不能少;不该我们担的风险,半分都不能担。” 台下的员工都听得心服口服。以前大家都觉得,赊账是行业潜规则,避免不了。现在才知道,只要硬气起来,规矩立起来,一样能做现款生意。 解决了赊账余波,批发部彻底轻装上阵。 陈莎莎优化的官网和线上客户体系,效果越来越明显。省外咨询的客户每天都有,虽然大多是小单,但胜在稳定,而且都是全款。五月底统计,省外客户占比已经升到了 35%,比上个月涨了十个百分点。 吴群看着报表,跟肖克开玩笑:“以前跑断腿拓展省外客户,现在坐在电脑前就有客户找上门,互联网这东西,真神了。” 肖克笑着说:“这才刚开始。以后线上渠道会越来越重要,你让莎莎多研究研究,除了官网,还有没有别的平台能做。” “好!” 批发部的事彻底理顺了,肖克终于能腾出手,全力筹备省文旅文创展。 展会因为连续大雨原因定在六月中旬,等中高考结束,6月20到22日,在云市的会展中心,展期三天。这是云克第一次参加省级展会,肖克很重视。成立了展会小组,吴群负责招商政策和客户对接,颜落落负责样品和展台设计,苏曼负责活动策划和宣传物料,陈莎莎负责线上宣传和电子资料。 四个人各管一块,效率很高。 颜落落选了二十多款代表性产品:云舒四季工装鞋、云瑾刺绣婚鞋、小云舒儿童款,还有刚到的云翎女鞋。展台设计成中式简约风,用木格栅和宣纸灯,突出文旅和国风的感觉,跟别家的工业风展台区分开。 苏曼策划了展会活动:扫码加 QQ 送定制鞋拔子、现场下单享九折、签年度经销协议送首批样品。还印了几千份宣传册和名片,准备到时候发放。 陈莎莎则做了展会专属的电子邀请函,提前发给所有老客户和意向客户,还在几个文旅行业的论坛发了帖子,预热宣传。 看着大家忙得井井有条,肖克很欣慰。团队搭起来了,人都能用得上,他不用再事事亲力亲为了。 六月初,张白鸽的酒吧正式开业。 名字叫 “蓝岸”,开在星城江边,位置极好。装修是现代轻奢风,灯光柔和,音乐舒缓,确实是个商务洽谈、朋友小聚的好地方。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都是星城的商界人士,还有些体制内的,看着都很有来头。 肖克和丁丽丽一起去的。丁丽丽穿了条淡紫色连衣裙,温婉大方;肖克穿着深色西装,沉稳挺拔。两人站在一起,般配得很。 张白鸽作为东道主,穿着一身黑色鱼尾裙,妆容精致,周旋在宾客之间,游刃有余。看见肖克夫妇,她笑着走过来:“你们可来了。稀客啊。” “恭喜张总,开业大吉。” 丁丽丽笑着递上贺礼,是一对定制的琉璃摆件,精致又体面。 “谢谢丁总,太客气了。” 张白鸽接过礼物,递给旁边的助理,“里面坐,我给你们介绍几个朋友,都是文旅圈的,刚好你们认识认识。” 她带着夫妻俩往里走,挨个介绍:省文旅厅的处长、几个地市的文旅局领导、还有几家大型景区的老总。每介绍一个,都特意说 “这是云克贸易的肖总,做文旅鞋做得特别好,以后你们景区采购,多照顾照顾”。 肖克一一握手寒暄,心里清楚,张白鸽这是在给他铺路。这些人脉,花钱都不一定能搭上,她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介绍给他了。 这份人情,欠得不小。 “张总,谢了。” 趁没人的时候,肖克低声说了句。 张白鸽笑了笑,端着香槟杯,轻轻碰了碰他的:“谢什么。合作共赢嘛。你的云克做好了,我们的女鞋项目也能赚钱。再说,以后我酒吧搞活动,还得靠你赞助点鞋当礼品呢。” 她说得轻松,把人情说成了互利,不让肖克有心理负担。 肖克看着她,心里有点复杂。张白鸽这个人,做事永远这么得体,对你好都让你舒服,不觉得是施舍。这样的女人,难怪能在生意场混得风生水起。 开业派对到很晚才结束。回去的路上,丁丽丽靠在肖克肩上,轻声说:“张白鸽这个人,真不简单。今天介绍给你的几个人,都是实权派。她这是真心帮我们。” “嗯。” 肖克点头,“人情记着,以后慢慢还。” “她对你好像不太一样。” 丁丽丽忽然说了句。 肖克心里一紧,刚想解释,丁丽丽又笑了:“你别紧张,我就是感觉。她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不过你放心,我信你。也信她是个聪明人,不会做没分寸的事。” 肖克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他知道丁丽丽聪慧,什么都看在眼里。她不说破,是信任,也是体面。 酒吧开业后,肖克没再单独见过张白鸽。平时都是工作对接,电话或者 QQ 沟通,保持着合适的距离。张白鸽也很识趣,没再主动说过越界的话,只聊生意。 两人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合作伙伴,彼此欣赏,点到为止。 六月中旬,省文旅展如期而至。 云市会展中心人声鼎沸,全省各地的文旅企业、景区采购商、文创商家齐聚一堂。云克的展台在文创区入口处不远,位置不错,中式风格的设计在一堆现代展台里格外显眼,老远就能看见。 开展第一天,就人流不断。 云舒工装鞋因为有张白鸽提前打过招呼,好几个景区的采购负责人特意过来了解,看了样品都很满意,当场就有两家签了意向协议。 云瑾婚鞋和小云舒童鞋也很受欢迎,不少文创店、古镇商铺过来问批发政策。吴群带着两个业务员,接待得口干舌燥,签意向签到手软。 苏曼曼在展台门口搞扫码送礼品的活动,围了好多人,公司QQ 好友加了几百个。陈莎莎忙着拍照片、发帖子,实时更新展会动态,线上线下同步引流。 最让人意外的是云翎女鞋。本来只是摆着试试,没想到特别受女性游客和景区商铺的欢迎。款式好看、皮质好,拿货价合理,好多做女鞋店的老板都有意向经销。 三天展期下来,成果远超预期。 签了五家景区年度供货协议,八家地市经销商,还有二十多家零散批发客户。保守估算,后续订单能有上百万。 撤展的时候,所有人都累瘫了,可脸上都带着笑。 “肖总,我们这次可真是大丰收啊!” 吴群翻着意向单,眼睛都亮了,“好多外地客户,以前想都不敢想。回去跟进一下,转化率至少一半。” “嗯,辛苦大家了。” 肖克也很高兴,“回去每人发奖金,好好休息两天。” 他站在展台前,看着忙碌的员工,心里感慨万千。 一年前,他还在为几万块的欠款发愁;现在,一场展会就能签下百万订单。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团队是一个一个攒起来的。 他拿出手机,给张白鸽发了条信息:“张总,展会很顺利,多谢你引荐的人脉。” 没过多久,那边回了过来:“客气了。是你产品好,才拿得下订单。恭喜。” 肖克收起手机,望向会展中心外的天空。 六月的云市,阳光正好。他知道,这场展会之后,云克就算真正走出云市,面向全省了。而他和张白鸽的合作,也会越来越深。 只是他没料到,女鞋市场的反响比预想的好太多,张白鸽会顺势提出,把酝酿已久的高端女鞋工厂,彻底和云克绑定,全面启动国内市场。 更没料到,随着合作加深,两人之间的分寸,会越来越难拿捏。 深度绑定 从省文旅展回来,整个公司都沉浸在丰收的喜悦里。 意向订单堆在办公桌上,吴群带着批发部的人天天打电话跟进,每天都有好消息传来。景区订单陆续敲定,经销商陆续打款,首批货排产排到了七月底。汤大川天天泡在工厂里,盯着产能,连五一攒的假都没休。 肖克反而冷静下来。 展会的爆发是好事,但也暴露了问题:落川制造的产能,主要针对工装鞋和布鞋,做高端女鞋有点吃力。针车工艺、成型技术都不一样,工人也不熟练。要是订单多了,质量容易出问题。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给星翎鞋业加单,张白鸽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有事跟你商量,有空吗?去趟星城,或者我过去也行。” 肖克想了想:“我过去吧,刚好出门去工厂看看首批大货的进度。” “好,我等你。” 下午,肖克就去了星城。 张白鸽直接在鞋厂的会议室等他。桌上摆着厚厚的资料,有工厂的产能报告、设计师团队介绍、未来的研发规划,还有一份合作方案草案。 “坐。” 张白鸽把方案推给他,“展会效果好,说明云翎这个牌子能做起来。我想趁这个机会,把星翎鞋业整体注入云翎品牌,我们深度绑定,一起把高端女鞋做起来。” 肖克翻开方案,越看越心惊。 张白鸽的意思很明确:星翎鞋厂作价三百万,折算成股份,占云翎品牌 60% 的股权;云克以品牌、渠道入股,占40%。工厂由张白鸽负责管理,品牌运营和销售由云克负责。双方联合经营,利润按股权比例分红。 换句话说,张白鸽要把整个工厂都绑进云翎项目里,不再是简单的供货关系,是深度的股权合作。 肖克皱起了眉。 比之前的五五分账更进一步,直接工厂入股品牌。张白鸽这是要彻底绑定云克的渠道,也彻底把女鞋生意正规化。 “张总,步子是不是太大了?” 肖克合上方案,“品牌刚起步,还没验证市场,现在就股权绑定,风险有点高。” “风险我担大头。” 张白鸽语气平静,“工厂是现成的,设备、工人、研发团队都在,就算品牌做不起来,我还能做外贸代工,亏不了多少。但要是做成了,我们就是双赢。”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神认真:“肖克,我不是跟你玩过家家。高端女鞋市场我盯了三年,工厂筹备了两年,就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和合适的人。现在渠道有了,展会也验证了市场,正是发力的时候。光靠你那边小打小闹试销,做不起来的。” “要做,就正规做。独立团队,独立品牌,独立核算。我们一起把云翎做成省内中高端女鞋的头部品牌。” 她的语气很笃定,带着强大的自信。肖克看着她,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有道理。 只靠两千双试销,永远做不成品牌。要想真正切入女鞋市场,必须有稳定的供应链、持续的研发投入、系统的品牌运营。张白鸽把工厂绑进来,相当于把供应链的风险和成本都承担了大半,云克只需要输出品牌和渠道,压力小很多。 可股权绑定不是小事。一旦绑在一起,以后想拆就难了。 “我得回去考虑考虑。” 肖克没有立刻答应,“还要跟老婆商量一下。” “应该的。” 张白鸽点点头,也不催,“方案你带回去看,有什么想法我们再谈。我不急,等你消息。” 谈完正事,两人一起去车间看了首批大货的生产情况。两千双云翎女鞋已经做了大半,工人操作熟练,品控也严,每双鞋都要经过三道质检。肖克随机抽了几双检查,做工和样品一样精细,没什么问题。 “品控你放心。” 张白鸽走在他身边,“工厂的质检主管是我从广东挖来的,做了十几年女鞋,眼里揉不得沙子。以后每批货,你们也可以派质检员过来查。” “嗯,质量是底线。” 肖克点头,“只要质量稳,渠道我来铺。” 晚上还是在附近的私房菜吃饭。 席间,张白鸽聊起了自己的过往。 同年趣事,学习成绩好,那时第一次注意喜欢男生的事,很多很多。 肖克抬眼看她。默默地,仔细地聆听。 肖克心里微微动容。他忽然有点理解这个女人了。她的强势、她的防备、她的深谋远虑,都是被生活逼出来的。她做灰产是为了翻身,为了跟家族证明,现在洗白做实业,是为了证明自己。 他忽然有点共情。 “张总,” 他端起茶杯,“我敬你一杯。云翎这个项目,我回去尽快给你答复。如果合作,我肯定尽全力。” 张白鸽看着他,嘴角缓缓扬起笑容。她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好。我等你。” 茶杯碰撞的清脆声响里,有些东西悄悄变了。肖克对张白鸽的印象,不再仅仅是 “有灰色背景的女老板”,多了几分敬佩,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亲近。 回到云市,肖克立刻召开了核心层会议。 丁丽丽、吴群、颜落落、汤大川都到了。肖克把星翎鞋厂入股云翎品牌的方案说了一遍,让大家讨论。 汤大川第一个表态:“我觉得可以。我们工厂做女鞋确实不专业,要是星翎负责生产,我们专心做工装鞋,两边都专业,质量更有保障。” 颜落落也点头:“对,星翎的研发能力比我们强太多了。有他们的设计师团队,新款更新速度能快很多,对市场反应也快。” 吴群有点担心:“股权绑定会不会太被动了?张白鸽那边工厂占60%,以后要是有分歧,谁说了算?” “方案里写了,重大决策三分之二股权同意才能通过。我们占40%,日常运营我们说了算。” 肖克解释道,“而且张白鸽的核心诉求是把女鞋做起来,不是抢控制权。她不懂渠道和品牌,抢过去也没用。” 丁丽丽一直没说话,等大家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我觉得可以做。张白鸽虽然背景复杂,但做事很大气,不像是会在股权上玩小动作的人。而且她把工厂都投进来了,诚意很足。我们不用投钱,只用品牌和渠道,就能撬动一个成熟的女鞋工厂,很划算。” 她顿了顿,看向肖克:“唯一要注意的,是财务和品控。财务必须独立核算,我们派人管账;品控我们也要派人驻厂,不能完全交给他们。” 肖克点点头,丁丽丽说到了点子上。 “行,那基本定了。” 肖克拍板,“接下来我跟张白鸽谈细节,财务和品控是底线,必须我们派人。谈妥了就签正式协议。” 散会后,丁丽丽留到最后。 “你跟张白鸽谈的时候,把握好分寸。” 她再次轻声说,“她这个人,能力强,心思也深。合作归合作,别太近了。” 肖克心里一疙瘩,仅仅握住她的手:“我知道。” 女人的第六感或许真就那么准。 接下来的一周,肖克和张白鸽来回沟通了好几次,把合作细节一一敲定: 星翎鞋业作价 300 万,注入云翎品牌,占股 60%;云克贸易以品牌、渠道、团队出资,占股 40%。 云翎品牌独立核算,独立运营团队。肖克任董事长,张白鸽任副董事长,总经理由云克提名,财务负责人由云克派遣。 生产端由张白鸽负责,品控团队双方共同组建,云克派一名驻厂质检主管。 年度研发投入不低于营收的 5%,用于新款设计和工艺升级。 第一年不分红,利润全部投入品牌扩张。 条款很清晰,权责分明。张白鸽没在细节上纠结,很大度地接受了财务和品控由云克派人的要求。她说:“我要的是把品牌做大,不是搞小动作。你们管钱管质量,我更放心。” 六月底,双方在星城正式签了合**议。 签字那天,没有搞仪式,就在鞋厂的会议室里,双方律师在场,两份协议,签字盖章。 签完字,张白鸽伸出手,笑着说:“肖董,以后合作愉快。” 肖克握住她的手:“合作愉快,张副董。” 两人相视一笑,过往所有的试探、博弈、权衡,都在这一刻落定。从今天起,他们不再只是简单的合作伙伴,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中午的庆功宴很简单,就在工厂食堂,几个核心人员一起吃顿饭。张白鸽喝了点酒,脸颊泛红,话比平时多了点。 她跟颜落落谈设计,跟汤大川聊生产,跟吴群聊渠道,聊得都很专业,一点都不像外行。大家都暗暗佩服,觉得这个女老板不简单,不是只靠钱砸的花瓶。 吃完饭,肖克准备回云市。张白鸽送他到厂门口。 天气有点热,她额角沁出点细汗,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少了平日的凌厉,多了点柔和。 “肖克,” 她看着他,语气认真,“谢谢你愿意跟我一起做这件事。” “是我们一起做。” 肖克纠正她,“女鞋项目,我们一起把它做好。” “嗯。” 张白鸽点点头,忽然笑了,“说起来,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为了救父亲铤而走险的毛头小子。一转眼,都能独当一面了。” 肖克也笑了。想起第一次在会所见张白鸽的场景,恍如隔世。那时候他走投无路,被迫卷入灰色生意,心里全是忐忑和不安。现在再看,居然一起做起了正规实业。 世事难料,莫过于此。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他说。 “是啊,都过去了。” 张白鸽轻声重复,目光落在远处的香樟树上,眼神有点悠远,“以后,我们往前看。” 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两人站在阳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肖克开车回长里的时候,心里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他和张白鸽的关系,从最初的不对等交易,到商标博弈,再到项目合作,现在变成了股权合伙人。一步步走来,有试探,有博弈,有欣赏,也有克制。 他承认,自己对这个女人,越来越欣赏。她的能力、她的韧性、她对实业的执念,都很有魅力。 但也仅此而已。 合作就是合作,不能掺杂别的。他有丁丽丽,有家庭,有自己的底线。 车子驶上高速,肖克深吸一口气,把杂乱的思绪收起来。 接下来,云翎品牌要正式启动了。组建团队、铺设渠道、营销推广,一大堆事等着他。儿女情长的事,没空想,也不能想。 回到云市,云翎品牌的组建工作立刻启动。 吴群兼任云翎销售总监,负责批发和渠道拓展;颜落落兼任设计对接人,跟星翎的设计师团队对接产品;财务从公司调了个老会计,派驻星翎,管独立账目;品控招了个有女鞋质检经验的主管,下周就去星城驻厂。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七月初,首批两千双云翎女鞋全部到货,正式在三家门店和批发渠道上线。 上市第一周,反响就特别好。门店里试穿率很高,成交率能到 40%,比普通女鞋高得多。批发客户返单也快,拿过样的客户,大多都补了单。 苏曼曼趁热打铁,在三家门店搞了 “云翎上新周” 活动,搭配裙子、包包做组合销售,还搞了穿搭打卡送鞋油的活动,吸引了不少年轻女性顾客。 陈莎莎也在官网和 QQ 群重点推云翎系列,放了很多上脚图和穿搭建议,线上咨询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外地客户直接打款下单,让快递发货。 看着每天的销售数据往上涨,所有人都信心十足。 张白鸽那边也很高兴,时不时打电话过来问销售情况,跟肖克讨论下一款的设计方向。两人聊工作的时间越来越多,有时候一聊就是半个多小时,从产品聊到市场,从渠道聊到推广,总有说不完的话。 丁丽丽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偶尔会提醒肖克 “早点休息”“别聊太久”。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 肖克知道她心里有点不舒服,也刻意控制通话时间,尽量在公司聊,不回家聊私事。 可生意上的事,哪能分得那么清。尤其是两个都想把事情做好的人,聊起工作来,很容易就忘了时间。 七月中旬,张白鸽提出,要一起去周边几个地市调研女鞋市场,顺便拜访几个经销商。 “光坐在办公室里不行,得去终端看看,顾客喜欢什么款式、什么价位,心里才有数。” 张白鸽在电话里说,“我打算去衡州、岳州、潭州三个地方,跑一圈,大概三四天。你要不要一起?” 肖克有点犹豫。单独跟她出去跑市场,丁丽丽肯定会多想。可终端调研确实很重要,他也想实地看看云翎的销售情况。 正纠结着,丁丽丽走过来,听见了电话内容。她轻轻拍了拍肖克的胳膊,对着电话说:“张总,去吧,让肖克跟你去。多跑跑市场,对产品有好处。” 张白鸽在那边笑:“还是丁总明事理。那就这么定了,明天出发。” 挂了电话,肖克看着丁丽丽:“你…… 不介意?” “介意什么。” 丁丽丽笑着帮他收拾行李,“做生意哪有不跟异性接触的。我相信你,也相信张总。你们都是干正事的人,我没什么好担心的。” 她嘴上这么说,可叠衣服的动作,还是比平时慢了点。 肖克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老婆,谢谢你。” “谢什么。” 丁丽丽靠在他怀里,轻声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数。好好去考察,多学点东西。家里有我呢。” 肖克抱紧了她,心里又暖又愧疚。 他知道,丁丽丽不是真的一点都不介意。她只是懂事,只是不想拖他的后腿。 第二天一早,张白鸽的车就到了楼下接他。 还是李长江开车,张白鸽坐在副驾,穿了套简约的裤装,戴了副墨镜,看着很干练。看见肖克拎着行李出来,她笑着打招呼:“早啊。” “早。” 肖克坐进后座,“麻烦你们特意过来接。” “客气什么。” 张白鸽摘下墨镜,“这趟主要跑终端门店和商场专柜,多看多问,争取摸透地市市场的喜好。” “好。” 车子驶出市区,往衡州方向开去。 七月的阳光很烈,照在车窗上发烫。张白鸽拿着平板,跟肖克讲三个地市的市场特点:衡州消费力强,喜欢时尚款;岳州旅游城市,游客多,适合卖舒适款;潭州工业城市,性价比款更受欢迎。 她做足了功课,每个城市的客群特点、主流价位、核心商圈都摸得清清楚楚。肖克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提问补充,两人讨论得很投入。 李长江开着车,听着后座两人聊工作,心里暗暗感慨。他家白鸽总,多少年没跟人这么聊过生意了。以前跟人合作,都是谈条件、谈利益,冷冰冰的。只有跟肖克在一起,眼里才有光,是那种遇到知己的亮。 他叹了口气,没说话。 有些事,旁观者清。可他也知道,张白鸽的骄傲,不会允许她做第三者;肖克的底线,也不会允许他背叛家庭。 这两个人,大概也就止步于合作伙伴了。 车子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不断变化。肖克看着身边侃侃而谈的女人,心里也不得不承认,跟她一起聊生意,确实很舒服。势均力敌,同频共振,不用多解释就能懂对方的意思。 地市调研 衡州是湘南重镇,商业发达,女鞋市场一直很红火。 抵达的时候是中午,两人先找了家本地菜馆吃饭。张白鸽显然不是第一次来,熟门熟路地点了几道特色菜,还跟肖克介绍:“衡州人爱吃辣,消费观念也超前。这里的商场女鞋卖得特别好,三四百块钱的单鞋,走量很快。” “嗯,” 肖克点头,“下午先逛商场,再去步行街的鞋店,最后找我们的经销商聊聊。” “行。” 吃完饭稍作休息,两人就直奔市中心的商场。 衡州最大的百货商场,一楼全是女鞋专柜。丽百什么的,国内叫得上名的牌子几乎都有。张白鸽和肖克装作逛街的顾客,一家一家看,看款式、摸皮质、问价格,默默记在心里。 “你看这家的定价,” 张白鸽压低声音,“真皮单鞋普遍三百到五百,靴子六百到一千。跟我们云翎的定价差不多,但是牌子名气比我们大。” “嗯,” 肖克拿起一只鞋看了看,“皮质也就一般,不如我们的好。但是品牌认知度高,装修上档次,顾客就愿意买单。” “所以我们不能急着进商场。” 张白鸽说,“先在地市找经销商,铺街边店和鞋城,积累口碑。等知名度起来了,再进商场。” 肖克赞同地点头。刚起步的新品牌,直接进商场死得快。租金高、扣点高,没有品牌支撑,卖不动。 逛完商场,又去了步行街和鞋城。 街边的个体鞋店,价位拉得很开,便宜的几十块,贵的也有三四百。老板们都说,现在顾客越来越挑,既要便宜又要质量好,真皮鞋卖得最好,但价格不能太贵。 “你看,” 张白鸽跟肖克站在一家鞋店门口,“三四百的真皮女鞋,是市场空白。便宜的质感差,商场大牌又太贵,我们刚好卡在中间,性价比高,很有机会。” “确实。” 肖克也很认可,“我们定位就做‘高性价比真皮女鞋’,主打质感和舒适度,比杂牌有品质,比大牌便宜,肯定能打。” 两人边逛边聊,思路越来越清晰。 傍晚,他们约见了衡州的经销商王默。王老板做了十几年鞋类批发,手里有十几家下线门店,实力不错。展会的时候他就去过云克的展台,对云翎很感兴趣。 见面约在一家茶馆,王老板带了两个店长,几个人坐下来聊了两个多小时。从款式聊到价格,从供货周期聊到退换货政策,越聊越投机。 “肖总,张总,我跟你们说实话,” 王老板叼着烟,语气实在,“你们的鞋,质量确实没话说,款式也好看。就是牌子新,顾客不认。我要是拿回去,得慢慢推。” “王老板放心,” 张白鸽笑着开口,“首批货我们给你支持。卖不动的款,可调可退;卖得好的,我们优先供货。另外,我们会给你宣传物料、店员培训,帮你一起推。” 王老板眼睛一亮:“真的可调可退?” “真的。” 肖克点头,“我们对产品有信心。只要你用心推,肯定能卖起来。” 聊到最后,王老板当场拍板,签了衡州的独家经销协议,首批拿货两百双。 从茶馆出来,已是晚上九点多。 夜色里的衡州很热闹,步行街灯火通明。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李长江开车跟在后面。 “开门红啊。” 张白鸽笑着说,“第一站就签下独家经销,这趟没白来。” “王老板实力不错,手里渠道多,跟他合作,衡州市场很快就能铺开。” 肖克也很高兴,“只要第一家卖起来,周边县市的经销商就好找了。” 晚风拂过,带着夏日的燥热。张白鸽走得有点热,脱了外套搭在手臂上,里面是件白色短袖衬衫,衬得脖颈纤细。她侧头跟肖克说话的时候,发丝拂过脸颊,带着淡淡的香水味。 肖克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拉开一点距离。 张白鸽察觉到了,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没说破,只是转了话题:“明天去岳州,那边景区多,顺便看看景区里的文创店,能不能铺云瑾和云翎的货。” “好。” 第二天一早,三人驱车前往岳州。 岳州是旅游城市,靠着洞庭湖,有好几个 5A 景区。游客多,文创店、汉服店也多。云瑾婚鞋和云舒工装鞋已经有几家店在卖,销量还不错。 他们先逛了景区的文创街。古色古香的街道上,开满了卖纪念品、汉服、饰品的小店。张白鸽一家一家看,观察游客的消费习惯。 “你看,游客买东西,要么买特色,要么买实用。” 张白鸽说,“我们的云舒纪念鞋、云瑾绣花鞋,既有本地特色,又能穿,刚好符合需求。” “嗯,就是价位有点高。” 肖克说,“游客随便买个纪念品,几十块钱能接受,几百块的鞋,决策成本太高。” “可以做低价的纪念款。” 张白鸽立刻有了想法,“做简单的布鞋、凉拖,印上景区 logo,卖几十块钱,走量。高端的刺绣款放在精品店,做高客单。高低搭配。” 肖克眼前一亮:“这个思路好。回去就让颜落落设计几款景区纪念款,成本低,走量快,找个代加工贴个牌。” 两人越聊越兴奋,站在景区的石板路上,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勾勒出了景区产品线的雏形。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影子叠在一起,看着格外默契。 逛到中午,两人找了家临湖的饭馆吃饭。点了道洞庭湖的鱼,味道很鲜。 吃饭的时候,张白鸽接了个电话,是星城打来的。她听着听着,眉头就皱了起来,语气也冷了几分:“知道了,让律师处理。该赔就赔,该罚就罚,按规矩来。” 挂了电话,她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 肖克问。 “以前医药生意的尾巴,有人翻旧账,罚了点钱。” 张白鸽揉了揉眉心,语气有点疲惫,“没事,都在预料之中。洗白哪有那么容易,总得交点学费。” 肖克看着她眼底的倦意,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看着风光,可背后要扛的压力、要处理的麻烦,比普通人多得多。 “都过去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他安慰了一句。 张白鸽抬眼看他,忽然笑了:“难得啊,肖大老板也会安慰人。” 肖克有点不自在:“随口说说。” “我当真了。” 张白鸽撑着下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笑意,“有你一起做女鞋,我确实觉得以后会越来越好。” 她说得很认真,不像是调情,更像是战友间的信赖。 肖克心里一动,避开她的目光,夹了口菜:“吃饭吧,鱼凉了就腥了。” 张白鸽看着他略显局促的样子,低低笑了一声,没再继续说。 她知道他在避嫌,也知道他的底线。她没打算破坏什么,只是偶尔,忍不住想逗逗他。 这个沉稳、克制、浑身都透着靠谱劲儿的男人,确实很容易让人心动。 但也就止步于心动了。她张白鸽骄傲了一辈子,不会去做插足别人家庭的事。能遇到个合拍的合作伙伴,一起做点正经事业,已经很好了。 下午,他们约见了岳州的经销商。对方是个女老板,叫陈红,做旅游文创产品的,手里有七家景区门店。她对云舒、云瑾、云翎三个系列都很感兴趣,想全部引进门店。 聊下来发现,陈老板的思路特别活,想搞 “鞋服一体化”,汉服搭配绣花鞋,度假裙搭配凉鞋,打包销售。张白鸽和肖克都觉得这个模式很好,当场给了她景区专属供货价,还答应帮她做搭配方案。 谈完合作,陈老板留他们吃晚饭。饭桌上聊起生意经,三个女人一台戏,陈老板、张白鸽、加上偶尔插话的肖克,聊得特别投机。陈老板做了十几年旅游生意,讲了好多景区里的趣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张白鸽喝了点米酒,脸颊泛红,笑得特别开怀。肖克看着她毫无防备的样子,忽然觉得,她卸下防备的时候,其实也挺像个普通姑娘的。 吃完饭,夜色已深。湖边风大,吹在身上很舒服。张白鸽走在前面,张开手臂,深深吸了口气:“好久没这么轻松了。天天在星城处理那些烂摊子,烦死了。” 肖克走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李长江已经把车开过来了。张白鸽转过身,看见肖克站在原地,月光落在他脸上,轮廓柔和了很多。她心里忽然一动,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 “肖克,” 她轻声说,“跟你一起跑市场,真的很开心。” 距离很近,她身上的酒香混着香水味飘过来,眼神在夜色里格外明亮。肖克甚至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他心里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语气尽量平稳:“张总喝多了。上车吧,明天还要去潭州。” 张白鸽看着他刻意躲闪的样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有点无奈,也有点释然。 “好,上车。” 她爽快地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仿佛刚才的暧昧只是错觉。 肖克松了口气,也坐进车里。车厢里很安静,没人说话。他看着窗外掠过的夜色,心里有点乱。 他能感觉到,张白鸽对他的好感越来越明显。而他自己,也不是毫无波澜。这样一个优秀、合拍、还带着点脆弱的女人,天天在身边一起打拼,要说一点不动心,是假的。 可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有底线,有克制。 他不能对不起丁丽丽,也不能毁了现在的一切。 第三天,潭州。 潭州是工业城市,消费力中等,主打性价比。他们逛了鞋城和批发市场,发现这里的女鞋,大多是一百多的 PU 鞋,真皮鞋很少,也卖不上价。 “潭州市场,暂时不铺高端款。” 张白鸽判断,“先放云舒的大众款和低价纪念鞋,走量为主。云翎以后再进。” “嗯,” 肖克同意,“每个城市的消费能力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论。得因地制宜。” 他们见了两个做流通批发的老板,对方都觉得云翎价格太高,不好卖。肖克也不勉强,只留了资料,说以后想做了再联系。 不勉强,不硬推,是他做生意的原则。 三天的地市调研,跑了三个城市,签了两家独家经销商,摸透了三个市场的特点,还捋清了景区产品线的思路。收获满满。 回程的路上,张白鸽算了一路账,越算越开心:“照这个速度,年底就能铺完湘省十四个地市。” 肖克笑着说:“别急,稳着来。先把这两个城市做透,跑通模式了再复制。” “知道啦,肖大稳总。” 张白鸽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不自觉的娇嗔。 说完,两人都愣了一下。 气氛瞬间有点微妙。 李长江在前排开车,假装没听见,目不斜视。 肖克干咳一声,看向窗外:“快到云市了。” “嗯。” 张白鸽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车子抵达云市的时候,丁丽丽已经在公司楼下等着了。她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笑着说:“跑了三天,累坏了吧?炖了汤,回家喝点。” 张白鸽从车上下来,看见丁丽丽,笑着打招呼:“丁总太贴心了。肖克有你这么个老婆,真是福气。” “张总说笑了。” 丁丽丽笑得得体,“你们这趟辛苦了。上去坐会儿吗?” “不了,我连夜回星城,还有事处理。” 张白鸽摆摆手,“下次再聊。” 送走张白鸽,夫妻俩开车回家。 一路上,丁丽丽没问调研的细节,也没问张白鸽的事,只是跟他说家里和公司的琐事。肖克主动把三天的调研情况、签的经销商、后续的规划,一五一十地讲给她听。 丁丽丽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提问,跟他讨论。 回到家,喝着温热的汤,肖克心里格外踏实。 外面的风景再好,再合拍的合作伙伴,都不如家里这盏灯、这碗汤、这个人来得实在。 三店轮岗 陈莎莎在批发部做得风生水起,除了官网和线上客户维护,还搞起了 QQ 社群运营,按地区建了五个客户群,每天发新款、做秒杀、搞拼团,活跃度特别高,每月能带来两三万的额外订单。吴群逢人就夸,说莎莎是她的左膀右臂。 苏曼曼在新店,把活动搞得有声有色。五一、端午、七夕,每个节日都有新玩法,会员活跃度提升了一大截,新店月营收比去年同期涨了 40%。林晓轻松了很多,很多事直接交给苏曼曼就行。 江语桐在老店,把库存和账务理得清清楚楚。她做了库存动态预警表,畅销款自动提醒补货,滞销款自动提示做活动,老店的库存周转速度快了近三成。梁叔天天念叨,说江语桐来了之后,他省了一半的心。 三个姑娘,在不同的岗位上,都交出了漂亮的答卷。 肖克和林晓、丁丽丽商量了一下,调整了轮岗计划:让她们交叉轮岗,每人再去两个部门体验一下,全面了解公司业务。 陈莎莎去零售店,体验一线销售; 苏曼去工厂,了解生产流程和品控; 江语桐去批发部,学习渠道拓展和客户谈判。 轮岗通知下来,三个姑娘都很期待。 陈莎莎早就想试试卖货了,天天对着电脑,她想多接触接触顾客,了解大家喜欢什么样的鞋;苏曼想搞懂生产端,以后做活动、定款式,能更贴合实际;江语桐则想多学学商务谈判,以后做管理,不能只懂财务。 最先到岗的是陈莎莎,分到了老店。 第一天站店,她穿了工服,站得笔直,可一碰到顾客就紧张。人家问 “这鞋多少钱”,她都要反应两秒才答得上来,更别说主动推荐了。 张姐看着她拘谨的样子,笑着说:“莎莎,别紧张,就跟聊天一样。顾客进来,先看她穿什么风格的衣服,再推荐合适的鞋,别瞎推荐。” 陈莎莎点点头,默默记在心里。她学着张姐的样子,观察进店的顾客:穿通勤装的,推荐简约款;穿裙子的,推荐秀气款;带孩子的,推荐舒适平底款。 慢慢的,她就不紧张了。虽然话术还不够流利,但胜在态度真诚,又懂产品参数,讲起材质、工艺来头头是道,反而让顾客觉得很专业。 有一次,一个顾客问 “这鞋是不是真皮的”,张姐正想按话术回答,陈莎莎直接拿起鞋,指着皮面纹理给人讲:“姐,你看这个纹理,是头层牛皮的自然毛孔,不规则,有粗细变化。要是 PU 的,纹路就特别均匀。你再摸这个手感,真皮的软,有弹性,PU 的就发僵。” 她讲得专业又实在,顾客当场就买单了。 张姐都看愣了,事后跟江语桐说:“不愧是大学生,讲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顾客就吃这一套,觉得专业,信得过。” 陈莎莎自己也很有成就感。以前她总觉得线上运营厉害,现在才知道,线下跟顾客面对面交流,能学到更多东西。顾客的喜好、顾虑、消费习惯,都比线上直观得多。 她每天下班都写总结,把顾客常问的问题、喜欢的款式、犹豫的点都记下来,回头反馈给设计部和线上运营。颜落落都说,莎莎提的建议特别实用,比坐在办公室里想的靠谱多了。 另一边,苏曼曼去了落川工厂。 刚去第一天,她就跟着汤大川下车间。针车、成型、包装,每道工序都跟着学,还动手试了试。看着简单的缝线,她上手就缝歪了,手还被针扎了一下。 汤大川吓了一跳:“苏曼,你小心点!这针快得很。” “没事没事。” 苏曼捏着手指,笑着说,“原来做一双鞋这么复杂。以前我总觉得款式好看就行,现在才知道,每一道工序都有讲究。” 她在工厂待了两周,从原材料到成品出库,整个流程摸得门清。哪道工序容易出问题,哪款鞋成本高,哪种工艺生产慢,她都清清楚楚。 回到门店后,苏曼做活动、选款式,更接地气了。以前总追求好看,现在会考虑 “这个款好不好做”“成本会不会太高”“大货质量稳不稳”。 颜落落特别喜欢跟她聊新款,说:“苏曼提的意见,既考虑市场,又考虑生产,特别实用。” 江语桐则去了批发部,跟着吴群跑客户。 她以前管库存,天天跟数字打交道,话很少。到了批发部,要跟客户谈价格、谈账期、谈合作,刚开始特别不适应。跟客户打电话,声音都小小的,吴群在旁边听得直着急。 “语桐,大点声!谈生意要有底气,你自己都没底气,客户怎么信你?” 吴群教她。 江语桐点点头,硬着头皮练。对着镜子练话术,跟着吴群见客户,在旁边听、学着说。慢慢的,也能独立对接小客户了。 她心细,谈客户的时候,总能注意到别人忽略的细节。比如客户的库存情况、资金状况、最近的销售重点,她都能从聊天里捕捉到,回来整理成客户档案。 吴群特别惊喜:“语桐,你这做档案的本事太有用了!以前我都记在脑子里,时间长了就忘。你这么一整理,每个客户什么情况一目了然,跟进起来精准多了。” 三个姑娘在不同的岗位上,快速成长着。 肖克偶尔会去各部门转转,看着她们从青涩到熟练,从紧张到从容,心里很欣慰。 这就是人才梯队。现在多培养几个年轻人,以后公司扩张,就有人能用。 八月初,轮岗全部结束。 公司组织了轮岗总结会,三个姑娘轮流上台,分享轮岗的收获和感悟。台下坐着各部门负责人,大家都听得很认真。 陈莎莎说:“以前我觉得线上才是未来,线下销售很简单。真正站了店才知道,线下是根,能最直接地接触顾客。以后做线上运营,我会更多结合线下的反馈,让官网和社群更贴合顾客需求。” 苏曼曼说:“去了工厂才明白,好产品不是设计出来的,是生产出来的。以后做活动、选款式,我会多跟生产端沟通,不拍脑袋做决定。也会多给工厂反馈市场需求,让产品更接地气。” 江语桐说:“以前我觉得财务和库存就是管好钱、管好货,现在知道了,所有后台工作都是为前端销售服务的。以后管库存,我会多结合批发和销售的节奏,备货更精准,不盲目压货。” 三个人,三个角度,都讲得很真诚,也很有深度。 台下掌声一片。 肖克做总结发言:“三个月轮岗,你们的成长我都看在眼里。很庆幸,你们没有眼高手低,没有嫌弃基层工作,踏踏实实学,认认真真干。这只是开始,以后还有更多东西要学,更多岗位要历练。云克的未来,靠你们。” 散会后,正式任命下来了: 陈莎莎,任线上运营主管,负责官网、社群、线上推广,日常工作后,协助吴群做批发业务,归批发部吴群管; 苏曼曼,任零售活动主管,负责三家门店的活动策划、会员运营,任三店店长,归零售部林晓管; 江语桐,任库存财务主管,负责全公司库存管理、门店账务,任一店店长,归财务部丁丽丽直管。 三个姑娘,都从储备店长,变成了独当一面的主管。 拿到任命书那天,三个人约着一起去吃了顿饭。 餐馆就在市场附近,不大,味道却很好。三个姑娘点了一桌子菜,还要了两瓶饮料,碰杯庆祝。 “太好了!我们都留下来了!” 苏曼曼开心地说,“我还以为自己通不过呢,工厂那阵子,天天手上都是胶水味。” “我才紧张呢。” 陈莎莎笑着说,“第一次站店,半天卖不出去一双,急死我了。” 江语桐也笑,推了推眼镜:“我第一次跟客户打电话,声音都抖。现在想想,挺有意思的。” 三个人相视一笑,都觉得这段时间的辛苦特别值。 “以后我们一起加油,把云克做得更好。” 苏曼曼举起杯子。 “嗯,一起加油!”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声响里,是三个年轻人对未来的憧憬。 她们不知道的是,这只是职业生涯的第一步。以后,她们会跟着云克一起,走得更远,站得更高。 而肖克,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楼下三个姑娘并肩走远的背影,嘴角带着笑意。 人才是企业的根本。有这样一群年轻、肯干、有想法的员工,云克的未来,差不了。 他收回目光,落在桌上的一份文件上。 是云翎品牌的半年度销售报表。上市两个月,全渠道销售额突破五十万,比预期好得多。张白鸽刚发过来的,说想趁热打铁,秋季再上三十款新品,扩大产能。 肖克拿起笔,在报表上批复 “同意”。 女鞋的势头很好,批发和零售也稳中有升,文旅订单持续稳定。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他拿起手机,给张白鸽回了条信息:“报表看了,很不错。秋季新品按计划推进,产能这边我安排。渠道你来铺。” 很快,那边回了过来:“好。下周我去云市,跟你碰一下秋季款的方案。顺便,有个酒吧行业的朋友过来,想认识你一下。” 肖克看着信息,皱了皱眉。 酒吧的朋友?他又不参与酒吧经营,认识干什么。 他想回绝,可又觉得不太好。毕竟合作这么久了,张白鸽也帮了他不少,介绍个朋友认识而已,没必要太不近人情。 犹豫了几秒,他回:“好,到时候联系。” 界限分寸 张白鸽来云市那天,下着小雨。 初秋的雨,淅淅沥沥的,带着点凉意。她穿了件卡其色风衣,长发披肩,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媚。身边跟着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休闲西装,气质儒雅,是做连锁酒吧的赵老板,深市人,在业内挺有名气。 见面约在一家咖啡馆,靠窗的位置。 “肖克,这位是赵宇,赵总。” 张白鸽笑着介绍,“他在深市开了五家清吧,模式做得特别好。我特意请他过来,帮我参谋参谋蓝岸酒吧的升级方案。” “赵总,你好。” 肖克伸手握手。 “肖总,久仰。” 赵宇笑着握手,“白鸽总天天跟我夸你,说你做实业特别厉害。今天终于见到了。” “赵总客气了。” 几人坐下,点了咖啡。赵宇很健谈,从酒吧的选址、装修,聊到客群定位、酒水供应链,讲得头头是道。肖克虽然不懂酒吧,但做生意的逻辑相通,听得也很认真,时不时提问,都问在点子上。 赵宇有点意外:“肖总不是做酒吧的,却对行业理解挺深。” “都是通用的生意逻辑。” 肖克笑了笑,“控成本、抓客群、做复购,各行各业都差不多。” “说得对!” 赵宇一拍大腿,“我就说嘛,生意做到最后,都是相通的。肖总,有空去深市,我带你转转我的酒吧,咱们多交流交流。” “好,一定。” 聊了一个多小时,赵宇接了个电话,说有事先走了。 座位上只剩下肖克和张白鸽两个人。 雨还在下,敲在玻璃窗上,沙沙作响。咖啡馆里人不多,音乐轻柔,气氛很安静。 “谢谢你今天过来。” 张白鸽搅着咖啡,轻声说,“赵宇这人资源挺多的,以后说不定能帮上你。” “客气了。” 肖克说,“不过我不做酒吧,认识了也未必有用。” 张白鸽抬眼看他,笑着说:“不一定非要做生意啊。多个朋友多条路。再说,我就是觉得你们俩都是做事的人,应该认识一下。”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别多想,就是普通朋友引荐。我知道你不喜欢掺和酒吧的事,不会勉强你。” 话说到这份上,肖克也不好再说什么,点点头:“嗯,谢了。” 两人沉默了几秒,气氛有点微妙。 张白鸽看着窗外的雨,忽然说:“时间过得真快啊。认识你,快三年了吧?” “差不多。” 肖克点头。 …… 两人聊了半个多小时,把秋季新品的定价、推广节奏、渠道政策都定了下来。 聊完工作,雨也停了。 “走吧,一起吃个晚饭。” 张白鸽站起身,“丁总要是有空,也叫上她。我请客。” 肖克想了想,给丁丽丽打了个电话。丁丽丽说店里有事,走不开,让他们自己吃。 挂了电话,张白鸽有点遗憾:“本来还想跟丁总聊聊呢。那下次吧。” 两人找了家粤菜馆,环境安静,味道清淡。 吃饭的时候,张白鸽聊起了自己的规划。她说灰产的事基本处理完了,以后就专心做两个生意:一个是女鞋,一个是酒吧。都是正规生意,做得踏实。会所,已经准备整体打包出租。 “以前总想着赚快钱,觉得有钱就有安全感。” 她夹了口菜,语气淡淡的,“现在才知道,踏实才是真的安全感。晚上睡得着觉,不用天天担心被查、被人坑,比什么都强。” 肖克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其实也挺不容易的。年纪轻轻就扛着那么大的家业,在男人堆里摸爬滚打,表面风光,内里的辛酸只有自己知道。 “会越来越好的。” 他说。 “嗯。” 张白鸽笑了笑,眼里带着点暖意,“有你一起做女鞋,我更有信心了。” 一顿饭吃得很愉快,没有越界的话题,没有暧昧的试探,就是两个合作伙伴,聊工作,聊行业,谈未来。 吃完饭,肖克送张白鸽回酒店。 酒店门口,张白鸽下车前,忽然回头说:“肖克,跟你合作,真的很舒服。”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柔和了五官。她的眼神很干净,只有欣赏,没有别的。 肖克点点头:“我也是。” 张白鸽笑了笑,推开车门:“回去吧,路上小心。” “好。” 看着她走进酒店大堂,肖克才发动车子。 他心里很清楚,刚才那一瞬间的悸动,只是夜色和氛围催生的错觉。张白鸽的分寸感很好,他的分寸感也不差。 合作伙伴,仅此而已。 回到家,丁丽丽还没睡,在客厅等他。 “回来了?” 她接过肖克的外套,“跟张总聊得怎么样?” “挺好的,秋季方案定下来了。” 肖克换了鞋,搂住她的腰,“还见了个做酒吧的赵总,深市来的。” “哦?” 丁丽丽抬眼看他,带着点笑意,“没跟你聊酒吧合作啊?” “没有,就是认识一下。” 肖克捏了捏她的脸,“别多想,就是普通朋友引荐。” “我没多想。” 丁丽丽笑着推开他,“快去洗澡吧,一身烟味。” 肖克笑着去了浴室。 丁丽丽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她不是不多想,只是不想表现出来。张白鸽那么优秀的女人,天天跟肖克一起聊工作、跑市场,要说一点危机感都没有,是假的。 可她更清楚,把肖克看得太紧,反而会把他推远。不如选择信任,把自己的事做好,把家里和公司打理好,让他永远觉得家里最舒服、最踏实。 这是她的底气,也是她的智慧。 时间进入九月,云克的生意持续向好。 文旅渠道,下半年的订单全部敲定,全年任务超额完成;批发渠道,地市经销商铺了七个,省外客户也越来越多;零售渠道,三家门店月营收稳定在十五万以上,云翎女鞋贡献了近三成的销售额;工厂那边,落川制造产能饱和,星翎鞋业也开始批量供货,双线并行,质量稳定。 半年度复盘的时候,总营收比去年同期翻了三倍还多。全员都涨了工资,店员工资全都涨到三千五的底薪,吴群则是到八千,林晓和文静分别到了六千,梁叔则是五千五。发了奖金,上下一片喜气洋洋。 张白鸽那边也很高兴,特意飞来云市,参加了复盘会。 看着报表上的数字,她由衷地说:“肖克,我果然没看错人。这才半年,就做成这样。再做两年,云翎就能做到省内女鞋头部了。” “还早。” 肖克很冷静,“现在只是起步,基础还不牢。渠道、品牌、供应链,都要继续打磨。” “稳一点好。” 张白鸽点头,“我最欣赏你的就是这点,不飘。很多人做出点成绩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你还能沉得住气,难得。” 会议结束后,张白鸽跟肖克单独聊了会儿。 “十月中旬,有个省工商联的企业家峰会,我拿到两个名额。” 她说,“你跟我一起去?都是省内各行各业的老板,多认识点人,没坏处。” 肖克有点犹豫。他不太喜欢这种应酬场合,觉得浪费时间。 “去吧。” 张白鸽劝他,“做企业不能只埋头做事,人脉也是生产力。文旅、商场、供应链,很多资源,在会上都能对接上。对你对云翎都有好处。” 肖克想了想,答应了。 张白鸽说得对,企业要发展,不能闭门造车。多认识点人,多接点人脉,总没错。 “好,我跟你去。” 张白鸽笑了:“这就对了。到时候我带你多认识几个大佬,对你以后有帮助。” 看着她真心为自己着想的样子,肖克心里挺感激的。 他知道,张白鸽是真心想把云翎做好,也是真心想帮他。这份亦师亦友的合作关系,其实挺难得的。 高端峰会 省工商联的企业家峰会,设在云市宾馆。两天会期,有政策解读、行业论坛、项目对接,还有联谊晚宴。全省各地的企业家来了两百多位,都是各行各业有头有脸的人物。 肖克和张白鸽一起去的。张白鸽穿了身深灰色西装套裙,干练又优雅,走到哪儿都有人打招呼。她人脉确实广,政界、商界,认识的人特别多。 一路上,她不停给肖克介绍:“这位是做商业地产的王总,省内一半的商场都是他的”“这位是省文旅集团的刘总,管全省景区运营”“这位是做鞋业连锁的陈总,全省有几十家店”。 肖克一一握手,递名片,寒暄得体,不卑不亢。 张白鸽私下跟他说:“这些人,不一定马上能合作,但认识了就是资源。以后有事找上去,只要有一面之缘,就好说话得多。” “嗯,我知道。” 肖克点头。 上午的政策解读会,讲的是中小企业扶持政策和文旅产业规划。肖克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记笔记。尤其是文旅产业规划里提到,未来三年全省要打造五十个特色文旅小镇,扶持一百家文创企业,他心里一动 —— 这对云克来说,是巨大的机会。 中场休息的时候,张白鸽带着他,特意去找了省文旅集团的刘总。 “刘总,这位是云克贸易的肖克肖总,做文旅鞋履的,做得特别好。” 张白鸽笑着引荐,“他们给好多景区供货,质量款式都一流。” “哦?云克我知道。” 刘总伸出手,笑得很温和,“上次文旅展我去过你们展台,鞋做得很有特色。” 肖克有点意外,连忙握手:“刘总您好,谢谢您的认可。” “年轻人,好好干。” 刘总拍了拍他的肩膀,“省里现在重点扶持文旅文创产业,你们这种有特色的实业,大有可为。以后有什么项目,可以直接对接我们集团采购部。” “谢谢刘总,以后还请多关照。” 聊了几分钟,刘总就被别人叫走了。 张白鸽看着肖克,笑着说:“怎么样?这趟没白来吧?刘总一句话,比你跑十次都有用。” “确实。” 肖克也笑,“多亏你引荐。” “跟我客气什么。” 张白鸽摆摆手,“走,再去认识几个做商场的,以后云翎进商场用得上。” 整个上午,张白鸽带着肖克,几乎把重要的人物都见了一遍。她分寸感很好,不会硬凑上去,都是恰到好处地引荐,说几句中肯的话,既给肖克铺了路,又不让人觉得刻意。 肖克心里很清楚,这份人情欠大了。 中午自助午餐,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今天谢谢你。” 肖克端着果汁,跟她碰了一下,“欠你个人情。” “跟我还说这个。” 张白鸽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嗔怪,“我们是合伙人,你的资源就是我的资源。云克做好了,云翎才能好,我也能赚钱。说什么人情不人情的。” 话是这么说,可肖克知道,她完全可以不带自己玩。这些人脉,都是她家族积累了几十年的资源,平白无故分享给他,不是一句 “合伙人” 就能解释的。 他没再道谢,都记在心里。 下午是行业分论坛,鞋业和文旅是两个分会场。肖克去了文旅论坛,张白鸽去了鞋业论坛。分开前,张白鸽跟他说:“晚宴的时候多喝点,趁气氛好,多交换几张名片。” “知道了。” 文旅论坛上,肖克认识了好几个地市的文旅局领导和景区负责人。大家聊起景区文创,都对云克的鞋很感兴趣,说回去可以对接合作。肖克一一记下联系方式,收获颇丰。 傍晚,联谊晚宴在宾馆的宴会厅举行。 灯火辉煌,衣香鬓影。企业家们端着酒杯,三五成群地聊天,气氛热烈又不失体面。 张白鸽像条鱼一样游刃有余,端着香槟,周旋在人群里,八面玲珑。她特意把肖克带在身边,每聊到合适的人,就把他推出去,帮他搭话。 肖克酒量不算差,但也架不住一圈一圈地敬。喝到一半,头就有点晕了。 他找了个借口,走到宴会厅外面的露台透气。 晚风一吹,酒醒了不少。他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花园,深深吸了口气。 这种应酬场合,累是真累,但有用也是真有用。 “怎么躲这儿来了?” 张白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走过来,也靠在栏杆上,脸上带着点红晕,应该也喝了不少。 “有点晕,出来透透气。” 肖克说。 “平时不怎么喝酒吧?” 张白鸽笑,“看你敬酒都挺实诚的,人家让喝就喝。” 肖克也笑:“不太会应酬。” “慢慢来,多参加几次就会了。” 张白鸽看着远处的夜景,轻声说,“我以前也不会,刚接手生意的时候,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后来喝多了,就练出来了。” 肖克侧头看她。夜色里,她的侧脸线条柔和,少了平日的凌厉,多了点脆弱。 “其实挺累的,对吧?” 他忍不住问。 张白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有点无奈:“累啊。怎么不累?” 她顿了顿,喝了口酒,继续说:“人人都觉得张白鸽风光,年轻漂亮,有钱有势。可没人知道,我刚接手那几年,天天睡不好觉,怕要债的上门,怕生意垮了,怕被人骗。晚上锁着门,抱着被子哭,哭完第二天还得化妆谈生意。” 这是她第一次,跟肖克说这么多私事。不是刻意卖惨,就是喝了点酒,又吹着晚风,情绪上来了,想找个人说说。 肖克静静听着,没打断。 “后来生意好了,灰产也做起来了,钱是赚得多了,可更怕了。怕被查,怕进去,怕多年年心血一场空。” 张白鸽自嘲地笑了笑,“所以我才拼命想洗白,想做实业。晚上能睡个安稳觉,比什么都强。” “都会好的。” 肖克轻声说,“现在女鞋和酒吧都是正规生意,以后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嗯。” 张白鸽转过头,看着他,眼里闪着光,“认识你之后,我更有信心了。肖克,你有种让人踏实的魔力。跟你合作,我觉得特别放心。” 她的眼神太亮,太直白,带着酒后的坦诚和情愫。肖克心里一跳,下意识地移开目光。 “张总,你喝多了。” 他语气有点硬。 张白鸽看着他躲闪的样子,忽然笑了,带着点自嘲:“放心,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喝了点酒,话多了点。你别紧张,我张白鸽再怎么样,也不会做破坏别人家庭的事。” 她说得坦荡,反而显得肖克小家子气了。 肖克有点不好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张白鸽打断他,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你是正人君子,我知道。我就是感慨一下,没别的。你别往心里去。” 她端起酒杯,对着远处的夜色举了举:“来,祝我们云翎大卖,祝我们都能睡个安稳觉。” 肖克也端起果汁,跟她碰了一下:“好。” 两人站在露台上,吹着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生意,聊行业,聊各自的经历,气氛轻松又平和。 没有暧昧,没有试探,就是两个相识已久的合作伙伴,趁着夜色,说说心里话。 肖克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比刻意疏远自然,比越界纠缠舒服。 晚宴快结束的时候,两人才回到宴会厅。 李长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们出来,上前一步:“白鸽总,肖总,车准备好了。” “嗯。” 张白鸽点点头,对肖克说,“明天上午没什么重要的会,你可以多睡会儿。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好,你也早点休息。” 看着张白鸽的车开走,肖克才往自己的房间走。 第二天上午的会,是项目对接会。肖克对接了两个文旅小镇的鞋类供应项目,都很有戏。张白鸽也帮云翎对接了两家商场的入驻意向,虽然只是初步接触,但也是好的开始。 下午峰会结束,两人一起返程。 车上,张白鸽把一叠名片递给肖克:“这些都是我觉得有用的人脉,你回去整理一下,逢年过节发个短信问候着,以后用得上。” 肖克接过来,厚厚的一叠,每张名片上都用铅笔标注了行业、职务、特点,一目了然。显然是她特意整理过的。 “谢了。” 他心里挺感动的。 “谢什么。” 张白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休息,“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你好,我也好。” 肖克看着她疲惫的侧脸,没再说话。 他知道,这份人情,越欠越多了。 回到厂里,肖克立刻投入到峰会成果的落地中。对接文旅小镇、跟进商场入驻、整理人脉资源,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张白鸽也回了星城,忙着工厂扩产和酒吧升级。两人平时靠电话和 QQ 沟通工作,也都是聊正事,相处得越来越自然。 他知道,张白鸽是个骄傲的人,正常合作,正常交往,保持分寸,就够了。 十一月初,星翎工厂扩产完成,新增了两条生产线,云翎女鞋的产能翻了一倍。冬季新款一上市,就卖得特别好,经销商纷纷返单,势头比春季款还猛。 搭建“壁垒” 11月,湘南的暑气还没完全褪尽,星翎鞋业的生产车间里却已经是一派紧锣密鼓的景象。云翎品牌首批两千双试销款上市两个月后,全渠道销售额突破五十万,经销商返单、门店补货、文旅渠道加单的需求像雪片一样飞来,既印证了市场的认可度,也给供应链和品控敲响了警钟。 张白鸽比肖克早三天就扎在了工厂里。她穿着平底鞋和工装裤,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跟着质检主管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地走,指尖划过鞋帮的走线、鞋跟的粘合处,连鞋膛底的 logo 压印深浅都要逐一核对。在商海浮沉这么多年,她比谁都清楚:新品牌起步,口碑就是生命线。一款鞋出了质量问题,砸的是整个云翎的招牌。 一、品控体系:三道关卡立标准 11 月 12 号,星翎鞋业会议室里,《云翎品牌品控管理手册》正式定稿发布。张白鸽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厚厚的手册,封皮是云翎标志性的深棕烫金字体,足足三十八页。 “今天把话放在这儿,云翎的品控,只有及格和不及格,没有‘差不多’。”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以前做外贸代工,按客户的标准来;现在做自己的品牌,标准要比外贸还高。” 手册里明确了三道质检关卡,每一道都有责任人、有抽检比例、有返工追责制度: 第一道:来料质检。所有真皮面料、橡胶鞋底、五金配饰入库前,必须全检。皮料要测厚度、耐折度、色牢度,不达标的整批退回,供应商承担全部物流损失;鞋底要做耐磨、防滑、低温弯折测试,低于五万次弯折不开裂标准的,一律不准入库。这道关由采购部和质检部共同负责,质检主管签字确认,出了问题两人同责。 第二道:制程巡检。生产线上每十台针车配一个巡检员,每小时抽查一次半成品。鞋帮走线偏差不能超过 0.5 毫米,鞋面拼接不能有明显色差,鞋头定型左右误差不能超过 1 毫米。发现次品当场标记返工,同一工位连续出现三次次品,组长连带扣绩效。 第三道:成品全检。每双鞋包装前,必须经过成品组全检。外观、尺码、开胶情况、鞋内杂物,一项一项过,合格的贴防伪标入库,不合格的退回返修,返修超过两次的直接报废,绝不允许流入市场。 除此之外,张白鸽还特意加了留样制度:每一批次的成品,都要留存三双样鞋,封存在留样室,保存期两年。只要市场上出现质量投诉,立刻调出同批次留样溯源,是原材料问题、生产问题还是仓储问题,一查就清楚。 “驻厂质检的周主管,” 张白鸽看向坐在对面的中年女人,“你是云克派过来的,直接对肖克和我双重负责。不用怕得罪人,只要按标准来,哪怕整批评判返工,我都给你撑腰。” 周主管点点头,语气很坚定:“张总放心,我手里出去的货,保证每一双都达标。” 肖克坐在旁边,看着手册上一条条细化到毫米的标准,心里很是认同。他做工装鞋起家,最懂质量的分量。之前众恒鞋业靠劣质仿品抢市场,最后栽在质量上,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张白鸽这步棋走得稳,先把品控地基打牢,品牌才能走得远。 散会后,两人沿着车间走廊慢慢走。窗外的香樟树叶子被秋阳晒得发亮,车间里缝纫机的哒哒声整齐有序。 “品控是底线,” 张白鸽侧头看他,“但光有底线不够。别人要仿我们的款式,很容易;要抄我们的质量,没那么简单。可要是连商标外观都被人仿了,也麻烦。” 肖克点头:“我也正想说这个。云舒、云瑾之前就被仿过,云翎定位更高端,仿冒的人肯定更多。得提前做知识产权布局。” 二、知识产权:全类注册筑护城河 9 月中旬,商标代理事务所的人带着厚厚的注册申请材料,来到了云克贸易的办公室。 张白鸽特意从星城赶过来,和肖克一起敲定最终的注册方案。她做事向来喜欢提前布局,不会等出事了再救火。 “商标不能只注册 25 类鞋类。” 她指着代理给出的清单,“35 类广告销售、18 类皮具、26 类饰品配饰,这些都要注册。还有包装、设计、甚至 41 类的活动服务,全类别都给我注上。” 代理有点意外:“张总,全类注册费用不低,而且很多类别咱们现在用不上。一般品牌都是先注核心类别,以后慢慢补。” “等用上再注就晚了。” 张白鸽语气很淡,“现在抢注商标的人多的是,等我们火了,别人早就把其他类别抢注了,到时候要么花钱买,要么眼睁睁看着别人蹭牌子。这笔钱不能省。” 最终敲定的方案很清晰: 文字加图形商标全类别注册:“云翎” 两个字的文字商标,加上云翎的凤凰图形 logo,共 45 个类别全部提交注册申请,一次性覆盖所有商品和服务类目。哪怕以后云翎做配饰、做箱包、做线下体验店,都有商标保护。 外观专利同步申报:云翎首批十款主打鞋型,全部申请外观设计专利。鞋型、鞋面刺绣纹样、鞋跟造型,但凡有原创设计的,统统报上去。以后再有人仿款,直接走法律途径维权,比工商投诉力度大得多。 防伪标识升级:每双云翎的鞋,鞋舌里都有专属防伪标,采用温变油墨工艺,手指捂上去 logo 会变色;鞋盒上有唯一溯源码,发短信就能查真伪。内外双重防伪,增加仿冒成本。 肖克看着代理整理的厚厚一摞申请材料,忍不住说:“你这手笔,比我当初做云克的时候周全多了。我那时候就注了个核心类别,还是后来才补的子商标。” 张白鸽笑了笑:“我吃过知识产权的亏。品牌的护城河,得从注册第一天就挖好。”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些都算品牌前期投入,走云翎的公账,不用你单独掏钱。既然是我们一起做的牌子,这些基础保障就得做足。” 10 月底,所有商标和专利申请全部提交完毕,代理事务所送来了受理通知书。张白鸽安排人将受理通知书复印件,贴在每一家门店、每一个经销商的样品间里。明明白白告诉市场:云翎的品牌和设计,都受法律保护,仿冒必究。颜落落也跟着肖克到云翎,熟悉厂里的环境。 事实证明这步棋走得极有远见。两个月后,就有小厂家仿了云翎的爆款尖头单鞋,拿到批发市场去卖。吴群发现之后,直接拿着外观专利受理书找了市场管理处,对方二话不说就扣了货。要是没提前布局,光是扯皮就能耗上好几个月。 三、经销商赋能:扶上马送一程 11 月,云翎的地市经销商已经铺到了九个。衡州、岳州的经销商卖得风生水起,可也有几个县城的经销商,没做过中高端女鞋,不会推,卖不动,天天打电话找吴群诉苦。 吴群把情况汇报给肖克和张白鸽的时候,皱着眉说:“有两个老板,以前都是做杂牌鞋的,靠低价走量。现在拿了咱们的鞋,还是按老办法卖,顾客嫌贵就降价,越卖越没利润,都快没信心了。” 张白鸽听完,没生气,反而笑了:“正常。不是所有人都懂怎么做中高端品牌。我们不能把货发出去就不管了,得教他们怎么卖。扶上马,还得送一程。” 当月,《云翎经销商赋能手册》就做了出来,同时配套了三项扶持政策,11 月 15 号正式落地: 第一项:分级培训体系。每个月开一期经销商培训,在星城工厂集中授课。讲产品知识 —— 怎么分辨真皮、怎么讲设计卖点、怎么跟顾客介绍舒适度;讲销售技巧 —— 怎么应对 “太贵了”“款式太简单” 这类异议;讲店铺陈列 —— 鞋怎么摆、灯光怎么打、橱窗怎么布置,能提升进店率。培训完当场考核,考过了再回去卖货。 第二项:退换货保障机制。首批拿货的经销商,实行 “可调可退” 政策。季度末卖不动的款,不影响二次销售的,可以退回工厂换新款。滞销风险厂家担着,让经销商没有后顾之忧,敢放心拿货、放心推。但有个前提:必须按统一零售价卖,私自降价的取消退换货资格。 第三项:区域保护政策。每个地级市只设一家独家经销商,严格管控串货。发现跨区域低价串货的,立刻取消经销资格,没收保证金。保证每个经销商的地盘里,只有他一家能卖云翎,不用跟同行打价格战。 除此之外,总部还统一制作宣传物料:产品手册、海报、展架、店员胸牌,甚至连顾客试鞋的鞋拔子、擦鞋布,都印上云翎的 logo,一整套配齐。经销商不用自己费心做设计,直接就能用。 11 月底的第一期经销商培训,来了十二个人。张白鸽亲自上台讲了一堂课,讲品牌定位,讲中高端女鞋的客群心理,讲怎么靠服务而不是低价留住顾客。底下的经销商听得连连点头,有个县城的老板当场说:“以前我总觉得卖鞋就是拼价格,今天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多门道。回去我就按张总说的改。” 肖克坐在台下,看着台上从容自信的张白鸽,心里很是佩服。她不光懂供应链,懂品牌,连终端销售都摸得透透的。难怪她敢说要把云翎做成省内头部,这份面面俱到的操盘能力,确实不是一般人有的。 培训结束后,效果立竿见影。半个月后,之前卖不动的几个县城经销商,返单量都涨了三成。有个老板特意打电话过来,说按教的方法给顾客讲皮料、讲做工,成交率高了好多,顾客都觉得 “这鞋值这个价”。 四、供应链储备:备料扩产稳交付 进入 12 月,冬季款的销量一路暴涨。加上年底商圈活动多、婚庆旺季,云翎的加绒短靴、通勤粗跟鞋都成了爆款,订单排到了次年一月底。 星翎工厂原本的两条生产线已经满负荷运转,工人两班倒都赶不及。汤大川过来对接生产进度的时候,跟肖克念叨:“肖哥,再这么下去,交货期得往后拖。经销商催单催得紧,晚了怕人家有意见。” 张白鸽早有打算。12 月初,她就敲定了生产线扩容方案: 核心原材料提前备货:头层小羊皮、加绒内里、防滑橡胶底这些常用核心物料,提前跟供应商签半年的长约,锁定价格和供应量。一次性备足三个月的料,放在原料仓里,不用担心原材料涨价或者断供,生产节奏能稳得住。 新增两条成品线:厂房三楼原本是仓库,腾出来一半,加装两条针车线和一条成型线。设备买九成新的进口二手机,性价比高,到货快。工人提前招聘培训,半个月就能上岗。扩容后产能翻一倍,月产能能到八千双,足够应对接下来的春季款和旺季订单。 备用代工厂备案:提前考察了两家资质齐全的本地鞋厂,签了备用合**议。万一旺季订单爆了,自家工厂做不完,就把基础工序外包出去,核心工序和成品质检还是自己来。既能应急,又能保证质量。 这些事张白鸽没让肖克操多少心,从找设备、谈供应商到招工人,她带着李长江一一落实。肖克只需要对接销售端,把订单和渠道稳住就行。 12 月下旬,新生产线调试完毕,正式投产。第一批冬季加绒靴顺利下线,质检合格率 99.7%,比老生产线的标准还高。 看着一箱箱打包好的鞋子发往各地,汤大川跟肖克感慨:“张总做事是真麻利,说扩产就扩产,一点不拖泥带水。换我们自己弄,少说也得俩月。” 肖克点点头,没说话。他心里清楚,张白鸽在云翎身上下的功夫,远不止这些。从品控、知识产权到经销商、供应链,短短四个月,她把品牌能遇到的风险几乎都提前堵上了。这套保障性动作做完,云翎就算是扎下根了,以后只要渠道稳步拓展,销量起来是早晚的事。 五、清产核资:白鸽大楼渐出租 就在云翎品牌的保障体系一步步落地的时候,张白鸽也在悄无声息地清理自己的旧产业。 白鸽集团的大楼坐落在星城最繁华的沿江路上,一共十二层,以前是她所有生意的总部。会所、医药公司、贸易公司都在这栋楼里,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可自从灰产收缩、会所关停之后,楼里一大半都空了出来。 11 月的一天,张白鸽站在十二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湘江,跟李长江说:“长江,这栋楼,除了 8 楼 A 区留着当临时休息区,其他楼层都租出去吧。” 李长江愣了一下:“白鸽总,都租出去?那我们以后办公……” “云翎有工厂办公室,酒吧有单独的场地,要这么大办公楼干什么。” 张白鸽语气很平静,“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租出去,还能有一笔稳定的租金收入。以前那些公司都注销得差不多了,留着办公室也没用。” 她顿了顿,补充道:“以前的东西,该清的都清干净。文件该碎的碎,办公家具该处理的处理。租户找正规的实业公司、设计公司、贸易公司,背景干净的优先。租金可以比市场价低一点,但人要靠谱。” 李长江点点头:“我知道了,我这就安排人去办。” 清产核资的工作做得很细致。 先是注销和关停所有非核心公司:以前的医药咨询公司、会所管理公司、贸易空壳公司,一家一家走注销流程,税务、工商全部结清,不留尾巴。 然后是清理大楼:每层楼的旧办公家具、文件资料,分门别类处理。涉密的旧文件全部送销毁厂碎掉,办公家具要么变卖,要么捐掉。十二层的顶层会所,拆了吧台和包厢,改成大开间的办公区,重新刷墙铺地,改成标准写字楼格局。 招租也很顺利。沿江路的地段本来就好,加上租金比同地段写字楼便宜一成,很快就有公司找上门。先是一家建筑设计事务所租了两层,接着是一家外贸公司租了三层,后来又有一家教育培训公司租了两层。 到 12 月底,十二层的大楼,除了 8 楼 A 区那套带茶室和休息室的套房被张白鸽留了下来,剩下的楼层全部租了出去。租赁合同一签就是两年,押二付三,租金按时到账,成了一笔稳稳的被动收入。 8 楼 A 区被保留了下来,重新简单装修了一下。外面是小会客茶室,里面有两间休息室,保留了简单的厨房和卫浴。张白鸽偶尔来星城办事,或者约人谈事,就到这里坐一坐,不用再去酒店。地方不大,但清净,也够私密。 肖克后来来星城对接工厂事务,去过一次 8A。檀香混着普洱的香气,和第一次见张白鸽的那个会所很像,却少了很多浮华,多了几分踏实。 “都清干净了。” 张白鸽给他倒茶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释然,“以前总觉得场子越大越风光,现在才知道,东西越少,心里越稳。以后我就专心做两件事:云翎女鞋,还有蓝岸酒吧。” 六、蓝岸初筹:货源初探海路风 其实从 10 月份开始,张白鸽就已经把越来越多的精力,放到了蓝岸酒吧上。 云翎的保障体系落地之后,日常运营有团队,品控有周主管,经销商有吴群对接,供应链有工厂自己转,她不用天天盯着。她开始把重心往酒吧倾斜 —— 这是她洗白转型的另一块重要阵地,也是她打算长期经营的生意。 蓝岸酒吧之前只是简单装修了一下,靠以前的人脉撑着营业,只能算及格。张白鸽要做的,是把它打造成星城商务清吧的标杆。 她首先抓的是酒水供应链。酒吧的核心利润在酒,尤其是红酒。市面上的红酒供应商层层加价,到酒吧手里成本已经很高了。要是能拿到一手货源,利润空间能大很多,酒的品质也更有保障。 张白鸽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外贸圈子里人脉很广。她想起以前有个做海运的老熟人,专门做欧洲和澳洲的货物运输,手里有酒庄资源。 10 月中旬,她特意约了对方在 8A 的茶室见面。 “老周,我就直说了。” 张白鸽给对方倒茶,“我现在开了家清吧,需要稳定的红酒货源。新旧世界的酒都要,品质要好,价格要有优势。你做海运这么多年,有没有路子?” 老周沉吟了一下:“白鸽总,路子是有。法国波尔多、勃艮第的庄,我有几个长期合作的小酒庄,直供;澳洲、智利的新世界酒,也有一手渠道。都是走海运过来,保税区清关,手续齐全。比你找国内代理商拿货,至少便宜三成。” “品质能保证吗?” “绝对保真。每批酒都有报关单、检疫证明,酒庄直采,假一赔十。” 老周很笃定,“我做了十几年海运,这点信誉还是有的。就是有一点,海运周期长,得提前下单备货,不能临时补急单。” 张白鸽当场就定了下来。她做事向来果断,考察了对方的资质和过往的报关单,确认没问题,直接签了首批采购合同。 首批采购的酒很有讲究: 旧世界酒:法国的几款中端波尔多干红、勃艮第白葡萄酒,还有少量意大利的托斯卡纳红酒,主打商务宴请、懂酒的老客,价位从三百多到两千多一瓶不等,覆盖不同预算的圈层。 新世界酒:澳洲的设拉子、智利的赤霞珠,果香浓郁,口感易入口,价位亲民,一百多到三百多,适合日常消费、年轻客群。 还有少量香槟、甜白、起泡酒,兼顾女士和庆祝场景。 新旧世界搭配,高中低端全覆盖,星城大大小小的商务圈层、朋友小聚,基本都能满足。 11 月底,首批红酒到港。整整两个集装箱,从保税区清关之后,直接运到了蓝岸酒吧的恒温酒窖。张白鸽亲自去验的货,开了两瓶样酒尝了尝,口感纯正,比之前供应商给的酒品质还好,价格却低了近四成。 “这步棋走对了。” 她跟酒吧店长说,“以后我们的酒,性价比就是最大的优势。同样的酒,我们比别家便宜,品质还好,不愁没回头客。” 除了货源,张白鸽还同步抓了酒吧的运营体系: 会员分级制度:设普通会员、银卡会员、金卡会员三级。消费累计升级,不同等级享受不同折扣,还有专属权益。金卡会员有专属存酒柜,预留卡座,可免费使用小型包间谈事,匹配商务客群的需求。 团队标准化培训:调酒师、服务员、驻唱歌手,全部重新培训。服务标准、酒水知识、接待礼仪,一项一项考核。要求服务员能说出每款红酒的产地、口感、配餐建议,专业度要跟上高端定位。 主题活动引流:每周三做红酒品鉴会,邀请老客带新客,小范围品酒交流;每周五有爵士驻场,营造轻松氛围;每月办一次主题沙龙,比如财经分享、艺术鉴赏,吸引高端圈层。 她没做铺天盖地的广告,靠的就是圈层口碑。星城的商界圈子就那么大,哪里酒好、环境好、适合谈事,口口相传,很快就传开了。 到 12 月底,蓝岸酒吧的月营业额已经比开业时翻了一倍多。尤其是红酒销量,占了总营业额的六成,利润非常可观。很多老客都说,蓝岸的酒正,环境安静,谈事聚会都合适。 张白鸽偶尔晚上会去酒吧坐一会儿,找个角落的位置,看着里面谈笑风生的客人,听着轻柔的爵士乐,心里很踏实。 这种靠正经生意赚钱、晚上睡得着觉的感觉,比以前做灰产时提心吊胆赚快钱,舒服太多了。 12 月 31 号跨年夜,肖克和丁丽丽一起去了星城,跟张白鸽、李长江他们在蓝岸酒吧的包间里跨年。 窗外是湘江的夜景,灯火璀璨,屋里暖意融融。几个人碰杯,庆祝这一年的收获。 “祝云翎大卖,祝蓝岸长红。” 丁丽丽举着红酒杯,眉眼间都是舒展的笑意。 “也祝我们新的一年,都顺顺利利。” 张白鸽笑着附和,轻轻碰了碰肖克的杯子。 肖克看着杯中的红酒,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的张白鸽,看着身边温柔的丁丽丽,心里觉得很安稳,云翎的根基已经筑牢,酒吧的生意蒸蒸日上。 但他总有种奇怪的感觉,张白鸽近一年给他的帮助实在太大太多,仿佛就像在找接班人一样,这种朦胧的感觉说不清。 跨年夜的钟声敲响的时候,窗外炸开了烟花,肖克逼着自己没有多想。 蓝岸深耕 2007 年 1 月,星城的冬天带着湿冷的寒意,蓝岸酒吧里却暖意融融。水晶吊灯折射出柔和的光,爵士乐轻轻流淌,客人低声交谈,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张白鸽穿着黑色的针织衫,靠在吧台边,看着店长核对当晚的酒水盘点表,指尖轻轻敲击着台面。 云翎品牌的保障性动作在去年年底全部落地,品控、知产、渠道、供应链四条线全部跑通,日常运营已经形成闭环,不用她天天盯着。现在,她的心思几乎全扑在了蓝岸酒吧上。在她看来,酒吧不只是一门生意,更是她彻底告别过去、立足正规商圈的名片。 1 月 8 号,蓝岸酒吧的会员体系正式升级。张白鸽把店长、前厅主管、营销经理都叫到了办公室,摊开了厚厚的会员运营方案。 “以前的会员太粗了,只知道打折。” 她指着方案上的分级表格,“真正的高端客群,缺的不是那点折扣,是专属感和便利性。我们做会员,要做的是‘省心’和‘体面’。” 升级后的会员体系分三级,权益精准匹配不同客群: 普通会员:消费满五百即可办理,享受全单九折,生日当天送一瓶香槟。主要覆盖散客、年轻白领,培养消费习惯。 银卡会员:累计消费满五千升级,享受八五折,优先预留卡座,每月赠送两份小吃果盘。对应经常朋友小聚、小型约会的客群,是酒吧的基础消费主力。 金卡会员:累计消费满三万升级,或者一次性预存两万直接办理。权益是核心:专属恒温存酒柜,刻名字的专属酒杯,全年不限次预留独立包间,每次消费赠送主厨特制餐点,还能免费使用酒吧的小型会议室做商务洽谈。最重要的是,金卡会员有专属对接人,订位、留酒、安排活动,一个电话全部搞定,不用自己操心。 张白鸽特意强调:“金卡会员的对接,由营销经理亲自负责。客人的喜好、忌口、常点的酒、常用的人数,全部记在档案里。客人一来,不用开口,就知道他坐哪个位置、喝哪款酒。这才是高端清吧该有的样子。” 为了推金卡,她还搞了首月开卡福利:一月份办理金卡,额外赠送两瓶价值八百多的法国波尔多干红,再送两场私人品鉴会的名额。 政策一出,效果比预想的还好。很多经常来谈生意的老板,本来就是常客,一算账,预存两万不仅喝酒有折扣,还能有专属包间存酒,谈事也方便,干脆就办了卡。 不到半个月,金卡会员就办了三十多张。预存金加上日常营收,酒吧的现金流一下子充裕了很多。更重要的是,这些金卡会员都是星城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的口碑传播,比打多少广告都管用。 有个做建筑工程的王总,办了金卡之后,几乎每周都带不同的客户来。他跟朋友说:“蓝岸安静,酒正,服务也到位,带客户来有面子。” 张白鸽知道后,特意交代店长:王总每次来,都送一份他爱吃的盐焗腰果,包间里提前摆好他存的酒。细节做到位,客人才会留得住。 一月份,第二批海运红酒到港。 有了第一批的试水,这次张白鸽把采购量翻了一倍,品类也更全了。她特意让老周新增了几个品类: 新增了几款西班牙里奥哈的红酒,性价比极高,口感醇厚,比法国酒便宜,适合做中端口粮酒,满足日常聚餐的客群。 补了大量的白葡萄酒和桃红葡萄酒,春天快到了,女士客群会更喜欢清爽的酒款。 新增了单一麦芽威士忌,给喜欢喝烈酒的客人多些选择。找的是苏格兰的小众酒厂直供,市面上少见,显得有特色。 所有酒全部走海运,从欧洲港口出发,经马六甲海峡,到国内保税区清关,全程大概四十天。因为是拼柜运输,海运成本摊下来很低,加上酒庄直采没有中间商加价,到手价比找国内总代理拿货,便宜了近四成。 “张总,这么多货,卖得完吗?” 仓库主管看着满满一酒窖的酒,有点担心。 张白鸽笑了笑:“放心。现在生意越来越好,会员也越来越多,这些货顶多撑三个月。而且红酒不怕放,存得越久还越增值。恒温酒柜控好温湿度,放个三五年都没问题。” 她心里算得很清楚:蓝岸现在每天红酒销量就有两百多瓶,加上以后接企业包场、品鉴会,消耗量只会越来越大。提前备货,既能锁定低价,又能避免断货,稳赚不亏。 除了整瓶售卖,她还推出了 “杯卖酒” 服务。选了四款不同价位的红酒、两款白葡萄酒,按杯卖,几十块钱就能尝一款。很多散客本来不想买一整瓶,现在点一杯就能体验,既降低了消费门槛,又提高了开瓶率。 有懂酒的老客喝了杯卖酒,都惊讶:“你们这酒可以啊,这个价位能喝到这种品质的波尔多,性价比太高了。” 靠着手货源优势,蓝岸的红酒在星城的商务圈里慢慢打出了名气。同样的酒,比别的酒吧便宜,品质还好;同样的价格,蓝岸的酒档次更高。一来二去,口碑就传开了。 光有好酒好服务还不够,得让酒吧 “活” 起来,有持续的话题和人流。 张白鸽定了思路:不做喧闹的营销,做精准的圈层活动。针对不同的客群,做不同的主题活动,把蓝岸打造成一个商务社交平台,而不只是喝酒的地方。 她排了全年的活动日历,每周每月都有主题: 每周三?红酒品鉴会:小范围,限十人以内,每次讲一个产区的酒,配小份餐食。收费不高,主要是给会员福利,同时吸引新的精准客群。每次品鉴会,都能转化两三个新会员。 每月一次?主题沙龙:有时候是财经分享,有时候是艺术品鉴,有时候是创业交流。张白鸽利用自己的人脉,请业内的朋友过来做分享。不用太专业,就是同行交流,大家交交朋友,谈谈生意。 节日定制活动:情人节、圣诞节、跨年夜,做专属主题布置,推出限定套餐,赠送伴手礼,营造仪式感。 企业包场服务:承接公司年会、客户答谢会、小型发布会。提供场地、酒水、餐食,还能帮忙布置场地、安排流程。很多公司搞小型商务活动,不想去酒店,就喜欢来蓝岸,环境好,有格调,服务也省心。 二月份的一场创投主题沙龙,就办得特别成功。 张白鸽通过朋友,请了本地创投圈的一个投资人过来做分享,邀请了二十多个创业公司的老板和企业高管。活动全程免费,只提供酒水和茶点。 那天下午,酒吧的包间区坐得满满当当。大家聊项目,聊行业,互相交换名片,气氛特别好。活动结束后,很多人留下来接着喝酒谈事,当晚的营业额比平时翻了一倍。更重要的是,一下子新增了十几个银卡、金卡会员,都是高质量的商务客群。 店长跟张白鸽感慨:“张总,还是您厉害。以前我们发传单、做团购,来的都是贪便宜的散客,留不住。现在搞这种沙龙,来的都是精准客户,消费能力强,还愿意办卡。” 张白鸽淡淡一笑:“做高端生意,赚的是圈层的钱。你把场子搭好了,人自然会来。” 她心里清楚,这些年积累的人脉,就是蓝岸最大的无形资产。以前做灰产的时候,这些人脉是用来铺路的;现在做正规生意,这些人脉就是客源。只要把场子做正、做稳,这些资源就能慢慢转化成正经的生意。 酒吧的生意好不好,一线团队的服务太重要了。 张白鸽做过服务行业,深知细节的力量。客人会不会再来,往往就取决于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小动作。 二月份,她组织了全员封闭式培训,为期一周,从店长到保洁阿姨,全部参加。 培训内容细到了骨子里: 服务礼仪:客人进门三米内要微笑问候,拉椅子、递菜单要双手,说话音量要控制在对方刚好听见的程度,不能打扰其他客人。 酒水知识:每款酒的产地、葡萄品种、口感、适饮温度、配餐建议,服务员必须背得滚瓜烂熟。客人问起来,要能专业地解答,不能说 “不知道”。 应急处理:客人喝醉了怎么办、洒了酒怎么办、杯子碎了怎么办,都有标准流程。第一时间道歉,快速处理,不让客人尴尬。 保密原则:这是张白鸽特意强调的。商务客群最看重隐私。客人在包间里谈什么事、跟谁见面,服务员看见了也不能说,更不能拍照发出去。谁泄露客人隐私,立刻开除,绝不留情。 “来我们这儿的客人,很多是谈生意、聊私事的。” 张白鸽在培训会上说,“嘴严,是蓝岸最基本的规矩。客人放心,才会常来。” 培训完当场考核,笔试加实操,没过的补考,补考还没过的直接辞退。 有个做了很久的老服务员,觉得自己经验丰富,培训没认真听,考核没过,还满不在乎。张白鸽知道后,二话不说就让人事结了工资。 “规矩就是规矩。” 她跟店长说,“老员工更要守规矩。一个人不专业,砸的是整个店的招牌。” 这件事之后,所有人都不敢懈怠了。大家都知道,这位女老板看着和气,做事却一点不含糊。 培训效果很快就显现了出来。 有一次,一位金卡会员带客户喝酒,聊到兴头上,客户不小心打翻了酒杯,红酒洒了一身。服务员第一时间递上干净的热毛巾,又拿来了吹风机,还主动提出可以帮客人把衣服送去干洗,全程没有一句抱怨,处理得又快又妥帖。 那位客人特别满意,后来自己也办了金卡,说:“你们这儿的服务,比很多五星级酒店都到位。” 细节做到位了,回头客自然越来越多。很多客人都说,来蓝岸舒服,自在,不用端着,也不会被打扰。 二月底,白鸽大楼的最后一层也顺利租了出去。 一家互联网创业公司租下了剩下的第七层,签了三年合同。至此,整栋十二层的白鸽大楼,除了 8 楼 A 区那套两百多平的套房,全部出租完毕。 李长江把最终的租赁合同和租金明细拿给张白鸽的时候,笑着说:“白鸽总,都办妥了。现在每年光租金收入就有两百多万,比以前开个小公司还稳。” 张白鸽翻了翻合同,点点头:“嗯。租户都正规,就不用多操心。物业那边盯紧点,电梯、消防、保洁都跟上,别让人家觉得我们管理差。” “放心,我都安排好了。物业团队换了正规的物业公司,按月考核。” 8 楼 A 区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并且重新做了微调。 外面的茶室依旧,摆着茶桌和博古架,用来接待熟人、谈点私事;里面两间休息室,一间留着张白鸽自己休息,一间改成了小型办公间,放了电脑和文件柜,处理酒吧和工厂的紧急事务。厨房保留了简单的厨具,偶尔可以煮点东西。 张白鸽没再留什么人在大楼里。以前的保镖、助理,要么安排去了酒吧,要么安排去了工厂,偌大的 8A,平时只有一个阿姨定期过来打扫。 她很少过来,大多时候都待在酒吧或者工厂。只有需要安静想事情、或者约私密的朋友谈事,才会来 8A。 肖克三月份来星城对接春季新款的时候,张白鸽就在 8A 接待了他。 煮上一壶普洱,檀香袅袅,窗外是湘江的景色,安静得能听见楼下街道的车流声。 “这地方挺好。” 肖克喝了口茶,“比以前的会所清净多了。” “是啊。” 张白鸽靠在椅背上,神情放松,“以前人多事杂,天天吵得头疼。现在就留这么一小块地方,够自己用就行。多余的都租出去,省心,还能有稳定收入。” 她顿了顿,笑着说:“说起来,我现在正经生意的收入,比以前做那些乱七八糟的还稳当。酒吧加租金,再加上云翎的分红,踏踏实实的,晚上睡觉都香。” 肖克看着她舒展的眉眼,也替她高兴。能从灰色地带彻底抽身,转做正规实业,还做得有声有色,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酒吧现在利润怎么样?” 他随口问了句。 张白鸽也不瞒他:“纯利大概每月二十多万吧,旺季能到三十。比不了以前赚快钱,但胜在稳,睡得着觉。” 肖克心里算了算,这个利润确实很可观。一家清吧,不用太大投入,每月稳定二十多万纯利,一年下来两百多万,比很多小工厂都赚钱。加上租金收入,张白鸽就算不做云翎,也能过得很滋润。 “挺好的。” 他点点头,“稳扎稳打,以后会越来越好。” 三月份,云翎春季新款正式上市。 得益于去年打下的扎实基础,新款上市特别顺利: 品控体系运转顺畅,从皮料到成品,三道关卡严格把控,首批一万双鞋,质检合格率 99.8%,几乎没有次品。 经销商那边,因为有之前的赋能培训和退换货政策,大家拿货都很有信心。春季款刚发布,订单就像雪片一样飞来,不到半个月,首批货就订出去了七成。 知识产权的作用也显现了出来。有个小厂仿了云翎新款的刺绣纹样,刚拿到批发市场去卖,就被吴群发现了。拿着外观专利证书找上门,对方立刻就撤了货,还赔了一笔钱。换做以前,少说也要扯皮一两个月。 云翎的日常运营,张白鸽已经很少插手了。产品对接颜落落负责,渠道销售吴群负责,生产工厂自己管,财务有派驻的会计,一切都井井有条。她只需要每月看一下报表,跟肖克碰一下季度规划就行。 “云翎现在已经跑顺了。” 三月底的季度会上,张白鸽跟肖克说,“接下来我就不天天盯着了,酒吧那边还有很多事要细化。有重大决策我们再商量,日常运营你们来就行。” 肖克点点头:“没问题。有我在,你放心。” 他能感觉到,张白鸽是真的把重心放到酒吧上了。云翎的地基已经打好,剩下的就是稳步增长,不用她事事亲力亲为。而酒吧正处在上升期,还有很多可以打磨的地方,需要她花更多心思。 散会后,张白鸽留在工厂吃了午饭,跟颜落落谈了谈夏季款的设计方向,就开车回了星城。 车行驶在沿江路上,她看着窗外的春色,心里很平静。 从去年到现在,一年不到的时间,她清掉了所有灰色产业,把云翎品牌的根基筑牢,把蓝岸酒吧做上了正轨,把闲置的物业全部出租。每一步都走得稳,每一步都在往 “干净” 的方向靠。 她以为,只要自己跑得够快,过去的事就追不上她。 她以为,把旧产业清干净、把尾巴都剪掉,就能彻底翻篇。 她忘了,有些账,欠下了,迟早是要还的。 四月的风已经暖了,蓝岸酒吧的庭院里,种的月季都打了花苞。 张白鸽站在庭院里,看着工人布置户外座位,想着夏天可以做户外啤酒花园。 出事预兆 孕检伏笔 4 月到 6 月,是生意的黄金期。 文旅渠道迎来春夏旅游旺季,云舒系列工装鞋、纪念鞋订单不断;云翎春季款爆卖,夏季凉鞋刚上市就受到追捧,经销商返单接到手软;蓝岸酒吧趁着天气转暖,推出了户外露台和下午茶,白天做咖啡简餐,晚上做清吧,营业时间拉长,营收又上了一个台阶。 一切都像初夏的阳光一样,热烈又平稳。没人察觉到,平静之下,有旧日的暗流正在悄悄涌动。 四月初,清明小长假刚过,文旅市场就彻底热了起来。 望桥古镇、云舒景区,还有周边大大小小的古镇、森林公园,游客量暴涨。景区的工作人员排班加密,工装鞋损耗变快,补货订单一个接一个发到落川制造。 汤大川天天泡在生产车间,盯着产能。两条文旅鞋生产线满负荷运转,工人三班倒,还是赶不上订单速度。 “肖哥,这月订单比上个月多了三成。” 汤大川拿着生产报表找肖克,“照这个速度,月底交货有点紧张。要不要加几台针车?” 肖克翻了翻订单明细,都是长期合作的老景区,订单很稳。他当即拍板:“加,再加两台针车,招两个熟练工。先把旺季顶过去,以后产能也用得上。” 零售端也跟着火爆。三家门店里,云舒纪念款、小云舒儿童鞋卖得最好。很多游客逛完景区,顺路就到店里带两双鞋当伴手礼。林晓带着三个店的员工,天天加班理货、补货,连吃饭都挤不出时间。 苏曼曼策划的 “春日文旅季” 活动效果特别好:游客凭景区门票买鞋立减三十,买两双打八折,还送定制鞋模子。活动一出,三家门店的日均营业额比平时涨了近五成。 批发渠道更是热闹。吴群带着团队天天对接经销商,省内的、省外的,补货的、新合作的,电话响个不停。陈莎莎优化了官网的春季专题页,搜索引擎排名又往前靠了靠,每天都有新的外地客户通过网站找过来咨询。 云翎女鞋的势头也很猛。春季浅口单鞋成了爆款,衡州、岳州的经销商每周都要补一次货。吴群趁机又拓展了四个地市的经销商,云翎的渠道几乎覆盖了湘南全省。 星翎工厂那边,张白鸽提前备了足够的皮料和鞋底,产能跟得上,没耽误过交货期。品控也一直在线,卖出去这么多鞋,几乎没有质量投诉。 “这季度云翎的营收,估计能比上季度涨五成。” 四月底的月度会上,吴群报完数据,脸上藏不住的笑,“照这个速度,年底完成全年目标绰绰有余。” 肖克点点头,心里也很高兴。文旅、零售、批发、女鞋,四条线齐头并进,云克的盘子越来越稳了。 另一边,蓝岸酒吧也迎来了春天。 天气暖和之后,户外露台开放了。张白鸽让人把露台布置得很精致,藤编桌椅,遮阳伞,周围种满了月季和绣球,白天阳光洒下来,特别舒服。 她推出了下午茶套餐:咖啡、甜点、轻食,价位适中,环境又好。很多附近的白领、自由职业者,白天都喜欢来这儿办公、谈事。白天的场子也利用了起来,营收直接多了一截。 晚上的生意更火。春夏天大家出来玩的意愿强,朋友小聚、商务洽谈,都喜欢坐露台上,吹着晚风喝酒聊天。周末的时候,露台位置要提前一天预定才能订到。 五月份,张白鸽又搞了个 “红酒品鉴月” 活动。每周六下午,邀请酒庄代表过来讲酒,免费品鉴三款酒,买酒还能享受折扣。吸引了很多红酒爱好者过来参加,不仅带动了酒水销售,还转化了不少新会员。 五月底算账,蓝岸酒吧单月纯利润突破了三十万。店长拿着报表,激动地跟张白鸽说:“张总,这是开业以来最高的一个月!照这样下去,今年就能收回前期投资了。” 张白鸽看着报表,也笑了:“别骄傲。服务和品质不能掉,稳得住才是长久生意。” 话是这么说,她心里也是满意的。从去年六月开业到现在,不到一年时间,酒吧就能做到月纯利三十万,远超她的预期。更重要的是,生意干净,人脉也越来越正,彻底摆脱了以前的灰色印记。 她甚至已经在规划,下半年要是生意一直这么好,就再开一家分店,开到新区去。 一切都在往更好的方向走。 生意顺风顺水,张白鸽的心情也跟着舒展。她以为过去的事已经翻篇了,却忘了有些人、有些事,不是想撇就能撇干净的。 最先出现异动的是白珍。 白珍以前是她医药生意的副手,负责下面的药店和销售团队。去年灰产收缩的时候,张白鸽给了她一笔钱,让她把下面的摊子都撤了,转行做点正经生意。白珍当时答应得好好的,拿了钱就没了音讯。 四月中旬,李长江突然找到张白鸽,脸色不太好看。 “白鸽总,白珍那边有点不对劲。” 张白鸽正对着酒吧的夏季活动方案,头也没抬:“她怎么了?不是给了她钱让她做点小生意吗?” “她没做正经生意。” 李长江语气凝重,“她私底下又拉了以前的老人,偷偷在下面县城卖保健品,还是以前那套传销模式。有人举报到工商所了,虽然暂时没查到我们头上,但怕迟早会牵连出来。” 张白鸽手里的笔顿住了,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她疯了?”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当时怎么跟她说的?以前的事全部停掉,不准再碰。她拿了我的钱,转头又重操旧业?” “估计是觉得来钱快,做正经生意太慢。” 李长江叹了口气,“下面县城监管松,她觉得没人查。可纸包不住火,真查起来,顺着她往上摸,很容易摸到以前的旧账。” 张白鸽沉默了很久。 以前的医药生意,说完全干净是不可能的。夸大宣传、传销模式、违规药品,这些都是雷。当年她收手收得早,加上打点到位,才没出事。可要是白珍那边爆了,把以前的事都扯出来,麻烦就大了。 “你去趟白珍那儿。” 张白鸽抬起头,语气很冷,“告诉她,立刻停手,把摊子撤了。钱我可以再给她一笔,让她老老实实做点正经生意。要是不听,后果自负。” “好,我明天就去。” 李长江走后,张白鸽坐在原地,心里有点发沉。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自己好不容易爬上岸,不想再被以前的人拖下水。白珍跟了她很多年,她不想做绝,可要是对方不知好歹,她也不能手软。 三天后,李长江回来了,脸色更差了。 “白鸽总,白珍不听。” 他说,“她说她现在做的是正规保健品,有批号,不算违法。还说…… 以前的事她扛了不少,现在赚点钱,我们不该管她。” 张白鸽猛地一拍桌子,脸色铁青:“她敢威胁我?” “她倒没明说,但意思差不多。” 李长江皱着眉,“看样子是觉得,我们不敢把她怎么样。毕竟真出事了,她咬出以前的事,对我们也没好处。”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张白鸽慢慢平复了情绪,靠在椅背上,眼神冷得像冰。 “她要找死,我拦不住。” 她缓缓开口,“但不能让她把我们拖下水。长江,你去把以前的尾巴再清理一遍,账目、资料、人员对接记录,能删的删,能毁的毁。把和她有关的所有痕迹,都抹干净。” “明白。” “还有,” 她顿了顿,“以后她的事,我们一概不沾。她是死是活,跟我们没关系。真查到她头上,就说我们早就没联系了,以前的合作早就结束了。” “好。” 李长江立刻去办了。张白鸽坐在办公室里,心里却一直有点不安。 她了解白珍,这人贪得无厌,胆子又大。真逼急了,什么都敢说。虽然大部分痕迹都能清掉,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 可事到如今,她也没有别的办法。总不能自己跳出去承认以前的事。只能尽量把尾巴扫干净,走一步看一步。 这件事她没告诉肖克。一来不想让他担心,二来也觉得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自己能处理好。 她只是没想到,白珍捅的娄子,比她预想的大得多。 生意忙归忙,生活里的小事还在照常过。 杨志伟的老婆苏晚,怀孕已经六个多月了,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丁丽丽跟苏晚处得很好,经常约着一起逛街、买母婴用品,每次苏晚去医院产检,丁丽丽只要有空,都会陪着去。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一,苏晚又要去医院做四维彩超。杨志伟要带队训练走不开,一早就给丁丽丽打了电话。 “丽丽,麻烦你陪苏晚去趟医院吧,我这边实在走不开。” “放心吧,我陪她去。” 丁丽丽笑着答应,“你安心忙你的。” 挂了电话,丁丽丽跟肖克打了声招呼:“老公,我陪苏晚去趟医院产检,中午就不回公司吃饭了。” 肖克正在看工厂的产能报表,头也没抬:“好,路上小心点。要不要我开车送你们?” “不用啦,我们打车去就行。你忙你的。” 丁丽丽拎着包就出门了。 医院里人很多,挂号、排队、做检查,折腾了一上午。 四维彩超做得很顺利,医生说孩子发育得很好,五官都看得清,很健康。苏晚拿着 B 超单,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跟丁丽丽说:“丽丽姐,你看他鼻子好像杨志伟,高高的。” 丁丽丽凑过去看,笑着说:“是挺像的。生出来肯定好看。” 看着苏晚幸福的样子,丁丽丽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她和肖克结婚也快两年了。刚结婚的时候忙着救父亲、还债,后来又忙着开店、开工厂,一直没顾上要孩子。现在日子稳了,肚子却一直没动静。 刚开始她没当回事,觉得顺其自然就好。可时间长了,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怀了,她心里也有点犯嘀咕。婆婆虽然没催,可每次打电话都旁敲侧击地问,她听着也难受。 “丽丽姐,你发什么呆呢?” 苏晚拉了拉她的手。 “没什么。” 丁丽丽回过神,笑了笑,“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你都快生了。” 苏晚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丽丽姐,你跟肖哥也该要个孩子了。肖哥那么喜欢小孩。” 丁丽丽叹了口气:“顺其自然吧。这事也急不来。” “怎么不急呀。” 苏晚拉着她的手,很认真地说,“你看你都二十七了,早点要恢复得好。正好今天来都来了,你顺便挂个号检查一下呗?看看身体有没有什么问题,调理调理也好。” 丁丽丽愣了一下:“不用了吧…… 我身体挺好的,就是没遇上时候。” “哎呀,检查一下又不麻烦。” 苏晚劝她,“就当做个体检嘛。好多人都是看着没事,其实有点小问题,调理一下就好了。你要是不好意思,我陪你去挂号。” 丁丽丽被她说得有点动心。 其实她自己也有点担心。这两年太忙了,经常熬夜,吃饭也不规律,有时候生理期也不太准。她总觉得是累的,休息休息就好,可从来没正经检查过。 “…… 那行吧。” 她终于点了头,“反正来都来了,就顺便查一下。就当体检了。” 苏晚特别开心,立刻陪着她去挂号,挂了妇科。 人很多,排队排了快一个小时才轮到。医生问了问情况,比如结婚多久、生理期准不准、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然后开了一堆检查单:激素六项、B 超、妇科常规检查,让她先去做,结果出来了再拿过来。 丁丽丽拿着单子,楼上楼下跑,抽血、做 B 超,折腾了半天。苏晚挺着肚子陪着她,跑前跑后。 “都怪我,让你也跟着累。” 丁丽丽有点不好意思。 “说什么呢。” 苏晚笑,“这是大事。查一下放心。” 结果要下午才能出来。两人中午在医院附近吃了点东西,下午又回去拿报告。 拿到报告的时候,丁丽丽心里有点紧张,一页一页翻着看,好多指标也看不懂。 “走吧,拿给医生看看。” 苏晚拉着她。 医生拿着报告看了半天,又问了她几个问题,然后说:“从检查结果看,你激素水平有点紊乱,**内膜也有点厚。不过问题不大,可能是平时太累、压力大导致的。我先给你开点药调理一下,平时注意休息,别熬夜,放松心情。” 丁丽丽松了口气:“没事就好。我还以为有什么大问题呢。” “也不能大意。” 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这个年纪,月经不调要重视。要是调理一段时间还没改善,就再来复查。要是出现不规则出血、肚子疼,一定要及时来医院,别拖着。” “哎,好,谢谢医生。” 拿了药,两人就出了医院。 路上,苏晚笑着说:“你看,我说没事吧。调理调理就好了。回去跟肖哥也说一声,让他也别太累,你们俩都放松点,孩子很快就来了。” 丁丽丽笑了笑,把药放进包里:“嗯,我知道了。今天谢谢你啊,陪我折腾了一天。” “跟我客气什么。” 丁丽丽没太把这事放在心上。她觉得就是最近太忙了,累的。调理一下,多休息休息就好了。 晚上回家,她跟肖克随口提了一句:“今天陪苏晚产检,顺便自己也查了下妇科。医生说有点内分泌失调,开了点药调理。” 肖克正在看文件,闻言抬起头,有点担心:“严重吗?怎么突然想起去检查了?” “不严重,就是累的。” 丁丽丽走过去,靠在他肩膀上,“医生说调理调理就好了,让我别熬夜。以后我早点睡,你也别天天熬到半夜了。” “好。” 肖克伸手搂住她,“别太累了,公司的事有我呢。实在忙不过来就多招两个人,别自己扛着。” “知道啦。” 丁丽丽没再多说,肖克也没太往心里去。两人都以为,就是普通的月经不调,吃点药、休息休息就好了。 没人想到,这只是冰山一角。 六月初,天气越来越热。 蓝岸酒吧的生意一直很稳,每天晚上都坐得满满当当。张白鸽大部分时间都泡在酒吧里,盯服务、盯新品、对接活动,日子过得充实又踏实。 她以为白珍的事,只要自己撇干净,就牵连不到自己。可她低估了事情的严重性。 六月八号那天,李长江急匆匆地找到张白鸽,脸色发白。 “白鸽总,出事了。白珍那边被举报了,工商和公安联合执法,把她的窝点端了,人也被带走了。” 张白鸽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酒液晃了晃。 “什么时候的事?” 她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情绪。 “昨天下午,在下面的衡南县。据说举报的是个被骗的老人,子女帮忙举报的,闹得挺大。” 李长江咽了口唾沫,“白珍他们卖的保健品,不仅是传销模式,还虚假宣传,吃坏了人。现在不仅工商查,公安也介入了,说是涉嫌诈骗和非法经营。” 张白鸽沉默了几秒:“有没有牵扯到我们?” “目前还没有。白珍刚被带走,还没开始审。” 李长江皱着眉,“但我怕她扛不住,把以前的事咬出来。毕竟以前的医药生意,她是主要负责人之一,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 张白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冰凉的酒滑进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的沉。 她很清楚白珍是什么样的人。没出事的时候胆子大,真出事了,比谁都软。要是警方审得严,她为了立功减刑,肯定会把以前的事都抖出来。 当年的医药生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真要翻旧账,罚款是少不了的,严重的话,可能还要承担刑事责任。 “我们以前的尾巴,都清干净了吗?” 张白鸽问。 “账目、资料都毁了,对接的人也都散了。” 李长江说,“但就怕白珍嘴松,把您咬出来。毕竟她是您以前的手下,别人都知道。” 张白鸽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脑子飞速运转。 跑?不可能。她现在有工厂、有酒吧,有正经生意,跑了就什么都没了。 找关系打点?可以试试,但这种事,没人敢打包票。万一越陷越深,反而更麻烦。 “长江,” 她睁开眼,语气异常平静,“你去安排一下。首先,把我们和白珍所有的资金往来、业务记录,再清理一遍,确保没有直接证据;其次,找个靠谱的律师,咨询一下这种情况,最坏的结果是什么,该怎么应对;第三,工厂和酒吧的运营,提前做好安排,万一我有事,有人能接手。” “白鸽总……” 李长江看着她,心里发酸,“要不我去顶吧。以前的事都是我执行的,跟您没关系。” “胡说。” 张白鸽看了他一眼,“你顶有用吗?人家要查的话,一查就清楚。” 她顿了顿,语气软了点:“长江,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不会让你白顶。真到了那一步,该承担的我承担。但能争取的,我们尽量争取。你先按我说的去办。” “…… 好。” 李长江走后,张白鸽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窗外天色渐暗,酒吧里渐渐亮起了灯,音乐声隐约传上来。 她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心里有点发涩。 好不容易才上岸,好不容易才过上踏实日子。难道就因为以前的错,又要跌回去吗? 她不甘心。 可做错了就是做错了。欠下的账,总得还。 她拿出手机,翻出肖克的号码,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算了,别告诉他了。还没到那一步,别让他跟着担心。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楼去了酒吧大堂。 还是像往常一样,笑着跟客人打招呼,巡视各个区域,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得紧紧的。 六月的日子,表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安稳。 肖克每天公司、工厂两头跑,忙着夏季订单、秋季新款筹备,还有下半年的文旅招标。丁丽丽每天管财务、管库存,调理身体,偶尔陪苏晚去产检。两人日子过得忙碌又踏实,晚上回家一起吃饭、散步,聊聊公司的事,平平淡淡,却很幸福。 丁丽丽按医生开的药吃了半个月,感觉好像好了点,生理期也准时了些。她没再去复查,觉得应该没事了。每天还是忙忙碌碌的,肖克让她多休息,她总说 “没事,忙完这阵就好了”。 肖克也没多想。他觉得就是普通的内分泌失调,调理调理就好了。他一门心思扑在生意上,想着趁旺季多做点业绩,等年底闲下来,带丁丽丽出去旅游,放松放松,孩子顺其自然就有了。 云克的团队越来越成熟,颜落落管设计和品控,汤大川管生产,吴群管批发,林晓管零售,各管一摊,都不用肖克太操心。他只需要把控大方向,对接重要的客户和资源。 他偶尔去星城对接云翎的事,也会跟张白鸽碰个面。张白鸽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聊工作、聊规划,条理清晰,从容淡定。 只是肖克隐约觉得,她好像有点心事。有时候聊着聊着会走神,眼底藏着点疲惫。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一次吃饭的时候,肖克忍不住问,“酒吧生意稳了,就别天天盯着了,交给店长就行。” 张白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事,习惯了。刚上轨道,多盯着点放心。” 她没提白珍的事,也没提潜在的风险。在事情没定论之前,她不想把别人拖下水。尤其是肖克,他现在事业家庭都稳,她不想给他添麻烦。 肖克也没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事,人家不想说,追问也不合适。 他只当张白鸽是忙酒吧累的,叮嘱了两句注意身体,就没再多说。 六月下旬,天气越来越热。 蓝岸酒吧的生意依旧火爆,晚上露台一座难求。星翎工厂的夏季凉鞋订单排到了八月底,工人们天天加班加点。 一切都像盛夏的阳光一样,灿烂得晃眼。 可只有张白鸽知道,这场阳光之下,阴影正在慢慢扩大。 律师已经跟她通过气了。如果白珍把以前的事全部咬出来,并且有证据的话,她可能会面临非法经营的指控,轻则罚款,重则判刑。不过因为事情过去几年了,加上她早就收手了,还有主动退赃的情节,就算判,也不会太重。 “张总,最好的结果是罚款了事,不追究刑事责任。最坏的结果,可能是一到三年有期徒刑。” 律师在电话里说,“现在关键看白珍怎么说,还有警方能查到多少证据。” 张白鸽听完,心里反而平静了。 最坏的结果,她也能承受。 她开始悄悄地做安排: 酒吧的管理细则、财务流程,全部整理得清清楚楚,交给店长; 星翎工厂的生产、品控、财务,也都梳理了一遍,跟颜落落对接好,万一她不在,云翎的生产和品控,颜落落可以先代管; 还有白鸽大楼的租金、物业,也都交代给了李长江的副手。 她把所有生意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就算她不在,也能正常运转。 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这些产业。都是她一点点做起来的,尤其是云翎,倾注了她很多心血。 她想了很久,要是真出事了,这些产业交给谁最放心。 想来想去,只有肖克。 这个人正直、靠谱、有能力,最重要的是,有底线。把产业交给他,她放心。 她悄悄让律师准备了一份委托书。一份全权委托管理协议,要是她真的进去了,就把她名下所有的产业 —— 星翎鞋业的全部股份、蓝岸酒吧的全部股权、白鸽大楼的产权和租金收益,全部委托给肖克管理。 100% 的财务处置权,100% 的经营管理权。 律师很惊讶:“张总,您全部委托给肖先生?这么大的资产,您不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 张白鸽语气很笃定,“我相信他。” 她没跟肖克说这件事。 她抱着一丝侥幸,也许事情没那么糟,白珍扛住了,证据不足,最后罚款了事。 那样的话,这份委托书就永远用不上。 可她还是准备好了。 以防万一。 六月底的一个晚上,张白鸽站在蓝岸酒吧的露台上,吹着晚风,看着楼下的街景。 夜色温柔,灯火璀璨。 她轻轻叹了口气。 希望这场风波,能快点过去。 希望她好不容易挣来的安稳日子,能久一点,再久一点。 她不知道,这场风暴,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猛。 半个月后,惊雷炸响。 临危受托 这些阴火被他扯上半空,手指一弹,纷纷飞射击一栋栋建筑,推算大阵开始运转起来。 这一声声梵音经咒犹如晨钟暮鼓一般,进入了众人的耳蜗之中,在耳膜之上震荡,在脑海之中回响。 “你最好不要动他。”一个略显着苍老的声音传进了白洛的耳朵里,同时那股真气也打在了白洛的身上,很柔和,直接把白洛吹的身子一歪,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走吧,把我们手里剩下的牌打完,胜负,我们至少打过!郝志握了握拳头,带头走进了舰桥。 她上半身是酒红色的短袖修身衬衣,下面穿着蓝色的高腰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帆布增高鞋。 这几名高手的剑法都是一模一样的,显然他们都是练了一样的剑法,而且就连他们的出招姿势也都是一模一样。 而二级能力者,就已经可以利用自己的能力攻击敌人了,这是一种将自身能量聚集起来发送出去的阶段,不过,只能通过与对方肢体的接触才能达到目的。 他双掌握拳成掌,粘稠如水一般的魔气瞬息将他的拳头包裹进去,一种恐怖到令九阶武宗颤抖的气息,自那拳头之上荡漾而开。 朗飞将酒放下施展轻功速度的离开了这里,刘杰和灵真子,瞬间都后悔将酒的数量说少了。但是看着已经远去的朗飞,不管说什么已经为时已晚。只能各自暗叹将酒分好后,就像防贼一样的防着对方。 只是孙静的声明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很多网友的八卦心理是让人难以抹灭的。 话音未落,叶开、高渐离、白起也都相继而动,由于那些灵丹遁逃的方向都各不相同,所以他们三人也都分别去往不同的方向截住。 没有远古生物,没有基因链,对于很多人而言,这地方不过是鸡肋,比起狩猎基因比不过乾天郡的狩猎场,比起丧尸程度也比不过丧尸烈度最高的飞天郡,而且进去还需要门槛,得有玄兽属的基因充当钥匙才可以。 “老哥,稳得住不?”与林霖开语音的牛婷婷也很诧异,居然是敌方的中单干掉了大名鼎鼎“初中森零零”的妖姬,而不是妖姬单杀了对面的劫。 大翼一张,秦铮身躯往侧转移,完美的避过了那两道力量的波动。 而就在村落不远处的山脉林间,几个衣甲褴褛的男人接着草木的遮蔽,远远地觊望着山脚下的村落。 分类月票榜单,第十加更一章,第九加更两章,以此类推。要是哪个月飞到第一加十更绝对不犹豫。 陆清化的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赵星空带着笑容看了过去,只见门口处,秦铮搂着陆樱走了进来。 不得不说,卢西泽这一次中路单杀带给龙族的,是更多更强的士气,就连他自己,也开始有了足够的信心。 “原来如此。”“呀。”“是这样吗?”最让九重透流难以接受的是在九十九朔夜说出这个理由的时候,夜辰等人非但没有反驳还像是被说服了一样应道。 眼见周成异常果断,林阳也不再多劝,掌心一翻,一块玉牌浮现在手上,向周成递了过去。 别人不知道,自己可是知道的,还有几年就恢复高考了,到时候她们也就能凭借高考回城上大学,也就不用在面朝黄土背朝天了。自己得提醒一下她们。 但是已经过去五分钟了,两人却还是呆若木鸡的样子,还完全沉浸在刚刚龙国战士扛着炸药包跳下山的那一幕。 沈越眼神凌厉,他不会放任这样恶毒的人逍遥法外。看来,过了年之后,他要去凉州一趟了。 长公主活得恣意任性,她向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也不知她说的想出去走走有何深意。 仿佛那龙国的倒影此刻就映射到了大夏聚居地,映射到了他的身上。 一会儿左边机翼被高高抬起,一会儿右边机身又被狠狠的压下去。 “大家别这样,都自家亲戚,有话用嘴直说,不必走内心戏,挺难猜的。”赵孝骞无奈叹道。 孟非晚不是那个只会被欺负、懦弱的人,在渣男和时叔叔里,她选择时叔叔!毕竟他对自己是真的好,还会经常给原主钱票。 只是剑侠客比较冷静,纵观整个“八戒悟空”的剧情任务,自然知道的内幕也就多了。 王羲之见得众人膜拜,心中却并无欢愉,反而难过,他的后人竟如此不堪。 大家伙听说船要在这里停两天,都下了船,要去岳州城里看看。船停下来没一会,走了不少人,只峨眉派的弟子因为受到师父的约束,不敢下去,留在了船上。 病起微末 肖克渐渐适应了两地跑的节奏。每周一、三、五去星城处理星翎和酒吧的事,周二、四在云市盯云克的生意,周末在家休息。虽然忙,但一切都井井有条。 张白鸽的案子告一段落,肖克心里的石头落地了不少。只要人没事,就好。 他以为,接下来只要按部就班,等张白鸽出来,把产业还给她,一切就都回到正轨了。 他没想到,更大的打击,会来自他最亲近的人。 八月十二号,苏晚要去医院做孕晚期常规产检。 杨志伟那天刚好要去景区处理安保演练,走不开,又给丁丽丽打了电话。 “丽丽,又得麻烦你陪苏晚去趟医院了。” “客气啥。” 丁丽丽笑着答应,“我正好也没事,陪她去就行。你安心忙你的。” 挂了电话,丁丽丽跟肖克说了一声:“老公,我陪苏晚去趟医院。下午可能晚点回来。” 肖克正在看星翎工厂的月度报表,头也没抬:“好,路上小心。天热,注意防暑。” “知道啦。” 丁丽丽换了件衣服,拎着包就出门了。 苏晚的肚子已经八个多月了,行动有点不方便。丁丽丽一路扶着她,挂号、排队、做检查,照顾得无微不至。 产检做得很顺利。医生说胎位正,孩子发育得很好,再过一个多月就可以准备待产了。 苏晚摸着肚子,笑得特别幸福:“终于快熬出头了。等生出来,我就解放了。” 丁丽丽笑着说:“生出来才是开始呢,带孩子更累。” “累也开心。” 苏晚拉着她的手,“丽丽姐,你也抓紧。等我生完,你也赶紧要一个,到时候两个孩子一起玩,多好。” 丁丽丽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她心里也有点急。药吃了两个多月,好像也没什么动静。她生理期还是不太准,有时候量多有时候量少,偶尔还会肚子疼。她总觉得是药还没见效,再等等就好了。 “对了,” 苏晚忽然说,“上次你不是查了内分泌失调吗?这次来都来了,再去复查一下呗?看看调理得怎么样了。要是没效果,就让医生换个药。” 丁丽丽犹豫了一下:“不用了吧…… 我感觉好多了。” “好多了也复查一下放心呀。” 苏晚劝她,“正好今天人不多,很快的。查一下,没事我们也安心。” 丁丽丽想了想,也是。上次医生说让复查,她一直没当回事。正好今天有空,就查一下。 “行吧。” 她点点头,“那就再查一下。” 苏晚陪着她,又去挂了妇科的号。 还是上次那个医生。问了问情况,得知她吃了两个月的药,还是月经不规律,偶尔小腹坠痛,医生皱了皱眉。 “再做个 B 超看看吧。” 医生开了检查单,“再查个肿瘤标志物,一起做。” 丁丽丽愣了一下:“肿瘤标志物?” “别紧张,就是排查一下。” 医生笑了笑,“你这个年纪,月经不调原因很多,排查一下放心。也不贵,就当体检了。” “哦…… 好。” 丁丽丽虽然有点疑惑,但也没多想。拿着单子,陪着苏晚一起去抽血、做 B 超。 抽血很快,B 超人有点多,排了快一个小时才轮到。 做 B 超的是个中年女医生,动作很轻。探头在肚子上滑来滑去,医生盯着屏幕,半天没说话。 丁丽丽躺着,心里有点发慌。 “医生…… 没事吧?” 她忍不住问。 “有点问题。” 医生皱着眉,“**内膜增厚,回声不均匀,还有占位性病变。你平时月经是不是不规律?有没有不规则出血?” 丁丽丽心里一紧:“月经是不太准…… 出血倒没有,就是偶尔肚子疼。” “情况不太好说。” 医生把报告打出来,递给她,“你拿给门诊医生看看吧。建议你做个宫腔镜检查,或者活检,确认一下性质。” 丁丽丽接过报告,上面的字她认识,可组合在一起,她有点看不懂。只看到 “**内膜增厚”“回声不均”“占位性病变” 这些词,心里突突直跳。 “很严重吗?” 她声音有点发颤。 “现在还不好说,得进一步检查。” 医生语气很客观,“也可能是息肉,也可能是别的。别太担心,先让门诊医生看看。” “…… 谢谢医生。” 丁丽丽拿着报告,失魂落魄地走出 B 超室。 苏晚在外面等着,看见她脸色不对,赶紧迎上来:“丽丽姐,怎么了?没事吧?” “医生说…… 有点问题。” 丁丽丽嘴唇有点发白,“让找门诊医生看看,可能还要做活检。” “活检?” 苏晚也吓了一跳,“怎么会这样…… 别担心,也许就是息肉呢?息肉很常见的,切了就好了。我们先去找医生看看。” 苏晚扶着她,慢慢往门诊走。 丁丽丽脑子很乱。 占位性病变…… 活检…… 她虽然不懂医,但也知道,活检就是怀疑不好的东西,要取组织化验。 不会的,不会的。她才二十七岁,怎么会得那种病? 肯定就是息肉,肯定是。 她不停地安慰自己,可手心还是控制不住地冒冷汗。 门诊医生拿着 B 超报告,看了很久,又看了肿瘤标志物的抽血结果,眉头越皱越紧。 “CA125 有点高。” 医生抬起头,看着丁丽丽,“结合 B 超结果,情况不太乐观。我建议你尽快住院,做个宫腔镜检查,取组织做病理活检,明确诊断。” 丁丽丽的心跳一下子漏了半拍。 “医生…… 您的意思是…… 可能是癌?”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现在还不能确定。” 医生语气很谨慎,“但**内膜增厚、有占位、肿瘤标志物升高,这几个加在一起,风险比较高。做活检是最稳妥的,早发现早治疗,就算是不好的,早期治愈率也很高。” 丁丽丽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 癌。 这个字离她那么远,又那么近。 她才二十七岁,日子刚刚好起来,生意稳定,家庭幸福,正准备要孩子。怎么会得癌? “医生…… 会不会是误诊?” 她抱着一丝侥幸,“我就是月经不调,也没别的不舒服……” “我理解你的心情。” 医生叹了口气,“但 B 超和血检结果都摆在这儿。当然,也有可能是复杂性增生,或者内膜息肉,不一定就是癌。但必须做活检才能确诊。我建议你尽快住院,别拖着。越拖越麻烦。” 丁丽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诊室的。 苏晚扶着她,心里也特别难受,一个劲地安慰:“丽丽姐,别害怕,医生也说不一定是呢。咱们再去别的医院查查,说不定就是虚惊一场。” 丁丽丽摇了摇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不是傻子。医生的语气、报告上的描述,都在暗示着最坏的可能。 “苏晚,” 她哽咽着说,“这件事…… 先别告诉肖克,好不好?” “啊?” 苏晚愣住了,“不告诉肖哥怎么行?这么大的事,得让他知道啊。” “他最近太忙了。” 丁丽丽擦了擦眼泪,“张白鸽的事刚稳住,他天天两地跑,累得不行。我不想再给他添乱。等确诊了再说吧…… 万一不是呢,别让他白担心一场。” “这怎么是添乱呢!” 苏晚急了,“你是他老婆,你生病了他不该知道吗?丽丽姐,你别自己扛着。” “我不是自己扛。” 丁丽丽吸了吸鼻子,“我就是想再确认一下。明天我去省医院再查一遍,要是真有问题,我再告诉他。要是没事,就当没这回事,省得他跟着操心。” 苏晚看着她固执的样子,又心疼又无奈。 “那…… 那我陪你去。” 苏晚说,“明天我陪你去省医院复查。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不用,你怀着孕呢,怎么能跑那么远。” “没事,我身体好着呢。” 苏晚很坚持,“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去。” 丁丽丽看着她,心里又暖又酸,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丁丽丽强装镇定地回了家。 肖克还没回来,她先去洗了把脸,把眼泪擦干净,又补了点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跟平时一样。 晚上肖克回来,她像往常一样,端上热饭热菜,跟他聊苏晚产检的事,聊公司的琐事,绝口不提自己检查的结果。 肖克没察觉到异样。他最近确实太累了,天天盯着报表、对接工作,脑子装得满满的,没注意到丁丽丽眼底的红血丝和勉强的笑容。 “今天去星城怎么样?” 丁丽丽给他夹了块排骨,随口问。 “挺好的。酒吧新推了夏季特调,销量不错。星翎的秋季款已经开始生产了,下个月就能出货。” 肖克吃着饭,“张白鸽的案子落定了,一年。” “人没事就好。” 丁丽丽点点头,“一年很快就过去了。” “嗯。” 吃完饭,肖克去书房看文件了。 丁丽丽坐在客厅里,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她多希望这只是一场虚惊。 她多希望明天去复查,医生说没事,就是普通的息肉。 她不敢想,万一真的是癌,该怎么办。 肖克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她不敢想。 夜里,肖克睡着了。丁丽丽侧过身,借着月光看着他的脸。 他瘦了,下巴尖了,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这段时间,他太累了。 丁丽丽轻轻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又怕吵醒他,伸到半空又收了回来。 老公,再等等我。 等我确认没事了,再告诉你。 要是真有事…… 她不敢往下想。 她转过身,蜷缩起身子,无声地掉眼泪。 第二天一早,苏晚就陪着丁丽丽去了省人民医院。 挂了专家号,又重新做了一遍 B 超,抽了血,还加做了一个阴超。 结果比昨天更不乐观。 专家拿着报告,语气很严肃:“高度怀疑**内膜癌,大概率是中早期。你赶紧住院,做活检确诊,然后安排手术。越早做越好,别耽误。” 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丁丽丽坐在诊室的椅子上,浑身冰冷,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真的是癌。 怎么会是癌呢? 她才二十七岁啊。 “医生…… 还能治吗?” 她声音干涩地问。 “早期的话,治愈率很高的。” 专家说,“做全切手术,再配合化疗,五年生存率能到百分之八九十。你别太灰心,现在发现得还算早,赶紧治,问题不大。” “…… 全切?” 丁丽丽愣住了,“**…… 要切掉?” “对。” 专家点点头,“**内膜癌首选治疗方案就是全**加双附件切除,再根据病理结果看要不要化疗。你还年轻,恢复得快。就是以后不能生孩子了。” 不能生孩子了。 丁丽丽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她还没给肖克生个孩子。她还想着,等忙完这阵子,调理好身体,就给肖克生个宝宝。 现在,连这个机会都没有了。 从诊室出来,丁丽丽再也撑不住了,靠在墙上,眼泪汹涌而出。 苏晚也哭了,抱着她,一个劲地说:“丽丽姐,没事的,能治好的。医生都说了,早期治愈率很高。孩子以后可以领养,没关系的。先治病最重要。” 丁丽丽趴在她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她不怕死。她怕的是,留下肖克一个人。 她怕的是,不能陪他走下去了。 哭了很久,丁丽丽才慢慢平复下来。 “苏晚,” 她擦了擦眼泪,“这件事…… 能不能先别告诉肖克?” “还不告诉?” 苏晚急了,“丽丽姐,都什么时候了!这么大的事,你必须告诉肖哥啊!他是你老公,有权利知道,也该陪着你。” “我知道。” 丁丽丽吸了吸鼻子,“我就是…… 想缓两天。他最近太累了,我怕他一下子接受不了。等我想好怎么说,再告诉他。” “这有什么好想的。” 苏晚皱着眉,“这种事,越早说越好。你一个人扛着怎么行?住院、手术,哪一样不需要他?” 丁丽丽咬着唇,不说话。 她不是想一直瞒着。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个消息。她怕一见到肖克,就控制不住哭出来,怕他担心,怕他慌。 苏晚看着她这样子,又心疼又生气。 “行,我可以先不说。” 苏晚说,“但最多缓两天。两天后,你必须跟肖哥说。不然我就亲自去说。” “…… 好。” 丁丽丽以为自己能瞒两天。 可她没想到,杨志伟下午就知道了。 苏晚回家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这么大的事,怎么能瞒着肖哥呢?肖哥那么疼丽丽姐,知道了肯定会怪她不早说。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跟杨志伟说了。 “志伟,丽丽姐查出来…… 可能是**癌。” 杨志伟当时正在训练,一听这话,当场就愣住了。 “什么?!” 他不敢相信,“好好的怎么会得癌?确诊了吗?” “省医院专家说高度怀疑,基本就是了。让赶紧住院手术。” 苏晚叹了口气,“丽丽姐怕肖哥担心,不让我告诉你们。可这么大的事,怎么能瞒着呢?” 杨志伟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和肖克是兄弟,丁丽丽就像他亲嫂子一样。这么大的事,必须马上告诉肖克。 “我知道了。” 杨志伟说,“我马上给肖哥打电话。你别管了,好好休息。” 挂了电话,杨志伟立刻拨通了肖克的号码。 肖克当时正在落川工厂的车间里,跟汤大川检查秋季款的大货质量。手机响了,是杨志伟。 他以为是苏晚产检的事,随手接了起来。 “志伟,怎么了?苏晚产检没事吧?” “肖总……” 杨志伟的声音很沉重,“苏晚没事。但是丽丽…… 出事了。” 肖克心里 “咯噔” 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丽丽怎么了?” 他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 “丽丽查出来…… **癌。” 杨志伟咬着牙,把话说了出来,“今天去省医院复查,专家说基本确诊了,让赶紧住院手术。她怕你担心,不让我们告诉你。肖哥,你赶紧回家看看吧。” “……” 肖克手里的样鞋 “啪” 地掉在了地上。 周围的机器声、说话声,好像一下子都消失了。 他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癌。 丁丽丽。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他根本不敢相信。 “肖总?肖总你没事吧?” 杨志伟在电话里喊。 肖克半天没说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汤大川在旁边看着他脸色惨白,整个人晃了晃,赶紧扶住他:“肖哥!肖哥你怎么了?” 肖克回过神,一把抓住汤大川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大川,工厂你盯着。我…… 我回家一趟。”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脚步都踉跄了一下。 “哎,好!你放心去!” 汤大川赶紧点头。 肖克几乎是跑着出了车间,坐进车里,手抖了半天,都插不进车钥匙。 不可能。 怎么可能。 丁丽丽好好的,怎么会得癌? 前几天还好好的,跟他一起吃饭、散步,聊以后的日子。怎么突然就癌了? 他不信。 肯定是误诊了。 可杨志伟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车子开出工厂的时候,肖克的手还在抖。 他闯了两个红灯,自己都没察觉。 满脑子都是丁丽丽的样子。 她笑着的样子,生气的样子,陪他吃苦的样子,跟他一起规划未来的样子。 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好好想过,丁丽丽对他有多重要。 从父亲生病,到创业还债,从一家破鞋店,到现在的工厂、门店、批发渠道,每一步,都有她陪着。 她是他的妻子,是他的战友,是他的主心骨。 他习惯了家里有她,习惯了公司有她,习惯了不管多晚回家,都有一盏灯、一碗热汤等着他。 他不敢想,要是没有她,日子该怎么过。 车子开到小区楼下,肖克停下车,坐在车里,久久没动。 他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很少哭。 父亲去世的时候,他都咬着牙撑住了,没掉几滴泪。 可一想到丁丽丽可能会离开他,他就像被人掏了心一样,疼得喘不过气。 原来这个女人,早已是他生命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原来他拥有的一切,都建立在 “她在” 的基础上。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擦干净眼泪,调整了一下表情,才推开车门下车。 他不能慌。 他要是慌了,丁丽丽怎么办。 他得撑住。 肖克打开家门的时候,丁丽丽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体检报告发呆。 听见开门声,她赶紧把报告藏到身后,擦了擦眼睛,挤出一个笑容。 “你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肖克换了鞋,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他的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 “丽丽,” 他的声音沙哑,“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瞒着我?” 丁丽丽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你…… 你知道了?” 她的声音瞬间就哑了,眼泪又涌了上来。 “杨志伟跟我说了。” 肖克伸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 丁丽丽咬着唇,眼泪掉得更凶了,“我怕你担心…… 你最近已经够累了。我想等确诊了再跟你说……” “傻不傻。” 肖克把她搂进怀里,紧紧抱着,“你是我老婆,你生病了,我不担心谁担心?什么事都没有你重要。” 丁丽丽趴在他怀里,再也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肖克…… 我怎么办啊……” 她哭得浑身发抖,“医生说要切掉**…… 我以后不能给你生孩子了……” “傻话。” 肖克拍着她的背,声音也哽咽了,“孩子不重要,你才最重要。只要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孩子我们可以以后领养,没有也没关系。只要有你在,就够了。” “可是……” “没有可是。” 肖克捧起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丁丽丽,你听着。不管花多少钱,不管受多少罪,我都要把你治好。我们去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医生。一定没事的,啊?” 丁丽丽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掩饰不住的慌乱和心疼,哭得更凶了。 “肖克,我怕……” “别怕。” 肖克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有我在。我陪着你。天塌下来,我给你扛着。” 那天晚上,两人抱在一起,说了很久的话。 丁丽丽把检查的结果、医生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肖克。肖克也跟她说,明天就去办住院,找最好的医生,尽快安排手术。 没有争吵,没有抱怨,只有互相扶持的温暖。 夜里,丁丽丽哭累了,靠在肖克怀里睡着了。 肖克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借着床头的小夜灯,看着丁丽丽的脸。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着,眼角还挂着泪。 肖克轻轻抚平她的眉头,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都怪他。 都怪他天天忙着工作,忙着生意,忽略了她的身体。她早就说过月经不调,他只当是累的,没当回事。要是早点让她去检查,早点发现,是不是就不用遭这么大罪了? 都怪他。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对不起,丽丽。 是我没照顾好你。 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治好。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那一夜,肖克几乎没睡。 他坐在床边,查了一晚上的资料。 **内膜癌的病因、治疗方案、治愈率、术后护理,翻了一页又一页。 看到早期治愈率很高,他稍微松了口气。看到手术要切除**、还要化疗,他心里又揪得慌。 他还查了省内最好的妇科肿瘤医院,最好的专家,连夜托关系挂号。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靠在床边眯了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丁丽丽醒过来,看见肖克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憔悴了一圈。 “你一夜没睡?” 她心疼地问。 “睡了会儿。” 肖克笑了笑,装作轻松的样子,“我已经托人挂了省肿瘤医院的专家号,明天我们就去住院。尽快检查,尽快手术。” “…… 好。” 丁丽丽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又暖又酸。 她知道,肖克心里肯定比她还慌。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要是垮了,她就更撑不住了。 吃过早饭,肖克就开始安排工作。 他给颜落落、汤大川、吴群、林晓分别打了电话,把云克的工作一一交代下去。 工厂的生产、品控,交给颜落落和汤大川全权负责; 批发和零售,交给吴群和林晓盯着; 重大事情给他打电话,常规事务自己处理。 星翎工厂那边,他跟厂长交代了一下,每周报一次报表,有急事打电话。 蓝岸酒吧,让店长先盯着,每周报一次营收。 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尽量不让自己操心。 他要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丁丽丽身上。 交代完工作,肖克收拾了住院的东西。 丁丽丽坐在旁边,看着他忙前忙后,一句话都不说,只是默默收拾东西。 她发现,一夜之间,肖克好像变了很多。 话更少了,眉头总是皱着,整个人沉得像一块石头。 以前他虽然也话不多,但偶尔还会开玩笑,跟她聊聊天。现在,他几乎不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做事,默默地照顾她。 她知道,他是心里难受。 “肖克,” 丁丽丽轻声说,“公司那边要是忙,你不用天天陪着我。我自己可以的。” 肖克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没有什么事比你更重要。” 他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公司有他们盯着,出不了事。你这边,我必须陪着。” 丁丽丽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都怪我,身体不争气,耽误事。” “不许胡说。” 肖克擦了擦她的眼泪,“是我没照顾好你。以后不许说这种话。好好治病,别的都不用想。” “嗯。” 下午,杨志伟和苏晚过来探望。 杨志伟看着肖克憔悴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 “肖哥,” 他拍了拍肖克的肩膀,“别太担心。医生说早期治愈率很高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嗯。” 肖克点点头,“景区那边,你多费心。” “放心吧,有我呢。” 苏晚拉着丁丽丽的手,一个劲地安慰:“丽丽姐,你别害怕。现在医学很发达的,做完手术养养就好了。等你出院,我孩子都生了,到时候让孩子认你当干妈。” 丁丽丽笑了笑:“好啊。” 坐了一会儿,两人就走了,怕打扰他们休息。 送走他们,家里又安静下来。 肖克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久久没说话。 丁丽丽靠在他肩膀上,也没说话。 空气很安静,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 肖克知道,这场病,是他们夫妻必须一起扛过去的坎。 他也知道,从今天起,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他要更稳,更坚强,才能撑起这个家,撑起丁丽丽的天。 他的话会越来越少,但肩膀会越来越宽。 因为他身后,是他最重要的人。 求医问药 八月十五号,肖克陪着丁丽丽住进了云市的省肿瘤医院。 住院、检查、活检、等病理结果,一系列流程走下来,丁丽丽的心情起起落落。肖克全程陪着,跑前跑后,办手续、找医生、买饭、打水,事无巨细。 病理结果出来那天,医生单独叫走了肖克。 “确诊是**内膜样腺癌,中分化,临床分期 1b 期。” 医生指着片子说,“属于早中期,还没扩散到宫外。首选治疗方案是全**加双附件切除,盆腔淋巴结清扫,术后根据病理结果看要不要辅助化疗。整体治疗不错,五年生存率能到 80% 以上。” 肖克紧紧攥着诊断报告,指节都发白了。 “医生,手术风险大吗?” 他声音有点哑。 “常规手术,风险不大。我们会安排最好的医生主刀。术后恢复也快,年轻人身体素质好,很快就能出院。” “…… 好。那就麻烦您了,尽快安排手术。” “放心,后天就可以做。”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肖克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早中期。 能治。 治愈率很高。 他反复告诉自己这几句话,心里的石头稍微落地了一点。 还好,发现得不算太晚。 还好,还有机会。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走进病房。 丁丽丽正坐在床上发呆,看见他进来,紧张地问:“医生怎么说?” 肖克走过去,坐在床边,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没事,早中期。医生说做完手术就好了,后天就能手术。小手术,不用怕。” “真的?” 丁丽丽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真的。” 肖克点点头,“我骗你干嘛。医生说切了就没事了,术后养养就能出院。” “那就好……” 丁丽丽松了口气,脸上终于露出点笑容。 她不知道的是,手术之后,大概率还要化疗。 肖克没说。 他怕她害怕,怕她有心理负担。 能少知道一点,就少一点痛苦。 八月十七号,手术日。 早上八点,丁丽丽被推进了手术室。 肖克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门缓缓关上,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手术要做三个多小时。 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手术室的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期间颜落落、林晓、吴群都打电话过来问情况,他都简单说 “还在手术,没事”,就匆匆挂了。 他没心情多说。 杨志伟也来了,陪着他一起等。 “肖总,别太担心。医生说手术很常规,肯定没事的。” 杨志伟安慰他。 肖克点点头,没说话。 他知道没事,可还是控制不住地担心。 万一呢? 他不敢想。 三个半小时后,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先走了出来,摘下口罩。 肖克立刻冲上去:“医生,怎么样?” “手术很成功。” 医生笑着说,“切得很干净,淋巴结清扫也很彻底。病理结果要等一周出来,看要不要化疗。病人现在麻药还没醒,一会儿就推出来了。”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肖克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杨志伟赶紧扶住他:“肖哥,没事了,没事了。” 肖克摆摆手,深吸了口气。 没事就好。 没事就好。 很快,丁丽丽被推了出来。 她脸色苍白,闭着眼睛,还没醒。身上插着管子,手上打着吊针。 肖克跟着病床,一路送到病房。 护士交代了注意事项:六个小时不能枕枕头,不能喝水吃东西,要盯着输液,注意引流管,观察病人状态。 肖克一一记在心里。 他坐在床边,握着丁丽丽的手,静静地等着她醒。 杨志伟坐了一会儿,见没什么事,就先回去了,说晚上再过来送饭。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滴滴的声音。 肖克看着丁丽丽苍白的脸,心里又疼又松了口气。 还好,手术很顺利。 还好,她没事。 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低声说:“丽丽,手术做完了。很快就好了。” 下午,丁丽丽慢慢醒了过来。 麻药劲过了,伤口疼得厉害,她皱着眉,额头直冒冷汗。 “疼……” 她声音微弱。这一声,直接让肖克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在眼睛直打转,几乎马上就要掉下来。 “我知道。” 肖克心疼得不行,“医生说疼是正常的,忍一忍。实在受不了就叫护士打止痛针。” “不用…… 忍忍就过去了。” 丁丽丽咬着唇,硬是没喊疼。 肖克知道她怕打止痛针影响恢复,也没勉强。只是拿湿棉签,蘸了点水,轻轻擦她的嘴唇。 “再忍忍,过了今天就好了。” “嗯。” 术后第一天是最难熬的。 丁丽丽疼得几乎没合眼,肖克也一夜没睡,守在床边,给她擦汗、翻身、盯着输液瓶。 第二天,丁丽丽就能稍微喝点水了,疼痛也减轻了点。 第三天,能下床慢慢走几步了。 恢复得比预想的快。 丁丽丽性格坚韧,再疼也不哼一声,医生让下床活动就下床活动,让吃饭就吃饭,特别配合。 医生都夸:“你爱人心态真好,恢复得比同龄人快很多。” 肖克笑着点头,心里却很心疼。 他知道,她是不想让他担心,才硬撑着。 病理结果出来那天,肖克单独去见了医生。 “病理结果出来了,有脉管侵犯,淋巴结有一个微转移。” 医生说,“保险起见,建议术后做四到六个疗程的化疗,降低复发风险。” 肖克的心又沉了下去。 还是要化疗。 “化疗…… 副作用大吗?” 他问。 “因人而异。恶心、呕吐、脱发、乏力,这些都是常见的。但为了降低复发率,还是建议做。” “…… 好,那就做。” 只要能治好,副作用再大也得做。 回到病房,肖克没立刻告诉丁丽丽要化疗,想等她伤口再恢复恢复再说。 可丁丽丽多聪明啊,看他的表情就猜到了。 “是不是要化疗?” 她平静地问。 肖克愣了一下,点点头:“医生说做几个疗程,保险一点。副作用不大,就是可能会掉头发,恶心。” “我知道了。” 丁丽丽笑了笑,“做吧。没事,我能扛得住。” 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样子,肖克心里更难受了。 化疗的苦,他听说过。 他不想让她遭这份罪。 可他更怕复发。 那天晚上,肖克在走廊里抽烟。 一根接一根。 他想,有没有别的办法?有没有更好的药,能少遭点罪,效果还好? 他忽然想起了白珍。 想起了以前做医药生意的时候,白珍手里有国外的靶向药、抗癌药,从泰国那边过来的,据说效果很好,副作用也小。 虽然是灰色渠道,但药是真的。 以前父亲生病的时候,他也接触过这些,只是那时候是白血病。 现在丁丽丽的情况,能不能用? 他掐灭烟头,拿出手机,翻通讯录。 翻了半天,找到一个以前的联系人,叫老鬼,以前是白珍的下线,专门跑边境带药的。 号码已经存了好几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打通。 他抱着试试的心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他以为打不通的时候,那边接了。 “喂?谁啊?” 声音沙哑,带着点警惕。 “我是肖克,以前跟白姐见过。” 肖克压低声音,“想问你点事,抗癌药,你那边有没有路子?” 老鬼沉默了几秒:“什么癌?要什么药?” “**内膜癌,术后辅助治疗。有没有效果好、副作用小的药?进口的也行。” “有。” 老鬼说,“泰国那边有专门的抗癌药,还有靶向药,比国内的副作用小,效果也不错。就是贵,虽然是灰色渠道,但药有保障。” “只要药是真的,钱不是问题。” 肖克说,“怎么拿?” “我下个月去泰国拿货,你要是要,我给你带两盒回来。先给你看说明书,你问过医生能不能用,再决定要不要。” “好。” 肖克说,“麻烦你了。钱不是问题,药必须是真的。” “放心,我做这行十几年了,从来不卖假药。” 挂了电话,肖克心里燃起一丝希望。 要是有更好的药,能让丁丽丽少遭点罪,花多少钱都值得。 他知道,私自买境外药是违法的。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只要能治好丁丽丽,让他做什么都愿意。 一周后,老鬼给肖克发了几张照片,是药的说明书和包装,全是泰文和英文。 肖克拿着照片,找了相熟的医生私下问。医生说,这个药是靶向药,针对**内膜癌确实有效,副作用比常规化疗小很多,就是价格贵,而且国内没上市,正规渠道买不到。 “能用吗?” 肖克问。 “能用是能用,就是得注意来源,别买到假药。” 医生说,“而且这个是辅助治疗,不能完全替代化疗。可以化疗配合靶向药,效果更好,副作用也能小一点。” “好,谢谢医生。” 肖克心里有底了。 他给老鬼回了信,要两盒,让他尽快带回来。钱先打一半,货到了再付另一半。 老鬼也爽快,说月底就能回来。 挂了电话,肖克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只要药是真的,能让丁丽丽少遭点罪,就值了。 他没告诉丁丽丽这件事,怕她担心是假药,怕她有心理负担。等药拿到了,跟医生商量好剂量,再给她用。 丁丽丽术后一周,开始第一个疗程的化疗。 副作用比预想的大。 恶心、呕吐,吃什么吐什么,浑身乏力,头发也开始掉。 丁丽丽本来就瘦,化疗几天,又瘦了一圈,脸色苍白得像纸。 肖克看着心疼得不行,变着花样给她买吃的,可她吃两口就吐。 医生说这是正常反应,过了这几天就好了。 肖克只能陪着,给她递水、擦嘴、拍背,什么都做不了。 除了照顾丁丽丽,公司那边的事也不能完全不管。 颜落落、汤大川他们很懂事,一般小事自己处理,实在拿不定主意才给他打电话。可就算这样,每天也有好几个电话。 星翎工厂和蓝岸酒吧那边,每周都要报报表,有大事也得他定夺。 刚开始,肖克还能撑住。可时间长了,天天在医院熬夜,再接一堆工作电话,人也有点扛不住。 丁丽丽看他天天熬得眼睛通红,心疼得不行。 “肖克,你不用天天守着我。” 她虚弱地说,“公司那么多事,你该去忙就去忙。我没事,有护士呢,实在不行我叫护工。” “不行。” 肖克摇摇头,“你在化疗,我怎么能走。公司那边没事,他们能处理。” “总不能什么事都你扛着。” 丁丽丽拉着他的手,“你这样天天熬,身体也会垮的。听我的,隔两天去趟公司,处理完事再回来。不然我心里不安。” 肖克拗不过她,想了想,也确实不能一直不管。 他跟医生打听了,化疗前三天反应最大,后面几天会慢慢缓解。 于是他跟丁丽丽商量:每个疗程前三天,他在医院守着;后面几天,白天他去星城处理事务,晚上赶回来陪床。 丁丽丽同意了。 就这样,肖克开始了医院、星城两头跑的日子。 每周一到周三,在医院守着丁丽丽,陪她输液、吃饭、散步。 周四一早,坐最早的火车去星城,处理星翎工厂的生产、质检、订单问题,再去蓝岸酒吧看一下运营情况,跟店长聊一聊,对接一下物业的租金。忙完一天,晚上坐最晚的火车回医院,陪丁丽丽过夜。 一周至少跑两三次星城,有时候更多。 人瘦得很快,眼眶深陷,胡茬天天冒,话越来越少。 以前还会跟丁丽丽聊聊天,讲讲公司的事。现在回来就是倒杯水,坐床边看着她,问一句 “今天感觉怎么样”,然后就沉默地坐着,处理手机上的消息。 丁丽丽看着他疲惫的样子,特别心疼。可她知道,他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家里、公司、别人托付的产业,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她帮不上忙,只能好好治病,尽量不让他操心。 团队里的人也都很懂事。 颜落落把工厂的事管得井井有条,生产、设计、品控,几乎不用肖克操心。实在拿不定主意的,才发消息问他,而且尽量攒到一起问,不零散打扰他。 汤大川天天泡在车间,盯着产能和质量,交货期从来没耽误过。 吴群把批发渠道打理得稳稳当当,经销商返单、新客户开发,都顺顺利利。 林晓管着三家门店,活动、库存、人员,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陈莎莎更是主动把各部门的报表整理好,每周汇总发给肖克,让他一眼就能看到重点,省了很多时间。 大家都尽量把自己的事做好,不给肖克添乱。 他们都知道,肖哥现在太难了。 颜落落和林晓、吴群、周文静她们,还约好了,轮流来医院看望丁丽丽,陪她聊聊天,给她带点吃的,也帮肖克搭把手。 几乎每天都有人来。 有时候是颜落落,带点自己炖的汤,陪丁丽丽说说话,问问她想吃什么,下次带来。 有时候是林晓和周文静,拎着水果和营养品,跟她讲讲门店里的趣事,逗她开心。 有时候是吴群,说说批发渠道的新鲜事,告诉她生意很好,让她安心养病。 丁丽丽病房里,天天都热热闹闹的,一点都不冷清。 肖克嘴上没说,心里都记着。 他很庆幸,有这么一帮靠谱的员工,这么好的朋友。 不然,他真的撑不下去。 第一个疗程结束后,丁丽丽可以出院回家休养几天,再过来做第二个疗程。 肖克收拾东西的时候,丁丽丽让他回家把她的银行卡拿过来,说要交住院费。 “不用你的钱,我有。” 肖克说。 “我的钱就是你的钱,分那么清干嘛。” 丁丽丽笑了笑,“银行卡在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红色的那张。密码你知道的。” 肖克没多想,回家收拾换洗衣物的时候,就顺手找了那张卡。 抽屉里除了银行卡,还有一个旧存折。 肖克有点好奇,拿起来看了看。 是丁丽丽的工资存折,从刚结婚的时候开始用的。 他翻开看了看。 上面的存取记录很清楚。每个月工资存进去,很少取。攒了好几年,里面有八万多块钱,几乎没动过。 肖克愣住了。 他记得,去年丁丽丽的父亲丁勇建打电话来,说老家的房子墙壁挂水,想翻新一下,让丁丽丽拿点钱。丁丽丽当时跟他说,手头紧,先缓一缓,等年底再说。 他那时候还以为,丁丽丽的钱都花得差不多了。 没想到,她存折里明明有八万多,却没拿出来给家里建房。 为什么? 肖克拿着存折,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忽然就想起,之前聊起建房子的事,丁丽丽说过:“哪有娘家人先建房子的,等你先把老家的房子建好了,再建我家的。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你家的房子,才是根。” 当时他以为是随口说说的。 现在看着存折,才知道她是认真的。 她手里明明有钱,却舍不得给娘家建房,想留着给他家先建。 肖克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这个女人,永远把他、把这个家放在第一位。 自己省吃俭用,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钱都攒着,想着先给婆家建房,先顾着他的面子。 现在她生病了,躺在医院里遭罪,还想着不给自己添麻烦。 肖克越想越心疼,越想越愧疚。 他拿着存折,坐在床边,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下来。 这么好的女人,他怎么就没照顾好她呢。 他以前总觉得,日子还长,以后再好好疼她。 可疾病说来就来,根本不给你等的时间。 肖克擦了擦眼泪,把存折放回去,拿着银行卡和换洗衣物,回了医院。 丁丽丽正靠在床上看书,看见他回来,笑着问:“找到了吗?” “找到了。” 肖克走过去,坐在床边,看着她,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 丁丽丽有点奇怪,“怎么哭了?” 肖克伸手,把她搂进怀里,抱得很紧。 “丽丽,你怎么那么傻。” 他声音哽咽,“你存折里明明有钱,为什么不给你爸建房?为什么总想着先顾着我家?” 丁丽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看到存折了。 她笑了笑,轻轻拍着他的背:“这有什么呀。你家房子旧了,叔叔不在了,阿姨一个人在家,住着不安全,当然先建你家的。我家那边,我爸身体还好,房子凑活能住,晚两年没事的。” “那你也不能委屈自己。” 肖克的声音更哑了,“以后不许这样了。你的钱,你自己留着花。家里的事,有我呢。” “知道啦。” 丁丽丽靠在他怀里,特别安心,“我们是夫妻,分什么你的我的。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 肖克抱着她,泣不成声。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是家里的顶梁柱,是他在撑起这个家。 现在才知道,丁丽丽才是那个默默付出、把一切都打理好的人。 她用她的方式,守护着这个家,守护着他。 “丽丽,” 肖克擦了擦眼泪,认真地看着她,“等你病好了,我们先把你家房子建了。再把我妈接过来,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好。” 丁丽丽笑着点头,眼里闪着光。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暖又安静。 经历过这场病,肖克更懂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钱、事业、名声,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身边这个人,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能陪着他,一直走下去。 病中相守 团队撑局 九月到十月,是丁丽丽化疗最艰难的两个月。 六个疗程的化疗,做了四个,丁丽丽瘦得脱了形,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最后干脆剪了短发。胃口也差,吃什么吐什么,全靠营养液撑着。 肖克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 公司的事,他几乎全部放权了。云克的日常运营,全靠颜落落、汤大川、吴群、林晓他们撑着;星城的产业,也是各部门负责人自己管,叮嘱这段期间每周报一次报表,重大事情才打电话请示。 这个家、这份事业,好像突然之间,就从他一个人扛,变成了一群人撑。 化疗的副作用是叠加的。 第一个疗程,丁丽丽还能硬撑着,吐完了还能吃点东西。 到了第三个疗程,反应特别大。连续吐了三天,连水都喝不进去,整个人虚弱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肖克急得团团转,找医生问了好几次,医生也只能说正常反应,输点营养液,熬过去就好了。 他只能守在床边,给她擦脸、擦手、按摩胳膊腿,怕她躺久了不舒服。 丁丽丽吐的时候,他就端着盆,给她拍背,递水漱口。 晚上丁丽丽睡着了,他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她稍微动一下,他立刻就醒。 同病房的家属都跟丁丽丽说:“你老公真好,天天这么守着,比女人还细心。” 丁丽丽虚弱地笑,看着肖克的背影,眼里满是心疼。 她知道,肖克比她还累。 他心里压力大,又要照顾她,又要操心公司,天天睡不好觉,人瘦得厉害,胡子拉碴的,看着特别憔悴。 可他从来不在她面前抱怨,永远都是 “没事”“我不累”“你好好养病就行”。 有一次半夜,丁丽丽醒过来,看见肖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靠着墙,闭着眼睛,眉头还皱着。 他连睡觉都不踏实。 丁丽丽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伸出手,想抚平他的眉头,又怕吵醒他。 都怪自己身体不争气,拖累了他。 可她又庆幸,生病的时候,有他陪着。 再苦再难,两个人一起扛,就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老鬼带回来的靶向药,肖克找医生看过了,确认是真的,也确认了剂量。 他没告诉丁丽丽这药是哪儿来的,只说是托人从国外买的进口药,副作用小,配合化疗效果好。 丁丽丽也没多问,乖乖地吃。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药真的有效,第四个疗程之后,丁丽丽的反应稍微小了点,能吃进去一点东西了,精神也好了些。 医生检查了各项指标,说控制得不错,比预期的好。 肖克心里松了口气。 只要有用,花多少钱都值。 十月底,六个疗程的化疗终于全部结束了。 医生说,治疗效果很好,各项指标都正常,以后定期复查就行。前两年每三个月查一次,没问题的话后面半年查一次。 出院那天,天气特别好。 丁丽丽穿着外套,戴着帽子,站在医院门口,晒着太阳,深深吸了口气。 “终于可以回家了。” 她笑着说。 肖克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里也跟着亮堂起来。 “嗯,回家。” 回家之后,丁丽丽慢慢养着。 虽然还是很虚弱,容易累,但一天比一天好。 能自己吃饭,能慢慢散步,精神好的时候,还能看看报表,问问公司的事。 肖克也稍微松了口气,不用天天守在家里了。 但他还是尽量减少外出,每周只去一次星城处理事务,当天去当天回。剩下的时间都在家陪着丁丽丽,给她做饭、炖汤,陪她散步。 丁丽丽总说他太紧张了,不用天天在家陪着。 肖克却说:“以前忙,没时间陪你。现在正好,补回来。” 经历过这场病,他比以前更懂得珍惜了。 什么事业啊,赚钱啊,都不如身边这个人重要。 这几个月,落川制造和星翎工厂,全靠颜落落和汤大川撑着。 颜落落身兼数职:落川的设计总监、品控主管,还要对接星翎工厂的产品设计和质检标准。 以前很多事,她都要请示肖克,现在肖克没时间管,她就自己拿主意。 秋季款的设计调整、冬季款的开发、大货的质检标准,都是她带着设计团队定的。 汤大川负责生产和产能。落川工厂两条线,星翎工厂四条线,他两边跑,盯着生产进度、工人管理、设备维护,确保订单按时交货。 两人配合得特别默契。 有一次,星翎工厂一批云翎短靴,大货做出来之后,颜落落发现鞋跟的高度比样品高了两毫米。 两毫米,其实肉眼几乎看不出来,顾客也不会察觉。 但颜落落坚持要返工。 “两毫米也是差。” 她跟汤大川说,“云翎的定位是中高端,差一点都不行。顾客穿在脚上,舒适度会不一样。传出去,砸的是牌子。” 汤大川也认同:“你说得对。返工,全部调。” 厂长有点不情愿:“颜主管,汤主管,两千多双鞋呢,返工要花不少人工,还要耽误交货期。就两毫米,不至于吧?” “至于。” 颜落落语气很坚定,“肖哥在的时候,也是这个标准。质量底线不能破。交货期我去跟客户解释,大不了我们承担点违约金。但质量不能打折扣。” 厂长见她态度坚决,只能安排返工。 后来交货期晚了一天,颜落落亲自给经销商打电话道歉,还主动给了点小折扣。经销商不仅没生气,反而说:“你们对质量这么较真,我们卖着也放心。晚一天没事。” 这件事传到肖克耳朵里的时候,他特别欣慰。 颜落落成长得太快了。 以前那个有点腼腆、只会埋头画图的小姑娘,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守住质量底线,为品牌负责了。 汤大川也一样。以前那个只会埋头干活、偶尔跟颜落落吵架的糙汉子,现在管着两个工厂几百号工人,生产安排得井井有条,从来没出过乱子。 他们俩,就像肖克的左膀右臂,把生产端守得严严实实。 肖克不用去工厂,也知道,有他们在,出不了事。 批发和零售那边,也没让肖克操心。 吴群管着批发部,云克和云翎两个品牌的批发渠道,都打理得稳稳当当。 省内的经销商已经全覆盖了,省外的客户也越来越多。陈莎莎优化的官网和线上推广,效果越来越好,每天都有新客户咨询。 吴群制定了新的经销商分级政策,优质经销商给更多扶持,卖得不好的就淘汰,渠道越来越健康。 她还带着业务员跑了几次省外的鞋城,拓展了好几个省外的省级代理商。云舒和云翎的鞋子,慢慢卖到了周边好几个省份。 陈莎莎帮着她做线上运营,官网、社群、电子画册,玩得越来越溜。线上引流来的客户,转化率越来越高。 两个姑娘配合着,批发部的业绩,比肖克管的时候还稳中有升。 零售这边,林晓管着三家门店。 丁丽丽生病之后,门店的账务、库存、人员,林晓一肩挑。 她本来就擅长活动策划,每隔一段时间就搞个主题活动,三家门店的客流一直很稳。云翎女鞋卖得越来越好,占了零售营收的近四成。 周文静帮着她管库存和账务,心细如发,从来没出过差错。 门店的员工都很服她们俩。 大家都知道,肖总家里有事,很少来店里。但林店长和周主管把一切都安排得好好的,工资按时发,福利也没少,大家干得都很安心。 吴群和林晓,还经常约着一起去医院看丁丽丽。 每次去,都跟她汇报一下业绩,说生意很好,让她安心养病,不用惦记公司的事。 丁丽丽每次都特别开心。 她看着这些年轻人,一个个成长起来,独当一面,心里特别欣慰。 这都是她和肖克一点点带出来的人啊。 张白鸽留下的产业,也运转得很平稳。 星翎工厂有厂长管日常,颜落落对接设计和品控,吴群对接销售,肖克只需要每周看一下报表就行。 生产正常,订单稳定,质量达标,没出过什么乱子。 蓝岸酒吧有店长管着,服务、酒水、活动都按部就班。 店长很负责,每周一准时把上周的营收报表、客流数据、会员增长情况,发给肖克。 肖克每次都认真看,有问题就打电话交代几句,没问题就过。 酒吧的生意一直很稳,每月纯利润三十万左右,旺季还能更高。会员越来越多,口碑也越来越好,已经是星城小有名气的商务清吧了。 白鸽大楼的租金,每个月按时到账。物业主管很省心,租户有什么问题都自己解决,很少找肖克。 所有产业,都像上了发条的机器,有条不紊地转着。 肖克接手的时候,还担心会出乱子。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 张白鸽以前打下的底子好,团队也靠谱,不用他费太多心。 他只需要把控大方向,确保不跑偏就行。 十一月的时候,肖克去星城会见了一次张白鸽。 张白鸽状态还不错,胖了一点,精神也挺好。 看见肖克,她笑着说:“我就知道,交给你肯定没事。听律师说,工厂和酒吧都比我在的时候还好。” “都是你以前底子打得好。” 肖克说,“团队都很靠谱,不用我怎么管。” “你就别谦虚了。” 张白鸽笑,“我自己的团队我知道,守成还行,开拓不行。这大半年业绩还能涨,肯定是你把控得好。” 她顿了顿,问:“丁丽丽怎么样了?我听律师说她生病了,没事吧?” 肖克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知道了。 “化疗做完了,正在家养着,恢复得挺好。” 他简单说。 “那就好。” 张白鸽点点头,“你多照顾她。这边的事不用太操心,有团队呢。实在忙不过来,就先放一放,没事的。” “放心吧,能顾得过来。” 会见时间不长,很快就结束了。 走出看守所,肖克心里挺感慨的。 张白鸽人在里面,还惦记着丁丽丽的病情,还让他别太操心这边的事。 这个人,虽然以前做的生意不光彩,但确实有她的人格魅力。 也难怪李长江愿意为她扛事,手下的人都愿意跟着她干。 这段最难的日子里,颜落落和陈莎莎,是来得最勤的。 颜落落几乎每周都来,有时候带汤,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就是过来坐坐,陪丁丽丽说说话。 她话不多,大多时候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帮着削个苹果、倒杯水。丁丽丽想聊天,她就陪着聊;丁丽丽想休息,她就安安静静地看会儿设计稿,不打扰。 肖克在家的时候,她就尽量少说话,放下东西坐一会儿就走,不多逗留。 她心里的心意,藏得很深。 从第一次在工厂见到肖克,她就觉得这个男人靠谱、稳重、有担当。后来一起共事,看着他一步步把生意做起来,看着他对丁丽丽的好,这份心意就越来越重。 她知道不可能,也从来没想过要破坏什么。 她就是单纯地心疼他。 看着他天天两地跑,看着他熬得憔悴,看着他强撑着不肯说累,她就想帮他分担一点。 把工厂的事管好,让他少操心;多去看看丁丽丽,让他不用分心照顾。 仅此而已。 她从不越界,从不表露,只是默默做事,默默关心。 陈莎莎来得也勤。 她年轻,活泼,会说话,每次来都给丁丽丽讲网上的新鲜事,讲公司里的趣事,逗得丁丽丽特别开心。 她还帮着整理各种单据、报表,把肖克要处理的文件都分类整理好,省他很多时间。 她对肖克的崇拜,从来都不掩饰。但也仅仅是崇拜和关心,从没有过越界的举动。 她知道肖总有老婆,夫妻感情很好。她就是单纯地欣赏他、敬佩他,想帮他分担。 看着他难受,她也跟着难受;看着他压力大,她就想多做点事,帮他减轻负担。 两个姑娘,两份心意,都藏得好好的。 她们都默契地保持着距离,只在需要的时候出现,给予关心和帮助,不打扰,不越界。 肖克不是傻子,她们的心意,他隐约能感觉到。 但他假装不知道。 他心里只有丁丽丽,装不下别人。 他感激她们的帮助,感激她们的陪伴,但也只能是感激。 他尽量保持着合适的距离,客气、疏离,不单独相处,不说容易误会的话。 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些话,不用说透。 保持分寸,对谁都好。 丁丽丽心里也清楚。 她能看出来,颜落落看肖克的眼神不一样,陈莎莎提起肖克的时候眼里有光。 但她一点都不担心。 她相信肖克,也相信这两个姑娘。 她们都是好姑娘,懂事、有分寸,不会做越界的事。 而且,她也看得出来,肖克心里只有她。 经历过这场大病,她比以前更自信,也更淡然了。 是你的,别人抢不走。不是你的,留也留不住。 不如好好养病,好好过日子。 病房里的时光,因为这些人的陪伴,变得不那么难熬。 丁丽丽的身体,也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十二月的时候,她已经能自己做饭、收拾屋子,跟正常人差不多了。 就是体力差点,容易累,需要多休息。 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再养半年,就能正常上班了。 肖克听了,特别开心。 最难的日子,终于熬过去了。 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夜。 肖克在家做了一桌子菜,和丁丽丽两个人跨年。 窗外有烟花炸开,绚丽夺目。 丁丽丽靠在肖克怀里,看着窗外的烟花,轻声说:“这一年,真难啊。” 肖克抱紧她:“都过去了。明年会越来越好的。” “嗯。” 丁丽丽点点头,“明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不知道的是,她是不是还有明年,又或者还有几个明年。 但没关系,珍惜眼前人就是她下想做的,可她脑子似乎又萌发了新的想法,如果哪天真不在了,他该怎么办。 丁丽丽的眼泪,又不争气的往下落,她知道肖克的倔脾气,他会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他会什么都不要,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我不要这样的肖克出现。她转手给颜落落发了条信息,“落落,如果将来某一天丁姐不在了,请你帮我照顾肖克。” 丽丽归来 丁丽丽的身体恢复得越来越好。 复查结果一次比一次好,各项指标都正常。医生说,再稳定两年,基本就算临床治愈了。 她已经开始慢慢接手公司的财务工作了,不用天天去,在家看看报表,有问题跟林晓、吴群她们对接一下就行。 肖克也不用天天守在家里了,慢慢恢复了以前的工作节奏。云市、星城两地跑,但频率降了下来,每周去一次星城就行,不用像以前那样一周跑三四次。 开春之后,丁丽丽就正式复工了。每周去两三次,处理一下财务上的事,核对一下账目,给大家发工资、交社保。 公司的同事们见到她回来,都特别开心。 “丁总,你可算回来了!” “丁总,你身体怎么样了?看着气色好多了。” 丁丽丽笑着一一回应,心里暖暖的。 在家休养了半年,她早就想回来上班了。天天在家待着,反而觉得闷。做点事,跟大家聊聊天,心情反而更好。 她没给自己安排太多工作,量力而行。累了就休息,绝不硬撑。 肖克也叮嘱她:“别太累了,能干多少干多少。实在干不完就放着,我来处理。” “知道啦。” 丁丽丽笑着说,“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重新回到工作岗位,丁丽丽感觉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她把公司的账目重新梳理了一遍,把云克、星翎、酒吧、物业的账目分得清清楚楚,独立核算,互不牵扯。每个月出一份合并报表,让肖克一眼就能看到整体经营情况。 肖克看着清晰明了的报表,松了口气。 丁丽丽回来,他省心多了。 以前他既要管业务,又要盯财务,精力根本不够。现在丁丽丽把财务这块全部接过去,他只需要把控大方向就行。 “老婆,有你真好。” 晚上回家,肖克从背后抱住她,轻声说。 丁丽丽笑了:“现在知道我好了?以前还总让我在家歇着。” “歇着也得歇,班也得上,别累着就行。” 肖克下巴抵在她肩上,“你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重要。” “知道啦,啰嗦。” 虽然嘴上嫌他啰嗦,丁丽丽心里却甜滋滋的。 经历过一场大病,两个人的感情反而更好了。 以前忙着创业,天天都是工作,很少说情话。现在反而经常说点贴心话,彼此更懂得珍惜了。 春天是旅游旺季,也是女鞋的销售旺季。 落川制造这边,云舒系列的春季工装鞋、纪念鞋,订单量暴涨。各大景区补货频繁,加上新开发了两个文旅小镇的订单,生产线满负荷运转。 颜落落设计的新款小云舒儿童鞋,卖得特别好。很多游客买给孩子当伴手礼,轻便、舒服,还有景区特色,回头客特别多。 星翎工厂那边,云翎春季新款凉鞋一上市就成了爆款。 浅口、低跟、真皮,款式简约大方,通勤、逛街都能穿。经销商返单特别快,不到一个月,首批货就卖空了,紧急加单了两次。 吴群趁机又拓展了两个省外的省级代理,云翎的渠道慢慢往全国铺开。 陈莎莎把官网又优化了一次,做了英文版本,居然还有外贸客户找上门来,想把云翎的鞋卖到东南亚去。虽然订单量不大,但也是个好的开始。 零售端,三家门店的春季活动做得风生水起。林晓策划了 “春日焕新” 活动,搭配销售、满减、会员日,花样百出。三家门店的月营收,比去年同期涨了三成。 蓝岸酒吧也迎来了春天。 户外露台重新布置了,种了很多花,加了遮阳伞,还推出了春季下午茶和鸡尾酒特调。白天下午茶,晚上清吧,生意比冬天还好。 一二三月份的营收,创了开业以来的新高。 店长特意给肖克打电话报喜,还说想拓展一下下午茶的品类,增加简餐和甜点。肖克同意了,让他放手去做。 白鸽大楼的租金,也按时到账。去年签的几家租户,经营得都不错,都表示想续租。物业主管问肖克要不要涨租金,肖克说按合同来,合同期内不涨,续签的时候再按市场价微调。 细水长流,不用急着涨那点租金。 整体算下来,一季度的总营收,比去年同期涨了近五成。 所有产业都在稳步增长,形势一片大好。 肖克看着季度报表,心里很踏实。 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丁丽丽的身体在好转,生意在稳步增长,张白鸽也快出来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四月初,肖克又去探望了张白鸽。 还有三个多月,她就刑满释放了。 张白鸽状态很好,脸色红润,头发也长出来了,剪了短短的齐耳发,看着很清爽。 “看你气色不错。” 肖克笑着说。 “挺好的。” 张白鸽也笑,“每天作息规律,还能看书、学东西,比以前天天熬夜喝酒健康多了。” 她确实没闲着。在里面看了很多企业管理、品牌营销的书,还学了财务知识。十个月的时间,没荒废。 “外面的生意怎么样?” 她问。 “都挺好的。” 肖克把大致情况跟她说了说,“云翎春季款卖爆了,酒吧营收也创新高,大楼租金都按时到账。等你出来,比你进去的时候,规模还大了点。” 张白鸽笑了:“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她顿了顿,认真地说:“肖克,谢谢你。这十个月,辛苦你了。” “客气什么。” 肖克摇摇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而且云翎也是我们合作的项目,本来就有我的份。” 张白鸽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十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她在里面,每天都在想外面的事。想工厂,想酒吧,想她打拼了这么多年的产业。 刚进去的时候,她其实有点担心。担心产业乱了,担心人心散了,担心自己出来之后,什么都没了。 可事实证明,她没看错人。 肖克不仅把产业守住了,还做得更好了。 更难得的是,他一分便宜都没占。账目清清楚楚,每一笔支出都有凭有据,他自己的管理薪酬,一分都没领过。 这份格局和品性,太少有了。 “肖克,” 张白鸽忽然说,“等我出来,云翎品牌,我想把股份再转你一部分。” 肖克愣了一下:“不用。按以前的协议来就行。” “不是客气。” 张白鸽很认真,“这大半年,你付出了多少,我心里清楚。没有你,云翎走不到今天。而且,以后品牌要发展,也需要你多费心。股份给你,你名正言顺。” “以后再说吧。” 肖克没接话,“等你出来,我们再慢慢聊。” 他没打算要额外的股份。 受人之托,就该忠人之事。该是他的,他拿;不该是他的,他一分不多要。 张白鸽也没勉强。她知道肖克的性子,不急。 会见时间很快就到了。 临走前,张白鸽说:“我出来那天,不用特意接。我自己能回去。” “那怎么行。” 肖克笑了,“我和丁丽丽一起去接你。” 张白鸽看着他,笑了笑,点了点头。 走出看守所,阳光正好。 肖克抬头看了看天,心里很平静。 再过三个多月,张白鸽就出来了。 到时候,把产业交还给她,他也能松口气,专心做自己的云克。 这大半年的受托重任,也算圆满完成了。 颜落落和陈莎莎,也慢慢调整了心态。 看着丁丽丽身体一天天好起来,看着肖克的状态慢慢恢复,她们也都放下了心里的那点执念。 她们都明白,肖克和丁丽丽的感情,是经历过生死考验的,没人能插足进去。 她们的心意,注定只能藏在心底。但颜落落收到几个月的那条信息,却让她的心始终无法真正平静,她曾单独找过丁丽丽,对方也表示发错了。也许因为都是女人吧,颜落落又特别理解丁丽丽的“幼稚”。 春深账明 暮春的风卷着梧桐絮飘进财务室的窗,落在丁丽丽摊开的账本上。她抬手轻轻拂开,指尖划过打印纸的边缘,钢笔在数字旁顿了顿,落下一行工整的批注。 复工快两个月,她还是习惯每天只来半天。上午核对账目、签批单据,下午就回家休息,绝不硬撑,,只是咳嗽的时候比之前更多了。肖克比她还紧张,每天中午必打电话问她回没回家,饭有没有按时吃。起初她还觉得小题大做,次数多了,便也顺着他的意,慢下来过日子。 桌上的报表摊了厚厚一摞,最上面是一季度全产业的合并报表。这是她复工后牵头做的第一份完整财报,云克、星翎、蓝岸、物业四块拆开算,再合并出总盘,每一笔都核对了三遍。 最厚的一本是落川制造的生产经营账。丁丽丽翻到扉页,指尖扫过营收数字 —— 一季度总营收 127 万,其中文旅工装鞋占 56%,小云舒儿童系列占 18%,散单批发占 26%。比去年同期涨了 48%。 增长的原因很清楚:开春后省内七个文旅小镇进入旺季,补货订单比去年多了三成;颜落落主导设计的小云舒二代改良了鞋底,轻便又防滑,成了景区伴手礼的热门款,不少省外的文创店都找上门拿货。 汤大川管生产管得越来越稳,四条生产线两班倒,次品率稳定在 0.2% 以下,交货期从未延误过。上个月星翎工厂临时有批货赶不及,调了五百双订单过来,他接了不说,还提前一天交了货,连颜落落都夸他现在调度越来越有数。 丁丽丽笑着摇摇头,翻到星翎鞋业的报表。 这块是张白鸽的核心资产,也是肖克这大半年盯得最紧的。一季度云翎女鞋总营收 92 万,省内经销商贡献了六成,剩下四成来自省外代理和零售门店。春季款的浅口真皮单鞋成了爆款,上市四十天补单三次,累计卖了八千多双。 吴群的渠道铺得快,开春又拿下了赣省和黔省两个省级代理,云翎的货已经能卖到西南地区。陈莎莎把官网的英文页优化完,上个月还接了两笔东南亚的小额批发单,虽然量不大,却是个好苗头。 更让丁丽丽意外的是利润率。星翎工厂的成本控制做得极好,皮料长协价锁了半年,产能利用率拉到 90% 以上,云翎的整体毛利率能到 58%,比落川的工装鞋高出近二十个点。 “难怪张白鸽当初铁了心要做高端女鞋,确实是赚钱的生意。” 丁丽丽在心里默念,笔尖在毛利率那行圈了个圈。 再往下是蓝岸酒吧的账目。 一季度纯利 97 万,比去年四季度又涨了 12%。户外露台开放后,下午茶时段贡献了两成营收,晚上的清吧客流也稳,周末的卡座基本要提前两天预定。会员数突破了 1200 人,其中金卡会员 87 位,都是星城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消费能力极强。 店长很会做事,三月份搞了三场小型主题沙龙,财经的、艺术的、红酒品鉴的,没花多少营销费,却拉来了不少高质量新客。肖克只在方案上批了 “同意” 二字,全程没插手,放手让下面的人干,效果反而比预想的好。 最后是白鸽大楼的物业账。 整栋楼十二层,除了 8A 留着自用,其余全部出租,出租率 100%。年租金 240 万,按季度付,每笔都按时到账。物业是外包的正规公司,每月管理费、维修费都清清楚楚,不用费心。 算下来,仅租金一项,每年就是稳稳的两百多万现金流,比很多小公司全年利润都高。 丁丽丽把所有数字归拢,算出最终的合并营收:一季度全口径总营收 286 万,净利润 112 万。 她看着这个数字,愣了好一会儿。 一年多以前,他们还守着青云里的小作坊,为几万块的欠款发愁。现在仅仅一个季度,就能有百万级的净利润。像做梦一样。 “想什么呢?” 肖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刚从车间回来,身上带着点皮革和机油的淡味,手里拎着个保温桶,是家里阿姨炖的银耳汤。 “刚算完一季度的账。” 丁丽丽抬头笑,“比预想的好。” 肖克走过去,低头扫了眼报表上的数字,没太意外:“嗯,这段时间大家都拼,涨是应该的。” 他把保温桶打开,盛了一碗银耳汤递给她:“刚炖好的,放了冰糖,你尝尝。喝了就回家休息,剩下的账明天再弄。” “就剩一点了。” 丁丽丽接过碗,小口喝着,“对了,星翎那边的厂长昨天发消息,说想再加一条成型线,问你意见。” “让他们做预算报过来,合理就加。” 肖克坐在桌边,翻了翻星翎的产能表,“秋季款马上要打样,产能提前备出来也好。省得到时候订单多了又赶工。” 丁丽丽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蓝岸的店长说,想在隔壁市开一家分店,方案发你邮箱了,你抽空看看。” “不急。” 肖克摇摇头,“等张白鸽出来再说。分店是大事,得她自己拿主意。我们代管的,守好盘子就行,别乱扩张。” 他始终拎得清。代管就是代管,该做的事做好,不该拿的主意不拿。张白鸽信任他,把全部身家交过来,他就得原封不动、甚至更好地还回去。 丁丽丽懂他的意思,笑了笑:“我也是这么想的。就知道你稳。” 窗外的风大了点,吹得梧桐叶沙沙响。 肖克走到窗边,目光落在远处的工业园厂房上。 还有三个月,张白鸽就出来了。 这大半年,说不累是假的。云市、星城两地跑,丁丽丽生病那段时间更是医院、工厂两头熬,他瘦了快十斤。但看着所有产业都稳稳当当,甚至比之前更有起色,又觉得值。 他没贪过一分钱,没动过歪心思,每笔账都清清楚楚,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也对得起张白鸽的托付。 “等她出来,咱们就轻松了。” 丁丽丽走到他身边,轻轻靠在他胳膊上,“到时候你也歇歇,别天天绷着。” “嗯。” 肖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等交接完,咱们回老家住几天,再出去走走。你治病憋了这么久,也该散散心了。” 丁丽丽笑了,眉眼弯起来:“好啊。”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融融的。 没人提那场惊心动魄的病,也没人提过去的难。日子往前走,人就得往前看。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一切都按部就班。 颜落落带着设计团队泡在星翎工厂,打磨秋季新款。从楦型到皮料,从刺绣到鞋跟,每一处都抠得极细。有次打样的鞋跟歪了两毫米,她直接让全部返工,厂长劝她差不多就行,她只说:“云翎的牌子,差一毫米都不行。肖总在的时候是这个标准,现在也不能变。” 厂长拗不过她,只能安排返工。后来这批鞋上市,因为版型正、上脚显脚瘦,卖得格外好。厂长私下跟汤大川说:“颜主管看着漂亮,性子比谁都刚。难怪肖总放心把品控交给她。” 吴群带着批发部的人跑市场,省内的渠道已经铺得密不透风,就往省外冲。她带着业务员跑遍了周边五个省的鞋城,一家一家谈代理,磨破了嘴皮子。有人劝她,现在生意稳了,没必要这么拼。她只说:“肖总家里有事,都没说停步,我们有什么理由歇着。多开一个省的渠道,等肖总轻松点的时候,盘子也更大些。” 陈莎莎守着线上这块,官网、社群、论坛推广,玩得越来越溜。她还建了经销商的线上订货系统,不用再打电话报单,网上就能下单、查库存,效率高了不止一点。肖克看过一次,夸她思路活,她红着脸说:“都是跟肖总学的,你以前说互联网能打破地域限制,我记着呢。” 汤大川更不用说,两个工厂来回跑,吃住都快在车间了。工人不够他就顶上,设备坏了他自己修,哪里缺人补哪里。有人跟他说:“汤哥,你就是个打工的,犯不着这么拼命。” 他眼睛一瞪:“肖哥拿我当兄弟,我不能给他掉链子。再说了,厂子好了,我们工资不也高?” 所有人都在往前奔。 肖克不用事事亲力亲为,却比以前更踏实。 他知道,这帮人靠得住。 五月初的时候,星城那边传来点小动静。 蓝岸的店长给肖克打电话,说最近总有个穿灰衬衫的中年人,下午来酒吧坐一会儿,点一杯苏打水,也不跟人说话,就四处看。连续来了快一周了,问要不要注意点。 肖克当时正在看秋季款的样品,随口问:“闹事吗?” “那倒没有。” 店长说,“看着挺斯文的,像个人物。就是总盯着装修和酒水单看,有点奇怪。” “不用管。” 肖克想了想,“只要不闹事,正常做生意就行。真有问题再打电话。” “好嘞。” 挂了电话,肖克也没往心里去。 蓝岸本来就是商务清吧,什么客人都有。也许就是个喜欢安静的客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没料到,这个 “普通客人”,会在一周后,亲自找上他的门。 不速之客 立夏那天,云市下了场小雨。 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窗上,晕开一片朦胧的水痕。肖克上午在落川工厂开生产会,散会后刚回办公室,前台就打来了电话。 “肖总,楼下有位先生找您,说是姓张,从星城来的。没预约,说跟您聊几句就走。” 肖克翻了下日程,下午没安排,便说:“让他上来吧。” 他以为是星翎那边的供应商,或者哪个经销商,没太在意。低头继续看手里的库存表,直到敲门声响起,才抬起头。 门口站着个中年人。 五十多岁年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黑色长裤,手里拎着个商务包,看着朴素得很。头发梳得整齐,鬓角有点白,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亮。不是那种锐利的亮,是沉了几十年的、像古井一样的亮,扫你一眼,好像就能把人看透。 肖克心里微微一动。 这气质,不像普通做生意的。 “肖总,打扰了。” 中年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有分量,“我姓张,张慎之。” 张慎之。 肖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听过这个名字。他起身伸手:“张先生您好,请坐。” 张慎之走过来坐下,商务包放在脚边,动作不急不缓。肖克给他倒了杯茶,他点头道了声谢,端起来喝了一口,没说话,先打量了一圈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一组沙发,墙上挂着厂区的规划图,旁边是产品展示架,摆着云舒、云瑾、云翎三个系列的样鞋。没什么值钱的装饰,干干净净,透着务实的劲儿。 “肖总这办公室,简朴。” 张慎之放下茶杯,缓缓开口,“现在的年轻老板,动不动就搞大办公室、老板台,你倒是不一样。” 肖克笑了笑:“干活的地方,够用就行。” 他没绕弯子,直接问:“张先生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 张慎之看着他,眼神平静:“我是张白鸽的父亲。” 肖克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出个小墨点。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中年人,心里翻起惊涛骇浪,脸上却没露出来。 张白鸽的父亲。 他认识张白鸽快四年,从没听她提过家里人。只知道她家里早年做生意,有点底子,剩下的一概不知。李长江也从不提张家的家事。 他一直以为,张白鸽是白手起家,或者家里早就不管她了。 现在突然冒出来个父亲,看着普普通通,却莫名让人觉得不简单。 “原来是张叔叔。” 肖克很快稳住情绪,语气客气了几分,“白鸽姐还有三个月就出来了,您放心,她的产业都好好的,没出问题。” 张慎之摇摇头:“我不是为这个来的。产业交给你,我从来没担心过。” 他说得平淡,语气里却带着种笃定。好像早就把一切都摸透了,知道肖克会管得好。 肖克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聊聊。” 张慎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我知道你年轻人,稳,有分寸。白鸽出事这一年,辛苦你了。” “应该的。” 肖克说,“白鸽姐信任我,托付给我,我就得管好。” “她没看错人。” 张慎之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当年她非要做医药生意,我拦不住。后来越做越偏,我就知道迟早要栽。” 肖克心里一动。 听这意思,他早就知道张白鸽做灰产? “您…… 一直知道?” 他忍不住问。 “知道。” 张慎之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十五岁的时候她妈走了,我忙着做生意,没顾上管她。她性子倔,跟我闹别扭,非要自己出来闯。刚开始做服装、做建材,都还正经。后来认识了些不三不四的人,就走歪了。” “我劝过她几次,她不听。说我老了,不懂现在的生意。” 张慎之自嘲地笑了笑,“我就想,也好,栽个跟头,吃点苦,就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了。” 肖克皱了皱眉:“您明明能拦下来的。” 以张家的家底,要是真想保张白鸽,不至于让她进去蹲一年。从白珍案发走到判决,大半年时间,张家一点动静都没有,就像根本不存在一样。 换做别人,早就动用关系打点了。 张慎之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欣赏:“你是第一个敢问我这话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第一,她踩了线,犯了法,该受罚。我要是把她捞出来,她永远不知道疼,下次还敢踩更深的线。到时候就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 第二,那些灰产,本来就是毒瘤。留着早晚是祸害。借这个机会清干净,对她只有好处。 第三,温室里长不出参天树。她顺风顺水了十几年,心浮气躁,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摔这一跤,能让她沉下心,想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三句话,句句在理。 肖克看着眼前的老人,心里的震撼越来越大。 虎毒不食子,他却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坐牢,只为了让她长记性。这份狠劲,这份远见,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他忽然想起,湘省商界一直有个传说,说八十年代有个做实业起家的大佬,姓张,九十年代初就退居幕后了,没人知道他叫什么,也没人见过他长什么样。但省内很多商界大佬,都受过他的提携。 圈内人都叫他 “张老”,说是湘省商界的定盘星。 难道就是他? “您是……” 肖克迟疑着开口。 张慎之摆了摆手,打断他:“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现在就是个退休老头,在家种种花,养养鱼。” 他不想说,肖克也就没再问。 能说出这番话的人,绝不是普通的退休老头。 “今天来,除了看看你,还有件事。” 张慎之看着他,语气认真,“我年纪大了,手里还有个实业集团,底下十几个工厂,做建材、做机械、做食品,都有。缺个能扛事的年轻人掌舵。我观察你很久了,稳,正,有格局。想请你过去,帮我管集团的实业板块。年薪你开,股份另算。” 肖克愣住了。 请他去管集团? 他没想到张慎之会说这个。 换做别人,恐怕当场就答应了。那可是张家的实业集团,体量是云克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一步登天的机会。 但肖克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张叔叔,谢谢您的看重。” 他语气很诚恳,“但我不能去。” 张慎之挑了挑眉,似乎有点意外:“为什么?是觉得平台小?还是待遇不满意?都可以谈。” “都不是。” 肖克说,“第一,我爱人刚做完治疗,身体还在恢复,需要人陪。我不能扔下她,去星城拼事业。 第二,云克是我一手做起来的,从几十平的小作坊到现在的工厂,跟着我的兄弟姐妹们,都指着这碗饭吃。我不能扔下他们。 第三,我这个人,习惯了做小生意,管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还行。管大集团,我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野心。守好自己的摊子,把日子过安稳,就够了。” 他说得很实在,没有半句场面话。 不贪功,不好高骛远,知道自己要什么。 张慎之看着他,眼神里的欣赏又多了几分。 现在的年轻人,个个心比天高,恨不得一夜之间赚几个亿。像肖克这样,年纪轻轻就沉得住气,放着天大的机会不要,只守着自己的小日子的,太少了。 “你就不后悔?” 张慎之问,“这可是很多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肖克笑了笑:“没什么好后悔的。人这一辈子,钱是赚不完的。重要的人在身边,想做的事能做好,就够了。” “再说了,” 他补充道,“真有那么大的盘子,我未必守得住。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这个道理,我懂。” 张慎之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好,好一个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他轻轻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能懂这句话的,不多了。” 他没再劝。 他知道,能说出这番话的人,心里早就拿定主意了。劝也没用。 “你是个好孩子。” 张慎之看着他,语气真诚了很多,“白鸽能认识你,是她的运气。以后有什么难处,随时可以找我。在湘省这块地方,我老头子说句话,还是有点用的。” “谢谢张叔叔。” 肖克点头,“您放心,白鸽姐出来之前,我肯定把产业都守好。等她出来,原封不动交给她。” “我信你。” 张慎之站起身,拎起脚边的帆布包,准备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说了句:“对了,我来找你的事,别跟白鸽说。她性子倔,还在跟我闹别扭。等她自己想通了再说。” 肖克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送走张慎之,肖克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那个灰色的身影慢慢走出园区,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 车很低调,牌照却很特别。 肖克收回目光,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张慎之。 这个藏在幕后的老人,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难怪张白鸽年纪轻轻就能攒下这么大家业,难怪她在星城人脉那么广。有这么个父亲在背后,哪怕不插手,光是名头,就够很多人给面子了。 可他偏偏不插手,眼睁睁看着女儿摔跟头。 这份狠心,这份远见,非常人能及。 “也是个可怜天下父母心。” 肖克在心里叹了一句。 他没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丁丽丽。 张慎之不想让张白鸽知道,他就守口如瓶。 只是从那天起,他对代管的产业,更上心了几分。 不为别的,就为老人家这份信任,也为张白鸽这一年的不容易。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就到了六月。 天气热了起来,工厂里的风扇呼呼转着,工人们忙着赶夏季的订单。 张白鸽出狱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肖克已经让财务把所有账目都核对完毕,装订成册。公章、执照、合同、钥匙,全部整理好,列了详细的清单。 等她出来,交接清楚,这件事就算圆满了。 他也能松口气,好好陪陪丁丽丽。 丁丽丽最近在看旅行攻略。 她说等交接完,先回老家看看婆婆,然后往南走,去海边住几天。肖克都依她,她说去哪就去哪。 “等玩够了再回来。” 丁丽丽趴在沙发上翻杂志,“回来之后,我就半退休了,财务交给江语桐管,我就偶尔去看看。天天在家给你做饭。” 肖克坐在旁边削苹果,笑着说:“好啊,都听你的。” 阳光落在丁丽丽的头发上,泛着柔和的光。她比生病的时候胖了点,脸色红润了很多,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肖克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什么功名利禄,什么大集团,都不如眼前这个人重要。 他从不后悔拒绝张慎之。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步登天的风光。 是安稳,是陪伴,是身边的人平平安安。 六月中旬,周律师打来电话,说张白鸽的释放日期定了,六月二十六号上午九点。 肖克记下日期,跟丁丽丽说:“二十六号我们一起去接她。” “好啊。” 丁丽丽点点头,“我给她准备套新衣服,总不能穿着去年的衣服出来。” “嗯,你看着买。” 挂了电话,肖克站在窗边,望向星城的方向。 一年了。 终于要尘埃落定了。 他没料到,出狱那天,会是那样的阵仗。 铁门之外 六月二十六号,天刚亮就晴了。星城清晨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得人很舒服。肖克和丁丽丽八点不到就到了看守所门口,周律师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丁丽丽手里拎着个纸袋,里面是新买的衣服和鞋子。米白色的连衣裙,外搭一件薄开衫,都是简单大方的款式,料子很舒服。 “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丁丽丽有点忐忑,“我挑了最不挑人的款式。” “肯定喜欢。” 肖克拍拍她的手,“你眼光好。” 周律师在旁边笑着说:“丁总有心了。张总在里面待了一年,出来能有身新衣服,肯定高兴。” 几个人站在树荫下等着,没怎么说话。 门口陆陆续续来了些接人的家属,都抱着东西,脸上带着期盼。 八点五十多分,看守所的大铁门 “吱呀” 一声,开了道缝。 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短短的齐耳发,比以前瘦了些,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和长裤,步子很稳。阳光落在她脸上,她微微眯了眯眼,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是张白鸽。 一年不见,她变了很多。 以前的张扬和锐利淡了,眉眼间沉了下来,多了几分平和。眼神还是亮的,只是少了些咄咄逼人,多了些沉淀后的通透。 “张总。” 肖克迎上去。 丁丽丽也跟着走过去,把纸袋递过去:“白鸽姐,新买的衣服,你去旁边卫生间换上吧。” 张白鸽看着他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很真实。 “麻烦你们了,还特意跑一趟。” 她接过纸袋,声音比以前哑了点,却很稳。 “应该的。” 肖克说,“都在这儿等你呢。” 张白鸽去旁边的公共卫生间换了衣服。再出来的时候,米白色的裙子衬得她气色好了很多,头发别在耳后,清爽又干练。 “好看。” 丁丽丽笑着说。 张白鸽笑了笑,没说话。 周律师上前一步,把一叠文件递给她:“张总,这是法院的文书,还有您的个人物品,都清点好了。” “嗯,辛苦你了。” 张白鸽接过来,随手递给肖克,“先放你包里吧。” 肖克接过来放进公文包,没多说什么。 几个人站在门口,简单说了几句近况。张白鸽问了问工厂和酒吧的事,肖克挑重点说了几句,说都还好,等回去了慢慢看报表。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引擎声。 三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开过来,都是同款的奥迪,车牌连号,看着很低调,却透着股不容小觑的气场。 车子在路边停下,中间那辆的司机先下来,拉开了后排车门。 张慎之从车上走下来。 还是一身灰衬衫,黑裤子,手里拎着个帆布包,跟上次去云市找肖克时一模一样。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身形挺拔,一看就是司机兼保镖。 肖克心里了然。 果然是他。 张白鸽看到张慎之,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淡了。 她抿着唇,没说话,眼神里带着点疏离,还有点倔强。 父女俩就这么对视着,气氛有点僵。 肖克和丁丽丽对视一眼,都很识趣地没开口。 还是张慎之先迈步走过来。 他走到张白鸽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了皱,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肖克以为他会骂她。毕竟做父亲的,看到女儿坐牢出来,难免生气。 可张慎之沉默了几秒,只是说了句:“瘦了。” 就两个字,声音不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张白鸽愣了一下,别过脸,没应声。 张慎之也没在意,转头看向肖克,伸出手:“肖总,这一年,多谢了。” “张叔叔客气了。” 肖克伸手跟他握了握,“应该的。” “白鸽的产业,辛苦你照管。” 张慎之语气很真诚,“我都听说了,比她在的时候还好。你费心了。” “都是大家一起干的,我没做什么。” 肖克谦虚了一句,从包里拿出文件袋,递给张白鸽,“张总,这是所有的文件、公章、账目清单,还有钥匙。都核对过了,你回头点点。有不清楚的地方,随时问我。” 张白鸽接过文件袋,沉甸甸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肖克,眼神很复杂。 这里面装的不只是文件和公章,是她打拼了十几年的全部身家。她当初签委托协议的时候,其实也赌过。赌肖克的人品,赌他不会贪她的钱,不会毁她的产业。 现在看来,她赌赢了。 不仅没少,反而多了。 “肖克,” 张白鸽看着他,语气很认真,“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她说得很重,不是场面话。 肖克笑了笑:“言重了。我们是朋友,也是合作伙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他没把这个人情当回事。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本就是该做的。 张白鸽也没再多说。 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记在心里,比什么都强。 “行了,你们先聊,我们就不打扰了。” 肖克拉了拉丁丽丽的手,跟张慎之点头示意,“张叔叔,张总,我们先回去了。厂里还有事。” “不多坐会儿?” 张慎之问。 “不了。” 肖克笑着说,“等白鸽姐休整好了,我们再聚。” “也好。” 张白鸽看着他们:“路上小心。过两天我请你们吃饭。” “好。” 肖克和丁丽丽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周律师也跟着告辞,开车走了。 路边只剩下张家父女,还有身后的车队。 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张慎之看着女儿,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张白鸽仰着头,一脸不服输的样子,像只竖起刺的刺猬。 父女俩就这么对峙着,空气都有点凝固。 张慎之酝酿了一路的话,到了嘴边,本来是想骂的。 骂她不听话,骂她走歪路,骂她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踩红线。 可看着女儿清瘦的脸,看着她眼底的倔强,那些骂人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想起妻子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老周,别怪孩子,是我们没陪好她。 想起张白鸽十几岁的时候,背着书包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做个大老板。 想起她二十岁跟他闹翻,摔门而去,说不用他管,自己也能闯出一片天。 这么多年,他忙着做生意,忙着集团的事,确实没怎么管过她。 她走歪路,他也有责任。 张慎之叹了口气。 所有的火气,都化成了一句无奈的话。 “回来了就好。” 张白鸽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 她以为他一见面就会骂她。 骂她丢人,骂她不争气,骂她毁了张家的名声。 她都准备好了说辞,准备好了跟他吵一架。 可他只说了句,回来了就好。 张白鸽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她别过脸,不让他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眶。 张慎之往前走了一步,声音缓和了很多,像普通的父亲一样,絮絮叨叨地说:“家里都给你收拾好了,阿姨做了你爱吃的菜。回去先洗个澡,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张白鸽抿着唇,“嗯” 了一声。 声音很小,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 张慎之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什么硬骨头都啃过。唯独面对这个女儿,一点办法都没有。 “走吧,上车。” 他率先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张白鸽,慢悠悠地说了句: “人这一辈子,走弯路不可怕。怕的是摔了一跤,就趴在地上不肯起来。能爬起来,能看清路,就不算晚。” 张白鸽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 他的背,好像比记忆里驼了点。头发也白了不少。 原来他老了。 这句话,她以前听不进去。总觉得自己年轻,什么都能试,什么都能赢。 在里面待了一年,每天静下来想,才慢慢想通了。 以前赚的那些快钱,看着多,实则虚得很。像浮在水面上的泡沫,风一吹就散了。 只有踏踏实实做的事,握在手里的实业,才是真的。 “爸。” 张白鸽轻轻喊了一声。 张慎之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是 “嗯” 了一声。 “我知道了。” 张白鸽说,“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后不会了。” 张慎之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他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上车吧。”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沿江大道上。 张白鸽坐在副驾,看着窗外的湘江。 江水滚滚,奔流不息。 一年没回来,星城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 “这一年,辛苦你了。” 张慎之坐在后排,忽然开口,“肖克那个人,确实不错。” “嗯。” 张白鸽点头,“他很靠谱。” “是个靠谱的孩子。” 张慎之说,“我找过他,想让他来集团帮忙,他拒绝了。” 张白鸽愣了一下,回头看他:“你找过他?” “嗯。” 张慎之点点头,“上个月去云市,跟他聊了聊。是个有分寸、知进退的年轻人。难得。” 张白鸽没说话。 她一点都不意外肖克会拒绝。 那个人,看着温和,实则骨子里很傲。有自己的原则,有自己的节奏。不是他的东西,他一分都不会多拿。不属于他的路,他也不会乱走。 “他爱人身体怎么样了?” 张慎之忽然问。 “好多了,在恢复。” 张白鸽说,“听说就是因为他爱人刚做完治疗,需要人陪,他才拒绝的。” 张慎之点点头,没再多问。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以后,有什么打算?” 张慎之问。 张白鸽看着窗外,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 “我想做娱乐。做文化娱乐,做线下演出,做院线。做正经的、能落地的文化产业。” 她说得很平静,却很坚定。 这是她在里面想了很久的事。 蓝岸酒吧是基础,可以做成连锁清吧品牌。在此之上,做小型剧场,做艺人孵化,甚至可以做电影院线。 文化娱乐行业,正在起来。 正规,阳光,有前景。 比以前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踏实多了。 张慎之愣了一下。 他以为她会继续做女鞋,或者接手他的实业。 没想到,她要做娱乐。 他沉吟了几秒,问:“想好了?” “想好了。” 张白鸽点头,“在里面的时候,看了很多书,也想了很多。以前做的生意,都是赚快钱,留不下什么。我想做点真正能留下东西的产业。娱乐是文化,是内容,做好了,能做几十年。” 张慎之看着女儿的侧脸,眼神里带着点欣慰。 一年的牢,没白坐。 她真的沉下心了,也真的想明白了。 “好。” 张慎之只说了一个字。 “爸支持你。” 张白鸽回过头,看着他,眼里有点惊讶。 她以为他会反对。 毕竟张家一直做实业,从来没碰过文化娱乐。而且在长辈眼里,娱乐行业总有点不务正业的感觉。 “怎么,以为我会反对?” 张慎之笑了笑,“只要是正经生意,合法合规,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年轻的时候,总要试试自己想做的事。” “钱不够,跟我说。人脉不够,我给你搭。”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是记住,别走歪路,别搞灰色的东西。踏踏实实做内容,做口碑。” “我知道。” 张白鸽点点头,眼眶有点热,“爸,谢谢你。” “谢什么。” 张慎之摆摆手,“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两个哥哥更不靠谱,你的路,总得你自己走。我能做的,就是给你托个底。” 车子继续往前开,阳光透过车窗,洒在父女俩身上。 一年前的隔阂、矛盾、争吵,好像都随着这一路的风,慢慢散了。 张白鸽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风起无雨 张白鸽复出的动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休整了不到一周,她就正式接手了所有产业。肖克把账目、公章、人事关系全部交接清楚,半点不留。张白鸽对着账本看了两天,没挑出一点毛病,连最细碎的办公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给肖克打了个电话,只说了句:“肖克,谢了。” 肖克笑着说:“客气啥。以后有需要帮忙的,随时说。” 挂了电话,肖克确实松了口气。 肩上的担子卸了大半,终于能踏踏实实顾自己的生意,陪丁丽丽了。 张白鸽的动作很快。 七月初,她就注册了新公司 —— 翎声文化实业集团。 总部设在白鸽大楼的九层,在租户退租后,她将整层重新装修,简约现代的风格,跟以前的装修完全不一样。把星翎鞋业和蓝岸酒吧都划入翎声集团旗下,作为两大实体板块,同时成立了文化演出部、院线投资部、艺人经纪部三个新部门。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圈内不少人都等着看笑话。 一个刚从里面出来的女人,放着好好的女鞋和酒吧生意不做,跑去搞文化娱乐?简直是异想天开。 还有人说,她就是玩票,折腾不了多久就得回去老老实实做鞋。 张白鸽理都没理。 她在里面憋了一年,想得明明白白。越是有人不看好,她越要做出样子来。 第一步,是升级蓝岸酒吧。 她把蓝岸注册成了连锁商标,先在星城开第二家分店,选址在新区的商业中心。同时推出 “蓝岸 live” 系列品牌,专门做线下小型演出和 livehouse。 消息放出去没几天,就遇到了第一个坎 —— 文化经营许可证。 按正常流程,这种带演出性质的酒吧,许可证至少要跑三到六个月,还要层层审批。新店赶着国庆开业,根本等不及。 店长急得团团转,跟张白鸽说:“张总,要不咱们先开业,演出往后推推?证慢慢办。” “不行。” 张白鸽直接拒绝,“违法违规的事,咱们不能做。宁可晚开两个月,也不能踩红线。” 话是这么说,她心里也急。 她翻着通讯录,想找熟人问问,翻着翻着,手指停在了一个号码上。 是父亲以前的秘书。 她咬了咬唇,没打。 她不想什么事都靠父亲。 可没想到,三天后,文化局的人主动打电话过来,让她过去拿许可证。 店长又惊又喜:“张总,这么快就下来了?您找了谁啊?” 张白鸽愣了一下,心里隐约有数。 她没说什么,只是让店长去拿证。 晚上回家吃饭,她看着坐在对面看报纸的张慎之,问:“爸,许可证的事,是你打的招呼?” 张慎之头都没抬,翻了页报纸:“什么许可证?我不知道。” 张白鸽看着他,没再追问。 心里却暖烘烘的。 老头子嘴硬,心里还是疼她的。 除了许可证,场地的事也出奇顺利。 新区那个黄金铺位,本来有三家公司在抢,其中一家还是本地有名的连锁餐饮,出价很高。张白鸽本来都打算放弃了,结果物业那边主动联系她,说房东愿意租给她,价格还比市场价低了一成。 张白鸽不用想都知道,又是父亲在背后铺的路。 她没点破,也没拒绝。 领了这份情,记在心里。好好把事情做成,就是对他最好的回报。 八月初,蓝岸新区店开始装修。 张白鸽天天泡在工地,盯设计、盯施工、盯材料,比装修工人到得还早,走得还晚。以前做会所的时候,她只管提要求,下面的人去办。现在不一样了,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每一处细节都要亲自把关。 有次张慎之路过工地,上去看了一眼。 女儿穿着帆布鞋,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沾着点灰,正蹲在地上跟工人商量吧台的高度。 认真,踏实,眼里有光。 跟以前那个穿名牌、开豪车、浑身是刺的张白鸽,判若两人。 张慎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悄悄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跟司机说:“挺好。长大了。” 司机笑着说:“小姐本来就能干。以前是年轻,走了点弯路。现在回来了,肯定能做好。” 张慎之点点头,嘴角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翎声文化的第二个动作,是接下了星城大剧院的小剧场运营权。 那个小剧场闲置很久了,位置好,设施全,就是没人会运营,一直亏着。张白鸽找文旅集团谈,想承包下来,做小型话剧、音乐会、亲子演出。 谈的时候很不顺利。文旅集团的领导觉得她没经验,又是刚出来的,怕她做砸了,影响大剧院的名声。 谈了两次都没成。 张白鸽没气馁,回去做了厚厚的运营方案,从演出排期到票房预估,从宣传推广到盈利模式,写得明明白白。第三次去谈的时候,她把方案往桌上一放,说:“王总,您给我半年时间。要是做不好,我自己走人,所有损失我承担。要是做好了,我们再谈长期合作。” 王总看着方案,又看着她眼里的韧劲,有点动摇。 当天晚上,王总接到了个老领导的电话。 老领导没说别的,只说:“小张那个姑娘,方案做得还行。可以给她个机会试试。年轻人嘛,多给点空间。” 王总心里立刻就有数了。 第二天就给张白鸽回了电话,同意签半年的试运营合同。 张白鸽挂了电话,心里清楚,肯定又是父亲在背后帮了忙。 但她也知道,要是方案不行,就算父亲打招呼,人家也不会轻易松口。 机会是父亲搭的桥,但路,得她自己走。 小剧场接过来之后,张白鸽一头扎了进去。 找演出团队,谈剧目,做宣传,卖票,事无巨细。 首场演出选了个小成本话剧,宣传没花多少钱,靠社群和本地公众号推广,居然卖了八成票。演出当天,张白鸽站在后台,看着台下坐满的观众,听着掌声响起来的时候,眼睛有点湿。 这种靠内容赚来的掌声,比以前靠钱堆出来的奉承,踏实一万倍。 散场后,有观众过来跟她说:“老板,你们这剧太好看了!以后多排点好剧,我们常来。” 张白鸽笑着说:“好,一定。” 那天晚上,她回家吃饭,跟张慎之说起首场演出的情况。 张慎之没夸她,只是夹了一筷子菜给她:“嗯,慢慢来。做文化,急不得。” “我知道。” 张白鸽点点头,“爸,我打算先把小剧场做出口碑,再慢慢往院线走。明年争取开两家小型影院。” 张慎之点点头:“稳着来。别贪快。” “嗯。” 父女俩坐在餐桌旁,一边吃饭,一边聊生意。 没有争吵,没有隔阂,像所有普通的父女一样。 张白鸽有时候会恍惚,觉得好像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母亲还在,父亲也没那么忙,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说说笑笑的。 原来,她想要的温暖,一直都在。 只是以前太倔强,不肯回头。 另一边,肖克的日子,也在慢慢变化。 交接完张白鸽的产业,他把重心全部放回了云克。 七月份的时候,他在高层会上提了一件事 —— 股权激励。 他打算拿出云克贸易 30% 的股份,分给核心员工。 消息一出来,所有人都懵了。 汤大川第一个反对:“肖哥,不行!这公司是你一手做起来的,凭啥分给我们?我们好好干活,拿工资拿奖金就行了。股份不能要!” 颜落落也点头:“是啊肖总,我们就是打工的,哪能要你的股份。” 吴群、林晓、梁超阳,所有人都不同意。 他们觉得,老板给发工资、发奖金,就已经很好了。股份是老板的家底,怎么能说分就分。 肖克看着他们,笑了笑。 “云克不是我一个人的。” 他说,“从青云里的小作坊,到现在的工厂、门店、批发渠道,不是我肖克一个人干出来的。是大家没日没夜拼出来的。” “大川,工厂刚搬的时候,你带着工人刷墙装货架,手上磨得全是泡,没喊过一声苦。 落落,每次新款打样,你熬几个通宵改设计,比我还上心。 吴群,批发部刚开的时候,你天天跑市场,脚都磨破了,没说过一句累。 还有林晓、梁叔、周文静,所有人都在拼。” 肖克顿了顿,语气很真诚:“既然大家一起拼出来的家业,就该大家一起分。以后你们不是打工的,是股东,是主人。公司赚得多,你们分得多。公司好了,大家都好。” “可是……” 汤大川还想说什么。 “别可是了。” 肖克摆摆手,“这事我已经决定了。股份按工龄、职位、贡献分,每个人多少都算好了。律师那边也问过了,公证处也联系好了,走正规流程。” 他分股份不是一时兴起。 丁丽丽生病的时候,他就想了很多。 人这一辈子,钱是赚不完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这帮跟着他的兄弟姐妹,从最难的时候一起熬过来,值得更好的。 而且,他想带丁丽丽出去走走,可能要走很久。公司不能一直靠他一个人。 把股份分给大家,把利益绑在一起,大家才会更上心,公司才能走得更稳更远。 接下来的一周,律师拟定了股权激励协议,每个人的持股比例都清清楚楚: 汤大川,生产部负责人,7%; 颜落落,设计总监兼品控主管,6%; 吴群,批发部经理,5%; 林晓,零售部经理,4%; 梁超阳,仓储物流主管,3%; 陈莎莎,线上运营主管,2%; 苏曼曼、江语桐、周文静等核心员工,各 1%-2% 不等。 加起来正好 30%。 肖克占 70%,还是绝对控股。 所有人拿到协议的时候,手都在抖。 汤大川看着自己名下 7% 的股份,红了眼眶:“肖哥,我……” “拿着。” 肖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你应得的。以后好好干,云克就是咱们大家的。” 颜落落握着协议,指尖微微发抖。 她看着肖克,心里百感交集。 她从没想过要什么股份,能跟着他做事,能看着他好,就够了。 可他偏偏,什么都想着他们。 这样的老板,去哪里找。 “肖总,” 颜落落声音有点哑,“我们…… 我们肯定好好干。绝不辜负你。” “我相信大家。” 肖克笑着说,“以后公司的日常运营,就交给你们几个了。大事一起商量着来,实在拿不定主意的,再给我打电话。” 他没说要走的事。 怕大家有情绪。 等公证完,手续都办好了,再说也不迟。 八月中旬,公证处的人过来,所有人签了字,按了手印。 股权正式生效。 那天晚上,所有人聚在一起吃了顿饭。 没有老板和员工,只有一起打拼的兄弟姐妹。 汤大川喝多了,拍着桌子说:“以后谁要是敢对不起肖哥,敢对不起云克,我第一个不答应!” “对!” 大家跟着起哄。 肖克坐在主位,笑着看着他们,心里很踏实。 他知道,就算他走了,云克也垮不了。 这帮人,靠得住。 吃完饭,颜落落帮着收拾东西,落在了最后。 她看着肖克,犹豫了很久,还是问了句:“肖总,你是不是…… 要走了?” 肖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这么问?” “感觉。” 颜落落低下头,“你分股份,放权,都是在安排后路。丁姐身体刚好,你们是不是…… 要出去很久?” 肖克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是打算出去走走。” 他说,“你丁姐治病憋了太久,想带她散散心。可能走半年,也可能走更久。公司这边,就交给你们了。” 颜落落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我知道了。” 她强忍着眼泪,“肖总,你放心,我肯定看好设计和品控,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信你。” 肖克点点头,“落落,你很有天赋,也很负责。以后云克的产品,就靠你了。” “嗯。” 颜落落转过身,快步走了出去。 她怕再待下去,眼泪会掉下来。 她知道,他不是离开,只是去休息。 可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就像心里很重要的人,要去很远的地方。 她知道不该有这样的情绪。 他有妻子,有家庭,很幸福。 她能做的,就是守好这里,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的时候,看到一个更好的云克。 山水有期 肖克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的时候,已经是八月底了。 股份交割完毕,各部门的权责划分清楚,日常运营机制也理顺了。颜落落、汤大川、吴群、林晓四个人组成了决策小组,重大事情集体商量,拿不定的再联系他。 试运营了半个月,一切井井有条。 肖克彻底放了心。 走之前,他约了杨志伟。 约在老城区的一家茶楼,还是以前他们常去的那个包间。 杨志伟到的时候,肖克已经泡好了茶。 “怎么突然约我喝茶?” 杨志伟笑着坐下,“大忙人,终于有空了?” “这不是忙完了嘛。” 肖克给他倒了杯茶,“约你出来坐坐,聊聊天。” 杨志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打量了他一眼:“看你这样子,气色好多了。前阵子丁丽丽生病,可把你熬坏了。” “都过去了。” 肖克笑了笑,“她现在恢复得挺好,每天在家养着,胖了不少。” “那就好。” 杨志伟点点头,“苏晚还说呢,等过阵子孩子大点了,约你们两口子吃饭。” “行啊。” 肖克笑着应。 两人东拉西扯,聊以前的事。 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肖克为了父亲的医药费,铤而走险去会所借钱,被杨志伟拦下来。 聊杨志伟帮他摆平尹成的事,两人蹲在路边吃泡面。 聊搬新厂房的时候,杨志伟带着安保队过来帮忙,忙了一天,连饭都没顾上吃。 聊苏晚生孩子的时候,杨志伟紧张得在产房外走来走去,被大家笑了好久。 都是些旧日子,苦里带着甜。 说着说着,两人都笑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杨志伟叹了口气,“一转眼,都好几年了。你从小作坊老板,变成大老板了。” “什么大老板。” 肖克摇摇头,“都是混口饭吃。” “你就谦虚吧。” 杨志伟笑,“云克现在做得这么好,谁不羡慕。” 两人喝着茶,聊着天,一下午很快就过去了。 眼看天快黑了,肖克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杨志伟面前。 “这是什么?” 杨志伟皱眉。 “丁丽丽给你写的信。” 肖克说,“她让我转交。” 杨志伟愣了一下。 信? 丁丽丽给他写信? 他心里咯噔一下,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怎么不直接给我?” 杨志伟拿起信封,没拆开。 “她说,你看了就知道了。” 肖克语气平静,“她本来想自己给你,又怕当面尴尬。就让我转交了。” 杨志伟看着信封,指尖有点发烫。 他没立刻拆,放在手里摩挲了很久。 其实他心里,隐约有点数。 年轻的时候,他对丁丽丽,是有过好感的。 那时候丁丽丽刚毕业,清清秀秀的,性格又好。他帮过她几次,也动过心思。可后来她跟肖克在一起了,他就把那份心思收了起来,只当她是妹妹,是朋友。 这么多年,他一直守着分寸。 他知道,朋友妻,不可欺。 他跟肖克是兄弟,跟丁丽丽,只能是朋友。 “志伟,” 肖克开口,语气很认真,“以后云克的事,麻烦你多照看一眼。他们几个年轻人,有冲劲,但经验少。真遇到什么摆不平的事,你多帮衬着点。” “放心吧。” 杨志伟点点头,“有我在,没人敢找云克的麻烦。” “那就好。” 肖克笑了笑,“还有苏晚和孩子,你也多照顾。丁丽丽说,干女儿的满月酒我们没赶上,等回来补。” “好。” 杨志伟总觉得,肖克今天有点不对劲。 像在交代后事一样。 “你要出远门?” 他忍不住问。 “嗯。” 肖克点头,“带丽丽出去走走。她生病憋坏了。可能走得久一点,半年一年都说不定。” 杨志伟愣了一下:“公司不管了?” “有他们呢。” 肖克笑着说,“大川、落落、吴群,都能扛事。我总不能管一辈子。该放手就放手。” 杨志伟看着他,叹了口气:“你啊,就是想得开。换别人,守着这么大家业,哪舍得撒手。” “钱是赚不完的。” 肖克端起茶杯,“人比钱重要。” 杨志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懂肖克的心思。 经历过丁丽丽那场病,很多事都看开了。 功名利禄,都不如身边的人重要。 又坐了一会儿,肖克站起身:“行了,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明天一早的车。” “这么急?” 杨志伟也站起来,“不吃了饭再走?” “不了。” 肖克摇摇头,“丽丽在家等我呢。” 他走到包间门口,停下脚步,回头说了句:“志伟,保重。” “你也是。” 杨志伟挥挥手,“路上小心。到了地方,来个信。” “嗯。” 肖克拉开门,走了出去。 背影挺得很直,脚步很稳。 杨志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坐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信封,指尖有点抖。 信封很薄,很轻。 他犹豫了很久,才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信纸,字是丁丽丽的字迹,清秀工整。 志伟哥: 展信安。 写这封信,想了很久。有些话,当面说不好意思,就写下来了。 其实刚认识你的时候,我偷偷喜欢过你。那时候你帮我解围,帮我搬东西,我觉得你特别厉害,特别可靠。少女心事,没什么好隐瞒的。 后来认识了肖克,跟他在一起,经历了很多事。才明白,喜欢有很多种。年少时的心动是真的,现在的朋友情谊也是真的。 这些年,谢谢你照顾我和肖克。在我们最难的时候,你总是第一个伸手帮忙。这份情,我们记一辈子。 我身体不好,肖克这个人,太能扛,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我要是不在了,麻烦你多看着他点,别让他钻牛角尖,别让他糟蹋自己。 还有我们的干女儿,你要好好教她,让她开开心心长大。 这辈子,能认识你,能跟你做朋友,是我的运气。 祝平安顺遂,万事胜意。 最好的朋友 丁丽丽 杨志伟拿着信纸,看了一遍又一遍。 心里又酸又涩,还有点说不清的难受。眼角不知不觉却落了泪。 原来她都知道。 原来她也有过那样的心思。 可真好啊。 她没说破,他也没说破。 一辈子的朋友,比什么都长久。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贴身的口袋。 就像藏起一段年少时的秘密。 “放心吧。” 他轻声说,“有我在。”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肖克把最后一个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丁丽丽站在旁边,戴着帽子,穿着休闲服,精神很好。 “都装好了吗?有没有落下的?” 她问。 “都装好了。” 肖克拍拍手,“走吧。” 丁丽丽点点头,坐进副驾。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开上国道。 天渐渐亮了,朝阳从地平线升起来,染红了半边天。 “我们先去哪?” 丁丽丽侧头问他。 “先回老家。” 肖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回去看看妈,再去趟你家,住几天。然后往西走,去川蜀道,去西藏。” “好啊。” 丁丽丽笑着,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 风吹进来,带着清晨草木的清香。 “肖克,” 丁丽丽忽然说,“你说,我们还能回来吗?” 肖克愣了一下,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当然能回来。等你玩够了,我们就回来。” 丁丽丽笑了笑,没说话。 她的身体,她自己清楚。 医生说,五年生存期是道坎。过了五年,才算真正安全。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跨过那道坎。 但没关系。 剩下的日子,能跟他一起,看看山,看看水,就够了。 “肖克,” 她轻声说,“谢谢你。” “你是我的幸运。” 肖克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真的。” 丁丽丽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很安稳。 这一生,嫁给他,她从没后悔过。 车子一路向北,越开越远。 身后的云市越来越小,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落川制造的车间里,缝纫机还在哒哒地响。汤大川背着双手,在生产线之间巡视,时不时停下来纠正工人的操作。 颜落落坐在设计室里,对着秋季新款的手稿皱眉,笔尖在纸上画了又改。 吴群在批发部跟经销商打电话,声音洪亮,底气十足。 林晓在门店里巡店,整理着货架上的鞋子,跟店员交代活动细节。 陈莎莎对着电脑,优化着官网的新品页面,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 一切都有条不紊。 云克还在往前走,稳稳当当的。 就像肖克在的时候一样。 星城那边,张白鸽的翎声文化也在稳步推进。 蓝岸新区店开业在即,小剧场的演出排到了年底,院线的项目也在谈。 张慎之偶尔会去公司转一转,不插手,只看看。 父女俩的关系越来越好。有时候一起吃晚饭,聊聊生意,聊聊家常,像所有普通的父女一样。 以前的隔阂,都慢慢散了。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有人守着故土,有人奔赴远方。 有人涅槃重生,有人岁月安稳。 山水万程,皆有归期。 故事还长,慢慢走。 故园七日 车碾过落霞镇坑洼的碎石路时,天刚蒙蒙亮。晨雾裹着稻田间的青草气漫过来,丁丽丽趴在车窗边,远远就看见村口老槐树下站着的身影。 肖母穿了件藏青色的布衫,手里攥着条灰手帕,踮着脚往路这边望。头发白了大半,被风刮得有些乱。看见车开过来,她往前迎了两步,又局促地停住,手在衣角上擦了擦。 “妈。” 肖克停稳车,推开车门。 丁丽丽也跟着下来,走过去挽住老人的胳膊:“妈,我们回来了。” “哎,哎,回来就好。” 肖母的声音带着点颤,伸手摸了摸丁丽丽的脸,“瘦了,怎么瘦了这么多。” “养病嘛,慢慢就养回来了。” 丁丽丽笑着撒娇,把头靠在老人肩膀上。 肖克从后备箱往下拎行李,两大袋营养品、给老人买的衣服鞋子,沉甸甸堆在脚边。肖母嘴上念叨着 “花这冤枉钱干什么”,眼角的笑纹却堆得深深的,转身就往屋里领人:“粥都熬好了,南瓜小米粥,就等你们回来喝。” 老屋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土坯墙,木梁架,堂屋的八仙桌擦得发亮。墙角立着父亲生前用的锄头,柄磨得发亮,靠在原位,连角度都没变。肖克扫了一眼,没说话,把行李拎进西屋。 接下来的七天,日子过得像碗温温的小米粥,慢得能看见米粒在水里打转。 每天天不亮,婆媳俩就挎着竹篮去镇东头的菜市场。肖母走在前头,路熟得很,哪家的青菜刚摘、哪家的豆腐嫩、哪家的猪肉不注水,门儿清。丁丽丽挽着她的胳膊,踩着沾露水的青石板路,听她跟卖菜的阿婆讨价还价。 “五毛一斤吧,我多称两斤,回去给我儿媳妇补身子。” 肖母指着筐里的青菜。 “哎呀婶子,这都是今早刚拔的,最少六毛。” “就五毛,以后我常来你家买。” 摊主笑着摇头:“行吧行吧,看你儿媳妇这么俊,给你算五毛。” 丁丽丽在旁边抿着嘴笑,伸手接过称好的菜拎在手里。菜叶上的露水沾湿了袖口,凉丝丝的,却暖到心里。她长这么大,很少有这样跟着长辈逛菜市场的日子,从前跟着父亲在田里忙,后来上学、上班,总觉得菜市场是烟火气最足的地方,如今挽着婆婆的胳膊,才懂什么叫 “家的味道”。 上午收拾屋子,肖克说要给家里换台新彩电、换个冰箱,再添台全自动洗衣机。肖母摆手说不用:“旧的还能看,花那钱干啥。” “妈,旧的费电。” 丁丽丽拉着她的手劝,“以后你在家看看戏曲节目,洗衣服也不用手搓了,省力气。我们常年不在家,你少累点,我们也放心。” 婆媳俩黏在一起挑款式,从镇上的供销社问到家电铺,比价格、看功能,商量了整整一上午。最后定了台二十七寸的彩电、无霜冰箱,还有台带甩干的洗衣机,约好第二天送货上门。 唯独东屋 —— 父亲生前住的那间,两人默契地没提添置东西。 桌子还是那张旧书桌,椅子是藤编的,床边的柜子刷着棕漆,连墙上挂着的旧草帽,都还在原来的钉子上挂着。灰尘擦干净,东西归回原位,跟父亲走的时候一模一样。还有那些关于竹子方面的教导和创业方向的画面,如昨息,历历在目。 丁丽丽擦桌子的时候,动作放得很轻,连笔筒都没挪地方。她知道,那是公公一辈子待得最多的地方,笔、墨、账本,都摆得整整齐齐。人不在了,东西原样放着,就像他还坐在那儿,低头算账,偶尔抬头喝口茶。 “不碰你爸的东西,不是忌讳。” 晚上吃饭的时候,肖母忽然说,“是怕挪了地方,他回来找不着。” 丁丽丽鼻子一酸,伸手握住老人的手:“妈,我懂。” 旧物不挪,念想就不挪。人走了,家的模样还留着,就是最好的纪念。 下午日头不晒了,婆媳俩就去镇南的河边散步。 河是条浅河,水清清的,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岸边种着一排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晃。肖母跟丁丽丽讲肖克小时候的事,说他七岁就下河摸鱼,摸上来的鱼比手掌还小,还非要带回家熬汤;说他上中学的时候天天走这条路上学,书包里总藏着半块窝头,留给家里的表弟;说他爸走的时候,他跪在河边哭了一下午,第二天就扛起了整个家。 “他从小就犟,什么事都自己扛。” 肖母叹了口气,“丽丽啊,以后他要是有什么憋在心里的,你多劝劝他。你生病这阵子,他瘦得脱了形,嘴上不说,我都看在眼里。” “妈,我知道。” 丁丽丽望着河面,眼睛有点湿,“他就是太能扛了。” “你们俩啊,都是为对方着想的性子。” 肖母拍了拍她的手,“好好的,比什么都强。孩子的事别往心里去,人比什么都金贵。” 丁丽丽点点头,没让眼泪掉下来。 风拂过柳树梢,沙沙地响。远处有放牛的老人吆喝着,声音慢悠悠的,飘过河面。日子慢得像河水,静静淌着,把所有的急和难,都泡得软了些。 走亲戚是第三天去的大伯家。 大伯是肖克父亲的大哥,住在镇子另一头,院子大,种着半院的枣树。听说他们回来,大伯母早早就站在门口等,看见人就往屋里拉:“可算回来了!快进来坐,我蒸了红薯,刚出锅的。” 肖克拎着两盒营养品、两身布料,丁丽丽手里提着给堂姐家孩子买的书包和文具。进了屋,丁丽丽又掏出两个大红包,一个塞给大伯母,一个塞给旁边怯生生的小外甥。 “这是干啥,不能要不能要。” 大伯母往回推。 “伯母,一点心意。” 丁丽丽笑着按住她的手,“平时我们不在家,大伯大娘多照顾我妈,这点钱你们拿着,买点好吃的。孩子上学也得花钱。” 推让了半天,大伯母才收下,眼眶红红的:“你这孩子,生了场病还这么懂事。快坐,伯母给你煮鸡蛋去。” 中午就在大伯家吃的饭,炖了土鸡,炒了好几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子。大伯跟肖克喝酒,聊地里的收成,聊镇上的新鲜事,聊父亲生前的旧事。说起弟弟走的时候,大伯抹了把眼睛:“你爸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现在看你日子过好了,他在地下也安心。” 肖克端着酒杯,仰头干了。酒辣得喉咙发紧,他压下嗓子里的涩,说:“大伯,以后家里有啥事,你尽管开口。” “哎,哎。” 大伯连连点头。 丁丽丽坐在旁边,给肖母和大伯母夹菜,听她们聊家长里短。堂嫂抱着孩子,跟她请教城里的育儿经,她也耐心地讲,温温柔柔的。 吃完饭,大伯母拉着丁丽丽的手,往她兜里塞了满满一兜煮好的鸡蛋,还有自家晒的干枣:“拿着,路上吃。枣补血,你多吃点。” “伯母,太多了。” “不多不多,家里多的是。” 走的时候,一家人站在门口送,直到车开出去老远,还能看见他们站在枣树下挥手。 丁丽丽趴在车窗边,轻声说:“肖克,家里有亲戚真好。” 肖克握着方向盘,“嗯” 了一声:“以后我们常回来。” 第七天下午,肖母打开了东屋的旧柜子。 柜子最里面,放着个棕漆木盒,锁都锈了。肖母掏出钥匙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摞着几本书,还有一叠泛黄的纸,是父亲生前抄的语录、记的做人道理。 “你爸记了一辈子,做人的规矩都在毛笔字里,都在这儿。” 肖母轻轻抚过本子的封皮,“以前总说,等肖克长大了给他看。现在你们回来了,整理整理,收好吧。” 肖克蹲下来,一本一本翻。 毛笔字的纸都黄了,字是父亲硬朗的楷书,从他记事起记起,记家里的开销,记肖克学费,记生意上的起落。最后一本停在父亲走前的半个月,最后一行写着:“利和,人和,心和。做生意如此,做人也如此。肖克性子稳,能守住家业,我放心。” 肖克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半天没动。 丁丽丽蹲在旁边,帮着把散页的语录纸理整齐,用棉线细细扎好,放回木盒里。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肖克的后背。 母子俩谁也没说要把木盒挪去西屋,就原封不动地放回柜子最里面,最后他把父亲带出来日记本和一路,一并放在柜子落锁,再把钥匙挂回堂屋墙上那颗旧钉子上。 东西还在原来的地方,父亲就还在家里。 “爸的东西,一样都不动。” 肖克站起身,声音有点哑,“就放这儿,挺好。” “嗯。” 肖母点点头,抹了抹眼角,“不动,都不动。” 晚上吃完饭,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 肖母给丁丽丽扇着蒲扇,讲镇上的趣事。肖克坐在旁边,看着天上的星星,听着婆媳俩的轻声细语,心里静得像傍晚的河面。 这七天,没有电话催着开会,没有报表等着签字,没有工厂的机器声。只有菜市场的吆喝、河边的风、亲戚家的热饭、旧屋里父亲的字迹。 日子慢下来,才发现原来幸福这么简单。 就是一家人,守着老房子,吃三顿热饭,聊些无关紧要的家常。 “明天就走了?” 肖母忽然问。 “嗯,去丽丽家看看她爸,然后往西边走走。” 肖克说。 “路上小心点。” 肖母叹了口气,“别赶时间,慢慢开。丽丽身子弱,累了就歇。钱是赚不完的,人好好的比啥都强。” “知道了妈。” 丁丽丽靠在老人肩上,“等我们回来,再来看你。” “哎。” 月光洒在院子里,枣树叶的影子晃在地上,碎碎的。 肖克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看着丁丽丽温柔的侧脸,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 人间烟火最抚人,故园七日,胜却十年尘梦。 清溪筑檐 从落霞镇往南走两个钟头,就到了清溪村。 路越走越窄,两边都是连片的稻田。正是插秧的时节,田里到处都是弯腰干活的人,蓝布褂、白毛巾,点缀在绿油油的水田里,像撒在绿布上的棋子。 丁丽丽扒着车窗往外看,眼睛越睁越大。 “肖克你看,那块田是我家的!以前我爸就在那儿种稻子!” “哎,那个稻草人还是我小学时候扎的呢,怎么还在啊!” 她像个回到家的孩子,声音里带着雀跃,又带着点近乡情怯的软。 车顺着田埂开到自家地头,丁丽丽一眼就看见了田里的身影。 丁勇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他弓着腰,手里攥着一把秧苗,指尖飞快地往泥里插,动作熟得很。日头晒得他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贴在背上,能看见骨头的轮廓。 “爸!” 丁丽丽推开车门就往下跑,鞋踩在田埂的软泥里,差点崴了脚也不管。 丁勇猛地抬起头,看见女儿跑过来,愣了一下,随即慌了神。他赶紧把手里的秧苗往水里一插,抬起手往裤腿上擦,擦了两下又停住 —— 手上、胳膊上全是泥,怕弄脏女儿的衣服。 他就那么站在泥田里,嘿嘿地笑,黝黑的脸上满是皱纹,眼眶却红了:“咋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村口接你们。” “想给你个惊喜嘛。” 丁丽丽跑到田埂边,也不管他身上泥不泥,张开胳膊就扑过去,紧紧抱住了父亲的腰。 脸贴在他汗湿的背上,能听见父亲沉稳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泥土味和稻花香。 “都多大了,还撒娇。” 丁勇的声音抖得厉害,手悬在半空中,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又赶紧收回去,“快上去,田里脏,别弄脏衣服。” “不脏。” 丁丽丽把脸埋得更深,“爸,我想你了。” 一句话,说得丁勇鼻子一酸。 他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疼到大。女儿远嫁,他嘴上不说,心里天天惦记。前阵子听说她生病,他急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攥着钱想去看她,又怕添乱。如今活生生的人站在跟前,好好的,能跑能笑,他比什么都知足。 肖克把车停在院门口,拎着东西走过来。 “爸。” 他喊了一声,伸手去扶丁丽丽,“快上来吧,别让爸在田里站着了。” “哎哎,回家回家。” 丁勇赶紧爬上田埂,“你们先回去,我洗个脚就来。” 他在田边的水沟里洗了脚,穿上鞋,又拢了拢头发,才往家走。那模样,像怕女儿嫌他脏似的。 丁丽丽看着他拘谨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 父亲老了。 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点,手上的茧子厚得像砂纸。以前她总觉得父亲是山,什么都能扛。现在才发现,山也会老。 院子还是老样子,三间砖房,院子里种着棵柚子树,树下摆着张石桌。墙角堆着农具,鸡圈里几只母鸡咯咯地叫。 丁勇进屋就忙前忙后,翻出藏在柜子里的红糖、鸡蛋,要给丁丽丽煮糖水蛋。 “爸,别忙了,我们不饿。” “那哪行,路上累了,得补补。” 丁勇头也不回,蹲在灶边烧火。 肖克跟过去,蹲在旁边帮着添柴:“爸,田里的活忙完了吗?” “差不多了,就剩南边那点地,明天一天就插完了。” 丁勇笑了笑,“你们能待几天?” “待一个礼拜吧。” 肖克说,“回来看看你,顺便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 “想把这房子翻修一下。” 肖克看着他,“老房子潮,下雨天还漏雨,住着不安全。拆了盖两层小楼,你住着也舒服。以后我们回来,也有地方住。” 丁勇愣了一下,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这房子好好的,能住。盖楼多费钱啊,我一个人住,用不着。” “爸,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丁丽丽端着糖水蛋走过来,坐在父亲身边,“我们现在日子好过了,给你盖房子是应该的。你看这墙都裂了,夏天漏雨冬天漏风的,怎么住啊。盖个小楼,装个空调,你住着也舒服。” 父女俩商量了一下午。 丁勇一开始死活不同意,怕花钱,怕给孩子添负担。后来丁丽丽撒娇,说 “以后我们常回来住,总不能天天住镇上旅馆吧”,他才松了口。 户型按丁勇的意思来,一楼留个大客厅、一间卧室、厨房卫生间,二楼留两间卧室,给他们回来住,再加个小阳台,能晒东西、看风景。不用太气派,结实、舒服就行。 “不用装那么好,能住就行。” 丁勇反复念叨。 “爸,你就别管了,我们心里有数。” 丁丽丽笑着说。 第二天一早,肖克就去了镇上,找包工头王师傅。 王师傅是镇上有名的泥水匠,盖了十几年房子,手艺好,人也实在。肖克跟他聊了户型、面积、用料,把要求说清楚:质量要好,地基打牢,材料用好的,工期不赶,稳着来。 王师傅算了算,说:“按你这个要求,全包下来,大概二十六七万。要是装修再讲究点,三十万打住了。” “行。” 肖克没还价,“材料一定要用好的,尤其是地基和梁柱,不能省。钱我先打一半给你,你尽快安排人开工。” “肖老板爽快!你放心,我亲自盯着,保证给你盖得结结实实。” 王师傅笑得合不拢嘴。 从镇上回来,肖克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丁勇面前。 “爸,这卡里有五十万。” 他推到父亲跟前,“三十万用来盖房子,剩下二十万你留着,平时零花,买点好吃的,别舍不得花钱。田里要是忙不过来,就雇人干,别自己硬扛。” 丁勇一下子站起来,脸都涨红了:“这不行!太多了!盖房子哪用得了三十万,二十万就够了!我自己有钱,不用你们的。” “爸,你听我说。” 肖克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你把丽丽养这么大,辛辛苦苦一辈子,这点钱不算什么。我们做儿女的,给你盖房子、给你钱花,都是应该的。你要是不收,丽丽心里也不安。” “是啊爸。” 丁丽丽挽着父亲的胳膊,“你就拿着吧。我们现在能赚钱,你别舍不得花。身体养好点,比啥都强。” 丁勇攥着银行卡,手都在抖。 他活了大半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从没见过这么多钱。女儿女婿不仅不嫌弃他这个乡下老爹,还给他盖房子、给他零花钱。 “你们啊……” 他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抹眼睛。 “爸,别哭啊。” 丁丽丽靠在他肩膀上,“以后日子越来越好,你该享享清福了。” 三天时间,施工队就进场了。 拆旧屋、打地基、拉材料,院子里热热闹闹的。丁勇天天守在工地,一会儿递水,一会儿帮忙搬砖,闲不住。肖克让他别累着,他笑着说:“看着自己家盖房子,有劲。” 剩下的几天,肖克陪着丁勇。 上午跟着他去田里,把剩下的秧插完。肖克从小在镇上长大,也会干农活,父子俩并排弯腰插秧,聊的话不多,却很踏实。 下午就陪他去赶集,给他买新衣服、买新鞋子,再买点烟酒茶叶。丁勇总说 “有得穿”,可穿上新衣服的时候,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嘴角压不住地笑。 晚上就在院子里吃饭,丁勇炒几个家常菜,肖克陪他喝两盅。聊田里的收成,聊村里的闲事,聊丁丽丽小时候的糗事。 丁丽丽坐在旁边,剥着柚子,听他们聊天,看着父亲脸上的笑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以前总觉得,亏欠父亲太多。上学、工作、嫁人,一步步离家越来越远,陪他的时间越来越少。现在才懂,孝顺不是给多少钱,是陪着他吃几顿饭,听他说说话,让他知道,女儿心里一直记着他。 临走那天早上,地基已经打完了。 王师傅拍着胸脯保证:“肖老板你放心,我肯定把房子盖得漂漂亮亮的,到时候给你拍照片。” “辛苦王师傅了。” 肖克递了根烟,“质量多费心,钱不够就说。” “放心放心!” 丁勇送他们到村口,站在老榕树下,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反复叮嘱:“路上慢点开,丽丽身子弱,多歇着。到地方来个电话。” “知道了爸。” 丁丽丽趴在车窗边,“你也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房子盖好了我们就回来。” “哎,哎。” 车开出去很远,丁丽丽回头看,父亲还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像棵扎根在土里的老树。 她擦了擦眼睛,靠在肖克肩上:“肖克,谢谢你。” “谢什么。” 肖克握住她的手,“你爸也是我爸。给他盖房子,应该的。” 他没说的是,他总怕以后的日子不够多。 他不知道丁丽丽还能陪他走多久,也不知道还能陪岳父走多久。 他能做的,就是把她身后的家,砌得稳稳当当的。把她在意的人,照顾得好好的。 就像给她的人生,多打几道地基。 哪怕有天真的风雨来了,她回头,也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车往西开,路越来越宽。 丁丽丽靠在他肩上,慢慢睡着了。 肖克看着前方的路,心里默念着 —— 我替你把娘家的屋檐垒高,往后你走得再远,回头都有家可归。 锦城闲步 从清溪村往西,车开了三天,进了蜀地地界。 路两边的山渐渐多了起来,绿油油的,云雾缠在半山腰,像披了层薄纱。空气润润的,带着草木和竹子的清香,吹在脸上特别舒服。 丁丽丽精神好的时候,就趴在窗边看风景,指着远处的山跟肖克说:“你看那座山,像不像个躺着的大佛?” 累了就靠在座椅上睡,盖着肖克的外套,安安静静的。 肖克把车开得很慢,一天只走两三百里。遇到看着顺眼的小城,就停下来住两天,逛逛街,吃吃小吃,不急着赶路。 他总说,出来玩就是散心,赶时间就没意思了。 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怕丁丽丽累着。 能多慢就多慢,能多陪一天,就多陪一天。 第一座停留的城,叫锦江城。 老城区的房子都是灰瓦白墙,巷子里铺着青石板,拐个弯就能看见茶馆,竹椅子摆一溜,老头老太坐在那儿喝茶、打牌、摆龙门阵,慢悠悠的。 他们住在巷子里的小招待所,推开窗就能看见屋顶的瓦片,听见巷子里的吆喝声。 第一天早上,两人起了个大早,去巷口的小吃摊吃早饭。 一碗红油抄手,一笼酱肉包,再加一碗甜水面。丁丽丽吃不了辣,就点了清汤抄手,小口小口地吃,鼻尖上渗着细汗。 肖克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反倒没怎么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啊?” 丁丽丽抬头看他。 “看你吃就香。” 肖克笑了笑,夹了个包子放在她碗里,“多吃点,看你瘦的。” 丁丽丽抿着嘴笑,低头继续吃。 巷子里人来人往,有人挎着菜篮子路过,有人端着茶杯去茶馆,说话带着软软的蜀地口音,听着特别亲切。 丁丽丽忽然说:“肖克,要是能在这种地方养老,也挺好的。” “等以后老了,我们就找个这样的小城住着。” 肖克握住她的手,“每天逛逛街,喝喝茶,好不好?” “好。” 丁丽丽点点头,眼睛亮闪闪的。 她没说 “以后” 有多久,他也没说。 有些承诺,说出口就是真心。能不能实现,反倒没那么重要了。 下午没事,两人顺着巷子走到了锦城师范学院。 正好赶上中文系的公开讲座,讲的是唐诗。阶梯教室里坐了不少学生,两人悄悄从后门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老教授头发花白,讲得特别有意思,讲李白的狂,讲杜甫的沉,讲 “共看明月应垂泪,一夜乡心五处同”。 丁丽丽听得很认真,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偶尔记两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睫毛长长的,投下一小片阴影。 肖克没怎么听讲座,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他想起刚认识丁丽丽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安安静静的,看书的时候特别认真,眼睛里像装着星星。 那时候他穷,父亲生病欠了一堆债,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可她不嫌弃,陪着他守小鞋店,陪着他还债,陪着他一步步把生意做起来。 好日子刚要来,她却病了。 肖克的喉咙有点发紧,赶紧移开目光,看向讲台。 老天爷真不公平。 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不能让她陪自己久一点。 散场的时候,学生们涌出来,说说笑笑的。 两人跟着人流往外走,路过操场,看见一对小情侣坐在看台上,头挨着头看一本书,女生笑得眉眼弯弯,男生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丁丽丽停下脚步,看了好一会儿。 “年轻真好啊。” 她轻声说。 “我们也不老。” 肖克握紧她的手。 丁丽丽笑了笑,没说话。 路过篮球场的时候,有个小男孩追着球跑,“扑通” 摔在地上,爬起来也不哭,抱着球继续跑,笑得特别灿烂。 丁丽丽的眼神暗了暗,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如果没生病,他们的孩子,大概也会这么大了吧。 会跑,会笑,会奶声奶气地喊爸爸妈妈。 肖克察觉到她的情绪,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轻声说:“丽丽,别想了。” “我没想。” 丁丽丽摇摇头,勉强笑了笑,“就是觉得,小孩挺可爱的。” 肖克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他心里又何尝不遗憾。 他多想有个孩子,长得像她,眼睛大大的,笑起来弯弯的。他多想看着孩子长大,看着他们一起变老。 可现在,这些都成了奢望。 “以后我们领养一个好不好?” 他轻声问。 丁丽丽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再说吧。” 她不想让他因为可怜她,去领养一个孩子。 她也怕,万一自己走了,孩子没妈,可怜。 两人牵着手,慢慢走出校门。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一起,像分不开的样子。 第二天,他们去了蜀地历史博物馆。 馆里人不多,安安静静的。青铜器、陶器、古画,一件件摆着,都是几千年前的东西。 丁丽丽看得很仔细,每个解说牌都认真读。看到汉代的陶俑,她笑着跟肖克说:“你看这个小人,笑得好憨。” 肖克就站在她旁边,听她讲,偶尔点点头。 走到近代展区,看见抗战时期的旧物,锈迹斑斑的枪、破了洞的军装、泛黄的家书。丁丽丽站在玻璃柜前,看了很久。 “那时候的人,真难啊。” 她轻声说,“可还是熬过来了。” “嗯。” 肖克握住她的手,“所以我们也能熬过去。” 丁丽丽笑了笑,没应声。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 熬不熬得过去,不是说了算的。 但她不想扫他的兴。 从博物馆出来,路过一条老桥,叫情侣桥。 桥上挂满了铜锁,密密麻麻的,都是情侣挂的,刻着名字,说着生生世世。 卖锁的老太太坐在桥头,笑着招呼:“小伙子,给女朋友买把锁吧,挂在桥上,一辈子不分开。” 丁丽丽刚想说 “不用了”,肖克已经掏钱买了两把。 铜锁黄澄澄的,沉甸甸的。他拿过马克笔,在两把锁上分别刻上 “肖克” 和 “丁丽丽”,又在背面刻了四个字:平安顺遂。 “刻这个干什么。” 丁丽丽嘴上说着,嘴角却翘着。 “图个吉利。” 肖克笑了笑,拉着她走到桥中间,把两把锁扣在一起,挂在桥栏上。 “钥匙呢?” 丁丽丽问。 肖克拿起钥匙,抬手一扬,扔进了桥下的江里。 “钥匙扔了,锁就打不开了。” 他看着她,认真地说,“丁丽丽,这辈子,你都别想离开我。” 丁丽丽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她别过脸,看着江面,不让眼泪掉下来。 江水滚滚东流,载着无数人的心愿,往远处去。 她在心里默默说: 好啊,这辈子都不离开。 如果这辈子不够,下辈子,我还找你。 往城西走,有座筑路英雄桥。 是当年修川藏公路的时候,为了纪念牺牲的战士们建的。桥头上立着块石碑,刻着烈士的名字,密密麻麻的,好多人连生辰年都没有。 那天正好下着小雨,灰蒙蒙的。 两人站在石碑前,沉默了很久。 “当年修这条路,死了好多人。” 旁边的老大爷叹了口气,“都是年轻小伙子,为了把路修进藏,命都搭在这儿了。” 肖克没说话,伸手揽住丁丽丽的肩膀。 雨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丁丽丽靠在他怀里,看着石碑上的名字,眼睛湿了。 都是一条条鲜活的命啊,为了修路,为了让后人能走上平坦的路,永远留在了这儿。 “他们真伟大。” 她轻声说。 “嗯。” 肖克声音有点哑,“所以我们更要好好活。” 好好活,不辜负这些拿命换路的人。 也不辜负,彼此在一起的每一天。 从桥上下来,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手却一直紧紧牵着,扣得很紧。 好像一松手,对方就会像那些年轻的战士一样,消失在岁月里。 路上遇到过行乞的老人,带着个小孙子,跪在路边,碗里零零散散几个硬币。小孩瘦得很,眼睛大大的,盯着旁边的包子铺看。 丁丽丽心里不忍,让肖克停车。 她走过去,给了老人十块钱,又去包子铺买了十个包子,递到小孩手里。 “吃吧,热的。” 小孩怯生生地接过,抬头看了看奶奶,见老人点头,才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谢谢姑娘,谢谢好心人。” 老人一个劲地道谢,头磕得很低。 “不用谢。” 丁丽丽赶紧扶起她。 回到车上,丁丽丽沉默了很久。 “肖克,你说人这一辈子,怎么这么难啊。” 她轻声说,“有人吃不饱饭,有人治不好病。” “各有各的难。” 肖克叹了口气,“但都在好好活。” 是啊,都在好好活。 哪怕日子再难,也得咬着牙往前走。 就像她,就像那些修路的烈士,就像路边乞讨的祖孙。 活着,本身就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 晚上住在江边的小旅馆。 窗户对着江,能听见江水哗哗的声音。 丁丽丽靠在床上,有点累,却睡不着。 肖克坐在床边,拿起一本路上买的散文集,轻声给她读。 是朱自清的《荷塘月色》,他声音低沉,语速很慢,像哄小孩一样。 “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雾浮起在荷塘里……” 读着读着,丁丽丽的眼皮慢慢沉了下来。 她侧躺着,看着肖克的侧脸。灯光落在他脸上,轮廓分明,还是那么好看。 她想,能这样听着他的声音入睡,真好。 哪怕明天醒不过来,也值了。 “肖克……” 她迷迷糊糊地喊。 “嗯?” 肖克停下,低头看她。 “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肖克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放下书,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睡吧,我陪着你。” 丁丽丽闭上眼睛,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慢慢睡着了。 肖克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很久。 月光从窗户溜进来,洒在她脸上,柔和得像层纱。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说: 丁丽丽,你一定要好好的。 求你了,陪我久一点,再久一点。 路还长,我想跟你一起走。 惊澜一夜 往嘉州走的那天,天阴沉沉的。 早上起来,丁丽丽就有点咳嗽,说胸口闷。肖克以为是昨晚开窗吹了风,给她冲了杯热水,让她多躺会儿,不急着赶路。 “没事,就是有点闷,走走就好了。” 丁丽丽撑着坐起来,“别耽误时间,早点到嘉州,还能看看大佛。” 她总说自己没事,总怕耽误他的行程。 肖克拗不过她,只能收拾东西出发。 车开出去没多久,天就下起了小雨。雨丝细细的,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山景。丁丽丽靠在窗边,看着雨幕发呆,脸色越来越白。 肖克时不时侧头看她,心里揪得慌:“要是不舒服就说,我们找地方歇着。” “真没事。” 她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晕车。” 话刚说完,她忽然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浑身发抖,脸憋得通红。肖克赶紧把车停在路边,伸手拍她的背。 “怎么了?是不是呛着了?” 丁丽丽摇着头,咳得说不出话。等咳嗽停下来,她松开手,掌心一片猩红。 血。 肖克的脑子 “嗡” 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丽丽!” 他声音都变了调,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你别吓我。” 丁丽丽看着掌心的血,也愣了一下,随即虚弱地笑了笑:“没事…… 可能是咳破了嗓子……” “什么没事!” 肖克的声音又急又哑,伸手把她抱过来,“我们去医院,现在就去。” 他发动车子,油门踩到底,往最近的市中心医院冲。 雨越下越大,雨刮器疯狂地摆动,还是看不清路。肖克盯着前方,眼睛红得吓人。 丁丽丽靠在副驾上,意识有点模糊,手还抓着他的衣角,轻声说:“肖克…… 你慢点…… 下雨…… 危险……” “别说话。” 肖克的声音抖得厉害,“有我在,没事的。” 他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慌过。 父亲去世的时候,他慌,但还能撑住。丁丽丽化疗的时候,他怕,但还能守着。 可刚才那片猩红,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心里。 他怕。 真的怕。 怕她就这么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县城医院不大,急诊楼就在门口。 肖克踩了刹车,连伞都顾不上拿,推开车门就绕到副驾,抱起丁丽丽就往里冲。 雨打在他脸上、身上,很快就湿透了。他浑然不觉,抱着人往急诊室跑,脚步又快又急。 走廊里人来人往,他怀里抱着人,视线都被挡住了。肩膀 “咚” 地撞在推车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也没减速。 “走路不长眼睛啊!” 被撞到的家属骂了一句。 “对不起…… 对不起……” 肖克头都没回,哑着嗓子道歉,脚步一刻不停。 那点骄傲,那点沉稳,在丁丽丽惨白的脸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尊严、面子、旁人的眼光,都不重要。 只要她能好好的,让他做什么都行。 “医生!医生!” 他冲进急诊室,声音都劈了,“快救救她!” 护士赶紧推过平车,把丁丽丽放上去。医生过来翻了翻她的眼皮,听了听心肺,眉头一皱:“咳血?之前什么病史?” “**内膜癌,术后化疗结束半年了。” 肖克喘着气,语速飞快,“今天早上开始咳嗽,刚才咳血了,您快看看!” “赶紧推抢救室!” 医生脸色一变,立刻招呼护士,“吸氧,查血,做胸部 CT!” 丁丽丽被推进去,急救室的门 “砰” 地关上,红灯亮了起来。 肖克站在门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顺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双手插进头发里,指节攥得发白。 烟盒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脚边。 他捡起来,抽出一根,捏了半天,又塞回去。 答应过她要戒烟的,不能破戒。 可心口堵得太疼了,像被巨石压着,连呼吸都发颤。 他想起化疗的时候,她吐得死去活来,还笑着跟他说 “没事”; 想起出院那天,她站在阳光下,说 “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想起情侣桥上,他把钥匙扔进江里,说这辈子都不分开。 原来承诺在生死面前,轻得像张纸。 他以前总觉得,日子还长。 长到能等一个孩子,等一场白头,等老了一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原来命运最吝啬的,就是 “以后” 二字。 抢救室的灯亮了4个多小时。 肖克蹲在门外,没挪过地方。 期间有护士出来送单子,他冲上去问情况,护士只说 “还在抢救,肺部感染,加上化疗后体质弱,有点危险”。 “危险” 两个字,像两根针,扎进他心里。 他站起来,又蹲下去,反反复复,像只困兽。 他想抽烟,想骂人,想问问老天爷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等。 等着那扇门打开,等着医生说一句 “没事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哭喊声、说话声,乱糟糟的。可他什么都听不见,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得发闷。 他想起丁丽丽生病后,总跟他说 “别担心,我没事”; 想起她总偷偷藏起检查单,怕他看见难受; 想起她偷偷给杨志伟写信,说 “我要是不在了,帮我看着他”。 原来她早就做好了准备,只有他自己,还自欺欺人地以为能熬过去。 “丁丽丽,你不准有事。” 他低着头,声音沙哑地自言自语,“你要是敢走,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 凌晨三点,急救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肖克立刻冲上去,抓住医生的胳膊:“医生!她怎么样了?” “暂时稳住了。” 医生叹了口气,“肺部感染引起的咯血,加上她本身免疫力低,有点凶险。已经止血了,烧也退了点,但是还没脱离危险,得转 ICU 观察两天。” “谢谢医生…… 谢谢……” 肖克的手都在抖,悬了几个小时的心,终于落了一点点。 “别大意。” 医生拍拍他的肩膀,“她这个情况,最怕感染。以后千万别累着,别着凉,一有不舒服就去医院。” “我知道了,我记住了。” 肖克连连点头。 丁丽丽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昏迷。 脸上戴着氧气罩,脸色白得像纸,手上插着输液管,药水一滴一滴,顺着管子流进她身体里。 肖克跟着病床去 ICU,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人,心像被揉碎了一样疼。 他在 ICU 外守了一夜。 趴在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护士劝他去休息,他摇摇头,说 “我就在这儿守着”。 他怕他一闭眼,她就没了。 第二天下午,丁丽丽醒了。 医生说情况稳定了,可以转普通病房。 肖克进去的时候,她正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见脚步声,她慢慢转过头,看见他,虚弱地笑了笑。 “吓着你了吧。”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 肖克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他用两只手捂着,想给她暖热。 “以后不许吓我了。” 他声音哑得厉害,眼睛红红的。 “嗯,不吓你了。” 丁丽丽轻轻点头,“就是…… 有点累。” “累就睡会儿。” 肖克替她掖了掖被角,“我陪着你。” “你是不是一夜没睡?” 丁丽丽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心疼地说,“你去歇会儿吧,我没事了。” “我不累。” 肖克摇摇头。 他怎么敢睡。 他怕一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的人,是她。 傍晚的时候,肖克出去买饭。 医院门口的早餐铺还开着,他买了杯热豆浆,一杯热牛奶,又买了碗小米粥。 拎着东西往回走,风一吹,他眼睛忽然就湿了。 想起刚认识的时候,丁丽丽总给他带早餐,豆浆加油条,热乎乎的。 想起创业最难的时候,两人分吃一个包子,她总说自己不饿,把馅都留给他。 想起她化疗吐得厉害,还强撑着笑,说等病好了要吃遍全城的小吃。 他以前总忙着做生意,忙着赚钱,总说等以后再陪她。 现在才懂,哪有那么多以后。 能一起喝杯热豆浆,就是天大的福气。 回到病房,丁丽丽正靠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 “买回来了,趁热喝。” 肖克把牛奶递过去,插好吸管,“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点流食,等好点了,我们再去吃好吃的。” “好。” 丁丽丽接过牛奶,小口小口地喝。 肖克坐在旁边,看着她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还是那么苍白,却带着点生气。 他悄悄别过脸,擦掉眼角的泪。 还好。 还好她还在。 还好他还能给她买牛奶,还能看着她笑。 夜里,丁丽丽睡着了。 肖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盯着输液管,一滴一滴地数。 药水很慢,滴得人心焦。 他看着她熟睡的脸,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不敢出声,怕吵醒她。 只能咬着嘴唇,任由眼泪砸在手背上,烫得厉害。 他多想和她有个孩子。 长得像她,有大大的眼睛,软软的声音,喊他爸爸,喊她妈妈。 他多想和她一起变老。 老了头发白了,还能牵着手去买菜,去河边散步,像镇上的老头老太一样。 可老天爷连这点机会,都不肯给。 “丁丽丽,你怎么这么狠心。” 他轻声说,声音哽咽,“你怎么舍得留我一个人。” 床上的人动了动,皱了皱眉,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 肖克赶紧擦掉眼泪,伸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头。 “没事,睡吧。” 他轻声哄,“我在呢。”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求老天爷: 求求你,让她多陪我几年。 哪怕一年,哪怕一个月,哪怕一天。 我什么都愿意换。 生意、钱、命,我都愿意。 可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输液管滴答的声音。 没人回答他。 原来人最无力的时候,连哭都要攥着拳头,怕出声惊了病床上的人。 原来生死面前,再深的感情,都只能束手无策。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着。 守着这盏快要灭的灯,守着他这辈子最爱的人。 能多守一秒,是一秒。 天路长风 在市中心医院住了二十六天,丁丽丽的情况才慢慢稳定下来。 医生说可以出院,但不能累着,海拔高的地方尽量少去,一旦不舒服立刻就医。肖克一一记下,办出院手续的时候,把医嘱念了三遍,生怕漏了一个字。 “别去西藏了吧。” 回去的路上,肖克试探着说,“我们回锦城,或者直接回家,慢慢养着。” 丁丽丽靠在座椅上,摇了摇头。 她看着窗外的山,眼神很坚定:“肖克,我想去。” “可是你的身体……” “我知道我自己的情况。” 她转过头,看着他,“可能这辈子,就这一次机会了。我想看看 318,看看雪山,看看圣湖。不然,我不甘心。” 她说得很轻,却像石头一样砸在肖克心上。 他看着她眼里的光,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好。” 他最终点点头,“我们去。但我们慢慢走,一天只走一点,不舒服立刻停下来。” “嗯!” 丁丽丽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像个得到糖的孩子。 肖克别过脸,忍住眼里的涩。 他知道这一路凶险。 可他更知道,比起躺在床上等死,她更愿意走在路上。 哪怕短一点,也要活得热热闹闹的。 从嘉州往西,路开始盘旋着往上走。 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少,天越来越蓝。 肖克把车开得极慢,像蜗牛爬。遇到风景好的地方,就停下来,陪她下来走走,拍几张照片。遇到镇子就住下,歇两天再走。 丁丽丽精神好的时候,就趴在窗边唱歌,唱小时候学的歌,唱上学时听的流行歌。声音轻轻的,顺着风飘出去,散在山谷里。 累了就睡,盖着他的外套,安安静静的。 肖克备了满满一后备箱的药、氧气罐、营养品,像个移动的小医院。 他手机里存了沿途所有县城医院的电话,记着每个地方的海拔。每到一个地方,先查海拔,高了就不停,直接往下走。 他把所有能想到的风险,都提前做好了准备。 他只想让她平平安安的,看完想看的风景。 翻折多山的时候,丁丽丽开始高反。 头疼,恶心,喘不上气。 肖克赶紧停下车,给她吸氧,握着她的手,急得满头汗。 “要不我们回去吧。” 他声音都在抖。 丁丽丽吸着氧,摇摇头,脸色惨白,却还笑着:“没事…… 歇会儿就好了…… 都走到这儿了……” 她攥着他的手,指节都发白了,却硬撑着没哼一声。 歇了两个多小时,她才缓过来一点。 “慢慢开,我们慢慢翻。” 她说。 肖克咬着牙,继续往前开。 车像蜗牛一样,沿着盘山公路一圈一圈往上绕。窗外的山越来越矮,云越来越近,仿佛伸手就能摸到。 丁丽丽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云海,眼睛亮得惊人。 “肖克,你看…… 好美啊。” “嗯,好美。” 肖克看着她,轻声说。 风景再美,都不如她眼里的光。 翻过山口的时候,风很大。经幡在风里呼呼地响,五颜六色的,飘在蓝天下,特别好看。 丁丽丽下车,站在山口,看着远处的雪山,看了很久。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乱的,肖克站在她身后,替她拢了拢外套,把她护在怀里挡风。 “我们在这儿拍张照吧。” 丁丽丽回头说。 “好。” 找路过的游客帮忙,拍了张合影。 照片里,两人站在经幡下,身后是连绵的雪山和蓝天白云。丁丽丽靠在肖克怀里,笑得温柔;肖克低着头看她,眼里是藏不住的疼惜。 风很大,却吹不散两人依偎的身影。 沿途的小镇,他们会住上一两天。 找个藏式小旅馆,推开窗就能看见雪山。 早上起来,喝碗酥油茶,吃块糌粑。丁丽丽吃不惯酥油茶,皱着眉头喝一口,就吐吐舌头,肖克笑着给她递白开水。 下午就在镇上随便逛逛,看看藏民的房子,看看转经的老人,看看在路边跑的藏獒。 有次遇到个磕长头的姑娘,一步一叩首,往拉萨的方向去。脸晒得黝黑,眼神却特别亮。 丁丽丽站在路边,看了很久。 “她真有毅力。” 她轻声说。 “心里有信仰,就不觉得苦。” 肖克说。 丁丽丽笑了笑,没说话。 她心里也有信仰。 她的信仰,就是身边这个人。 能多陪他走一步,就多一步。 多苦都值得。 走到圣湖的时候,是个晴天。 天特别蓝,湖水更蓝,像块巨大的蓝宝石,嵌在雪山中间。远处的雪山白得耀眼,阳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地碎钻。 风很大,裹着湖水的凉意,吹得人脸上发僵。 肖克给丁丽丽裹紧了外套,扶着她走到湖边。 湖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子,一浪一浪拍着岸,发出哗哗的声响。 “真美啊。” 丁丽丽喃喃地说,“以前只在书上见过,没想到真的这么蓝。” “喜欢的话,我们就多住几天。” 肖克说。 “好。” 他们在湖边的小村子住了下来。 每天早上,沿着湖边散散步,看日出把雪山染成金色。 下午就坐在旅馆的窗边,晒太阳,看湖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聊刚认识的时候,肖克窘迫地去借钱,丁丽丽偷偷塞给他两百块钱; 聊开第一家鞋店的时候,大年三十还在守店,两人分吃一碗泡面,却觉得特别香; 聊生意刚有起色的时候,他们去拍婚纱照,丁丽丽穿着婚纱,笑得特别好看。 那些苦日子,如今说起来,都带着甜。 有天傍晚,两人坐在湖边的石头上,看日落。 夕阳把湖水染成了橘红色,雪山也披上了一层金纱。 丁丽丽靠在肖克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特别安稳。 “肖克,”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要是我走了,你要好好的。你去把落落娶了吧,我知道你也喜欢她。” 肖克的身子一僵。 他低下头,捂住她的嘴:“不许胡说。” “你听我说完。” 丁丽丽拉开他的手,眼神很平静,“我知道我自己的身体。能走到这儿,我已经很知足了。” “我走了以后,你别太难过。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别糟蹋自己。” “落落很温柔的,能照顾你的。别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要是…… 要是能有个孩子就更好了。你那么喜欢小孩。” 她一句一句地说,像在交代后事。 肖克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砸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很。 “丁丽丽,你别这么说。” 他声音哽咽,“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孩子我也不要,我只要你。” “傻瓜。” 丁丽丽伸手,擦掉他的眼泪,“人总有一死的。我只是…… 比别人早走一点而已。” “我不怕死。我就是怕,我走了,你一个人太孤单。” 她也哭了。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落在他的手背上。 “肖克,这辈子嫁给你,我一点都不后悔。” 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真的。虽然日子苦了点,虽然没能陪你到老,但我一点都不后悔。” “能跟你过这几年,比别人一辈子都值。” 肖克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抱得特别用力,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我也不后悔。” 他贴着她的耳朵,声音沙哑,“丁丽丽,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风呼呼地吹,湖水一浪接一浪,拍着岸边的石头。 两人抱着,哭了很久。 好像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 那天之后,两人都没再提生死。 每天还是看湖,看山,晒太阳,散步。 像普通的情侣一样,手牵着手,慢慢走。 只是肖克更黏她了,走到哪儿都牵着她的手,睡觉也要抱着她,好像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丁丽丽也更黏他,总喜欢靠在他怀里,听他说话,看他做事,晚上听他念书给自己听。 他们都知道,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所以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珍惜。 在湖边住了七天,他们继续往前走。 没去拉萨。 肖克怕海拔太高,她身体扛不住。丁丽丽也没坚持。 她说,能看到圣湖,看到雪山,就够了。 往回走的路,走得更慢。 来时看过的风景,回去再看一遍,好像又不一样了。 丁丽丽的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逛半天,不好的时候就躺在车上睡。 肖克也不急,她睡他就慢慢开,她醒了就停下来陪她。 日子像流水一样,慢悠悠地往前走。 走到折多山脚下的时候,是个清晨。 太阳刚出来,把整座山染成了金色。 丁丽丽醒得很早,靠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山。 “肖克,” 她轻声说,“你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吗?” 肖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会的。” “那我以后,就变成最亮的那颗星。” 她笑着说,“你晚上抬头,就能看见我。” 肖克没说话,喉咙堵得厉害。 “肖克,你别难过。” 丁丽丽转过头,看着他,“这辈子,我很幸福。真的。” “有你疼我,有妈疼我,有爸疼我,还有那么多朋友。我比好多人都幸运。” 她越这么说,肖克心里越疼。 他把车停在路边,转过身,把她抱进怀里。 “丁丽丽,” 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记着,下辈子,还来找我。” “还做我老婆,我们早点认识,早点在一起,一辈子都不分开。” 丁丽丽趴在他怀里,用力点头。 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 “好,下辈子我还找你。” “早点找到你,再也不分开。” 车继续往前开,路越走越宽。 身后的雪山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丁丽丽靠在肖克肩上,慢慢睡着了。 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像做了个好梦。 肖克低头看着她,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 他想起情侣桥上的那两把锁,想起父亲日记本上的字,想起圣湖边的日落,想起这一路的风风雨雨。 人们总说来日方长,总说以后再说。 可走到天高地远才懂,一辈子不用很长,相爱时每一秒都算圆满。 山水万重,不必求来日方长。 掌心的温度,怀里的人,当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最好的时光。 路还在往前延伸,车稳稳地开着。 他们的故事,还在风里,慢慢走。 哪怕终点就在前方,只要牵着彼此的手,就不算白来这人间一趟。 只是这一刻,肖克望向这个陪着自己一路走过来的女孩,好不容易萌发“幸福”的念头,却仿佛种子被老天爷无情的踩碎。 “你知道吗,丽丽,天路长风,那么冷那么长,我怎舍得你一个人走,那得多孤独,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辈子我观花开花谢,殊不知,我才是那多花的花籽,没有你,花籽迟早也会掉落的,但花籽从不后悔。”泪水轻轻滑落肖克的脸庞,滴入脖颈,在寒冷的空气中却显得格外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