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废材杂役到鸿蒙之主》 第1章 废柴之名 雾很浓。 药田里紫叶草的叶子耷拉着,像一个个垂头丧气的人。天还没亮透,叶尘已经蹲在田垄边锄了半垄地。锄头砸进土里,闷响一声,再砸,再响。他手上的茧子比三年前厚了许多,握锄柄倒比握剑更趁手。 三年前他握的是剑。 青云宗外门弟子里,他的剑最快。十三岁入门,十五岁炼气七层,连内门长老都来瞧过他。那时候他走在山道上,迎面碰见的师兄弟都会侧身让路,唤一声“叶师兄”。那时候林若寒刚同他定亲,她爹林长老拍着他肩膀说,我女儿眼光不差。 叶尘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袖口是湿的,汗水混着晨露,冰凉一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水泡磨破又结痂留下的硬茧。这双手已经三年没握过剑了。 “叶尘,你今天锄不完这片地,就别想吃饭。” 管事老孙头站在田埂上,背着手,语气像在吩咐一头牛。叶尘没抬头,锄头继续砸进土里。老孙头站了一会儿,觉得无趣,转身走了。 太阳慢慢升起来,雾气散了。药田里其他人陆续到齐,十几把锄头此起彼落地砸进土里。有人偷偷打量叶尘,目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上扫一眼,又赶紧移开。没人跟他说话。三年来一直没人跟他说话。一个修为从炼气七层跌到炼气三层的废物,谁挨近了都怕沾上晦气。 叶尘不在乎。他锄完一垄地,蹲下身去拔草。紫叶草的根系扎得浅,杂草却扎得深,手指得抠进土里才拔得干净。他一根一根地拔,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脚步声从田埂那头传来。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叶尘没回头,但他听得出这是四个人的步子。领头的那个走得很重,故意把碎石踩得咯吱响。 “哟,叶大天才,还在这儿锄地呢?” 刘风。叶尘不用看也知道那张脸上挂着什么样的笑。刘风今天换了双新靴子,靴尖包着铁皮,踩在石子上溅起几点火星。他在叶尘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像在打量一只蚂蚁。 “你挡着我路了。”叶尘说。 刘风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他身后三个师弟也跟着笑,笑得很大声,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刘风蹲下身,伸手在叶尘刚锄过的土里拔出一株紫叶草,凑到眼前看了看,啧啧两声。 “你这也叫锄草?药草跟杂草都分不清。怪不得修为倒退,眼睛都瞎了。” 他把紫叶草丢在地上,用靴尖碾进泥里。叶尘握着锄柄的手紧了紧,骨节发白。但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 刘风伸手拍了拍叶尘的脸。力道不重,羞辱的意味却比一巴掌更甚。“叶尘,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他说,“你都废成这样了,还摆那张臭脸给谁看。你倒是求饶啊,求我,我兴许心情一好就放了你。” 叶尘抬起眼。他的眼睛是黑的,深得看不见底。刘风被他这双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恼羞成怒,猛地抬手。 一巴掌抽在叶尘脸上。 声音又脆又响,在空旷的药田里荡开。周围锄草的杂役弟子纷纷低下头,没人敢多看一眼。叶尘被打得脑袋偏向一边,嘴角渗出一丝血。他慢慢把头转回来,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血沫,还是那副表情。 刘风的脸沉了下来。“把他按倒。” 两个师弟一左一右把叶尘架住,另一个从后面踹他膝弯。叶尘膝盖一软,整个人被按着跪倒在泥地里。泥水湿黏,瞬间浸透了他的裤腿。刘风踩住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踏进泥里。 “跪着求我,说你是废物。说了,我就放你。” 叶尘趴在泥里。泥土的气味灌进鼻腔,混着紫叶草被踩烂的青涩味道。他的脸贴着地面,能感觉到泥土下有小虫在爬。他的心跳得很慢,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说。”他的声音闷在泥里。 刘风眼睛一亮,脚上松了松。“这才对嘛。说吧,大声点,让大伙都听听。” 叶尘从泥里抬起头。半边脸糊着泥巴和血,样子狼狈到了极点。他看着刘风,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说,”他顿了顿,“你踩够了没有。” 刘风的脸色变了。变得很慢,先是白,后是青,最后涨成猪肝色。他猛一脚踢在叶尘肋下。叶尘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翻了一片紫叶草,蜷在地上剧烈咳嗽。嘴里涌出一口血沫,溅在泥土上,暗红一片。 “敬酒不吃吃罚酒!”刘风大步走过去,抬脚又要踩。 “住手。” 声音不大。但刘风的脚悬在半空,愣是没落下去。他回头一看,脸色刷地白了。 白衣。苏浅雪站在田埂上,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白衣的女弟子。晨风轻轻拂过,衣袂微动。她的脸是冷的,眉眼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清冽,像冬天山涧里结的第一层冰。她目光扫过药田,在叶尘身上停了片刻。 “外门弟子在药田殴斗,”她的声音很淡,“按门规该当如何。” 刘风连忙收回脚,躬身行礼。“苏师姐,我只是……” “自己去执法堂领二十鞭。”她打断他,“现在就去。” 刘风脸色几变,终究不敢顶撞。他咬牙抱拳道了声是,灰溜溜地走了。临走前回头看了叶尘一眼,眼里满是怨毒。叶尘没有看他。 苏浅雪走到叶尘身边。叶尘仰面躺在泥地里,浑身是伤。他费力地抬眼看她,正对上她的目光。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一张脸,好看得让他觉得自己的狼狈加倍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苏浅雪已收回目光,转身走了。只留下一句话,被风吹散在晨雾里。“给他一颗疗伤丹。” 一个女弟子蹲下身,将一粒丹药塞进叶尘手里,低声说了句“你好自为之”,便追着苏浅雪走了。叶尘攥着那粒丹药,没有吃。他把它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然后撑着锄头站起来,继续锄草。 一下。一下。又一下。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药田外忽然有人跑过来。跑得很快,气喘吁吁,在田埂上绊了一跤又爬起来。是个外门弟子,脸涨得通红。 “叶尘!你那个未婚妻……天玄宗的人……在山门前……” 他没说完。但叶尘已经听懂了。 山门前围了上百人。外门弟子,内门弟子,连几个执事都远远站着。人群中央是一辆马车,拉车的是两匹追风驹,通体雪白。车帘掀开,林若寒走了下来。她穿了一身水蓝色的流仙裙,腰间系着白玉带,发髻高高挽起。她比三年前更漂亮了,眉眼间却多了几分他认不出的东西。 她站定后微微侧身,朝车内伸出手。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从车中踏出,玄色长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嵌着三颗火属性灵石,隐隐有灼热之气透出。他站在林若寒身边,目光扫过人群,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轻蔑,有怜悯,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 林若寒看到了叶尘。她眼底有过一瞬的波动,但也只是一瞬。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字迹工整秀丽,是她亲笔所书。她将帛书举到叶尘面前。 “你我三年前所订婚约,今日作废。从此刻起,你我各不相干。” 人群里爆发出阵阵私语。有人在笑,有人在叹气。叶尘没有看别人,他只看着林若寒。帛书上写着“叶尘资质低劣,不堪为配”十个字。他盯着那十个字看了很久。 “你说退婚就退婚。”他的声音很轻,“婚约是你我双方长辈所定,你爹当年亲口应允。要退,让你爹来跟我说。” 林若寒眼神一冷。“我爹?叶尘,你以为你还是三年前的叶尘吗?当初我爹答应这门亲事,是看中你的资质。现在你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物,连给我提鞋都不配。这封退婚书就是我爹让我带来的。” 她手指一松。帛书飘落在地,正好落在叶尘脚边的泥水里。“叶尘”两个字被泥水洇开,模糊成一团墨迹。 叶尘慢慢弯下腰去捡。 他的手还没碰到帛书,一只脚便踩了上去。**的脚。 “你的脏手,不配碰若寒写的东西。”**低头看着他,嘴角挂着笑,“捡之前,先把手洗干净。” 叶尘直起身,看着**的眼睛。他的目光很平静。“把你的脚拿开。” **挑了挑眉。他没有拿开脚,反而碾了一下。那张退婚书被碾得稀烂,再也分不清字迹。然后他抬手。一掌,很随意的一掌,拍在叶尘胸口。 叶尘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在泥地里滑出两丈多远,撞在石狮底座上才停住。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青石板上。 林若寒转过头,挽住**的手臂。“走吧。” 马车掉头。追风驹打了个响鼻,四蹄轻踏,扬长而去。人群渐渐散了,有人在笑,有人在摇头,有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叶尘趴在血泊里。他的手指扣进泥地,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胸口的剧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他咬着牙,一点一点从泥里爬了起来。先是撑起上半身,然后是膝盖,然后是整个人。站起来的时候浑身都在抖,嘴角的血还没止住。 “等一下。” 马车停了。 叶尘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弯腰从泥里捡起那张被踩烂的退婚书。他看也没看,将它塞进怀里。然后他抬起右手,将食指放入口中,用力咬下。指尖被咬破,鲜血涌出。 他抬手,在青石牌坊的石柱上一笔一划地写起来。血在青石上洇开,艳得刺眼。 三年之后,我叶尘必亲临天玄宗,讨还今日之辱。 最后一个字写完,他转过身。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血。他的眼睛却亮得灼人。 “三年之后,我叶尘会去天玄宗找你们。到时候,你们欠我的,我一样一样拿回来。” 全场寂静。**眯起眼看了他良久,忽然笑了一声。“有意思。那我就等你三年。”他挥了挥手,马车碾过青石路面,扬长而去。 叶尘站在原地,目送马车消失在晨雾尽头。血还在从指尖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当夜。破屋里没有点灯。叶尘躺在硬木板上,盯着房梁出神。胸口的伤还在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有钝刀在肋骨间来回锯。他伸手摸了一下胸口那枚祖传玉佩。玉佩温热,贴在心口微微发烫。 他闭上眼。 忽然,一阵滚烫的热意从胸口传来。叶尘猛地睁开眼。黑暗的破屋里,一团柔和的青光亮了起来。光芒来自他胸口的玉佩,上面沾着他白日里咬破指尖时滴落的血。血正被玉佩一点一点吸收进去,玉面上的纹路随之亮起,一道道古老的光纹在青芒中流转。 他还来不及反应,意识便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抽离了身体。 眼前一黑。再亮起来时,他已不在破屋之中。脚下是无边无际的混沌空间,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浓郁的灰蒙雾气在缓慢翻涌。远处雾气的深处,隐隐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一个古老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他心底深处升起。 “混沌珠,认主。” 第2章 退婚之辱 晨雾还没散。 叶尘站在山门前,身上的泥水还没干透。肋下被刘风踢过的地方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疼。他握着那枚旧玉佩,指尖冰凉。山门前的青石牌坊在雾里若隐若现,两只石狮蹲在两侧,怒目圆睁,嘴里含着石珠。他盯着那对石狮看了很久。 药田管事老孙头匆匆跑来,手里还拎着那根从不离身的烟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在叶尘面前站定,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叶尘看着他,他的眼神是慌的,慌得连烟杆都忘了点。叶尘没问,只是拍了拍膝上的泥,朝山门走去。 山门前已经围了上百人。外门弟子,内门弟子,连几个灰衣执事都远远站着,装作路过。所有人的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那辆马车。 拉车的是两匹追风驹,通体雪白,鬃毛在晨风里轻轻飘动。马车的车帘是上等云纹锦缎,车辕上镶着银饰。叶尘认得这辆车。三年前他送林若寒回家探亲,坐的就是这辆车。林若寒靠在他肩上,说将来结了道侣也要用追风驹拉的车去游历天下。 车帘掀开了。 一只手伸出来,手指修长,指甲染着淡红的蔻丹。那只手搭在车辕上,停顿了片刻,林若寒弯腰从车里走了出来。水蓝色的流仙裙,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发髻高高挽起,插了一支碧玉簪。簪子上灵气流转,映得她半边脸莹莹生光。 她比三年前更漂亮了。她的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从人群头顶掠过,没有看他。 她站定后转过身,朝车内伸出了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她的手。**从车中踏出。玄色长袍,剑眉入鬓,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嵌着三颗火属性灵石,在晨雾里泛着幽幽的红光。 他站在林若寒身边,一只手揽住她的肩。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叶尘身上。嘴角微微扬起。 林若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她的眼睛在叶尘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叶尘看见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但她很快便移开了目光,移得干干净净,像拂去袖上的一点尘埃。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帛书展开,字迹工整秀丽。她将帛书举到叶尘面前,举得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所有人都看得见。 “叶尘。”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念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名字。叶尘听着。 “你我三年前所订婚约,今日作废。这封退婚书你收好,从此刻起,你我各不相干。”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嘿嘿笑了两声,又赶紧捂住了嘴。有人在交头接耳,低语声像风吹过竹林,沙沙地响。叶尘没有看他们,他看着林若寒手里的帛书。帛书上写着十个字:叶尘资质低劣,不堪为配。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是她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你说退婚就退婚。” 叶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绷紧的弦。他的眼睛没有离开那十个字。周围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晨雾凝结成露水从草叶上滑落的声音。 “婚约是你我双方长辈所定,你爹当年亲口应允。你要退,让你爹来跟我说。” 林若寒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她看了叶尘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笑意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温度。 “我爹?叶尘,你以为你还是三年前的叶尘吗?”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每一个字却像针一样扎进来。周围有人在笑,笑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场好戏。 “当初我爹答应这门亲事,是看中你的资质,看中你将来的前程。现在呢?你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物,连给我提鞋都不配。这封退婚书就是我爹让我带来的。” 她说完,手指一松。帛书飘飘荡荡落在地上,正好落在叶尘脚边的泥水里。“叶尘”两个字被泥水洇开,墨迹模糊成一团,像在泥里挣扎的什么活物。 叶尘盯着那张被泥水浸泡的帛书。晨雾散了,阳光刺穿云层照在青石板上,将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慢慢弯下腰,伸手去捡。 他的手还没碰到帛书,一只脚便踩了上去。 **的脚。 叶尘的手悬在半空。他看见那只靴子的靴底是上等兽皮做的,靴面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踩在帛书上,踩在“叶尘”两个字上。泥水从靴底边缘渗出来,浸得更深了。 “你的脏手,不配碰若寒写的东西。”**低头看着他,声音不急不缓,“捡之前,先把手洗干净。” 四周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在叫好,有人在拍手。叶尘慢慢直起身,看着**的眼睛。**也看着他。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一个居高临下,一个满身泥泞。 “把脚拿开。”叶尘说。 **没有拿开脚,反而碾了一下。帛书被碾得稀烂,和泥水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字迹。他低头看了看靴底沾上的泥,皱了皱眉,像是不太满意这泥弄脏了他的靴子。 “你这条命,若不是看在若寒当年也算与你有过一段交情的份上,我早就收了。”**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叶尘能听见。他笑了笑,“你应该庆幸若寒心善,只是退婚。换了我,直接让你从青云宗消失。” 然后他抬手。那一掌没有蓄力,没有招式,甚至没有调动太多灵力。只是筑基中期修士随手的一掌。 叶尘听见了自己肋骨发出的声响。不是断裂,是弯折,像一根竹子在暴风里被压到极限,随时都会崩断。他的双脚离了地,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在泥地里滑出两丈多远,撞在石狮底座上才停住。 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出来,溅在青石板上,殷红一片。 有人惊呼了一声。有人捂住了嘴。但更多的人只是静静地看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有,唯独没有意外。一个废物被打了,这算什么新鲜事。 叶尘趴在血泊里。他的手指扣进泥地,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胸口的剧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人影变成了黑压压的一团。但他没有闭眼,他一直看着那辆马车。 林若寒站在马车旁。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那一瞬间她的眼里有过一丝波动,像湖面被风吹皱了一角。但也只是一瞬间,她便转过了头,挽住**的手臂。 “走吧。” 她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马车掉头。追风驹打了个响鼻,四蹄踏在青石板上,哒哒地响。马车渐渐远去,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了。有人在笑,有人在摇头,有人从叶尘身边走过时故意绕了个弯,怕他的血弄脏了自己的鞋。 叶尘趴在原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一下。他咬着牙,双手撑地,把上半身从血泊里撑起来。然后他单膝跪地,膝盖顶在青石板上,骨头硌得生疼。他扶着石狮的底座,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浑身都在抖。嘴角的血还没止住,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等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马车停了。人群停了。所有准备离开的人都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他。他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弯腰从泥里捡起那张被踩烂的退婚书。帛书已经烂得不成样子,泥水和血混在一起,墨迹早已看不清了。他把它小心叠好,塞进怀里。 然后他抬起右手,将食指放入口中,用力咬下。 指尖被咬破,鲜血涌出。他抬手,在青石牌坊的石柱上一笔一划地写起来。血在青石上洇开,每一个字都艳得刺眼。 三年之后,我叶尘必亲临天玄宗,讨还今日之辱。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写完最后一个字,他转过身,面向那辆已经掉头的马车。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血,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把火。 “三年。”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三年之后,我叶尘会去天玄宗找你们。到时候,你们欠我的,我一样一样拿回来。” 全场寂静。有人手中的剑掉在了地上,当啷一声,格外刺耳。 马车里,林若寒的脸色终于变了。她掀开车帘,回过头来看了叶尘一眼。那一眼里有愤怒,有惊愕,还有一丝她藏得很深却藏不住的东西。**眯起眼看了他良久,忽然笑了。 “有意思。那我就等你三年。就怕三年之后,你连天玄宗的山门都爬不进去。” 他挥了挥手。追风驹长嘶一声,马蹄踏碎晨光,扬长而去。 叶尘站在原地,目送马车消失在晨雾尽头。血还在从指尖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周围的人群彻底散了,山门前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根写满血字的石柱。晨风吹过,将血腥气吹散了些。 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伤口里,疼得他额上青筋跳了一下。他摊开手掌,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旧玉佩。玉佩上沾着他的血,血正慢慢渗进玉纹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玉面微微发烫。 叶尘将玉佩重新挂回胸前,转过身,往回走。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不知道的是,当夜这枚玉佩将会发光。他更不知道,他写在石柱上的那行血字,被苏浅雪在月光下看了很久。 第3章 三年之约 叶尘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血腥味。 他趴在一张硬木床板上,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肉上又湿又冷。肋下被**拍过的地方肿起一大块,每一次呼吸都像有把钝刀在骨头缝里来回锯。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一截冰凉的铁链。那是床上栓蚊帐的旧铁钩,生了一层红锈。 有人在角落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醒了。” “去叫老孙头。” 脚步声匆匆远去。叶尘睁开眼,屋顶的破洞漏进来一缕月光。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他记得自己倒在青石牌坊下,记得那辆马车扬长而去,记得自己在石柱上写了字。之后的事就记不清了。是谁把他抬回来的。 门吱呀一声推开。老孙头端着个破碗走进来,碗里是黑乎乎的药汤,冒着苦味。他把碗搁在床头,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掏出烟杆点了火,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喝了。”他说。 叶尘撑起上半身,肋骨一阵剧痛,额上青筋跳了跳。他端起碗一饮而尽。药汤又苦又涩,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把空碗放下,看着老孙头。 “我躺了多久。” “半天。”老孙头吐出一口烟,“山门前那出戏,现在整个外门都传遍了。有人说你有骨气,更多人等着看你三年后怎么死。” 叶尘没说话。他掀开身上盖着的破布,双脚落地,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老孙头伸手想扶,被他避开了。他扶着墙走到门口,推开木门。月光洒在药田上,紫叶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远处山腰间,内门的方向灯火通明。那里离他这间破屋不过三里路,三里,他走了三年还没走完。 “宗主要见你。” 老孙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叶尘转过头。老孙头靠在门框上,烟杆明灭了一下。“傍晚的时候有人来传话,让你醒了就去偏殿。” 叶尘走出破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路过药田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紫叶草叶尖的露珠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紫光。 偏殿在山腰。叶尘走了两炷香工夫,走到的时候额上已沁出一层薄汗。门口的灰衣执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沾满泥血的外门弟子服上停了停,没说什么,侧身让开了路。 殿内不暗。四面墙壁上嵌着十几颗月光石,温润的白光将殿内照得清清楚楚。正中坐着三个人。主位上是个须发半白的老者,面容清瘦,目光却锐利得像把刀。叶尘入门三年,只在一年前的宗门大典上远远见过此人一面。青云宗宗主,苏云海。 左侧坐着一位中年妇人,紫袍金纹,内门长老的服饰。她面若严霜,从叶尘踏进殿门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像两根针一样扎在他身上。叶尘不认识她,但他知道这种目光。这三年来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目光。轻蔑,厌恶,漠然,或者三者都有。 右侧坐着的是苏浅雪。她今日换了一身淡青色素裙,手里捧着一盏灵茶。茶已凉了,她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叶尘。她的目光和旁边那位长老不一样,那里面没有轻蔑,也没有怜悯。 苏云海先开了口。 “你叫叶尘。” “是。”叶尘躬身行礼。弯腰的时候肋骨又是一阵剧痛,他咬着牙没让声音发抖。 “今日你在山门前,以血为书,向天玄宗核心弟子**定下三年之约。此事可属实。” 叶尘直起身。“属实。” “你可知**是何等修为。”左侧那中年妇人忽然开口。她的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刀锋。“筑基中期,天玄宗内门核心弟子排名前二十,师从天玄宗大长老。你三年后去找他,是去送死。” 叶尘转头看向她。他的目光很平静。“三年之后的事,谁说得准。” 那妇人冷笑一声。她端起手边的茶盏,又重重搁下,茶盏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炼气三层,三年时间,你就算日夜不休地修炼,撑死了摸到筑基的门槛。**三年后至少筑基后期。你拿什么跟人家打。” “那就不劳长老费心了。” 那妇人脸色一沉,正要发作,苏云海抬手止住了她。宗主的目光落在叶尘身上,他看了很久,久到殿内三人都觉得气氛有些凝滞。然后他缓缓开口。 “三年前,你是外门公认的修道天才。十三岁入门,十五岁炼气七层,连内门几位长老都看好你。三年后,你修为倒退至炼气三层,经脉淤塞,丹田枯涩,连普通杂役都不如。”他顿了顿,“你可知自己修为为何倒退。” 叶尘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一千遍。一千遍,没有答案。 “弟子不知。”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苏云海没有再追问。他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然后看向苏浅雪。“浅雪,你今日在场,你来说。” 苏浅雪放下茶盏。她的声音清冽如泉,不疾不徐。“今日天玄宗**与林若寒在山门前当众退婚,**出掌击伤叶尘,叶尘咬破指尖以血在石柱上书三年之约。字迹至今犹在。”她停顿了一下,加了一句,“他写的字,不像是一个废人写的。” 那中年妇人眉头皱起,看了苏浅雪一眼,欲言又止。 苏云海却笑了。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他重新看向叶尘。“你血书战约的事,今日傍晚已经传遍了周边三宗。天玄宗那边也来了传讯符,说是‘静候三年之约’,语气颇为轻慢。你这一闹,倒让青云宗也跟着出了一回名。” 叶尘默然不语。 苏云海站起身。他从主位上走下来,走到叶尘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宗主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今日叫你来,不是要责罚你。”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当真要去。” 叶尘抬起头。他迎上宗主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极为隐晦的东西。叶尘在那目光里站直了腰。 “三年之后,弟子必亲临天玄宗。” 苏云海看了他良久,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震得月光石的光芒都晃了几晃。那中年妇人脸色微变,想说什么,却被苏浅雪一个眼神制止了。 “好。”苏云海收了笑,眼底精光一闪。“既然你自己选了这条路,本座便给你一个机会。从今日起,你不必再去药田做杂役。外门藏经阁,丹药堂,演武场,对你开放外门弟子最高权限。但只有三年。三年之后你若还是个废物,便自行下山,永不许再踏入青云宗半步。” 叶尘浑身一震,猛然单膝跪地。膝盖磕在青石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多谢宗主。” “不必谢我。”苏云海摆了摆手,转过身去,“我不过是给了你一副梯子。能不能爬上去,看你自己。” 叶尘从偏殿出来的时候,月已中天。他站在石阶上,山风从高处灌下来,吹得他破旧的衣袍猎猎作响。胸口的伤还在疼,嘴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干净。可他忽然觉得浑身的血都在烧。 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苏浅雪从偏殿里走出来。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眉眼在月下显得格外清冷。她走到叶尘面前站定,比他矮半个头。她的目光抬起来看他。 “昨日给你的疗伤丹,你没吃。” 叶尘愣了一下。他下意识摸了胸口,那粒丹药还贴身收着,被**一掌打中的时候差点硌进肉里。他没有说话。 苏浅雪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她的手指极白,指尖微凉,轻轻在他肩上一搭。一股温和的灵力透过她的指尖渡了过来,顺着经脉缓缓淌入他的胸口。那股灵力极其柔和,所过之处淤塞的经脉像是被温水洗过一般。他胸口被**震伤的地方,疼痛渐渐减轻了几分。 苏浅雪收回手。“吃了它。活下来,才谈得上讨债。”说完转身离去,淡青色的裙裾在石阶尽头一闪便不见了。 叶尘站在原地。山风将苏浅雪身上那股极淡的兰花香吹散在夜色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摸出那粒疗伤丹,仰头吞了下去。 回到破屋时夜已深了。叶尘关上门,没有点灯。他盘膝坐在床板上,疗伤丹的药力在腹中化开,暖流顺着经脉淌遍四肢百骸。他闭上眼,按照最基础的引气法门运转周天。 灵力在经脉中缓缓爬行。炼气三层。三年了,他的修为困在这里寸步未进。此刻他能感觉到丹田中的灵气比往日充盈了些,但远远不够。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三个周天。 不知运转了多少遍,他的意识渐渐沉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今夜没有月光,破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就在这时,胸口那枚祖传玉佩忽然变得滚烫。 叶尘猛地睁开眼。 黑暗的破屋里,一团柔和的青光亮了起来。光芒来自他胸口的玉佩,玉佩上沾着他白日里咬破指尖时滴落的血。此刻血正被玉佩一点一点吸收进去,像海绵吸水一般。玉面上的纹路随之亮起,一道道古老而玄奥的光纹在青芒中流转。 他还来不及反应,意识便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猛地抽离了身体。 眼前一黑。再亮起来时,他已不在破屋之中。脚下是无边无际的混沌空间,四周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浓郁的灰蒙雾气在缓慢翻涌。雾气深处隐隐有东西在发光。 一个古老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混沌珠,认主。” 叶尘站在虚空之中,低头看见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又抬脚踩了踩脚下。脚下明明是空的,却踩得稳如平地。他朝着那团青光走去,走了不知多远,那团光的源头终于出现在他眼前。 一颗珠子。拳头大小,通体浑圆,青碧如洗。珠子悬浮在混沌雾气中缓缓自转,珠身上隐隐浮现着无数细密纹路。那些纹路不是雕刻上去的,更像是天地初开时自然凝聚的道纹。 叶尘不由自主地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珠子的刹那,一股庞大的信息如洪水般涌入他的识海。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星空,看见了星辰生灭、万物轮回,看见了一道模糊而伟岸的身影站在宇宙尽头,抬手之间开天辟地。 他跪倒在虚空中,额头青筋暴起,浑身大汗淋漓。那股信息洪流足足灌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渐渐平息。等他缓过神来,脑海中已多了许多从未接触过的知识。 《混沌造化诀》。 叶尘默念着这篇功法的名字,心中翻涌的情绪久久不能平息。他在虚空中盘膝坐下,按照第一重心法开始运转周天。混沌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涌入他的经脉,涌入他干涸了三年的丹田。 他听见自己丹田中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响动。像冰层开裂,像春雷初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三年了,他终于等到了。 第四章 祖传玉佩 混沌。 叶尘站在无边无际的灰蒙雾气之中。脚下没有实地,头顶没有天空,四周没有一丝声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完好,昨日咬破的指尖已看不到伤口。他摸了胸口,那件破旧的外门弟子服还在,但**那一掌留下的闷痛却消失了。 他在原地转了一圈。前后左右都是一样的灰,分不清东西南北。他想往前走几步,脚下踩着的明明是虚空,却有种踏在棉花上的绵软触感。 远处雾海深处亮起一团青光。光芒柔和不刺眼,却穿透了层层混沌雾气,笔直地照在他身上。叶尘迎着那道光走去,走了不知多久,也许百步,也许千步。 那团青光的源头终于出现在他眼前。一颗珠子,拳头大小,通体浑圆,青碧如洗。珠子悬浮在混沌雾气中缓缓自转,每转一圈,珠内的星光便流动一次,像活物在呼吸。珠身上隐隐浮现着无数细密纹路,那不是雕刻上去的,更像是天地初开时自然凝聚的道纹。 叶尘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珠子的刹那,一股庞大的信息如洪水般涌入他的识海。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星空。星辰在他头顶生灭,陨落又新生,无数光年在他眼前压缩成一瞬。一道模糊而伟岸的身影站在宇宙尽头,抬手之间开天辟地,翻手之间万物归墟。那道身影转过头来,面目模糊不清,目光却穿透了无尽时空,与他的视线撞在一起。 叶尘跪倒在虚空中。脑袋像被劈开了一样剧痛,额头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那股信息洪流足足灌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渐渐平息。等他缓过神来,浑身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他撑着虚空的“地面”大口喘气。脑海中多了许多从未接触过的知识。混沌珠,鸿蒙至宝,诞生于天地未开之前的混沌本源。可吞噬世间一切能量化为己用,珠内自成一方混沌空间,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 他从脖子上取下那枚祖传玉佩。说来也怪,玉佩此刻悬在混沌珠旁边,两者之间竟隐隐有一股气机牵连。他凑近了看,才发现玉佩的背面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缝,裂缝里透出微弱青光,与混沌珠的光芒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母亲把这枚玉佩戴在他脖子上时的情景。那是他四岁时候的事,母亲的样子早已记不真切,只记得她的手很暖,声音很轻。说这枚玉佩是祖上传下来的,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摘。后来母亲病逝,父亲郁郁而终,他孤身一人流落千里,拜入青云宗。这枚玉佩始终挂在胸口,从没离过身。 叶尘攥紧了玉佩。眼眶有些发酸。他在虚空中站了很久,直到情绪渐渐平复,才重新打量起四周。混沌珠内的空间极大,放眼望去全是翻涌的混沌雾气,看不到边际。脚下的雾气中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残破的石台和断裂的柱子,像是上古时代遗留下来的建筑残骸。 他走到一座残破的石碑前。石碑上的文字早已模糊不清,但当他伸手触摸碑面时,又一股信息涌入识海。这一次不再是画面,而是一篇完整的功法口诀。 《混沌造化诀》。 可吞噬世间一切能量化为己用。功法共分九重。第一重入门,可吞噬灵气与草木精华。第二重可吞噬妖兽内丹与修士灵力。第三重可吞噬地火风水等天地能量。第四重可引天雷淬体。第五重可吞噬阵法结界之力。第六重可吞噬虚空能量。第七重可吞噬修士元神与神魂之力。第八重可吞噬一方天地的大道法则。第九重大圆满,可吞噬日月星辰,炼化一方天地。 此刻浮现在他识海中的,只是第一重的全部心法。 叶尘盘膝坐下。按照第一重的运气法门,他尝试运转周天。三年来他运转过无数次引气诀,每一次都像推着一块巨石上山。这一次却不一样,混沌珠内部弥漫着浓郁的混沌灵气,比天地灵气精纯了何止百倍。他刚一运转功法,四周的混沌灵气便如同找到了宣泄口一般疯狂涌入经脉。 第一个周天。经脉中三年来的淤塞感被冲开了一丝。那种感觉像一道干涸了三年的河床忽然迎来一股清泉,水流还很细,但河床终于不再干裂。 第二个周天。淤塞感又松动了几分,灵力在经脉中运转的速度快了半分。体内三年未曾精进的修为瓶颈,在这一刻开始微微震颤。 第三个周天。身体开始发热,灵气在丹田中凝聚,越聚越多。那股失去已久的力量感正在一点一滴地回到他身体里。 炼气四层的瓶颈,松动了。 就在这时,混沌珠内忽然涌出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整个意识推出了这片空间。眼前一花,再睁开眼时,人已回到破屋之中。窗外月色正浓,虫鸣声声。 叶尘低头看向胸口。玉佩已恢复了原样,只是玉面上多了几道若有若无的青纹,触手温热。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握拳,松开,再握拳。那股在混沌珠内感受到的灵力还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丹田里的灵气比之前充盈了许多。 他翻身下床,推开破屋的门。月光洒在药田上,紫叶草的叶尖挂着露珠,空气清冽而湿润。三年来,他头一次觉得月光是亮的。 他回到屋中重新盘膝坐下,将《混沌造化诀》第一重的心法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他闭上眼,再次进入修炼状态。这一次他在珠外运转功法。混沌珠与他心意相通,珠内涌出的混沌灵气绵绵不绝地灌入他的经脉。从丹田出发,上行至膻中穴,下沉至关元气海,一个周天又一个周天。 三年来,他第一次在修炼中忘记了时间。等他再睁开眼时,天已蒙蒙亮。 他长身而起。丹田中的灵力比昨夜充盈了数倍不止,经脉中的滞涩感消失了小半。虽然还比不上三年前巅峰时期,但已足够让他突破那层困了他整整三年的瓶颈。 叶尘走到屋外。晨雾还没散,药田里空无一人。他面对东方,迎着第一缕天光,运转《混沌造化诀》第一重。丹田中的灵力开始沸腾,经脉中的灵气奔涌如河,所有力量汇聚于丹田一点。 压缩,再压缩,然后轰然爆发。 体内一声清脆的响动,像冰层碎裂,又像春雷初绽。困锁三年的瓶颈,在这一刻应声而破。 炼气四层。 叶尘站在晨雾中。浑身灵气翻涌,衣袍无风自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凝聚出一团淡青色的灵力光球,虽不算浑厚,却货真价实。 他收起灵力,将目光投向远处天玄宗的方位。晨光刺破云层,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不再像昨日那般死寂,而是有了光。他嘴角微微扬起,笑意很淡。 “**。”他轻声说,“三年的第一天,我站起来了。” 第5章 《混沌造化决》 天亮的时候,叶尘还坐在床上。 他盘膝坐了一整夜,窗外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鱼肚白。第一缕晨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膝上,他没有动。他在读脑海里的那篇功法口诀。从第一个字读到最后一个字,又从最后一个字读回第一个字。反复读了三遍。 然后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混沌造化诀。取天地混沌之力,化为己用。他在心里把“混沌”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越嚼越觉得这功法不像人间的东西。引气诀是靠自身苦修从天地间汲取灵气,像一个在溪边用瓢舀水的人。这篇功法根本不屑于舀水,它直接跳进溪里把整条溪都喝下去。 吞噬。 这是混沌造化诀的核心。不论灵气来源,不论能量属性,天地灵气,草木精华,妖兽内丹,修士灵力,甚至天劫雷霆,皆可吞噬炼化,反哺自身。吞噬的对象修为越高,反哺的灵力便越浑厚。 叶尘睁开眼。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刚刚熬了一整夜的人。他翻身下床,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浇在脸上。井水顺着发丝淌过脸颊,他将水珠抹去,开始在屋里踱步。屋子很小,三步就到墙边,转身再三步又回到床前。他来回踱了十几趟,脑子里的念头转得比脚步还快。 混沌造化诀共分九重。第一重入门,可吞噬灵气与草木精华,修炼至第三重可吞噬修士灵力与妖兽内丹,修炼至第六重可引天雷淬体,修炼至第九重大圆满,可吞噬日月星辰,以己身代天道。每一重都是一道天堑。 而他现在只拿到第一重心法。 叶尘重新盘膝坐下,闭上眼,按照第一重的口诀催动功法。一股奇异的吸力从丹田中生出,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他体内伸了出去,探向四面八方。周遭天地间的灵气原本是静止的,此刻却像被搅动的水面,从四面八方朝他聚拢。药田里的紫叶草叶片微微颤抖,草叶间的灵气被他的功法抽离,化为丝丝缕缕的白色雾气,顺着毛孔钻进经脉。 他猛地停住。不能动药田的灵药。每一株紫叶草都有宗门登记在册,若是灵药枯萎被人察觉,他好不容易得来的翻身机会便会毁于一旦。 叶尘起身推开门,走到屋后那片荒地。土质贫瘠,碎石遍地,连杂草都懒得长。他在这里停下了脚步,这里没有灵药,灵气稀薄得连外门管事都懒得来。他找了块平整的石头盘膝坐下,将功法运转的范围控制在周身三尺之内。一丝一缕的混沌灵气被他从丹田中调出,在经脉中缓缓运转。 这股混沌灵气比身体里原本的灵力精纯了不知多少倍,所过之处经脉像被温水洗过,三年来积累的淤塞感又减轻了几分。他运转了三个周天,混沌灵气渐渐与自身灵力融为一体。炼气四层初期的根基开始稳固下来。 等他将丹田中残存的混沌灵气全部炼化完毕,已是正午时分。远处传来杂役弟子们收工吃饭的喧闹声,叶尘睁开眼从石头上站起来。腹中饥饿,但他没有往杂役食堂走,而是站在荒地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昨夜他在混沌珠里待了很久。进去的时候月亮正在东边,出来的时候月亮几乎没动。 他记得很清楚。 叶尘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三粒赤阳草籽。绿豆大小,黑褐色,是他在杂役食堂外捡的。这种草籽生长期极短,从入土到发芽只需一夜。他将三粒草籽埋进土里,覆上薄薄一层湿泥,做好记号。然后重新盘膝坐下,将意识沉入胸口那枚玉佩。 混沌珠依旧悬浮在空间中央,青芒明灭如呼吸。他在虚空中盘膝坐下,开始运转混沌造化诀。混沌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丝丝缕缕地钻进经脉。丹田中的气旋缓缓转动,将混沌灵气一点一点炼化成自己的灵力。每一个周天运转,丹田中的灵力便凝实一分。 他在混沌珠中修炼了整整六个时辰。退出时睁开眼,头顶的太阳还在正中央,几乎没挪动位置。低头看了看自己做的标记,三粒草籽还没有任何动静。 他再次进入混沌珠。这一次他修炼了整整十个时辰。混沌灵气被不断炼化,修为从炼气四层初期稳步向前推进。十个时辰后,丹田中的灵力已有了一丝鼓胀感,那是修为逼近炼气四层中期的征兆。他退出混沌珠,睁开眼,太阳终于偏西了一点点,大约过去了半个时辰。草籽还未发芽。 他第三次进入混沌珠。这一次他在里面待了足足十五个时辰。修炼,运转周天,巩固修为,将炼气四层初期的根基彻底夯实。丹田中的气旋转得越来越稳,经脉中灵力的流淌也越来越顺畅。退出混沌珠时,太阳西斜了一截,约莫过去了一个多时辰。他在混沌珠中修炼了三十一个时辰,将近三天。外界只过了一个半时辰。 叶尘从石头上站起来。他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三年来只能握着锄头在泥里刨食,此刻却在微微颤抖。他弯腰抓起一把泥土,把三粒尚未发芽的草籽挖出来看。种子表面已经微微鼓胀,但离发芽至少还得大半夜。他算得很清楚,外界一夜五个时辰,珠内便是五十个时辰。外界一日,珠内十日。外界一年,珠内十年。 三年之约,旁人只有一千多天,他有整整三万天。八十二年。 叶尘将草籽重新埋回土里,小心地覆好泥。他转身往破屋走去,脚步很轻。路过药田时,几个杂役弟子正在收工,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昨日山门前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外门,此刻这些人看他的眼神比往日更复杂了几分。有人怜悯,有人幸灾乐祸,更多的是一种看死人般的漠然。 他没有看他们。他回到破屋,关上门,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放在掌心。玉面上的青纹比昨夜又多了几条,隐隐流动着微光。他娘留给他的东西,在他胸口戴了十九年。直到昨天他才知道里面藏着一颗珠子。他轻轻摩挲着玉面,在心里唤了一声娘。他不知道她如今在哪里,也不知道这枚玉佩究竟是怎样到了她手里。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会辜负它。 叶尘将玉佩重新挂回胸口,贴身收好。吹灭油灯,盘膝坐在黑暗中。这一夜他不打算睡觉。混沌珠中两天多的修炼时间,够他把炼气四层初期的根基彻底巩固。运气好的话,还能摸到中期的门槛。从今天起,每一夜他都会在混沌珠中度过。白日做给人看的废柴,夜里做无人知晓的修士。 等三年期满,他会让所有踩过他脸的人知道,时间站在谁那一边。 第6章 时间流逝 雾散了。 叶尘在荒地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往西偏了一点点。他坐在那里没有动过,眼睛盯着面前三寸见方的一小块泥地。泥地里埋着三粒赤阳草籽,是他从杂役食堂后厨捡来的。这种草籽生长期极短,从入土到发芽,一夜就够了。他需要亲眼看看,一夜究竟是多久。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混沌珠,混沌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他的经脉。丹田中的气旋缓缓转动,将灵气一丝一丝炼化。他运转了一个周天,又一个周天,直到丹田微微发胀才停下来。他退出混沌珠,睁开眼。太阳的位置几乎没有变化,面前的三粒草籽还没有任何动静。他再次闭上眼,再次进入混沌珠。 这一次他在里面待了整整十个时辰。修炼,运转周天,将炼气四层初期的根基一点一点夯实。丹田中的气旋转得越来越稳,他能感觉到灵力在经脉中流淌的速度比刚突破时快了许多。退出混沌珠,太阳终于偏西了一点点。他低头看那三粒草籽,种子表面的泥土微微鼓起了几道细小的裂纹,但芽还没有钻出来。他第三次进入混沌珠,这一次他在里面待了十五个时辰,直到炼气四层初期的根基彻底稳固才退出来。 太阳西斜了半寸。草籽的裂纹又宽了一些,隐约能看见里面嫩白的芽尖。 叶尘从石头上站起来。他走到荒地边缘,弯腰拔了一根枯草叼在嘴里。草茎苦涩,他在嘴里嚼了嚼,又吐掉。他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山峦,忽然想笑。三年来他每天都盼着时间过得快一些,盼着天快点黑,盼着日子快点熬完。现在他反倒嫌时间过得太快了。 他在荒地里又坐了一夜。这一次他没有进混沌珠,而是守在草籽旁边,数着时辰。月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天快亮的时候,第一粒草籽发芽了。嫩白的芽尖顶开泥土钻了出来,在晨风里轻轻颤动。叶尘盯着那根嫩芽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将剩下两粒草籽连同周围的泥土一起铲起来,移进了混沌珠里。 他回到破屋,关上门,将意识沉入混沌珠。两粒草籽种在混沌雾气中,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蹿。一个时辰,长了半寸。两个时辰,长了一寸。三个时辰,叶片展开了。混沌灵气比任何土壤都更适合草木生长。 叶尘盘膝坐在虚空中,开始算账。外界一夜五个时辰,珠内五十个时辰,两天多。外界一日,珠内十日。外界一年,珠内十年。三年,便是珠内三十年。他反复算了三遍,每一遍都得出同一个数字。然后他又算了一遍,将三十年换算成天数,再换算成时辰。算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三十年。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念了几遍。三十年够做什么,别人他不清楚。他只知道,足够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物修炼到他需要去的地方。 叶尘从混沌珠中退出来,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浇在脸上。井水顺着发丝淌过脸颊,他将水珠抹去,推开破屋的门。外头已是正午,药田里杂役弟子们正弯腰锄草。老孙头蹲在田埂上抽旱烟,远远看见他,举着烟杆朝他晃了晃算是招呼。叶尘点点头,大步朝杂役食堂走去。 他要吃三大碗饭。 杂役食堂的饭食粗糙,糙米饭配一碟咸菜,清汤寡水里连油星都看不见。他端了碗坐在角落里,一口一口地吃。同桌的几个杂役弟子偷偷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那块未消的淤青上转来转去。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叶尘吃完饭,将碗筷放回木架,走出食堂。他没有回破屋,而是去了藏经阁。今日的藏经阁比往常冷清,一层只有几个外门弟子在抄录典籍。叶尘没有在一层停留,直接上了二层。他在书架间缓步穿行,目光从一排排功法名上扫过。青云剑气,黄阶上品,需剑道天赋。烈阳掌,黄阶中品,需火灵根。风云步,黄阶上品,需风灵根。他一本一本看过去,脚步在一本薄薄的册子前停了下来。 惊雷掌。黄阶高级,雷属性攻击武技。修炼门槛不高,威力上限取决于修炼者肉身强度。叶尘盯着“肉身强度”四个字看了很久。他如今的肉身被鸿蒙紫气淬炼过,单臂可举八百斤,筑基期的体修也未必能压他一头。这门惊雷掌,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他正要伸手去取,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沙沙的扫地声。竹扫帚划过青石地面的响动,不急不缓,节奏均匀得像老僧敲木鱼。叶尘回头看去,一个白发老者正弯腰扫地。老者穿着藏经阁杂役的灰布衣裳,袖口磨得发白,手里那把竹扫帚也掉了不少竹枝。 叶尘在药田干了三年杂役,对扫地的人天生有种亲切感。他冲老者点了点头,老者也微微颔首。叶尘正要转回身,老者却开口了。 “你拿的那本,不适合你。” 声音苍老而平淡。叶尘的手悬在半空,转头重新打量着这位扫地老人。老人依旧低着头扫地,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老先生何出此言。”叶尘问。 老者没有回答,扫帚继续不紧不慢地划着地面。叶尘等了片刻不见回应,只当老人是随口一说,便伸手将惊雷掌从书架上取了下来。令牌划过禁制,一声轻响。 “惊雷掌,雷属,刚猛霸道。”老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依旧没有抬头,“你的肉身确实撑得住。可你体内的灵力是什么属性,你自己清楚吗。” 叶尘的脚步骤然停住。他体内的灵力,混沌灵气跳出五行,不在阴阳之中。惊雷掌虽是雷属,终究只是凡间雷霆,与混沌灵气不但不相配,反而可能互相掣肘。 他转过身,郑重地看着老者。“请老先生指点。” 老者终于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在叶尘身上扫了一遍,目光在他胸口位置停了极短的刹那。然后他拖着扫帚走到叶尘身边,枯瘦的手指在他手臂上随意弹了三下。 “气走手太阴肺经,过尺泽时不走正面走侧面三分。运气至膻中时不要直冲,转半圈再沉丹田。” 叶尘愣在原地。这三句话旁人听来也许只是寻常的运气技巧,可他修炼混沌造化诀已有数日,对经脉运转的门道比从前敏感了十倍不止。尺泽穴走侧面三分,恰好能避开混沌灵气与雷属灵力相冲的节点。膻中转半圈再沉丹田,更是将混沌灵气的霸道属性温驯下来的妙法。 他当即按照老者说的方法运转了一遍灵力。混沌灵气从丹田出发,沿手太阴肺经上行,过尺泽穴时微微偏转三分,一股温热的酥麻感从穴位处散开。之前修炼时隐约存在的滞涩感消失得无影无踪。灵气继续上行至膻中穴,他没有直冲,而是让灵力在膻中转了一个小圈,那股混沌灵气果然温驯了几分,再沉入丹田时已与自身灵力浑然一体。 叶尘睁开眼,朝老者深深一揖。 “多谢前辈指点。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老者已拖着扫帚走远了几步,闻言摆了摆手,头也没回。竹扫帚在青石地面上划出沙沙的响声,那佝偻的背影在昏暗的书架间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叶尘直起身,目送老者离去。他将惊雷掌放回书架,重新在二层转了一圈,最终在旁边的位置取了一本《奔雷劲》。黄阶中级,雷属辅助心法,可融入攻击之中增强爆发力,对灵力控制精度要求极高,恰好适合他用混沌灵气来驾驭。 他到一层办完借阅手续,走出藏经阁时已是午后。阳光穿过古柏的枝叶洒在石阶上,斑驳如碎金。叶尘站在石阶上回头望了一眼藏经阁的大门,那个扫地老人没有出来。 他将《奔雷劲》揣进怀里,大步往破屋走去。今夜他会在混沌珠中开始修炼这门功法。混沌珠中一日抵外界十日,旁人修炼十天,他便修炼百天。旁人修炼一年,他便修炼十年。 等三年期满,他会让所有等着看他笑话的人知道。时间,是可以翻倍的。 第7章 初次突破 混沌珠里没有光。 叶尘盘坐在虚空中,周身被灰蒙的雾气裹着。那些雾气像活物一般随着他的呼吸缓缓起伏,吸气时渗入毛孔,呼气时带出浊气。他在心里默数,已数到三千六百。十个时辰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肩颈的肌肉却微微发颤,那是灵力在经脉中持续运转太久留下的酸胀。 炼气四层初期的根基已经稳固。丹田中的气旋比刚突破时凝实了许多,灵力在经脉中流淌的速度也快了几分。他没有停。他在等一个感觉。 那种感觉他记得。三年前从炼气六层突破到炼气七层的时候,丹田深处先是一阵温热,像有人在他肚子里点了一盏灯。然后那盏灯越来越亮,越来越烫,直到整条经脉都被烧得发麻。 此刻那个感觉又来了。 丹田深处,一团温热的气息正缓缓苏醒。起初只是一丝极细微的暖意,若有若无,像冬日清晨呵出的一口白气。渐渐地那暖意越来越明显,越来越灼热,从丹田中心向外扩散,顺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 叶尘精神一振,连忙催动混沌造化诀。 四面八方的混沌灵气被一股无形的吸力拉扯过来,在他周身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漩涡。那些灰蒙的雾气越聚越浓,从雾状渐渐凝实成了液态般的存在,将他整个人裹在一层淡青色的光茧之中。 丹田中的热流越来越强。叶尘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鼻梁滑下来挂在鼻尖上,他没有擦。那股热流在经脉中奔涌,所过之处传来酥麻胀痛的感觉。那是三年来萎缩的经脉正在被重新撑开,这种感觉既痛苦又痛快。痛的是每一寸经脉都在被强行扩张,快的是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摆脱废柴的桎梏。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三个周天。 每一次周天运转,丹田中的热流便壮大一分。起初是温热的泉水,渐渐变成了灼热的岩浆,在他的经脉中奔腾咆哮。他感觉自己的丹田像一口架在烈火上的锅,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蒸汽顶着锅盖突突地跳。 他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三年来困锁他的瓶颈,是炼气三层到炼气四层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壁障。三年里他从炼气七层跌到炼气三层,这道壁障便成了一堵墙,一堵他怎么也翻不过去的墙。他试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被墙撞得头破血流。 叶尘咬破舌尖。一股腥甜在口中化开,剧痛让他的意识瞬间清明了几分。他将丹田中积攒的全部灵力压缩到极致,然后猛地放开压制。 丹田中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那股灼热的洪流如决堤的洪水般朝瓶颈狠狠撞去。第一次撞击,瓶颈纹丝不动,反震之力震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第二次撞击,瓶颈微微松动了一丝。第三次撞击,松动的幅度更大了。第四次撞击,那道坚固无比的壁障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裂缝一出现,丹田中的灵力便像找到了宣泄口一般疯狂涌入。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宽,终于在某一刻轰然破碎。 炼气四层。货真价实的炼气四层。 叶尘猛地睁开眼,张嘴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浊气在空中凝成一团灰黑色的雾,旋即被混沌空间的气息消解干净。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掌心凝聚出一团淡青色的灵力光球,比昨夜刚突破时大了整整一圈,光芒也更盛了几分。 炼气四层中期。一夜之间,从炼气三层跨入炼气四层,又从炼气四层初期推进到中期。 叶尘握紧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他感受着经脉中奔涌不息的灵力,那股力量感真真切切。三年的郁结,三年的屈辱,三年的不甘,在这一刻化为一股滚烫的热流涌上眼眶。他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站起身朝混沌珠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鞠了很久。 直起身后他没有急着继续修炼,而是将意识沉入丹田仔细探查。丹田比突破前扩宽了约莫三成,灵力储量随之增加。经脉在突破时被混沌灵气重新洗刷过一遍,三年来积累的淤塞被清除了大半。最让他意外的是丹田中那团气旋的中心,隐隐有一点青芒在闪烁。 那点青芒极小,小到他不仔细探查根本发现不了。他的意识触碰到那点青芒时,一股极为精纯的混沌气息便从中涌出,顺着经脉淌遍全身。那股气息比他在混沌珠中吸收的混沌灵气还要精纯,只是量极少,像一滴露水滴进了干涸的河床。他心里微微一动,这点青芒是当日突破时混沌珠注入他丹田中的,它像一粒种子。若能将它不断壮大,将来会变成什么,他隐约有所猜测。 他在混沌珠中又修炼了十个时辰。等到丹田中的灵力彻底稳定在炼气四层中期,才缓缓收功。 退出混沌珠时窗外仍是深夜。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远处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衬得这间破屋愈发寂静。叶尘从床板上起身,推开门走到屋外。 夜风清凉,吹在脸上带着草木的清香。他站在月光下抬起右手,意念一动,一团淡青色的灵光在掌心亮起。那张脸上有淤青,有伤痕,有三年来被生活磨出的棱角,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比掌心的灵光还要亮。 他收起灵力,抬头望向天玄宗的方位。夜空中星河浩瀚,无数星辰明灭不定,像一盘散落在天幕上的棋子。他盯着最亮的那颗星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破屋,关上门重新盘膝坐下。 天还没亮。混沌珠里还有十几个时辰可以用。 他闭上眼,意识再次沉入那片灰蒙的混沌空间。这一回他不再感慨,不再激动,只是安安静静地运转混沌造化诀。炼气四层中期已稳固,距离后期还有一段路要走。混沌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经脉,丹田中的气旋缓缓转动。 他在黑暗中独自修炼,像一头藏在洞穴里的幼兽,悄悄磨着自己的爪牙。天总会亮的,等天亮的时候,那些在黑暗中磨利的爪牙会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第8章 肉身淬炼 混沌珠里的雾气比往常浓。 叶尘盘坐在虚空中,周身灵力缓缓流转。炼气四层中期的根基已彻底稳固,丹田中那团气旋不急不缓地转动着,像一头吃饱了的野兽在打盹。他没有急着继续修炼,而是闭着眼将混沌造化诀第一重的口诀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每一个运气节点都已烂熟于心,但他总觉得还漏了什么。 就在他准备退出混沌珠的时候,雾海深处忽然亮了一下。 那道光极细,像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针在灰布上扎了个洞。光芒是紫色的,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叶尘的余光捕捉到了它。他转过头,那道紫光已消失了,雾海恢复了死寂。 他没有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方向。 过了片刻,紫光又闪了一下。这次比上一次亮了几分,像一颗星星在雾海尽头缓缓睁开眼。叶尘站起身朝那个方向走去,脚下的虚空踩上去不再是绵软的触感,而是微微发烫,像走在被烈日暴晒了一整天的青石板上。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那团紫光终于出现在他眼前。 那是一缕气。细若发丝,通体紫金,周身缭绕着无数细密的光纹。每一道光纹都在不断生灭,像有人用极细的笔在空气中写字,写一笔便擦去一笔,再写一笔又擦去一笔。叶尘看着那些光纹,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变得很慢,心跳也变得很慢。整个混沌空间的时间似乎都在这一刻凝滞了。 鸿蒙紫气。 这四个字凭空浮现在他脑海中。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的,只是看着这缕紫金色的气体,心中便自然而然地明白了它的来历。天地初开之前,混沌未分之际,鸿蒙紫气是万物的本源,是创世的根基。一缕可演化一方世界,可铸就一尊圣人。 那缕鸿蒙紫气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它朝叶尘飘了过来,很慢,像一片羽毛在风中缓缓坠落。 叶尘想躲,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紫气飘到他面前,在他眉心前三寸处悬停下来。他屏住呼吸,看着这缕比头发丝还细的紫气,一动也不敢动。紫气又颤动了一下,像是在打量他,然后它钻进了他的眉心。 叶尘觉得自己被雷劈了。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从眉心炸开,沿经脉向全身席卷。那种痛不是皮肉的痛,是骨髓深处被撕裂又重铸的痛,是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都在被碾碎又拼接的痛。他张大嘴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只涌出一团灼热的气,烫得他眼泪直流。 他整个人弓成了虾米,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手臂,指甲陷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鸿蒙紫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经脉像被火烧过一般灼痛。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经脉正在被强行撕裂、拓宽、重塑。原本只有丝线粗细的经脉被硬生生撑到了面条般粗,经脉壁上那些三年积累的淤塞被紫气一冲便化为齑粉。 这还只是开始。紫气洗刷完经脉,接着便涌入了骨骼和血肉。每一根骨头都在震颤,骨髓深处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又痒又痛。他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皮肤表面渗出一层淡淡的黑色油脂,那是三年来积攒在身体里的杂质被紫气逼了出来。 叶尘在地上翻滚,蜷缩,伸展,又蜷缩。冷汗和黑油浸透了衣衫,糊在脸上。他能闻到身上散发出的那股腥臭味,像阴沟里的淤泥被太阳暴晒后蒸腾出的气味。他咬着牙,把嘴唇咬出了血。三年来他学会的最大本事就是扛,扛白眼,扛嘲笑,扛拳头踩脸,扛所有扛不动的事。跟那些比起来,肉身的痛苦反而不算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剧痛开始消退。像退潮一般,从四肢末梢一点点退去,留下一种暖洋洋的酥麻感。叶尘瘫在虚空中大口喘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可疼过之后又觉得说不出的舒畅。他慢慢撑起身体,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比之前分明了许多,皮肤下隐隐透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泽。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温润如玉的质感,像是刚被山泉水反复冲洗过的玉石。他握了握拳,指节咔咔作响,掌心的力量感比之前强了不止一倍。他感觉自己的手臂里像是藏了一头蛮牛。 他试着运转灵力。灵力在经脉中奔涌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整整一倍。原先的经脉像乡间小路,又窄又颠簸,灵气运转磕磕绊绊。此刻的经脉却像平整的官道,又宽又顺畅,灵气运转如臂使指毫无阻碍。 叶尘站起身,在虚空中扎了个马步,深吸一口气,运足全力朝前打出一拳。拳风破空,竟在混沌雾气中砸出了一声音爆。前方三尺内的雾气被拳风震得向外翻卷,形成了一个短暂的真空区。 他退出混沌珠。窗外月色正浓,虫鸣声声。他推开破屋的门走到屋后,那里堆着几块废弃的石锁。老孙头以前练力气用的,后来嫌太轻丢在了墙角。叶尘走到最大的那块石锁前,这石锁重约三百斤,他炼气七层时双手勉强能举起来。他弯腰握住把手单臂发力,石锁被轻松拎了起来,像拎一壶水。 他愣了一下,将石锁放下,目光扫向旁边那块更大的。那块是老孙头从外门演武场捡回来的废品,重六百斤,据说是给炼气圆满的体修弟子用的。老孙头自己都举不动,丢在那里当摆设。叶尘走过去单手握把发力,石锁离地三尺稳稳悬在他手中。手臂上的肌肉在微微颤抖,但他做到了。六百斤的石锁,单臂举起。 他将石锁轻轻放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单臂八百斤,这是筑基期体修才有的力量。而他只有炼气四层。 叶尘站在月色里,将双手摊开又握紧,握紧又摊开。掌心的老茧还在,那是三年杂役留下的印记,可茧子下面的皮肤却已焕然一新。他抬头望着头顶那轮明月,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得灼人。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混沌珠里还有多少缕鸿蒙紫气。如果这一缕便将他的肉身淬炼到了如此地步,再来一缕会怎样。他转身回到破屋,将门闩上。今夜太长了,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9章 药田机缘 天还没亮透。 叶尘蹲在药田边,手指拨开一株紫叶草的叶子。露珠从叶尖滚下来,落在他手背上,冰凉一滴。叶脉间的紫纹比半个月前深了许多,从叶根蔓延到叶尖,像一条极细的紫色溪流在叶片里缓缓流淌。 他松开手,叶子弹回去,在晨风里轻轻晃了晃。 三年了。他在这片药田里锄了三年草,哪一垄土质偏酸,哪一片光照太足,哪几株紫叶草长势最旺,他心里有一本账。只是从前这本账毫无用处。一个炼气三层的废柴,就算把整片药田的灵药都记住又能怎样。随便一株十年份的紫叶草拿到坊市上能卖十块下品灵石,他一个月杂役的月俸只有三块。他连闻一闻都怕被人说是偷。 叶尘扛着锄头沿着田埂慢慢走。晨露打湿了裤脚,泥土的气息混着紫叶草特有的清苦香。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田埂最硬实的地方。三年杂役让他学会了怎么走路最省力,也最不引人注意。 他在第一株紫叶草前蹲下来。 这株紫叶草长在药田最边缘的角落,挨着水渠的拐弯处。土质偏湿,管事老孙头很少走到这边来。叶片上的紫纹已经蔓延到了半片叶子,药龄大约十年出头。 叶尘没有急着动手。他先用锄头松了松周围的土,动作不紧不慢,和平时锄草没什么两样。然后他假装拔草,手指在泥土里轻轻一探。 混沌珠认主后,他与珠子之间已有了心意相通的联系。念头一动,便能隔空摄物。 他将掌心贴住紫叶草根部的泥土,识海中念头一转。 那株紫叶草在原地消失了。 泥土表面只留下一个拳头大的浅坑。叶尘随手一抹便将痕迹抚平,又抓了几片枯叶盖在上面。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在药田最西边靠山脚的位置,他移走了第二株。那里的紫叶草长在乱石堆的缝隙里,土质贫瘠,管事从来不理会。第三株在水渠尽头的老槐树下。树荫常年遮蔽,日照不足,紫叶草长得蔫蔫的,但年份不浅。 第四株。第五株。第六株。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已经移走了八株紫叶草。每一株都分散在药田各处最不起眼的角落。这些角落有一个共同点,光照偏暗,土壤偏湿,管事就算拿着册子挨个点数,也未必能发现少了八株。 叶尘扛着锄头走到管事房前。老孙头正蹲在门口抽旱烟,烟杆在门框上磕了磕。 “你今天来得倒早。” “睡醒了就过来了。”叶尘将锄头靠在墙边,“孙伯,药田西边那片紫叶草最近长势不大好。要不要追一次肥。” 老孙头眯起眼想了想。“那片地本来就贫,追肥也没用。你甭管了,反正宗门也不指望那片地出什么好药。” 叶尘点点头。扛起锄头往破屋走去。脚步不快不慢,跟往常收工回屋歇午觉时一模一样。 关上门。上闩。 他在床板上盘膝坐下,将意识沉入混沌珠。 混沌空间中,八株紫叶草静静地悬浮在虚空里。根系上的泥土已经在穿越空间时被剥离干净,露出淡紫色的根须。叶尘将它们一株一株拎过来仔细查看。叶片完整,根须未损,移栽得很成功。 他在混沌雾气最稀薄的区域将紫叶草一株株种下去。这片空间没有土壤,根系便直接扎进了混沌雾气之中。紫叶草能不能活,他心里没底。但混沌珠传来的信息让他稍稍安了心,混沌灵气可滋养万物,比世间任何土壤都更适合灵药生长。 种完最后一株,叶尘直起腰。他在虚空中盘膝坐下,没有修炼,只是守在紫叶草旁边静静观察。 一个时辰。 紫叶草的叶片比刚移栽时鲜亮了几分。蔫软的叶尖重新挺了起来,在混沌雾气中轻轻颤动。 两个时辰。 叶脉之间隐隐有淡淡的紫光流转。那是药力被混沌灵气激发后才会出现的征兆。叶尘盯着那道光,眼睛一眨不眨。 五个时辰。 其中三株紫叶草的根部分蘖出了新的芽点。嫩绿的芽尖从根系缝隙中探出来,只有米粒大小,却鲜活得刺眼。 叶尘蹲在那三株紫叶草前,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株的叶片。叶片冰凉,触感像上好的绸缎。他收回手,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他在混沌珠中待了五个时辰。外界大约只过去了半个时辰。五个时辰里紫叶草的根系粗了一圈,叶片上的紫纹深了几分。如果他在混沌珠中待上一个月,这些紫叶草会长到什么程度。 一株十年份的紫叶草在混沌珠中生长一日,抵外界十日。他在混沌珠中修炼一整夜,外界一夜五个时辰,珠内便是五十个时辰,两天多。两天多的时间,紫叶草能增加二十多天的药龄。 一个月,便是十年。 叶尘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一个月就能把十年份的紫叶草催熟成二十年分的。若将其中几株留得更久,留上两三个月,便能催出百年份的紫叶草。百年紫叶草的药力是十年份的二十倍不止。更关键的是,它是炼制筑基丹的核心辅材之一。 他前几日刚用贡献点兑换了筑基丹的几味辅助药材。若再有一株百年紫叶草,筑基丹的材料便齐了大半。 叶尘站起身,走到混沌空间中央。他将最早移栽的那三株单独移到了混沌雾气最浓郁的区域。这三株他打算长期培养,不急着用。剩下的五株他打算在珠中养上十来天,等药龄翻到三十年份便拿去坊市换灵石。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灵石。有了灵石才能买药材、买丹方、买修炼资源。 安排好紫叶草的布局,叶尘重新盘膝坐下。这一次他没有再观察紫叶草,而是开始修炼。混沌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经脉。丹田中的气旋缓缓转动,将灵气一丝一丝炼化。炼气四层中期的修为在稳步向前推移。 他修炼了十个时辰。等到经脉中的灵力微微发胀,才缓缓收功。 退出混沌珠时,窗外正午的阳光刚好照在窗棂上。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叶尘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丹田中的气旋比昨夜又凝实了几分。 他推开门走到屋后。打了一桶井水洗了把脸。凉水浇在脸上,顺着下巴滴落。他抬起头,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远处药田里杂役弟子们正弯腰锄草,没有人在意他消失了大半天。 他蹲下身,在屋后的荒地上挖了几个小坑,将随身带来的几粒赤阳草籽埋进去。覆土,浇水。做得仔仔细细,像是在种什么了不得的灵药。 有人看见他在这里种赤阳草,就不会奇怪他为什么总是往屋后跑。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做完这一切,叶尘直起腰,拍了拍膝上的土。他站在屋后望了一眼远处的山峦。山还是那座山,云还是那些云,可他已经不是三天前的叶尘了。 回到破屋,他重新盘膝坐下。这一次没有进混沌珠,而是将《奔雷劲》的功法口诀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今夜他要在混沌珠中开始修炼这门功法。若能将奔雷劲与惊雷掌合二为一,出掌时既有惊雷掌的刚猛霸道,又有奔雷劲的叠加爆发,威力至少翻上一倍。 他闭眼。混沌珠中紫叶草正在疯长,丹田中的气旋正在凝实,怀里的《奔雷劲》口诀等着他去参悟。三年之约已过去五日。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他不急。 走才能走得远。 第10章 藏经阁扫地老人 藏经阁在青云宗外门与内门交界的半山腰。 青砖灰瓦,三层飞檐,门前两株古柏参天蔽日。树干上满是青苔,树龄比这座阁楼还老。叶尘站在石阶下仰头望去,只觉得这座他三年未曾踏足的楼阁比记忆中矮了几分。 三年前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刚入外门。炼气七层的修为在同批弟子中鹤立鸡群,持着外门令牌大步流星跨进去,门口的执事还冲他笑了笑。如今他站在石阶下,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那块新换的令牌。宗主苏云海给他的令牌。 昨日那道宗主令传到了药田。管事老孙头亲自跑到破屋来通知他,说从今日起不必再去药田做杂役,藏经阁、丹药堂、演武场统统对他开放外门弟子最高权限。老孙头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一双老眼上下打量着他,像在看一个突然从棺材里坐起来的死人。 叶尘踏上石阶。门口的灰衣执事接过令牌翻看了一下,眉头微微一挑。他将令牌还给叶尘,侧身让开了路,什么都没说。 阁内阴凉干燥。一股陈年书卷混着松木书架的气味扑面而来,叶尘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气味他记得。 一层是基础功法和杂学典籍。几个外门弟子分散在各处,有的在抄录典籍,有的盘膝坐在地上默记心法。叶尘没有急着往上走,他在一层缓步转了一圈。 三年前他来这里时一心只想找最强的功法,对一层这些基础典籍不屑一顾。如今三年沉淀下来,他反倒明白了一个道理。根基不稳,再高的楼也会塌。 他沿着书架慢慢走,手指从一排排泛黄的书脊上划过。《引气基础详解》,《炼气期经脉探微》,《灵根资质与修炼速度关系考》。这些书他三年前翻过,如今再看心境已截然不同。 他取下一本黄麻纸装订的旧书。封面上写着《炼气期灵力运转常见误区十二例》,书页已经泛黄卷边,被翻过无数次。他靠在书架边翻了几页,有一段话让他停了目光。 “灵力倒退之症,若非丹田受损,则必为经脉淤塞。经脉淤塞之因,或为走火入魔,或为外邪入侵,或为体质异变。此三种皆属寻常。唯有一种最为罕见,丹田中若有异物沉睡,偶有苏醒之兆,则会吞噬修士自身灵力以为滋养。此症表象与经脉淤塞无异,实则天差地别。” 叶尘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 丹田中有异物沉睡。吞噬自身灵力。 他下意识地摸了胸口的玉佩。混沌珠在他娘留给他的玉佩里沉睡了不知多少年,三年前开始苏醒。他的修为恰好是三年前开始倒退的。这三年来他修为倒退的原因,竟是因为混沌珠在暗中吸收他丹田中的灵力。 原来不是他废了。是他丹田里养了一颗鸿蒙至宝整整三年。 叶尘把书合上放回原处,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他迈步上了二层。 二层比一层安静得多。书架上的功法典籍都加了禁制,每取一本都需要令牌登记。叶尘在书架间穿行,目光从一排排功法名上扫过。 《青云剑气》,黄阶上品,需剑道天赋。《烈阳掌》,黄阶中品,需火灵根。《风云步》,黄阶上品,需风灵根。 他一本一本看过去,脚步在一本薄薄的册子前停了下来。 《惊雷掌》。黄阶高级,雷属性攻击武技。修炼门槛不高,威力上限取决于修炼者肉身强度。 叶尘盯着“肉身强度”四个字看了很久。他如今的肉身被鸿蒙紫气淬炼过,单臂可举八百斤。论肉身强度,筑基期的体修也未必能压他一头。这门惊雷掌,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他正要伸手去取,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沙沙的扫地声。 竹扫帚划过青石地面的响动。不急不缓,节奏均匀得像老僧敲木鱼。叶尘回头看去,一个白发老者正弯腰扫地。藏经阁杂役的灰布衣裳,袖口磨得发白,手里那把竹扫帚也掉了不少竹枝,稀疏疏的扫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浅痕。 老者身形佝偻,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看不出多大年纪。他低着头扫地,像是这阁中除了扫帚和地面再没有别的东西值得关心。 叶尘在药田干了三年杂役,对扫地的人天生有种亲切感。他冲老者点了点头,老者也微微颔首,手中的扫帚依旧不紧不慢地划着地面。 叶尘正要转回身去拿《惊雷掌》,老者却开口了。 “你拿的那本,不适合你。” 声音苍老而平淡,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叶尘的手悬在半空,转头重新打量着这位扫地老人。老人依旧低着头扫地,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老先生何出此言。”叶尘问。 老者没有回答。扫帚继续不紧不慢地划着地面。叶尘等了片刻不见回应,只当老人是随口一说,便伸手将《惊雷掌》从书架上取了下来。令牌划过禁制,一声轻响,禁制解除。 “惊雷掌,雷属,刚猛霸道。”老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依旧没有抬头,“你的肉身确实撑得住。可你体内的灵力是什么属性,你自己清楚吗。” 叶尘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体内的灵力。混沌珠认主之后,他的灵力中混入了一丝混沌属性。混沌不是五行中任何一行,跳出阴阳,不在常理之中。惊雷掌虽是雷属,在混沌面前终究只是凡间雷霆。两者不但不相配,反而可能互相掣肘。 他转过身,郑重地看着老者。“请老先生指点。” 老者终于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在叶尘身上扫了一遍,目光在他胸口位置停了极短的刹那。然后他拖着扫帚走到叶尘身边,枯瘦的手指在他手臂上随意弹了三下。 “气走手太阴肺经,过尺泽时不走正面走侧面三分。运气至膻中时不要直冲,转半圈再沉丹田。” 叶尘愣在原地。 这三句话旁人听来也许只是寻常的运气技巧。可他修炼混沌造化诀已有数日,对经脉运转的门道比从前敏感了十倍不止。尺泽穴走侧面三分,恰好能避开混沌灵气与雷属灵力相冲的节点。膻中转半圈再沉丹田,更是将混沌灵气的霸道属性温驯下来的妙法。 这种微调不是随便哪个长老都能随口说出来的。需要对经脉和灵力的理解达到一种近乎通神的境界。 他当即按照老者说的方法运转了一遍灵力。 混沌灵气从丹田出发,沿手太阴肺经上行。过尺泽穴时微微偏转三分,一股温热的酥麻感从穴位处散开。之前修炼时隐约存在的滞涩感消失得无影无踪。灵气继续上行至膻中穴,他没有直冲,让灵力在膻中转了一个小圈。那股混沌灵气果然温驯了几分,再沉入丹田时已与自身灵力浑然一体,再无半分冲突。 叶尘睁开眼,朝老者深深一揖。 “多谢前辈指点。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老者已拖着扫帚走远了几步。闻言摆了摆手,头也没回。竹扫帚在青石地面上划出沙沙的响声,那佝偻的背影在昏暗的书架间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叶尘直起身,目送老者离去。这个扫地老人绝非寻常杂役。青云宗藏龙卧虎,藏经阁底层藏着这么一位深不可测的高人,外门那些弟子却日日从他身边走过而不自知。 他忽然想起宗主苏云海那日看他的眼神。那种审视中带着一丝隐晦期待的目光。也许宗主让他自由出入藏经阁,本意不只是给他查阅功法的权限,更是给他一个遇见这位老人的机会。 叶尘将《惊雷掌》放回书架,重新在二层转了一圈。这次他没有急着挑选功法,而是将每一本功法的目录和简介都仔细看了一遍。有了老者的指点,他挑选功法的标准已不是越强越好,而是越合适越好。 最终他在惊雷掌旁边的书架上取了一本《奔雷劲》。薄册子,黄阶中级,雷属辅助心法,可融入攻击之中增强爆发力。修炼门槛不高,对灵力控制精度要求极高,恰好适合他用混沌灵气来驾驭。 他到一层登记处办完借阅手续,走出藏经阁时已是正午。阳光穿过古柏的枝叶洒在石阶上,斑驳如碎金。叶尘站在石阶上回头望了一眼藏经阁的大门,扫地老人没有出来,阁内依旧安静如初。 他将《奔雷劲》揣进怀里,大步往破屋走去。今日的收获比他预想的多得多。一个深不可测的扫地老人,几句点破他运气关窍的指点,一本暗合混沌灵气的雷属心法,以及对自己三年来修为倒退真正原因的恍然。 不是废了。是在等一颗珠子醒来。 叶尘推开破屋的门,盘膝坐在床板上。窗外正午的阳光正烈,他将意识沉入混沌珠。混沌空间中紫叶草又长了一截,最早那几株叶片已经紫中透金,叶脉间的光华浓郁得像熔化的紫金在缓缓流淌。他在紫叶草前蹲下身,轻轻摸了摸一株叶片最肥厚的。 “三年。”他对着紫叶草说,“你们在珠子里长三年,我在珠子里练三年。等三年到了,我们一起出去。” 第11章 炼化灵药 混沌珠中没有日夜。 叶尘盘坐在虚空之中,面前悬浮着三株紫叶草。这三株是他八株灵药中长势最好的,在混沌灵气里滋养了整整三十个时辰,叶片已从淡紫转为深紫,叶脉间流转的光华浓郁得像要滴出来。他伸手捏住一株叶片轻轻一掐,一滴紫色汁液渗了出来,凑近鼻端,一股精纯的药力直冲脑门。 三十年份。他在混沌珠中待了三十个时辰,外界不过三个时辰,这三株紫叶草却已从十年份催熟到了三十年份。药力翻了三倍不止,叶片上的紫纹蔓延到了半片叶子,在混沌雾气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将三株紫叶草依次排开,又取出几味辅助药材。这些日子他每日去藏经阁翻阅炼丹典籍,虽还未正式开炉炼丹,对药性的君臣佐使已有了大致把握。紫叶草性温,药力走肝经入血分,直接吞服只能吸收十之二三。若以《混沌造化诀》加以炼化,能将药力提纯到十之八九。 他拈起一株紫叶草放入口中。草叶在舌尖化开,一股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紧接着丹田中像点了一把火。三十年紫叶草的药力对炼气四层的修士还是太猛了些,药力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扎。叶尘额头青筋一跳,连忙运转《混沌造化诀》,混沌灵气从丹田中涌出,将那股霸烈的药力裹住。 混沌灵气像一张网,将紫叶草的药力一丝一缕拆解开,杂质被排出体外,精纯的药力则被引导着汇入经脉。这个过程极慢,每一丝药力都要经过混沌灵气的反复淬炼,像炼器般反复锻打,直到药力精纯到再无杂质为止。 第一个周天运转完毕,叶尘浑身蒸腾起一层白雾,那是药力中的杂质被排出体外所化。他感受着经脉中那股温驯下来的精纯药力,单这一个周天炼化的成果,便抵得上平日修炼两个时辰。他没有停顿,继续运转第二个周天。 炼气四层后期的瓶颈在药力冲击下开始松动。那种感觉他三年前体会过,修为即将突破前丹田中会有一股热流凭空涌出,像地底岩浆即将喷发前的震颤。三年来他无数次回忆那个感觉,回忆得越多越觉得遥远,遥远到像是另一个人的人生。可此刻那个感觉又回来了,紫叶草的药力在混沌灵气加持下比普通灵力霸道数倍,每运转一个周天便壮大一分,撞在瓶颈上时隐隐有了裂帛之声。 第三个周天。第四个周天。运转到第五个周天时,叶尘猛地睁开眼,张口吐出一团浊气。丹田中那团气旋在这一刻骤然加速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凝实,气旋的体积在旋转中缓缓缩小,蕴含的灵力却越来越浓。待到气旋转速达到顶峰时,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从体内传出。 炼气五层。 叶尘感受着丹田中那股比之前浑厚了整整一倍的气旋,缓缓握紧拳头。从炼气四层到炼气五层,他只用了不到五天。外门那些所谓的天才弟子从炼气四层到炼气五层哪个不得花上三五个月,就算当初被称为天才的自己,也用了整整两个月。 他低头看了看剩下的两株紫叶草,没有犹豫,将它们一并炼化。两株三十年份紫叶草的药力同时入体,灼热感比之前猛烈了何止一倍。叶尘咬紧牙关,混沌灵气全力运转,将两股药力同时拆解、淬炼、融合。经脉在药力冲击下发出细微声响,那是经脉被进一步拓宽的征兆。鸿蒙紫气淬炼过的肉身在这一刻显出优势,换作普通炼气五层的修士,两株三十年份紫叶草同时入体早就经脉爆裂,叶尘却只是额头冒汗,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两个时辰后,两株紫叶草的药力被全部炼化。丹田中的气旋又凝实了几分,修为稳稳停在炼气五层中期。他内视丹田,发现气旋中心那点青芒比之前亮了一小圈,似乎修为每提升一层,这点青芒便会长大一分。 他正要继续修炼,心中忽然一动。混沌珠的吞噬之力能不能直接吞噬紫叶草,无需口服,无需炼化,直接以吞噬之力将灵药吸干。 他取出一株年份最低的紫叶草放在掌心,催动了混沌珠。一股无形的吸力从玉佩中涌出,顺着经脉传到掌心,那株紫叶草的叶片剧烈颤抖起来,叶脉间的紫色光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掌心涌去。整株灵药在短短几个呼吸间便枯萎发黄,最后化为一撮灰烬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被吞噬的药力经过混沌珠转化后反哺回丹田,精纯得没有一丝杂质,比口服炼化的效率高了何止十倍。 叶尘看着掌心的灰烬,若有所思。混沌珠可以直接吞噬灵药,以后催熟灵药便不必再费心口服炼化,直接在珠内吞噬即可。不但效率更高,而且更加隐蔽,他总不能每次都凭空消失一株灵药。 他将剩下的紫叶草重新种好,又在混沌空间中修炼了五个时辰,直到修为彻底巩固在炼气五层中期才退出混沌珠。 推开破屋的门,外头已是正午。药田里杂役弟子们正弯腰锄草,谁也没注意到他消失了大半天。叶尘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忽然觉得腹中饥饿,便往杂役食堂走去。 路过外门演武场时,他停住了脚步。 演武场上围着三四十人,中间空出一片擂台大小的空地,两个外门弟子正在交手。一人使的是黄阶中品的烈阳掌,掌心隐隐有火光跳动。另一人使的是风云步配一套快拳,身法灵动,拳风猎猎。两人修为都在炼气六层左右,打得颇为激烈,围观弟子不时爆出喝彩声。 叶尘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一阵,目光落在使烈阳掌那人身上。此人出掌时灵力运转的路线在他眼中清晰无比,哪一处运转滞涩,哪一处发力不足,他一眼便看了出来。并非他眼光有多毒辣,而是修炼了《混沌造化诀》之后,对灵力流动的感知比从前敏锐了数倍。那人烈阳掌拍出时灵力在少商穴处打了个磕绊,威力便减了三成,若换作他来使这一掌,只需将灵力在少商穴前提前凝聚半寸,便能将那三成威力找回来。 正看得入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笑声。 “哟,这不是叶大天才吗,怎么,你也来看人打架?你看得懂吗?” 叶尘回头,刘风带着两个跟班站在他身后三步外,脸上挂着惯常的轻蔑笑意。刘风今日换了件新袍子,腰上系了条新腰带,整个人打扮得油光水滑,显然最近日子过得不错。叶尘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转回头继续看演武场上的比试。 刘风被他无视,脸上的笑意便冷了几分。他上前一步,伸手搭住叶尘的肩膀,五指用力一扣,“叶尘,你耳朵聋了?老子跟你说话呢。” 那只手扣在肩上的力道不小,若换作三天前的叶尘,这一下便能让肩膀疼上半天。可此刻叶尘只觉得肩上像落了一只苍蝇,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他被鸿蒙紫气淬炼过的肉身单臂可举八百斤,刘风这点手劲简直是蚍蜉撼树。他转过头,看着刘风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把你的手拿开。” 刘风被他这目光看得心里莫名有些发毛,但当着两个跟班的面又不能露怯,手上反而加了几分力道,“我不拿开又怎样?你还想像上次一样躺着回去?” 叶尘没有答话。他伸出左手,握住刘风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腕,轻轻一掰。 刘风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的手腕上像套了一只铁钳,那股力量大得让他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拼命往回抽手却纹丝不动,只觉得腕骨随时会被捏碎。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了下来。 “你……你放开!” 叶尘松了手。刘风踉跄着后退三步,捧着手腕满脸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两个跟班也傻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刘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五道青紫色的指印赫然在目,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的力气怎么会这么大?” 叶尘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演武场。 刘风捧着肿起的手腕,盯着叶尘远去的背影,眼神从震惊渐渐变成怨毒。他不明白,三天前还被自己踩在泥里的废物,怎么忽然之间力气变大了这么多。难道他恢复了?不可能,修为倒退三年的人,怎么可能说恢复就恢复。可手腕上的指印还在隐隐作痛,那是实打实的力量,做不得假。 刘风咬了咬牙,转头对两个跟班低声道:“去给我查,查他这几天都在干什么,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我就不信,一个废了三年的废物,还能翻了天不成。” 叶尘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他走得很稳,步幅不紧不慢,像是演武场上发生的事与他毫无关系。可他的嘴角却微微扬了扬,三天前他被刘风踩在泥里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三天后他单手便能捏得刘风脸色发紫,这种滋味比吞了十株百年紫叶草还痛快。 但他不能暴露太多。今日只是牛刀小试,用了几分蛮力,刘风最多当他力气见长,不会往修为恢复上想。若他当众使出炼气五层的灵力,消息便会立刻传遍外门,那些暗中盯着他的人便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上来。大长老、**、天玄宗,哪个都不是他现在的修为能惹得起的。 必须继续隐忍。 叶尘走进杂役食堂,照常打了三大碗糙米饭,坐在角落里慢慢吃完。同桌的杂役弟子们依旧偷偷打量他,目光里已少了几分幸灾乐祸,多了几分好奇和忌惮。昨日宗主的令牌传到药田,今日他又在演武场单手捏退了刘风,就算瞎子也能看出来,这个废了三年的叶尘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吃完饭,叶尘没有回破屋,拐了个弯去了外门坊市。外门坊市只有两条街,十几家店铺,卖的是低阶丹药、符箓、灵材和日常修炼用品。叶尘三年没来过这里了,以前修为还在时偶尔来逛逛,后来修为倒退便再也没来过,没钱,也没脸。 他在街口站了片刻,目光扫过一家家店铺招牌,最后走进了一家叫“百草堂”的小店。店里光线昏暗,四面墙壁上钉满了密密麻麻的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药名标签。柜台后坐着一个穿青布衫的中年人,留两撇八字胡,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账本正昏昏欲睡。 叶尘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搁在柜台上。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株紫叶草,都是他在混沌珠中催熟到三十年份的,叶片完整,紫纹分明,药力浓郁。那中年人闻到药香,瞌睡瞬间醒了,拿起一株紫叶草凑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又放到鼻端嗅了嗅,眼睛越睁越大。 “三十年份的紫叶草?品相还这么好?小兄弟,你这药从哪里采的?” “家里传下来的。”叶尘面不改色,“掌柜的,开个价。” 中年人捻着胡须,眼珠转了两转,“三十年份紫叶草,市价一株一百下品灵石。两株品相都不错,我给你二百一十块,如何?” 叶尘摇了摇头,“品相上等的紫叶草,光是叶脉中的紫纹便值五十块灵石的溢价。两株至少二百六十块。” 中年人愣了一下,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衣着破旧的少年。紫叶草的品相确实是上等,但一个外门杂役能一眼认出紫纹的溢价,这份眼力便不一般。他沉吟片刻,一拍柜台,“成,小兄弟爽快,我也不磨叽。二百六十块下品灵石,算我交你这个朋友。” 叶尘点头,将两株紫叶草推了过去。中年人转身从柜子底下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哗啦啦倒在柜台上,数出二百六十块下品灵石,又拿了一根细绳替他串好。叶尘接过灵石掂了掂分量,揣进怀里。 二百六十块下品灵石。他做杂役一个月只拿三块,二百六十块等于他七年的月俸,而这不过是他在混沌珠中花了两天多时间催熟的两株灵药换来的。 叶尘走出百草堂,站在坊市的青石板路上。正午的阳光从头顶洒下,照得整条街亮堂堂的,他眯起眼望着远处山腰间那一片内门弟子修炼区的琼楼玉宇,心中盘算着下一步。这些灵石够他买一批低阶灵药的种子和几味辅助药材,种子种进混沌珠,药材留着炼丹,等他把炼丹术入了门,便不用再卖原材料,直接卖成品丹药,利润至少翻五倍。 三年之约,不缺时间,只缺耐心。 他转身往丹药堂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而沉稳。怀里那袋灵石沉甸甸的,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像一首只有他听得见的曲子。 第12章 外门师兄挑衅 百草堂的掌柜将两株紫叶草小心翼翼收进玉匣,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叶尘将灵石袋揣进怀里,沉甸甸的分量贴着胸口,走起路来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是怀里揣了一颗跳动的心。 他出了百草堂,沿着坊市的青石板路往丹药堂方向走。正午的日头毒辣,石板被晒得发烫,两旁的店铺伙计都缩在屋檐下打盹。叶尘走得不快,步子却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他路过一家专卖灵药种子的铺子时停了一瞬,目光在货架标签上扫了一遍,记下了几样价格合适的种子名称,却没有进去。 灵石要花在刀刃上。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去丹药堂用贡献点兑换筑基丹的辅助药材,这是宗主给他的权限,不用白不用。 丹药堂坐落在坊市尽头,三间打通的大屋,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字迹苍劲有力,据说是上代宗主的手笔。叶尘跨进门槛,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大堂里摆着四排药柜,每排都有两人高,药柜前立着几个灰衣执事正在给排队的弟子抓药。排队的人不多,三三两两散在各处,见到叶尘进来,有几个人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上扫过,又低下头继续排队。 叶尘走到队伍末尾,安静地站着。排在他前面的是一个穿蓝布衫的矮胖弟子,回过头来瞧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又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叶尘认得此人,叫王顺,是外门一个老油条,修为不高也不低,炼气五层混了三年没突破,最爱上蹿下跳打听消息。三日前山门前血书退婚的热闹,王顺当时就站在人群第一排。 “哟,这不是叶尘吗。”王顺笑眯眯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你也来丹药堂?怎么,被**打的那一掌还没养好?” 叶尘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王顺见他沉默,越发来了兴致,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我跟你讲,你那个三年之约现在可是传遍了,连内门的师兄师姐都在议论。不过大家说的都差不多,说你这是自寻死路,炼气三层找筑基中期的麻烦,三年后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叶尘依旧没有说话,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的药柜。王顺讨了个没趣,撇撇嘴转回身去,嘴里嘟囔着“死要面子活受罪”之类的话,不再搭理叶尘。 队伍缓缓前移,轮到叶尘时,他从怀里掏出宗主令牌和一枚外门贡献点玉简递到柜台上。那灰衣执事接过令牌翻看了一下,眉头微微一挑,抬头打量了叶尘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审度。 “筑基丹的辅助药材?”执事拿着叶尘递来的清单扫了一眼,“天星草、地髓根、百年份的茯苓、金线莲……这些都是炼制筑基丹的辅材,你一个外门弟子要这些做什么?” “炼丹。”叶尘言简意赅。 那执事嘴角扯了扯,显然不信一个炼气期的外门弟子能炼什么筑基丹,但宗主令牌摆在面前,他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去药柜里依次抓取药材。每取一味便用黄纸包好,最后将五个纸包摞在一起,用麻绳捆了个结实,递到叶尘面前。 “一共扣除贡献点三百二十点。”执事在玉简上划了一下,将玉简递回时又看了叶尘一眼,终究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这些药材料理不易,你若不会炼就别硬来,浪费了可没人补给你。” 叶尘接过药包和玉简,道了声谢,转身往门外走。他刚走到丹药堂门口,迎面便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身高体壮,膀大腰圆,站在门口像一堵墙,把整个门都堵了大半。他身上穿着外门精英弟子的青色锦袍,腰间悬着一块内门预备弟子的玉牌,一张横肉遍布的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叶尘认得此人,叫赵虎,外门弟子排名第十七,炼气八层修为,是刘风的表哥。 赵虎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刘风,右手腕上缠着白布,正是昨日被叶尘捏过的那只手腕。另一个是尖嘴猴腮的瘦子,外号叫孙猴,炼气六层,是赵虎手下最得力的打手。 叶尘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知道刘风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没想到报复来得这么快,而且直接搬出了赵虎这尊在外门横着走的凶神。赵虎此人天资不算顶尖,但胜在膂力惊人,修炼的又是黄阶上品的炼体功法《金刚体》,肉身力量远超同阶修士。在外门,除了排名前十的那些个怪物,没几个人敢招惹他。 “就是他。”刘风指着叶尘,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恨意,“表哥,就是他昨天在演武场掐我手腕,你看这印子,现在还青着呢。” 赵虎低头看了看刘风手腕上的青紫指印,又抬眼看向叶尘,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他上下打量着叶尘,像是在看一件不太合常理的东西。 “你说是他把你捏成这样?”赵虎问刘风。 “就是他!千真万确!” 赵虎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叶尘面前。他比叶尘高了足足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叶尘,一双环眼里带着审视和轻蔑。 “听说你昨天在演武场挺威风?”赵虎开口,声音粗粝得像砂石摩擦,“单手就捏退了我表弟。怎么,废了三年突然长力气了?” 叶尘看着他,没有说话。赵虎伸手,一根粗壮的手指戳在叶尘胸口,力道不小,每戳一下都像是一根木棍捅过来。叶尘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脚底像生了根,那根手指戳在他胸口上,只让他衣袍轻轻晃了晃。 赵虎的眼神变了一下。他那一指用了三成力,就是炼气六层的普通弟子挨上也得后退半步,这个叶尘却连晃都没晃。他冷哼一声,手指上的力道加到五成,再次戳过去。叶尘的肩膀微微向后一仰,随即又稳住了。 赵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收回手指,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横肉遍布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有意思。”他说,“一个废了三年的废物,忽然力气变这么大,你说这事怪不怪?莫非你得了什么机缘?还是说……”他凑近叶尘耳边,压低声音,“你偷了药田的灵药?” 叶尘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赵师兄说笑了。”他语气平淡,“我只是干了三年杂役,力气自然比旁人大些。” “杂役?”赵虎哈哈大笑,“干杂役能练出捏退炼气六层的力气?你当我三岁小孩?”他伸手一把握住叶尘的衣襟,将他整个人拎得脚尖微微离地,“说,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老实交代,我今天心情好,或许只打断你一条腿。不老实的话,两条腿一起断。” 四周排队抓药的弟子纷纷退开,丹药堂的灰衣执事也皱了皱眉,却没有出声制止。外门弟子之间的恩怨打斗,只要不出人命,宗门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叶尘被拎着衣襟,脸上的表情却依然平静。他看着赵虎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放开。” 赵虎愣了一下,随即怒极反笑。他抬手一掌拍在叶尘胸口,这一掌用了七成力,掌风呼呼作响。叶尘整个人被拍得倒飞出去,后背撞在丹药堂的门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落,叶尘滑坐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赵虎大步走过去,抬脚踩在叶尘胸口,将他死死踏在地上。那只脚像一块磨盘压在胸口,叶尘的呼吸骤然困难起来,胸腔被压得嘎吱作响。 “你让我放开?”赵虎低头看着他,脸上满是狞笑,“叶尘,你以为你是谁?你以前是天才的时候我还敬你三分。现在你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物,连我表弟都敢打?今日我若不把你踩明白了,以后我还怎么在外门混?” 他脚下加力,叶尘胸口发出咯咯的轻响,那是肋骨被压迫到极限的声音。叶尘的脸色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抓住赵虎的脚踝想要推开,但那脚踝像是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 刘风站在赵虎身后,看着叶尘被踩在地上的狼狈样子,脸上露出快意的笑容。他蹲下身,伸手拍了拍叶尘的脸。 “叶大天才,你昨天那股威风劲呢?你倒是再威风一个给我看看啊。”他伸手指了指自己两脚之间的地面,“来,从我这儿钻过去,今天的事就算了。不然我表哥这一脚下去,你怕是连后天的太阳都见不着。” 叶尘躺在地上,胸膛被踩得透不过气来。他偏过头,从赵虎脚底的空隙望出去,看见丹药堂外面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弟子。那些人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脸上带着好奇和兴奋,像是在看一场免费的杂耍。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脸,一张一张,全都记在心里。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盯着头顶的房梁,忽然笑了。 赵虎见他笑,眉头一皱,“你笑什么?” 叶尘没有回答,只是笑得更加古怪。他笑自己昨天还在想怎么隐忍,怎么蛰伏,怎么把力量藏在暗处慢慢蓄积,今天老天就给他送来了一道考题。刘风要他钻胯,赵虎踩着他的胸口,门口围了一大群人看热闹,这情景跟三天前山门前何其相似。三天前他被**踩在泥里的时候,围观的人也是这副表情。 只是三天前他是真没有还手之力。今天他若想还手,炼气五层的修为加上鸿蒙紫气淬炼过的肉身,未必不能跟赵虎拼个鱼死网破。混沌珠的吞噬之力全力施展,吞掉赵虎的灵力也未尝不可。 可他不能。一旦他当众暴露修为,那些暗中盯着他的人就会立刻扑上来。大长老的人已经在查他了,天玄宗那边也在盯着青云宗的动静,**更是在等任何可以名正言顺对他出手的借口。他现在的实力,挡不住那些人的一根手指头。 他必须忍。钻胯也好,被踩也罢,都比死强。活着才有翻盘的可能,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叶尘收起笑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赵虎的脚还踩在他胸口,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往上顶,胸口的骨头被踩得嘎吱作响,但他硬是顶开了那只脚。单膝跪地,双手撑膝,站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刘风,“是不是我钻了,今日的事就算了?” 刘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叶尘会这么干脆地认怂。他扭头看了赵虎一眼,赵虎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微微点头。刘风咧开嘴,两退张开,指了指自己胯下的空档,“钻吧,叶大天才。” 叶尘弯下腰,双手撑地,一点一点从刘风胯下爬了过去。 门口围观的弟子发出一阵哄笑,有人拍手叫好,有人吹口哨,还有人高声喊着“再钻一个”。叶尘从刘风胯下爬过,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土。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捡起掉在地上的药包,转身往门外走。 赵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冷哼一声,“算你识相。记住了,以后见到我绕着走,否则见一次打一次。” 叶尘的脚步没有停。他穿过门口围观的人群,穿过坊市的青石板路,穿过药田的田埂,一路走回了破屋。推开门,关门,上闩,将药包放在床头,盘膝坐在床板上。 屋子里很暗,只有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几缕阳光,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纹。叶尘坐在暗处,脸上的表情渐渐褪去平静,露出底下压抑着的汹涌情绪。他的拳头慢慢攥紧,指节捏得发白,指甲陷进肉里,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三年了。他跪过林若寒的父亲,跪过内门长老的门童,跪过药田管事的鞭子。今天他又从刘风的胯下钻了过去。每一次跪下他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可下一次屈辱总是来得更狠,更不留情面。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汹涌已尽数化为一潭深沉的暗流。 “今日之辱,他日百倍奉还。”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黑暗中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起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被鸿蒙紫气淬炼过,单臂可举八百斤,可今日他不能用。修为炼气五层,惊雷掌和奔雷劲都已入门,可今日他也不能用。因为他要忍。忍到外门大比那天,忍到他能站在擂台上堂堂正正地把拳头砸回去。 叶尘盘膝坐好,将意识沉入混沌珠。混沌空间中剩下的紫叶草长势更加喜人,最早那几株叶片已从深紫转为了紫中带金,叶脉间的光华浓郁得像熔化的紫金在缓缓流淌。他又将新换来的灵药种子一颗颗种进混沌雾气中,看着那些细小的种子在雾气中微微颤动,嫩白的根须从种壳里探出头来。 做完这些,他在虚空中盘膝坐下,开始运转《混沌造化诀》。混沌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裹挟着紫叶草散逸出的精纯药力,一同涌入他的经脉。他一遍又一遍地运转周天,丹田中的气旋缓缓壮大,修为在炼气五层的基础上稳步向中期推移。 今日的屈辱像一把刀悬在他头顶。每次他想要停下来歇一歇的时候,那把刀就会落下来,逼着他继续往前跑。不跑,就会被踩死。 叶尘咬着牙,将功法运转到极致。混沌灵气在他周身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灰蒙的雾气被搅得天翻地覆,远处的紫叶草在雾气的翻涌中微微颤抖,叶片上的紫光越发明亮。 他在混沌珠中修炼了整整二十个时辰。等他退出混沌珠时,外界已是深夜,月华如水,透过窗棂洒在床前。叶尘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丹田中的灵力比昨日又凝实了几分,距离炼气五层中期只差临门一脚。 他站起身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仰头灌下。井水冰凉,顺着喉咙淌下去,将胸口残留的闷痛冲淡了些许。然后他站在月光里,望着窗外天玄宗的方位,久久没有动。 三年。他在心里默默数着。今天是第五天,还有一千零九十天。够用。 第13章 隐忍不发 屋子里没有点灯。 叶尘盘坐在床板上,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银线。他的眼睛睁着,盯着对面墙壁上斑驳的泥灰,一动不动。从丹药堂走回破屋的这一路上,他的拳头始终攥得死死的,指甲陷进肉里都没有松开。此刻他慢慢摊开右手,低头看去,掌心五道指甲掐出的月牙形血痕,在月光下泛着暗红。 三年了。他跪过林若寒的父亲,跪过内门长老的门童,跪过药田管事的鞭子。今天又从刘风胯下钻了过去。每一次屈辱都像被人用钝刀在身上割一道口子,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满身疤痕层层叠叠,没有一块好肉。可他还活着。 他把手缓缓合拢,攥住那些血痕。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火焰已被压成了一块冷铁。 不能冲动。白日里在丹药堂门口,赵虎踩着他胸口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忍不住想还手。炼气五层的修为加上鸿蒙紫气淬炼过的肉身,就算打不过赵虎,至少也能让他付出代价。可那代价他付不起,大长老的探子像暗处的毒蛇一样盯着他,**巴不得他露出破绽好名正言顺地捏死他,天玄宗那边更是虎视眈眈。他只要暴露一丝修为,那些饿狼就会扑上来把他撕成碎片。 忍。必须忍。忍到外门大比那天,忍到他能站在擂台上堂堂正正地把拳头砸回去。那时候众目睽睽之下,谁也拦不住一个参赛弟子在擂台上打赢对手。 他站起身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从头顶浇下。井水顺着发丝淌过脸颊流进脖子里,冰凉刺骨,将他胸中最后一丝燥意也浇灭了。他甩了甩头上的水珠,走到床边重新盘膝坐下,将意识沉入混沌珠。 混沌空间中,紫叶草又长了一截。最早移栽的那几株叶片已经彻底转为了紫金色,叶脉间的光华浓郁得像熔化的紫金在缓缓流淌。他在百草堂买回来的灵药种子也已全部发芽,嫩绿的芽尖从混沌雾气中探出头来,细弱的根系在雾气中缓缓飘摇。混沌灵气的滋养比任何灵土都管用,这些种子长势极快,用不了多久便能收获一批新的灵药。 他在虚空中盘膝坐下,却没有急着修炼。从怀里摸出一本泛黄的薄册子,正是前几日在藏经阁借来的《奔雷劲》。这本册子他借来后只来得及翻了两页,今日被赵虎一顿打,反倒让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光有修为不够,炼气期的灵力储量终究有限,真正能在擂台上决定胜负的,是功法,是武技,是把一分灵力打出十分威力的本事。赵虎那厮资质平平,为什么能在炼气八层横着走,靠的就是那门黄阶上品的炼体功法《金刚体》,一身横练筋骨,同级修士打都打不动他。 他翻开《奔雷劲》第一页,泛黄的纸面上用工整的楷书写着开篇要义。“雷者,天威也。奔雷劲取雷霆之势,融于拳掌,修炼者须以灵力引雷罡之气入体,沿手太阴肺经、手少阴心经双脉并行,汇于劳宫穴。发劲时如雷霆万钧,收劲时如春雷远逝。力发三分,劲至七分,此乃奔雷劲之要义。” 叶尘读罢,微微点头。《奔雷劲》虽只是黄阶中级功法,但它的定位并非独立武技,而是一门辅助心法,可以融入任何拳法掌法之中增加爆发力。雷属性本就以爆发见长,若能将奔雷劲与惊雷掌合二为一,出掌时既有惊雷掌的刚猛霸道,又有奔雷劲的叠加爆发,威力至少翻上一倍。 他按照心法所述将灵力同时运入手太阴肺经和手少阴心经。两条经脉并行的路径极窄,灵力运转时需要极高的精准度,稍有偏差便会互相冲撞。他第一次尝试时灵力刚走到两经分叉处便撞在了一起,震得他整条手臂都麻了。他甩了甩发麻的手臂,没有气馁,重新调整灵力运转的角度,将混沌灵气分成两股,一粗一细,粗的走肺经,细的走心经,小心翼翼地推过两经分叉口。 第三次,两条灵力流在分叉口轻轻擦过,虽还略有摩擦,却已没有撞散。第五次,灵力流顺畅地通过了分叉口,并行而上,直抵劳宫穴。第七次,两股灵力在劳宫穴交汇的瞬间,掌心骤然传来一阵酥麻的震感,像有什么东西在掌心里炸开了。他抬手朝虚空劈出一掌,混沌雾气被掌风撕开一道三尺长的口子,口子边缘还残留着丝丝缕缕的电弧,噼啪作响。 成了。叶尘看着掌心残留的雷罡之气,嘴角微微扬起。这一掌他只用了三成灵力,但融合奔雷劲后爆发出的威力至少翻了一倍。若是配上惊雷掌全力施展,威力能到什么程度,他自己都不敢断定。 他将《奔雷劲》翻到后半部分,发现后面竟还有一张折叠夹页。展开一看,上面画着一套步法的图谱,旁边标注着几个小字“奔雷步”。这套步法与奔雷劲同源,取雷霆之速,可在十步之内爆发出远超自身修为的移动速度,最适合贴身近战时突然爆发抢位。 叶尘眼睛亮了。他之前一直担心自己修为境界低,对上高阶修士时在速度上会吃亏,有了奔雷步,至少能在十步之内占到先机。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速度,混沌灵气再强,《混沌造化诀》再逆天,打不中对手也是白搭。 他在混沌空间中反复练习奔雷步,左脚踏雷位,右脚踩罡位,灵力灌注双腿穴位,十步之内身形快如鬼魅。混沌雾气被他冲得翻涌不止,在虚空中留下道道残影。练到后来,十步之内的腾挪转折已如行云流水,脚尖一点便能掠出三丈。 练完步法,他重新盘膝坐下,开始运转《混沌造化诀》修炼修为。今日的屈辱像一块砧板,他被按在上面反复捶打,每一锤都让他的心志更硬一分。混沌灵气涌入经脉的速度比往常更快,丹田中的气旋也转得更急,灵力在经脉中奔涌如河。炼气五层中期的瓶颈被他硬生生冲破,修为稳稳地迈过了那道坎。 他却没有停,继续运转功法将修为一路推到炼气五层后期,距离圆满只差一线。等到丹田中的灵力再无法增加分毫时,他才缓缓收功。他在混沌珠中待了整整三十个时辰,外界不过三个时辰。 推开破屋的门时,外头已是黄昏,夕阳将药田染成一片金黄,紫叶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叶尘站在门口望着远处的山峦,忽然想起今日在丹药堂看到的那份宗门任务榜单。他需要实战经验,需要妖兽材料,更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解释他修为的恢复。妖兽山脉外围的采集任务,既能磨砺刚突破的修为,又能猎取妖兽内丹供混沌珠吞噬,还能顺理成章地让他在宗门面前展露部分实力。 他转身关上破屋的门,大步朝任务大厅走去。 天还没黑透,任务大厅里稀稀落落还留着几个弟子在玉璧前挑选任务。叶尘走到玉璧前,目光从一排排任务玉简上扫过,大多是些采集灵药、护送物资、清理矿山之类的常规任务,贡献点都不高。他的目光落在角落一块落灰的玉简上。 “妖兽山脉外围,采集三株赤焰草,任务期限十日,贡献点五十。备注:赤焰草生长于妖兽山脉外围东南麓,附近有炼气期妖兽出没,建议炼气六层以上弟子组队前往。” 五十贡献点,比他之前三年杂役攒的还多。 叶尘伸手取下那块玉简,走到前台执事处登记。那执事是个中年妇人,见他递来玉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上停了片刻。 “你一个人去?”那执事皱了皱眉,“这任务上写得清楚,那片区域有妖兽出没,你一个人去,出了事可没人给你收尸。” “弟子明白。”叶尘语气平静。 那执事又看了他一眼,见他神情笃定不像一时冲动,便摇了摇头将玉简登记了,递回一块任务令牌和一个应急用的信号焰火。“遇到危险就发信号,附近若是有宗门弟子,会赶去救援。不过也不一定赶得上。” 叶尘接过令牌和焰火,道了声谢,转身离开了任务大厅。 夜色渐深,外门各处已亮起灯火。叶尘没有回破屋,而是去了外门演武场。这个时辰演武场上已没有人影,只有几盏月光石嵌在石柱上发出幽幽的白光,将整片演武场照得如同白昼。 他走到角落一块试剑石前。试剑石是宗门专门用来测试攻击威力的测灵石,一人多高,通体乌黑,表面刻有密密麻麻的符文。叶尘站定,深吸一口气,运转《奔雷劲》,灵力沿双脉并行汇入劳宫穴,一掌拍在试剑石上。 石面符文骤然亮起,一片淡金色的光芒闪过之后,试剑石上方浮现出一行小字。 “攻击威力评估:炼气八层中等。” 叶尘收回手掌,心中暗暗点头。他这一掌用了七成力,炼气五层的修为打出炼气八层的伤害,跨了整整三个小境界。若是全力爆发再加上奔雷步的冲击加成,威力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他将手掌翻过来看了看,掌缘处隐隐有雷罡之气游走,细碎的电弧在皮肤下跳跃。单是融合了奔雷劲便有如此威力,若再配合惊雷掌,不知会是何等光景。 他转身离开演武场,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走在回破屋的田埂上,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灯火通明的内门方向。那里有筑基期的师兄师姐,有金丹期的长老,有整个青云宗最优质的修炼资源。三个月后,他要在外门大比上打进前一百名,堂堂正正地走进去。 但不是现在。现在,他需要先去妖兽山脉杀几头妖兽,用妖血磨一磨掌。 第14章 领取宗门任务 破晓时分,雾还没散。 叶尘推开破屋的木门,背上一个粗布包袱,里面装着三日的干粮和一葫芦清水。他腰间别着那把宗门配发的精铁短剑,剑刃上锈迹斑斑,是杂役弟子巡夜用的旧货。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回头望了一眼药田里那间住了三年的破屋,屋顶的茅草被晨风吹得簌簌响。 任务大厅里稀稀落落站着几个早起接活的弟子,哈欠连天,靠在玉璧前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任务玉简。叶尘走到柜台前,将昨日领的任务令牌递了上去。那中年女执事接过令牌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他。 “你真一个人去?”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睡醒。 叶尘点头。女执事没再说什么,从柜台下取出一枚应急信号焰火推到他面前。焰火约莫拇指粗细,通体朱红,上面刻着一道简单的传讯符文。叶尘将焰火揣进怀里,转身出了大厅。 山门外,晨光初透。 石阶上还残留着前几日他咬破指尖写下的血字,已变成了暗褐色,深深嵌在青石的纹理里。叶尘在血字前停了片刻,然后迈开步子沿着山道向北走去。出了宗门十里,脚下的路便从青石板变成了黄土道,又从黄土道变成了杂草丛生的野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枝叶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出一片片碎金。 他走得很快,脚步却极轻。混沌灵气灌注双腿,每一步落下都只踩断极细微的枯枝,像一头在林间穿行的豹子。三年了,他第一次走出宗门地界,呼吸着山野间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胸口积郁多日的闷气似乎也散了几分。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林间忽然传来说话声。 叶尘放慢脚步,侧身躲在一棵两人合抱的古树后。五个修士从对面走来,三男两女,年纪都在二十上下,个个身穿锦袍腰悬长剑,袍角绣着一团火焰纹章。天玄宗的人。叶尘的目光在那些火焰纹章上停了片刻,呼吸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等那五人走远,才从树后转出来继续赶路。 又走了一个时辰,脚下的泥土渐渐变成了碎石,树木也变得稀疏低矮。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膻味,那是妖兽身上独有的气息。山道边倒着一棵拦腰折断的大树,断口处参差不齐,遍布利齿啃咬的痕迹,树干上三道爪痕深达半尺,爪痕边缘的木质已经发黑,那是妖气残留的印记。 叶尘蹲下身,伸手在爪痕上量了量。爪距五寸,比成年男子的手掌还宽,留下这道爪痕的妖兽体型不会小。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右手不知不觉已搭上了腰间的短剑剑柄。 山路拐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前方是一片乱石坡,大大小小的碎石从山坡上倾泻而下,像是被什么巨力从山顶硬生生扒下来的。乱石堆中散落着几根白森森的骨头,看形状是野猪之类的大型野兽,骨头上的肉已被啃得干干净净,其中一根腿骨折断处留着清晰的齿痕,齿痕呈三角形,密密麻麻排列整齐。 叶尘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蹲下身,目光在乱石坡上缓缓扫过,从每一块石头的阴影里、每一丛枯草的缝隙间,寻找那头妖兽的踪迹。一阵腥风忽然从坡顶灌下来,风很沉,裹着一股浓烈的膻臭味,像是有人把一整桶发臭的油脂泼在了石头上。叶尘的瞳孔微微收缩,握紧了剑柄。 坡顶的碎石堆里,一头庞然大物缓缓站了起来。 铁甲犀。身长丈二,通体覆盖着铁灰色的厚皮,皮上沟壑纵横,像披了一层铁铸的铠甲。它额头上那根独角足有三尺长,角尖微微上翘,在晨光下泛着冷铁般的光泽。它低头嗅了嗅地面,一双铜铃大的黄眼珠猛地转过来,死死盯住了叶尘藏身的那块石头。炼气五层妖兽。 叶尘从石头后面站了起来。铁甲犀打了个响鼻,前蹄在碎石上刨了两下,碎石被它刨得四溅飞射。它低下头将那根独角对准叶尘,四条粗壮如石柱的腿猛地发力,整头犀牛像一座移动的小山朝叶尘撞了过来,四蹄踏在碎石上发出轰隆隆的巨响,乱石坡上的石块被它震得纷纷滚落。 叶尘没有退。他深吸一口气,灵力沿手太阴肺经和手少阴心经双脉并行,直灌劳宫穴。奔雷劲发,脚下踩奔雷步,整个人不退反进,侧身险之又险地擦着铁甲犀的独角让了过去。那根独角贴着他的胸口划过,将他衣襟撕开一道尺长的口子。他右掌已蓄足了力道,在侧身的瞬间一掌拍在铁甲犀的脖颈处。 奔雷劲灌入,惊雷掌的力道透过厚皮直透内腑,铁甲犀的脖子上炸开一声闷响,那一掌正拍在它脖颈侧面的血管密集处。铁甲犀发出一声愤怒的痛吼,庞大的身躯被这一掌拍得横移了半步,四蹄在碎石上犁出四道深沟。 但它没有倒。铁甲犀的厚皮比叶尘想象的还要结实,那一掌若是拍在普通炼气五层的修士身上,早就筋骨碎裂了,可铁甲犀只是晃了晃脑袋,脖颈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焦黑掌印,便又吼叫着撞了过来。 叶尘向左滑步避开,脚尖在碎石上一点,身形已飘到铁甲犀侧面。他这次没有出掌,而是拔出了腰间那柄精铁短剑。剑身在灵力灌注下嗡嗡作响,一剑刺向铁甲犀腹部,那是铁甲犀全身最柔软的部位,没有厚皮覆盖。 剑尖刺入一寸,便被一股韧劲弹了回来。妖气护体。炼气五层的妖兽已经能将妖气遍布全身形成一层护体气劲,这层气劲比牛皮还韧,普通精铁剑根本刺不穿。 铁甲犀趁他剑势用老,猛地一甩头,那根独角横扫而来。叶尘来不及收剑,只能横剑挡在胸前。独角撞在剑身上,精铁短剑应声而断,叶尘整个人被一股磅礴巨力撞得倒飞出去,后背砸在一堆碎石上,碎石哗啦啦地垮塌了大半。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上嘴里,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铁甲犀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四蹄如飞再次撞来。叶尘双手在碎石上一拍,整个人弹身而起,脚踩奔雷步横移三尺,堪堪避开那致命的独角冲击。独角撞进他刚才躺着的碎石堆里,碎石四溅,几块石子打在他脸上,划出几道血痕。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眼中不但没有惧色,反而亮了几分。痛快。三年来他第一次觉得痛快。在宗门里他只能藏着掖着,明明有炼气五层的修为却要装成一个废物,明明一掌能拍碎石锁却要弯腰从别人胯下钻过去。可在这里,在这片荒山野岭的乱石坡上,没有人看,没有人查,他可以放手一搏。 叶尘将断剑丢在地上,空手迎向铁甲犀。这一次他不闪不避,铁甲犀低吼着撞来,独角离他胸口不到三尺时他猛地向下一蹲,整个人从铁甲犀头颈下方钻了过去,同时右掌向上一托,惊雷掌结结实实地拍在铁甲犀的下颌处。 下颌是铁甲犀全身最薄弱的部位,那一掌的力量透过下颌骨直灌入大脑。铁甲犀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前蹄一软,庞大的身躯往前一栽,轰隆一声倒在碎石堆里。但它还没死,挣扎着想站起来,四条腿在碎石上乱蹬,口中喷出带着泡沫的血。 叶尘不给它站起来的机会,翻身跃上铁甲犀的脖颈,双手死死握住那根独角,运足全身力气往下压。单臂八百斤的力量全部压在那根独角上,铁甲犀的头被他死死按在地上,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四条腿疯狂地蹬踹着,碎石被蹬得四处飞溅。 他腾出右手,惊雷掌一掌接一掌地拍在铁甲犀的脑门上。第一掌,骨裂声隐约传来。第二掌,铁甲犀的挣扎弱了几分。第三掌,铁甲犀的眼珠凸了出来。第四掌,掌心下的骨头彻底碎了。铁甲犀最后抽动了一下,再不动了。 叶尘从犀牛身上翻下来,背靠着石壁大口喘气。他的衣衫已被犀角撕得破破烂烂,胸前背后全是碎石划出的血痕,嘴角还挂着一缕没擦干净的血沫,浑身每一块骨头都在发烫。那种滚烫的东西叫痛快。 他在碎石堆里躺了片刻,等气息稍微平稳,便撑着石头站起来。走到铁甲犀的尸体前拔出腰间那把断剑,将剑尖对准犀牛腹部的伤口用力剖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冲了出来,他伸手在犀牛腹腔里摸索了一阵,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他掏出来一看,拳头大小,通体灰白,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握在手里能感应到一股微弱的能量波动。 妖核。叶尘将妖核在衣服上蹭了蹭,蹭掉表面的血污,然后盘膝坐下将妖核捧在掌心。他闭上眼催动了混沌珠,一股无形的吸力从玉佩中涌出,顺着经脉传到掌心。那枚妖核在他掌心里剧烈震颤起来,灰白色的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从灰白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灰败,最后咔的一声碎裂开来,化为一撮细粉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被吞噬的妖核能量经过混沌珠的转化后化为一股温热而精纯的灵力,缓缓注入丹田之中。丹田中的气旋骤然加速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凝实。炼气五层后期的瓶颈被这股妖核灵力一冲,连片刻都没挡住便应声而破。 炼气五层圆满。 叶尘睁开眼,感受着丹田中那股比之前浑厚了整整一截的灵力,攥紧了拳头。混沌珠的吞噬之力配合《混沌造化诀》的炼化之法,果然是越战越强,单这一枚妖核转化的灵力,便抵得上他在混沌珠中苦修十日的成果。 他站起身走到铁甲犀的独角前,用断剑将独角从根部锯下。这根独角坚硬无比,是炼制低阶灵器的好材料,拿到坊市上至少能卖五十块灵石。他又将犀牛皮上最完整的部分割下几块收进包袱。 就在他蹲在犀牛头前锯独角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犀牛原本卧着的碎石堆下面露出一截兽皮卷。那兽皮被碎石压着,只露出边缘一角,颜色已经发黄发黑,边缘参差不齐,显然年代久远。叶尘将碎石扒开,抽出那卷兽皮,只有巴掌大,摊开后上面绘制着一幅残缺的地图,墨迹已经模糊不清,但隐约能看出是一些山川河流的标记。地图边缘有一行极小的古篆字,叶尘辨认了半天只认出了“元婴”和“坐化”四个字。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将兽皮凑近眼前又仔细看了一遍,地图残缺不全,指引的路线在中途便断了,只能看出大致的方位指向妖兽山脉深处。他将兽皮小心折好贴身收起,又在碎石堆里翻找了一阵,没再发现其他碎片。 夕阳西斜,乱石坡被染成一片血红。叶尘将赤焰草采好收进包袱,又将铁甲犀的独角和犀牛皮捆成一捆背在背上。赤焰草一共三株,长在乱石坡顶的岩缝里,叶片赤红如火,正是任务所需。他清点了一遍收获,转身踏上了归途。 回到宗门时已是深夜,月光洒在山门的石狮上,石狮的影子拉得老长。守门弟子验了他的令牌,看到他背上那根三尺长的犀角时目光里多了一丝诧异,却也没多问。叶尘没有回破屋,直接去了任务大厅。值夜的执事是个白发老者,接过他的任务令牌和三株赤焰草,又看了看桌上那根铁甲犀独角,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眨了眨。 “你一个人杀的?” 叶尘点头。老者拿起独角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在任务玉简上划了一道,将五十贡献点划入他的名下,又抬头看了他一眼。“铁甲犀的材料,宗门可以另外收购。独角六十灵石,犀牛皮三十灵石,总共九十。你要灵石还是折成贡献点?” “灵石。”叶尘说。 老者点了点头,从柜台下取出九枚中品灵石递了过来。叶尘接过灵石,道了声谢,转身走了。 回到破屋,关上门。叶尘将灵石袋放在床头,又掏出那张残破兽皮在灯下仔细端详。兽皮上的墨迹已模糊了大半,但“元婴”和“坐化”四个字依然清晰可辨。元婴修士的坐化洞府,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他将兽皮收好,吹灭油灯,盘膝坐在黑暗中。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那是铁甲犀独角擦过时留下的,他伸手摸了摸伤处,又想起犀角擦胸而过那一瞬间的冰冷触感。若是他的奔雷步再慢半分,被那根独角捅穿的就是他的心脏。 需要变强。他闭上眼,将意识沉入混沌珠。混沌空间中的紫叶草已有一株催熟到了五十年份,叶片紫中透金,他决定再等几日,等这批紫叶草全部催到百年份便开炉炼丹。虚空中他盘膝坐下,开始运转《混沌造化诀》。炼气五层圆满的修为已经稳固,接下来便是冲击炼气六层。他有预感,那道门槛,快了。 第15章 初入妖兽山脉 山路在脚下越来越窄,到最后只剩下一条隐约可辨的兽道。两旁的灌木丛被什么东西碾压过,枝杈折断处参差不齐,断口上还挂着干涸的涎水,在晨光下泛着黏腻的光。 叶尘拨开一丛齐腰高的茅草,踏入了妖兽山脉的地界。空气的味道变了,不再是山外那种清冽的草木香,而是一股浓烈的腥膻混着腐叶的气息,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腐烂。脚下的泥土从硬实的山石变成了松软的黑土,踩上去能没到脚踝,每一步都像踩在烂泥潭里。 林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叶尘将腰间断剑的剑柄又握紧了几分,指节微微发白。他沿兽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一路上看到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一棵两人合抱的铁木树被拦腰撞断,断口处残留着几片巴掌大的鳞甲碎片,乌黑发亮,边缘已经干裂卷曲。一条干涸的溪流边横着半具鹿尸,下半身不知被什么东西啃得干干净净,上半身的眼睛里还凝固着临死前的恐惧,眼珠已经浑浊发白。 叶尘蹲下身,用剑尖拨了拨那几片鳞甲。铁甲犀的鳞甲,年份不短,边缘已经磨损得厉害,是一头成年老犀。他的目光沿着兽道往前延伸,前方五十步外有一块被踏平的草地,草叶上沾着暗褐色的干涸血渍,地上散落着几件破烂的衣物和一把折断的长剑,剑身上的血手印已经发黑。这里死过人,而且不止一个。 他正要起身,后背忽然一凉。一股腥风从身后十余丈外的密林深处灌过来,风里裹挟着浓烈的妖气,浓得像有人把一整桶发臭的油脂泼在了树叶上。林中的灌木丛开始剧烈晃动,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从远到近,速度极快,像有一块滚动的巨石在碾压一切。 叶尘转过身,看见了那双眼睛。一双铜铃大的黄眼珠,在林间幽暗的光线里亮得像两盏鬼火,那双眼珠死死盯着他,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缝。 铁甲犀从密林中踏了出来。它的体型比叶尘在乱石坡见过的那头还要大一圈,肩高近丈,通体覆盖着铁灰色的厚皮,皮上布满了陈年旧疤和干涸的泥浆。额头上那根独角足有三尺多长,角尖断了一截,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断的。它每踏一步,脚下的泥土便陷下去一个深坑,碎叶和泥浆被踩得四溅。 它低头打了个响鼻,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一双黄眼珠从叶尘脚边那把折断的长剑上扫过,又回到了叶尘身上。 叶尘握剑的手心渗出汗来。他认出了这头铁甲犀的修为,炼气五层圆满,距炼气六层只差一线,比乱石坡那头强了不止一筹。从它身上那些陈年旧疤和断角来看,这头老犀至少活了三十年,撞死的修士加起来怕是超过两位数。 铁甲犀不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它低吼一声,四蹄刨地,低下头将那根断角对准叶尘,像一座移动的小山般冲了过来。碎叶和泥浆被它的蹄子铲得向后飞溅,地面都被刨出两道深沟。 叶尘脚踩奔雷步,往左滑出三步。断角贴着他的右臂擦过,犀角上的毛刺将他衣袖撕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妖气裹挟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整个人被那股余波推得往后退了两步。 他稳住身形,灵力沿手太阴肺经和手少阴心经双脉并行,直灌劳宫穴。惊雷掌顺势拍出,正打在铁甲犀的脖颈侧面,奔雷劲灌入,掌力透过厚皮直透内腑。铁甲犀的脖子上炸开一声闷响,留下一个浅淡的焦黑掌印。 铁甲犀吃痛,发出一声愤怒的闷吼,庞大的身躯竟被这一掌拍得往侧面踉跄了半步。但它皮糙肉厚,脖颈上的肌肉硬得像铁板,这一掌只让它痛,没让它伤。它甩了甩头,眼中凶光大盛,前蹄扬起,整个上半身高高抬起,然后轰然踏下。 叶尘抽身急退。马蹄踏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地面被踏出两个尺深的蹄印,泥浆碎石四处迸射,几块石子打在他腿上,隔着裤腿都打得生疼。 他还没站稳,铁甲犀的断角又横扫而来。那根断角虽然断了尖,可角身粗如成人手臂,横扫之势如同一根铁柱砸过来。叶尘来不及闪避,只能横剑挡在胸前。断角撞在剑身上,精铁短剑发出一声脆响,剑身上多了几道裂纹。叶尘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撞得倒飞出去,后背砸在一棵松树上,震得松针簌簌落下。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上嘴里,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后背撞在树干上的地方火辣辣的疼,脊椎骨像要散架了一般。 铁甲犀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四蹄如飞再次撞来。叶尘双手在树干上一拍,借着反震之力弹身而起,脚踩奔雷步横移三尺。断角撞在那棵松树上,树干应声折断,碎木屑漫天飞舞,几片碎木划过他的脸颊,划出两道血痕。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脑中飞快地转着。这头铁甲犀比乱石坡那头强了太多,普通的惊雷掌只能打疼它,打不穿它的厚皮和妖气。必须找到它的弱点。 他目光扫过铁甲犀的全身,脖颈、腹部、下颌、眼睛。脖颈太粗,腹部太低,眼睛太小。下颌。下颌是铁甲犀全身骨骼最薄弱的部位,那根独角虽然可怕,但它攻击时总要低头,低头的瞬间下颌便会暴露。 叶尘深吸一口气,迎着铁甲犀冲了上去。 铁甲犀见他主动冲来,低吼一声低头撞去。断角离叶尘胸口不到三尺时,他猛地向下一蹲,整个人贴着地面从犀牛头颈下方滑了过去。右掌向上一托,惊雷掌挟着奔雷劲,结结实实地拍在铁甲犀的下颌处。 这一掌叶尘用了十成力。掌力透过下颌骨直灌入大脑,铁甲犀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前蹄一软,庞大的身躯往前一栽,轰隆一声摔在地上,溅起漫天碎叶泥浆。它挣扎着想站起来,四条腿在泥地里乱蹬,口中喷出带着泡沫的血,将地上的碎叶染成一片暗红。 叶尘翻身跃上铁甲犀的脖颈,双手死死握住那根断角,运足全身力气往下压。单臂八百斤的力量全部压在那根断角上,铁甲犀的头被他死死按在地上,拼命挣扎,独角疯狂甩动。叶尘被甩得整个人凌空飞起又重重落下,胸腹撞在犀牛头骨上,撞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他死死抱住断角不松手,右掌腾出来,惊雷掌一掌接一掌地拍在铁甲犀的脑门上。第一掌,骨裂声隐约从厚皮下传来。第二掌,铁甲犀的挣扎弱了几分。第三掌,掌心下的骨头碎了一块。第四掌,铁甲犀的眼珠凸了出来,口中喷出一大股血沫。第五掌,铁甲犀最后一次抽动,然后彻底不动了。 叶尘从犀牛身上翻下来,仰面躺在泥地里大口喘气。浑身衣衫已被犀角撕得破破烂烂,胸前背后全是碎石和树枝划出的血痕,嘴角挂着血沫,左腿被犀蹄踩了一下疼得发麻。他躺在那里,望着头顶被枝叶割碎的灰色天空,忽然咧嘴笑了。浑身浴血,却战意高昂。 他翻身坐起来,从怀里摸出那枚信号焰火放在一边,又从腰间拔出那把满是裂纹的断剑。剑身上的裂纹已从剑脊蔓延到了剑刃,再来一次撞击便会彻底碎掉。他将断剑插在地上,徒手去剖犀牛的腹腔。 拳头从犀牛腹部的伤口伸进去,在温热的内脏间摸索了一阵,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硬块。他掏出来一看,拳头大小,通体灰白,表面有细密纹路,比乱石坡那头铁甲犀的妖核大了整整一圈。妖核握在手里,能感应到一股浑厚的能量在核内缓缓流动。 他盘膝坐下,将妖核捧在掌心,催动了混沌珠。一股无形的吸力从玉佩中涌出,顺着经脉传到掌心。妖核在他掌心里剧烈震颤,灰白色的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从灰白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灰败,最后咔的一声碎裂,化为一撮细粉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那股被吞噬的妖核能量化为一股滚烫的洪流,顺着经脉灌入丹田。丹田中的气旋疯狂加速旋转,越转越快,灵力在旋转中被不断压缩、提纯。炼气五层圆满的修为被这股妖核灵力一冲,瓶颈轰然碎裂,修为稳稳地迈入了炼气六层。 叶尘感受着丹田中那股比之前浑厚了近倍的灵力,缓缓握紧拳头。炼气六层的灵力比五层凝练了许多,经脉中流淌的已不只是雾气般的稀薄灵力,而是隐隐有了水流般的质感。他抬手朝旁边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拍了一掌,石头应声碎裂,碎石哗啦啦滚了一地。 《混沌造化诀》配合妖核吞噬,果然是越战越强。 他将断剑从地上拔出来,将犀牛独角从根部锯下。这根断角虽然残了,但材质坚硬,拿去坊市还能卖些灵石。又将犀牛皮最完整的部分割下几块,和独角捆在一起。 就在他蹲在犀牛头前锯独角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犀牛原本卧着的泥坑里露出半截兽皮卷。兽皮被泥浆和碎叶覆盖着,只露出边缘一角,颜色已经发黄发黑,边缘参差不齐。叶尘将碎石和泥浆扒开,抽出那卷兽皮,巴掌大小,摊开后上面绘制着一幅残缺的地图。墨迹已经模糊不清,但依稀能看出是一片山峦的地形,其中一座山峰被用朱砂圈了一个圆圈,朱砂已经变成了暗褐色,沉在兽皮的纹理里,像一滴陈年的血。地图边缘有一行极小的古篆字,叶尘辨认了半天只认出了四个字。 “元婴”“坐化”。 他心头一跳。将兽皮凑近眼前又仔细看了一遍,地图残缺不全,指引的路线在中途便断了,只能看出大致的方位指向妖兽山脉更深处。他又在犀牛卧过的泥坑里翻找了一阵,没再发现其他碎片。 叶尘将兽皮小心折好贴身收起,抬头看了看天色。已近黄昏,林间光线越来越暗,远处的山峦已被暮色染成一片青黑。他清点了一遍收获,将赤焰草、犀角、犀牛皮捆成一捆背在背上,转身踏上归途。 走出兽道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妖兽山脉深处。暮色中的群山像一头头匍匐的巨兽,沉默地蛰伏在天际线上。那里有元婴修士的坐化洞府。叶尘将目光收回,大步朝青云宗的方向走去。等外门大比结束,他会再来的。 第16章 首杀妖兽 风从山涧灌下来,冷冷的,像一把冰刀贴着地面刮过。 叶尘站在林间空地边缘,脚边的碎石还在往下滚。他浑身浴血,衣衫被犀角撕得稀烂,露出底下精瘦却线条分明的肌肉。血从他额角淌下来,糊住了半边眉毛,他没有擦。 铁甲犀倒在他面前三丈外。那是一座肉山轰然倾颓的样子,四条腿僵直地伸着,腹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暗红色的血。血泊在碎石地上慢慢洇开,渗进石缝里,把那些灰白的石子一颗一颗染成深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混着妖兽身上特有的膻腥,熏得人想呕。 叶尘没有呕。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全是细碎的伤口,指节处的皮肉翻卷起来,露出底下嫩红的肉。这双手一刻钟前还握着那把断剑,现在剑已经断了,剑尖那截还插在铁甲犀的眼窝里,只露出半寸剑柄。 他记得那一剑刺进去的触感。起先是硬,铁甲犀的厚皮像一层铁甲,剑尖顶上去的时候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然后是一声极细微的碎裂,剑断了,断口处崩飞的铁屑划破了他的虎口。血珠子顺着手腕往下淌,他握着剩下的半截断剑,趁着铁甲犀甩头的那一瞬把断口对准那只黄澄澄的眼珠,用尽全身力气捅了进去。 那一剑捅进去的时候,铁甲犀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它的眼皮猛地合拢,又缓缓睁开,那只完好的左眼里倒映着叶尘的影子,满是不可置信的惊骇。它张了张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像叹息一样的闷吼,庞大的身躯晃了两晃,轰然倒地。它倒下去的时候地面都震了一下,林间的鸟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起,在灰蒙蒙的天上绕了两圈,又落回枝头。 叶尘走到犀牛头前,握住那截剑柄用力往外一拔。剑刃带着一蓬血雾抽出来,剑身上沾满了黏稠的液体,红白相间。他将断剑在犀牛皮上蹭了蹭,收入腰间。 然后他蹲下身,把手伸进犀牛腹部的伤口里。腹腔里还是温热的,内脏的触感滑腻而柔软,像把手伸进一锅刚煮开的粥里。他的手指在那些温热的内脏间摸索,触到了肝脏,触到了胃袋,触到了一根断裂的肋骨。断骨的茬口锋利,在他手背上又划了一道口子,他没有理会。 终于,指尖碰到了一样冰凉坚硬的东西。 他把它掏出来。拳头大小,通体灰白,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雕刻上去的,是妖气在体内凝结时自然生成的,每一道都代表着铁甲犀数十年修炼的痕迹。妖核握在掌心,隐隐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能量在核内缓缓流动,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叶尘盘膝坐下,将妖核捧在掌心。晨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妖核表面,反射出一层幽幽的冷光。他闭上眼,催动了混沌珠。胸口的玉佩微微一热,一股无形的吸力顺着经脉涌到掌心。妖核在他掌心里剧烈震颤起来,像一只被捏住了翅膀的飞蛾,灰白色的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从灰白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灰败。那些细密的纹路一寸一寸地变淡,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 咔的一声。妖核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涌出一缕精纯的妖力。那股妖力还没来得及消散,便被混沌珠的吸力卷了进去。妖核在他掌心里碎成了几瓣,又碎成了粉末,最后化为一撮灰白色的细屑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被山风吹散。 丹田中炸开了一团火。那股被混沌珠转化后的妖核能量像一股滚烫的岩浆,顺着经脉奔涌而入。丹田中的气旋被这股外力一激,开始疯狂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急。炼气五层圆满的瓶颈在这股洪流面前薄得像一层纸,顷刻间便被冲破。 炼气六层。 叶尘睁开眼。晨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原来的五官,可眉眼间已多了几分锋利的东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拳,松开,再握拳。掌心里那股力量感沉甸甸的,像握住了一块烧红的铁。 他站起身,走到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前。那石头是花岗岩,质地坚硬,上面长满了青苔,不知在这片林间空地上卧了多少年。叶尘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掌,惊雷掌挟着奔雷劲,一掌拍在石面上。石头没有碎,石面上多了一个深达寸许的掌印,掌印边缘的石质被震成了齑粉,簌簌往下落。掌印中央一片焦黑,隐隐有电弧游走的痕迹。 叶尘收回手掌。他忽然很想找个人打一架,不是像在宗门里那样藏着掖着,是痛痛快快地把拳头砸出去,把这三年来积攒的所有不甘和屈辱统统砸出去。但他只是站了片刻,弯腰捡起地上的犀角和犀牛皮,捆成一捆背在背上。 就在他蹲下身去捡犀角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卷兽皮。兽皮被压在犀牛尸体旁边的碎石堆里,只露出边缘一角。那一角已经发黄发黑,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从一张完整的地图上撕下来的。叶尘将碎石扒开,抽出那卷兽皮。 巴掌大小,摊开后上面绘制着一幅残缺的地图。墨迹已经模糊了大半,但依稀能看出山峦的走势和河流的蜿蜒。地图中央,一座山峰被用朱砂圈了一个圆圈,朱砂已经变成了暗褐色,沉在兽皮的纹理里,像一滴陈年的血。地图边缘有一行极小的古篆字,叶尘凑到眼前辨认了半天,只认出了四个字。 元婴。坐化。 他把兽皮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再翻回去,凑到鼻端嗅了嗅,有一股极淡的檀香味,混着岁月的霉味,沉甸甸地压在手心里。元婴修士的坐化洞府,这四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滚了几遍。他将兽皮小心折好,贴身收进怀里,又在碎石堆里翻找了一阵,没再发现其他碎片。 他直起腰,望了一眼妖兽山脉深处。那里的山峦层层叠叠,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没有画完的水墨画。然后他背上包袱,转身踏上了归途。 回到宗门时已是深夜。山门的石狮在月光下拖着长长的影子,守门弟子歪在石阶上打盹,听到脚步声猛地惊醒。叶尘递上令牌,那弟子验过之后正要放行,忽然看见他背上那根三尺长的犀角,惺忪的睡眼一下子睁大了。 “你一个人去的?” 叶尘点头,没有停步。他穿过寂静的演武场,穿过黑漆漆的药田,回到那间破屋。关上门,将犀角和犀牛皮放在墙角,又将怀里那卷兽皮取出来,在床边摊开。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兽皮上,他借着那点微弱的月光将兽皮上的地图又仔细看了一遍。地图残缺得太厉害了,指引的路线在中途便断掉,只能看出大致的方位指向妖兽山脉更深处。 他将兽皮重新折好贴身收起,盘膝坐在床板上,闭上眼将意识沉入混沌珠。混沌珠中紫叶草又长了一截,最早那几株已经紫中透金,叶片肥厚得像要滴出汁液来。灵药种子也已全部发芽,嫩绿的芽尖在混沌雾气中轻轻摇曳。他走到那几株长势最好的紫叶草前蹲下身,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叶片,叶片冰凉,触感像上好的绸缎。 再等几日,等这批紫叶草全部催到百年份,他就开炉炼丹。筑基丹的丹方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只差药材凑齐。 叶尘在虚空中盘膝坐下,闭上眼开始运转《混沌造化诀》。混沌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他的经脉,丹田中的气旋缓缓转动,将灵气一丝一丝炼化。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脸上的伤口在混沌灵气的滋养下缓缓愈合。他在混沌珠中修炼了整整三十个时辰,等他退出时窗外仍是深夜,月已西斜。 他躺下来闭上眼,怀里那卷兽皮贴着胸口,微微发烫。 第17章 吞噬妖核 破屋里没有点灯。叶尘盘坐在床板上,掌心里托着那枚刚从铁甲犀腹腔里掏出来的妖核。拳头大小,通体灰白,表面细密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妖核还温热着,像是刚从火炉里捞出来的一块炭,握在手里能感觉到一股浑厚的能量在核内缓缓流动。他把妖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之前在乱石坡,他吞噬过一枚炼气五层铁甲犀的妖核,那枚妖核直接将他从炼气五层后期推到了圆满。眼前这枚比那枚大了整整一圈,色泽更深,纹路更密,握在掌心里连皮肤都能感应到那股微微震颤的能量波动。炼气五层圆满的妖兽,距六层只差一线,它的妖核里凝聚的是这头铁甲犀数十年苦修的全部精华。 他将妖核捧在双掌之间,闭上眼,催动了《混沌造化诀》。胸口的玉佩微微一热,一股无形的吸力从混沌珠中涌出,顺着经脉缓缓流向掌心。那股吸力像一只无形的手,小心翼翼地探向妖核。 妖核在他掌心里轻轻跳了一下。起初是轻微的震颤,像一粒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接着震颤越来越剧烈,整枚妖核开始在他掌心里跳动,像一个被捏住了翅膀的活物在拼命挣扎。灰白色的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褪色,从边缘开始,一寸一寸地向中心蔓延。 一股精纯得近乎暴烈的妖力从妖核中涌出,顺着吸力灌入他的经脉。那股妖力不像紫叶草的药力那般温和,它更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一旦笼门打开便疯狂地往外冲。妖力所过之处,经脉传来一种灼热的撕裂感,不是被混沌灵气淬炼时那种酥麻胀痛,而是实实在在的被撕裂的痛。叶尘的额头瞬间渗出冷汗,牙关紧咬。他早料到妖核的能量会比灵药霸道,铁甲犀本就是金属性妖兽,妖力中带着金铁般的锋锐之气,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像有无数把细小的刀片在刮。 他稳住心神,全力运转混沌造化诀。混沌灵气从丹田中涌出,迎向那股锋锐的妖力,像一张网兜住了一群发了疯的野马。妖力在混沌灵气的包裹下左冲右突,每一次冲撞都让叶尘浑身一震。他不管不顾,只是死死用混沌灵气裹住妖力,引导着它在经脉中按照既定路线运转。 第一个周天。妖力在混沌灵气的包裹下渐渐不再挣扎,那股锋锐之气被一丝一丝地磨去棱角,从野马变成驯马,从驯马变成温顺的溪流。 第二个周天。妖力开始与混沌灵气融合,灰白色的妖力中隐隐透出一丝淡青色的光芒。那股被磨去棱角的妖力不再暴烈,反而变得极为温驯,顺着经脉缓缓流淌,每过一处便有一小部分融入经脉壁中。 第三个周天。妖力已被炼化了七成。叶尘能感觉到丹田中的气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炼气五层圆满的瓶颈在妖力的冲击下开始剧烈震颤。他心中一动,炼气六层的门槛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第四个周天。他猛地睁开眼。丹田中的气旋在这一刻骤然加速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急。那股被炼化的妖力化为一股灼热的洪流狠狠撞向瓶颈,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撞击都震得他浑身发抖。第四次撞击,那道困锁他多日的瓶颈轰然碎裂。炼气六层。 叶尘感受着丹田中那股比之前浑厚了近倍的灵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炼气六层的灵力比五层凝练了许多,经脉中流淌的已不只是雾气般的稀薄灵力,隐隐有了水流般的质感。他摊开手掌,掌心那枚妖核已经彻底失去了光泽,灰败得像一块路边的碎石。他轻轻一捏,妖核碎成了几瓣,又碎成了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没有急着起身,而是闭上眼将意识沉入丹田仔细探查。丹田比突破前又扩宽了约莫两成,灵力储量随之增加。经脉在妖力的冲击下又被撑开了一丝,虽然过程痛苦,但撑开后的经脉比之前更加宽敞通畅。最让他注意的是丹田中央那点青芒,比炼气五层时又亮了一小圈,已经从米粒大小变成了绿豆大小,在气旋中心缓缓旋转,像一颗小小的青色星辰。 混沌造化诀配合妖核吞噬,果然如功法所述。吞噬对象的修为越高,反哺的灵力便越浑厚。一枚炼气五层圆满的妖核,直接让他从炼气五层后期突破到了炼气六层,省去了至少半个月的苦修。若是将来能吞噬筑基期妖兽的内丹,甚至金丹期妖兽的妖丹,修炼速度又该何等恐怖。 叶尘将掌心的妖核粉末拍掉,从床板上起身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浇在脸上。井水冰凉刺骨,顺着发丝淌过脸颊,将突破后残留的燥热冲散了几分。他站在月光下抬起右掌,掌心凝聚出一团淡青色的灵力光球,比炼气五层时又大了一圈,光芒也更加凝实。他收功吐纳,将灵力收回丹田,转身回到床边重新盘膝坐下。 他将意识沉入混沌珠。混沌空间中,紫叶草又长了一截。最早移栽的那几株叶片已经彻底转为了紫金色,叶脉间的光华浓郁得像熔化的紫金在缓缓流淌。其中一株年份最高的,叶尖上已经凝结出一滴极细小的紫色液珠,那是药力浓郁到极致才会出现的“药露”。一滴药露,抵得上整株紫叶草大半的药力。灵药种子也已全部发芽,最早种下去的那批已经长到半尺高,嫩绿的茎秆在混沌雾气中轻轻摇曳。叶尘蹲下身,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滴药露,将它小心翼翼采下来收好。 然后他在虚空中盘膝坐下,开始继续修炼。混沌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经脉,丹田中的气旋缓缓转动,将灵气一丝一丝炼化。炼气六层的根基需要巩固,他才刚刚踏入这个境界,经脉和丹田都需要时间来适应新的灵力强度。 他在混沌珠中修炼了整整三十个时辰。等到丹田中的灵力彻底稳固在炼气六层初期,他才缓缓收功退出混沌珠。窗外天已蒙蒙亮,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叶尘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丹田中的气旋不急不缓地转动着,沉稳有力。 他推开门走到屋后,对着初升的朝阳打了一套基础拳法。拳风破空,每一拳砸出去都带着隐隐的风雷之声。单臂八百斤的力量加上炼气六层的灵力加持,一拳下去能轻松打碎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他收了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三天前这双手只能握着锄头在泥里刨食,三天后这双手已经能一拳打碎石头。 还不够。外门大比上他要面对的对手至少是炼气七八层甚至九层,赵虎那样的炼气八层体修在外门排名第十七。排名前十的那些怪物,个个都有炼气九层甚至圆满的修为,他需要变得更强。炼气六层的修为、惊雷掌、奔雷劲、奔雷步,这些还远远不够。他还需要更多妖核,更多灵药,更多战斗。 叶尘回到破屋,收拾好随身物品。短剑、干粮、信号焰火、水葫芦。他推开门,晨光洒在药田上,紫叶草的叶片在晨风里轻轻摇曳。老孙头正蹲在田埂上抽旱烟,远远看见他便举着烟杆晃了晃。叶尘点点头,大步朝山门外走去。 妖兽山脉外围还有两头铁甲犀的活动痕迹。昨天他只猎杀了一头,另外两头的踪迹他在乱石坡顶远远看到过。今天他要把那两头也找出来。炼气六层配炼气五层的妖核,效果已经打了折扣,他需要炼气六层甚至七层妖兽的妖核。如果能找到一头炼气七层的妖兽,妖核中蕴含的能量至少是五层妖兽的三倍以上。 山路在脚下延伸,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叶尘握了握腰间的剑柄,深吸一口山林间清冽的空气。他很期待。 第18章 洞府残图 铁甲犀的尸身横在乱石堆中,腹腔被剖开,血已流尽。叶尘蹲在犀牛头颅前,握着那把满是裂纹的断剑,正一点一点将独角从根部锯下。晨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根三尺长的断角上,角身粗粝如铁,断口处的茬子参差不齐。 忽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犀牛卧倒的泥坑里露出半截东西。那是一截兽皮卷,被碎石和泥浆压着,只露出边缘一角。那一角已经发黄发黑,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从一张完整的地图上撕下来的。 叶尘将断剑插在地上,伸手把碎石扒开,小心地抽出那卷兽皮。兽皮只有巴掌大小,沾满了泥浆和铁甲犀腹腔里淌出的血污,拿在手里黏糊糊的。他用袖子将表面的污物擦去,兽皮的纹理便露了出来。那是某种他说不出名字的兽皮,极其柔韧,折了不知多少年,摊开后竟然没有裂开。皮面已经变成深褐色,上面绘制着一幅残缺的地图。 墨迹已经模糊了大半,但依稀能看出山峦的走势和河流的蜿蜒。那些山不是随意画的,每一座山峰的走势、每一条溪流的拐弯,都画得极是工整。地图中央,一座山峰被用朱砂圈了一个圆圈。朱砂已经变成了暗褐色,沉在兽皮的纹理里,像一滴陈年的血。地图边缘有一行极小的古篆字,笔画细若蚊足,叶尘凑到眼前辨认了半天,只认出了四个字。 元婴。坐化。 他把兽皮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再翻回去,凑到鼻端嗅了嗅,有一股极淡的檀香味。那香味极淡,被血腥气和泥浆味盖得几乎闻不出来,但凑近了仔细分辨,还是能嗅到那一缕沉在兽皮纹理深处的檀香。 叶尘将兽皮放在膝盖上,目光再次落在那四个字上。元婴修士的坐化洞府。这四个字他反复读了几遍,心跳渐渐加快。元婴修士的洞府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元婴修士坐化时,往往会将毕生积攒的法宝、丹药、功法、灵石悉数留于洞府之中,这些东西随便拿出一样都足以让筑基甚至金丹修士抢破头。青云宗外门大比前十名才奖励一枚筑基丹,而这兽皮上标记的地方,很可能藏着比筑基丹珍贵十倍百倍的东西。 他将兽皮小心折好,贴身收进怀里。站起身又在犀牛卧过的泥坑里翻找了一阵,把碎石一块一块搬开,把泥浆一捧一捧挖出来。铁甲犀不会无缘无故叼一块兽皮回巢,这块兽皮很可能是它在某处山洞里蹭痒时沾在鳞甲上带回来的,或者是在某个隐秘的洞口捡到的。如果它是在洞府附近捡到这张兽皮,那附近也许还有其他碎片。 泥坑里除了碎石、枯枝和几块被犀牛压碎的骨头,再没有别的东西。叶尘又在乱石坡四周搜了一圈,每块石头底下都看了,每个石缝都摸了。半个时辰后,他直起腰,除了手里多了几株赤焰草,再没有找到第二块兽皮。 他将赤焰草收进包袱,背上犀角和犀牛皮,转身踏上了归途。走出乱石坡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妖兽山脉深处,那里的山峦层层叠叠,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头匍匐的巨兽沉默地蛰伏在天际线上。 回到宗门已是深夜。山门的石狮在月光下拖着长长的影子,守门弟子歪在石阶上打盹,听到脚步声猛地惊醒。叶尘递上令牌,那弟子验过之后正要放行,忽然看见他背上那根三尺长的犀角,惺忪的睡眼一下子睁大了。 “你一个人去的?” 叶尘点头,没有停步。他穿过寂静的演武场,穿过黑漆漆的药田,回到那间破屋。关上门,将犀角和犀牛皮放在墙角,从怀里取出那卷兽皮,在床边摊开。 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兽皮上。他借着那点微弱的月光,将兽皮上的地图又仔细看了一遍。地图残缺得太厉害了,指引的路线在中途便断掉,只剩一个孤零零的朱砂圆圈悬在地图中央。元婴修士的坐化洞府,这四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滚了几遍。他将兽皮重新折好,贴身收进怀里,吹灭油灯,盘膝坐在黑暗中。 混沌珠里,紫叶草正在疯长。最早那几株已经紫中透金,叶片肥厚得像要滴出汁液来。再等几日,等这批紫叶草全部催到百年份,他就开炉炼丹。筑基丹的丹方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只差药材凑齐。而怀里这张残图,则是筑基之后的事了。 叶尘闭上眼,将意识沉入混沌珠。混沌空间中的紫叶草又长了一截,最早那几株叶尖上已经凝结出极细小的紫色液珠,那是药力浓郁到极致才会出现的药露。他将药露小心翼翼采下来,用一片紫叶草叶子包好,放在一旁。灵药种子也已全部发芽,最早种下去的那批已经长到半尺高,嫩绿的茎秆在混沌雾气中轻轻摇曳。 他在虚空中盘膝坐下,开始运转《混沌造化诀》。混沌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经脉,丹田中的气旋缓缓转动,将灵气一丝一丝炼化。炼气六层的根基需要巩固,他才刚刚踏入这个境界,经脉和丹田都需要时间来适应新的灵力强度。他在混沌珠中修炼了整整三十个时辰,等到丹田中的灵力彻底稳固在炼气六层初期,他才缓缓收功。 窗外月已西斜。他躺在硬木板上,合上眼,怀里那卷兽皮贴着胸口,檀香若有若无。朦胧中他仿佛看见一座被朱砂圈起的山峰,山腰云雾缭绕,一口飞剑从云中穿过,剑鸣声清越如龙吟。一个模糊的身影盘坐在洞府深处,面前摆着三样东西,一卷书,一瓶丹,一块令牌。他想看清那人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 叶尘猛地睁开眼。窗外天已大亮,远处传来杂役弟子扛锄头下地的说话声。他坐起身,摸了胸口,兽皮还在,微微发烫。 他将兽皮取出,在晨光下又看了一遍。那座被朱砂圈起的山峰没有任何标注,山脉深处绵延千里,光秃秃的山峰少说也有几十座。没有更多线索之前,这张残图只能暂时收着。他将兽皮折好,塞进枕头底下,起身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浇在脸上。 今日要去任务大厅交任务。三株赤焰草,一枚铁甲犀妖核的残骸,一根三尺长的犀角,几块完整的犀牛皮。执事看到这些东西时的表情,他已经可以想象。然后他要去藏经阁,再借几本妖兽山脉的地理志和上古遗迹考。元婴洞府不会凭空冒出来,总会在某些典籍里留下蛛丝马迹。 叶尘推开门,晨光洒在脸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大步朝任务大厅走去。 第19章 返回宗门 山路在脚下蜿蜒,夕阳将两旁的树影拉得老长。叶尘背着一捆犀角犀皮,包袱里装着三株赤焰草,大步往山门方向走。晚风从山涧灌下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衣襟上铁甲犀的血已经干涸,结成一片片暗褐色的硬块。他没有换衣服,就是要让守门弟子和执事们看见这身血。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物不可能独自猎杀铁甲犀,但一个恢复了修为的人可以。他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让宗门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废柴,妖兽山脉的实战便是最好的说法。在山野间与妖兽搏杀,在生死边缘突破了困锁三年的瓶颈,这话说出去没人能挑出毛病。 山门在望。守门弟子远远看见他背上的犀角,惺忪的睡眼一下子睁得老大,不等他走近便转身跑进去通报。叶尘没有停步,径直穿过山门,踏上了外门坊市的青石板路。暮色渐浓,路旁店铺门口的月光石逐一亮起,映得满街莹白。几个刚从丹药堂出来的外门弟子与他擦肩而过,目光在他背上的犀角上停了一瞬,随即低声交头接耳。 任务大厅里人不多,值夜的白发执事正坐在柜台后打盹,花白的脑袋一点一点。叶尘走到柜台前,将三株赤焰草、铁甲犀独角、几块完整的犀牛皮,连同任务令牌和一枚妖核残骸,一样一样搁在台面上。妖核已被混沌珠吸干,只剩一枚灰败的残骸,但上面残留的妖气纹路足以证明它曾经是一枚真正的妖核。 白发执事被台面上东西碰撞的声响惊醒,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低头看见那根三尺长的犀角,眼睛眨了眨。他又看了看那枚妖核残骸,拿起来凑到月光石下细看,然后缓缓抬头,打量着叶尘。 “赤焰草三株,铁甲犀独角一根,犀牛皮五块,妖核一枚。都是你一个人猎的?” 叶尘点头,“在妖兽山脉外围待了两日,侥幸得手。” 白发执事摘下老花镜,拿起那根犀角在手里掂了掂。独角根部还残留着干涸的血渍和碎肉,锯口参差不齐,是用钝器反复砍锯的痕迹。他又拿起妖核残骸对着月光石照了照,灰败的核身上细密的纹路依稀可辨,那是炼气五层妖兽才有的妖纹。 “炼气五层的铁甲犀。你什么修为?” “炼气六层。” 白发执事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记得三天前这个弟子来领任务时,登记簿上写的还是炼气三层。三天不见,连跳三层,还猎了一头炼气五层的妖兽回来。这种事在青云宗外门不是没有过,但大多发生在那些天赋异禀又得了大机缘的弟子身上。他没有追问,每个修士都有自己的秘密,能在生死搏杀中突破瓶颈的人,宗门向来只看结果不问过程。他取出一枚玉简,将叶尘的任务记录划了一道,又将贡献点拨了过去。 “任务奖励五十贡献点,已划入你的名下。这些材料,宗门按市价收购。独角品相完整,算六十灵石。犀牛皮五块,每块六灵石,共三十。妖核残骸虽已破损,但妖纹尚在,炼丹堂可以用来研磨妖元粉,算十灵石。总共一百灵石,你要现灵石还是折成贡献点?” “现灵石。” 白发执事点点头,转身从身后的铁柜里取出一只沉甸甸的布袋,哗啦倒在柜台上。十枚中品灵石在月光石下闪着温润的光泽,每一枚都相当于十块下品灵石。叶尘将灵石一枚一枚捡起收好,又将赤焰草推到执事面前。执事验过草药,在玉简上又添了一笔,将玉简递回。 叶尘接过玉简道了声谢,转身走出任务大厅。夜风迎面吹来,他站在石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胸中积郁多日的闷气似乎散了大半。怀里那袋灵石沉甸甸的,加上之前在百草堂卖紫叶草得的二百六十块,他现在手里已有三百六十块下品灵石。对于一个刚脱离杂役身份的外门弟子来说,这已是一笔不小的积蓄。 他没有直接回破屋,而是拐了个弯去了藏经阁。这个时辰藏经阁已没什么人,一层的书架间只有两三个外门弟子在抄录典籍。他没有去二层,而是径直走到一层最深处靠墙角的那几排书架前。这里的书比其他区域落灰更厚,书架顶层甚至结了蛛网。 他要找的是关于妖兽山脉地理和上古遗迹的典籍。怀中那张残破的兽皮地图上,“元婴”“坐化”四个字日夜在他脑子里转,若那张残图所标记的洞府当真存在,绝不会是凭空冒出来的。元婴修士坐化,往往会在洞府周围布下禁制阵法,留下传承考验,甚至还会有守府妖兽。这些信息在宗门的典籍里一定能找到蛛丝马迹。 他点燃书架旁的一盏油灯,借着昏黄的光一本一本翻过去。《妖兽山脉地理志》《东域山川图录》《苍云山脉考》《上古遗迹综述》……他从书架最底层翻到最顶层,凡是与妖兽山脉和上古遗迹相关的书都抽出来堆在一旁。灰尘呛得他连打几个喷嚏。 翻到第三本《苍云山脉考》时,他的手指停住了。这本线装古书已残破不堪,书页泛黄卷边,上面用工整的小楷记载着苍云山脉的地形地貌和妖兽分布。苍云山脉正是妖兽山脉的南段,距青云宗约三千里。书中有一页被人折过角,他翻开那一页,上面写着一段文字。 “苍云山脉深处有断龙峰,峰高千仞,终年云雾缭绕。相传上古时有元婴修士于此峰坐化,洞府深藏山腹之中。后多有修士入山寻觅,皆无功而返。近百年间,曾有人在断龙峰附近拾得古修士遗物,然洞府所在始终成谜。” 断龙峰。叶尘将这三个字默默记在心里,又继续往下翻。在《东域山川图录》中,他找到了苍云山脉的详细地形图。图上标注了十几座山峰的名字和位置,其中有一座山峰被画了一个极小的墨点,旁边注着“断龙”二字。他将怀中兽皮地图取出来对比,兽皮上被朱砂圈起的那座山峰,与图录上的断龙峰位置大致吻合。 他将两本书合上,又翻了几本关于上古禁制和元婴洞府的典籍。其中一本《上古禁制初解》中记载了一段有趣的内容:元婴修士坐化时往往会在洞府入口设下“血脉感应禁制”,非有缘人不得入内。这种禁制不会主动攻击闯入者,但会将洞府入口隐藏得严严实实,就算站在面前也认不出来。只有携带洞府主人遗物的人,才能在接近禁制时感应到入口的存在。 叶尘摸了摸怀中那张兽皮。兽皮上传来的那股极淡的檀香味,与书中描述的“遗物感召”颇为吻合。他将这几本书的借阅编号记下,打算下次来时一并借回去细读。 出了藏经阁,月已中天。他沿着药田的田埂走回破屋,将灵石袋放进床底的暗格里,又把兽皮地图重新贴身收好。断龙峰的位置他已大致知晓,妖兽山脉深处危机重重,筑基期修士尚且不敢轻易深入,他一个炼气六层的外门弟子贸然闯入无异于送死。至少要等到筑基以后才能动身。 他盘膝坐在床板上,将意识沉入混沌珠。混沌空间中紫叶草又长了一截,最早那几株已经紫中透金,叶片肥厚得像要滴出汁液,其中两株叶尖上凝结出了极细小的紫色液珠。药露。他将药露小心翼翼采下收好,又将新换来的灵药种子一颗颗种进混沌雾气中。做完这些,他在虚空中盘膝坐下,开始运转《混沌造化诀》。混沌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经脉,丹田中的气旋缓缓转动,将灵气一丝一丝炼化。 今日在任务大厅,他在执事面前报出了炼气六层的修为。用不了多久,他修为恢复的消息便会传遍外门。刘风和赵虎会坐不住,大长老那边也会加强监视。他要赶在外门大比之前将修为再推高一层。炼气七层是个分水岭,到了七层才真正有资格与外门顶尖弟子一较高下。 他在混沌珠中修炼了整整三十个时辰,等到丹田中的灵力又凝实了几分,才缓缓收功退出。窗外月已西斜,远处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他躺在硬木板上合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断龙峰的轮廓,那座被云雾缭绕的千仞高峰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山腹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呼唤。 第20章 兑换筑基材料 从妖兽山脉回来后,叶尘在破屋里整整待了三天。 白天去藏经阁翻阅炼丹典籍,夜里在混沌珠中修炼,日子过得安静而有条理。怀里那袋灵石沉甸甸的,加上之前卖紫叶草攒下的,总共三百六十块下品灵石。他将灵石袋放进床底的暗格里,又数了一遍,数目没错。 第四天一早,他推开门,晨光正好。药田里紫叶草叶片上的露珠在阳光下泛着淡紫色的光,几个杂役弟子正弯腰锄草。老孙头蹲在田埂上抽旱烟,远远看见他便举着烟杆晃了晃。叶尘点头回了一礼,大步朝丹药堂走去。 丹药堂今日人格外多。大堂里排着两行队伍,一行是兑换基础丹药的,一行是兑换药材的。叶尘站到药材队伍的末尾,前面排着七八个人,大多是外门弟子,有的拿着药单低头默念,有的跟同伴交头接耳。他前面那人回过头来,正是上回在丹药堂门口碰见过的王顺。王顺看见他,脸上的肥肉堆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哟,叶尘。听说你前两天猎了头铁甲犀回来?还突破炼气六层了?你这恢复速度可够快的,三年前你是天才,三年后你该不会是又……” 叶尘看了他一眼。王顺被他这一看,后半截话便咽了回去,讪讪地转过头去,嘴里不知嘟囔了句什么。 队伍缓缓前移。轮到叶尘时,他将宗主令牌和贡献点玉简递上柜台。那灰衣执事接过令牌翻看了一下,又抬眼看了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度,跟上次那执事如出一辙。 “筑基丹的辅助药材。”叶尘将一张清单递过去,“天星草、地髓根、百年份的茯苓、金线莲,各一份。” 那执事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又看了看叶尘的令牌,眉头微微一挑。“你一个外门弟子,要筑基丹的辅材做什么?” “炼丹。” 执事嘴角扯了扯,显然不信一个炼气六层的外门弟子能炼什么筑基丹。但宗主令牌摆在面前,他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去药柜里依次抓取药材。天星草叶片细长如针,通体银白,装在玉匣里用灵力封着。地髓根是一截拳头大小的褐色根茎,表皮粗糙如老树皮,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百年份的茯苓巴掌大小,质地坚硬如石,表面布满了细密的云纹。金线莲最为珍贵,花瓣金黄如金箔,花瓣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色丝线,药香浓郁得整个柜台都闻得到。 执事每取一味便用黄纸包好,最后将四个纸包摞在一起,用麻绳捆了个结实,递到叶尘面前。 “一共扣除贡献点三百二十点。”执事在玉简上划了一下,将玉简递回时又看了叶尘一眼,终究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这些药材料理不易,天星草遇火则化,金线莲见风则硬,你若不会炼就别硬来。浪费了可没人补给你。” 叶尘接过药包和玉简,道了声谢,转身往门外走。 回到破屋,他关上门,将四个纸包在床板上依次排开。天星草触手冰凉,叶片上有一层极细的银白色绒毛。地髓根断面处渗出几滴乳白色的汁液,药气浓郁。百年茯苓坚如铁石,他用短剑的剑柄敲了敲,发出当当的脆响。金线莲花瓣薄如蝉翼,他小心翼翼地捏起来对着窗棂漏进来的光看了看,花瓣里金丝般的脉络在光下熠熠生辉。 筑基丹的丹方他早已从藏经阁的炼丹典籍中查到。筑基丹共需主材三味,辅材八味,以丹火炼制七日七夜方能成丹。三味主材分别是筑基妖兽的内丹、百年份以上的紫叶草,以及一块筑基期妖兽的兽骨。八味辅材中有四味是最基础的,任何丹药堂都能兑换到,他已经拿到手了。另外四味比较稀有,需要去坊市碰运气,或者自己进山采。 辅材已备齐四味,主材却一味都还没到手。不过不急。百年紫叶草混沌珠里已经有了,再过几日便能催熟到足够的年份。筑基妖兽的内丹和兽骨暂时没有着落,但外门大比前十名的奖励就是筑基丹,若能夺冠,连炼制的功夫都省了。只是他不能把全部希望押在一枚奖励丹上,自己学会炼制才是根本。 他将药材小心包好,放进床底暗格里。然后在床板上盘膝坐下,从怀里摸出一本泛黄的薄册子。这本《炼丹基础》是他前几日在藏经阁一层翻到的,封面已经被翻得卷了边,书页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前人的笔记。他在藏经阁读了三日,将炼丹的基本原理和步骤大致梳理了一遍。 炼丹不外乎三步。第一步提纯,将药材中的杂质以丹火淬去,取之取粹留其精华。第二步融丹,将所有提纯后的药液按顺序融合,药性相生相克,顺序错一丝便前功尽弃。第三步凝丹,以文火温养,将融合的药液慢慢凝固成丹丸,这一步最考验耐心和灵力控制,火候稍大则焦,稍小则散。 《炼丹基础》中还特意提到一种冷门手法,叫“混沌炼药法”。书中说此法失传已久,据传是上古炼丹师从天地初开的混沌状态中悟出,无需丹炉,无需丹火,纯以灵力模拟混沌环境,将药材直接炼化成丹。此法对灵力的要求极高,灵力属性必须跳出五行、不在阴阳,否则无法模拟混沌状态。 叶尘看到这一页时,目光在“灵力属性跳出五行”几个字上停了很久。混沌灵气正是跳出五行不在阴阳的存在。这篇失传的炼药法门简直是为混沌珠量身定做的。 他将《炼丹基础》翻到混沌炼药法的章节,仔细研读。书中记载的手法极是繁复,需要将灵力分成数十缕,每一缕控制一种药材的炼化节奏,同时还要维持一个稳定的混沌环境。这种分心多用的技巧,对神识的要求极高。 神识。叶尘现在最弱的就是神识。他炼气六层的修为,神识只能勉强覆盖周身三尺。而这混沌炼药法要求神识同时控制数十缕灵力,至少需要神识覆盖十丈以上才能做到。 他没有气馁。合上书,闭上眼,盘膝坐在床板上开始运转混沌造化诀。修为每提升一层,神识便会随之增长。炼气六层不够,那就七层。七层不够,那就八层、九层、筑基。他有三万天,不怕等。 混沌珠中紫叶草又长了一截,最早那几株叶尖上的药露已经从针尖大小变成了米粒大小,再过几日便能采集入药。叶尘蹲下身,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滴药露。药露在指尖上滚了一圈,冰凉而黏稠,一股精纯的药力透过皮肤渗入经脉。 他又将目光投向混沌珠深处。那片灰蒙的雾气中,混沌灵气最为浓郁。他决定将那几株年份最高的紫叶草移到那片区域。那里的混沌灵气浓度是外层的数倍,紫叶草在那里生长一日,抵得上外层生长三日。若是足够幸运,用不了几天便能催出百年药力。 他小心翼翼地将三株紫叶草连根拔起,移栽到那片浓雾区域。紫叶草的根系一接触到浓雾,便像渴极的人喝到了水一般疯狂吸收。叶片上的紫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深,叶脉间的光华越来越浓。 做完这些,他在虚空中盘膝坐下,开始修炼。混沌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经脉,丹田中的气旋缓缓转动。炼气六层初期的根基在这几日的巩固下已经彻底稳固。距离外门大比还有不到三个月。三个月,珠内便是两年半。两年半够他做很多事。 第21章 苏浅雪 从丹药堂出来,叶尘没有直接回破屋。他拐了个弯,沿着青石板路往宗门大殿方向走去。怀里揣着刚兑换的四味辅材,贡献点玉简里还剩不到一百点,他打算去大殿的任务玉璧前看看有没有适合炼气期弟子的炼丹任务,接几个简单的练练手。 宗门大殿建在半山腰,青砖琉璃瓦,飞檐翘角,门前九级石阶,左右各立一根盘龙石柱。叶尘踏上石阶时,正是午后最安静的时候,大殿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执事弟子在整理玉简。 他走到任务玉璧前,目光从一排排玉简上扫过。大多是些采集灵药、护送物资之类的常规任务,贡献点都不高。角落里有一枚落灰的玉简,他伸手取下来一看——宗门炼丹堂招收炼丹助手,要求至少炼气六层以上,有一定炼丹基础者优先,贡献点面议。 叶尘将玉简在手里掂了掂。炼丹助手虽然不算什么好差事,但能接触到炼丹堂的丹炉和丹火,还能近距离观摩炼丹师炼丹,对他这个刚读完《炼丹基础》的新手来说再合适不过。 他正要将玉简取下来去登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石板上,但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却格外清晰。叶尘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大殿门口,日光从门外斜斜照进来,在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一个白衣女子正从光里走过,衣袂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飘动。她走得并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上,落地无声。她手里捧着一卷玉简,微微低着头,侧脸的轮廓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叶尘的手停在了玉璧上。 那是苏浅雪。 她今日没有带随从,只身一人来大殿交还玉简。她穿着一袭月白色的素裙,腰间系着一条银丝软带,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畔。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像是画中走下来的人。她的眉眼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不笑,不嗔,不急,不缓,像冬日山涧里结的第一层冰,干净得让人不敢触碰。 叶尘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取玉简的姿势,却已忘了自己原本要做什么。大殿里的声音忽然都消失了,执事弟子整理玉简的碰撞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演武场传来的呼喝声,统统都听不见了。他眼里只剩下那一袭白衣,从门口走到柜台,从柜台走到玉璧,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放慢了无数倍。 苏浅雪走到柜台前,将手中的玉简递给执事弟子,轻声说了句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叶尘隔了七八步远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几个音节,清清淡淡,像山泉落在石上。执事弟子接过玉简登记完毕,她便转身往回走。 转身的时候,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玉璧方向。她的目光在叶尘身上停了极短暂的一瞬,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 叶尘愣了一息才反应过来,连忙也点了点头。等他抬起头时,苏浅雪已经走到了大殿门口,月白色的裙裾在门槛处轻轻一扬便消失在日光里。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叶尘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枚炼丹助手的玉简,指节微微发白。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简,又抬头望了一眼大殿门口空荡荡的石阶。午后的阳光依旧照着那九级石阶,盘龙石柱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他把玉简插回玉璧上,转身走到大殿门口,在石阶上站了片刻。山风从高处灌下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远处的演武场上传来弟子们练功的呼喝声,近处的药田里紫叶草在阳光下泛着淡紫色的光,一切都是刚才的样子。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大步往破屋走去。 回到破屋,叶尘关上门,盘膝坐在床板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进入混沌珠修炼,而是从怀里掏出那枚宗主令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令牌的正面刻着“青云”二字,背面是一道简易的传讯符文,边缘已经磨得锃亮。 三日前,他在山门前血书三年之约,是苏浅雪替他解的围。那时他躺在泥里,浑身是伤,她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给他一颗疗伤丹”,便转身走了。他从泥里爬起来时只看见她白衣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当时他心里只有屈辱和不甘,来不及有任何别的念头。 后来在宗主偏殿,她坐在苏云海右侧,手里捧着一盏灵茶,听他讲述三年之约的来龙去脉。她说了什么?她说“他写的字,不像是一个废人写的”。那句话他记得很清楚。 再后来她从偏殿出来,在月光下搭了一下他的肩。那一搭极轻极快,快得他几乎以为是错觉。但她指尖那股温和的灵力渡进他经脉时,他胸口被**震伤的地方真的不那么疼了。 今天在大殿里,她只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只是点了一下头而已。 叶尘将令牌收进怀里,仰面躺在硬木板上,盯着房梁出神。房梁上有一只蜘蛛在结网,细丝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他盯着那只蜘蛛看了很久,忽然翻身坐起来,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浇在脸上。井水冰凉刺骨,顺着发丝淌过脸颊,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冲散了几分。 然后他在床板上盘膝坐下,闭上眼,将意识沉入混沌珠。混沌空间中紫叶草又长了一截,最早那几株叶尖上的药露已经凝结到绿豆大小,在混沌雾气中泛着幽幽的紫光。他走到紫叶草前蹲下身,将几滴药露小心翼翼采下,用一片紫叶草叶子包好。 做完这些,他在虚空中盘膝坐下,开始运转《混沌造化诀》。混沌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经脉,丹田中的气旋缓缓转动。他修炼了整整四十个时辰,一刻也没有停过。等到丹田中的灵力再也无法增加分毫,他才缓缓收功退出混沌珠。 窗外月已中天。他躺在硬木板上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大殿门口那一幕。那一袭白衣从光里走过,像画中的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是粗布缝的,里面塞的是晒干的稻草,硌得脸生疼。三年了,他从来没觉得这间破屋有哪里不好。今夜却忽然觉得这屋顶的破洞太大了些,月光漏进来太亮了些,照得人睡不着。 他闭上眼,在心里将《奔雷劲》的口诀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然后又默念了一遍。又默念了一遍。念到第五遍时,苏浅雪那双清冷的眼睛总算从脑海里淡去了。他在黑暗中睁开眼,望着屋顶那个破洞里的月亮,心里说了一句自己也不太信的话——我只是感激她替我解围。仅此而已。 第22章 林若寒再临 午后,阳光正烈。 叶尘从藏经阁出来,怀里揣着刚借来的《东域灵药图谱》和一本《炼丹心得杂录》,沿着青石板路往破屋方向走。脑子里还在转着那本《炼丹基础》里关于文火凝丹的法门,手指不自觉地在大腿外侧比划着控火的手势。路过宗门大殿时,他停住了脚步。 大殿前的广场上停着三辆马车。马车通体乌黑,车辕上镶着银色的云纹饰件,拉车的不是寻常追风驹,而是四匹通体雪白的一阶灵兽银鬃马。每匹马的马鬃上都缀着细碎的银铃,山风一吹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马车两侧站着一排天玄宗弟子,个个身着玄色锦袍,袍角绣着火焰纹章,腰悬长剑,目不斜视。 叶尘认得这阵仗。三年前他去天玄宗拜山时见过,那是天玄宗核心弟子的出行仪仗。他的脚步只顿了一瞬,便继续往前走。天玄宗派人来青云宗,无非是两宗之间的例行往来,与他一个外门弟子无关。 他正要绕过大殿侧面的石径,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声响。那声响极轻极细,是上等灵玉碰撞时特有的清音。叶尘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这声响他听了三年。当年林若寒腰间常系着一条白玉环佩,走起路来环佩叮当,他那时还觉得好听。 “叶尘。”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带着几分他熟悉的清冷。叶尘停下脚步,转过身。林若寒站在大殿的侧门前,穿着一身水蓝色的流仙裙,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发髻高高挽起,插了一支碧玉簪。簪子上灵气流转,映得她半边脸莹莹生光。她比三年前更漂亮了,眉眼间却多了几分他说不出的东西。**站在她身边,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悬着那柄镶了火属性灵石的长剑,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有事?”叶尘的声音很平静。 林若寒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叶尘身上打量了一遍,从他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到他手里那几本从藏经阁借来的旧书,最后落在他脸上。“听说你前几日在妖兽山脉猎了一头铁甲犀,”她说,“看来你的修为确实恢复了些。” 叶尘看着她,没有说话。 **在一旁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却恰好能让人听见。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林若寒身侧偏前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看着叶尘。“炼气六层,”他说,“三年从炼气三层修到炼气六层,放在外门也算是个人物了。不过叶尘,你不会以为炼气六层就够资格站在这里跟我说话吧?” 叶尘的目光从林若寒身上移到**身上。两人目光相交,**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轻蔑。“三年之约还剩两年多,”叶尘说,“你急什么。” **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正要开口,林若寒却伸手拦住了他。她的手指轻轻搭在**的手臂上,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叶尘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移开了。 “叶尘,”林若寒说,“我今日来不是为了跟你争执。天玄宗与青云宗有一批灵矿的开采权要商议,我们是随长老来办正事的。”她顿了顿,“你写在山门石柱上的血书,宗主已经让人洗掉了。她说那行字留在山门上,有损宗门体面。” 叶尘的拳头微微攥紧。血书被洗掉了。他用指尖咬破写下的三年之约,被一盆水就冲干净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血书可以洗掉,”他说,“三年之约洗不掉。” **忽然笑出声来。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叶尘面前不到三尺的距离。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混着筑基期修士独有的灵力威压,沉甸甸地压在叶尘肩头。“叶尘,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他说,“我最欣赏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劲儿。明知道三年后是送死,还能嘴硬到这种程度,也算是一种本事。” 他伸手拍了拍叶尘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在拍一只不听话的宠物。“好好修炼,别到时候连我一招都接不住。那可就太无趣了。” 叶尘侧身让开他的手。“你的手,拿开。” **的手悬在半空。他的脸色变了,变得很慢,先是笑容僵住,然后眼底浮起一层阴翳。筑基中期的灵力威压骤然加重,叶尘只觉得肩上像被压了一块磨盘,膝盖微微发软,但他咬着牙,没有后退半步。 就在这时候,一道清冽的声音从大殿内传来。 “宗门大殿之前,天玄宗的道友还请自重。” 苏浅雪从大殿正门走了出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素裙,腰间系着一条银丝软带,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白玉簪随意挽起。她手里捧着一卷玉简,目光越过林若寒和**,落在叶尘身上。 **收回了手。他看了苏浅雪一眼,嘴角的笑意重新浮上来。“苏师妹言重了,我与叶尘也算是旧识,不过是叙叙旧罢了。” 苏浅雪没有接他的话。她走到叶尘面前,将手中的玉简递给他。“叶尘,宗主让你去藏经阁取几本阵法典籍,送到偏殿来。” 叶尘愣了一下,随即接过玉简。苏浅雪说完便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还站着做什么?” 叶尘回过神来,转身大步朝藏经阁走去。身后隐约传来**压低了声音对林若寒说的话,“苏云海这个女儿,倒是挺会护短的……”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叶尘走进藏经阁,将苏浅雪给他的玉简放在柜台上。灰衣执事翻开玉简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叶尘。“这玉简是空的。” 叶尘沉默了片刻。他拿起那枚空玉简,走到藏经阁门口的石阶上坐下。山风从高处灌下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将空玉简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小心地收进怀里。 第23章 苏浅雪解围 叶尘站在宗门大殿的侧门前,**的手还悬在半空。筑基中期的灵力威压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像一块磨盘缓缓往下碾。他咬着牙,膝盖微微发颤,脚底的石板被踩得嘎吱作响。 就在这时候,一道清冽的声音从大殿内传来。 “宗门大殿之前,天玄宗的道友还请自重。” 苏浅雪从大殿正门走了出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素裙,腰间系着一条银丝软带,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畔。午后日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依旧清冷如冬日的山涧,看不出喜怒。她手里捧着一卷玉简,目光越过林若寒和**,落在叶尘身上。 **收回了手。他看了苏浅雪一眼,嘴角的笑意重新浮上来,拱手道:“苏师妹言重了。我与叶尘也算是旧识,不过是叙叙旧罢了。”他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那只收回的手却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苏浅雪没有接他的话。她走到叶尘面前,将手中的玉简递给他。“叶尘,宗主让你去藏经阁取几本阵法典籍,送到偏殿来。”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叶尘愣了一下。宗主让他去藏经阁取阵法典籍?他下意识接过玉简,入手冰凉,玉简上刻着几道极细的纹路。他低头看了一眼,玉简是空的,上面一个字也没有。他抬头看向苏浅雪,她的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异样。 “还站着做什么?”她说。 叶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苏浅雪已经转过身去,淡青色的裙裾在石阶上轻轻一旋,面朝**和林若寒站定。她站的位置恰好挡在叶尘与**之间,不偏不倚。 **的目光在苏浅雪身上停了片刻,又看了看叶尘手里的玉简,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既然苏师妹还有宗门事务要忙,我等就不叨扰了。”他转头对林若寒道,“若寒,我们走。” 林若寒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目光越过苏浅雪,落在叶尘身上。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有意外,有恼怒,还有一丝极隐晦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三年前她退婚时,叶尘躺在泥里吐着血,连站都站不起来。三个月不到,他不但恢复了修为,还猎了铁甲犀,站在这里跟**对峙。而此刻,宗主之女竟然亲自出面替他解围。 “叶尘,”她忽然开口,“你倒是好福气。” 叶尘看向她。他以为林若寒是在嘲讽他靠女人出头。但她说完这句话便转过身去,挽住**的手臂,头也不回地走了。水蓝色的裙裾在石阶尽头一闪便消失在大殿拐角。 苏浅雪站在原地,目送天玄宗一行人走远。等**的玄色锦袍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她才转过身来。叶尘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枚空玉简,嘴唇动了动,半天只说出两个字:“多谢。” 苏浅雪看了他一眼。“血书可以洗掉,三年之约洗不掉。”她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这句话你说得不错。”叶尘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听到这句话的,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跟我来。”苏浅雪说完便转身往大殿侧面的石径走去。叶尘犹豫了一瞬,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沿着石径走了一段,绕过大殿,穿过一片青竹林,来到一座小亭前。亭子建在半山腰,凭栏远眺能将整个外门尽收眼底。苏浅雪在亭中站定,转过身来看着他。 “林若寒说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她说,“她是天玄宗核心弟子的未婚妻,身份不同往日。当着两宗弟子的面,她说什么你都只能听着。你今日若在殿前与她起了冲突,吃亏的只会是你自己。” 叶尘点了点头。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明白归明白,当**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修炼,别到时候连我一招都接不住”的时候,他真想一拳砸在那张脸上。 苏浅雪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顿了顿道:“**此人睚眦必报,今日他在殿前失了面子,以后定会找机会讨回来。你在宗门内他不敢怎样,宗门之外便要格外小心。” 叶尘闻言,心中微微一动。她带他来这里,不只是为了说这几句劝诫的话。果然,苏浅雪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道:“你在妖兽山脉猎杀铁甲犀的事我已听说了。炼气六层的修为,配合奔雷劲和惊雷掌,能独自猎杀炼气五层圆满的妖兽,这份战力在外门已不多见。但你有一个很大的弱点。” “什么弱点?”叶尘问。 “你的灵力虽比同阶修士浑厚,但你运气时灵力在膻中穴附近有一处极细微的滞涩。”她伸出右手,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色灵光,在他胸口膻中穴外一寸处轻轻一点,“就是这里。你修炼的功法虽然霸道,但越是霸道的功法越容易在穴位转折处留下隐患。你平日修炼时察觉不到,可一旦与人交手超过一炷香,灵力运转便会出现迟滞。若对手眼力够毒,抓住这一丝迟滞便能要你的命。” 叶尘愣住了。他修炼《混沌造化诀》以来,确实从未注意到这个细节。他下意识地运气走了一遍膻中穴,仔细感应之下才发现穴道外沿确实有一处极细微的凝滞。那感觉就像溪水绕过一块埋在河床里的石头,表面上看波澜不惊,水面下却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暗涡。 苏浅雪收回手,道:“你试试运气时不要直冲膻中穴正中,而是沿着穴道外沿绕一个小弧。你的灵力属性极为特殊,刚猛有余,阴柔不足,膻中穴属火,刚猛灵力直冲火穴容易形成火上加火之势。绕一个小弧便能将这股火气卸掉三分。” 叶尘按她所说的运气法门试了一次。灵力从丹田出发,沿经脉上行至膻中穴时没有直冲正中,而是贴着穴道外沿绕了一个极小的弧线。那股他从未留意过的滞涩感果然减轻了几分,灵力通过膻中穴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瞬。虽然只有一瞬,但在生死搏杀中,一瞬便足以决定胜负。 “多谢苏师姐。”叶尘郑重行了一礼。这一礼鞠得很深,比藏经阁里对扫地老人那一礼还要深。 苏浅雪微微侧身,没有受他的礼。“你不必谢我。外门大比快到了,青云宗需要一个能在擂台上堂堂正正打赢的人。”她说完便转身往亭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那枚玉简确实是空的,不过宗主确实有几本阵法典籍在藏经阁。你若无事便去取了送到偏殿,免得有人说我假传宗主令。” 叶尘目送她淡青色的裙裾消失在竹林深处,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玉简,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扬起。他将玉简小心收进怀里,大步朝藏经阁走去。山风从竹林中穿过,吹得竹叶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轻轻鼓掌。 第24章 练气六层 从竹林回来,叶尘把自己关在破屋里,整整五日没有出门。 五日里他只在混沌珠中做一件事。修炼。混沌珠中没有昼夜,他盘坐在虚空中,周身被灰蒙的雾气裹得严严实实。混沌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顺着经脉灌入丹田,气旋缓缓转动,将灵气一丝一丝炼化成自身的灵力。炼气六层初期的根基在第三日便已彻底稳固,他没有停,继续往中期推移。第四日,丹田中的灵力开始有了鼓胀感,那是修为逼近炼气六层中期的征兆。第五日,鼓胀感达到顶峰。 他猛地睁开眼,丹田中的气旋骤然加速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急。灵力在旋转中被不断压缩、提纯,从雾气般稀薄渐渐变得有了水流的质感。炼气六层中期的瓶颈在这股旋转之力下轰然碎裂,一股比之前浑厚了近倍的灵力从丹田中涌出,顺着经脉奔涌如河。 炼气六层,中期。 叶尘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浊气在混沌虚空中凝成一团灰黑的雾,旋即被空间的气息消解干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凝聚出一团淡青色的灵力光球,比突破前又大了一圈,光芒也更加凝实。握拳,松开,再握拳。掌心的力量感沉甸甸的,比炼气六层初期强了不止一筹。 他站起身在虚空中打了一套基础拳法。拳风破空,每一拳砸出去都带着隐隐的风雷之声。惊雷掌的心法口诀在心中默念,掌缘处开始有极细微的电弧跳跃,噼啪作响,在混沌雾气中撕开一道道细小的口子。 奔雷步也已练得纯熟。左脚踏雷位,右脚踩罡位,十步之内身形快如鬼魅。脚尖在虚空中一点便能掠出三丈,身后留下道道残影,混沌雾气被冲得翻涌不止。 距离外门大比只剩不到一个月。一个月,珠内便是三百天,将近一年。足够他将修为再推高一层的。 这天正午,叶尘推开破屋的门。五日未曾出门,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药田里的紫叶草已经收了一茬,老孙头正蹲在田埂上抽旱烟,远远看见他便举着烟杆晃了晃。“你小子这几天闷在屋里干什么呢?饭也不出来吃。” “闭关。”叶尘言简意赅。 老孙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老眼里闪过一丝惊异。他虽然修为不高,但活了六十多年,眼力还是有的。眼前这个少年跟五天前又不一样了,眉眼间的锋芒藏都藏不住。他磕了磕烟杆,没再多问。 叶尘先去杂役食堂吃了三大碗糙米饭。五天只靠干粮和清水撑着,虽然修炼能补充部分体力,但饭食的滋味终究不一样。同桌的几个杂役弟子偷偷打量他,目光在他身上转来转去,却没人敢开口搭话。他在妖兽山脉猎杀铁甲犀的事早已传遍了外门,一个能独猎炼气五层妖兽的人,已经不是他们能随意议论的对象了。 吃完饭,他径直去了外门演武场。 这个时辰演武场上人不少,几个外门弟子正在擂台区捉对厮杀,围观的人围了一圈。叶尘没有往擂台那边走,他去了角落里的试剑石区。这片区域平日没什么人,只有几块试剑石孤零零地立在碎石地上。 他走到最大的一块试剑石前。这石头一人多高,通体乌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他深吸一口气,运转奔雷劲,灵力沿手太阴肺经和手少阴心经双脉并行,直灌劳宫穴。惊雷掌出手,一掌拍在石面上。 石面符文骤然亮起,一片淡金色的光芒闪过之后,试剑石上方浮现出一行小字。 “攻击威力评估:炼气九层中等。” 叶尘收回手掌,心中暗暗点头。炼气六层中期的修为,打出炼气九层中等的伤害,跨了整整三个小境界。若是全力爆发再加上奔雷步的冲击加成,威力还能再上一个台阶。他低头看了看手掌边缘,细碎的电弧在皮肤下跳跃,雷罡之气比五天前又浓郁了几分。 他又试了几掌,将惊雷掌的不同发力方式都测了一遍。正练到兴起,演武场入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几个外门弟子从山道那边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卷布告,边跑边喊。 “外门大比公告出来了!十日后正式开赛!” 演武场上的弟子纷纷围了上去。叶尘收了掌,走到人群外围,目光越过前面几个人的肩膀落在布告上。布告上的字迹工整有力,墨迹还没干透。 “青云宗外门大比,定于十日后正式开赛。凡外门弟子,不论修为高低,皆可报名参赛。比试采用擂台淘汰制,抽签决定对手。前一百名可入内门,前十名奖励筑基丹一枚。有意参赛者,于三日内到任务大厅报名登记。” 筑基丹。 叶尘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前十名每人奖励筑基丹一枚,这是明面上的奖励。而暗地里的东西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外门大比是宗门一年一度最受瞩目的盛事,内门长老都会亲临观战。若能在擂台上堂堂正正地打出来,那些在暗处盯着他的人便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要拿第一。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废物。那行血书虽然被洗掉了,但三年之约还在。他要拿到那颗筑基丹,为冲击筑基铺平道路。一旦筑基成功,他便能正式踏入内门,离天玄宗更近一步。 叶尘从人群中退出来,大步朝任务大厅走去。 任务大厅里已经排起了长队,几十个外门弟子挤在柜台前争相报名。叶尘站到队伍末尾,前面的人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又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叶尘认得此人,叫孙寒,外门排名第三,炼气圆满修为。 “你也来报名?”孙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听说你恢复了点修为,不过外门大比可不是妖兽山脉。铁甲犀不会耍诈,人可会。” 叶尘没有接话。 孙寒见他沉默,嘴角扯了扯,转过身去不再理会。 队伍缓缓前移。轮到叶尘时,他将身份令牌递上柜台。值勤的执事接过令牌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叶尘?你就是那个在山门前血书三年之约的叶尘?” “是。” 执事没再多说,在玉简上划了一道,将一枚参赛令牌递给他。“乙区第四十七号。十日之后,演武场见。” 叶尘接过令牌,转身走出任务大厅。夕阳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站在石阶上,低头看着手里的参赛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乙四十七”,背面是一道简易的阵法符文,能在比赛当天感应抽签结果。 他将令牌贴身收好,大步朝破屋走去。还有十日,混沌珠中便是一百日。他要用这一百日将修为再推高一层,将惊雷掌练到大成。擂台上,他不会再隐忍了。 第25章 《惊雷掌》入门 混沌珠中没有日夜。 叶尘盘坐在虚空之中,膝上摊着一本泛黄的薄册子。册子的封皮上写着三个工整的楷字——《惊雷掌》。这是他前几日在藏经阁二层找到的,黄阶高级武技,雷属性攻击功法,修炼门槛不高,但威力上限取决于修炼者肉身强度。他如今的肉身被鸿蒙紫气淬炼过,单臂可举八百斤,筑基期体修也未必能压他一头。这门惊雷掌,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他翻开第一页。开篇只有一句话——“雷者,天威也。掌出如雷霆,收如春雨,是为惊雷。” 叶尘将这句话反复念了三遍,然后翻到后面的运气口诀。惊雷掌的运气法门与奔雷劲有相似之处,都是将灵力转化为雷罡之气,沿手太阴肺经和手少阴心经双脉并行,汇于劳宫穴。但惊雷掌比奔雷劲更进一层,它要求修炼者在灵力到达劳宫穴的瞬间骤然爆发,以极短的时间将灵力压缩到极致,然后一掌拍出。 这种发力方式对经脉的承受力要求极高。普通炼气期修士的经脉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瞬间爆发的冲击力,轻则手臂麻痹,重则经脉撕裂。但叶尘的经脉被鸿蒙紫气淬炼过,宽度和韧性都远超同阶修士,这门功法的门槛对他来说几乎不存在。 他将运气口诀在心中默念数遍,然后闭上眼,开始第一次尝试。灵力从丹田出发,沿手太阴肺经上行,过尺泽穴时微微偏转三分——这是藏经阁那位扫地老人指点他的法门,能避开混沌灵气与雷属灵力相冲的节点。灵力继续上行,过膻中穴时他没有直冲,而是沿着穴道外沿绕了一个小弧。这是苏浅雪在竹林小亭中指出的运力窍门,能将混沌灵气的刚猛火气卸掉三分。 灵力沿手少阴心经下行,与肺经的灵力在劳宫穴外汇合。两股灵力交汇的瞬间,叶尘按照惊雷掌的口诀猛然发力,将灵力在劳宫穴中压缩到极致,然后一掌拍出。 没有雷鸣。只有一声闷响,像湿了的爆竹丢进火堆里,噗的一声便没了动静。 叶尘收回手掌,低头看了看掌心。掌心微微发红,雷罡之气在皮肤下跳动了几下便消散了。他没有气馁,翻开册子重新读了一遍口诀。这一遍他读得更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嚼。读到“压缩至极致”四个字时,他忽然明白了问题所在。他的灵力压缩得还不够。混沌灵气本就比普通灵力浑厚,压缩起来需要更大的力度和更精准的控制。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运气。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出掌,而是将全部神识集中在劳宫穴中,一点一点地将混沌灵气往里压。灵力在劳宫穴中越聚越密,从雾气状压缩到液态,又从液态压缩到近乎固态。他能感觉到劳宫穴传来一阵胀痛,那是灵力密度过大对穴位造成的压力。 还不够。他咬着牙继续压缩。劳宫穴中的灵力开始微微震颤,像一颗被压到极限的弹丸,随时都会炸开。 就是现在。 他一掌拍出。这一掌打出去的瞬间,他听见了声音。不是闷响,是一声极短暂的爆鸣,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鼓。声音虽不大,却隐隐有雷霆的意味。掌风在混沌雾气中撕开一道三尺长的口子,口子边缘残留着丝丝缕缕的电弧,噼啪作响,片刻后才缓缓消散。 叶尘收回手掌,嘴角微微扬起。惊雷掌第一层,入门了。方才这一掌他只用了三成灵力,威力已与普通炼气七层的全力一击相当。惊雷掌最关键的就是“压缩”这一步,灵力压缩得越密,爆发出的威力便越大。而压缩的极限取决于两个因素——神识的控制力和经脉的承受力。这两样他都远胜同阶修士。混沌灵气本就比普通灵力更耐压缩,他的经脉又被鸿蒙紫气淬炼过,在劳宫穴承受灵力压缩的时间比别人长得多,这意味着他的惊雷掌上限远比普通修炼者高。 叶尘继续修炼。第二掌,爆鸣声比第一掌更脆了几分。第五掌,掌风撕开的裂口从三尺扩到了四尺。第十掌,劳宫穴中的胀痛感减轻了许多,经脉已经开始适应这种瞬间爆发的冲击力。第五十掌,他出掌时不再需要刻意压缩灵力,整个过程变得如行云流水,灵力从丹田到劳宫穴再到掌心的爆发,一气呵成。 他出了多少掌,自己也数不清了。混沌珠中没有昼夜,他在虚空中一遍又一遍地运气、压缩、出掌。累了就盘膝坐下运转混沌造化诀恢复灵力,恢复了就站起来继续练。渴了喝葫芦里的清水,饿了啃两口干粮。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一次将灵力压缩到劳宫穴中,这一次他没有留力,将丹田中全部的混沌灵气都压了进去。劳宫穴传来前所未有的胀痛感,整个手掌都在微微发抖。他咬着牙继续往里压,压到感觉手掌快要炸开的时候,一掌拍出。 “轰!” 一声沉闷的雷鸣在混沌空间中炸响。掌风所过之处混沌雾气被撕开一道长达半丈的口子,口子边缘的电弧不再是丝丝缕缕,而是密密麻麻交织成网,噼啪作响,持续了整整三息才缓缓消散。叶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缘处雷罡之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淡青色的电弧在指缝间跳跃,像一条条活了的银蛇。 惊雷掌小成。方才这一掌若是拍在试剑石上,评估至少是炼气九层圆满的威力。叶尘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盘膝坐下恢复灵力。他在混沌珠中修炼了整整十天,外界才过去一日。 还不够。外门大比上他要面对的是孙寒那样的炼气圆满高手,还有赵虎那种横练肉身的体修。炼气六层的修为配上小成惊雷掌,能打赢炼气八层,但对上炼气九层甚至圆满的对手还差得远。他还有时间,混沌珠中还有九十天。他要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将惊雷掌从小成推向大成,同时将修为再推高一层。 叶尘闭上眼,开始运转混沌造化诀。混沌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经脉,丹田中的气旋缓缓转动。等到灵力恢复如初,他站起身,重新摆出惊雷掌的起手式。虚空中,雷鸣声再次响起,一声接着一声,在混沌雾气中远远荡开。 第26章 外门大比公告 第五日,公告贴出来了。 叶尘从藏经阁出来时,山道两旁的弟子都在往演武场方向跑。有人边跑边系腰带,有人手里还攥着啃了一半的馒头,脚步声杂乱地踏过青石板,惊得路边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个干净。他拉住一个跑得气喘吁吁的麻脸弟子问出了什么事,那弟子嘴里翻来覆去就四个字——外门大比。 演武场的公告栏前已围了上百人,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有人踮着脚念布告上的字,有人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几个身量矮的弟子索性爬到旁边的石锁架上伸长脖子往里瞧。叶尘没有往前挤,在人群外围站定,目光越过前面几个人的肩膀落在公告栏上。 那是一张丈余长的黄绢布告,用朱砂掺了灵兽血写就,字迹殷红刺目。上首四个大字:外门大比。下面密密麻麻列着细则,叶尘一行一行往下读。 本届外门大比定于十日后正式开赛,凡外门弟子不论修为高低皆可报名。比试采用擂台淘汰制,抽签决定对手,败者退场胜者晋级,直至决出榜首。前一百名可入内门,授内门弟子令牌,享内门修炼资源。前十名各奖励筑基丹一枚,另赐灵石三百,入藏经阁三层任意挑选一门功法。前三名额外赐玄阶功法一部,由内门长老亲自指点三日。榜首另有特殊奖励,由宗主亲自授予。 叶尘的目光在“筑基丹”三个字上停了很久。一枚筑基丹,市价至少八百下品灵石,且往往有价无市。宗门丹药堂每年炼制的筑基丹不过寥寥十几枚,大半留给内门核心弟子,能流到外门的少之又少。前十名每人一枚,光是这笔奖励便足以让整个外门打破头。 他继续往下看比赛规则。擂台上不得使用法宝、符箓、丹药等外物,不得故意伤人性命,落下擂台或主动认输即判负。规则简单明了,没有任何花巧——凭的就是真本事,站着的赢,倒下的输。 他从人群中退出来,沿着青石板路往破屋方向走。怀里揣着那本刚从藏经阁借来的《惊雷掌心得注解》,是前代一位修炼惊雷掌到大成的内门师兄亲笔所注,字迹潦草却句句都是干货。他原本打算用剩下的时间慢慢磨这门掌法,现在只剩十天。十天,混沌珠中便是一百日。一百天够他将惊雷掌从入门推到小成,甚至摸到大成的门槛。 走到药田边时,迎面撞上几个刚从演武场回来的人。为首的是刘风,手腕上的白布已经拆了,但五道青紫指印还隐约可见。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正唾沫横飞地讨论布告上的奖励。刘风远远看见叶尘,脚步慢了一拍,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两人擦肩而过时刘风没有说话,叶尘也没有看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走过去。 走出十几步后,身后隐约传来刘风压低了声音对跟班说的话——“去告诉赵师兄,就说叶尘肯定会报名,让他心里有数。” 叶尘脚步不停。赵虎在外门排名第十七,炼气八层修为,修炼黄阶上品炼体功法《金刚体》,一身横练筋骨,同级修士打都打不动。上次在丹药堂门口他踩着自己胸口的时候,自己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但那是三个多月前的事了。这三个月里叶尘在混沌珠中苦修了将近三百天,修为从炼气三层一路推到了炼气六层中期,惊雷掌已入门,奔雷步也练得纯熟。若是在擂台上碰到赵虎,他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他回到破屋,从床底暗格里取出那枚混沌珠。珠子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幽幽青光,他将珠子握在掌心,入手微凉。正要盘膝入定进入珠中修炼,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老孙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声音有些急。 “叶尘,你在不在?出事了。” 叶尘将混沌珠收回怀中,起身开了门。老孙头站在门口,额头冒着细汗,旱烟杆捏在手里忘了点。他说演武场公告栏那边打起来了,几个报了名的弟子在擂台上私下约战,有人受了伤被人抬去丹药堂。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着叶尘,说有人看见一个天玄宗的人也在人群里,站在公告栏后头远远地看着,穿一身灰斗篷遮着脸,看不清长相,但身形跟他那个未婚妻很像。 叶尘沉默了片刻,说不是未婚妻,婚约已经退了。 老孙头摆了摆手说那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个灰斗篷的人看完布告就走了,走之前在山门石柱前站了一会儿。山门石柱上他写的血书虽然被洗掉了,但青石上还留着淡淡的印子,仔细看能认出笔迹来。 叶尘点了点头,面上没什么波澜,只说知道了,孙伯你回去歇着。老孙头又叮嘱了两句,让他报名的时候别冲动,别跟人私下约战,省得还没开赛就伤了筋骨,然后拎着旱烟杆走了。 叶尘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林若寒。如果那个灰斗篷的人真是她,她来青云宗做什么?天玄宗与青云宗的灵矿开采权商议早已结束,**也早已回了天玄宗。她独自一人乔装出现在这里,站在他血书的印子前看了很久。他想起三个月前在山门前,她挽着**的手臂说出“退婚”二字时,眼底闪过的那一丝波动。又想起几日前在宗门大殿侧门前,她说“你倒是好福气”时语气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睁开眼将这些念头从脑海里赶了出去。不论林若寒为什么来,她现在是谁的未婚妻,都与他无关。他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在外门大比上打进前十,拿到筑基丹,一步一步走到天玄宗面前。 叶尘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浇在脸上,井水冰凉刺骨,顺着发丝淌过脸颊。他在床板上盘膝坐下,将意识沉入混沌珠。混沌空间中紫叶草已全部催熟到了百年份,最早那几株叶尖上凝结出了米粒大的药露,紫金色的光芒映得周围雾气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紫。灵药种子也已长到半尺高,嫩绿的茎秆在混沌雾气中轻轻摇曳。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照看灵药,而是直接在虚空中盘膝坐下,取出那本《惊雷掌心得注解》翻到第一页。 “惊雷掌之要义,不在掌而在意。掌出之前意先至,意至则雷生。初学者往往执著于掌心之雷,而忘了雷由心生。心念一动,雷已在天;心念一收,雷归于无。” 叶尘反复咀嚼着这段话。雷由心生。意至则雷生。他闭上眼将灵力沿手太阴肺经和手少阴心经缓缓运转,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将灵力压缩到劳宫穴,而是先在心中想象一道雷霆从天而降的场景。雷声滚滚,电光裂空,天地万物在这一瞬间被照得惨白。这道雷霆不是来自天上,而是来自他心底。然后他睁开眼,一掌拍出。雷鸣声在混沌虚空中炸响。 第27章 决定参赛 报名最后一天,叶尘去了任务大厅。 大厅里挤满了人,队伍从柜台一直排到门外的石阶上。有人天没亮就来排队,眼屎还糊在眼角,手里攥着身份令牌,靠在墙上哈欠连天。有人挤在队伍里唾沫横飞地讨论今年的夺冠热门,嘴里蹦出一个个名字——孙寒、赵无极、韩涛。也有人临到报名截止才开始犯怵,在队伍外面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上了擂台是先出左拳还是先出右拳,被同伴笑骂着拽回队伍里。叶尘站到队伍末尾,前面的人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叶尘?你也来报名?”那人是外门一个老油条,叫马平,炼气五层混了四年没突破,最大的本事是认得出外门所有人的脸。他上下打量着叶尘,眼神像在看一个突然从棺材里坐起来的死人,“你修为恢复了?恢复到什么程度了?” 叶尘还没开口,旁边另一个人插了进来。“听说他猎了头铁甲犀回来,炼气六层了。”说话的人叫杨峰,炼气七层,在外门排名五十出头。他这话说得不咸不淡,但“炼气六层”四个字一出口,排队的人群里有好几颗脑袋齐刷刷转了过来。 马平瞪大眼,嘴里啧啧连声。“三个月从炼气三层蹦到炼气六层?你这恢复速度可够邪乎的,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还是得了什么机缘?”他的嗓门不小,引得更多人往这边看。 叶尘没有回答,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柜台后面的报名册上。报名册上已经密密麻麻写了上百个名字,排在最前面的是孙寒、赵无极、韩涛,都是外门排名前十的熟面孔。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怀里的参赛令牌,令牌冰凉,边缘有些硌手。 人群中有人笑了一声,笑声不大但很尖。“炼气六层也敢来报名?今年大比可是有不少炼气九层和圆满的师兄参赛,他这点修为上去就是给人垫脚的。”说话的人站在杨峰旁边,一张瘦长脸,名叫周平,炼气六层,跟叶尘同阶。 杨峰倒是厚道些,摆摆手道:“话不能这么说,报名不看出身看胆量。前一百名就能入内门,炼气六层要是运气好,抽到几个弱对手,未必不能挤进去。” 周平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却恰好能让叶尘听见。“挤进去?他那点修为,能撑过第一轮就不错了。” 马平在旁边挤眉弄眼,用胳膊肘捅了捅周平。“人家可是在山门前血书三年之约的人物,胆子大着呢。炼气三层就敢跟筑基中期的**定三年之约,现在炼气六层了,打个外门大比还不是小菜一碟。”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周围几个人都笑了。 叶尘始终没有开口。他站在队伍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的柜台,像是周围这些议论声跟他毫无关系。三个月来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目光,嘲讽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无非就是那几种。他习惯的不是这些目光本身,而是把胸口翻涌的情绪压回丹田深处,让它在混沌珠里慢慢烧。 队伍缓缓前移。轮到叶尘时,值勤执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留着两撇灰白胡须,接过他的身份令牌看了一眼,眼皮跳了一下。显然也听说过山门前血书退婚的事。他在报名册上划了一道,头也没抬地说“参赛令牌收好,后天辰时到演武场集合抽签,过期不候”。 叶尘接过令牌道了声谢,转身往门外走。身后传来周平压低了声音对杨峰说的话,“我赌他撑不过第二轮。”杨峰没有接话。 走出任务大厅,午后的阳光正烈,晒得青石板路面腾起一层热浪。叶尘在石阶上站了片刻,山风从高处灌下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将参赛令牌贴身收好,大步朝演武场方向走去。 演武场上今日格外热闹,擂台区七八个弟子正在捉对厮杀,拳风掌影此起彼伏。围观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叶尘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一会儿,认出擂台上正在交手的是赵虎和另一个炼气八层的弟子。赵虎一身横练筋骨,对手的拳头打在他身上跟挠痒似的,他反手一掌便将那人拍出了擂台。那人摔在台下碎石地上捂着胸口半天爬不起来,被两个同伴架走了。赵虎站在擂台中央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忽然停在了叶尘身上。 他跳下擂台朝叶尘走过来,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像是在躲避一头横冲直撞的蛮牛。赵虎在叶尘面前站定,他比叶尘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听说你也报名了。” 叶尘点头。 赵虎咧嘴笑了起来,那笑容在他横肉遍布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他伸出手,一根粗壮的手指戳在叶尘胸口,力道不重,却每一戳都像一根木棍捅过来。“上次在丹药堂门口,你从我表弟胯下钻过去的时候,我就想跟你说一句话。”他凑近叶尘耳边压低声音,“擂台上你要是碰上我,可没有胯给你钻了。到时候我会当众打断你的腿,让所有人都看看你叶尘是个什么货色。” 叶尘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擂台上见。”他说完转身往演武场外走去。身后传来赵虎的笑声,粗粝而放肆,混在擂台区的喝彩声里很快便听不真切了。 回到破屋,叶尘关上门。他在床板上盘膝坐下,却没有立刻进入混沌珠修炼,而是将参赛令牌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令牌正面刻着“乙四十七”,背面是一道简易的阵法符文,能在抽签当天自动感应对手编号。他将令牌放在膝上,从怀里摸出那本《惊雷掌心得注解》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目光落在页脚一行小字上,那是前代那位师兄用极细的笔迹写的注脚——“某于外门大比之时,惊雷掌不过小成。然心志坚定者,临阵磨枪亦可突破。掌由心生,意至则雷生。” 叶尘将这句话反复读了三遍,合上书,闭上眼。他将意识沉入混沌珠,开始在虚空中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惊雷掌。雷鸣声在混沌雾气中此起彼伏,一声接着一声,掌风撕开的裂口从三尺到四尺再到五尺,劳宫穴中的雷罡之气越来越浓,淡青色的电弧从掌心蔓延到整条手臂。他在混沌珠中练了整整六十个时辰,练到双臂酸麻几乎抬不起来,练到丹田中的灵力被榨干又恢复、恢复又被榨干,反复数次。等到他退出混沌珠时,窗外已是次日黄昏,夕阳将药田染成一片金红。 他推开门走到屋后,对着那块试剑石一掌拍出。石面符文骤然亮起,淡金色的光芒闪过之后,一行小字浮现在石面上方——“攻击威力评估:炼气九层圆满。”他收回手掌低头看了看掌缘,雷罡之气在皮肤下跳跃,细碎的电弧从指尖蔓延到手腕。 还差一点。小成到大成之间隔着一道门槛,那道门槛他摸到了,但还没有跨过去。还有时间,混沌珠中还有最后几天可用。他要在开赛之前把这一掌推到大成。叶尘转身回到破屋,重新盘膝坐下,闭上眼将意识沉入混沌珠。虚空中雷鸣声再次响起。 第28章 刘风的挑衅 报名结束后第二天,外门的气氛就变了。演武场上从早到晚都有人在练功,擂台区排着队等试剑石的队伍从角落一直蜿蜒到入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躁动的气息,像暴雨来临前的闷热,压得人胸口发紧。叶尘从藏经阁还书回来,路过演武场时在入口处停了一瞬。擂台上两个弟子正打得难解难分,拳风掌影此起彼伏,围观的人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他没有多看,转身往破屋方向走。 走到半路的青石板小径上,迎面撞上了刘风。 刘风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六七个外门弟子,都是平时跟他混在一起的熟面孔,有几个叶尘叫得出名字,有几个叫不出。一行人把整条石板路堵得严严实实,为首的刘风双手抱胸站在路中间,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手腕上的白布已经拆了,但叶尘留下的五道指印还隐约可辨,像五条浅淡的紫蛇缠在腕骨上。 叶尘停下脚步。“有事?” 刘风往前走了一步,歪着头打量他,目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脸上。“叶大天才,听说你报名了?”他的嗓门很大,说话时故意把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怕周围路过的人听不见。果然,话音刚落,路边几个正在聊天的外门弟子纷纷转过头来,有人认出了叶尘,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报了。”叶尘说。 刘风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黄牙。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跟班们,那些人立刻会意地跟着笑,笑声稀稀落落,像一群被风吹散的乌鸦叫。他笑够了转回头来,伸手指着叶尘的鼻子,指尖离鼻尖不到三寸。“你知道吗,昨天晚上我跟我表哥喝酒,他说要是擂台上碰到你,只打断你一条腿就太便宜你了。我就给他出了个主意。”他故意顿了顿,等周围的人都竖起耳朵,才慢悠悠地接下去,“我跟他打了个赌,赌谁能在大比里抽到你。谁抽到了,谁就当众打断你两条腿。要是都抽不到,那就算你走运,让你多爬几天。” 叶尘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刘风被他这双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最恨的就是这双眼睛,从三年前到现在一直恨。明明已经跌进泥里了,明明谁也打不过了,这双眼睛看人的时候还是跟从前一样,不闪不避,像一潭死水里藏着两颗烧不灭的火星子。“你聋了?”他的声音拔高了半拍,“我在跟你说话!” “听到了。”叶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听到了就给个反应!”刘风往前逼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不到一尺,他身上那股劣质酒气混着汗味直往叶尘鼻子里钻,“你不会以为你恢复了点修为就能在擂台上翻身吧?我告诉你,你炼气三层的时候是废物,炼气六层的时候也还是废物!三个月从炼气三层蹦到炼气六层很了不起?鬼知道你用了什么歪门邪道!说不定是在妖兽山脉捡了谁的残羹剩饭,还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 叶尘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擂台上见。” 刘风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叶尘会像以前一样忍气吞声,或者像在丹药堂门口那样认怂钻胯。他没想到叶尘会这么干脆地接战,而且接得如此平静,平静得让他心里莫名有些发毛。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即意识到这个动作在跟班们面前很丢脸,又立刻往前逼了两步。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每个字都咬得咬牙切齿,“擂台上见!叶尘你给我记住了,我现在炼气七层,我表哥炼气八层,外门排名第十七。你要是在擂台上碰到我们任何一个,我包你爬着下擂台。不光是你,我还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跟我刘风作对的人是什么下场!” 他说完猛地伸手去推叶尘的肩膀,五指张开,掌心暗含一股灵力。那一推用了至少七成力,炼气七层的修为灌在掌心里,推出去的时候连掌风都带着一股沉闷的闷响。叶尘没有躲。那一推结结实实地按在他左肩上,他上半身微微晃了一下,右脚后撤半步便稳住了身形。脚底的石板被踩出一道极细的裂纹。 刘风的脸色变了。他那一推用了七成力,就是同阶的炼气七层挨上也至少退个两三步,叶尘却只退了半步。他瞪着眼看着叶尘的肩膀,那里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痕迹,刚才这一推叶尘是纯粹用肉身扛下来的。 叶尘伸出左手,握住刘风还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腕,轻轻拿开。“擂台上见。”他松开手,从刘风身旁擦肩而过,大步朝破屋走去。 刘风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脸色从青变白又从白变红,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他身后的跟班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开口。良久,刘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几个月前被叶尘捏过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咬紧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去,去演武场找我表哥。就说叶尘已经报名了,让他心里有数。”一个跟班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叶尘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穿过药田的田埂,推开破屋的门,关门上闩。然后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浇在脸上,井水顺着发丝淌过脸颊。他在床板上盘膝坐下,闭上眼将意识沉入混沌珠。混沌空间中紫叶草的药露又凝结了几分,雷罡之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他在虚空中站定,摆出惊雷掌的起手式,一掌接一掌地拍了出去,雷鸣声此起彼伏。距离大比还有最后几天,他要在开赛之前把这一掌推到大成。 第29章 暗手 刘风走后,叶尘在破屋里又待了一天。白日里去藏经阁还了那本《惊雷掌心得注解》,又借了两本关于擂台实战的旧籍。夜里在混沌珠中修炼,将惊雷掌的发力又打磨了数十遍。距离大比还剩最后三日,演武场上日夜都有人在练功,擂台的预约已经排到了后半夜。叶尘没有去凑那个热闹,他习惯了在混沌珠中独自修炼,一掌接一掌地拍出去,听雷鸣声在虚空中此起彼伏。 这天傍晚,他正盘膝坐在床板上恢复灵力,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敲门声不急不缓,三下,停顿,再三下,节奏规律得近乎刻板。不是老孙头。老孙头敲门从不用指节,都是用烟杆铜锅子磕门板,磕得当当响,嘴里还叼着旱烟含糊不清地喊“叶小子开门”。叶尘睁开眼,将混沌珠的气息收敛干净,起身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那人穿一身灰布短褐,像是外门坊市里随处可见的散修装扮,腰间系着一条磨得发白的牛皮带,脚下蹬一双沾满泥点的布靴。他的脸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堆里眨眼就找不到,但他身上有一股极淡的药味,不是灵药的那种清香,而是某种刺鼻的苦味,像熬了太久的药渣。叶尘在丹药堂帮过几天忙,对这种气味再熟悉不过,那是最低等的散修用来掩盖自身气息的“隐踪散”,坊市里三块灵石一包。 “叶尘?”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像是故意压着嗓子说话。 “你是谁。”叶尘站在门口没有动。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简递了过来。玉简通体漆黑,表面刻着一道极细的火焰纹章,纹路里隐隐有暗红色的光流转。叶尘认得这纹章,天玄宗核心弟子的私印。他接过玉简,灵力微微一催,玉简中传出一段冰冷的神识传音。 “叶尘,听说你报名了外门大比。我劝你一句,擂台上最好低调些,能输就输,别逞能。你要是在大比中表现得太出色,擂台上会发生什么‘意外’,谁也说不好。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神识传音到此戛然而止。玉简咔的一声裂开一道细缝,随即碎成几瓣,从叶尘指缝间簌簌落下。**没有留名,但那道火焰纹章和那股居高临下的语气,不用留名也知道是谁。 叶尘低头看着地上的玉简碎片,沉默了片刻。“他说完了?”他问。 那中年人嘴角抽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叶尘的反应如此平淡。“赵师兄的话已经带到了,”他说,“怎么选择是你的事。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赵师兄在天玄宗是核心弟子,他的人脉和手段远不是你能想象的。外门大比上随便做点手脚,就能让你死得不明不白。擂台上刀剑无眼,失手打死人这种事,在历届大比中也不是没发生过。” 叶尘将地上的玉简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掌心看了片刻。碎片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暗光,火焰纹章已经碎裂成数段,像一条被斩断的死蛇。他将碎片收进袖中,抬起头看着那中年人。 “回去告诉**。”叶尘的声音很平静,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叶尘不但要参赛,还要拿第一。他要是想在擂台上做手脚,尽管来。” 那中年人脸色微微一变,嘴角的笑意彻底消失了。“拿第一?你一个炼气六层拿什么拿第一?外门前十哪个不是炼气九层以上的修为?孙寒炼气圆满,赵无极炼气圆满,韩涛炼气九层巅峰——你就是再修炼三个月也是垫底的货色。我好心提醒你,你别不识好歹。赵师兄若是真动了杀心,不用他亲自动手,自然会有人让你在擂台上死得干干净净。” “话说完了?”叶尘问。 中年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你自己找死,怪不得别人。”他说完转身就走,灰色短褐在田埂尽头一闪便消失在暮色里。 叶尘站在门口,目送那人走远。晚风从药田那边吹过来,带着紫叶草淡淡的清苦香,将他胸中翻涌的情绪稍稍压下去几分。他转身回到屋里,关上门,将袖中那些玉简碎片倒在床板上。碎片散落在粗布床单上,火焰纹章断裂成好几截。他盯着那些碎片看了很久。 **。三个月前在山门前,此人一掌将他打飞,踩着他的退婚书在泥里碾。三个月后此人派人来警告他,说擂台上会发生“意外”。**怕的不是他叶尘,怕的是他恢复修为这件事本身。一个废了三年的废物突然站起来,这件事让**感到不安。而一个能让**不安的人,就值得他继续往前走。 叶尘将碎片包好塞进床底暗格里,在水缸边舀了瓢凉水浇在脸上。井水冰凉刺骨,顺着发丝淌过脸颊。他站在水缸边,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脑海里将那中年人的话又过了一遍。刀剑无眼,擂台上失手打死人。这种事在历届大比中确实发生过,但极少见。外门大比有内门长老坐镇,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做手脚,要么是买通裁判,要么是在抽签上做手脚,要么是提前安排了某个可以名正言顺失手杀人的对手。 他想到赵虎。赵虎是外门排名第十七的炼气八层体修,一身横练筋骨,出手从不留情,而且与**同姓。三个月前在丹药堂门口,赵虎踩着他的胸口逼他从刘风胯下钻过。**在天玄宗,手再长也伸不到青云宗来安排人手,但若青云宗内本就有人与**同族同宗,那便另当别论。赵虎、赵无极,这两个姓赵的,都与**沾亲带故。**若要找人在擂台上下死手,这两个人便是现成的刀。 他将这些念头理了一遍,然后盘膝坐在床板上,闭上眼将意识沉入混沌珠。虚空中混沌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摆出惊雷掌的起手式,一掌接一掌地拍了出去。雷鸣声在混沌雾气中此起彼伏,一声比一声更沉,一声比一声更响。 **的警告像一把火,烧在他胸口。但这把火烧不垮他,只会让他更清醒。想让他死在擂台上的人很多,但能让他死的人,还没有生出来。他在混沌珠中练了整整一夜,等到退出时窗外已泛起鱼肚白。他推开门,晨光初透,药田里紫叶草叶片上的露珠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淡紫色的光。 距离大比,还剩两天。 第30章 绝不退缩 使者走后,破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虫鸣。 叶尘坐在床沿上,手里还捏着那几片玉简碎片。碎片冰凉,边缘锋利,割破了他的指尖,一滴血珠渗出来落在粗布床单上,洇开一小团暗红。**派人来警告他。要他低调,要他认输,要他乖乖趴回泥里继续做那个任人踩踏的废物。他已经趴了三年,不想再趴了。 他把碎片一片一片排在床板上。玉简碎成了七片,火焰纹章断裂成数段,像一条被斩断的死蛇。他盯着那些碎片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色已浓。药田里紫叶草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紫光,远处外门坊市的灯火稀稀落落,几盏月光石嵌在店铺门口的柱子上发出莹白的光。叶尘沿着田埂大步朝演武场走去,一路上没有碰到任何人。这个时辰弟子们不是在屋里修炼便是已歇下了,明日便是大比第一天,谁也不会在外头闲逛。 演武场上空无一人。几块试剑石沉默地矗立在角落,擂台区的木栅栏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叶尘走到公告栏前站定。栏上那张黄绢布告还在,月光照在朱砂字迹上,“前十名各奖励筑基丹一枚”几个字殷红如血。他看了片刻,转身走到擂台区的石阶上坐下。 山风从高处灌下来,吹得演武场边上的老槐树沙沙作响。他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公告栏前,从那块黄绢布告旁边取下一支备用的朱砂笔。这笔是执事弟子用来修改布告的,笔尖蘸满了朱砂,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红。他提起笔在布告的空白处落了下去。 “我叶尘不但要参赛,还要拿第一。” 十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朱砂淋漓,像血一样在黄绢上洇开。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将朱砂笔搁回原处,转身大步走回破屋。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演武场上便炸了锅。最早发现布告上那行字的是马平。这老油条一向起得最早,就为了抢第一拨试剑石的预约。他端着碗稀粥蹲在公告栏前边喝边看,看见黄绢上多了几行朱砂字,粥碗差点扣在地上。他一溜烟跑到杂役食堂,扯着嗓子喊叶尘在布告上写要拿第一。食堂里几十号人哄堂大笑,王顺笑得把粥喷了一桌,连说叶尘要是能拿第一他就把自己的靴子吃了。周平坐在角落里冷笑,说叶尘炼气六层的修为能进前一百都是烧高香。更多人连笑都懒得笑,只觉得这不过是一个废物临死前的挣扎,看个热闹罢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一个时辰,整个外门都知道叶尘在布告上写了什么。杨峰在演武场上跟人对练时听到这事,沉默了片刻,忽然说叶尘这人要么疯了要么真有把握。旁边的师弟问他觉得是哪一种,杨峰没有回答。 正午时分,叶尘去杂役食堂吃饭。他一踏进门,原本嘈杂的食堂忽然安静了一瞬,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向他。有人端着碗忘了吃,有人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有人压低声音说了句“就是那个写血书的”。叶尘没有理会这些目光,照常打了三碗糙米饭,坐在角落里一口一口地吃完。同桌的几个杂役弟子低着头扒饭,不敢看他,也不敢跟他说话。 吃完饭他走出食堂,迎面撞上了一个人。赵虎靠在食堂门口的石柱上,双手抱胸,脸上挂着惯常的狞笑。他身后跟着刘风和几个跟班,刘风一看见叶尘眼睛就亮了,用胳膊肘捅了捅赵虎,压低声音说了句“表哥就是他”。 赵虎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叶尘。“听说你在布告上写了要拿第一?”他的嗓门很大,像是怕周围路过的人听不见,“你是不是在破屋里闷久了,脑子闷出病来了?” 叶尘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虎伸手指着叶尘的鼻子,转头对身后的跟班们说这家伙说要拿第一,语气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笑话。跟班们立刻配合地哄笑起来。他笑够了又转回头来,伸手戳了戳叶尘的胸口,压低声音说擂台上要是碰到他,他可不会像上次在丹药堂门口那样只踩一脚就完事。说到最后一句时他凑近叶尘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要是碰到赵无极,那可更精彩。你猜他会不会替他堂兄**把你打死在擂台上。” 叶尘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说完了?” 赵虎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冷哼一声,转身带着跟班们扬长而去。刘风临走前回头看了叶尘一眼,竖起大拇指,然后缓缓向下翻了个个。 叶尘独自站在食堂门口,山风从药田方向吹过来,带着紫叶草淡淡的清苦香。他将赵虎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无极果然和**有关系。堂兄弟,炼气圆满,外门排名第二,夺冠最大热门之一。**远在天玄宗,手伸不了这么长,但他在这青云宗里有两把现成的刀。一把叫赵虎,一把叫赵无极。 他转身往破屋走去。路过药田时老孙头正蹲在田埂上抽旱烟,远远看见他便举着烟杆晃了晃,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老孙头在青云宗待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弟子在擂台上被人抬下来,他不忍心看叶尘也落得那个下场。但他也知道这个小子一旦下了决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回到破屋,叶尘关上门。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浇在脸上,井水顺着发丝淌过脸颊,冰凉刺骨。然后他在床板上盘膝坐下,将意识沉入混沌珠。 混沌空间中紫叶草已全部催熟到了百年份,叶尖上的药露凝结到了黄豆大小,紫金色的光芒映得周围雾气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紫。灵药种子也已长到近尺高,嫩绿的茎秆在混沌雾气中轻轻摇曳。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照看灵药,而是直接在虚空中站定,摆出惊雷掌的起手式。 雷由心生。意至则雷生。 他一掌接一掌地拍了出去。雷鸣声在混沌雾气中此起彼伏,一声比一声更沉,一声比一声更响。掌风撕开的裂口从五尺扩到六尺,又从六尺扩到七尺。劳宫穴中的雷罡之气越来越浓,淡青色的电弧从掌心蔓延到整条手臂,又从手臂蔓延到肩膀。他在混沌珠中练了整整一夜,等到退出时窗外已泛起鱼肚白。 他推开门走到屋后,对着那块试剑石一掌拍出。石面符文骤然亮起,淡金色的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耀眼。一行小字浮现在石面上方。 “攻击威力评估:炼气九层巅峰。” 还差一线。小成到大成之间的那道门槛已经被他磨得只剩一层纸,随时都会破。叶尘收回手掌,低头看了看掌心边缘跳跃的雷罡之气。然后他回到破屋,换上那件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外门弟子服,将参赛令牌贴身收好,推开门大步朝演武场走去。 今日,大比开赛。 第31章 赛前苦修 混沌珠中,时间像一条被拉长的丝线。 叶尘盘坐在虚空中,面前悬浮着一滴紫金色的药露。这滴药露是从百年紫叶草叶尖上采下来的,只有黄豆大小,其中蕴含的药力却抵得上整株百年紫叶草大半的精华。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药露,露珠在指尖上滚了一圈,冰凉黏稠,一股精纯的药力透过皮肤渗入经脉。他将药露吞入腹中,闭上眼开始运转混沌造化诀。丹田中像点燃了一座烘炉。百年药露的药力比三十年份紫叶草霸道了何止十倍,灼热的药力在经脉中奔涌如岩浆。混沌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裹住这股药力,将它一层一层地拆解炼化,杂质被排出体外,精纯的药力则融入丹田的气旋之中。 炼气六层中期的瓶颈在药力的冲击下只撑了不到一刻钟便轰然碎裂。叶尘没有停,将修为一路往上推。炼气六层后期。药力还剩大半,他继续炼化,丹田中的气旋转得越来越快,灵力在旋转中被不断压缩提纯。炼气六层圆满。药力终于耗尽时,他的修为稳稳停在了炼气六层圆满,距炼气七层只差临门一脚。 他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浊气在混沌虚空中凝成一团灰黑的雾,旋即消散。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拳,松开,再握拳,掌心的力量感比突破前又沉了几分。 还不够。炼气六层圆满在外门大比上只能排进前五十,要想进前十至少要炼气七层以上,要想夺冠至少要炼气八层配大成级别的惊雷掌。时间还有。外界十日,珠内百日。头三天他已将修为从炼气六层中期推到了圆满,接下来七天他要冲击炼气七层,同时将惊雷掌从小成推向大成。 他没有急着继续突破,而是站起身在虚空中摆出惊雷掌的起手式。修为增长太快容易根基不稳,需要用实战来打磨。雷鸣声在混沌虚空中炸响,一掌接一掌,绵绵不绝。他每拍出一掌便在心中默念一遍“雷由心生,意至则雷生”,掌风撕开的裂口从五尺逐渐扩到六尺、七尺。劳宫穴中的雷罡之气越来越浓,淡青色的电弧从掌心蔓延到整条手臂,又从手臂蔓延到肩膀。练到第一百掌时他一掌拍出,雷鸣声骤然变了调子,不再是之前的闷雷,而是一声极清脆的炸响,像晴空霹雳。掌风所过之处混沌雾气被撕开一道长达丈余的裂口,裂口边缘的电弧密密麻麻交织成网,噼啪作响,持续了整整五息才缓缓消散。 惊雷掌大成。 叶尘收回手掌低头看着掌心,掌缘处雷罡之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淡青色的电弧在指缝间跳跃,像一条条活了的银蛇。方才这一掌若是拍在试剑石上,评估至少是筑基初期下等的威力。他嘴角微微扬起,然后继续出掌。 往后几日他每天只休息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全部用来修炼。饿了啃两口干粮,渴了喝葫芦里的清水,困了便在虚空中盘膝小憩片刻,醒来继续运气出掌。他将惊雷掌的发力方式反复打磨了数千遍,从劳宫穴的压缩力度到灵力在经脉中的运转速度,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到第五日时他出掌已不再需要刻意运气,心念一动雷已至掌心。到第七日时惊雷掌大成的境界彻底巩固,一掌拍出雷鸣声响彻混沌虚空,连远处的紫叶草都被震得叶片簌簌发抖。 他将修为从炼气六层圆满推到了半步炼气七层。瓶颈已经松动,随时都可能突破。但他没有强冲,强行突破容易损伤根基,最好的方式是在战斗中让瓶颈自然碎裂。外门大比上那些炼气八层九层的对手,便是最好的磨刀石。 第十日。外界大比前夜。叶尘在混沌珠中盘膝而坐,周身雷罡之气缓缓流转。他将惊雷掌的心法口诀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然后起身在虚空中打了最后一趟掌法。这一趟掌法他没有用任何灵力,只是纯粹地走了一遍招式,从起手式到收式,每一招每一式都缓慢而沉稳。 收掌,吐气。珠中百日苦修至此结束。 他退出混沌珠,窗外月已西斜。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从头顶浇下,井水顺着发丝淌过脸颊流进脖子里,将百日苦修的疲惫冲淡了几分。然后他躺在硬木板上合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三年前自己第一次参加外门大比的场景。那年他十六岁,炼气七层的修为在同批弟子中鹤立鸡群,一路打进三十二强,内门长老都说此子前途无量。三年后他重回擂台,修为还是炼气六层圆满,连当年的自己都不如。但他心里清楚,同样是炼气六层,现在的自己可以打三个当年的自己。 因为他在泥里爬了三年。泥里的磨砺比擂台上的胜利更沉,也更锋利。 天还没亮,演武场上已传来嘈杂的人声。执事弟子们在做最后的布置,擂台上重新刻了加固阵法,观战区的木栅栏也换了新的。叶尘睁开眼,翻身起床,换上那件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外门弟子服。他将参赛令牌贴身收好,推开门,晨光初透。药田里老孙头已在田埂上蹲着了,旱烟杆叼在嘴里,远远看见他便举着烟杆晃了晃。叶尘点头回了一礼,大步朝演武场走去。 今日,大比开赛。 第32章 突破练气七层 赛前最后三天,叶尘把自己锁在了混沌珠里。 外界三日,珠内三十天。他没有浪费哪怕一个时辰。前二十天他将惊雷掌大成的境界反复打磨,每一掌的发力角度、灵力压缩的深浅、雷罡之气在劳宫穴中的凝聚速度,都练到了近乎本能的地步。最后十天他盘膝坐在虚空中,开始冲击炼气七层的瓶颈。 炼气六层圆满到炼气七层,是炼气期的一道分水岭。炼气六层之前只能算炼气中期,到了七层才真正踏入炼气后期的门槛。丹田中的气旋会在突破时发生质变,从松散的气态凝实为半液态,灵力储量至少翻一倍。叶尘的丹田中混沌灵气已积攒到了极限,气旋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每一次旋转都将灵力往里压缩一分。他能感觉到那道瓶颈就在眼前,像一层薄薄的冰壁挡在气旋前方,触手可及。 他没有急着冲关。突破炼气七层最忌讳心浮气躁,灵力运转稍有不慎便会损伤经脉。他先将惊雷掌的心法口诀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让心境沉到最深处,然后才闭上眼开始引导丹田中的气旋加速旋转。混沌造化诀运转到极致,四面八方的混沌灵气被一股无形的吸力拉扯过来,在他周身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灵气漩涡。灰蒙的雾气越聚越浓,从雾状凝实成了液态般的存在,将他整个人裹在一层淡青色的光茧之中。 丹田中的气旋转得越来越快,快到叶尘能听见自己经脉里传来嗡嗡的震颤声。炼气七层的瓶颈在气旋的冲击下开始微微震颤,每一次冲击都震得他浑身经脉隐隐发麻。一次,两次,三次。瓶颈的震颤幅度越来越大,冰壁上开始出现极细微的裂纹。他将丹田中全部的混沌灵气压缩到极致,然后猛地放开压制。一股灼热的洪流狠狠撞向瓶颈,裂纹瞬间扩大,蛛网般蔓延到整面冰壁。再一次冲击,瓶颈轰然碎裂。 炼气七层。 丹田中的气旋在这一刻发生了质变。原本松散的气态灵力在突破的瞬间被压缩成了半液态,像一团缓缓旋转的星云,密度比炼气六层时高了整整一倍。叶尘感受着丹田中那股比之前浑厚了近倍的灵力,缓缓握紧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炼气七层。三个月前他还是炼气三层的废柴,三个月后他已站在炼气后期的门槛上。从炼气三层到炼气七层,旁人至少要花三五年,他用了三个月。混沌珠十日抵外界百日,他在珠中苦修了将近一年。一年的苦功,换来今日的突破。 他没有急着起身,而是继续盘膝运转混沌造化诀,将炼气七层的根基反复巩固。混沌灵气绵绵不绝地灌入经脉,新突破的境界在灵力的滋养下渐渐稳固下来。他在混沌珠中又修炼了整整三天,直到丹田中的半液态气旋彻底稳定,才缓缓收功。 突破炼气七层带来的不仅是灵力储量的提升。他的神识覆盖范围从周身三尺扩大到了五丈,五丈之内每一丝灵力的流动、每一粒尘埃的飘浮都清晰可见。惊雷掌的威力也水涨船高,大成境界的惊雷掌配上炼气七层的灵力,一掌拍出去混沌雾气被撕开一道长达丈余的裂口,裂口边缘的电弧密密麻麻交织成网,噼啪作响,持续了整整十息才缓缓消散。 叶尘退出混沌珠,窗外正是正午。他推开门走到屋后,屋后那片荒地上堆着几块他从山里搬回来的巨石。最大的一块有一人高,质地坚硬,比演武场上的试剑石还要结实几分。他深吸一口气运转奔雷劲,灵力沿手太阴肺经和手少阴心经双脉并行,直灌劳宫穴。惊雷掌大成,一掌拍在巨石上。 轰的一声,巨石应声碎裂。不是裂开几道缝,是彻底碎裂,大大小小的碎石哗啦啦滚了一地。最大的一块碎石不过拳头大小,石面上还残留着雷罡之气灼烧后的焦痕,几缕细碎的电弧在碎石间跳跃了几下才消散。 叶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缘处雷罡之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方才这一掌他没有用全力,只用了七成灵力。若用十成力,筑基初期的修士挨上也得吐血。他弯腰捡起一块碎石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抛向空中,反手一掌凌空拍去。碎石在半空中被掌风击中,瞬间碎成齑粉,粉末飘落在荒地上像下了一场细雪。 他拍了拍手上的石粉转身回到破屋,将参赛令牌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床头。令牌正面“乙四十七”四个字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幽幽的金属光泽。明日便是大比第一天。他在混沌珠中苦修百日,等的就是这一天。 第33章 大比开幕 十月十五,青云宗外门大比正式开赛。天还没亮透,演武场上便已人声鼎沸。这座平素空旷的场地今日挤进了上千人,不单是外门弟子,连不少内门弟子都下山来观战,有的坐在观战区前排嗑着灵瓜子指指点点,有的靠在擂台边的木栅栏上抱着胳膊打量今年的新面孔。十几个灰衣执事在人群中穿梭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额头上全是汗。 演武场正中央搭起了四座方形擂台,每座擂台三丈见方,台面铺着厚实的青石砖,砖缝里嵌了加固阵法,隐隐有淡金色的符文在石面上流转。擂台四角各插一杆阵旗,旗面上绣着青云宗的青云纹,山风一吹猎猎作响。正北方向搭了一座观礼台,台上摆着三排太师椅,那是内门长老和宗门贵客的席位。此时太师椅还空着大半,只有几个执事弟子在台上做最后的洒扫。 叶尘站在演武场入口处,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扫过整座场地。三百余名外门弟子齐聚于此,有的在擂台边热身打拳,有的盘膝坐在角落里调整气息,更多的人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今日的抽签结果。他手里握着那枚“乙四十七”的参赛令牌,令牌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金属光泽。 他走进人群,立刻便有无数道目光投了过来。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有人压低声音跟同伴说着什么。他听见有人说了“血书退婚”四个字,又有人说了“炼气六层也想拿第一”,然后是一阵压低了却压不住的窃笑声。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到乙区擂台边的候赛区找了块空地,盘膝坐下闭目养神。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观礼台上陆续有人入座。最先到的是三位内门长老,都穿着紫袍金纹的长老服,在太师椅上坐定后便低声交谈起来。随后宗主苏云海携女苏浅雪登上观礼台,苏云海今日穿了一身青袍,须发半白却精神矍铄,在主位落座后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苏浅雪在他身旁坐下,一袭淡青色素裙,面色清冷如常,目光在人群中掠过时忽然停了极短的一瞬。 叶尘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抬起头,正对上苏浅雪的视线。隔着上百人的距离,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息便移开了,移得很自然,像是只是无意间扫过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叶尘收回目光,将参赛令牌在掌心里翻了个个。 这时演武场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七八个弟子簇拥着一个人走了进来,那人身量极高,比周围人都高出大半个头,肩宽背阔,两条胳膊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他身上穿着外门精英弟子的青色锦袍,腰间悬着一枚内门预备弟子的玉牌,一张横肉遍布的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赵虎。他身后跟着的正是刘风,刘风一进演武场便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叶尘没有看他。他闭上眼继续调整气息。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场中忽然响起一阵铜锣声。一个灰衣执事登上中央擂台,手中举着一面铜锣重重敲了三下,洪亮的声音被灵力放大后传遍全场:“青云宗外门大比,今日正式开赛。本届大比共三百一十六名外门弟子参赛,采用擂台淘汰制,抽签决定对手。比试规则如下——擂台上不得使用法宝、符箓、丹药等外物,不得故意伤人性命,落下擂台或主动认输即判负。现在开始抽签。” 叶尘睁开眼站起身来。参赛令牌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这是阵法被激活的反应。乙区擂台上空忽然亮起一片淡金色的光幕,光幕上密密麻麻的编号飞速滚动,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全场的目光都被那片光幕吸引了过去,上千人的嘈杂声在这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光幕上的编号越转越慢,最终定格。两行金字赫然浮现在光幕中央—— “乙区第一轮第四场:叶尘对王猛。” 全场寂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然议论。王猛的名字在外门无人不知,上届大比第十名,炼气八层修为,修炼黄阶上品功法《裂石拳》,一双铁拳开碑裂石,去年在擂台上曾一拳将对手打得飞出三丈远,那人当场吐血昏迷被抬去了丹药堂。在今年的夺冠热门榜上王猛排名第九,是公认能稳进前十的强者。而叶尘的修为,在场大多数人只知道他三个月前还是炼气三层,就算恢复了些许修为,撑死了不过炼气六层,对上王猛无异于以卵击石。 “叶尘?那个血书退婚的叶尘?”有人压低了声音对同伴说,“他第一轮就抽到王猛,这运气也太背了。王猛一拳下去他怕是要躺着出去。”另一个人接话道:“躺着出去都算好的,就怕出不去。” 候赛区另一侧,刘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他用胳膊肘捅了捅赵虎,声音大得唯恐叶尘听不见:“表哥你听见了没有,他第一轮抽到王猛!都不用咱们动手,王猛一拳就能把他送回杂役房去。”赵虎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丝狞笑,慢悠悠地说:“可惜了,我还想亲手打断他的腿。”他身旁几个跟班也跟着笑。 叶尘没有理会这些声音。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参赛令牌,令牌背面的阵法符文正一闪一闪地发着光,上面浮现出“乙区第四场”的字样。他将令牌收入怀中,重新盘膝坐下,闭上眼调整气息。 王猛在人群的另一侧。他身量不算高,却极为壮实,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两条胳膊上的肌肉将袖子绷得紧紧的。他的手指粗短如铁杵,拳面上结着厚厚的茧,那是常年击打硬物留下的痕迹。他远远看了叶尘一眼,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 “叶尘?就是那个在山门前被人打吐血的废物?”他转头对身旁的同伴说,声音粗粝而响亮,“第一轮就给我安排这么个软柿子,这是给我热手呢。”他身旁几个同伴也笑了,有人拍着他肩膀说王哥手下留情别一拳打死,还得留口气给赵虎。王猛嘿嘿一笑,说不打死就行,残废了算他自己的。 叶尘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里。他没有睁眼,只是将惊雷掌的心法口诀在心中默念了一遍。丹田中的气旋缓缓转动,混沌灵力在经脉中平稳流转。 铜锣声再次响起。灰衣执事洪亮的声音传遍全场:“乙区第一轮第一场,开始。” 擂台赛正式打响。前三场比赛打得颇为激烈,有一个炼气七层的弟子被对手一脚扫下擂台当场摔断了手腕,被两个同伴架去了丹药堂。观战区不时爆发出喝彩声和惋惜声,气氛越来越热烈。叶尘始终盘膝坐在候赛区,闭着眼一动不动,像是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第三场比赛结束的铜锣声响起时,苏浅雪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候赛区那个盘膝而坐的身影上。叶尘的外门弟子服洗得发白,衣角上还沾着药田的泥点子,但衣服干干净净,每一道褶皱都被他用手细细抻平过。他坐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石头,任凭周围的嘲笑声如潮水般涌来,纹丝不动。 她端起手边的灵茶抿了一口。 铜锣声第四次响起。“乙区第一轮第四场,叶尘对王猛,上台。” 第34章 抽签 铜锣声响过三巡,抽签开始了。 演武场上空亮起四面淡金色的光幕,每一面都有两丈见方,悬浮在四座擂台上方缓缓旋转。光幕上密密麻麻的编号飞速滚动,快得像盛夏的暴雨打在湖面上,让人眼花缭乱。上千人的嘈杂声在这一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仰着头盯着光幕,连观礼台上几位内门长老都停下了交谈。 叶尘站在乙区擂台的候赛区边缘,手里握着那枚参赛令牌。令牌背面的阵法符文正一闪一闪地发着光,越来越亮,像一颗在暗处跳动的心脏。他抬头望着光幕,面上没什么表情。旁边几个外门弟子在低声议论,一个满脸青春痘的胖弟子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念叨着别抽到孙寒,念叨了几遍又加上了赵无极的名字。另一个瘦高个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说你念也没用,抽到谁都得打。 光幕上的编号越转越慢。叶尘看见自己的编号在光幕上一闪而过,乙四十七,然后又是一串数字飞速掠过。整个演武场鸦雀无声,连风都停了。最后两个编号缓缓浮现,金光一闪,定格在光幕中央。 乙区第一轮第四场,叶尘对王猛。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像有人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轰地炸开了锅。 “王猛!上届第十的王猛!”马平的声音在人群中格外尖利,他一把扯住旁边杨峰的袖子使劲摇晃,“叶尘第一轮抽到王猛!完了完了,这小子完了!”杨峰被他晃得差点摔倒,稳住身形后望着光幕沉默了片刻。他说他倒是想看看,叶尘能在王猛手底下撑几招。周平从后面挤过来,嘴角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他伸出三根手指说三招,王猛一拳就能把他送走。旁边有人纠正他说上届大比王猛第一拳就把对手打飞了三丈远。周平改了口说那就一拳。 候赛区另一侧,刘风笑得弯下了腰。他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光幕,笑得连话都说不连贯,断断续续地说叶尘第一轮就抽到王猛,都不用赵虎表哥亲自动手了。赵虎抱着胳膊站在他旁边,脸上的横肉堆出一个极为狰狞的笑容。他说可惜了,他还想亲手打断叶尘的腿,被王猛抢先了一步。他身后几个跟班也跟着哄笑起来。 王猛站在人群中央,被七八个相熟的弟子簇拥着。他身量不算高,却极为壮实,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两条胳膊上的肌肉将袖子绷得紧紧的,隐约能看见青筋在皮肤下跳动。他的手指粗短如铁杵,拳面上结着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击打硬物留下的痕迹。此刻他正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叶尘?就是那个在山门前被人打吐血的废物?”王猛转头对身旁的同伴说,声音粗粝而响亮,丝毫不在意叶尘就在十几步外,“第一轮就给我安排这么个软柿子,这是给我热手呢。”他身旁几个同伴也笑了,有人拍着他肩膀说王哥手下留情,别一拳打死,还得留口气给赵虎师兄。王猛嘿嘿一笑说不打死就行,残废了算他自己的。 他一边说一边捏着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叶尘身上,眼神像一头饿了三天的狼在打量一只瘸了腿的兔子。 叶尘始终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嘲讽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像无数根细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他的脸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抽到上届第十的炼气期弟子。他只是看了王猛一眼,然后低下头将参赛令牌翻过来,看着背面那道阵法符文一闪一闪地发光。 观礼台上,苏云海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灵茶。他远远望着乙区擂台旁那个站在人群中央却仿佛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少年,忽然开口问身旁的执事叶尘的修为现在是多少。那执事翻了翻报名册,说登记的是炼气六层。苏云海微微点头没有多说,只是目光在叶尘身上又多停了一息。 苏浅雪坐在苏云海身侧,手里也捧着一盏灵茶。茶已凉了,她没有喝,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叶尘身上。今天演武场上风很大,吹得擂台四角的阵旗猎猎作响。叶尘的外门弟子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衣下精瘦而结实的肌肉线条。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遮住了半边眉毛,他没有去拨,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山门前,这个少年咬破指尖在石柱上写血书时的样子。那时候他浑身是伤,嘴角还挂着血,手指在抖,每一个字却都写得极稳极重。三个月后他又站在了这里,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还是那副不声不响的模样。 第一轮第二场的比赛已经开始了。擂台上两个炼气七层的弟子正在激烈交手,拳风掌影此起彼伏,打得颇为好看,围观的人不时爆出喝彩声。但叶尘没有看擂台,他盘膝坐在候赛区的角落里,闭上眼开始调整气息。丹田中的气旋缓缓转动,混沌灵力在经脉中平稳流转,速度不快不慢,像一条温顺的河流。他将惊雷掌的心法口诀在心中默念了一遍,然后睁开眼望向擂台。 第三场比赛打得极快。一个炼气八层的弟子只用了五招便将对手逼下擂台,那人摔在擂台下捂着胸口半天爬不起来,被两个同伴架去了丹药堂。执事弟子敲响铜锣宣布胜者,然后高声喊道:“乙区第一轮第四场,叶尘对王猛,上台。” 叶尘站起身。他整了整衣襟,将参赛令牌收入怀中,然后一步一步朝擂台走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在他身后小声嘀咕说这家伙还真敢上,有人回了句不上也得上了。叶尘没有回头,走到擂台边,伸手扶住擂台边缘的青石砖,翻身上了擂台。 擂台上的青石砖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烫,砖缝里的加固阵法泛着淡金色的光。叶尘站在擂台一角,山风从北面灌过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低头看着对面的王猛,面上没什么表情。 王猛也上了擂台。他翻身上台的动作比叶尘粗暴得多,双脚落在青石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擂台四角的阵旗都晃了几晃。他站在擂台中央,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叶尘,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 “你就是叶尘。”王猛说,声音粗粝而响亮,“听说你三个月前还是炼气三层的废物,现在恢复了点修为就敢来打大比。我劝你一句,趁还没开打赶紧认输。我这双拳头打人不知轻重,去年大比有个家伙也是炼气六层,被我一拳打飞出去,断了三根肋骨,到现在还在床上躺着。” 叶尘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猛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伸出右手握成拳,拳面上的茧子在日光下泛着蜡黄色的光。他捏了捏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然后缓缓说了一句。 “小子,跪地求饶可免受皮肉之苦。” 第35章 上台 铜锣声还在演武场上空回荡,嗡嗡地响。 叶尘从候赛区站起来,整了整衣襟。那件外门弟子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干干净净,每一道褶皱都被他用手细细抻平过。衣角上还沾着几星干涸的泥点子,是昨夜在屋后荒地里试掌时溅上的。他将参赛令牌从怀里取出看了一眼,令牌背面的阵法符文正在发光,“乙区第四场”几个小字在光纹中若隐若现。然后他收好令牌,朝擂台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不是恭敬,是避嫌。像一群人围观看一只将死的野兽,谁也不肯站得太近,怕被临死一蹄子溅上血。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但叶尘听得见。有人问这家伙还真敢上,另一个人回答不上就得弃权,弃权比输了更丢人。第三个声音说道被王猛一拳打残就不丢人了。 他没有回头。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演武场地,被无数双脚磨了上百年,石面光滑如镜。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擂台上,王猛已经在等着了。 叶尘走到擂台边,伸手扶住台沿的青石砖。青石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微微发烫,砖缝里嵌着加固阵法的符文,淡金色的光纹在指尖下缓缓流转。他翻身跃上擂台,落在台面上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像一片树叶飘落在水面上。 王猛站在擂台中央偏北的位置,正抱着胳膊打量他。那双眼睛不大,眼白多眼黑少,看人的时候习惯性眯着,像一头在灌木丛后埋伏猎物的野狼。叶尘站在擂台南角,两人之间隔着两丈距离。这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王猛一个箭步冲过来出拳。山风从北面灌过来,吹得擂台四角的阵旗猎猎作响,将王猛身上那股浓烈的汗味和皮革味送进叶尘鼻子里。 擂台下围观的弟子已经挤了好几层。前排的人趴在木栅栏上,后排的人踮着脚伸长脖子。刘风挤在最前面,两手搭着栅栏的横木,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赵虎站在他身后,抱着胳膊,横肉遍布的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狞笑。更远的地方,杨峰站在人群外围一块石锁架子上,抱着胳膊望着擂台,面上没什么表情。马平在台下挤来挤去,嘴里念叨着开盘了开盘了,赌叶尘撑不过一炷香的赔率一赔三,赌撑不过一盏茶的赔率一赔五。还真有人掏出灵石往他手里塞。 叶尘将这些声音尽收耳底,面上没有任何波动。他站在擂台一角,山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遮住了半边眉毛。他的眼睛透过发丝的缝隙看着对面的王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王猛动了。他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往前迈了一步。那只脚落在青石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擂台四角的阵旗都晃了几晃。他上下打量着叶尘,像在打量一件不值一提的旧货。然后他伸出手,粗短如铁杵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捏拢,握成拳头。拳面上的茧子被日光晒得蜡黄,骨节粗大如核桃,捏拳时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像一把生锈的剪刀在剪骨头。 “你就是叶尘。”他的声音粗粝而响亮,像砂石在铁锅里翻炒,“听说你三个月前还是炼气三层的废物。现在恢复了点修为就敢来打大比,胆子倒是不小。” 叶尘没有说话。 王猛咧嘴笑了起来。那笑容在他那张横肉遍布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他伸出右手握成拳,举到胸前,拳面上的茧子在日光下泛着蜡黄色的光。他又捏了捏拳头,像是在活动手指,又像是在故意让叶尘看清那上面的力道。 “我这双拳头打人不知轻重。”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却反而更让人发怵。他指了指擂台北边的观礼台方向,“去年大比,有个家伙也是炼气六层,跟你差不多的修为。上台之前也跟你一样,挺着腰杆,一声不吭,装得很有骨气的样子。结果被我一拳打飞出去,断了三根肋骨,吐了满地的血,到现在还在床上躺着。”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歪着头看着叶尘,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你知道他被打飞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飘出去,撞在擂台角上,骨头咔嚓一声就断了。那声音,脆得跟掰柴似的。” 擂台下又响起一阵哄笑。刘风笑得最大声,他拍着木栅栏大声喊:“王师兄,别跟他废话了,直接一拳送他下台!”周围几个人跟着起哄,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拿手里的剑鞘敲着栅栏发出当当的响声。 王猛没有理会台下的起哄。他往前又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不足一丈。他的身影将叶尘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然后他伸出左手,朝叶尘勾了勾手指,语气轻蔑而随意。 “小子,跪地求饶可免受皮肉之苦。” 这句话他说得不算大声,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擂台,连台下的哄笑声都停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叶尘,等着看他会怎么回答。会跪下求饶?会咬牙硬上?还是像上次在丹药堂门口那样,乖乖从刘风胯下钻过去。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在笑,有人在摇头,有人抱着胳膊等着看戏。 叶尘站在擂台一角。山风将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遮住了半边脸。他没有去拨头发,只是慢慢抬起右手,将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发丝的缝隙落在王猛脸上。 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愤怒,不是激动,是一种被压在石头底下很久的东西终于要破土而出的亮。他看着王猛那张挂满横肉的脸,看着那根指着自己鼻子的手指,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等着看他笑话的脸。然后他开口了。 “你的话说完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家常话。 王猛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叶尘会是这个反应。他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不等他回过神来,叶尘已经往前踏了一步。那一步踏得很轻,轻得像在药田里踩过一株刚发芽的紫叶草。但他身上那股平静到近乎冷漠的气场,却让王猛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叶尘没有再往前。他只是站在擂台中央偏南的位置,与王猛对面而立。他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掌心微微张开,一缕极淡的雷罡之气在指尖跳跃,细碎的电弧一闪而逝。然后他看着王猛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道。 “不跪。不打。只把你打下台。” 第36章 一击制敌 王猛出手了。 没有试探,没有虚招,一出手便是他最得意的《裂石拳》杀招“开碑式”。那只粗壮如铁杵的右拳裹着一层淡黄色的灵力光芒,拳风破空时发出呜呜的闷响,像一头蛮牛在低吼。台下的嘈杂声在这一瞬间被拳风压了下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叶尘没有退。王猛出手的瞬间他的身体便动了,不是后退,是前冲。奔雷步踏出,左脚踩雷位,右脚蹬罡位,整个人不退反进,迎着王猛那记足以开碑裂石的铁拳冲了上去。速度太快,快到台下围观的人只看见一道残影从擂台边缘掠过,快到王猛嘴角的狞笑还没来得及收起。混沌灵力沿手太阴肺经和手少阴心经双脉并行,过尺泽穴时微微偏转三分,过膻中穴时沿穴道外沿绕了一个小弧,将混沌灵气的刚猛火气卸掉三成,剩下的七成在劳宫穴中被压缩到极致。 雷由心生。意至则雷生。 惊雷掌,大成。 他一掌拍出。这一掌没有任何花巧,没有虚招,没有变式,只是直直地一掌拍向王猛的胸口。出掌的瞬间擂台上空炸开一声沉闷的雷鸣,像夏日暴雨前云层深处的闷雷,低沉而有力。掌风所过之处空气被撕开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波纹边缘有极细微的电弧噼啪跳跃。 王猛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见叶尘的掌心在自己眼前急速放大,他想收拳回防,但拳势已老,收不回来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掌印在自己胸口。 掌力及体的那一刻,王猛觉得自己被一头铁甲犀正面撞上了。他听见自己胸口的护体灵力发出一声脆响,像琉璃盏摔在青石板上。然后他整个人便飞了起来。双脚离地,后背弓起,整个人像一捆被抛出去的稻草,从擂台中央倒飞出去。他飞过擂台边缘的青石砖,飞过木栅栏上方,飞过围观弟子的头顶。台下的人纷纷仰头张嘴,看着那具壮实的身躯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轰然砸在演武场边的碎石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全场寂静。 落针可闻的寂静。上千人的演武场在这一刻像被人扼住了喉咙,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没有喝彩,没有议论,连风声都停了。马平手里的灵石袋掉在地上,灵石哗啦啦滚了一地,他浑然不觉。杨峰站在石锁架子上张着嘴,嘴角叼着的草茎掉在衣襟上,忘了捡。周平的脸白得像纸,他刚才还在说叶尘撑不过三招。刘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那表情比哭还难看,他趴在木栅栏上,手指死死抠着横木,指节捏得发白。 赵虎没有笑。他抱着胳膊站在人群外围,脸上的横肉绷得紧紧的,一双环眼死死盯着擂台上的叶尘,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观礼台上,三位内门长老同时坐直了身体。左边那位长老捧着的茶盏停在半空中,杯盖滑了一下,叮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右边那位长老放下手中的玉简,眯起眼重新打量着擂台上那个穿着洗白发白外门服的少年。中间那位长老转头对苏云海说了句什么,苏云海没有回答,只是端着茶盏望着擂台,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苏浅雪手里的灵茶已经凉透,她端了许久却一口没喝。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擂台中央那个少年身上。他站在擂台一角,右手还保持着出掌的姿势,掌缘处残留着极淡的青色电弧,在日光下跳跃了几下便消散了。山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她没有看清他的表情。 擂台上,执事弟子愣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他跳上擂台跑到擂台边缘,低头看了看正躺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的王猛,确认他已经落在擂台外,然后举起铜锣重重敲了一下。咣的一声,锣声在寂静的演武场上空回荡。 “乙区第一轮第四场,叶尘胜!” 寂静被打破了。台下炸开了锅,嘈杂声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出来。有人大声喊着叶尘一掌就打飞了上届第十,有人在追问刚才那声雷是怎么回事,更多的人挤到擂台边伸长脖子往里看。那些刚才还在嘲讽叶尘的人此刻纷纷闭上了嘴,那些押了灵石赌叶尘撑不过一炷香的人脸色比苦瓜还难看。 叶尘收回手。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掌缘处的雷罡之气已完全消散,只剩下一丝极细微的酥麻感在指尖残留。然后他转过身,朝擂台边缘走去。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跟上台时一样稳。 路过木栅栏时他停了一下。刘风还趴在栅栏上,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红。叶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然后继续往前走,下了擂台,穿过人群自动让开的路,朝候赛区走去。 碎石地上,王猛被两个同伴架了起来。他胸口的衣襟上印着一个焦黑的掌印,布料已经被雷罡之气灼得发脆,轻轻一碰便碎成粉末簌簌往下落。他捂着胸口剧烈咳嗽,每咳一声嘴角便溢出一丝血沫。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叶尘远去的背影,眼神里满是不甘和难以置信。 叶尘走回候赛区,在角落里找了块空地重新盘膝坐下。周围投来的目光跟开赛前已截然不同,那些目光里有惊愕,有敬畏,有忌惮,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闭上眼,将混沌造化诀运转了一个周天。丹田中的气旋沉稳有力地转动着,方才那一掌消耗的灵力正在缓缓恢复。 他在心中将刚才那一掌复盘了一遍。惊雷掌大成的威力确实惊人,但王猛之所以败得这么快,很大程度是因为轻敌。他根本没把叶尘放在眼里,一出手便是大开大阖的正面猛攻,完全没有留防守的余地。下一轮的对手不会犯同样的错误,他们会在擂台上试探、游走、寻找破绽。他也需要更多的底牌。 叶尘将惊雷掌的心法口诀又在心中默念了一遍,然后睁开眼,望向擂台方向。第二轮比赛已经开始,擂台上两个外门弟子正在激烈交手,拳风掌影此起彼伏。但他的心思已不在台上。他在想王猛飞出去时,观礼台上那几个内门长老的眼神,那里面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他暂时读不懂的东西。三个月前他站在山门前血书三年之约,全宗上下都当他是疯子。三个月后他站在擂台上一掌打飞上届第十,同样的那些人开始重新打量他。这还不够,他要让这种目光越来越多,越来越重,直到所有人都不得不正视他,直到天玄宗那边也知道青云宗出了一个不该站起来的人。 他闭上眼继续调息。丹田中的气旋缓缓转动,混沌灵力在经脉中平稳流转。下一轮对手很快便会产生,他需要在下一场比赛开始前将状态恢复到巅峰。 第37章 一战成名 王猛躺在碎石地上,胸口衣襟上一个焦黑的掌印还冒着缕缕青烟。两个同伴架着他的胳膊想把他拽起来,他两条腿软得像煮熟的面条,试了三次才勉强站稳。他抬起头望向擂台,叶尘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个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背影消失在候赛区的人群里。他想说句狠话,喉咙里翻涌上来的全是血腥味。 演武场炸了。 “一掌!”马平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他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散落的灵石,边捡边抬头朝杨峰喊,“你看见没有?就一掌!王猛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杨峰从石锁架子上跳下来,嘴角叼着的草茎早就掉在地上踩烂了,他没有回答马平,只是盯着叶尘远去的方向,缓缓吐出两个字:“邪门。”周平缩在人群后头一声不吭,之前说叶尘撑不过三招时的那股得意劲儿烟消云散,他从人缝里偷偷瞥了一眼碎石地上的王猛,又赶紧收回目光,像是怕王猛胸口那个焦黑的掌印会烙到自己身上来。 刘风趴在木栅栏上,手指还抠着横木,指节捏得发白。从叶尘出掌到王猛飞出去,他的姿势就没变过,像个木头人一样僵在那里。赵虎走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浑身一激灵猛地回过头来。“表……表哥,你看见了吗?那一掌……”他的声音在发抖,上下牙磕得咯咯响。赵虎没有回答,横肉遍布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抱着胳膊的手指不自觉地掐进了手臂里,掐出五道深深的红印。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整座演武场。乙区擂台那边还没打完第一轮,甲区和丙区的好事者已经蜂拥过来,把乙区擂台围了个水泄不通。来晚的人挤不进去,急得在外面直跺脚,扯住前面的人问发生了什么。被问的那人唾沫横飞地比划:“叶尘!就是那个被退婚的废柴!一掌把王猛打飞了!就一掌!王猛连台都没站热乎就飞出去了!”问话的人倒吸一口凉气,第一反应是不信。王猛是谁?上届大比第十名,炼气八层修为,《裂石拳》开碑裂石,去年在擂台上把对手打得吐血昏迷,今年夺冠热门的第九号人物——被一个三个月前还是炼气三层的废柴一掌打飞,这话说出去谁敢信。 观礼台上,三位内门长老已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和玉简。左边那位长老低声对中间的同伴道:“方才那一掌你可看清了?黄阶高级的《惊雷掌》,至少是大成境界。而且出掌时灵力运转极快,从蓄力到爆发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滞涩——炼气期能把这门掌法练到这种地步的,老夫在外门十年没见过第二个。”中间那位长老捋着胡须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候赛区角落里那个盘膝闭目的少年身上,若有所思。 右边那位长老忽然开口:“三个月前山门前血书退婚的事,你们还记得吗?”左边长老神色微动,道:“那个三年之约?”右边长老缓缓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三个人都沉默下来。 苏云海端着茶盏坐在主位上,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端茶的手停了好一会儿。他微微侧头对身旁的执事问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被风吹散了大半。那执事躬身回了几句,苏云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将茶盏端到嘴边抿了一口,目光仍停留在乙区擂台方向。 苏浅雪没有看任何地方。她手里的灵茶早已凉透,端了许久一口没喝。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候赛区那个角落,叶尘正盘膝坐在地上闭目养神。山风从北面灌过来,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她没有看清他的表情。但她看清了他的手——那双手安静地搁在膝上,手指修长而有力,指缝间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青色电弧,在日光下跳跃了几下便消散了。她收回目光将茶盏放到唇边抿了一小口,茶是凉的,入口微苦。 候赛区另一侧,孙寒站在擂台边从头到尾看完了整场比赛。他身旁围着的几个弟子正在议论纷纷,有人说叶尘那一掌威力至少炼气九层巅峰,也有人说王猛是轻敌了才被偷袭得手,还有人说叶尘三个月从炼气三层蹦到炼气七层肯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机缘。孙寒没有参与任何讨论,他只是将抱在胸前的双臂放下来,右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剑柄上缠着的旧布条。王猛的实力他很清楚,去年大比王猛跟他交手时撑了十五招才落败。能一掌把王猛打飞的人,绝不会止步于第一轮。 叶尘没有睁开眼。周围所有的目光、议论、惊叹,他都听得见,但他没有睁眼。丹田中的气旋沉稳有力地转动着,方才那一掌消耗的灵力正在混沌造化诀的运转下缓缓恢复。他在心中将王猛那一拳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王猛出拳时右肩先动了半寸,脚步前踏时重心压得太低,拳势虽猛却把整个胸口卖给了他。大成境界的惊雷掌配上炼气七层的混沌灵力,一掌拍在毫无防备的胸口上,飞出去三丈远是正常的。若王猛不轻敌,这一战至少能撑过十招。 他吐出一口浊气,将惊雷掌的心法口诀又在心中默念了一遍。第一轮赢得太轻松,对他来说未必是好事。赢了王猛,下一轮的对手必然会认真研究他的掌法,不会再给他正面一掌的机会。他还需要更多的底牌。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候赛区对面的几个人。赵虎正靠在木栅栏上,脸上的横肉绷得紧紧的,一双环眼死死盯着他,像一头被抢了猎物的饿狼。赵虎旁边隔了几个人的位置坐着赵无极,外门排名第二,炼气圆满修为,此刻正盘膝坐在石锁上闭目养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一掌与他毫无关系。叶尘将目光收回来重新闭上眼。赵无极和赵虎是**的堂弟和族弟,**派来的使者说过擂台上会发生“意外”。第一轮没有意外,不代表后面几轮也不会有。 他沉下心继续运转混沌造化诀,将状态一点一点调回巅峰。丹田中的气旋转得越来越稳,混沌灵力在经脉中平稳流转。铜锣声在演武场上此起彼伏,第二轮抽签即将开始。 第38章 第二战 第二轮抽签在正午锣声中落定。 叶尘的对手叫韩铁,炼气八层巅峰,外门排名第十四。此人比王猛谨慎得多,上台后没有一句废话,只抱拳报了姓名便退到擂台一角,双目如鹰隼般盯着叶尘。他身材瘦长,两手垂在身侧,指节粗大,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一看便是常年在兵器上下功夫的人。台下的嘈杂声他充耳不闻,目光从叶尘的脚尖扫到肩头,又从肩头扫回脚尖,像是在丈量一件需要精密拆解的器械。 铜锣响了。 韩铁没有抢攻。他绕着擂台边缘缓步游走,每一步都踩在擂台青石砖的缝隙上,步幅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他在试探。王猛被一掌打飞的教训就摆在眼前,眼前这个穿着洗白发白外门服的少年,掌力绝不是炼气七层该有的威力。 叶尘站在原地没有动。韩铁绕到左侧,他的左脚微微后撤半寸。韩铁绕到右侧,他的右肩稍稍沉下半分。从头到尾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韩铁的肩井穴上,不管韩铁怎么绕,他的视线都没有离开过那个点。他看得出韩铁在等什么——等他先出掌,等他露出破绽。但他也不着急,混沌造化诀最不怕的就是消耗战,丹田中的气旋沉稳有力地转动着,灵力在经脉中如溪水般平缓流淌。 韩铁终于按捺不住了。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身形在半空中连晃两下,竟然分出了三道残影。黄阶高级步法《三重影》,外门能练到两重影的已是凤毛麟角,韩铁这一手分出了三道,台下顿时爆出一阵喝彩。三道残影从三个方向同时扑向叶尘,每一道都逼真得难以分辨,拳风从三个角度同时袭来,将叶尘所有的退路尽数封死。 叶尘没有退。他闭上眼。神识从眉心扩散开来,周身五丈内每一丝灵力的流动都清晰如刻。左边那道残影灵力波动最弱,右边那道稍强,正前方那道最强。但真正的杀招不在任何一道残影里——韩铁的灵力波动在正上方。 叶尘猛地睁开眼,左脚跺地,整个人如炮弹般冲天而起。奔雷步十步之内快如鬼魅,擂台青石板上被他踏出一道蛛网般的裂纹。他迎着头顶那道骤然显形的寒光笔直冲了上去,右掌劳宫穴中混沌灵力已压缩到极致。 第一掌。惊雷掌大成,雷鸣声在半空中炸响,淡青色的掌风裹挟着细碎电弧正面撞上了韩铁藏在残影后的真身。韩铁脸色骤变,他的《三重影》在同阶修士中从未被人一眼看破过,眼前这个炼气七层的少年不但看破了,还找到了他藏在虚招背后的致命破绽。他仓促变招,双臂交叉护在胸前,灵力在臂上凝成一层淡金色的护体气劲。掌力撞上去的瞬间,他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后背砸在擂台边的阵旗杆上,旗杆应声折断。 叶尘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脚尖在虚空中一踏,奔雷步借力转向,整个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第二掌已至。韩铁刚稳住身形,抬头便看见一只手掌在眼前急速放大。这一掌比第一掌更沉,掌风破空时擂台四角的阵旗齐齐向后倒伏,青石砖缝里的加固阵法被雷罡之气激得金光乱闪。韩铁咬牙举拳格挡,拳掌相交的瞬间他听见自己手腕上传来一声极细微的骨裂声,整个人再次被震退,脚跟在青石砖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焦痕。 第三掌接踵而至。叶尘落地,左脚前踏,右掌平推,动作简单得近乎朴素,没有任何花巧。但这一掌拍出去的时候,整个擂台上空的空气都像被抽空了,韩铁只觉得胸口一闷,护体灵力在这一掌面前薄得像一层纸。掌风未至,雷罡之气已先一步透过他的防御渗入经脉,他浑身一麻,灵力在膻中穴处骤然停滞。 叶尘的手掌在离他胸口三寸处硬生生停住了。掌风吹得韩铁的衣袍猎猎作响,将他束发的布带震断,头发散了一脸。韩铁靠在擂台边缘的木栅栏上,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煞白。 “承让。”叶尘收回手掌。 韩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道细微的骨裂痕,又抬头看了看叶尘那只停在半空的手。沉默片刻后,他抱拳一礼,转身跳下了擂台。他知道叶尘留了手,这三掌一掌比一掌重,但每一掌都留了余地。第一掌震退,第二掌震伤,第三掌停在他胸口三寸处,这份收放自如的控制力比一掌把他打飞更让人心惊。 执事弟子敲响铜锣宣布叶尘晋级。台下这次没有炸锅,很多人还没从韩铁那三道残影被瞬间看破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过了好几息才有稀稀落落的喝彩声响起,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观礼台上,一位内门长老放下茶盏,缓缓说了一句:“此子的眼力不在掌力之下。”另一位长老点头附和,说韩铁的《三重影》在内门也算小有名气,能一眼看破虚实的炼气期弟子在青云宗近十年怕是没有第二个。第三位长老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擂台上那个正在调息的少年,眉头微微皱起。 苏浅雪将手中那盏早已凉透的灵茶放回案几上。她的目光落在叶尘的右手上——那只手在最后一掌时硬生生停在对手胸前三寸处,此刻正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颤。大成境界的惊雷掌强行收力,对手的负荷是十成,自己的负荷是十二成。她将目光移到叶尘脸上,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额角有一根青筋在轻轻跳动。 候赛区角落里,赵虎抱着胳膊靠在一棵老槐树上,脸上的横肉绷得像两块铁板。刘风在他旁边絮絮叨叨地算着叶尘下一轮会遇到谁,他没有听。他只盯着擂台上那个正在下台的少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三掌。” 孙寒从石锁上站起来,将腰间的剑鞘正了正,转身朝候赛区深处走去。他走之前对身旁的同伴说了一句话——“第三轮,他碰到炼气九层了。” 第39章 第三战 抽签结果出来的时候,演武场上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低沉的骚动。叶尘第三轮的对手是秦岳,炼气九层,外门排名第十一,修炼黄阶高级功法《磐石诀》,一身横练防御在外门公认仅次于赵虎。上一届大比孙寒在八强战中遇到他,足足用了三十招才破开他的护体灵力。此刻他站在擂台上,双脚分开与肩同宽,两条胳膊上的肌肉将袖子绷得紧紧的,皮肤表面隐隐泛着一层淡黄色的石质光泽。他的脸四四方方,颧骨高耸,面无表情地看着叶尘翻身上台,然后缓缓开口说了三个字。 “你不是我对手。” 台下轰地炸开了锅。有人在笑,有人在吹口哨,有人扯着嗓子喊“秦岳师兄给他点颜色看看”。王猛被一掌打飞的震撼还残留在人们心头,但秦岳不是王猛,他的防御是出了名的硬,叶尘的掌力再猛也不可能像打王猛那样一掌破防。马平在台下挤来挤去地开盘口,扯着嗓子喊秦岳胜赔率一赔一,叶尘胜赔率一赔三,引得一堆人往他手里塞灵石。杨峰靠在石锁架子上盯着擂台,说了句叶尘要是能破秦岳的防御,外门就没有他打不动的人了。周平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说放心吧,秦岳的磐石诀是土系功法,最克雷系掌力,叶尘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了。 叶尘没有理会台下的喧嚣。他站在擂台一角,山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遮住了半边眉毛。他的目光从秦岳的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秦岳的磐石诀确实名不虚传,灵力在皮肤表面凝结成一层淡黄色的石质光泽,像在身上披了一层厚厚的岩甲。这层护体灵力最厚的地方在胸口和腹部,最薄的地方在双肩和膝盖后侧。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回到药田里打量一株即将采摘的紫叶草。 铜锣响了。 秦岳没有像王猛那样莽撞抢攻,也没有像韩铁那样游走试探。他双脚扎根般钉在原地,双拳护在胸前,整个人像一座小山般纹丝不动。他在等叶尘来攻。磐石诀最强的地方不是防御本身,而是反击——攻方一掌拍在石甲上,反震之力能将攻击者的手腕震断。上一届大比就有个炼气八层的弟子用尽全力一掌拍在他胸口,结果秦岳纹丝不动,那人自己手腕骨裂退赛了。秦岳的嘴角微微扬起,伸出一只手掌朝叶尘招了招,说了句来,让我看看你的惊雷掌有多厉害。 叶尘没有出掌。他左脚前踏,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向秦岳,速度快得在擂台上拖出一道残影。秦岳瞳孔微缩,双拳护紧胸前,灵力在体表骤然加厚三分。但他没有等来预想中的惊雷掌。叶尘冲到他面前三尺处忽然刹住脚步,右拳直直砸在他胸口那层石质光泽最厚的地方。 没有灵力。纯粹是肉身力量。单臂八百斤的力道透过拳头砸在磐石诀的石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秦岳浑身一震,双脚在地面上滑退了半步。台下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惊叫出声说他没有用灵力,有人在追问他的肉身力量怎么这么强。秦岳的脸色变了,他修炼磐石诀五年,不是没人用纯粹肉身力量打过他,但能把他在磐石诀护体状态下打退半步的,叶尘是第一个。 叶尘甩了甩手,说了句确实很硬。然后他又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收力。右拳砸完左拳跟上,左拳砸完右膝顶上,每一击都打在磐石诀护体灵力的同一个点上。惊雷掌是大开大阖的爆发力,但对付磐石诀这种全方位防御,需要的不是一掌定乾坤,而是持续不断的打击,像打铁一样一锤一锤地把铁板敲出裂缝。左拳砸在秦岳胸口的闷响还没消散,右掌已紧随而至拍在同一个位置。惊雷掌的雷罡之气渗入磐石诀的防御缝隙,淡青色的电弧在秦岳胸口的石甲上跳跃。秦岳终于稳不住下盘了,双脚在青石砖上犁出两道浅浅的沟痕。 秦岳咬牙稳住身形,双臂猛地向外一撑,一股淡黄色的灵力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外炸开。但叶尘已借力后跃避开气浪,脚尖在擂台边缘一点,奔雷步踏出,整个人从侧面再次切入。这一次他双掌齐出,左掌惊雷,右掌奔雷劲叠加,两股掌力在秦岳右肩最薄弱的位置同时爆发。秦岳右肩上的石质光泽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纹,整个人横移了整整两步才勉强站稳,右臂隐隐发麻。 秦岳低头看了一眼右肩上那道裂纹,又抬头看向叶尘。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的轻视,而是一种凝重。他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灵力灌注双腿,整个人像一块生根的巨石般钉在擂台上,然后第一次主动出手。他右拳裹着浑厚的土系灵力朝叶尘面门砸去,拳风沉厚如山岳倾塌。但叶尘不退反进,侧身让过拳锋,右掌从下往上斜拍在秦岳手肘内侧,借力打力,秦岳的拳势被他这一掌带偏,整个人踉跄了一步。 叶尘没有给他重新扎根的机会,右脚前踏,左掌拍在秦岳胸口裂纹处,右掌紧跟其后拍在同一个位置。这次秦岳没能稳住,闷哼一声,整个人双脚离地往后跌去,后背砸在擂台边缘的木栅栏上把栅栏撞得稀碎,整个人翻出了擂台。 十招。从第一拳到秦岳翻出擂台,不多不少正好十招。台下鸦雀无声,连马平都忘了开盘口的事,灵石袋掉在地上哗啦啦滚了一地。秦岳坐在碎石地上半天没站起来,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焦黑的掌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伸手抓住同伴递过来的手站了起来。 叶尘站在擂台中央,山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执事弟子敲响铜锣宣布叶尘晋级三十二强。连胜三场,挺进三十二强。他从一个被所有人当成笑话的废柴,变成了本届大比最黑的一匹黑马。 观礼台上苏云海端着茶盏久久没有放下,杯盖轻轻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他微微侧头对身旁的执事低声说了三个字:“仔细查。”那执事躬身退下。苏浅雪手中那盏早已凉透的灵茶一口没喝,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擂台上那个正在调息的少年身上,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发红,但握拳时依然稳而有力。 候赛区角落里,刘风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赵虎靠在老槐树上,横肉遍布的脸上终于没了笑容。他盯着擂台上的叶尘,缓缓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小子留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