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一身妖骨,京城百祟俯首》 第一卷 第1章 弃女归京 景园三十年,初春。 京城沈家朱门紧闭。 沈宁立在石阶下。 她身上的月白襦裙洗得发白,裙边也磨出了毛口,肩上还松松垮垮搭着个青布包袱。 不知等了多久,大门终于开了一道缝。 一个穿红着绿,体态丰硕的管事婆子跨出门槛,居高临下地将沈宁扫了两圈。 “你就是沈宁?” 沈宁点头,嗓音清冷:“是我。” 婆子鼻腔里哼出个轻蔑的音调,连个全礼也没见,侧身让开半条道。 “请吧。” 沈宁注视着她,不以为意,抓着肩头的包袱,从容迈过沈家的门槛。 这沈府极大,绕过青砖影壁,便是一条夹着迎春花的宽阔甬道,直通前院正堂。 婆子走在前面,端着腔调:“大小姐在外头野了十年,如今既回了府,老奴便托大提点两句。” “如今的沈家可不比前夫人活着的时候,现在陈夫人治家极严。您若是还当自己是在关外,没规没矩,冲撞贵人,丟的可是你自己的脸面。” 沈宁没搭理她。 她微微仰头,深邃的视线越过婆子肩膀,直直落向正堂飞檐。 那里正盘桓着一团黑煞气息,隐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婆子见她不应声,脸猛地一沉,转过身厉声道:“大小姐是聋了还是哑了?老奴好心教规矩,你全当耳旁风?果然是乡野里长大的,这般上不得台面,连我们婉儿小姐的一根头发丝儿都比不上!” 闻言,沈宁停下脚步,站在初绽的迎春花下,忽而轻笑一声。 “你说累了吧。”她道。 婆子一愣。 沈宁浅笑盈盈,说出口的话却没带温度:“常言道,祸从口出,既累了,便不用说了。” 两人之间静了一瞬。 婆子脸上起了怒,横眉竖眼地要发作,手都举起来了,却顿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她仿佛意识到什么,一双眼里慢慢透出惊恐。 “呜呜!”婆子张大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干涩的呜呜声。 沈宁一手背在身后,上前一步,逼近管事,笑意不减:“这么多年,敢说要我谨记身份的人,你还是头一个。怎么,你们沈家嫡女的身份,就这么上不得台面?” 管事婆子怕急了,脸色由红转白,惊惧交加。 她的上下嘴唇好似被缝合在了一起,无论怎么挣扎,也不见分开的迹象。 连忙转身,跑进正堂,将大门死死关紧。 沈宁只觉她做无用功,白费力气。 区区一扇木门,还能拦住她? 她不是真的沈宁,而是这凡间少有的,以邪祟为食的大妖怪。 十年前,沈家把年仅九岁的亲骨肉送去关外老宅,却不知道第二年风沙迷眼,绿洲干涸,老宅淹没在流沙底里。 那小姑娘命大,侥幸被一路过的商队救起,从此跟着商队一路往西,寻水时遇见了在无畏山寒潭避暑的她。 后来两人一路相伴,直到半年前,沈宁病重,药石无医。 临终前还念叨着想带她去京城,去看烟火气,吃栗子糕。 再往后,她在大雪天葬了沈宁,在她坟头收到沈家催亡女归家的家书。 她便穿上她的衣服,用了她的名字,化作她的样子,带着她一根锁骨,第一次踏出了无畏山。 她要去京城,去见见沈宁曾见过的一切。 只是没想到这沈家对十年未归的嫡女,竟是这般态度。 此时,沈家主院的正堂内,沉香袅袅。 主位上,老夫人沈柳氏双目微阖,指尖拨弄着一串紫檀佛珠。 一茶之隔,沈家主母陈云云端坐着,慢条斯理地撇去青瓷茶盏里的浮沫。 下首两侧,几位衣着鲜亮的少爷小姐依序分坐,姿态矜持。 女管事桂嬷嬷猛地掀开门帘,大口喘着粗气,跌跌撞撞跑进来。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去,紧接着越过她,齐齐看向她身后。 连个人影也没有。 陈云云将茶盏搁在手边的紫檀小几上。 她柳眉微蹙,语气里透着不悦:“桂嬷嬷,你把门关了干什么,她人呢?” 桂嬷嬷膝盖一软,扑通跪地,两手合十就是拜。 众人面面相觑。 “什么意思?”陈云云轻蔑冷笑,“难不成她一个在乡野泥地里打滚长大的村姑,还妄想我们一众人去门前把她请进来?她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个什么身份,配不配!” 底下坐着的几位少爷小姐闻言,有的端起茶盏掩饰,有的则拿帕子掩了掩唇角,毫不避讳地露出一抹嗤笑。 轰! 正堂大门忽然飞炸开。 沈宁人未到,声音先传到众人耳中。 “我不配,难道你配?” 满屋人惊惶抬头,只见沈宁逆光进来。 那一瞬,微风顿起,吹动她鬓边碎发,将那张清冷出尘的绝色容颜,衬得更加摄人心魄。 沈家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十年风沙,不仅没能磨断她的脊骨,居然还打磨出一张倾世容颜,将他们所有人都映衬的黯淡无光。 硬要从这张面庞里挑个错的话,当是那双眼睛。 明明桃李年华,清冷的眼眸里竟泛不起一丝波澜,让人捉摸不透。 桂嬷嬷惊惧交加,两腿蹭地后退,躲在一边角落里。 陈云云回神,猛地拍案而起,厉声喝道:“放肆!沈宁,谁准你私闯正堂的?十年不见,你竟连尊卑长幼都学狗肚子里去了?” 沈宁目光漫不经心地从陈云云脸上滑过,最后落在主位的老夫人身上。 “我沈宁身上流的是沈家嫡宗的血,我在自己的家,哪间屋子进不得?倒是陈夫人,既然懂尊卑,就该知道,原配嫡女归家,你这个继室不仅得去门前迎着,这会儿,还该站着给我奉茶才是。” 陈云云被噎得气恼,手指颤抖地指着她:“你……你这个逆女!” “行了!” 主位上,沈老夫人缓缓睁开眼,指尖佛珠转动得飞快,语气里透着股冷硬。 “宁姐儿在外十年,这性子倒真是一块顽石,磨不出半点圆润。既回来了,便是沈家一份子,往后荣辱与共,做事要有分寸!” 她顿了顿:“来人,把婚书拿来,你且将你母亲在世时,为你与武安侯府定下的婚约让给婉儿,从今往后,你就还是这沈家的大小姐,吃穿用度少不了你的。” 沈老夫人说得冠冕堂皇,语气里还带几分施舍:“婉儿与小侯爷自幼青梅竹马,早已两情相悦。你一个久居乡野、不通诗书的女子,高门大户你承不住。作为长姐,合该大度些,成全了这段佳话。” 原来如此。 第一卷 第2章 狂妄,跪下 沈宁挑了挑眉:“祖母想让我让出婚约?” 沈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你不愿意?” 沈宁笑了:“倒不是不愿意,只是我娘说了,这事情,你需同她商量。” 整个正堂瞬间寂静。 陈云云鼻腔里出口气,话里透着不悦:“你明知你娘十六年前已经死了,你是在故意诅咒自己的祖母么?” 沈宁面露惊讶,抬手当着自己的嘴巴,疑惑道:“可是我娘就在这啊。” 众人一愣。 沈宁指着沈老夫人身旁,笑道:“难道你们都没瞧见,亲娘此刻正站在老夫人身后,指着你们的鼻子问……” 沈宁伸手,指尖从在场每一个人的面颊上划过,大声道:“问这沈家的公道,是不是都被你们这群蛇鼠之辈,给吃进狗肚子里了!” 沈老夫人闻言,脸色骤变,指着沈宁,切齿怒道:“你!你这孽障!” 沈宁却没停。 “陈云云,你当年以外室之身入府,费尽心机才鸠占鹊巢。怎么,如今还要教你的女儿效仿旧事,抢人婚事?” “你住嘴!”陈云云尖叫出声。 “祖母,您整日礼佛,念的是慈悲,修的是什么?”沈宁盯着老夫人身后那团煞气,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娘问您,什么时候下去陪她?” 沈老夫人脸色瞬间惨白,只觉后脊梁骨一阵阴风刮过,冷得她头皮发麻。 “疯子!她是个疯子!”沈老夫人指着沈宁,手指剧烈颤抖,胸口一阵起伏,“咳……咳咳!” 沈宁一手背在身后,缓步踱到沈老夫人身前。 她俯身,一双眸子里亮的快要冒出光。 “祖母,别着急晕啊。”她道,“你把孙女仍在关外不管不顾十年,孙女从你身上收点利息,应该不过分吧?” “你、你要干什么!” 沈宁微微一笑,猛然出手,掌心在虚空中一抓。 沈老夫人先是一愣,随即脸色瞬间惨白,身子随着沈宁手臂上扬,竟然被拎在半空中。 正堂内一片死寂,众人都看傻了,半张着嘴站起身。 “你!”沈老夫人指着沈宁,手指剧烈颤抖,胸口一阵起伏,“咳……咳咳!” 沈宁微微挑眉,深吸一口气。 沈老夫人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一口气没提上来,眼珠子一翻,直挺挺从半空摔下去,晕死在地上。 “老夫人!”陈云云大喊一声。 直至此时,屋内其余人才回过神。 “祖母!” “祖母晕倒了!快叫大夫!” 正堂内顿时乱成一团,陈云云花容失色地扑上去掐人中,少爷小姐们尖叫连连,整个正堂兵荒马乱。 陈云云指着沈宁怒骂:“好一个伶牙俐齿,不服管教的孽障!刚回府便兴风作浪,谋害祖母!来人啊,把她抓起来!” 沈宁站在原地,手挡着唇角,打了个饱嗝。 她反问:“陈姨娘莫要瞎说,我何时谋害祖母?” “你还敢狡辩!”陈云云气得浑身发抖,尖声道:“老夫人分明是你上前之后才昏死过去的,众目睽睽之下,你竟敢弑亲!” 沈宁慢条斯理地走到椅子前,转身坐下。 那团纠缠在老夫人身上数年的煞气滋味醇厚,她咽下最后一点余韵,扫向四周。 “说话要讲证据。我不过是凑近了些,老夫人许是年纪大了,见我这张酷似亡母的面容,心虚胆颤,受不住才晕了过去。” 沈婉此时也上前,跪在老夫人身边,梨花带雨哭喊道:“大姐姐,你若是对我抢了你的婚约不满,尽管冲着婉儿来。祖母年事已高,你怎能这般折辱她?” “哟,你还知道你抢人婚约上不得台面啊?” 沈宁低头看向沈婉。 小姑娘生得确实娇美,只可惜,眉宇间缭绕着一股子酸臭的嫉恨气,味道像是掉在泥地里的馊馒头,沈宁闻着反胃。 “你们不仅算计我娘的家产,现在连我的婚约也要抢走,到头来还说我折辱她?”沈宁指着躺在地上的沈老夫人,“放心吧,她脸皮这么厚,不会这么轻易就死了,明日午时就会醒来。” “住口!逆女!” 这时,一道带怒的男声从影壁后传来。 沈家家主沈怀古刚下朝,身上还穿着赭红色的官服。 他一脚踏进正堂,看着碎了一地的门板子,面色铁青。 “老爷,您总算回来了!”陈云云扑了过去,含泪控诉道,“宁姐儿疯了,她一进门就谋害老夫人!这关外养出来的果真是个煞星,沈家留不得她啊!” 沈怀古看着倒地不起的老母,又看着那个站在正堂中央脊背挺得笔直的长女。 她绝色出尘的面容上没有半分畏惧,清冷的目光凉凉地看过来。 “来人!”沈怀古厉声呵斥,“把她绑去祠堂罚跪!” 罚跪。 沈宁嗤笑一声:“我怕沈家的祖宗们,受不了我这一跪。” “狂妄!沈宁,我看你简直是失心疯了!” 沈怀古气得浑身发抖,冲身后的家仆们怒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把她给我押过去!今日若不教规矩,我沈家颜面何存!” 门外几个护院握紧了手里的水火棍,准备上前拿人。 沈宁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没等护院靠近,便兀自起身,迈开了步子。 去见见沈家宗祠,也好。 自己顶替了小姑娘的身份,有这因果在,是要供奉一下。 正好去认认路,和沈家祖上那群人商量商量分香火的事儿。 “走吧。”沈宁拂了拂衣袖,“祠堂在哪?” 沈怀古见她突然不再反抗,只当她是嘴硬心虚了,冷哼一声,一甩宽大的袖袍,大步走在前面领路。 沈家祠堂在府邸最深处,平日里除了祭祀鲜少有人踏足。 周遭栽种着参天的柏树,遮天蔽日,让这院落白日里也透着阴森寒气。 祠堂正前方高高的供桌上,长明灯火光摇曳,密密麻麻的灵位呈阶梯状整齐排列,从沈家开族先祖到近代的亡故长辈,足足有上百之多。 沈怀古几步走到供桌前,指着地上的明黄蒲团,厉声呵斥:“孽障!还不给我滚过来跪下!对着列祖列宗磕头谢罪,老夫人要是不醒来,你就别想离开!” 沈宁环顾四周,表情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 她缓缓踱步跨入门槛,双手闲适地负在身后,微扬起下巴,目光扫过那一墙牌位。 “我怕他们受不住。” “还敢顶嘴!列祖列宗在上,今天我非要教训你这不孝不悌之辈!” 说着,沈怀古就卷起衣袖,准备上手按她。 忽然,祠堂内平地卷起一阵阴冷的旋风,呼地一声吹灭了供桌两侧的常明灯。 紧接着,传来啪嗒一声脆响。 沈怪古顿住了,他下意识望去,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最顶端那尊沈家开族先祖的紫檀牌位,竟毫向前栽倒,直挺挺地扣在了桌面上! 下一瞬,好似有无形威压从天而降,供桌上上百尊牌位,竟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朝前栽落。 没有一个是往后倒的,更没有一个是胡乱散落的。 所有的牌位全都从木托上跌落,扑通扑通地砸在供桌下方的青石地砖上,字面朝下,底座朝上。 那整齐划一倒扣在地的阵势,活脱脱就像是跪了满地。 第一卷 第3章 我怕他们受不住 整个祠堂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冷风穿堂而过,吹起沈宁素白的裙摆。 沈怀古的喝骂声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满地倒扣的祖宗牌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连头皮都要炸开了。 “鬼……鬼啊!” 身后的一名护院最先崩溃,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连手里的水火棍都扔了,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去。 这一声尖叫打破了凝固的空气,其他护院也全都吓得面无人色,双腿打颤,也逃出了院子。 沈怀古被逃跑的护院撞了一下肩膀,扑通一声,竟直挺挺跪在了原本给沈宁准备的蒲团上。 “混账东西,一阵风就把你们的狗胆吓破了?” 祠堂里只剩他与沈宁两人。 沈怀古抿着唇,努力想要站起来,可偏偏浑身使不上力气,几次都没站起来。 沈宁俯身问:“这蒲团你占了,那我还跪么?” 沈怀古气到哆嗦,指着沈宁:“孽障!孽障!” 沈宁懒得听他废话。 她直起腰,看中了宗祠正中,能受最多香火的位置,指着道:“那位置让出来,我有用处。” 说完,便转身迈步,向祠堂外走去。 半炷香后,来看沈宁笑话的沈家二少爷沈昭与三小姐沈婉,刚进祠堂就瞧见沈怀古还跪在蒲团上,两人愣了一息,以为自己看错了。 走进来才发出一声惊呼,连忙喊人,架着沈怀古回了主院。 因着白日这么一闹腾,沈家把最偏僻破烂的静思苑分给沈宁居住。 她抬手推开院门,就见里面杂草丛生,根本不是能住人的样子。 既如此,沈宁便转身,想要去外面添置几样物件。 可门口却站着几个手持水火棍的护院。 那人哆哆嗦嗦拱手道:“大小姐,老爷吩咐了,老夫人没醒来之前,您哪里都不能去。” 说完瞄了沈宁一眼,又补了句:“还说谁也不能给您送吃的喝的用的,不然就要发卖出去。” 闻言,沈宁也不慌。 她转身回到院里,关上门,随手崴断一根树枝,抽了墙壁两下。 两道金色的光圈,如涟漪般层层荡开。 沈宁的声音也随着光芒,飘然而去。 “沈家的小妖怪听着,我沈宁,缺一个洗衣干活洒扫的心腹丫头,你们是想成为我的盘中餐,还是契约奴仆?” 转瞬间,破败小院里的荒草树木剧烈摇晃起来。 沈宁气定神闲地摩挲着手中的树枝,不多时,院墙角落的一堆乱石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片刻后,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石缝里探了出来。 一只约莫巴掌大的花栗鼠,背上带着几道清晰的深色条纹,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正盯着沈宁。 小花栗鼠浑身哆嗦,心道这真是好大的一只妖怪!这威压,光是站在这里,就把她压得喘不出气! 她深吸一口气,踉跄着从石缝里跳出来。 落地时摇身一变,化作十二三岁的少女模样,扎着两个圆滚滚的花苞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棕色短袄,小脸蛋圆乎乎的。 因为害怕,两只毛茸茸的花栗鼠耳朵还没来得及藏好,正一抖一抖地立在发间。 “大小姐饶命!”小丫头扑通一声跪倒在杂草丛里,“小的愿意干活!求大小姐别吃我!” 白日听说沈家大小姐回来,四周的小妖怪都远远躲着看热闹,她也跟去了。 不成想,居然看到了这沈宁轻而易举就吞掉沈老夫人身上的煞气,属实是吓坏了。 沈宁收敛了身上外溢的气息,走上前用树枝挑起小丫头的下巴。 这小东西身上倒是干净,一丝怨气和血腥味都没有,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松子清香。 对她的味道。 “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头摇摇头。 沈宁端详了她一会儿,认真道:“从今往后,你叫知寻,如何?” 小丫头微微一愣,连忙磕头谢恩:“叩见主人!知寻以后一定会听话的!” 知寻体型小,干起活来却很利索。 她变回花栗鼠的样子,在屋檐梁柱间飞速蹿跳,毛茸茸的尾巴一扫,那些积攒了数年的灰尘与蛛网便被悉数卷走。 后面又不知从哪儿寻来了一把断了半截的扫帚,哼哧哼哧地开始清理院中的杂草。 沈宁则好整以暇地在院中石凳上坐下。 她单手托腮,看着那只乖巧的小花栗鼠忙前忙后,片刻后,拿出一把黑糊糊的丹药,推给知寻。 “给。” 知寻定睛一看,好家伙,每一颗里都是精纯的灵气,最是养妖! 沈宁淡笑:“我从不亏待自己人,拿去吧。” 知寻手里握着扫把,热泪盈眶:“小姐……” “吃饱了,再让你的小老鼠们帮我打探一下,看沈家人接下来要出什么馊主意。” 知寻点头,接过那些灵气丹,转身就往墙角走去。 沈宁看着她的背影,许久没动。 世有妖,以灵为食。 草木有灵,畜牧有灵,人有灵。 但沈宁这样的大妖,只吃蔬菜果子的灵气,远远不够补充消耗。 她得吃邪祟。 不甘,愤恨,嫉妒,贪婪……就像是沈老夫人身上的一样。 如今回味一下,沈老夫人身上那叫“恶意”。 深入骨髓,少说三四十年。 今日猛然被她吃了个干净,不知道醒来之后还能不能正眼瞧她自己。 沈府主院内,药味与浓烈的檀香混杂在一起。 陈云云正坐在榻边,手里绞着一方帕子,哭得肝肠寸断。 “老爷,您可得给妾身,给老夫人做主啊!那孽障才回来第一天,就闹得整个沈家鸡犬不宁。老夫人至今还生死未卜地躺着,您又在祠堂遭了那等活罪,这日子当真是没法过了!” 沈怀古靠在引枕上,脸色依旧透着一层虚弱的惨白。 他分明在祠堂里被一股无形威压逼得下跪,至今他两条腿都还在隐隐打颤。 可大夫来瞧了,却只说是受了惊吓,气血不顺。 “行了,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沈怀古被她哭得心烦,一拍桌案,冷呵了一声。 陈云云被吓得止了哭声,却仍是不甘心,咬着牙道:“老爷,难道就由着那乡野丫头在府里兴风作浪?依妾身看,不如直接乱棍打死,对外只说是暴毙,也省得留着这个祸害,克得我们家宅不宁!” “妇人之见!她是沈家的嫡长女,哪里是那么容易就抹掉的?!” 沈怀古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抹精明。 他压低了声音,撑起身子凑近陈云云:“你当真以为,我留着她只是为了全当年的名声?沈宁现在还动不得,她对我们沈家,还有大用处。” 第一卷 第4章 借刀杀人 陈云云一愣,抹了抹眼角:“大用处?能有什么用?婉儿的婚约横竖都能抢过来,还留着她作甚?” “换婚约不过是第一步。” 沈怀古冷笑一声,眼中贪婪之色毕现:“你难道忘了,当年那个女人死的时候,留下了多少东西?那可是她母家几代行商攒下的底蕴!据闻,光是明面上的铺子地契,折合成现银就值黄金千两!更别提那些有价无市的古玩字画、异域珍宝了。” 听到“黄金千两”四个字,陈云云的呼吸陡然一紧,眼里的怨恨瞬间被贪婪取代:“老爷的意思是……嫁妆?” “不错。那个女人病逝前留了心眼,将所有大头产业的契纸锁在了密库里。那密库的钥匙和关键信物,一直都在沈宁身上。” 沈怀古咬了咬牙,恨恨道:“这十年,我多方派人去关外搜寻,可那丫头像是凭空消失一样,哪哪都寻不到,这才把她喊回京城。只要东西还在她身上,总有办法哄骗过来。” 陈云云一听,顿时恍然大悟。 可一想到白日里受的委屈,又忍不住绞紧了帕子:“可老爷您也瞧见了,那丫头如今邪门得很,还活脱脱是个油盐不进的硬茬子!妾身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沈怀古脸色也阴沉了下来。 想到祠堂里那些倒扣的牌位,他至今心有余悸。 若是任由她在府里做大,他这个家主的威严何在? 沉思片刻,沈怀古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 “既然家法管教不得,那便用国法。” 陈云云心头一跳:“老爷的意思是?” “皇城司。” 沈怀古冷冷吐出这三个字:“我明日便亲自去见皇城司指挥使。就说沈宁在关外沾染了邪祟,回京后意图谋害亲祖母,甚至惊扰了沈家先祖亡魂。皇城司那帮人,最是喜欢抓这些妖言惑众、心怀鬼胎之辈。那暗无天日的诏狱,可不是她一个黄毛丫头能熬得住的。”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将她关进去蹉跎个十天半个月,挫挫她的锐气和性子。等她受尽了苦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候,我们再出面充当善人,将她接回来。到时候,莫说是要个信物,便是要她的命,她也得乖乖双手奉上!” 陈云云听得眼睛大亮,连连点头,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老爷英明!还是老爷有办法!皇城司的大牢,进去了脱层皮都是轻的,看那孽障到时候还怎么狂妄!” 小两口在屋里算计得正欢,却不知主院外猫着几只小耗子,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沈宁在院子里的大榕树下摇着扇子,听完知寻的话后,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小姐,他们太过分了,我这就去咬断他的脖子!” 沈宁抬手拦住知寻:“不用管他们,脏了你的牙,反倒是不美。”她不以为意,浅笑盈盈吩咐道,“沈老夫人这件事倒给我了个启发,你去街上找找,看有没有独栋的铺面,位置偏僻一点就好。咱们弄个医馆,到时满城的邪祟,不都是我桌上的菜?” 知寻眼睛一亮,拍着胸口:“抱在我身上!” 第二日一早,沈怀谷便揉红了眼睛,直奔皇城司。 他跨进正厅时,一张老脸憋得通红,眼眶里布满血丝。 “尉迟大人!您可要为下官做主啊!” 沈怀古一见到指挥使尉迟展,撩起袍子就要跪。 尉迟展连忙出手虚抬他一把:“沈大人这是怎么了?” 沈怀古声泪俱下,控诉道:“哎!下官家中出了个孽障,那姑娘自幼在关外沾染了邪祟,如今归家第一日,不知道用了什么妖法气晕祖母,还将沈家祖宗牌位悉数震落。此等妖言惑众、谋害亲长的妖孽,若不捉拿归案,京城怕是难有宁日啊!” 尉迟展闻言,表情古怪。 他见过检举谋反的,见过状告贪腐的,可这亲爹跑来告子女是邪祟的,倒真是头一遭。 “沈大人,这妖异之说,向来要讲真凭实据。”尉迟展正欲细问,屏风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咳……咳咳。” 声音轻,带着一种久病之人的绵软,却又透着上位者的尊贵。 沈怀古浑身一僵,这才注意到屏风后的阴影里,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半靠在圈椅上,一身玄色锦袍,外罩雪狐皮氅,衬得那张脸如冰雕玉琢般苍白近透明,唯有一双眸子,深邃如渊。 “晋……晋王殿下?”沈怀古喉头一紧,尴尬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怎么回事? 这位薄命王爷,怎么在这? 元澈修长的手指抵在唇边,掩去又一连串的低咳后,清冷的目光才落在沈怀古身上:“沈大人方才说,令爱不仅气晕老夫人,还能震落祖宗牌位?” “正是,正是……”沈怀古低头沾了沾额角的汗珠。 晋王元澈,与当今太子是一母同胞。 自幼体弱多病,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一步三喘,人人都说他命不久矣。 偏他又极为聪慧,才智远超常人,是太子身边最难杀的军师。 沈怀古精于算计,最是讨厌这种聪明人。 往常朝堂之争,也是尽可能避着这位爷,免得被他盯上,不仅会落不到好,还得掉层皮。 今天倒是失算了,没想到会在这遇个正着。 元澈倚着没动,隔着屏风瞧着沈怀古,半晌轻笑一声。 这种内宅之争,沈怀谷自己技不如人,又是怎么好意思跑到皇城司来哭的? 但那沈家的嫡长女,居然能让沈怀谷这老狐狸吃亏,确实也有些意思。 元澈缓缓起身,从屏风后转出:“尉迟,既然有人报官,皇城司总不能坐视不理。” 尉迟展一愣,满脸都写着“这也管?”。 元澈却没回答,揣着手往前踱了几步,俯身瞧着沈怀古:“沈大人,走,本王也随你去瞧瞧,什么人能有这么大能耐。” 说完,他与沈怀古擦肩而过。 尉迟展一脸震惊,连忙吩咐:“快快快,晋王居然要出门了,赶紧把炭火烧起来,再拿两件大氅备用。” 此时,京城另一边,沈府静思苑外。 数十名五大三粗的护院手持水火棍,围成个严实的圆阵。 沈宁站在圆阵中心,手里还捏着知寻刚剥好的松子,吃得津津有味。 陈云云站在高处俯视着沈宁:“沈宁,你若是识相,就去老夫人房前跪上三天三夜赎罪!” 沈宁慢条斯理地吐掉松子皮,抬眼看向陈云云。 “教育人之前,最好先看看自己后脑勺。” 她眼里,陈云云头顶的煞气,已经逐渐凝实起来。 陈云云气不打一处来,怒喝一声:“还敢顶嘴!给我上!架着她去老夫人的床前跪下!” 护院们对视一眼,正要挥棍而上,院门口却传来一道冷喝。 “皇城司办案,谁敢妄动?” 众人齐刷刷回头,只见尉迟展带着一队铁甲卫鱼贯而入。 而跟在最后的,是那位身着玄色衣衫,面容沉静的晋王元澈。 沈宁的目光越过尉迟展,定定地落在了元澈身上。 那一瞬,她的眼睛亮得惊人,甚至不自觉地舔了舔唇瓣。 极品! 男人身上萦绕着纯粹又极致的“死煞”。 这东西对他而言是催命符,可对沈宁来说,简直是顶级老山参,闻上一口都要飘飘欲仙了。 “京城来对了!”沈宁低声喃喃,眼中满是贪婪,“没想到还有这种极品啊!” 第一卷 第5章 虚伪 沈怀古快步走到尉迟展身边,腰杆子瞬间挺直了。 他指着沈宁,语气激愤:“大人,您瞧!这孽障被围在院中还如此气定神闲,定是依仗邪术傍身,全然不将国法家规放在眼里!还请大人速速将她拿下,打入诏狱严加审讯!” 陈云云也趁势跑上前,捏着帕子掩面而泣:“是啊,尉迟大人,老夫人至今还昏迷不醒,府医都说没见过那样的怪病,定是被她吸走了精气啊!” 尉迟展没急着动,他下意识看了眼身侧的元澈。 元澈此时正微微侧头,深邃的目光穿过那些交错的水火棍,落在那素衣少女身上。 他总觉得沈宁看过来的眼神有点不一样,带着一抹……垂涎? 那种眼神,怎么都不像是在看一位权倾朝野的亲王,倒像是饿了几天的野猫,盯上了一桌满汉全席。 有点渗人。 元澈别开视线,苍白的指尖微微蜷缩,低声道:“沈姑娘,你父亲说你以邪术害人,你有何辩解?” 沈宁终于舍得将视线从元澈身上挪开,转而看向一脸算计的沈怀古。 “父亲大人当真是冤枉女儿了。” 沈宁将最后一颗松子丢进嘴里,拍了拍指尖的碎屑:“昨日在祠堂,老夫人确实昏厥,可那并非什么妖法。沈宁在关外十年,曾得遇奇人传授了一门秘法,专治突发性的惊厥恶疾。此法盖不外传,治病时虽看着吓人,实则是为了激发出体内的污浊之气。” “胡言乱语!”沈怀古怒斥,“若真是治病,为何老夫人到现在还没醒?分明是你居心叵测!” “急什么?” 沈宁嘴角微勾。 “我说她午时醒,便一刻都不会多耽误。” 陈云云听到这,微微蹙眉,靠近沈怀谷低声道:“老爷,她昨天确实是说午时就醒,该不会这孽障真的学了什么医术?” “不可能!”沈怀古吹胡子瞪眼,“老宅那地方,掘地三尺都刨不出一颗碎银子,她哪里来的钱去学医?” 陈云云听到这,松了口气。 沈怀古指着沈宁:“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满口谎话!要知道你如今变成这个样子,我就不该接你回来!” “父亲这话可就太虚伪了。”沈宁冷眼看向沈怀古,“祖母不过是惊厥闭气,稍作调理便可痊愈。可父亲您呢?不请太医,不问缘由,祖母还在榻上躺着生死未卜,您倒有闲心跑去皇城司状告亲女。究竟是我用邪术害人,还是父亲想借着祖母昏迷的由头,借刀杀人?” “一派胡言!” 沈怀古被当众戳破那点龌龊心思,尤其还是在晋王和皇城司指挥使面前,顿时涨红了老脸,指着沈宁的手指都在发抖:“你祖母如今奄奄一息,连府医都束手无策,分明是你这妖女施展妖法,吸了她的精气!尉迟大人,此女满口雌黄,不仅谋害亲祖母,还敢污蔑朝廷命官,快将她拿下!” 陈云云也跟着抹泪拱火:“是啊,老夫人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老爷可怎么活啊……” “怎么活?拿走我的婚约,大鱼大肉地活呗。”沈宁漫不经心道。 沈怀古怒极反笑:“死到临头还敢大言不惭!你若真如你所说,能救你祖母,那她为何到现在还毫无动静?” “秘法总需要时间去排解体内浊气,算算时辰,一分不早,一分不晚,正好就是现在。” 沈宁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迎着众人各异的目光抬起右手,纤长如玉的食指在半空中竖起。 “三。” 院内瞬间死寂,唯有寒风掠过的轻响。 尉迟展眉头微皱,元澈则饶有兴味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沈宁收起一根手指:“二。” 当沈宁落下第二根手指,红唇轻启,吐出一个“一”字时…… 沈怀古冷笑连连,正要开口讥讽。 “咳!咳咳咳!” 沙哑的剧烈咳嗽声,骤然从主院老夫人的厢房方向炸响。 紧接着,便传来丫鬟们惊喜交加的尖叫声。 一个小丫鬟连滚带爬地跑向静思苑,边跑边尖叫:“老爷!夫人!醒了!老夫人醒了!还说、还说肚子饿得紧,正闹着要吃东西!” 沈怀古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原本准备好的说词被生生塞回了嗓子眼。 陈云云更是脸色煞白,满心不可置信。 沈老夫人这病,她是最清楚不过的,多年顽疾加心病,怎么可能被这野丫头随手抽两下,吼几声就治好了? “这、这不可能!”陈云云惊呼。 沈宁没理她,一双眸子看向尉迟展,语气悠然:“人醒了,这谋害亲长的罪名,是不是可以收回去了。” 尉迟展抿着嘴没说话。 他压根就不信沈怀古那套说词,硬是被拉来看戏。 如今戏落不落幕,怎么落幕,他说了可不算。 “咳咳!”尉迟展瞄了一眼身侧沉默良久的元澈,心里一通唧歪。 这病秧子,想看热闹非要把他拉来,现在这怎么处理? 元澈似是会意,笑眯眯望向沈宁。 “沈大小姐医术这般高超,倒是出人意料,不知本王这身陈年旧疾,沈姑娘那关外秘法,可有什么法子治一治?” 此言一出,沈怀古愣住,陈云云惊得捂住嘴巴。 就连尉迟展也倒抽一口凉气,连忙唤他:“王爷,你这……” 元澈摆了摆手。 尉迟展立马收声,紧了下手,后退半步。 沈怀古回过神,连忙替沈宁拒绝:“晋王殿下,小女乡野长大,粗鄙不堪,兴许只是运气好碰巧学了些小打小闹的玩意,万一伤了您的身体,微臣担待不起啊!” 大梁谁人不知,晋王身体病弱多年,满朝御医束手无策。 如今让沈宁给他医治,万一治好了,沈宁飞上枝头,他沈怀古就没有活路了。 万一没治好,追查下来,诛九族的时候还得带上他,更不划算。 但元澈没理会沈怀古,苍白的唇角微微勾起,正对着沈宁道:“沈姑娘若觉得为难,本王也不勉强,但京中如沈老太太这般身患惊厥恶疾之人,还有一位。不知沈姑娘可否帮本王这个忙?” 沈宁望着他,思量片刻。 自己往后还要在京城立足,多个王爷朋友,不是坏事。 她拱手行了个礼,点头道:“好,我帮。” 元澈微微眯眼,脸上笑意不减:“你也不问问是什么人?倘若是十恶不赦的恶棍呢?” 沈宁笑出声:“那倒是求之不得。” 元澈挑眉,越发觉得眼前有趣,和京城那些世家小姐不一样。 他侧开身子,颔首道:“请。” 第一卷 第6章 你人有点善啊 晋王开了口,沈怀古纵有万般不愿,也不敢当面驳回。 只能眼睁睁看着沈宁大摇大摆地跟在元澈后头,出了沈府的大门。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威严肃穆的谢国公府门前。 沈宁跳下马车,只瞥了一眼,便察觉这谢府上空盘旋着一股散不开的浊气。 “本王口中身患惊厥恶疾之人,便是国公夫人。” 元澈在尉迟展的搀扶下走下马车,手里还拢着个精致的手炉。 这一路颠簸,他咳得越发厉害,原本就苍白的病容此刻更显灰败,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沈宁眉头微皱。 这男人身上的死煞之气虽香,可瞧着实在太脆皮了。 若是走着走着突然嘎了,那她原本只打算赚点人情的小买卖,就要变成入皇族因果的麻烦事。 太亏了。 沈宁往后退了两步,略带嫌弃道“外头风大,王爷要不就在马车里等着?” 元澈微怔,瞧见她眉眼里藏都不藏一下的嫌弃,低低笑出声来。 “也好。”他拢了拢大氅,从善如流,转身踏上车辕虚行一礼,“剩下的,便有劳沈姑娘了。” 沈宁点点头,随即看向一旁杵着的尉迟展。 尉迟展被她看得莫名其妙,眨了眨眼。 沈宁无语,这一辈的凡人,怎都这般没有眼力见? 她抬手一指马车,直白道:“你也上去。你家主子这副风吹就倒的身子骨,身边离不得人,往后还是少出来走动为妙。” 尉迟展瞪大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尖:“啊?我也走?” 车厢内传出一声轻笑:“尉迟,上来,送本王回府。” 话音刚落,沈宁便转过身去,径直面向谢家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走去。 马车悠悠驶离长街,元澈斜倚在软垫上,苍白的眉眼间带着一抹笑意。 他对面,尉迟展眉头紧锁,憋了半晌终是没忍住:“王爷,谢国公向来是个眼高于顶的性子。咱们这一走,单凭沈姑娘一个人,怕是连国公夫人的面都见不着吧?” 元澈随意地拨弄着手炉,语气轻漫:“若是连这点事情都摆不平,日后也不堪大用。” 尉迟展咋么咋么这话里的味道,点了下头:“也是。” 下一瞬,他猛地反应过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什么?王爷您要用她?” 元澈隔着车帘,听着外头熙攘的街道声,不紧不慢道:“沈怀古入朝为官二十六载,跻身太极殿也有八年,老奸巨猾,像个泥鳅,你可曾见他在什么人身上吃过亏?” 他竖起一根手指:“沈家这位嫡长女,可是头一个。” 尉迟展恍然大悟:“属下明白了!王爷是想利用沈宁盯着沈怀古,借机将他拉拢过来?就算他日后倒向三皇子,咱们也有个内应,好及时应对?” “噗哈哈!”元澈笑出声,伸手拍拍尉迟展的肩膀,“尉迟展,你人有点善啊。” 拉拢?盯着?那得多费神。 倒不如连根拔起,直接把那位置换成自己的人,一劳永逸! 元澈没再开口,扯了扯盖在身上的薄被,留下一头雾水的尉迟展,独自闭目养神。 与此同时,谢国公府门前。 沈宁拾级而上,抬手在厚重的铜门环上叩了三下。 里头很快传来脚步声,侧门吱呀拉开一条窄缝。 门房探出半个脑袋,上下打量着一身素净的沈宁,眼神顿时警惕起来:“你找谁?” 沈宁语气平淡:“来给国公夫人瞧病。” 门房闻言,目光又在她身上狠狠刮了几个来回,随即嗤笑出声:“哪来的要饭丫头?那些想攀附咱们世子爷的姑娘,好歹还知道装作送手帕送点心,你倒好,直接打起国公夫人的主意了?去去去,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 说罢,砰的一声闷响,大门被合上。 吃了个闭门羹,沈宁半晌才回过神,哼了一声道:“这人间的大门,不管是哪一家,还真都是一样的势利难进。” 她敛去笑意,素白的裙摆无风自动。 只见她抬起脚,往青石板上猛地一踏:“里头的听好,不想惹怒我,便乖乖把门打开。” 那声音并不尖锐,却似一道无形的涟漪,贴着地面荡开! 门墙之内的谢府,瞬间乱了套。 百年难遇的奇景,居然被他们遇上了。 从看门的大黄狗,到国公爷养的麻雀,甚至屋檐上的野猫,泥巴里的蚯蚓蚂蚁,齐刷刷冲向谢家大门。 狗驮着猫,猫顶着鸟,鸟头上几根蚯蚓扭着身子,和爬了满门的蚂蚁打配合,硬是把门闩给抬起来了! 门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双腿抖若筛糠,愣是连阻拦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啪嗒一声,门闩终于脱槽。 “老爷!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门房尖叫着,连滚带爬地往内院狂奔。 沉重的门闩砸在地上,朱漆大门在诡异的死寂中缓缓敞开。 沈宁逆着天光立在门外,冷眼看着谢府院内滔天的煞气,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关于这国公府的传闻,沈宁在上京的路上倒是听人闲聊过两嘴。 说是这半年来,谢家倒了血霉。 原本温文尔雅、满腹经纶的世子谢安辰,落了次水后便性情大变。 书不念了,春闱也不考了,成日里一头扎在青楼楚馆里胡闹。 谢国公气得请过家法,打也打了,关也关了,却无半点效用。 时间一长,国公夫人急火攻心,忧思成疾,竟硬生生病倒在了床榻之上,药石无医。 此刻,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自游廊深处传来。 谢国公匆匆赶到前院时,便瞧见沈宁正立在屋檐下那片刺目的日光中。 方才门房连滚带爬地通报,加之院中出了百兽抬门那骇人听闻的奇景,他不敢怠慢。 谢国公步履虚浮地停下,对着沈宁的背影深深拱手作了一个长揖,嗓音嘶哑得厉害:“这位姑娘,老夫不管你是人是鬼,只问一句,你当真能救我发妻?” 发妻命悬一线,独子又烂泥扶不上墙,早已将这位昔日威风八面的国公爷熬得心力交瘁。 沈宁闻言,转过身来。 眼前的谢国公神情灰败,两鬓已染满沧桑的霜白,整个人透着一股颓然之气。 可偏偏,他这副身躯之上,竟透发出一层极其浓郁的功德金光。 那光芒纯粹醇厚,绝非行善一世便能修得,必得是累世行善积德的大善人,方能攒下如此深厚的福报。 沈宁眼波微闪。 难怪。 这谢国公府内盘踞的煞气如此浓稠凶恶,换作寻常人家,早该满门暴毙、死绝了才对。 可谢家至今也只有世子性情大变,夫人惊厥昏迷,原来如此。 是谢国公这一身厚重如渊的累世功德,生生护住了这摇摇欲坠的宅院,也保住了他的一条老命。 面对这等有大功德在身的人,沈宁收敛了先前的漫不经心,连周身的冷锐之气都柔和了几分。 她静静望着谢国公,语气和善:“我自当尽力而为,劳烦谢国公,先带我去见见夫人。” 第一卷 第7章 小爷纵欲过度,恐有性命之忧? 卧房内,厚重的门窗紧闭着。 谢国公夫人形容枯槁,面如金纸地躺在拔步床上。 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简直与死人无异。 “太医说内子是忧思伤神,气血逆流所致,可是连服了数月的珍贵药材,这人就是不见醒转,反而日渐消瘦。” 谢国公长叹了一口气。 沈宁上前两步,凝神看向榻上的国公夫人。 常人眼中,这只是一个病入膏肓的妇人,但在沈宁的视界里,景象却截然不同。 国公夫人印堂发黑,一股若有似无的灰黑色浊气盘踞在她的眉心,死死压住了她的生机。 沈宁微微眯起眼睛,悄悄吸了吸鼻子。 这煞气比起元澈身上的死煞,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拿来给知寻当零嘴倒也凑合。 更重要的是,这股浊气并非凭空产生。 它探出一根常人肉眼无法察觉的纤细黑线,顺着床幔一路延伸出去,牵连着远处的某个源头。 “国公爷,太医诊断得不错,夫人确实是忧思成疾。”沈宁转过身。 谢国公神情灰败了下去,垂首站在原地,长长叹出一口气。 沈宁微微一笑:“但,我能治。” 她不等谢国公反应,竖起手指:“诊金一两银子,若是没有异议,我便接了。” 原本沈宁是不打算收银子的。 毕竟她不是道士也非和尚,度世救人,了断因果这种事她不干。 她是妖怪啊。 吃了就是吃了,惹了就是惹了,什么因果来找她她都不怕。 但这大善人…… 沈宁是实打实乐意不计回报的帮一把。 她给谢国公留下一张不痛不痒的方子,之后抓了只小老鼠去给知寻报个信,便走出谢府。 沈宁顺着谢夫人眉心飘出去的那跟黑线,穿过闹事,站在京城第一青楼醉春台前。 夕阳已至,平康坊大多商号都点了登,这却亮得如同白昼。 三层楼阁气派非凡,飞檐翘角上挑着琉璃红纱灯,微风拂过,二层临街的雕花窗棂半掩半开,各色轻薄的软纱随风飘摇。 沈宁唰一声甩开折扇,大步而行。 门口迎客的姑娘们个个生得娇媚,云鬓高挽,步摇轻晃。 老鸨摇着团扇招呼客人。 沈宁路过时正听她同姑娘们吩咐:“这下麻烦了,谢小公爷点名要咱们的十二位花仙姑娘都上去,这半途被九皇子劫走一个,这可如何是好?” 沈宁闻言,视线追着黑色的煞气,越过醉春台人声鼎沸的一楼大堂,径直投向三楼最深处的雅阁。 就见半空中,一团浓郁如墨,透着暗红血光的煞气正犹如活物般翻滚扭动,那股恶念发散出的气味,犹如陈年佳酿。 咕噜…… 沈宁腹中非常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长鸣。 她舌尖极缓地舔过下唇,登时来了精神。 沈宁手腕一转,“啪”地一声将折扇在掌心敲定,大步流星地迈上台阶。 雅室里,沈宁自称大夫,打着瞧病的旗号入了屋。 此时端坐桌前,将白瓷茶盏搁下。 对面国公府嫡子谢安辰,歪着头打量她,表情一言难尽。 “沈姑娘,你说,小爷纵欲过度,恐有性命之忧?” 沈宁点头:“正是。” 谢安辰愣了一瞬,旋即“噗”地笑出声。 沈宁没接话,只挑了挑眉,余光不经意扫过这间雅室。 这里帷幔随风翩然,正中摆着一张阔大的床榻,榻边毫不遮掩地搁着各种稀奇物件,一望便知是什么用途。 谢安辰抬手扯松了衣衫的系带,深蓝锦袍微敞,露出内里一截结实的胸膛。 他施施然往桌沿一靠,姿态懒散像猫。 “沈姑娘,你也瞧见了。小爷一掷千金,包了满楼十二位花仙,本该一夜春宵,好不快活。结果呢?十二位姑娘里,竟有一个是皇子相中的人,跑了。” 谢安辰说到此处,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探身向前,与沈宁之间不过一臂之距,深蓝衣襟下的锁骨随呼吸若隐若现。 “银子花了,房也包了,凭空少了一个。沈姑娘你说,扫不扫兴?” 沈宁面色如常,颔首附和:“扫兴。” “可不是嘛。”谢安辰又往前凑了几分,“但,我瞧沈姑娘虽是关外来的,可这气质、这姿色,放在整个京城也是数一数二的。更要紧的是……” 他伸手,拈起沈宁肩头垂落的一缕青丝,慢条斯理地绕上指尖旋转。 “沈姑娘用心良苦,不惜找到这里来,小爷若再装作无动于衷,岂非太不近人情?所以……” 沈宁面上从容得体,目光落在他缠绕发丝的手指上,不躲不避:“所以?” 青楼里乐声袅袅,隔壁房中隐隐传来几声暧昧不明的声响。 谢安辰的声音低下去,带了些沙哑的欲念:“常言道,春宵一刻值千金,沈姑娘既然都来了,今夜便别走了。你我花前月下,床里床外,谈谈理想,叙叙风月,如何?” “谢小公爷。” 沈宁笑意淡淡的,声音客气而疏离。 “您这么说,可就让我很难办了。” 谢安辰眉梢一挑。 沈宁抬手,顺势朝窗外一指。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坠落,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 “若要夜诊,得加钱。” 谢安辰大笑两声,起身大步走到长榻边,将衣衫从肩头褪下,整个上身一览无余。 他将胳膊往榻中的小桌上一搁,手腕朝上翻着。 “沈大夫,过来吧。” 沈宁坐在原处,没有动。 她摇摇头:“我不过去。” 谢安辰手腕一顿,拧起眉:“这又是何意?” 沈宁不急不忙,重新提壶续了一盏茶,端起来浅浅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 “方才我说过,你有性命之忧。”她放下茶盏,指尖搭在杯沿上,忽而弯了弯唇角,“谢安辰,你被妖怪附体了。” 长榻上的人愣住。 窗外红日西坠,光从他背后透进来,沿着肩线勾出一道金色的轮廓。 他愣了好一会儿,嗤地笑出了声。 “沈姑娘当真叫小爷刮目相看。”他晃了晃搭在桌上的手腕,语气里还带着笑,“话本子看多了?魔怔了?” 沈宁没笑。 她抬手,指向他脚下。 “你的影子。” 谢安辰低头。 榻边的地面上,暮光拉出一道长长的人影。 那影子的姿态是对的,可若细看,它的每一个动作都比谢安辰本人慢上半拍。 他抬手时影子尚未抬手,他转头时影子仍望着原处。 “色欲熏心,食人阳气的邪祟,附着人身倒是像模像样。”沈宁的声音淡淡,“但实力到底还差些火候,没法同时操控本体和影子。” 谢安辰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地褪了。 他没有再说话,神情冷下来,目光沉沉地从沈宁面上刮过。 第一卷 第8章 杀人偿命,带走 沈宁将折扇唰的甩开,不紧不慢地摇起来。 “我听说这两个月,京城中屡有女子失魂,尤以青楼姑娘为甚,想必也都是你的手笔。” 谢安辰也不避讳:“是又如何。” 他一手支着下颚,姿势没变,可语气里带了几分冷意。 “洁身自好的味道自然好,可吃起来动静太大,风险也大。”他微微偏头,“青楼里的姑娘,身世飘零,无人在意,虽说滋味寡淡些,倒也够填饱肚子。” 他眯起眼,目光落在沈宁身上仔仔细细地打量。 “我原本以为,今晚总算能吃一顿好的。毕竟大家闺秀的灵气,我可是好久没吃到了。”他语带遗憾,“可惜,你察觉了,味道怕是要因为恐惧大打折扣。” 话音未落,他微微张口。 一条长舌从齿间滑出,缓缓舔过上唇,末了才收回去。 沈宁看着那条长舌,眼睫都没颤一下。 她像是松了口气,声音轻快不少:“没事。察觉了也不过损几分风味,不算太亏。” 她顿了顿:“先前还真怕你不肯认,这要是闹起来,败了口味,反倒不美。” 谢安辰随即大笑出声。 “沈宁是吧?看在你这么识趣的份上,我就大发慈悲,给你一个机会。” 他起身,天光已经暗了大半,而影子却在膨胀,将沈宁笼罩其中。 “是让我生吞了你,还是先杀了再取灵魂?”他低头俯视着她,声音低沉,“你选一个。” 沈宁没有回答。 她手里的扇子还在摇,幅度不大,不急不缓,仿若沉思。 天边,残阳只余最后一线,殷红如血的光悬在地平线上。 谢安辰脚下的影子已经不再是人的形状,它扭曲、伸展,无数肢节从黑暗中生长出来,张牙舞爪。 “都不好。” 太阳坠下去的那一刹,沈宁合上了折扇。 谢安辰冷笑,俯下身来。 “那可就由不得你了。” 暮色彻底吞没雅室的瞬间,谢安辰周身弥散出一层死气沉沉的青灰。 深红色的诡异纹路自他皮肤底下浮现,如活物般,随着他心脏的搏动剧烈起伏。 那些纹路仿佛生了灵智,顺着他赤裸的上半身一路往下,剥落至地面,化作千丝万缕的血色红痕,沿着木地板飞速朝沈宁游走而去。 “乖一些。”谢安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嗓音变得嘶哑诡异,“小爷让你死得痛快点。” 话音未落,最前头的那道红痕已触及沈宁的布鞋。 它毫不客气地融进月白色的裙摆,顺着衣料一路向上攀爬,直逼她的唇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宁终于压不住唇边的弧度,低低笑出了声。 食物自己送上门了! 来京城之前,无畏山里那群老家伙对她千叮咛万嘱咐,说天子脚下藏龙卧虎,定有隐世的高人镇守,叫她行事务必低调,遵守天道规则,夹起尾巴做人。 这一低调,害得她整整一个月都没吃上一顿饱饭。 如今瞧着这近在咫尺,急不可耐送上门的邪祟,她连吞口水都得极力克制,才显得不那么急切。 另一端,谢安辰脸上的狞笑却陡然僵住。 他像察觉到了什么极其可怖的东西,本能地往后瑟缩半步。 “不对。”他盯着沈宁,声音发起颤来,“你为什么没有心跳?” “初次化形的时候,老家伙们只教了怎么捏出人的皮囊,没说还得连五脏六腑一并长齐。当时懵懂不知,嫌麻烦,自然就没长。” 闻言,谢安辰本就泛青的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心生退意,一边想要收回自己的术法,一边往窗口的方向挪动。 可是晚了。 那抹已经攀附至沈宁唇边的深红,仿佛被什么更庞大的力量死死咬住,任凭他如何强行召回,都纹丝不动。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谢安辰破了音,满眼骇然。 沈宁这才不疾不徐地站起身。 她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端的是京城贵女最挑不出错的标准仪容。 “不是同谢小公爷说过了?”她淡然一笑,“我姓沈,名唤沈宁,是来给你拔除邪祟,好要旧账的大夫。”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猛地探出手,纤细白皙的指骨,铁钳般死死扼住了谢安辰的下颚。 原本澄澈如水的眼眸里,猝然掠过一抹金芒。 谢安辰足足高出她一个头,此刻却像个毫无重量的破布口袋,被她单手轻轻松松举在了半空。 “你、你也是妖怪!”他喉骨被制,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话来。 “算是吧。”沈宁点头。 她薄唇微启,轻轻吸了一口气。 攀附在身上的红痕瞬间被强行抽离,化作红雾尽数没入沈宁的口中。 “啊!”谢安辰痛苦嘶吼,身形剧烈痉挛,“你!你不讲规矩!在京城,妖怪之间不能……” 话未说完,他眼底的瞳孔猛地涣散,整个人如一滩烂泥般瘫软下来,没了声息。 沈宁意犹未尽。 她松开手,谢安辰的躯壳砸在地板上,随后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方锦帕,掖了掖唇角。 恰在此时,紧闭的雅室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队身着锦衣、手持横刀的捕快鱼贯而入。 “皇城司办案!放下兵刃,束手就擒!” 沈宁循声转头。 尉迟展带着一众持刀的捕快冲进来,他们身后,最终踏入房门的是身着玄色暗纹,面色略显苍白的元澈。 瞧见眼前这一幕,元澈也愣住。 他狭长的眸子如浸在冰水里的寒星,冷冷地环视过满地狼藉,最终极具压迫感地定格在她身上。 室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结了冰。 沈宁默默攥着手里的锦帕,扯起一个温良无害的笑意:“王爷,若我说,我只是路过此地,顺手为谢小公爷看病的,您信么?” 元澈的视线缓缓向下,挪到长榻旁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的谢安辰身上。 两人之间沉默须臾。 元澈眉头微皱:“沈姑娘,本王是喊你去给谢国公夫人看诊……” 他话说一半,低低咳嗽两声,对尉迟展挥了挥手。 尉迟展看看沈宁,再看看地上抽抽的谢安辰,挠了挠鼻梁:“这个……拿下。” 众捕头闻风而动,瞬间收拢,将沈宁团团围住。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亮的嗓音响起。 “且慢!”知寻从屋外跑进来,张开双臂死死护在沈宁身前。 “我家大小姐乃是太常博士沈怀古之嫡长女,你们休得无礼!” 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沈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她抬手遮住半张面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可真是谢谢你了。” 元澈忍着笑意:“沈姑娘的丫鬟是个耿直的,干坏事还自报家门。” 众捕头没料到眼前人竟是个官家小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皆望向尉迟展。 尉迟展一时也没了主意,低声问:“王爷,这拿还是不拿?” 元澈微微偏过头,抬起手帕抵住唇角,低低咳嗽了几声,哑声开口,“杀人偿命,带走。” 第一卷 第9章 敲沈家的竹杠 “他没死。” 沈宁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稳从容:“王爷当知,是药三分毒。谢小公爷病灶深重,我这药用得猛了些,即便有些副作用也属正常。待到明日晌午,他自会醒来。” 元澈注视着她,许久后,勾唇一笑。 沈宁也回以一个温和笑意。 元澈双手负于身后,缓步走近。 沈宁心中震撼。 这病秧子,三步一喘,可周身的压迫却是实打实的。 一个凡人有那般气度,着实让她高看三分。 元澈最终停在距离沈宁一步之遥处,他伸手拨开挡在中间的知寻,动作缓慢优雅。 “既如此。”元澈缓缓俯身,笑意猛然收敛,低沉道,“来人,绑起来,抬走。” 沈宁愣住。 最终,沈宁被沈家人用一千两银子从皇城司的地牢里给保出来了。 一夜之间,京城皆知。 沈家十年前送去关外老宅的大小姐沈宁,回京了! 只是她长在乡野,离经叛道,不守闺训,刚回来就被人皇城司在青楼里给逮了个正着,绑进了皇城司。 沈家的颜面算是被按在地上,狠狠摩擦。 戍时三刻,沈府的马车在夜色中悄然停在角门。 沈怀古铁青着脸,甩袖而去,连一句训斥的话都懒得多说,显然是气得狠了。 沈宁倒落得个清净, 知寻红着眼眶扑到跟前,上下其手地将沈宁仔细检查了一番,声音里带着哭腔:“小姐,您没事吧?奴婢可是听说,那皇城司的地牢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王殿!连奴婢的小老鼠都进不去,您快让奴婢看看,身上有没有什么暗伤?” 看着这丫头急得直掉眼泪,沈宁有些好笑。 “行了行了,你家小姐我连根头发丝都没少。”她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漫不经心,“那位王爷精明着呢,他把我绑回去,可不是为了受刑。” 知寻愣住,挂着泪珠茫然道:“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沈怀古大出血呗。”沈宁嗤笑一声,“皇城司日常花销可不是个小数目。太常博士虽然官职不高,但沈家在京城可是有名的富庶。那位王爷抓着我在青楼的把柄,就是借题发挥,敲沈家的竹杠呢。” 说到这,沈宁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我在皇城司可没遭罪,被带去吃了一桌子山珍海味,那烧鹅烤得外酥里嫩,八宝鸭更是炖得入口即化。” 瞧着自家小姐确实没事,知寻悬着的心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喏,张嘴。” 知寻眼前忽然多了一枚圆润的褐色药丸,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这是什么?” “好东西。”沈宁指尖微弹,丹药便精准地落入知寻微张的口中,“妖力精纯,入口即化,特意给你留的。” 知寻只觉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浑身暖洋洋的。 她满眼惊奇,随即又担心道:“小姐,那咱们之后该怎么办?老爷今日花了那一千两,对您肯定是满心怨气。而且您这刚回京,名声就已经……已经……” “无所谓。”沈宁满不在乎地接过话茬,“沈怀谷这两日连续在我这吃了亏,应该不会找上来,倒是陈云云,你帮我盯着些。” 她将手中的折扇一展,手腕轻轻摇晃,带起一阵悠然的微风,与知寻一同晃悠回了静思苑。 没成想推开院门一看,里头竟是焕然一新。 正房里点着明晃晃的烛火,上好的红木拔步床,紫檀木的圆桌,连多宝阁上都摆满了名贵的瓷器摆件,一应俱全。 知寻瞪大双眼:“小姐?您这是什么时候置办的啊?” 沈宁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正中盖着锦布的圆桌上,茶盘下面,压着一封书信。 她抽出信甩开,入眼便是娟秀儒雅的小字。 “呵!”沈宁干笑一声,“这晋王倒也是个妙人,帮他赚了一千两银子,这满屋的物件和一百两银票算回扣。” 沈宁将外氅随手一抛,整个人陷进了铺着云锦软垫的贵妃榻上。 “谢安辰还没消息?”她坐直身子,扇骨轻轻敲了敲掌心。 知寻摇头:“放出去的小老鼠都还没回来,应该是还没醒。”她说完又好奇问,“小姐,您为何关注那谢小公爷啊?” “那邪祟死前,说我乱了京城的妖怪的规矩,既然乱了规矩,定会有人寻着谢安辰找上门。”她顿了顿,“咱们可不能太低调,免得对方找不到我们。” 知寻嘴角抽抽两下。 得,自家主子是惦记着吃送货上门的小邪祟呢。 次日清晨,沈家主院内药味弥漫。 沈老夫人病恹恹地卧在床上,脸色蜡黄,嘴里不住地“哎哟”。 陈云云拿着帕子掖了掖眼角,添油加醋道:“母亲,您是没瞧见那丫头嚣张的模样。她不仅顶撞怀古,还掀翻了祖宗排位。昨个儿夜里,昭儿与婉儿在祠堂里跪着理了一整夜,唯独最顶上那块先祖的牌位,死活摆不稳当,一放上去就掉。” 三小姐沈婉一脸委屈:“祖母,定是沈宁那贱人把祖宗都气着了,这才不肯归位呢!” 闻言,沈老夫人的呼吸更阻塞了,手里佛珠转的飞快,直呼造孽。 陈云云眼底滑过一抹算计:“母亲息怒,儿媳倒是有一计。那丫头不是和谢小公爷在青楼闹出那等不知廉耻的丑事吗?如今谢小公爷生死未卜,谢国公府肯定正满城抓人。咱们不如先发制人,就以她冲撞了谢国公府为由,绑了她去负荆请罪!也挫挫她的锐气!” 沈老夫人老眼微微一亮,立刻明白陈云云的意思。 可她还没回答,眸光又暗淡下来,念叨了一句:“不好吧……” 陈云云和沈婉都愣了,自家老夫人什么时候在手段上优柔寡断? “老夫人糊涂啊,这件事事关沈家全府上下的性命,不可轻易放过。”陈云云攥着帕子,表情戚戚。 若是谢安辰挺不过来,这事情说大了,算是谋害皇亲国戚。 这时候把沈宁交出去,她那贱命刚好能拿去殉葬,能撇清了沈家的干系。 若是谢安辰命大醒过来了……沈家也算姿态做足,落不着话柄。 “这……这……”沈老夫犹豫许久,不敢下定决心。 这次醒来之后,她总觉得自己做的事对不起沈宁的娘亲,也对不起沈宁。 觉得这几十年自己真是心狠手辣,极其歹毒。 如今陈云云这些话,在她耳中虽有道理,但理智却觉得不能照她说的做。 “这事情,当真非要走到这一步?”沈老夫人拉着陈云云,“宁姐儿还小……” “祖母,姐姐和谢世子在青楼闹出这种事,若不惩治,孙女的婚事怎么办啊!”沈婉跪在地上,声泪俱下。 沈老夫人望着沈婉的面颊,忽然生出一股无力感来。 她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算了,你们自己决定便是。” 陈云云虽觉得今天的老夫人奇怪,但目的已经达到,立马转身,大声吩咐:“立刻让桂嬷嬷带上府里所有的家丁,拿粗麻绳去静思苑拿人!只要留一口气,就算拖也要给她拖到谢家大门前!” 第一卷 第10章 这里面有她沈宁什么事 此刻,前院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好了!老夫人,大夫人!”桂嬷嬷扑进院子,“皇、皇城司把咱们沈府大门给堵了!” “什么?” 满屋子的女眷瞬间乱作一团,沈老夫人更是两眼一翻,险些厥过去。 眨眼功夫,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靴声。 尉迟展一身黑衣,按着腰间的横刀,领着一队杀气腾腾的侍卫大步踏入主院。 “沈老夫人安好。”尉迟展微微拱手,“在下来贵府,是替谢国公府传个话。” 本在书房的沈怀古听见动静,连官服都没穿好便匆匆赶来。 他直奔尉迟展身前,忙作揖问:“尉迟大人,国公府可是还要拿小女问罪?哎呀,这事情何必劳烦大人亲自上门,我自当把人绑了送去啊!” 尉迟展抬眸扫了沈怀古两眼,心里嘀咕着还真让晋王说中了。 “沈大人多虑了。”他拱了下手,“谢小公爷今晨已经转醒,太医查验后说已无大碍。国公大人感念沈大小姐的恩情,特遣在下前来,请沈大小姐过府一叙,当面致谢。” 此言一出,沈家众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醒了?! 太医院一众国手都说要准备后事的人,竟醒了! 还要当面对沈宁致谢?! 这里面有她沈宁什么事? 陈云云的表情凝固,沈老夫人却面露喜色,喜笑颜开着问:“真哒?” 这话,比方才更惊悚。 满屋人齐刷刷看向沈老夫人,连沈怀古也大惊失色,快步上前,伸手探了探沈老夫人的额头。 “娘?您中邪了?”他低声问。 沈老夫人一把拍开他的手臂:“怎么,宁姐儿得了国公府青眼,你很失望?” 沈怀古嘴角抽抽两下,抓着沈老夫人的胳膊,看看身后的尉迟展,尴尬一笑:“怎么会呢……儿子这就命那逆女,不,命沈宁即刻前往。” 说完,他沾了沾额头汗珠,慌张走出屋内。 “沈宁那个逆女!从她一回来就没好事,桂嬷嬷,赶紧去请王太医,老夫人八成中邪了!” 他话里带着恼怒,以至于人都走出门了,声音依旧飘回了屋里。 尉迟展环视满屋女眷,片刻后轻笑一声,这才转身走出去。 他有点明白自家王爷为什么说有意思了。 这沈家确实很有意思。 半个时辰后,沈家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敞开。 沈宁换了一身烟青色的流仙裙,发髻间依旧只点缀着那根素木簪,未施粉黛却美得令人不敢直视。 知寻跟在她身侧,一同不紧不慢跨出门槛。 台阶下,停着两辆马车。 前面一辆挂着谢国公府的徽记,宽敞气派,马夫正恭敬地候在一旁。 但沈宁的目光却越过了国公府的马车,落在了后方停在阴影下的一辆玄色沉香木马车上。 拉车的是匹通体雪白的大马,车身没有繁复的装饰,唯独车盖垂下的黑金流苏,以及车厢外侧隐隐透出的祥云暗纹,彰显着车主人的尊贵。 初春的风拂过,将马车的车帘掀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沈宁抬眸望去,恰好对上了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 那目光带着几分审视与玩味,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小姐,您看什么呢?”知寻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却只看到落下的车帘。 沈宁收回视线。 “没什么。” 她语气慵懒,走到谢国公府的马车前,踏着脚凳入了车。 此时,沈府里传出陈云云焦急地呼唤。 “且慢!”她拉着盛装打扮,头戴步摇,身穿杏花绣裙的沈婉,也顾不上什么仪态,火急火燎追出来。 知寻瞧了一眼,立马坐上车辕,对车夫道:“快走,别停!” 车夫心领神会,驾了一声,马车扬长而去。 陈云云赶到门口时,马车已经走过街角。 她和沈婉站在门口,连个人弯着腰气喘吁吁。 “好、好得很!”陈云云咬牙切齿,指着马车离开的方向,“这小贱蹄子,呸!” “母亲,你看看她,半点提携姊妹的心都没有!”沈婉义愤甩袖,颇为不悦。 “她不提携?她姓沈,这就是最好的提携!”陈云云没好气,冲一旁下人撒气,“冷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备车!她不带我们去,我们自己去,国公府还能把我们赶出去不成!” 此刻的谢国公府,正堂中。 谢国公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手里端着的茶盏早已没了热气。 客座上,陈云云的亲哥哥,太常寺少卿陈攀,正煞有介事地抖着手里的几张纸。 他身旁,还端坐着一位背着药箱、抚须摇头的白发老者,乃是京城颇负盛名的回春堂坐堂大夫,孙圣手。 “国公爷,您可千万别被那黄毛丫头给骗了!” 陈攀将沈宁留下的方子往桌上重重一拍:“下官特意请了孙神医来看过,这方子上写的,不过就是些黄芪、党参之类的寻常温补之物。世子爷吉人自有天相,能逢凶化吉好转过来,纯粹是世子爷洪福齐天,跟这方子、跟那丫头,根本没有半点干系!” 孙神医也适时地捋了捋胡须,傲然开口:“陈大人所言极是。老朽行医数十载,这等糊弄人的寻常方子,便是药铺里的学徒都开得出。若说这方子能将世子爷的离魂症治好,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谢国公闻言,面色微变。 他本是武将出身,对医理一窍不通,现在想想,确实蹊跷。 昨日沈宁上门,只瞧了眼夫人的状况,连世子的人影都没见到,便断定能治。 她给夫人开方,先好转的却是儿子,今天又被京城名医这般一说,心里不免打起了鼓。 陈攀见谢国公松动,眼底极快地划过一抹算计的光。 他妹妹陈云云好不容易在沈家站稳脚跟,外甥也将要到了议亲入仕的关键年纪。 沈宁这个原配嫡女这时候回来,明摆着是要抢夺沈家的家产和资源! 若是再让她攀上了谢国公府这棵高枝,得了国公府的助力,以后沈家哪还有他们陈家血脉的立足之地? 绝对不能让这小贱人得逞! “国公爷有所不知啊。”陈攀叹了口气,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那沈府的嫡长女沈宁,当年会被沈家远远送到关外,对外说是去老宅修养,实则是她生性狠毒!小小年纪,竟持匕首,意欲弑父!” 第一卷 第11章 还有这一回事? 谢国公微愣:“还有这一回事?” “可不是么!当年念及骨肉亲情,才留她一命送出京城。这种心思歹毒、连生父都能痛下杀手的人,您怎敢让她继续给国公夫人看诊?这分明是在害夫人啊!” 听到“害夫人”三个字,谢国公心头猛地一跳,握着茶盏的手背青筋暴起。 夫人病入膏肓,已是他心中最大的痛处。 他琢磨着陈攀的话,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难道自己当真病急乱投医,看错人了? 若那丫头真是个心术不正的庸医,自己岂不是引狼入室? 孙神医见状,又往上添了一把火:“国公爷,恕老朽直言。那沈家丫头先前不是大言不惭,说能治好国公夫人吗?可如今呢?世子爷倒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醒了,但国公夫人可是连半点起色都没有,依旧昏迷不醒!这不是明摆着她医术不精、招摇撞骗吗?若是再让她用那些不入流的手段折腾夫人,只怕夫人熬不过今晚啊!” “这……”谢国公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惊疑与后怕,甚至有些恼怒。 是啊,若是那丫头真有本事,为何夫人的病毫无起色? “国公爷若是信得过下官,就该立刻把那庸医乱棍打出去,决不能让她再靠近夫人半步……”陈攀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暗笑。 他正准备继续落井下石,却听门口传来一声轻脆的“唰”声。 正堂外,春风拂过庭院。 沈宁一袭烟青色流仙裙,身姿纤挺,步履从容地跨过门槛。 她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绝美的面容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我当是谁在国公府里狂吠。”沈宁眼神冷冷,越过谢国公,落在陈攀那张脸上。 八字胡,中年男人,是陈云云的亲哥没错了。 沈宁语气讥诮:“原来是陈家的狗。” “你!”陈攀脸色铁青,猛地站了起来,指着沈宁怒喝,“放肆!你一个晚辈,竟敢对长辈如此出言不逊!” 沈宁“啪”地一声合上折扇,扇骨有节奏地敲击着掌心,缓缓踱步上前。 她连个正眼都没给那位孙神医,只盯着陈攀,嗤笑出声:“长辈?你算哪门子长辈,也配在我面前狺狺狂吠。怎么,陈云云没告诉你,我这次回京,专治各种不服,尤其是你们沈家陈家伸出来的爪子,我最喜欢亲自剁吗?” 堂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谢国公错愕地看着眼前的少女,一时间竟被她身上那股无形的压迫感震得说不出话来。 “一派胡言!简直是不可理喻!” 孙神医被沈宁这目中无人的态度气得胡子直翘。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药方,几步冲到沈宁面前,指着上面的字迹怒斥:“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老朽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拿黄芪、人参等寻常补药当救命仙丹的!你自己看看,这上面哪一味药能治世子爷的离魂症?你分明就是在这里糊弄国公爷!” 沈宁眉头微蹙,打量孙神医一眼:“你是什么人?” 孙神医冷笑一声,挺胸抬头,很是自信的对天拱手道:“老朽乃是回春堂国医圣手!孙存海!” “哦。”沈宁点头,“没听过。” 孙神医一噎,脸色更加难看。 “你就说你这方子是不是寻常补药吧!” 沈宁点头,语气理所当然:“我本就开的补药,难不成还能给你变出一朵花来?” 孙神医闻言大喜,仿佛终于抓住了沈宁的狐狸尾巴,猛地转身看向谢国公:“国公爷您听见了吧!她自己都承认了!拿几味寻常补药就敢妄言能治离奇之症,这不是草菅人命是什么?此女心思歹毒,断不能留!” “你急什么?”沈宁冷嗤一声,“你既然这么厉害,国医圣手,想必医术高超,怎么先前世子浑浑噩噩做尽荒唐事的时候,你治不好?你这‘神医’的招牌,难不成是靠在别人治好之后放马后炮立起来的?” “你、你强词夺理!”孙神医老脸涨得通红,“世子爷那是吉人自有天相!你这纯粹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全凭运气凑巧罢了!” 说罢,孙神医扑通一声跪倒在谢国公面前,声泪俱下:“国公爷明鉴啊!老朽以回春堂数十年的清誉担保,此女绝无半点医术,分明是个招摇撞骗的女骗子!求国公爷立刻报官,将其严惩不贷!” 陈攀见状,心中大喜,也赶紧跟着跪了下去,言辞恳切:“国公爷,这毒妇留不得啊!若是让她继续留在府上,只怕夫人和世子的安危都难保!下官恳请国公爷立刻将她扭送京兆尹!” 谢国公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又看了看气定神闲的沈宁,顿时陷入了两难。 一边是京城声名显赫的老神医和朝廷命官,一边是搞不清到底什么水准的沈宁,他一时间心乱如麻,拿不定主意。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正堂外传来一阵从容的脚步声。 “谢国公府今日,倒是热闹得很。” 这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几分笑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晋王元澈一袭玄色锦袍,披着一件大氅,手里抱着暖壶,慢慢悠悠迈过门槛。 尉迟展跟在他身后,恭敬地落后半步。 谢国公连忙迎上前去,躬身行礼:“老臣见过晋王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陈攀和孙神医也浑身一哆嗦,赶紧磕头见礼。 “免了。”元澈走到主客位上坐下,随意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似笑非笑地问,“本王路过,听说沈宁在此,便来看看。” 他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扫过全场:“是发生什么事了?” 众人面面相觑,目光隐晦地落在元澈身上,无不心惊。 晋王元澈,自幼身子不好,封王后掌管皇城司。 别看他一副温文儒雅的病弱书生模样,实则是行事利落,杀人不眨眼。 莫说宫外的满朝文武在他手里捞不着半点好处,就连宫内那些跋扈张扬的娘娘们,见了他也是避之不及,生怕触了这位祖宗的霉头。 他怎么会突然跑到国公府来?还指名道姓地提了沈宁? 陈攀跪在地上,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突然,他灵光一闪,猛地想起了昨日沈宁被皇城司抓了的事。 他自以为窥破了天机,心中顿时狂喜。 是了! 定然是这毒妇昨日惹恼了晋王,而晋王今日也根本不是来看热闹的,而是特地来国公府拿她下狱的! 想到这里,陈攀迫不及待地直起身子,指着沈宁便是一顿慷慨激昂的痛斥:“王爷明鉴啊!这沈宁是个惹是生非的祸头子,今日胆大包天,跑到国公府来招摇撞骗!她用几味寻常的破补药冒充仙丹,草菅人命,简直是心思歹毒、无药可救!” 他一脸大义凛然,膝行两步,言辞恳切:“此等招摇撞骗的毒妇,留在外头只会祸害无辜!下官恳请王爷速速让皇城司将她捉拿归案,严加拷问,绝不能轻饶了她啊!” 元澈听完,眉眼中的笑意更深一些。 他挑眉看向沈宁,拖着尾音道了长长一声:“哦?” 第一卷 第12章 有话就说,一个劲抛媚眼什么意思 沈宁手握扇柄,站在正中,超然地仿佛眼前一切都与她无关。 元澈眼眸带笑,目光戳着她的面颊,半晌都不挪开。 沈宁被他盯得有点发毛,眉头微蹙。 元澈笑意更深,微微颔首。 沈宁抿了下唇,暗骂有病。 有话就说,一个劲抛媚眼什么意思? 元澈也无语,眼尾抽抽两下,寻思这沈宁连个自我辩解也不吭地么?是自己的眼神示意的还不够? 这一来一回,唯有久经朝野的谢国公看懂了。 这晋王爷,分明是在给沈宁台阶下,等着她自己先说不。 既如此,便绝不是来抓人的。 谢国公擦了擦额头的汗,圆场道:“王爷明鉴,微臣愚钝,实在难以决断,既然王爷与尉迟大人都在,这事情便全凭皇城司定夺!” 元澈叹口气,这才把目光从沈宁身上收回来。 他扫了一眼孙神医和陈攀,思量片刻才开口:“既然国公信得过本王,那事情倒也简单。医术高低,口说无凭。不如给孙神医和沈大小姐一人一个机会。只要能证明自己的实力,便采用谁的提议。国公以为如何?” 见这烫手山芋有人接,谢国公连连点头:“全凭王爷做主!” 倒是孙神医,一听这话,顿时冷汗涔涔,后背发凉。 谢夫人的病他早就看过了,那根本就是油尽灯枯,药石无医的死局! 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他哪里有本事起死回生? 这让他当场证明实力,怎么证明? 但他转念一想,治不好,可不代表治不死啊! 如果他略微动个手脚,让人死在沈宁手里,那不就侧面证明自己医术比她高明了么? 可行。 沈宁站在正中,瞧着孙神医身上的杀意渐渐汇聚成煞,围着他脑袋化成一坨黑色的雾,对他要干什么,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她慢条斯理地将折扇合拢:“好,就这么办。不过若是我赢了……” 沈宁用扇骨指了指孙神医:“我要这个倚老卖老的老东西,立刻收拾铺盖滚出京城,终生不得行医。” 孙神医冷笑:“小丫头,老朽劝你有点自知之明,免得一会儿酿成大错,丢了性命。” 沈宁不以为意,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元澈始终笑着,只是那笑容未达眼底。 他抬手吩咐:“既然是赌局,二位还是白纸黑字签个契约,免得日后有人输了,却仗着年纪大撒泼耍赖。尉迟展,备纸笔。” 他起身,看了谢国公一眼:“谢公爷,带路吧。” 路上,陈攀与孙神医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说些什么。 沈宁走在前面,与谢国公和元澈一步之遥。 倒是元澈先开了口:“谢安辰如何了?” “醒了!今晨便醒了。太医来请过脉,说他体内的郁结之气竟奇迹般地散了。最要紧的是,他的眼神回来了,是我那个日思夜想的儿子啊!”谢国公说到这,声音里带着喜气。 元澈放慢脚步,回眸看了沈宁一眼,又道:“那怎么没见到人?” 谢国公叹了口气:“说是这半年的记忆断断续续的,隐约记得自己做过不少荒唐事,如今正把自己关在屋里,羞愤欲绝,觉得没脸见人。” 元澈了然点头:“京城花楼无数,大半都有谢小公爷出入的身影,确实没脸见人。” 谢国公尴尬,扯了两下嘴角,陪着干笑两声。 国公夫人的卧房在后院,比起沈宁上次进来,这回屋里那股阴郁气散了不少。 床榻上,国公夫人依旧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沈宁上前两步,只淡淡看了一眼,就被孙神医挤开。 他大义凛然:“既是比试,老朽也不礼让了,就先替夫人行针探脉!” 说罢,他打开随身携带的药箱,取出一排银针。 深吸一口气后,孙神医捻起长针,煞有介事地刺入谢夫人头顶及周身几处大穴。 沈宁瞧着便微微挑起了眉。 谢夫人眉心母子相连的黑线是断了,但眉心的煞气还在,犹如活物一般,一丝丝地往她脑子里钻,不断蚕食着她的生机。 银针根本没用。 孙神医好歹是个大夫,定然看得出谢夫人的死相,这般表演,显然别有用心。 果然,趁着众人视线都被银针吸引,孙神医宽大的袖袍垂下,借着收针的动作,指尖夹着一颗绝息丹,神不知鬼不觉地弹入了谢夫人半张的口中,入口即化。 这药丸服下后当时并无异样,但一炷香的功夫后,便会引得人心脉衰竭,犹如急病发作,任是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 沈宁轻笑一声,原来打的是这算盘。 既然注定治不好,就要把这治死人的罪名,结结实实地扣在沈宁头上。 做完这一切,孙神医长叹了一声,将银针尽数拔出,转过身对着谢国公沉痛地摇了摇头。 “国公爷,请恕老朽无能为力啊!”孙神医抹了一把眼角,哀切道,“夫人这身子,早已是油尽灯枯,药石无医了。如今又邪气入体,五脏衰败,纵是用千年人参吊着,也是于事无补。若是好生将养着,或许……或许还能熬上一个月左右吧。” 谢国公闻言,身形猛地一晃,仿佛瞬间苍老十岁。 他跌坐在圈椅上,看着床榻上死气沉沉的发妻,悲从中来,忍不住老泪纵横:“我的夫人啊……怎么会这样!” 孙神医见状,心中暗自得意,转头看向沈宁:“沈大小姐,老朽已经看过了,确是死局。现在,该你了。老朽倒要看看,你如何能在半炷香内,让一个将死之人起死回生!” 元澈坐在尉迟展搬来的软椅上,手里依旧捧着那只精致的暖炉,幽深的黑眸静静地落在沈宁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急什么。”沈宁冷眼看着孙神医演戏,不以为意。 她唰地一声展开折扇,漫不经心地摇着,从容走到谢夫人床边。 没有把脉,没有施针,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床榻前,微微低着头,一动不动,什么都没干。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眼看着一炷香的时间就要到了,陈攀忍不住讥讽出声:“沈宁,你该不会是束手无策,在这里装神弄鬼拖延时间吧?” 话音刚落,床榻上的谢夫人突然生出异变! 原本毫无生气的谢夫人,喉咙里猛地发出一声嗬嗬的怪响,紧接着,整个身体开始剧烈地震颤抽搐起来,面色瞬间涨成了可怕的青紫色,仿佛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夫人!”谢国公惊骇欲绝,猛地扑上前。 “国公爷当心!”孙神医心中狂喜,面上却装出一副惊骇万分的模样,指着沈宁大声咆哮起来,“你这毒妇!你到底对夫人做了什么?!夫人本还能再活一个月,如今却被你这妖法害得马上就要咽气了!你分明是在谋财害命!” 陈攀也跳了出来,大声道:“王爷!您都亲眼看到了!这毒妇在夫人床前施展妖术,害得夫人性命垂危!恳请王爷立刻将这杀人凶手捉拿问罪!” 第一卷 第13章 不见棺材不落泪 耳边是孙神医和陈攀的聒噪,周遭的空气温度在急剧下降。 沈宁淡然自若,眼中看到的是另一幅画面。 谢夫人的床榻边,不知何时翻涌起两团黑雾。 两条冰冷漆黑的铁链,正如毒蛇般探出,缠上了谢夫人的脖颈。 呵,勾魂锁。 孙神医那颗药,直接断了谢夫人最后的心脉,把地府的阴差招来了。 眼看着谢夫人的魂魄就要被那铁链生生从躯壳里扯出来,沈宁眼神骤然一冷,周身爆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她手中的折扇猛地一合,扇骨重重敲击在掌心,低沉道:“我要保的人,你们也敢勾?” 似乎是察觉到了某种极其恐怖的气息,黑白无常连影子都没敢露。 那两条缠在谢夫人脖颈上的铁链剧烈哆嗦了一下,嗖地一声飞快退走,瞬间缩回了地下。 黑雾眨眼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生怕跑慢了一步就会被沈宁给生拆了一样。 随着勾魂锁退去,前一秒还浑身抽搐,濒临咽气的谢夫人,身体竟然奇迹般地停止了震颤。 她脸上的青紫色褪去,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虽然依旧没有睁眼,但呼吸却变得绵长而平稳,甚至比孙神医施针前还要安详几分。 房内众人皆愣。 就连元澈脸上也露出几分惊讶。 原本还在大呼小叫着要捉拿沈宁的孙神医,像是被人突然掐断在了嗓子眼,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他瞪着双眼,看着床榻上恢复平静的谢夫人犹如见鬼了一般,眼珠子都快瞪掉到了地上。 这怎么可能?! 服了绝息丹,怎么可能不死?! 那沈宁明明连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谢夫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谢国公。 他扑到床榻边,颤抖着手探了探谢夫人的鼻息。 见谢夫人呼吸平稳,顿时大喜过望,连连拱手:“沈大小姐,多谢!多谢你出手相救啊!” 沈宁连个余光都没分给谢国公,她手中的折扇一下下地敲着掌心,目光笔直刺向冷汗涔涔的孙神医。 “是你自己说,还是我帮你说?”沈宁语气淡淡。 孙神医被那眼神看得双腿一软,他心里清楚,若是认了那绝息丹的事,谋害国公夫人的罪名就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咬紧牙关,胡搅蛮缠起来:“老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方才夫人不过是一时急火攻心引发了抽搐,你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顶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碰巧这突发情况自己缓解了罢了!这算哪门子起死回生?这根本不能说明你医术有多高明!” “嗯……”沈宁点头,“也有点道理。” 孙神医见沈宁退了半步,口气更是嚣张:“再者,你在老朽之后看诊,那针法起效也差不多就需要这些时间,谢夫人能从抽搐震颤之中缓解,分明是老朽的功劳。你动也未动分毫,摆明捡了便宜!” 沈宁轻笑出声,嘲弄问:“那依孙神医之见,我当如何证明自己?” 孙神医眼珠子一转,厉声道:“起码要让谢夫人恢复如常!” 这话其实很没道理。 就连谢国公也黑了脸,觉察出孙神医的无礼。 他口口声声沈宁是骗子,但自己口中说出的话,分明处处都是针对。 谢夫人病入膏肓并非一日两日,而是满城大夫皆束手无策。 谢国公没有办法,甚至含泪备好了棺材,现下就停在后院里。 让这样的谢夫人恢复如常,分明就是故意刁难。 他想阻止这场没意义的比试,正要开口,却见元澈悠悠抬手,拦了他。 元澈什么也没说,只微微摇摇头。 他眉眼间的笑意盈盈,仿佛极享受当下的场面,如同得到全新玩具的孩子,满心满眼都是欣喜。 谢国公上下两片薄唇碰了碰,到底没说出话来。 沈宁望着孙神医,只道了一句“不见棺材不落泪”,便重新走到谢夫人的床前。 在众人目光中,沈宁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以手为剑,轻轻抵在国公夫人的眉心处。 下一瞬,沈宁指尖陡然腾起一抹金光,谢夫人印堂的黑气仿佛遇到极其可怕的克星,剧烈地挣扎翻滚起来。 “还想跑?” 她指尖微一发力,那股金色的力量瞬间化作利刃,将那团黑气生生剥离出来,顺着指尖吸入掌心,最终化作一颗黑色的丹药。 随着黑气散尽,谢夫人原本死灰般的面容上,肉眼可见地恢复了几分红润。 沈宁掌心一收,看向众人:“好了。” 屋内极静。 陈攀干笑一声,指着床榻:“这,不可能,你少装神弄鬼糊弄人了!” 他说完,只听得床榻上传出一声微弱叹息。 昏迷数月的谢夫人,竟真的睁开了双眼! 谢国公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狂喜握住了谢夫人的手。 “夫人!夫人你真的醒了!” “水……”谢夫人唇瓣微启,声音虚弱却清晰。 整个卧房死寂了一瞬,紧接着,陈攀和孙神医如遭雷击,双双大惊失色。 “这不可能!绝息丹怎么会没用……”孙神医失声惊呼,话刚出口便猛地反应过来,赶紧死死捂住嘴巴,脸色已是煞白一片。 陈攀指着沈宁,吓得声音都劈了叉:“妖邪!这绝对是妖邪之术!不用药不施针就能把将死之人救活,你这毒妇定是用了什么邪魔外道的手法!王爷,此等妖邪留在世上必成大患,断不可留啊!” 沈宁理都不理这两只乱吠的疯狗,她转过身,看向坐在软椅上掩唇低咳的元澈。 “晋王殿下,胜负已分。”沈宁挑眉,“现在,是不是可以把这倚老卖老的东西赶出京城了?” 元澈点头。 这女人,还真是能给人惊喜。 他慢条斯理站起身,语气温文尔雅,却不容抗拒:“沈大小姐所言极是,愿赌服输,理当如此。只是,咳咳……他意图谋害国公夫人,不是赶出京城就能解决的事。” 元澈眼皮微抬,瞥了一眼身侧的尉迟展,低声道:“动手。” 看了一出好戏的尉迟展这才回过神,搓了搓手:“孙……孙什么来着,别愣着了,咱们皇城司里喝喝茶,请吧?” “王爷饶命!国公爷饶命啊!”孙神医瘫软如泥,吓得裤裆都湿了。 尉迟展没给他聒噪的机会,像拎小鸡一样提着他的领口,把人硬是拖到了门外。 求饶声在院子里回荡,渐行渐远。 陈攀眼看着事情坏菜,吓得直哆嗦,半个字都不敢吭声。 那可是元澈下的令,他知道孙存海算是彻底完了。 而且看这架势,他若是再留在这里,这火迟早要烧到自己身上。 陈攀缩着脖子,趁着众人都与谢夫人寒暄的空隙,连个招呼都没敢打,灰溜溜地跑了。 他一路心神不宁,脚步飞快,刚跨出国公府的大门,就恰好撞上找上门来的陈云云与沈婉。 “二哥?”陈云云没想到会在这遇到他,好奇唤他,“二哥怎会在此?” 第一卷 第14章 逾矩 陈攀脚步一顿,只同陈云云对视了一眼,便脚下更快,像是躲瘟神一样,一溜烟跑走。 陈云云满脸诧异,抬头看了看气派的谢国公府大门,很是疑惑。 “你二舅一向沉稳,怎得今日这般慌乱?” 但沈婉的心思却不在陈攀身上,她扯着陈云云的衣袖,再三确认:“娘,沈宁那个贱人万一真的治好了谢夫人,搭上了谢家,借着谢家的势翻了身。再仗着谢家撑腰,去武安侯府胡乱说些什么,那我跟萧世子的婚事岂不是要受到影响?” 沈婉越说越怕,手中的锦帕都被绞得变了形:“娘,允之哥哥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攥在手心的。” 陈云云见状,反握住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这傻孩子,慌什么?就凭那个从小在塞外吃沙子长大的野丫头,能有什么通天的医术?我看呐,八成就是个走江湖骗吃骗喝的骗子,不知在哪学了点三脚猫的本事,指不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侥幸让她给撞上了罢了。这种见不得光的把戏,早晚有露馅的一天。” “可是……”沈婉还是不踏实,“万一她真的学过医术,有所师承呢?那谢家岂能不重谢她?” “那又如何?”陈云云轻嗤一声,眼神越发轻蔑,“谢家那是何等清贵高绝的百年门楣?国公爷和夫人什么世面没见过?沈宁说到底是个野的,不登大雅之堂。她治好了,咱们进去就说是你父亲为她找了师承。治不好,就替她请个罪,既能让国公爷记住得你的温婉大方,还能顺势把那死丫头踩进泥里。若国公爷震怒,直接把她打死,就更好了!” 陈云云说到这,伸手点了点沈婉的额头:“你就把心安安稳稳地放回肚子里去吧。” 有道理啊。 沈婉点头,蹙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顿觉轻快不少:“极是,是女儿想岔了,平白乱了阵脚。” 陈云云满意点头,又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你的眼皮子也别太浅。武安侯世子固然不错,但比起这国公府的小公爷,那可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你今日进府,别管那沈宁怎么作死,你自己定要拿出名门贵女的派头,把最好的一面表现出来。若是能借着这次机会,勾了谢小公爷的心,到了那时,要什么没有啊!” 沈婉双颊迅速飞上两抹绯红,娇羞地垂下眼眸:“娘,您说什么呢……女儿还未出阁,八字还没一撇的事……” 话虽如此,但她心里清楚。 一个萧允之算什么,若是能拿下谢安辰,日后沈宁那个贱人,就是给她提鞋都不配! 谢氏一族自大梁开国起便是天子近臣,代代忠孝两全。 元氏皇族也不是卸磨杀驴之辈,不仅给谢家公侯爵位,也给黄金银两,良田百亩。 到这一辈,谢公爷没什么远大抱负,一派守成模样,整日花呀鸟呀的。 即便如此,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谢安辰先前荒唐了几个月,那也行! 此刻,沈宁跟在元澈身后,慢慢悠悠走在谢家通往前厅的游廊上。 廊下碧草如波,微风徐徐。 元澈时不时低头咳嗽两声。 他面色苍白,脸颊上染着些许病态的微红。 “沈大小姐。”元澈声音微哑,语气中满是自责,“今日之事,都是本王思虑不周。若非本王贸然求你看诊,你也不会平白遭人非议。” 他苦笑了一声,单薄的肩膀微微瑟缩:“是本王不好,不通医理,连自己都顾不好,方才竟是什么都帮不了你。”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不像假的。 再加上他咳得连气都喘不匀,沈宁竟难得地生出一丝恻隐之心。 “与你何干?”沈宁浑不在意地宽慰道,“那些跳梁小丑,我不放在眼里。再说,王爷方才不是秉公处置,把那老东西扔出去了吗?怎么能说没帮忙。” 听她这么说,元澈长睫微颤,眼底划过一抹愉悦,面上却依旧是那副病骨支离的模样。 他别过脸,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沈宁皱了皱眉,目光落在他周身缠绕的死煞上。 到底是肉体凡胎,这煞气灼烧着灵魂,怕是难受的紧。 “喏,这个给你。” 沈宁手从腰间一恍,掌心里多了一颗金色丹药。 “我以前搓的丹药,正好对王爷的病症,虽然不能根除,但能缓解一二。” 元澈微微一怔,略带惊讶地捏起。 他什么也没说。 自己的身子骨自己清楚,这病症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二十多年,帝后二人没少给他找大夫。 不论是御医还是江湖神医,人人都道是绝症,每活一天都是赚到。 若是往常,元澈定然寒暄两句,不动声色地将这件事揭过去,不会吃,却也不会驳了人的好心。 但现在…… 不知为何,他只觉得面前的人和这颗药丸都有一种吸引力,让他觉得不一样。 与京城的那些恪守礼节,在规矩里长大的贵女们不一样。 与太医院那些乌漆麻黑不知加了什么东西的烂药丸,不一样。 他望着那枚金丹,只犹豫了一瞬,便毫不犹豫扔进嘴里。 那一瞬,金丹化成一缕光,冲进他灵魂深处,在一片黑暗中讲他的元神轻轻包裹起来。 元澈原本沉重压抑的呼吸竟奇迹般地顺畅了些,胸口的滞闷感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如何?”沈宁问。 元澈没有回答她,只愣愣站在原地,又惊讶,又惊喜。 但他面上什么都没有,平静的看不到丝毫波澜。 “沈大小姐。”他望过去,又郑重唤她,“沈宁。” 元澈喉结上下一滚,鬼使神差一般道:“听闻你自幼与武安侯世子萧允之有婚约?他非良人,配不上你。” 这没来由的一句,让沈宁颇为惊讶。 她歪着头,伸手在元澈面前晃了两下:“啧,不应该啊,虽不能痊愈,但也不至于加重啊。” 元澈恍神了一瞬,方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句十分逾矩的话。 他抿唇片刻,低低咳嗽两声,找补道:“药是好药,本王胸闷多时,方才确实好转了。但萧允之不是良人,也是真心。如沈姑娘这般有手段有能力的女子,若嫁去做萧允之的妻,实是憋屈。” 沈宁点头:“沈宁知晓王爷的好意,但此事就不劳王爷费心了。” “还是可以……”元澈话说了一半,咳嗽声先一步淹没了后半段。 他想说还是可以费心一下,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当。 他与沈宁非亲非故,说这些来平白讨嫌。 沈宁甩开扇子,笑了:“王爷,我这样的,犯不着谁来配,也用不着嫁给谁,不是么?” 第一卷 第15章 万中无一的妙人 元澈被这话戳了下心口,没来由地对沈宁多起了几分好奇。 别说,这般肆意的话,若是从别的世家贵女口中说出来,他会觉得矫情,做作。 但从沈宁嘴里冒出来,竟丝毫不觉得维和。 仿佛她就该这般狂妄张扬一般,明艳如阳。 他低低笑了。 越发觉得眼前十九岁的沈家嫡长女,是个万中无一的妙人。 这样的人,他光是站在身旁,便觉有趣。 “确实。你这样的女子,合该耀眼。” 说到这,房顶上忽垂下一人,低沉道:“王爷,沈家陈夫人携二姑娘沈婉在前厅吵起来了。” “吵起来?” “与……”暗卫看了沈宁一眼,神情略显复杂,像是斟酌了用词后,才道,“是与沈姑娘随行的知寻丫头闹起来了。” 沈宁微微一怔。 那两个劳什子居然跟到这里来了,脸真大。 国公府前厅,气氛剑拔弩张。 陈云云端坐在紫檀木椅上,在谢家的地盘,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竟然端足了当家主母的款儿。 她一边用帕子掩着嘴角,一边假惺惺地长叹了一口气,冲着厅内的谢家下人道:“我们大姑娘自幼在关外那等苦寒蛮荒之地长大,身边也没个教导嬷嬷,粗野惯了,不知礼数也是有的。这国公府是何等清贵的人家,岂容她一个野丫头在此胡乱卖弄?我这个做母亲的,虽是继室,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冲撞了贵人,得罪了谢家。今日我特意带婉儿来,就是要亲自向国公爷和夫人请罪,替她受这责罚的!” 一旁沈婉柔柔弱弱地立着,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水红色的缕金百蝶花裙,发髻上簪着名贵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熠熠生辉。 站在厅中央的知寻翻了个白眼, 这副模样,说要去参加宫宴她都信,扯什么请罪。 “夫人这话,说给外人听听也就罢了,在我面前装什么慈母?自打我家小姐回了沈家,你们何时把她当成过自己人?” 知寻冷笑一声,如市井叫卖一般冲着屋外好奇的谢家仆从吆喝道:“我们家小姐命苦啊!堂堂太常寺沈大人嫡长女,回自己的家,居然被随手打发到一个四面漏风的破落院子里,连个扫地的粗使婆子都不给配,日日冷汤冷饭,见不到半点荤腥!” “如今见我家小姐在国公府治病救人风光了,她们倒想起小姐是沈家人了,一个个巴巴地赶过来想沾光抢功,呸!” 谢家的下人也不是一般人,这种内宅腌臜事听多见多,眨眼便理清楚了来龙去脉,纷纷摇头,指着陈云云母女二人窃窃私语。 陈云云脸上的假慈悲顿时僵住,一阵青一阵白。 知寻却不打算放过她们,看着盛装打扮的沈婉,嘲弄道:“夫人,您带二姑娘来这国公府,安的什么心您自己清楚!哪家来登门请罪的小姐,穿得这般花枝招展、满头珠翠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二姑娘是要来谢家相看姑爷,勾搭小公爷呢!” “你个满嘴喷粪的贱婢,胡说八道什么!”沈婉被戳中了心事,瞬间双眼发红,指着知寻的手直哆嗦。 陈云云更是怒火中烧,被一个丫鬟在国公府前厅如此下脸,若是传出去,她以后在京城贵妇圈里还怎么抬得起头?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几步冲到知寻面前,扬起手掌,便冲着知寻的脸狠狠扇去:“反了天了!一个下贱坯子也敢编排主子,我今日就替你那没教养的主子好好撕烂你这张臭嘴!” 掌风夹杂着怒意呼啸而下,知寻梗着脖子没退半步。 然而,预想中的巴掌并未落下。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紧接着便是陈云云杀猪般的惨叫。 一众人压根没反应过来,就见一道清冷的身影已越过门槛,挡在知寻身前。 沈宁的折扇敲在陈云云的手腕上,看似轻飘飘一击,却将陈云云的手腕打得红肿一片,痛得她连连倒退,险些摔倒在地。 “陈姨娘。”沈宁眼眸微抬,“我的丫鬟,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了?” 说完,她侧目看向身后的知寻,玩味道:“她算哪门子夫人?姨娘,一辈子都只是姨娘而已。” 知寻了然,福了下礼:“是,小姐!” 陈云云闻言,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宁破口大骂:“你个大逆不道的孽障!你别忘了你姓沈!只要你骨子里还流着沈家的血,我就是你的长辈,由不得你在此放肆!” “哦?本公倒要看看,谁敢在我谢家的地盘上放肆。” 谢国公的声音自厅外蓦然响起,打断了陈云云的叫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谢国公大步迈过门槛,面沉如水。 他身旁跟着步履从容的元澈,而落后半步的,正是国公府小公爷谢安辰。 此时的谢安辰面沉如水,没了先前的猖狂姿态,换了一身月白云纹锦袍,身姿挺拔,眉眼俊朗,端的是一副温润如玉、端方有礼的世家贵公子做派。 沈婉只抬眸看了一眼,便觉心如鹿撞,脸颊不自觉地飞上两抹绯红。 然看清谢安辰身边的元澈时,沈婉先是怔了一瞬,随后暗自心细,嘴角几度压不下去。 太惊艳了。 谢小公爷端方儒雅,但那张脸,到底在此人面前还是失了几分颜色。 她含羞带怯地低下了头,连身段都放得更柔婉了些。 元澈感受到她的视线,眼眸微微眯起,身子往另一份挪了大半步,表情不怎么好看。 谢安辰浑然不觉,一双眸子都在沈宁身上。 这就是救了他的沈家小姐,果然如谢国公所言,光是站在这,就带着几分上位者才有的从容与压迫,根本不像是野着长大的样子。 谢安辰暗自惊叹,片刻后忽又想起昨日初见,他虽非本意,但确实对沈宁说了一些不堪入耳的话,一时羞愤,耳根子红了个透,连上前打个招呼的勇气都折了大半。 元澈冷眼瞧着,“嗤”了一声,眉眼之间尽是嫌弃。 这须臾之间,陈云云已经在谢国公面前编排了一出。 话里话外都没好气,大意就是沈宁治病这事情纯属运气,半分本事都没有,自己带着沈婉来,是担心她出岔子,惹了大祸。 “国公爷明鉴!这死丫头虽是我们沈家的人,但自幼在关外长大,心思歹毒,不学无术,早就不被沈家所不容!若这孽障在谢家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过错,冲撞了贵人,我们沈家绝不姑息!” 她拿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偏又沉不住气,说完就一把将娇羞的沈婉拉到身前,拿着副大义凛然的腔调:“好在婉儿向来懂事温顺,愿意替她承受一切责罚,以平息国公爷的怒火!” 第一卷 第16章 此话当真? 谢国公闻言,意味深长地看着陈云云。 这番诋毁沈宁的说词,他一日之内,居然听了两回。 若第一次说他是受奸人挑拨,还算说得过去。可这次他要是还信,就活脱脱是个傻子。 可他也不是等闲之辈,在京中多年能屹立不倒,定是有手腕的。 于是谢国公压着心中不悦,沉声问:“陈夫人说,她愿意替沈宁受过,此话当真?” “当真!”陈云云眼里的笑意都要压不住了。 在她看来,谢国公这么说,肯定就是对沈婉还算满意。 她自以为万无一失,得意地瞥了沈宁一眼:“谁让她是沈家的姑娘呢!” “哦……”谢国公了然点头,侧身看向谢安辰,“你来解决?” 谢安辰只一眼就明白了谢国公的意思,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他抬手挡了下嘴角,再抬头时满面肃然之气,冷言:“既然姐妹情深,也不好驳了这份心意。” “这样吧。”他道,“昨日沈宁看诊时,言辞间多有出言不逊。这藐视国公府,还大不敬的罪名,既然你要替她受,那便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此话一出,前厅骤然死寂。 “什么?!”陈云云和沈婉如遭雷击,双双僵在原地。 这和想好的不一样啊! “二姑娘去领板子,至于沈宁,却也是救了谢某与国公夫人,当赏。” 谢安辰摆摆手,示意等在门外的家仆可以进来拿人了。 眼瞅着一群嬷嬷和下人冲上前,沈婉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呼喊:“娘!娘亲求我!” 陈云云也慌了神。 那可是二十大板啊! 沈婉从小娇养在内院,连个戒尺都没受过,怎么受得住这二十大板啊! 陈云云连忙张开双手,挡在沈婉面前:“国公爷,小公爷,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是不是沈宁那个贱人说了什么,才让你们如此误会我们母女俩?” 她抬手指着沈宁。 就见沈宁与元澈不知何时坐下了,两人正端着茶盏,一副事不关己的看戏模样。 “沈宁!你妹妹要挨打了!你还不滚过来认罪?!”陈云云气急,声音格外尖锐。 沈宁吹了吹茶,不疾不徐道:“不是姨娘亲口说的,二妹妹愿意替姐受过?” “那是!那是……”陈云云被噎住,后面那句博一个好名声,半晌说不出口。 她哪里知道这谢家不按常理,连句客套话都没听出来啊! “我知道你心中不快,对我抢了你娘的位置心生不满,但你妹妹是无辜的啊!” 陈云云说完,沈宁依旧不为所动。 她急了,上前两步:“我给你跪下了行么!” “娘!”沈婉咬着唇,手里的帕子都要绞烂了,脸上的委屈化成眼泪氤氲在眼眶里,我见犹怜。 她看看谢安辰,再看看元澈,咬着唇低低啜泣。 这一招她在萧允之面前屡试不爽,便觉得天下男人都吃这一款。 竟梗着脖子,上前一步道:“娘,我去便是,姐姐不疼我,你犯不着求她!” 沈宁瞧着她的模样,噗一下笑出声。 她这是把晋王和谢小公爷,都当脑袋里只装着情爱的傻子了。 果然,元澈与谢安辰的表情都冷了下来,看向沈婉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厌恶。 “这谢某倒是要问问了,你们沈府平日是怎么教习自家小姐的,跑到别人家来负荆请罪,又想要好名声,又想出尔反尔倒打一耙?”谢安辰看向沈婉,眸子里的厌恶藏也藏不住。 沈婉愣了下,陈云云的表情也难堪到极点。 她还想再求情,谢安辰却不给她机会,略略一抬手:“今日晋王殿下也在,恰好做个证,不是我谢家为难她们,是她们上赶着求我们治罪,别到时说我谢家苛待你们。” 他给了下人们一个眼神:“去,带沈二姑娘受刑。” “娘!救命啊娘!” 沈婉凄厉的哭喊声响彻前厅,两个身强体壮的仆妇一左一右架起她的胳膊,像拖破布麻袋一般将她往院外拖去。 陈云云慌了神,“婉儿!我的婉儿啊!” 她吓得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前厅,追在沈婉身后,发髻跑散了都顾不上。 这下,沈宁的耳根子总算清静了。 她端起茶水,低低润了一口嗓子。 谢国公此时冲着沈宁深深作了一个长揖:“沈姑娘,方才多有怠慢。你不仅救了内子,更救了犬子,这等同于救了我谢家满门的性命!姑娘大恩大德,谢府没齿难忘,定备下重礼,重重答谢姑娘!” 谢安辰也敛去方才的傲慢,走到沈宁面前,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安辰多谢沈姑娘救命之恩。先前安辰神志不清,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姑娘海涵。” 看着眼前这对父子,沈宁轻捻着指腹,并未立刻受下这谢意。 她目光扫过两人,淡然道:“国公爷,小公爷,这谢恩的话,两位还是留到日后再说,谢家的事,还没完。” 此言一出,谢国公与谢安辰皆是面色一变。 谢国公急声问道:“沈姑娘此话何意?难道内子和犬子的病根还未除尽?” 沈宁定定地看着,谢国公身上那层醇厚明亮的功德金光,在她眼中汹涌翻滚着。 她最终还是把诅咒两个字揣进了肚子里,只道:“小公爷与夫人病症复杂,今日只算是从鬼门关把人拉了回来,日后沈宁还要再登门几次。” 闻言,谢国公松了口气:“沈姑娘只管放心,我谢家……” “我要的诊金可不少。”沈宁打断他的话。 谢国公微微一愣,与谢安辰面面相觑。 大梁谁人不知谢家极富贵,祖上积攒的财富,已是常人望尘莫及。 但沈宁这说法,就像是准备一口气掏空谢府一样。 谢国公多少还是有点哆嗦,试探着问:“敢问姑娘这诊金要收多少银钱?” 说完,又觉得会不会不只是要银钱,眼神不自觉的落在谢安辰身上。 毕竟谢国公家里拿得出手的,除了银子,就剩下这个儿子。 俗话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谢安辰被这一眼看得耳根全红,别开视线不敢吭声。 他也知道,沈宁救了他的命,若她要求以身相许,那倒也不是不可以。 偏偏元澈一声冷笑,低低道了一句:“你还嫌自己在花楼里的腌臜事不够多?做什么恩将仇报的梦。” 这话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来,把谢安辰浇了个透心凉。 他瞪了元澈一眼,略显不服。 第一卷 第17章 碍眼 沈宁浑然不觉,只想了片刻,“唰”地展开折扇,同谢国公道:“我要京城东市,边缘地段里一间铺面,最好在巷子里,独门独楼,房契地契,干干净净地落到我的名下。” 闻言,谢国公微愣:“啊?你不要谢家啊?” 沈宁被这话问懵,反问:“我要谢家干什么?” 谢国公看看自己的儿子,再看看沈宁,还想再撮合一下。 下一瞬目光不经意从元澈的冷脸上划过去,什么话都卡喉咙里了。 自家儿子单看确实可以,但和元澈站在一起,除了身体健康活得久之外,就显得没有那么优秀。 谢国公干笑两声,道:“不就是个铺子,小事情,只是您这要一间偏僻铺子有何用啊,不如要东市地段最好的,我再赔送一间。” 沈宁却摇头,直言:“我要做的生意,不是能闹事开张的。” 这下谢国公更好奇了:“敢问姑娘要做什么生意?” 沈宁道:“医馆。” 解国公大喜:“好啊!依沈姑娘的能耐,确实应该自立门户,独做一门营生。” 沈宁闻言,笑而不语。 她哪里是真的要悬壶济世,她是觉得与其这样撞大运收集吃食,不如自己开个医馆,等着餐点送上门。 多省事啊! 铺子的事情谢国公答应的干脆,唯独就是谢家虽然铺面众多,但都在繁华地段,这种偏僻的铺子一时半会还真不好找,得花点时间。 沈宁也不着急,起身拱了下手:“今日多有叨扰,沈宁先行告辞。” 元澈:“且慢。” 谢安辰:“留步!” 正堂里,两人异口同声唤她。 沈宁不明所以,才往前走了两步便收了步伐,回眸看去。 身后两人却没看她。 元澈带着温和的笑意,眉头微挑,打量着谢安辰。 谢安辰的唇角拉平,眉心蹙成个川字,眼尾不经意往上一挑。 不知为何,表哥表弟了这么多年,从没有哪一个瞬间如现在这般觉得彼此碍眼过。 元澈一声轻笑,仗着自己皇子身份,理所当然的先开口。 奈何他薄唇轻启,喉间便翻起一丝痒意,低低咳嗽起来。 谢安辰看准了空子,便抢先道:“沈姑娘,今日沈家人这般大张旗鼓地来,你若就这么带个丫鬟回去,只怕沈大人又要不分青红皂白地寻你麻烦,不如这样,谢某送你回去,保你平安回家。” 他话没说完,元澈便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谢安辰略略一惊,这病秧子的手劲倒是不小,抓得倒是生疼。 元澈缓了两息才开口:“这就不劳表弟费心了。反正本王也闲来无事,顺路送沈姑娘一程。” 不顺眼。 怎么看都不顺眼。 奈何当朝皇子,天潢贵胄,话又不能说得太莽撞,谢安辰只得古怪歪头,故意揭短:“表哥镇守皇城司,竟还有闲的时候?” 元澈笑意更深:“此言差矣,京城又不是什么土匪窝子,时时刻刻都有恶徒。” 谢安辰不死心:“那晋王府和沈府,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委实算不上顺路。” “本王说顺路,它便顺路。” 谢安辰额角抽抽两下。 这人装都不装了! 既如此,他也顾不得什么兄友弟恭,直言:“表哥你这身子骨还是算了吧,若真遇上麻烦,沈姑娘跑出去老远还得折回来救你。” 元澈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杀气:“表弟在万花丛里流连半年,身子怕也不遑多让。” “你!”谢安辰气急。 元澈从容不迫:“且身子不好也有好处,不管是沈家还是谢家,本王往地上一躺,都吃不了兜着走。” 若方才谢安辰还是气急,现在便是败坏。 他咬着牙挤出四个字:“毫无底线!” 元澈正要拱手说承让,却听谢国公轻咳一声:“咳咳。”他冲着屋外扬了下下巴,“那个,别争了,沈姑娘的马车已经走了。” 他拍了把胸脯,分外得意:“本人的马车!” 谢国公府的马车在一众显贵里,算得上惹眼出挑。 因着谢国公年轻的时候比现在更贪玩,是京中纨绔,看不上京中那些个藏蓝深黑的马车棚子,便搞了极为独特的,如四角凉亭一般的车顶。 车棚用湖蓝色搭配着银丝,坠着四个占风铎,行驶起来叮当作响。 旁人远远地听着声音就知道是谢国公的车架,早早避让。 如今这马车里,沈宁正靠在软枕上斜倚着,知寻一边剥开马车里的松子,一边好奇道:“小姐原何不直接告诉那谢国公,说他家这两次遭难,是遭了有心之人的诅咒?” 沈宁闻言,接过她手心里小半把松子,边吃边答:“说了也未必信,还要徒增自证的烦恼。我们又不是道士,管他这些干什么?” 知寻却不信她这说词:“小姐若真这么想的,诊金就不会从一两银子变成一间铺子了。”她撇撇嘴,“凡人的因果,最是麻烦,惹上准没好事。” 沈宁浅浅笑着,点了下头。 她最初不想管,纯粹只是吃顿饭而已。 后来看到谢国公身上累世的功德,便只想着帮个价值一两银子的手。 但最后,谢国公身上的功德越是浓郁,她便越是觉得若放任这样身负大功德的善人,落个家破人亡的结局,实在有违天和。 简直看不下去。 “这等凶险阴毒的诅咒,谢家一家凡人,本该无一幸免。”沈宁不疾不徐道,“多亏谢家祖上世代忠良,国公爷又乐善好施,积累了极其深厚的功德金光,才免遭了毒手。” “可若是不斩草除根,今日我能救他们一次,明日这灾祸便会变本加厉地卷土重来。”沈宁正了下身子,“就当积德了。” 知寻叹口气,将新剥好的一把松子放进沈宁手心里。 “小姐您就是心善,不然以您的实力,灭了沈家也就是眨眼之间的事。” 沈宁没接话,只虚空中摸出一根小小的锁骨,拿在手里摩挲着。 弹指一挥灭了沈家,理虽如此,但这事做不得。 她还需要沈宁这个身份,也需要沈家为她的小姑娘,贡献轮回路上鼎盛的香火。 让她这辈子唯一养过的人类,来世走一条充满阳光的花路。 谢国公府那辆招摇的湖蓝色马车,慢慢停在沈家大门口。 知寻率先跳下马车,打起车帘,扶着沈宁踩着脚凳从容走下。 主仆二人刚站定,后方街角处便传来一阵急促又凌乱的轱辘声。 沈府那辆不起眼的青顶马车摇摇晃晃地驶了过来,急停在了台阶侧边。 车帘子刚一打开,便传出几声压抑的痛呼。 只见陈云云钗环散乱,发髻歪斜,正吃力地搀扶着沈婉从马车里挪下来。 此刻的沈婉哪里还有出府时那花枝招展的模样,一身名贵的缕金百蝶花裙,臀部以下已是血迹斑斑。 她双眼哭得红肿如核桃,精致的妆容早被眼泪糊得一塌糊涂,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在陈云云身上,双腿直打颤。 陈云云刚把沈婉扶稳,一抬眼便撞见了立在台阶之上的沈宁。 第一卷 第18章 姐妹情深 沈宁气定神闲,她居高临下注视着陈云云和沈婉。 母女俩形容枯槁、狼狈不堪。 这般场面,沈宁什么也没说,却像是什么都说完了。 陈云云哪里遭过这样大的羞辱,怒火中烧,将什么仪态姿容全都抛之脑后,指着沈宁便咬牙切齿地开骂:“你这个扫把星!害得婉儿平白挨了打,你怎么不去死!” 沈宁依旧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她的眼神,寒的能凝成刀。 陈云云愣了。 她又惊又气又恼,明明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野人,怎么会有这如泰山压顶般的气势? 这般威仪,竟比她悉心教导,日日不敢松懈的所有子女,都要强。 不是强一星半点,而是盖过头去!压得她根本不敢吭声。 陈云云后背发凉,骂声戛然而止,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沈婉站在原地,痛得冷汗直冒,她顾不上同沈宁争个高下,只虚虚唤了一声:“娘……” 陈云云回过神,连忙扶着她,满脸心疼。 沈宁这才收回视线,她连半个字都懒得给,转身迈过门槛。 身后,知寻冲着那对母女翻了个大白眼,跟上了自家主子的步伐。 经此一事,陈云云老实了不少。 沈婉伤得也不轻,谢国公家的板子是打得结结实实,没因为她是个闺房小姐,就手下留情。 沈婉的院子里,药苦味混着隐隐的血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陈云云绞着帕子,立在沈怀古身旁,哭得眼尾红肿。 “老爷,您可一定要为婉儿做主啊!自打那个扫把星进了咱们沈家的大门,家里就没一天安生日子!您看看婉儿被打成了什么样?那可是二十大板啊!谢家那些人也是下了死手,婉儿那细皮嫩肉的,硬生生被打得皮开肉绽,我这当娘的心都要痛碎了!” 她越说越恨,一把揪住沈怀古的衣袖:“赶她走!把那个野丫头赶出去!就算不赶出去,也得立刻把她关进柴房里打个半死,给婉儿出气!” 沈怀古转身坐在太师椅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猛拍一把桌案,怒道:“你当我不懂心疼婉儿?你当我想留着那个逆女?!” 陈云云被他吼得一愣,抽噎道:“那您倒是动手啊……” “蠢妇!”沈怀古压低声音,“你当现在是关起门来打骂一个庶女那么简单?你可知外头现在都传成什么样了!” 陈云云愣住:“外、外头传什么了?” “都怪那个晋王!”沈怀古气得胸口起伏,“那元澈平日里不苟言笑,守着他那皇城司,像个阎王!这两日也不知抽了什么疯,逢人便夸咱们家婉儿大义!说她体恤长姐,宁可自己受过,也要跑到谢家去替沈宁领那二十大板!如今满京城都在赞颂她们二人‘姐妹情深’!” 沈怀古越说越觉得荒谬,却又无可奈何:“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让我怎么处理沈宁?若是传出沈宁在家中受虐,元澈那张嘴立刻就能把水搅浑。到时候,婉儿岂不是成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蠢货?不仅落不到半点好名声,还要背上虚伪恶毒的骂名!” 陈云云听罢,整个人都傻了。 “姐妹情深?!”陈云云反应过来后,声音陡然拔高,“凭什么那个扫把星毫发无损,我的婉儿却要遭这种活罪?下个月初十就是太后的生辰宴了!婉儿苦练了半年的舞,就指望着能在宴席上大放异彩,入了贵人们的眼!如今她连床都下不了,这大好的前程全毁了!难不成这罪就白受了?” 提到太后生辰宴,沈怀古的眼底忽地闪过一抹精光。 他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之后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太后生辰宴没人去……婉儿去不了,便让沈宁去。” 此言一出,无异于平地惊雷。 “什么?!”陈云云瞬间炸了毛。 “沈怀古!你是不是老糊涂了!那个小贱人害得婉儿如此凄惨,你不仅不罚她,竟然还要把这么好的露脸机会让给她?太后生辰宴是什么场合,多少名门贵女挤破头都进不去,你竟然给她铺路!” “闭嘴!”沈怀古脸色一沉,厉声呵斥住了陈云云,随后站起身,走到门口谨慎地看了一眼院子,将房门死死关严。 他走回陈云云身边,压低了嗓音:“你懂什么?我不仅要她去,还要让她风风光光地去。” 陈云云气得浑身发抖:“你……” “她现在是谢家的恩人,晋王不知为何也盯的紧,咱们现在动不了她。但是,不代表宫里也动不了。”沈怀古冷笑一声,“你久居内宅,自然不知太后娘娘对花生过敏,一旦误食,轻则浑身起疹,重则当场断气。” 陈云云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你把嘴闭紧了,此事在宫中是绝密,唯有太医院几位老太医和几个心腹重臣知晓。”沈怀古一边算计一边道,“等到了生辰宴那日,我会想办法买通宫人。只要让沈宁这野丫头不知死活地把掺了花生的寿礼或吃食端到太后面前……”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一旦太后吃进去,龙体有损,圣人雷霆大怒,别说是元澈,就是大罗神仙也保不住她!这叫借刀杀人。” 陈云云的心跳如擂鼓般剧烈跳动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问:“那,会不会牵连咱们啊?” 沈怀古轻笑:“满京城谁不知道她德行有亏,且只回来这么几天,加上我那些朝堂友人帮我周旋,不用担心。到时候,只有她沈宁要被千刀万剐,连个收尸的人都不会有!” 陈云云盯着沈怀古,还是有些犹豫,又问:“那她要是死了,她那贱人娘亲留下的家产和嫁妆?” 沈怀古略一思索,声音冷了:“沈宁十年没有回来,咱们也没给她办归家宴,到时候找个年岁相近的人,我说她是沈宁,她就是沈宁。” “可不是还留了什么口信?”陈云云依旧不踏实。 毕竟沈宁的娘亲可是江南第一富商家的嫡女,除了库房里锁着的嫁妆,还有不少产业。 这么多年,沈怀古用了各种方式也没能套出到底是个什么数字,只知道庞大到寻常人想都不敢想。 他眼眸眯起,冷冷道:“就说那丫头遭了难,忘了,我看裴家人能说什么!” 第一卷 第19章 孝敬 沈宁,说好听了是沈家的嫡女,江南富商裴家的外孙女。 说不好听……不过是个孤女。 当年沈宁被送走,裴家满天下找。 后来裴家遭了难,满门死了大半,只剩下个旁支撑门楣,自顾不暇。 虽然也还在想方设法找沈宁,但已经没了当年力度,其中不少消息都让沈怀古暗中截了胡。 这也是他知晓沈宁身上有可调动裴家商行的关键口令的原因。 陈云云听了他的话,一合计,觉得这一招妙极了。 既能解决了沈宁这个祸害,还不用脏了她们的手,这样的好事可真不错。 “好!好!”陈云云连连点头,“不仅能借圣人的手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她,还能替咱们婉儿出这口恶气!我这就去让人给她准备赴宴的衣裳!呵!务必让她出尽风头!” 静思苑内,沈宁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头顶两只麻雀叽叽喳喳说完它们的所见所闻后,沈宁往天上抛出两颗小黑丸子。 两只麻雀眼睛一亮,扑腾着翅膀抢食。 恰在此时,院门被人缓缓推开。 沈宁分去半个眼神。 只见沈老夫人拄着一根雕花枯木拐杖,形单影只地立在院门口探头张望。 今日她穿得格外素净,全没了前几日沈宁刚归家时的那股嚣张戾气,欲言又止。 “宁儿姐。”她努力挤出来一个和善的笑意,枯槁的手伸向沈宁。 可隔着虚空顿了片刻,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妥,又灰溜溜地收了回去。 “何事?”沈宁不疾不徐地站起身。 沈老夫人半晌才干巴巴地憋出一句:“没、没事……就是祖母……祖母来看看你。” 沈宁立在树下没动。 榕树的新叶剪碎了暖阳,如一层熠熠生辉的金箔披洒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可她周身发散出的气场,却如千年寒潭,教人骨头缝都结冰。 “沈老夫人身子金贵,我这破败院子,既挡不住邪风,也避不了阴雨。您请回吧。” 沈老夫人唇角的笑意瞬间僵死,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细线。 “宁儿姐……我……” “知寻,送客。”沈宁不欲多言,转身折扇一合,头也不回地朝堂屋走去。 知寻立刻小跑上前,双手各自把住半边门扉,挡在了沈老夫人面前,脆生生道:“老夫人,我家小姐今日不想见客,您回吧。” 沈老夫人还想再争取两句,知寻却半点颜面没留,双臂一合,赶在她开口之前关上了大门。 望着紧闭的残旧木门,沈老夫人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许久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长叹。 “自作孽啊……”她眼眶泛红,踉跄着转身,“我这都是自作孽啊……” 沈老夫人并非京城世族出身,沈家当年在京城扎根时,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县城姑娘。 幸而家中兄长中了举,举家搬迁到临州城,恰好遇上了游历的沈家太爷,这才结下了这段姻缘。 她虽没有名门贵女的底蕴,可终究在内宅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看姑娘的眼光八九不离十。 那日沈宁归家,她一眼就看出沈宁身上那股子非凡的气度。 边关十年磨砺,不仅没有折了她的骨,反而让她更加惊才绝艳,未来绝非这小小的沈家池水能困得住。 这样的人物,放在京城任何显贵人家,都是要当活菩萨拉拢供着的,偏偏自己宛如被猪油蒙了心,处处针对。 想到这,沈老夫人只觉五内俱焚,捶胸顿足地骂自己糊涂! 直到她走远,知寻才跑回堂屋报信:“小姐,她走了。” 沈宁站在堂屋正中,左手点了一根香,插进案台上的香炉里。 老话说的好,迟来的忏悔如狗屁,何况她不是真的沈宁,懒得听那些废话。 再说老夫人也不是真的忏悔,她只是被沈宁吃了恶念,一回头发现自己半生路径惨不忍睹,老来半只脚站在深渊,想找后路而已。 “对了小姐,”知寻走上前,拎起茶壶为沈宁斟了盏茶,“上午武安侯世子来过府上了,说是要探望二小姐。不过陈姨娘没敢放人,给婉言回绝了,世子只留下了一堆名贵药材便走了。” 沈宁轻嗤出声:“沈婉如今皮开肉绽地趴在床上动弹不得,这会儿倒是想起来要脸了。” 知寻连连点头,幸灾乐祸道:“可不是么!二小姐这会儿只怕是吓得不行,生怕被人看出她那些算计呢。” 抢了嫡长女的婚约,还妄图在谢国公府骑驴找马,结果偷鸡不成,丢了天大的脸。 沈婉就算脸皮比城墙还厚,也受不住如今满京城里戳脊梁骨的唾沫星子。 虽说沈怀古想方设法把事情往下压,可保不齐武安侯府会不会忽然听到什么风声。 “小姐,咱们要不要推波助澜一把?” 沈宁想了想,摇头:“现在推什么,等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再推,不好么?” 知寻愣了愣,钦佩的竖起大拇指。 这就是大妖怪的素养,看看!沉得住气! “今日你且在院子里待着,我要去一趟南郊。” 沈宁将折扇往掌心一敲,起身便走。 知寻一愣,面露忧色:“小姐,南郊远着呢。” 沈宁没有答话,只是执扇的手随性地摆了两下,示意她无需跟上。 她原本打算晚些再出门,可既然沈怀古打算在太后寿辰上给她送一份大礼,她沈宁断然没有空手接招的道理。 正好,趁着这趟出门,把谢家的事一并做个了结。 同一时间,皇城司。 尉迟展翻身下马,连气都未喘匀,便单手按着腰间的佩刀,步履生风地大步跨入司内。 他一路行至内室,熟稔地绕过那扇巨大的墨绘江山屏风。 内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元澈正披着一件玄色大氅,慵懒地倚靠在紫檀木长榻上。 他垂着眸,修长如玉的手指间夹着一封刚拆开的密信,神色清冷,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脚步声,元澈也未抬眼。 “喏。”尉迟展顿住步子,拱手行了一礼,随后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银票,双手递上前,“这是太常寺的沈怀古刚命人悄悄送来的孝敬。” 元澈的视线终于从信纸上移开,落在那沓银票上。 他自是清楚沈怀古打的什么算盘。 这两日,沈婉替姐受过的“大义”之举传得沸沸扬扬,满京城都在看太常寺卿府的笑话。 沈婉不仅在谢家丢了人,连带着还可能影响到婚约。 沈怀古这是坐不住了,生怕他再碎语几句,惹出更大的乱子,赶紧破财免灾,拿钱来买他的闭嘴。 元澈随手将密信搁在矮几上,伸手接过那沓银票数了数。 “一千两。”元澈轻嗤一声,“沈怀古这官俸微薄,为了堵本王的嘴,倒是出手阔绰。” 说罢,他喉间溢出几声低咳。 尉迟展不明所以:“那咱们收还是不收啊?” 第一卷 第20章 你竟是奔着这种地方来的 “为何不收?沈怀古大义捐军粮,是美谈。”元澈说完,从里面抽出一张递给尉迟展。 尉迟展闹不清楚意思,没敢接。 “拿着。”元澈道,“找个机灵点的,翻墙送去沈宁那。” 尉迟展懂了,这是回扣。 若不是搭着沈宁给谢家看诊的前因,他们也弄不到这一把银票。 “好,我这就去办。” 元澈又将手里剩下的九百两往案上一放,冷肃道:“至于这些,老规矩,化整为零。悄悄换成粮草,避开京中耳目,走暗线送往西北玉州大营。” 边关战势未停,按理说粮草辎重不应该断。 但镇守玉州的少年将军是太子的好友,三皇子为了打压太子,硬是把粮道以匪患为掩护,截成几段。 还明里暗里戳着让元澈去剿匪,想把他一并解决在路上。 幸好元澈是个病秧子,皇帝舍不得,到底也没同意,但这守边的将士缺衣少粮,可是要命的大事。 所以元澈这段时间谁家有事都掺合两脚,就是为了从这些吐不出半个银子的官员家里,硬生生抖擞出点银票来,好填上西北的窟窿。 尉迟展把银票叠好揣怀里往外走了几步,忽又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又折回来。 “还有一件事,我估计你想听。”他道,“那沈家的大小姐,方才往南郊的南风馆里去了。” 元澈神色微怔:“什么馆?” 尉迟展以为是自己声音小了他没听清,便大着嗓门道:“楚馆啊,京城南郊的南风馆!” 一记眼刀飞来,尉迟展后背窜起一阵寒意,他连忙闭上嘴,往后惊跳半步。 “你这人,听不清楚我说给你,你还瞪我,阴晴不定的。” 尉迟展说完,连忙绕出屏风:“我今还有公务要办,你要是想去南郊,让你家暗卫送你去,马车我倒是给你备好了,就不多留了啊!” 喊完,他脚步飞快,溜出了屋檐。 屋内只剩元澈一人,他拿起密信看了两遍。 不知为何,信上的字就像是长了刺,越看越闹心。 他把信放下,望向屏风外。 可只迟疑了一瞬,还是深吸一口气,再把信拿了起来。 南郊街口。 沈宁负手站在南风馆描金挂彩的招牌前,抬眼瞧着二楼倚栏甩帕子抛媚眼的清秀小倌们,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一个大妖怪,到了京城,怎么尽跟青楼楚馆过不去了? 短短几天,这已经是第二回要往这里扎了。 那下咒的术士也是有病,谁家咒人在南风馆里布阵的? 放眼大梁,也算独树一帜。 正当沈宁抬起步子,准备进门时,斜刺里突然冲出一道修长的人影,喘着气拦在了她的身前。 “沈宁!” 来人正是武安侯府的谢安辰。 沈宁顿住脚步,眉梢轻挑:“谢大公子?你怎么在这?” 谢安辰今日穿着一身鸦青色的常服,听到沈宁问话,面露尴尬:“我下值回家的路上,恰好瞧见你孤身一人往南郊这边走。这边路段偏僻,三教九流混杂,我实在放心不下,便在后头跟了小半程。谁曾想……” 他瞥了一眼南风馆的大门,抿着唇想了想怎么说,半晌才又低低开口:“谁想你竟是奔着这种地方来的。” 这种地方。 沈宁的眼神往匾额上瞄了一眼。 确实有些尴尬。 但要尴尬也是她沈宁尴尬,谢安辰这一脸尴尬算是怎么回事? 不等沈宁解释,谢安辰不由分说,拉着沈宁手臂,半推着她往前走。 “这前面不远,有家还算清雅的酒楼。今日谢某请客,还请沈姑娘赏脸。”他脚步很快,不由分说便把她推出了那条街。 之前沈宁的名声就是受他连累才出了问题,那时他是神志不清,无法自控。 但这回他撞见了,断不能让她乱来。 这出入南风馆的名声要是传出去,沈宁的名声就算是翻不了身了。 二楼的雅间落座后,谢安辰一口气点了三道招牌菜,又亲自提壶为沈宁斟了杯热茶。 直至此刻,他才舒出一口气,看着沈宁欲言又止。 “沈姑娘,那南风馆里尽是些不堪入目的营生。你若是……若是因为你那妹妹抢你婚约,又着急婚嫁之事,大可不必这般自暴自弃。我谢家在朝中不说举足轻重,门路还是有的。我知道今年恩科里,颇有几个才学出众,前途无量的清白举子。帮你物色几个,供你挑选,如何?” 哦,他误会了。 沈宁抬眸看他,像是在看个稀罕物件。 谢安辰别过视线,轻咳两声,解释道:“那个,沈姑娘莫要误会,你救了我谢家满门,这份恩情重如泰山。我与父亲商量过了,你若是同意,就将你收为义妹,当亲妹妹一般照顾,所以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误入歧途。” “我出手救人,谢家出铺面酬谢,本就是两清的事,谢小公爷不必如此。” “那不一样。”谢安辰道,“有些恩情,并不是银子能衡量的。还是说……你是希望谢某以身相许?” 沈宁端茶的手顿在半空。 谢安辰似乎也觉得唐突了点,找补道:“古有女子报恩以身相许,若你不嫌弃,我入赘也行。” 沈宁无语。 她放下茶盏,一双眸子冷冷盯着谢安辰。 谢安辰却笑了,展开折扇摇了摇,一副得逞模样:“你瞧,这么一比较,是不是觉得兄妹要好接受多了?” 沈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心道凡人真是狡诈,弯弯绕绕这么多心眼子,就为了套个近乎。 两人说话间,门外走廊上恰好经过两个食客,正压低声音议论着什么。 “哎,听说了吗?方才皇城司的人杀去南郊了!” “怎么回事?抓什么要犯了?” “谁知道呢!一帮玄甲卫的硬茬,直接把那几家青楼楚馆给围了,进去就拿了一波人。吓得那些个老鸨和小倌们魂飞魄散的,也不知道是触了哪门子霉头!” 听到这话,谢安辰摇扇子的手一僵,心有余悸地看向沈宁。 幸好他把人拦下来了,不然沈宁这会儿怕是正跟皇城司那帮煞神撞个正着,名声就彻底完了。 他轻咳一声,连忙扯开话题:“对了,过几日便是太后的寿辰,沈家定在受邀之列。先前沈婉被打了二十大板,定不能前往,沈家可有让你代为参加?” 沈宁捻起一块糕点:“……打沈婉二十板子,是你计划好的?” 谢安辰点头:“你是谢家的恩人,但那日来谢府,沈家连个像样的马车都不给,我便推测你在沈家处境不佳。就趁你为我母亲看诊时,差人去打听了一下。” 他倒是诚恳,坦然道:“如果沈怀古执意不带你去,也不要紧,我和父亲已经商量好了,到时候你随我们一同进宫,正好让人看看,你是我谢安辰的义妹,身后有谢家撑腰,往后谁敢怠慢。” 沈宁了然,看谢安辰多了几分顺眼。 “这件事不劳烦小公爷了。”她道,“沈家确实是让我去,我今日来这南郊,本就是为了去弄寿礼的。” “咣当”一声,谢安辰手里的茶盏磕在桌案上,茶水险些溅湿了袖口。 他半张着嘴,连忙道:“听我一句劝,太后她老人家虽然深居简出,但好歹是国母。你断不能从南风馆里弄几个小倌去当寿礼啊!这是要诛九族掉脑袋的大罪!” 沈宁嚼着糕点的动作一停。 她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谢家小公爷,那几分顺眼散了个干净。 她拍了拍掌心的糕点碎屑,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完全懒得解释。 第一卷 第21章 半只脚卡在鬼门关 京城都传谢小公爷勤奋好学,儒雅端方,是不少世家贵女的梦中人。 沈宁与他吃了一顿饭,只觉得说出这等评价的人,真是用词考究,故意避开了他脑子不好使这一点。 谢安辰叽里咕噜个不停,说了一大堆送小倌的后果,还重点强调南风馆的小倌身世不清不楚,歹人混迹其中,身上各种不干净…… 他反反复复说了好几遍,倒真有大哥训诫小妹的样子。 若非尉迟展急哄哄冲进来,怕是还能絮叨大半时辰。 尉迟展一头汗,气喘吁吁,推开门见沈宁坐在上首,悬着的心落地了一半。 他连忙上前,顾不上礼节,指着门外:“沈姑娘,沈大夫!求求您帮个忙,我家王爷吐血晕过去了!” “什么?” 沈宁没什么反应,谢安辰倒是先着急了,蹭地一下站起来,慌张问:“他如何了?人在何处?唤太医了么?” 尉迟展连连点头:“唤了,但是小公爷,南郊距离皇城太远,太医过来要时间啊,我听闻沈姑娘在这,就先求上来了。” 直到此时,沈宁才施施然放下筷子,她站起身,不疾不徐道:“带路。” 沈宁对元澈在这附近吐血晕厥,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南郊的青楼楚馆下面,正好是诅咒谢家的阵眼,会吸取生气转化成对谢家的诅咒。 而元澈身带死煞,神魂不稳,可以说半只脚卡在鬼门关,在这阵法面前,守不住自己那点生气。 离得太近,自然遭殃。 谢安辰匆匆下楼,跟在沈宁身后,脸色并不好看。 沈宁好奇:“你很担心?” 谢安辰愣了下,之后又想到沈宁毕竟刚入京,不知道谢家和元澈之间的渊源,也能理解。 他长话短说道:“当今皇后虽是谢家支脉的女儿,但自幼在谢府里长大,与我亲姑姑无异,她的儿子在这晕倒了,我自然是担心的。” 这话其实六分真。 谢安辰除了怕惹姑姑伤心之外,还担心元澈若是出意外,会折了太子的臂膀。 现在明面上,谢家不参与夺嫡,但有这亲缘关系在,明里暗里多少都向着太子一派。 不好直接接触,元澈就成了最好的中间人。 沈宁对朝堂没兴趣,便不多问,跟在尉迟展身后,脚下也走得急。 南风馆被皇城司查抄之后,小倌们已经被玄甲卫用绳子背手拴着,排成一条队。 沈宁摇着扇子,毫不避讳的打量过去。 才看了一半,眼前就被一把玉骨扇子给挡了后半段。 谢安辰举着扇子,无奈叹息,又念了一遍:“不干净,真不干净。” 沈宁抬手挑开他的扇子,清清淡淡道:“我在找人。” 谢安辰不死心,又把扇子挡过来:“找什么人,我帮你。” 沈宁撇了他一眼,薄唇一碰,扔出来三个字:“你不行。” 听到这话,谢安辰不舒服了。 满京城还没人敢说谢小公爷不行的。 以前没有,这半年出了荒唐事儿之后,更不会有。 “你不说出来,怎么知道不行?”谢安辰不死心,举着扇子的手半分没挪动的打算。 沈宁翻了个白眼,指着前面的小倌道:“那就劳烦谢小公爷,伸手摸着他们的胸口,听听哪个没心跳。” 谢安辰的脸色一下就古怪起来。 他看看那些小倌,在看看沈宁,眉头又凝成了川字。 不待他开口,尉迟展实在看不下去了,插在两人中间,拱手对沈宁行了个大礼:“沈姑娘,您先去瞧瞧王爷行么?我求你了。” 沈宁瞧着尉迟展急了一额头的汗,那句“看了也没用”冲到了嘴边,还是没说出口。 她转身,抬头望向南风馆二楼,迟疑了片刻才往前面那栋茶楼走去。 身后谢安辰压着声音问:“你家王爷来这里干什么?抓人?” 尉迟展瞄一眼沈宁的后背,点了下头:“算是,顺带抓人。” 谢安辰蒙了。 抓人就抓人,怎么还顺带呢? 他脑海中把近期的大事小事飞快过了一遍,忽又问:“粮道的事?” 尉迟展此时救人心切,顾不上同谢安辰解释,只道:“我也不清楚,只知道青州密信送过来后,王爷就调了人手准备封楼,本来他是不来的,但不知怎么,临了改了口,硬是跟了过来。” 尉迟展大手摸一把脸上的汗:“我要是知道会变成这样,绑也给他绑在皇城司里!” 茶楼已经被玄甲卫围了起来,从外面伸着脖子往里看,也什么都看不到。 守门的玄甲卫沈宁,刚要阻拦,就瞧见后面黑着脸的尉迟展,连忙让开一条路。 沈宁只扫了一眼,就瞧见茶楼正中,躺在临时拼好的长榻上,苍白着一张脸的元澈。 幸好穿得是玄色衣衫,纵然咳了一地血,衣裳看起来也还算干净。 沈宁只上前扫了一眼,便见他肩头的三簇火里,有一盏奄奄一息,瞧着是撑不了多久就要灭了。 “王爷从马车上一下来,立马就觉得天旋地转,低头便开始咳血。”尉迟展道,“我连忙把人带进来,还没说坐下缓缓,他就晕过去了。” 沈宁点头,随即看着尉迟展:“出去。” 尉迟展一愣:“啊?这我在这能给你搭把手。” “出去。”沈宁又道一遍,脸色沉了几分。 谢安辰见状,扯着尉迟展往外挪:“舍妹医术高超,有些自己的脾性也正常,你一个武将在这也帮不上什么。” “你等等,怎么就变成你的‘舍妹’了?” 谢安辰絮絮叨叨,把尉迟展推出了大门,末了还反手把门关上。 茶馆里只剩下沈宁和元澈。 沈宁望着元澈那张苍白无生息的脸,脚勾来一把凳子坐下,心里权衡着到底救还是不救。 救了,入人因果,往后会冒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不一定。 不救,非死即残,身上这死煞也会消失殆尽。 其实这煞气沈宁早就看中了,只是碍于元澈身子骨太差,又是皇族血脉,万一吃的时候伤了神魂,间接改变大梁国运的话,这因果就算是她,也承受不住。 沈宁一双眸子看着元澈身上翻滚的“死煞”,许久,咽一口口水。 算了,就当积德行善! 她伸出右手,手指轻轻一勾,一缕死煞的气息便缓缓入了唇。 这味道,这丝滑的口感,简直极品。 相比之下,自己之前吃的那些根本就是惨不忍睹。 她贪婪吞噬着,俯下身,一边细细品味,一边控制着力道,生怕过了劲。 这毕竟是皇子,和寻常凡人不同,伤不得一点。 沈宁吞噬着,只觉得那死煞里带着一股子舒畅气,直冲天灵盖,比任何珍馐都要美味上头。 再配上元澈这张虽然苍白但赏心悦目的脸…… 忽而,沈宁一顿,眼眸缓缓撑大。 就见元澈不知何时恢复了意识,一双漆黑的眸子,正在咫尺之间望着她,神色晦暗不明。 第一卷 第22章 这一个两个净给她添乱 沈宁嘴里一抖,差点呛住。 她咳嗽好几声才缓过神,震惊看着元澈:“你醒了怎么不吭声?” 元澈头痛欲裂,一手扶着额,轻轻摇晃两下,半晌没说出个声来。 沈宁抬手在他眼前挥了两下,心道坏了,刚才被吓了,最后一口没控制住,别把人又吸出个好歹。 她伸手在元澈面前晃了晃:“王爷?元澈?” 元澈眸子里一片雾,脑子迷迷糊糊间听到沈宁的声音,循着声音的方向努力眯了眯眼。 瞧见她挥动的手,下意识抓住手臂,缓了许久才开口:“这是哪?” 沈宁不确定他有没有看到什么,便答非所问的试探:“那个,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么?” 元澈揉着额角,脑海中那股撕裂的痛渐渐消失。 他蹙眉,想了片刻道:“方才下马车,忽然觉得脚下发软,胸口闷着一股腥甜气息,没走两步……” 元澈抬起头,注视着沈宁,顿了顿才道:“之后的事,便不记得了。” 沈宁了然点头,但还觉得不放心,又追问:“那刚才呢?醒来之前呢?” 元澈眼眸迷茫,摇了摇头:“可是发生了什么?” 沈宁的视线在元澈面颊上扫了两遍。 这人苍白的面颊上有了点血色,此时目光清澈又迷茫,若真是看到了什么,应该不是这个反应。 她觉得应该是没看到,悬着的心往肚子里放了放。 “没事。”她起身,“你晕过去后,我……我施针扎了你几下,醒来就好。” 沈宁居高临下的望着他,这才确认元澈肩头那一簇火亮了不少,应该是没什么大碍了。 元澈轻声道谢,低低咳嗽几声后,踉跄着想要起来。 脚刚落地,身子便不受控制往前倒。 沈宁下意识伸手去护,以肩接着他的脖颈,手扶着肩膀。 “你现在还虚弱,不要乱动。”她道。 元澈靠在她肩头,她掌心的体温透过金丝绣线的衣裳,传进他的手臂中。 他睁大了眼睛,后背僵硬着,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乱。 沈宁全然不知,只当他太虚弱,扶着他在椅子上坐下。 “王爷这身体,不适合到处乱跑。”她转身去倒茶,留了个背影。 元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原本纷乱的呼吸终于平静下来,可心头不知为何,就像是有猫抓一样,痒痒的。 他低头看着手心,心道这大概是方才被她抽出一缕黑气之后的反应,她不问,不管,说明应该是正常的。 “你怎么在这?”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太后寿辰,我来寻一样寿礼。”沈宁把茶递给元澈,“还没开始,尉迟大人就跑来说你吐血晕过去了。” 她从腰间掏出个小瓶子,倒出一粒药丸:“一并吃了。” 元澈看着她掌心金色的小药丸,捏在手里不疑有他,直接放进了嘴中。 那一瞬,一股暖流顺着胸腔在他身体里化开,像是和煦的春风,扫过他僵硬了二十多年的四肢。 元澈颇为惊讶。 他从没觉得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轻松过。 和上次在谢家吃下药丸不一样,这种舒畅不仅仅是神志的清明,而是骨子里生出的几分畅快。 原本沉重又疲惫的身体,像是卸掉了压在身上的沙袋,变得轻快起来。 “还是那句话,这药治标不治本,随着时间推移,你还会难受起来的。”沈宁道,“既然醒了,那我就不久留了,还要办正事。” 沈宁说完,麻溜的把药瓶子塞回腰间,拿起桌上的折扇就要走。 “沈宁。”元澈忽然开口,“你是不是知道,隔壁的南风馆下面有个阵?” 沈宁顿了下脚步,打哈哈道:“什么阵?我真是来给太后寻寿礼的,莫要瞎猜。” 元澈薄唇嗫嚅了两下,最后嗤笑一声,冲她摆摆手:“去吧。” 沈宁眉头蹙起,心道这一个两个净给她添乱。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应该看在那一缕煞气就让她吃饱喝足的份上,大度一点,不与计较。 这般想着,她便拉开大门,从容走出去。 门口,尉迟展见她出来,慌忙拱了下手,二话没说就冲进了茶馆。 谢安车想问些什么,可眼下这情况也顾不上问,只匆匆说让沈宁在门口等他,便也跟了进去。 沈宁甩开折扇,慢慢悠悠摇着,扫了身后人一眼,片刻也没停留。 茶馆里,尉迟展慌慌张张跑向元澈,谢安辰跟在后面。 透过两人之间,元澈看到沈宁回眸忘了一眼,之后就离开了他的视线。 尉迟展看他一切安好,仰天长出一口气。 恰好太医院院首袁登也到了,他赶紧让开位置。 袁登背着药箱子,一头大汗,箱子还没放下就瞧见一地的血,老脸瞬间白了大半,连忙诊脉。 可这手搭上之后,他的表情就变得诡异起来,甚至还有点不自信了。 分明是极严重的样子,但这脉象居然还比上次寻诊时好了不少。 他换了只手,这才确认不是错觉。 但怎么可能?晋王这病,娘胎里带出来的,二十三年来只有恶化从无好转,什么法子都用过,一点效果也没有。 可是脉象又不会骗人,越是摸着脉,越没法理解。 袁登半晌松开手,斟酌片刻才问:“王爷这几日,可见过什么人?” 尉迟展听他在这紧要关头还说些和病症无关的话,连忙打断他问:“袁大夫,您就别拐弯抹角了,王爷要紧不?” 袁登看看元澈,再看看地上的血,最后捋一把胡子,沉默了。 尉迟展的脸一下就白了,踉跄一步,痛心道:“怎会?!” 袁登“唉呀”一声,瞪了他一眼,“王爷确实沉疴难治,但今日这脉象却比先前每一次都好上几分,老朽的意思是,王爷是不是见过什么人,吃过什么特殊的东西,若真如此,对方定是绝世神医,若是找其看诊,兴许王爷这病有的治啊!” 屋内众人,皆到抽一口凉气。 谢安辰只思量一瞬,便知道袁登指的是谁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瞄了元澈一眼,谁知元澈也正盯着他,眼神冷飕飕的。 谢安辰压下上扬的嘴角,撇了撇嘴。 只有尉迟展脑子慢半拍,表情先是精彩纷呈了一阵,之后才难以置信道:“不是吧?沈姑娘?她真会医术啊?” 谢安辰和元澈一同白了他一眼,他脸上的震惊更甚:“不是,我去调查了啊!她真是沈家送去关外,十年不管,连个教习先生都没请过的野丫头啊!” 此刻,刚摸到南风馆暗门的沈宁,面对着一只青面獠牙的巨兽,鼻子一痒,毫无防备地打了个喷嚏。 口水喷在那巨兽脸上,它感受到羞辱,怒意更甚,缓缓逼近沈宁,低沉道:“区区凡人,竟敢侮辱我?!” 第一卷 第23章 你知道蜀地怎么做腊肉么 大梁京城的权贵大多聚在城北一带,南边居住的都是平民。 再往南,便是南郊。 虽然大家嘴上不说,但默认这是藏污纳垢之地,流民躲在这,土匪也躲在这。 只要有银子,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与事,在这里都能掩藏的很好。 这间南风馆,便是其中之一。 皇城司方才清了场,这楼里上下三层空无一人。 沈宁摇着扇子径直往里走,越过满地散落的餐盘酒水,站在南风馆内院的天井中。 四面屋檐很高,阳光照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方正的金光。 沈宁立着没动。 她身后,一只青面獠牙的巨兽,悄无声息地探出脑袋。 “倒也合理。”沈宁没回头,“南风馆虽然腌臜了些,但出入之人多少都带阳刚气,来一个吸一个,用来掩藏这天井下面诅咒的阵眼,绰绰有余。” 巨兽鼻孔里喷涌着两道白气,比人脸还大的脚掌,如猫一样无声息地向前走去。 沈宁这才回头,似笑非笑的看过去。 天光在沈宁身上镀了一层薄金,她面无惧色,倒眯着眼打量起面前的大家伙。 乍一看像麒麟,却没有麒麟的祥瑞气,身上妖雾缭绕。 细细看去,更像是猫。 沈宁懒得管是什么玩意,执扇的手在空中画出一道弧,定在那妖怪眉心三尺的位置。 她下颚微扬,问:“就你一个?” 那青面兽愣了下,不知为何,被那把扇子指着脑门,竟有些腿软。 不等他开口,沈宁忽然打了个喷嚏。 许是她自己也没料到,阿嚏一声后,怔在原地满脸错愕。 那青面兽一下起了怒火,呲牙道:“区区凡人,竟敢侮辱我,先前就听闻你坏了京城的规矩,今天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霎时间,天井内掀起风浪,四角屋檐上垂挂的占风铎叮当作响。 沈宁不疾不徐,抽出一方帕子擦了擦嘴角,忽然道:“你知道蜀地怎么做腊肉么?” 青面兽歪了下头。 “他们把肉灌进肠衣里,加点花椒小料,吊在屋檐下面风干之后,切成片,煮熟或是炒制,都非常美味。” 天井里的风浪停了。 那青面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沈宁。 “什么?” 沈宁甩开扇子,一边摇动一边道:“很聪明吧,年节杀猪,一口气吃不完的肉,就这么处理,能存放很久。我看你身上煞气不多,我抽了也不够塞牙缝,但这体型若是灌成肉肠,应该够知寻吃很久。” 直至此时,青面兽才察觉到几分不太对劲。 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像是知晓他在这里一样。 没有怕过,没有惊讶过,不似其他凡人,见了他第一反应便是嗷嗷大叫。 可她身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气息,不是和尚,也不像道士。 就是个凡人! 他越发生气,身上散出青黑色的火焰,咬牙切齿道:“死到临头,还敢叫嚣。” 那青黑色的火焰随着它的动作猛然暴涨,带着腥风,如一座小山般朝沈宁扑杀而来。 尖锐的利爪撕裂了天井内的空气,发出嘶嘶的破风声。 沈宁静静立在那方金光之中,神色从容。 待青面兽扑至眼前的一瞬,沈宁抬脚,在青石板上不轻不重地跺了一下。 嗡一声,四周的空间,仿佛在这一瞬被某种力量强行扭曲,重力骤然颠倒。 半空中的青面兽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就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当头压下,轰一声巨响,砸回了地面。 青石板被这股巨力砸得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纹蔓延至墙角,碎石伴着烟尘四下飞溅。 青面兽被摔得眼冒金星,五脏六腑都像是要移位。 “你!你!” 他嘴角带血,用尽全力才勉强站起来。 这一次他红了眼,周身妖雾凝结,不死心地冲沈宁张开血盆大口。 沈宁不退反进,嗤笑着扬起手。 折扇扇柄迎着青面兽的脑袋,轻描淡写地敲下去。 砰! 震耳欲聋的气爆声在天井内平地炸响! 狂暴无匹的气浪以沈宁为圆心,向外疯狂扫荡。 南风馆内堂紧闭的门窗在瞬间被震得粉碎,木屑与尘土如狂风骤雨般向外喷涌。 南风馆外的皇城司玄甲卫们,只觉耳边先是一声闷雷,紧接着,一股排山倒海的罡风便迎面撞来。 这群身披重甲的铁血卫士,竟被这股隔墙炸开的余波掀得东倒西歪。 几人甚至连退了六七步,互相搀扶着才勉强稳住身形。 带余波散去,众人面面向觎,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骇然。 片刻后像是意识到什么,连忙推开门冲进去。 在隔壁听到动静的元澈和谢安辰,也连忙赶了过来。 穿过南风馆前门楼,抵达内院时,眼前已经被玄甲卫围了个水泄不通。 尉迟展一手扶着元澈,扯着嗓子喊:“都让开!” 玄甲卫立马从中间散出一条路。 元澈低低咳嗽两声,缓步走上前,这才看清天井里的模样。 青石板转四散炸开,原本砖底下的红色纹路,如今已经看不出样子。 此时一只黑猫四仰八叉地趴在正中,身边摆着三个巫蛊娃娃,娃娃下面放着一摞书信。 谢安辰眼皮一跳,快步上前拿起一只,立马沉了脸色。 这娃娃身上竟写着谢家三人的生辰八字,他捏着巫蛊娃娃的力道,登时加重不少。 元澈扫了一眼那娃娃,又看看放娃娃的位置,俯身捡起地上的书信,愣住了。 尉迟展凑上前,只一眼便大惊:“这不就是……” 元澈抬手,在唇边比了一个“嘘”。 尉迟展慌忙闭嘴,装作什么也没看到。 皇城司暗中盯着的青州私盐私铁,奈何查一步,对方总比自己快一步,是废了不少力气,才发现他们在京中有个接头的人。 又用了大半月,才知道地点就是这南风馆。 可暗中探了几次,也没找到半点证据。 刚才尉迟展打着肃查流民的旗号,把这扫光了也什么发现都没有。 没想到,如今这密信却得来不费工夫。 元澈把信收进怀里,越想越觉得这事情蹊跷的很。 难不成也是沈宁帮的? 第一卷 第24章 那这猫怎么办 这念头一出来,他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沈宁十年都在关外,沈怀古一年只给她二两银子,能活到今天,还学了些奇怪的治病手艺,已是不易。 朝堂之内的事,她不可能接触的到。 想到这,元澈倒是送了口气,是好事。 一个内院闺阁里不谙世事的大小姐,不管怎么都不会被卷进京城的泥水里。 大不了日后沈家倒台,他念在丹药的恩情上,给她一些银两,安排一个去处便是。 至于这往来的密信,恐是有高人相助,这恩情他暂且记下。 “尉迟展。”元澈把信收进怀里,“南风馆里所有人都压回皇城司,严加看管,本王要亲自审。” “那这猫怎么办?”尉迟展指着地上的黑猫,它似乎没死,踉跄着想要站起来。 元澈垂眸,一手捏着猫后脖子上的皮肉,直接拎了起来。 黑猫恍然回神,呲牙咧嘴地愤怒一吼。 之后,仿佛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一张脸上全是震惊。 元澈挑眉,心道这猫瞧着有点灵性,便扔给尉迟展:“先养着吧。” 尉迟展手忙脚乱接过那猫:“啊?养这东西干什么啊?” 元澈随性道:“抓老鼠。” 初春京城的天气说变就变,方才还晴光正好,转眼便积聚了连绵的阴云,淅淅沥沥地下起了一阵微寒的小雨。 细密的雨丝落在青石板街道上,洇开一团团深色的水晕。 沈宁撑开一把油纸伞,慢条斯理地走在长街上。 她方才从那青面兽身上抽出妖力,捏了两颗金丹,找寿礼的时候又顺带翻出几封密信,算得上收获颇丰。 “小姐。” 沈宁微微偏头,一只毛茸茸的花栗鼠从她浓密的乌发间探出个小脑袋,两只小爪子扒拉着她的发丝,黑豆眼满是好奇。 “您说去拿寿礼,可是……奴婢瞧着这根素不拉几的簪子,看着连二两银子都不值,当真要送给太后啊?” 沈宁勾唇浅笑,手中捏着一根样式极简的素银发钗,轻轻把玩。 “这可不是普通的素钗。”沈宁用指腹摩挲着素钗上斑驳的暗纹,“太后唯一的女儿远嫁回鹘和亲,这是她临行前留下的唯一旧物。当年她还是妃嫔,护不住这东西,如今成了太后,一连找了十几年。这簪子,是她的执念。莫说是价值连城的翡翠东珠,便是拿半壁江山来换,也不及这簪子分毫。” 知寻听得入迷,小爪子托着腮帮子,忍不住追问:“那那位和亲的公主呢?她现在在哪里呀?” 沈宁执伞的手微微一顿,目光透过如织的细雨,似是穿透了岁月,落向了极远的地方。 “死了。”她语气平淡,“当年她为了大梁百姓免遭战火,自愿披上嫁衣去了风沙漫天的回鹘。可惜,大漠苦寒,她自幼娇养在深宫,水土不服,缠绵病榻。” 沈宁垂下眼睫,回想起几十年前的旧事。 那回鹘太子倒是难得的痴情人,待和亲公主极好,搜罗了天下珍奇药材,连夜里的风都不舍得让她吹着。 可凡人的命数就是这般脆弱,纵然情深似海,终究没能留住她的性命。 “我那时想着公主大义,是为了这免去边关战火才出嫁,是滔天的功德,就想着化作云游大夫去瞧瞧她,兴许能帮她一把。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那日黄沙蔽日,她站在回鹘太子的王帐外,听着身后传来的恸哭声。 那位倾国倾城的大梁公主,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没有留恋满帐的金银,也没有呼唤回鹘太子的名字,只在迷迷糊糊之间,向着故国大梁的方向,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娘。 那声呼唤,伴着大漠的孤烟,散在了风里。 这些旧事翻上心头,沈宁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段时间,陈云云也没闲着。 她冒着小雨,披一件黑色大氅,兜帽盖着半张脸,像做贼一般跑进成衣铺子里,反手关上大门。 掌柜本在算账,抬头一看是她,连忙转出柜台,拱手行礼:“陈夫人,您若是要做衣裳,小的定当上门拜访,哪里用得着您冒雨上门啊。” 陈云云掀开兜帽,没好气道:“少废话,我自有道理。” 她侧身望一眼桌上摆着的布料,指着道:“这些料子不行,我要你们店里最上等的浮光锦和流云纱,银子少不了你的!” 说完,她将一摞银票拍在柜台上。 掌柜满脸堆:“陈夫人阔绰!只是不知这衣裳,您想要什么款式?端庄典雅的?雍容华贵的?还是明艳张扬的?” “呵!”陈云云压低了声音,“给我照着南郊青楼里那些花魁登台的规制来做!领口要开得大,腰身要收得紧,裙摆越薄越透越艳俗越好!总之,要多轻浮有多轻浮,要多狐媚有多狐媚!” 掌柜的吓了一跳,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陈夫人,这……” “让你做你就做,哪里这么多废话!”陈云云冷哼一声。 她心里算盘打得好,沈宁是个乡下来的土包子,懂什么京城规矩?还不是她给她什么她就穿什么? 到时只说是京中贵女赴宴最时兴的款式,哄着她穿上去参加寿宴。 等她穿着这一身青楼女子的行头出现在太后面前,只怕当场就要被杖毙,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陈云云越想越开心,低沉道:“把你的嘴巴给我闭严了,这事情烂在你的肚子里,懂么?” 她又加了几张银票。 掌柜的看着柜台上厚厚一摞银票,喉结上下一滚,点头道:“好,夫人放心,小人定不会让夫人失望!” 这段时间,沈家几人格外安生。 因为盐铁案,沈怀古天天黑沉着一张脸,早出晚归,顾不上府里的事。 沈婉伤重未愈,日日趴在床上哭天抹泪。 陈云云一边要照顾沈婉,一边又忌惮沈宁,也不敢有什么动作。 而沈老夫人转了性,勒令自己院子里的下人谁也不准找沈宁麻烦,天天把自己关在屋里,日日对着菩萨忏悔,谁也不见。 至于沈家另外三位公子,老大沈辉是皇子伴学,半年才能出宫一次,家里的事情他有心无力。 老二沈昭在太学,十天回来一次,休沐两日就要走。 老三沈未喜武,在军营,更是难见踪影。 直到寿宴前一日,恰逢沈家二少爷沈昭太学休沐,他风尘仆仆回府后,直奔沈宁的静思苑,一脚踹开院门。 “沈宁!你个丧门的扫把星!给我滚出来!” 第一卷 第25章 你若不打,那轮到我了 静思苑木门被沈昭一脚踹得摇摇欲坠,扑簌簌地落下几层灰来。 沈昭手里握着一根带倒刺的软鞭,气哄哄冲进院子。 院中,初春的阳光刚好越过墙头,沈宁舒舒服服地窝在躺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还捏着一把松子。 知寻站在一旁帮沈宁摇扇子,两人听见这动静,蔑了沈昭一眼,什么反应也没有。 沈昭气急败坏,指着两人:“好好好,婉儿还趴在屋里,母亲那般伤心,你这始作俑者却躲在这过悠哉日子!” “你这个恶毒的妖女!”沈昭怒吼一声,猛地扬起手中的乌金软鞭,直直朝沈宁的方向抽了过去。 就在鞭影即将落下的瞬间,沈宁没有躲闪,只是微微偏过头,深邃漆黑的眼眸轻飘飘地扫向沈昭。 没有惊恐,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身居高位,俯视蝼蚁的淡漠。 沈昭心头猛地一悸,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后脑勺,连带着挥鞭的手都卸去了一半力道。 但他年少气盛,只当是自己一时错觉,手腕一翻,还是要将那鞭子抽下去。 沈宁这才推开薄毯,从躺椅上站起了身。 她不退反进,步伐轻缓,迎着沈昭上前。 “你这一鞭子,大可以落下来试试。”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沈宁停下脚步,微微抬起下颌,目光直刺沈昭的眼睛。 “但你记清楚了。你只要敢落鞭子,打在我的手臂上,我就掰断你的双臂。打在我的腿上,我就一寸寸踩碎你的双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昭手中的鞭子:“若是打在我的前胸后背,我就把你的五脏六腑都掏出来,把你变成一具满身是洞的死尸。” 沈宁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慵懒,却字字如冰。 一瞬间微风拂过,明明是初春的暖阳天,沈昭却如同置身冰窖。 他举着鞭子的手僵在半空中,竟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面前这个看似纤弱的少女,身上居然能爆发出这般恐怖的威压,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你!”沈昭冷汗涔涔,色厉内荏地后退了半步,依旧倔强地呵斥道,“沈宁!我是你二哥!你不尊兄长,残害手足,你身为女子,竟毫无廉耻与底线!” 听着这番大义凛然的指责,沈宁笑出了声。 “不尊兄长?没有底线?真不巧,我连人都懒得当,自然没有底线。” 她同沈昭伸出手,勾两下手指:“还打么?” 沈昭看着她从容姿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不应该啊,在他原本的计划里,沈宁应该跪地求饶,连连呼喊,怎么会是这般模样? 沈宁见他不回答,便从身后摸出一根更粗的鞭子:“你若不打,那轮到我了。” 沈昭一愣,随即看到她手里的大粗鞭子,瞬间白了脸。 自己手里这根与之相比,光是粗细程度,就是爷爷和孙子的差距。 “沈宁,我警告你,你别乱来啊,我可是你二哥!” “嗯。”沈宁往前踱了一步。 沈昭后退一步,又道:“你要是打了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沈宁活动了一下肩膀,又往前踱了一步。 沈昭额头渗出汗珠,连连退了两步:“你!你若是伤了我,明日寿宴,谁带你去!” 沈宁脚下一顿,惊讶:“明日是你和我同去?” 见她脚下停了,沈昭以为自己可算是找到能拿捏她的位置,立马挺胸抬头:“你这扫把星,府里没人愿意与你同去,只有我勉为其难……” 他话没说完,便见沈宁高举鞭子,莞尔一笑:“沈昭,冤有头债有主,你去不行,还是在家老实趴着吧。” 那一鞭子,破空时发出巨大的哨音,之后便是沈昭的惨叫。 他鬼哭狼嚎,拖着被打出血的左腿,踉跄着冲出院子。 “爹!娘!救我啊!沈宁疯了,疯了啊!” 见他跑远,沈宁轻嗤一声,抱怨道:“我当多厉害,竟也是个怂包。” 她又重新躺回椅子里,把薄被子盖在身上,唏嘘道:“沈家这是亏心事做多了,气数要尽啊。” 说完,瞄了一眼墙角。 尉迟展头顶上的发髻消失在墙头。 皇城司里,尉迟展攥着那张一百两的银票,心有余悸。 他小跑到屏风后面,把银票拍在桌上:“不行不行,你还是另找高人去送,我看你家小五就挺不错,让他去。” 元澈手里拿着一把密信,这才抬起头。 尉迟展说的小五,是他身边最得力的暗卫之一。 元澈扫一眼银票,再看看慌神的尉迟展,好奇道:“什么事把你吓成这样?” 尉迟展深吸一口气,端起元澈面前的茶盏,仰着头就喝了个干净。 元澈蹙眉。 尉迟展就当没看到,抹一把嘴,把在沈宁院子里看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你是没见到啊,那么粗的鞭子,咱们皇城司未必能有几个人甩的动,那沈姑娘大气不喘,抬手就一下。” 尉迟展嘶了一声,搓着自己的手臂:“沈怀古那个二儿子,走的时候都是跛着脚的。” 元澈闻言,微微点头:“所以明日,无人送她去寿宴?” 尉迟展蒙了,这是重点? 他看着元澈,后面许多吐槽一时都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元澈披着大氅,手指轻轻敲着桌板,眉眼间带着几分笑意,看起来心情很好。 先前带回来的那只黑猫,脖子上多了一颗铃铛,此时盘在长榻另一端呼呼大睡。 尉迟展收了玩闹的表情,肃然行礼:“王爷,属下劝您三思。” 往常两人是好友,说话间没那么礼法将就,但他自称属下,便是说正事了。 “盐铁一案,沈怀古到底有没有牵扯进去尚未可知,王爷不宜与沈姑娘走的太近。”尉迟展道,“况且那群蛀虫丧心病狂,若是察觉到您关注沈姑娘,恐会对她不利。就算她有些防身的手段,但毕竟是女子,实力上还是悬殊的。” 元澈脸上的笑意散了,没回答,他知道尉迟展说得对。 盐铁案的节骨眼上,他和谁都应该保持距离。 尤其是沈宁还对他有恩,他不能陷她于危险之中。 元澈这才重新低头,看着手里的信,清冷道:“本王没有关注沈宁,慎言。” 尉迟展哽住,违心地道了一声“是”。 他转身要走,却听元澈又开口:“你去把明日无人护她入宫这件事,告诉谢安辰。” 尉迟展被他绕乱了,脱口而出:“您不怕谢小公爷把人抢走啊?” 元澈缓缓抬头,瞪了他一眼。 尉迟展连忙闭嘴,又道了一声“是”。 这次他还没走,元澈便低低开口,像是解释:“谢安辰有自知之明,不会出手。” 元澈看着手里的密信,不再开口。 第一卷 第26章 皮囊下面是个黑心肝的 尉迟展一路上都没想明白他说的自知之明是什么意思。 他把话带给谢安辰时,他正在书房琢磨盐铁案可能牵扯的朝中要员,桌上宣纸面上勾勾画画,写满了人名。 他听了尉迟展的话,也是一头雾水。 随后忽像是意识到什么,脸色一沉,将毛笔往桌上一搁,没好气道:“沈宁若是知晓他那皮囊下面是个黑心肝的,也不知会不会躲他躲得远远的。” 尉迟展本就不明所以,听了这话后更觉得俩人在打什么哑谜,满心无语。 那天晚上,沈家格外安静。 沈宁在院子里摇晃到月上屋檐,打更的梆子从院墙外传来第一声时,她才慢慢悠悠从躺椅上起来。 “知寻,随我去一趟听梅苑。” 听梅苑是沈婉的居所,原本属于沈家大公子沈辉。 传闻当年沈婉降生,沈辉喜不自胜,特意将家中按“梅兰竹菊”排序的梅苑让给了这个宝贝妹妹。 仅此一桩,便足见沈婉在这沈府上下受宠的地位。 夜色如墨。 知寻手里提着一盏绘着《西厢记》的玲珑纱灯,走在前面引路。 主仆二人沿着内院的湖畔缓步而行。 春夜的凉风卷起沈宁轻软的裙摆,昏黄幽微的灯影流转在她身上,将她那张本就摄人心魄的清冷面容,映衬得愈发昳丽脱俗。 听梅苑内,沈婉已在榻上硬生生趴了四五日,如今勉强能下地走动。 一听丫鬟通传沈宁来了,她那张清秀的脸瞬间起了怒,死死盯着门口。 刚瞧见一片月白色的裙角迈过门槛,沈婉便猛抄起案几上的黑釉瓷碗,使出十成十的力气,冲着那道身影砸了过去。 沈宁脚下步履微顿,身子极轻巧地向旁侧偏了半寸。 哐当一声,瓷碗砸在门框上四分五裂,碎瓷片四下飞溅,却连她的一片裙角都未能沾染。 见一击未中,沈婉气得浑身哆嗦:“你这扫把星!给我滚出去!” 沈宁却不见恼意。 她拂了拂袖口,越过满地狼藉,径直走到圆桌旁,施施然落了座。 “二妹妹这火气怎么这么大。” 知寻将纱灯搁在桌角,十分自然地取过干净的白瓷茶盏,宛如在自家一般,拎起茶壶为沈宁斟了一杯。 茶水七分满,澄澈的汤面上,恰好倒映出沈宁唇畔那一抹清浅笑意。 沈婉被她这副做派刺红了眼,背上未愈的伤痕又在隐隐作痛。 她伸出手指着沈宁,咬牙切齿:“若不是你这贱人作祟,我怎会落得这般田地,你根本就不该回来!” “呵。”沈宁轻轻拨弄着茶盖,语气波澜不惊:“我今夜过来,本想问明日的太后寿宴,婉儿妹妹要不要去?但眼下瞧着婉儿妹妹这吃人的架势,想来是没这份兴致了。” 说罢,她放下茶盏起身,神情惋惜,转身便要往外走:“罢了,到底是我一片好心喂了狗。知寻,提灯,咱们回吧。” 这一出以退为进,瞬间打乱了沈婉的阵脚。 她瞪大双眼,一时摸不透沈宁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站住!”沈婉呵斥,“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明白。” 沈宁脚步微顿,停在了门槛处,却没有回头。 她声音极诚恳:“婉儿妹妹,你也知晓,我在关外十年,京城里的达官显贵、皇亲国戚,我两眼一抹黑,连认都认不全。明日可是太后寿辰,万一殿前失仪,那可是要掉脑袋的死罪。原本二哥信誓旦旦说要带我同去,可他偏偏伤了腿,无法随行。我思来想去,这偌大的沈府,能替我撑这个场面的,也就只有你了。” “你会这么好心?”沈婉冷笑连连。 沈宁叹了口气,这才转过身来,神情透出几分推心置腹的坦然。 “我回京城,不过是想求个锦衣玉食的安稳去处,总好过在关外日日迎风吃沙子。如今我既要依傍着沈家这棵大树乘凉,一顿饱和顿顿饱的道理,我还是拎得清的。” 她望着沈婉,语气更柔:“我与陈姨娘之间确有龃龉,可那到底是长辈们的恩怨。咱们姐妹之间,本就有血脉亲缘,我又何必非要将脸皮撕个彻底,给自己日后找不痛快呢?” 沈宁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沈婉盯着她那脸看了许久,硬是没瞧出半分破绽。 难不成,这乡野丫头真是这么想的? 沈婉心底不禁生出几分犹疑。 仔细想来,自沈宁归家后,只要母亲不主动去寻晦气,她倒也确实没刻意兴风作浪过。 沈宁瞧着她有些松动,唇角微勾,又道:“我听闻明日宴上,不仅萧世子会去,连谢家那位小公爷也在受邀之列。” 听到谢小公爷,沈婉眼眸亮了,忽然觉得沈宁的话极有道理。 她在关外苦寒之地吃了一肚子风沙,受尽磋磨,依照自己母亲的手段,暗中必定狠狠苛待过。 兴许她至今连字都不识几个,更别提什么礼节体统。 她这般粗鄙,到了太后和贵人们面前必定要露怯。 沈婉眼神在沈宁身上扫了好几下,狐疑道:“你当真舍得把这机会让给我?” 沈宁坦然点头:“自是真的。” 沈婉低头盘算许久,偏过头同身侧的贴身丫鬟秋竹交换了一个眼色,压低声音问:“这贱人的话,能信么?” 秋竹略一思忖,附在沈婉耳畔小声道:“小姐您想,她回府时身无分文,日后想要在这府里立足,可不容易,定是想日后仰仗您替她撑腰,才把这好事让出来,也算是她识相懂规矩了。” 没错,沈宁除了一副皮囊什么都没有,拿什么和她抢? 沈婉心中暗喜,面上却还端着架子:“可母亲分明已经定下了你去。” “那不过是夫人瞧着你伤重,以为你下不来床。”沈宁适时流露出退缩之意,“若是二妹妹觉得为难,那便作罢吧。” 说罢,她再不留恋,转身便走,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槛。 沈婉到底年轻,沉不住气,顿时慌了神,急急往前迈了两步:“你站住!谁说我不去?我这就去同母亲说!” 沈宁停住脚步,缓缓道:“深更半夜去惊动夫人,恐不妥。”她转过身,提议道,“不如这样,今夜你我便悄悄换个院子睡。明日一早,沈府自有人会安排妥当送你入宫。去还是不去,妹妹可要想好了。” 第一卷 第27章 世间万物,皆有因果 萧世子,谢小公爷……任意一个都是京城无数贵女梦寐以求的夫婿! 况且在家里躺了这么些天,萧世子登门探望竟被母亲连连拒之门外,她心里是有些怨言的。 沈婉咬着下唇,想攀高枝的念头和觉得此事古怪的理智天人交战。 最终,她一咬牙一跺脚,理智败下阵来。 “好!”沈婉咬牙应下,“我就信你这一次,今晚便换院子!” 她当即转头呵斥秋竹:“还愣着做什么?快把我的被褥抱上,咱们去静思苑!” 临出院门,她还不忘警告沈宁:“你最好别在背地里使什么坏,否则我定饶不了你!” 沈宁站在屋檐下,语气温婉:“妹妹真会说笑,我这几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能使什么坏?” 沈婉上下剜了她几眼,寻思着不过是进宫赴个寿宴,料这乡野丫头也没本事翻出什么风浪。 她冷哼一声,扶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后腰,一瘸一拐地往静思苑的方向挪去。 为了以防万一,踏出院门前,沈婉环视着满院的下人,恶狠狠道:“今夜换院子之事,谁敢对外走漏半点风声,我要他狗命!” 院里几个老成些的嬷嬷面面相觑,吓得悄悄瑟缩着往后退。 直到沈婉主仆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沈宁唇边的笑意才尽数收敛。 她立在庭院中央,漫不经心地抬起右手,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刹那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波纹荡漾开来,满院下人们齐齐僵住了动作。 “今晚,什么也没发生。”沈宁轻声道。 满院子的仆从双眼失焦,如提线木偶般木然地点了点头,随后各自转身,幽魂似的飘回了自己的屋子,倒头便睡。 沈宁身后,知寻凑上来,低声问:“小姐,要奴婢去盯着静思苑那边吗?” 沈宁抬头,夜空中,明月薄云半掩。 她想了想,应允道:“去吧。” 其实沈宁并不知道陈云云在憋什么歪招,只是这两瞧见陈云云印堂上那股黑煞气越发浓郁。 若不是冲她来的,沈婉自平安无事。 若真是冲着她来的,那沈婉便替她遭罪。 事实证明,陈云云还真是算计好了一切,天都没亮,便带着几个心腹婆子和小厮,趁着夜色摸进了静思苑。 她做贼心虚,连一盏灯都不点,借着熹微的暗光指着床榻上背朝外侧熟睡的人影,恶狠狠地指挥道:“动作麻利些!把她眼睛蒙死,嘴巴堵严实了!衣裳全扒光,拿黑布裹了直接扔进马车里去!” 听梅苑内,烛火煌煌,彻夜未熄。 沈宁半倚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从沈婉书桌上翻出的话本子,津津有味地看了大半宿。 这书里写的是前朝某位冷面皇子,偶然中了歹人下的合欢散,阴差阳错之下,与丞相府不受宠的庶女有了一夜荒唐。 事后那庶女怀了皇族骨肉,恐被灭口,就揣着孩子连夜出逃。 再往后,便是那皇子食髓知味,惊觉自己唯独对那庶女动了真心,于是挖地三尺也要将人寻回。 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 沈宁看得兴味盎然,手里还剥着知寻的松子,根本停不下来。 直到花栗鼠模样的毛团子从房梁上窜了下来,稳稳落在她面前的案几。 小家伙两只前爪激动地比划着,沈宁这才恋恋不舍地将那话本合上。 “小姐,陈云云果然动手了!”知寻一道青烟恢复了人形,脸上写满了幸灾乐祸,“她命人往屋里吹了迷香,把睡在榻上的沈婉剥得一丝不挂,用黑布裹着抬上了马车!还特意只给留了一件衣裳。奴婢凑近瞧得真切,那可是用上等布料裁制的青楼花魁样式,伤风败俗得很!等二小姐醒来,发现自己周身无物,唯有那件放荡衣衫可穿,估计得当场呕血气晕过去!” 果然,沈宁唇畔勾起一抹淡笑。 世间万物,皆有因果。 凡人一旦起了恶毒的欲念,周身便会滋生煞气。 随着欲念不断膨胀,煞气也会如影随形,日益壮大。 久而久之,煞气凝结成魔,便能反噬其主,操控人的心智,使其沦为傀儡。 陈云云印堂上的煞气,实打实是冲着她来的。 次日清晨,长街薄雾未散,透着几分清冷。 谢安辰一早便将国公府的马车停在了沈府大门外。 他撩起车窗的垂穗锦帘,深邃沉静的目光落在那扇大门上。 今日太后寿辰,他依制换上了一袭暗赤色祥云纹的吉服,越发衬得他身姿高挑挺拔,举手投足间贵不可言。 谢家小厮上前叩开门扉,恭敬禀明了来意。 没成想,门内迎出来的并非沈宁,而是一身珠光宝气的陈云云。 她今日气色极佳,发髻上的金步摇随着步伐熠熠生辉,领着曹嬷嬷和一众丫鬟款款踏出门槛。 “哎哟,谢小公爷怎的还亲自来了?”陈云云殷切笑着,眼底却嫉恨得快要发狂。 凭什么那关外吃沙长大的小贱蹄子,能入得了谢家的青眼,还让谢世子亲自来接! 她面上不显,端着一副长辈的模样,略带遗憾地叹了口气:“唉,实是不巧。宁儿那丫头规矩大得很,说是怕误了进宫的时辰,天刚亮便坐着府上的马车,先行一步入宫去了。” 嘴上这般说着,陈云云的心里却在盘算着时辰。 想必那马车此刻已经快要抵达皇城根下了。 只要宫门禁军例行排查,长戟一挑,看到里头那个衣不蔽体的青楼荡妇,沈宁就是有九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一念及此,陈云云的唇角有些压都压不住,疯狂上扬。 谢安辰眉头微蹙,看着陈云云那做作的姿态,正觉不对劲。 就听门内响起沈宁的声音:“陈姨娘大清早的带着这么多人堵在门口,是在做什么?” 陈云云脸上的得意瞬间僵死,像是被无形的手猛地掐住了脖子。 她猛回过头去。 只见晨光微熹中,沈宁不疾不徐地跨过门槛。 她今日着了一袭云水蓝的广袖留仙裙,裙摆处用银线绣着大片低调却繁复的暗纹,发间只以一支极简的素银簪子挽起。 没有浓妆艳抹,却端庄大气,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高华之气,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陈云云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她指着沈宁,活像青天白日见了鬼,声音尖锐得直接劈了叉:“你在这儿?!那、那我送进马车里的人是谁?!” 第一卷 第28章 沈家人是不是有病 沈宁顿了下脚步:“女儿初来乍到,自知礼数不周全,怕今日在太后寿宴上惹出祸端,昨夜便去寻了婉儿妹妹合计,好说歹说,她才答应替我入宫赴宴。又因昨日实在太晚,我们俩都不敢去惊扰母亲歇息,便自作主张,与二妹妹临时换了一晚院子。” 她顿了顿,唇角带笑:“怎么,母亲今早去静思苑,竟没瞧见二妹妹么?” 轰的一声! 陈云云只觉五雷轰顶,天旋地转,一张脸白了个透。 “婉儿!我的婉儿!”她浑身瘫软,连忙抓着曹嬷嬷,指着宫门方向,颤抖道:“快!快派人去拦住!快去!” 说完,又恶狠狠瞪着沈宁:“你!是你!你是故意的!” 沈宁故作不解,反问:“陈姨娘这话好生没道理,什么故意的?难不成陈姨娘一早便布下了什么恶毒的局,只是不巧教婉儿妹妹拿了去?” 陈云云瞬间哽住。 她就算咬碎了牙,也不敢当众承认那伤风败俗的事是自己亲手安排的! 可这哑巴亏要咽下去,却也是刮心剜肉的难受。 她指着沈宁质问:“你!你口口声声说换婉儿去,那你为何今日还要穿戴成如此模样,出现在这里?!” 瞧了这一幕,谢安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挑开车帘,不容置喙道:“陈夫人莫要误会。宁姑娘本是不愿去凑这热闹的,奈何家父对她一见如故,执意要带她去太后娘娘面前露个脸。毕竟,宁姑娘不日便要正式做我谢家的义女,总得提前让宫里的几位贵人认认脸熟才是。” 此言一出,无异于平地惊雷。 陈云云本就惨白的脸色此刻更是骇人,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沈宁:“义女?!谢国公府的义女?!” 沈宁懒得再与她周旋,从容地踏上了国公府马车的车凳。 车辕上,沈宁回过身,居高临下地望着陈云云:“那么陈姨娘,沈宁这便入宫去了。” 说罢,她转身撩开车帘,俯身进了马车。 直到马车走出第二个街角,谢安辰到底是没忍住,气愤道:“沈家人是不是有病?太后寿辰这样的大事,她们也敢做这些龌龊算计?” 他望着沈宁,口气和缓不少:“要不等认亲宴后,你干脆搬出沈家,到国公府来住?” 沈宁本在闭目养神,听到他的话后,这才睁开眼睛,一双眸子注视着谢安辰,答非所问道:“谢小公爷今日,为何会在沈府门口?” 谢安辰怔了下,轻咳一声解释道:“先前就听说沈家这次只让沈昭送你参加太后寿辰,但又听闻沈昭的腿受伤,我便推测你无人护送,便等在门口,想着载你一程。” 他说到这,强调了一句:“你不要有什么负担,你我兄妹之间,这些都是应该的。” 沈宁静静听着,觉得谢家知恩图报,做的细致一些,似乎也没什么不妥,便问:“国公夫人近日如何了?” 谢安辰面上露出些喜色,笑道:“好多了,大夫说再过几日,便能下床走走了。” 沈宁点头:“今日太后寿辰,不知要耽搁到何时,明日我再上门拜访,看望一下国公夫人。” 谢安辰大喜,连连道好。 他从旁拿出个镶嵌着金丝贝壳的漆盒,伸手递给沈宁:“来前便想着沈家不会为你准备合适的寿礼,特意多备了一份。” 沈宁目光落在盒子上。 那盒子极为精致,其本身已经价值不菲。 她颔首道谢,接过盒子打开,瞧见里面躺着一副画。 “是雨居先生的真迹,《松柏贺寿图》,太后最是中意雨居先生,送这个没错的。” 沈宁望着那画轴微微出神,片刻后才勾唇浅笑,道了一声“多谢”。 马车在皇城门外缓缓停下时,沈婉的事已经传的沸沸扬扬。 宫门内三两成群的官眷们正掩着帕子窃窃私语。 “陈氏这次当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谢安辰嗤笑道,“听闻方才禁军例行检查,一掀那沈家马车的帘子,里头竟滚出个衣不蔽体的女子,险些惊动了巡防营。幸亏武安侯府的马车恰好路过,萧允之的妹妹随车多带了一套换洗的衣裳,借给她裹着遮了羞。否则,沈婉今日的名声便算是彻底毁在宫门口了。” 说罢,他看向沈宁,只觉大快人心。 沈宁却并未露出太多喜色,她手指轻轻叩着车窗边缘,若有所思。 不像是陈云云的风格。 自己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名声早就落了地。 就算有谢家的澄清,怕也是杯水车薪。 陈云云在名声这件事上做文章,收益太小。 恐怕背后还有谋算在等着她。 谢安辰见她不语,以为她颇为担心,便道:“你放心,今日有谢国公府在,绝不容旁人伤你分毫。” 沈宁微怔,忽而笑出声。 她一个大妖怪,哪里需要凡人保护。 大梁的皇族她不能轻举妄动,怕牵扯大梁国运,后果太重。 但区区沈家,她还不放在眼里。 此时殿内已到了不少官员和亲眷,丝竹声不绝于耳。 大殿右侧的席位上,沈婉正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软银百合裙,红肿着眼眶,一副梨花带雨的娇弱模样,抽抽搭搭地对着身旁的萧允之哭诉。 武安侯世子萧允之,穿一身石青色锦缎云纹锦袍,生得剑眉星目,俊朗不凡。 “允之哥哥,大姐姐归家这才半月,婉儿受尽了委屈!”沈婉哭得惹人怜惜,“今日她嫉妒我能来参加太后寿宴,居然在暗中使了这样下作的手段,险些逼死我!” 萧允之眉头深锁,心中对沈宁已是厌恶至极。 他一边递上锦帕,一边放柔了嗓音安抚道:“婉儿妹妹莫哭,这样败坏女子名节的,我定要让她好看!” “就是。”萧允之的妹妹萧兰心也附和道,“她自己不珍惜名声,出入青楼,连带着还看不得其他女子的好,简直不堪为人,我与大哥定不会放过她!” 听到这,沈婉抽泣的声音才小了些。 武安侯世代领兵打仗,萧允之能承袭世子,也是因为几年前边疆一战立下战功。 萧兰心虽是女子,但也是马上英雄,手执横刀策马退敌,在大梁无人不晓。 她一边安抚沈婉,一边冷冷看向门口:“我倒是要看看,这沈宁到底是个什么人,竟这般嚣张跋扈!”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谢国公府世子,携沈家大小姐,到。” 第一卷 第29章 你想多了 大殿内的喧闹声瞬间寂静了片刻,众人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殿门。 萧允之也顺势回过头去。 只一眼,他安抚沈婉的动作便僵在了半空,连呼吸都猛地滞住了。 晨光越过高高的门槛倾泻而入,沈宁与谢安辰并肩踏入殿中。 她那一袭云水蓝的广袖留仙裙在走动间水波流转,身姿轻盈如燕。 不施粉黛的清丽容颜上,透着一股不染凡尘的清冷高华。 那双宛如秋水般的剪瞳漫不经心地扫过大殿,举手投足间,皆是让人挪不开眼的惊心动魄。 萧允之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眼中满是震撼。 这便是传闻中在关外吃尽风沙,粗鄙不堪的沈家大小姐?! 沈婉顺着萧允之的视线看去,待看清沈宁那光彩照人的模样时,嫉妒绞得她几欲发狂。 凭什么?! 自己受尽屈辱,这个贱人却能与高高在上的谢小公爷并肩同行,出尽风头! 谢安辰不理会周遭各色探究的目光,只虚虚护在沈宁身侧,正欲引她入座。 此时,内监总管急匆匆地从后殿小跑了出来,拂尘一甩,径直迎到了沈宁面前。 “哎哟,沈宁姑娘,老奴可算是找着您了!”太监总管满脸急色,态度却十分恭敬,“晋王殿下身子忽然不大爽利,先前听闻殿下的身子近日是您受累调理的,这会儿皇后娘娘急得不行,特命老奴来请您去后殿瞧瞧呢!” 此言一出,太极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声。 “那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林公公吧?” “林公公居然亲自来请她,这姑娘什么来头啊?” 眼见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在沈宁身上,沈婉嫉恨的快要发狂。 但她又不想自己出头,便故意偏头过去,吸了两下鼻子,低低抽噎。 萧兰心被她这么一激,拍案而起:“林公公莫不是认错人了?!她沈宁不过是个在关外吃沙子长大的蠢货,连字都不识几个,怎么可能会懂什么岐黄之术!定是她用了什么下作的妖法,招摇撞骗,蒙骗了皇后娘娘!”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沈宁和萧兰心之间来回打转。 沈宁却并未动怒,她目光静静地落在萧兰心身上。 虽是女子,却一身劲装,看起来干练极了。 尤其是她身上还竟萦绕着一层功德金光,光芒浑厚炽热,甚至比站在她身旁的世子萧允之还要强盛上几分。 沈宁若有所思。 见沈宁沉默不语,萧兰心只当她是心虚了,上前一步,下巴微昂,语气愈发凌厉:“不仅如此,你身为未阁女,竟不知廉耻出入青楼那等下作地方!如今不知悔改,反而跑到谢家和皇后娘娘面前招摇撞骗,简直是胆大包天!” 沈宁不怒反笑:“这位姑娘,不知你这番言之凿凿的说辞,究竟是从何处听来的?” 萧兰心冷哼一声,横刀立马般地站着:“坊间早都传开了,这京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沈宁轻轻摇了摇头,一双眸子越过萧兰心,似笑非笑地瞥向一旁眼神躲闪的沈婉。 “姑娘怕是被人蒙蔽了。且不说那青楼之事本就子虚乌有,单说这流言……外界纵有风声,也绝不敢大肆妄议。” 萧兰心一顿。 她熟读兵法,沈宁话里的意思她自然听得出来。 无非是说就算有这件事,也已经被人压下去,外界就算知道也不会议论。 除非有人故意在她耳边提起,挑拨事非。 “我倒也想知道,姑娘怎会在太后寿宴这等重要场合,当众提起这些事?” 萧兰心的手紧了。 确实,她方才一时心急,上赶着给沈婉出头,却忘了这背后的复杂牵扯。 她抿嘴,扫一眼众人,咬牙厉声道:“我萧兰心向来行得正坐得端,以真心待人,别人自然也以真心待我!断不会被人当枪使。你莫要把你关外的小家子气带到京城来,看谁都心怀鬼胎。” “哦?”沈宁意味深长地笑了。 她目光如炬,看向躲在萧允之身后的沈婉,故意点名:“哦?那婉儿妹妹,你且说说,那些污蔑我的恶毒话语,究竟是不是你私底下告诉这位姑娘的?” 沈婉被点名,心脏猛地一缩。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林公公,心中警铃大作。 林公公可是皇后娘娘身边最得力的人,今日更是亲自来请沈宁去给晋王看病。 若在此刻承认自己背后非议长姐、造谣生事,一旦传到皇后娘娘耳朵里,惹了皇室的厌弃,她这辈子可就全完了! 为了保全自己,沈婉毫不犹豫做出决断。 她眼眶一红,泪珠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对着萧兰心委屈哽咽道:“我没有,兰心姐姐,我从未与说过大姐姐的半句不是。是、是你自己想多了,定是你从别处听了些闲言碎语,误会了些什么。” 此言一出,萧兰心满腔的义愤填膺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方才沈婉还跟自己哭诉委屈,此刻却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那句“你想多了”,就像一记耳光,抽在了萧兰心的脸上。 萧兰心只觉如鲠在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时竟说不出半句话来。 沈婉自知自己走了一步蠢棋,可当下情况她别无选择,便咬着牙往后挪了挪,躲在萧允之身后不再吭声。 殿内,沈宁唇角微勾。 她这一笑,如春风化雪,连周遭剑拔弩张的气氛都随之一缓。 谢安辰见没有自己出手的必要了,便转身冲着自己的位置走过去,路上还不忘故意同人打趣:“本世子能痊愈,多亏了沈姑娘妙手回春。就连母亲进来也在沈宁的调理下身子大好,不日便会办一场认亲宴,各位大人赏脸出席啊。” 四周众人纷纷惊讶,凑上前低声询问。 谢安辰便添油加醋吹了一通。 萧兰心听着这些话,脸色更是难堪,半晌接不上话。 沈宁也不气。 毕竟上天不仅有好生之德,也有好事之心。 历来亿万人中,八字圆满的最多只有那一两个,走的是人中龙凤的命格,背着渡世的责任。 余下千千万万,便是有长有短。 受上天恩惠的同时,也必有短处。 萧兰心身上功德不小,定是心性赤诚,保家卫国的善人。 只是老天爷给了她赤诚真心和满腔热血,却没给她精通人情世故的脑子。 沈宁看着林公公,又看看萧兰心,坦荡道:“既然萧姑娘觉得我是在招摇撞骗,那不如随我一同去趟后殿?究竟是妖法,还是岐黄之术,姑娘亲眼看看,如何?” 第一卷 第30章 就不怕她真的是个妖孽 这一路,谢安辰没跟来。 一想到皇后宫里还有晋王元澈那个家伙在,他就不想去凑这热闹了。 况且比起有元澈坐镇的后殿,显然是太极殿内更需要他留下来撑场子。 和元澈拌嘴他向来讨不到什么好处,但留在这里嘲讽武安侯世子萧允之和沈婉,那还是绰绰有余。 此时凤仪宫内,地龙烧得极旺,暖香袅袅。 皇后端坐在凤座之上,轻轻拨弄着手炉的盖子。 “儿臣特意派人去问过谢安辰。”元澈靠在软垫上,漫不经心道,“谢安辰说,他只记得自己确实在青楼对沈宁大放厥词,言语冒犯,之后的事情便模糊不清了。等他再睁眼时,人已经躺在谢家的床榻上,神志是莫名其妙地清明了大半。” 皇后眉头微蹙:“竟连过程都不记得了?” “不止是他,还有国公夫人。”元澈微微坐直了身子,“国公夫人醒后,也说自己全然记不得施治的过程。她只觉得自己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四周阴冷可怖。迷迷糊糊之间,似乎听到两个声音在交谈,说什么‘这人惹不起,不敢收,让赶紧送回去’。紧接着,她便在自己的拔步床上睁开了眼睛。” 偌大的殿内顿时安静了几分。 皇后素来敬畏鬼神,听了这话,不禁后背有些发凉。 她看着元澈,眼中满是担忧:“这沈家大小姐的手段,竟玄乎至此?外界都传她在关外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般行事,你还执意要拉拢,就不怕她真的是个妖孽?” 元澈闻言,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轻笑了一声。 “母后,儿臣这身子,太医院那帮自诩正统的国手名医看了这么多年,除了让儿臣多喝几碗苦汤药,可曾有过半点起色?” 元澈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一片清明:“就算沈宁是妖孽又如何?只要她能治好儿臣的病,便是妖孽,儿臣也认了。” 皇后看着他的下颌,回想起他这些年受的折磨,心中蓦地一酸。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便也默认了元澈的话。 只要能救命,管她是神仙还是妖孽。 正说着,殿外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小太监在珠帘外恭敬回禀:“启禀娘娘、殿下,林公公带着沈姑娘,还有武安侯府的大小姐到了。” 话音刚落,上一刻还在从容把玩玉佩的元澈,迅速将手旁的狐白大氅往肩上一裹,整个人深深陷进柔软的引枕里。 他猛伸手抱住那个错金錾花的汤婆子,随后低着头,撕心裂肺地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 单薄的肩膀随着咳嗽剧烈地颤抖着,那声音,简直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端坐在上首的皇后看得眼皮子直跳。 方才说话时还中气十足,这变脸的速度,不去梨园唱戏真是可惜了。 但心里无语归无语,儿子要演戏,做母亲的自然得配合。 她立刻换上了一副焦急万分的愁容,身子微微前倾。 沈宁和萧兰心一踏入殿内,迎面便撞见了这幅母慈子弱,心急如焚的画面。 萧兰心冷着一张脸,紧紧盯着沈宁,非要看看她究竟要怎么给满天下判了死刑的晋王治病。 “沈姑娘,你可算来了!”皇后急切道,“你快给澈儿瞧瞧,他这咳疾忽然发作得厉害。先前听说你有给他吃一种奇效的药丸,可还有?” 沈宁上前两步,并未急着搭脉,而是微微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元澈。 眸子里,元澈周身萦绕的煞气与往日别无二致,甚至因为殿内地龙烧得暖和,那煞气还显得颇为安分,没有半点加重的迹象。 可看他此刻佝偻着身子,咳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沈宁也有点闹不懂了。 难不成这晋王身上,除了死煞之外,还有点什么重疾? 见沈宁站在原地若有所思迟迟没有动作,皇后眼珠子微微一转。 她看着元澈披着大氅拼命咳嗽的卖力模样,再看看眼前这清冷出尘的沈家嫡女,心中忽然生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她用锦帕按了按眼角,语气哀切:“沈姑娘,只要你能治好澈儿的病,本宫定有重赏!便是让他以身相许来报恩,也是使得的!” 正全神贯注装病的元澈猛地一僵,眼睛猝然睁大。 一声极短促的假咳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生生憋红了他的俊脸。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向皇后,连装虚弱都给忘了,半张着嘴,蒙在了当场。 沈宁也蒙了。 她看看皇后,再看看元澈,竖起大拇指:“皇后娘娘神医啊,妙手回春,看来王爷好多了。” 皇后一愣。 这怎么行? 她心一横,一咬牙,拍元澈后背的手猛加重力道,一掌拍下去,元澈脸都白了。 他猛一通暴咳,腰都直不起来。 “澈儿!澈儿!?”皇后关切的呼唤着,扬起手就要来第二下。 元澈抬手挡了下她又要落下的手臂,生无可恋道:“母亲,儿子没事,真的。” 他自幼体弱,也没习过武,哪里吃的了这么大力的两拍啊。 沈宁瞧着他这次是真白了脸,才从腰间拿出个小瓶子,倒出一颗金灿灿的药丸。 “此药虽是我闲来无事搓出来的,但用料珍贵,不剩下几颗。”她递给元澈,“并且先前就同王爷说过,治标不治本。” 元澈望着她掌心的药丸,眼前直发晕。 他一边道谢,一边拿着药丸,假做放进嘴里的样子,整个人靠向榻上,瞧着缓和了许多。 皇后见状,连忙转移沈宁的注意:“听闻沈家姑娘医术了得,不仅治愈了谢家世子,连世子夫人也是姑娘妙手回春,敢问姑娘师从何处啊?” 沈宁想了想,沉默片刻,开口道:“九岁那年,父亲将我送去关外老宅,次年刮起沙暴,老宅淹没在流沙里,沈宁侥幸被一西行的商队所救,便跟随商队随行的大夫,学了些岐黄之术。” 她拱手行了一礼:“故而,沈宁没有师承,关外路远,沿途见了不少大夫治病救人的手法,看到什么,便学了什么。” 第一卷 第31章 从小练武,皮糙肉厚 沈宁这番话,如投石入湖,殿内众人皆是一怔。 萧兰心更是错愕,脱口而出:“什么?沈家的关外祖宅,竟在九年前就没了?” 沈宁微微颔首:“萧姑娘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查。” 她坦然道:“我不知萧姑娘从旁人嘴里听到的,是哪般模样的我。兴许是个骄纵跋扈,在关外吃着风沙长大的粗鄙野丫头。但其实,我连沙子都没得吃。沈家每年拨付给祖宅的用度,不足二两纹银。而自打沙暴将祖宅吞没后,京中也无一人察觉。” 她淡然一笑:“怕是那区区二两银子,也从未真正踏出过京城半步。” “那……”萧兰心急切追问,“那你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姑娘,就算遇上了商队,又如何在这吃人的世道生存下来?” 沈宁静静地望着她,良久才开口:“因为我遇到了一个……好人。” 她垂眸,缓缓道:“是她给了我容身之所,护我安全,纵是商路土匪,也绝不敢动我分毫。” 沈宁的话语平静,却并非虚言,字字句句都经得起查证。 只是她话中的沈宁,如今早已长眠于无畏山上的皑皑白雪之下,再也回不来了。 听闻此言,萧兰心咬住下唇,面庞上攀起一抹愧色。 她先前听信沈婉的挑拨,以为沈宁是个在关外作威作福,不把下人当人看的混世魔王,却不想这背后竟藏着这般隐情。 萧兰心本就是个疾恶如仇,敢作敢当的性子。 她双手抱拳,冲着沈宁深深鞠了一躬:“沈大小姐,先前是兰心偏听偏信,受了小人蒙骗,对你多有冒犯不敬,是兰心的错。还望沈大小姐海涵!” 沈宁受了这一礼,并未急着答话。 高坐在凤座上的皇后将两人的神态尽收眼底,心中便已知晓太极殿内定是生了什么波澜。 她端起茶,语气中透着几分敲打:“萧姑娘性子直爽是好事,但今日乃太后寿宴,无论遇上什么事,都断不可在殿内生出龃龉。若是扰了太后清净,惹得圣上追责下来,便是你武安侯府,也是担待不起的。” 萧兰心自知理亏,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 待皇后训完话,萧兰心又忍不住转头看向沈宁,压低声音好奇道:“所以,你真的精通医术啊?” 沈宁认真思忖了片刻。 自己吞噬人心生出的欲念邪祟,把那坏的吃干净,自然就只剩下好的。 这般行径虽与常理不同,但也算得上是妙手回春,足够担一声“大夫”的名号。 于是她点头,反问萧兰心:“萧姑娘可是身有不适?需要我替你诊个脉看看么?” 此话一出,一直靠在引枕上“虚弱”喘息的元澈,低头发出一阵闷咳。 他那双狭长的桃花眼,一下接一下地往沈宁身上瞟。 奈何沈宁在这方面简直像块木头,顶着他频频递来的眼色,愣是半晌没弄明白他抽什么风。 见沈宁毫无反应,元澈鼻腔里哼出一口冷气,随即凉飕飕的目光直接甩向萧兰心。 萧兰心本还想着能让沈宁诊脉,借机冰释前嫌,结果手刚伸出去一半,后脊梁骨猛地窜起一股寒意。 她登时打了个激灵,嗖的一下将手缩了回来,身体往后退了一大步。 “那个不必了!”萧兰心干笑两声,“我这人从小练武,皮糙肉厚的。待下次,下次若真有不适,定去请沈姑娘赐教!” 说罢,她火烧屁股似的胡乱拱了下手,连声道:“臣女便不打扰娘娘与殿下歇息了,臣女告退!” 话音未落,她已如一阵风般,小跑着溜出了凤仪宫。 出得凤仪宫,被殿外的冷风一吹,萧兰心擦了把汗。 那晋王元澈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若论提刀跨马,阵前杀敌,他那个病秧子确实不行。 可若论排兵布阵,奇谋算计,这天下能出其右者,寥寥无几。 当年边关危机,她率领两万精锐被北业大军死死咬住,困守孤城。 北业贼将见久攻不下,狡诈地切断了城中粮道。 眼看粮草告罄,再拖下去唯有全军覆没,萧兰心甚至已经写了绝笔信,预备趁夜色率亲卫决死突围,能拼出去几个算几个,好歹为大梁留些火种。 就在她披甲执锐,跨上战马,准备以死殉国之际,城中一处荒废农户的地窖里,竟神不知鬼不觉地钻出了一支大梁精锐。 那群人不仅运来了足够支撑数月之久的粮草辎重,还搀扶着一位披着厚重狐裘,咳得半死的病秧子。 萧兰心都傻了。 这位晋王,居然在两军交战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挖了三个月的地道,甚至还在入城之前,还顺手抄了北业大军的后路,将敌军的粮道给反切了。 自那之后,攻守易形。 萧兰心每日在城墙上烤着滋滋冒油的全羊,扯着嗓子问城外饿到面有菜色的北业士兵香不香,硬生生把对面耗得军心溃散,不战而降。 所以回京之后,她向来是对这位晋王敬而远之,绝不招惹。 毕竟此等谋算与手段,萧兰心自问十个脑子也玩不过他。 今日她也是一时情急,听闻沈宁一个关外来的野丫头要他看病,生怕坏了大梁的脑子,这才乱了阵脚。 如今冷静下来细细一想,对沈婉的厌恶瞬间攀升。 她向来恩怨分明,把沈婉当自家姐妹看待。 谁曾想,人家却把她当成冲锋陷阵的刀枪! 若非今日沈宁把话说开了,她还傻乎乎地被人当枪使,险些惹下滔天大祸。 这笔账,她萧兰心记下了! 与此同时,凤仪宫内。 皇后望着神色恬淡的沈宁,很是怜惜:“沈姑娘,这些年一个人在外头,真是苦了你了。” 沈宁目光澄澈如初,摇头道:“不苦。方才之事,还请娘娘莫要责罚萧姑娘。她生性耿直,也是遭了小人的挑拨利用,并非有意冲撞。” 见她身世凄苦却如此坦荡,此刻还不计前嫌地为萧兰心开脱,皇后愈发觉得这姑娘定是在沈家受了天大的委屈。 一时间,她眼眶微热,心中暗叹:多好的姑娘啊,不骄不躁,胸襟宽广。 她转念一想,也是,元澈虽然一肚子黑水,但看人的眼光从未出过错。 这些年能留在他身边的无一不是忠心耿耿,身怀绝技之辈。 想来这沈宁能得他如此维护拉拢,定是极受器重。 思及此处,皇后捏着丝帕轻轻按了按眼角,语气愈发温和亲切:“方才本宫所言之事,并非戏言。沈姑娘冰雪聪明,不妨好好考虑一二。” “母后。”元澈听不下去这露骨的拉拢,以拳抵唇,低低咳嗽了两声,“咳咳……时辰不早了,皇祖母那边怕是快要开宴了。” 皇后微愣,忽而如梦初醒般站起了身:“哎呀!你看本宫这记性!快,快给本宫更衣。若非澈儿提醒,险些误了太后寿辰,她老人家指不定要在背后怎么念叨本宫呢!” 她快步走下高台,路过沈宁身边又顿住脚步,和善道:“那本宫便不多留沈姑娘了。澈儿这身子实在孱弱,还劳烦姑娘先护着他入殿,本宫去去就来。” 说罢,根本不给沈宁开口的机会,皇后便领着浩浩荡荡的宫女太监,风风火火地往后殿更衣去了。 偌大的凤仪宫内,霎时间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沈宁与元澈两人。 元澈轻咬着苍白的唇,低低喘息几声。 他单手撑着长榻的边缘,试图起身。 可才堪堪站直,便身形一晃,踉跄着又跌坐回榻上。 沈宁瞧着他这副面无血色,虚弱至极的模样,到底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她上前一步,伸手隔着厚重的狐白大氅,托住了元澈的小臂:“王爷小心些。” 元澈望着她近在咫尺的侧颜,自嘲愧疚道:“都是本王这副身子不中用,倒是劳烦沈姑娘了。” 沈宁搀着元澈,目光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大殿,撇了撇嘴:“是这凤仪宫的太监们玩忽职守,主子病了,关键时候却连个人影都不见,当罚。” 元澈双唇抖动,半晌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第一卷 第32章 不应该啊 不应该啊。 自己二十有三,虽不似武将那般魁梧健硕,但在京城的文官里,也绝对称得上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担得上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且自己连番示弱,怎么从沈宁的眼里,愣是翻找不出半点悸动怜惜? 元澈头一回觉得没底,生出了几分挫败感。 他用人,从不用没有软肋和把柄的人。 毕竟人心善变,今日能为他肝脑涂地,明日亦能倒戈相向。 所以拉拢男人,他惯常投其所好,威逼利诱。 若是女人,金银财宝可以给,美男计也可以用。 偏偏遇上沈宁,瞧着油盐不进,这顺手的套路失效了。 他不信这个邪。 元澈长睫微垂,刻意压低了声线,嗓音带着几分缱绻试探道:“沈姑娘,我母后向来是个心大的,方才她所言之事,你切莫觉得有负担,也莫要放在心上。” 谁知,沈宁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她稳稳架着他的手臂,站在凤仪宫门前,四下环顾一周,辨认着去太极殿的方向,听见他说话,敷衍着点头“嗯”了一声。 元澈唇角一僵,喉咙里仿佛塞了团棉花,说不清什么滋味。 他仍不死心,眼波微转,故意左脚绊右脚,眼瞅就要摔在地上。 沈宁“啧”了一声,手腕手腕猛一发力,愣是将他整个人给拽稳了。 “王爷,你我又不急着赶时辰,仔细着些脚下。” 元澈脸上还上带着温婉的笑意,可耳朵里却魔音穿耳,全是那一声“啧”。 她居然啧他! 元澈握拳的手抵在唇边,低低咳嗽几声,似是认了命。 他索性停下脚步,转而面对着眼前的女人,声音比先前中气足了不少:“沈宁,以你的本事,其实不必回京,不受沈家这份窝囊气,也能过得很好。” 元澈顿了顿,直截了当地问:“所以你为什么回来?当真是钟情萧允之,为了嫁去武安侯府?还是为了……沈家的家产?” 沈宁微怔,没料到他问这些,思量间,自然而然地松开了搀扶着他的手。 她极真诚道:“为了吃饭。” 元澈眉头几不可查的蹙了下:“吃饭?” 沈宁点头:“关外苦寒,漫天的沙子,实是吃不到什么好东西。那些煞……呃,灌汤包、杏花酥、还有刚出炉的栗子糕,总归是要回了京城才吃得到的。” 说完,沈宁在心里悄悄捏了把冷汗。 好险,差点嘴巴一秃噜,把各种欲念邪煞给抖落出来。 虽然煞气也有口味,有的鸡肉味嘎嘣脆,但凡人终究只是个肉体凡胎,大概率是理解不了的,说不定还会把她当成什么食人的怪物。 她大老远跑到京城,只是为了看看不一样的风土人情,再吃口饱饭,实在没必要节外生枝。 元澈自然不知这些,他面上温润笑着,心下却犯了难。 这么多年,他在朝堂暗处为太子筹谋,身边图财的有,图权的有,图安稳保命的有,图百年荣华的也有。 可这图吃食的,他还真是头一回撞见,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接茬。 总不能大手一挥,说什么从今往后的吃食本王全包了,你且安心替本王办事吧? 这话单是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元澈都觉得寒碜跌份。 最终,他薄唇抿了又抿,干巴巴地憋出一句:“你这十年……确实辛苦了。” 沈宁却压根没觉察出他的用意,只觉得往前十年的生活,不管是她,还是真的沈宁,也都还好。 她在无畏山早已是一只成熟的大妖怪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一口煞气都吃不着,光靠吸纳日月精华养着,顶多也就是虚弱些,饿不死。 再加上大山里的精怪全是她的手下败将,这么多年来小妖们把好东西都上供给她,连带着小姑娘也跟着享福,有用不完的好玩意。 这一人一妖,其实过得挺潇洒。 后来小姑娘寿元尽了,她来京城看看,也不是一无所获。 想到这儿,沈宁转眸望向身侧的元澈。 这男人身上缠绕着滔天的死煞气,通俗来说就是凡人口中的短命鬼,但在她眼里,那可是十里飘香,极品美味。 可惜了,偏是个皇室宗亲。 大梁皇族上承天意,下顺民心,每一个皇室血脉里都流淌着大梁的几分国运。 而晋王元澈自打娘胎里就带着这股死煞,说明煞气根植于他的魂魄中。 若是她贪嘴强行拔煞吞噬,必定会损伤大梁国运。 届时天道反噬下来,她也得跟着脱一层皮。 眼下唯一稳妥的解法,便只能抽丝剥茧般,一点一点地剥离出煞气,同时还得耗费修为替他修补神魂,以此来瞒天过海。 可这活儿实在太劳心费神了,哪有沈家人吃起来毫无负担,省心省力。 沈宁心有不甘,但暂时也无能为力。 不过转念一想,车到山前必有路,大不了把这病秧子直接绑回去当个长期饭票。 这么庞大的煞气,若是圈养起来细水长流,足够她饱饱地吃上十几年呢。 此后去太极殿的这一路上,两人相顾无言。 一个满腹愁肠,正绞尽脑汁地寻思着该如何用京城各路美食,体面地拿捏住这块硬骨头。 另一个则盯着对方的脖颈,认认真真地琢磨着怎么把人忽悠回深山老林里当储备粮。 各怀鬼胎,心思迥异。 太极殿上,太后寿宴极盛大,百官列席,人人道贺。 元澈行事谨慎,为了不惹人侧目,特意领着沈宁从一处不起眼的小门悄悄入殿。 待沈宁在谢家的席位上安稳落了座,他这才在侍卫尉迟展的护送下,披着大氅悄然出现于皇子席间。 殿内众人,果然没注意到他。 不多时,皇帝与太子在一众内侍的拥簇下现身。 父子俩端着天家威仪,在大殿之上说了些祝寿的吉祥话,稍坐了片刻,便以国事繁重为由,匆匆离席去了御书房。 沈宁端着茶盏,视线不经意间在太子脸上一掠而过。 她心底暗自评判,觉得那张脸确实与元澈有八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病态,多了些储君刚硬。 “太子殿下一心扑在国事上,至今尚未婚配。”身侧谢安辰忽然开口,笑眯眯道,“原先皇后姑姑也急得很,想先为他定下一门亲事,早早成家也好安心理政。可太子殿下眼光高,看谁都兴致缺缺,这选妃之事便一直拖到了如今。” 沈宁不知他忽然提起这个是何用意,偏头看他:“所以?” 谢安辰唇角的笑意愈发深了,他不动声色地用扇骨指了指对面斜前方的元澈,压低声音道:“某人是个风吹就倒的病秧子,但太子身强体壮啊!两人不仅生得极为相似,太子的储君地位也更是尊贵。你如今是我谢家的义女,是我谢安辰名正言顺的义妹。只要你想,这太子妃的位置,你也坐得。” 第一卷 第33章 八成憋着坏 沈宁眨了眨眼,回想着太子那张与元澈八分相似的脸,寻思着谢安辰这话有理。 既然长得像,指不定身上的气味也差不多。 不是病秧子,吃起来也安全,兴许真能换个不用顾忌国运的饭票。 于是,她竟极其认真地思量了起来。 见她真当回事,谢安辰瞬间笑成了一朵花。 他举起案上的白玉酒盏,隔着大半个喧嚣的主殿,冲着对面的元澈遥遥举杯,眼底满是得逞。 对面元澈见状,眉头蓦地蹙起,狭长的桃花眼半眯了起来。 他同身侧的尉迟展勾了下手指,低声问:“他什么意思?” 尉迟展抱剑立在元澈身后,闻言往前迈了两步。 他抬眸隔空望去,正撞见谢安辰脸上的幸灾乐祸,便道:“八成憋着坏,我问问去。” 尉迟展说去就去。 他悄无声息地绕过了大半个太极殿,摸到了谢家席位旁,俯身凑在谢安辰耳边低声询问了几句。 隔着重重蹁跹的舞姬,元澈坐在对面席上,目光冷冷地锁着那边。 就见尉迟展先是一愣,随后露出个极错愕的神情,最后只剩一脸凝重。 再然后,他干脆转身站在谢安辰身后,往红柱边上一靠,不回来了! 元澈喉结上下滚了滚,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冷线。 他将手中的白玉酒盏重重撂在了案几上,几滴酒液溅出,惹得一旁的宫人战战兢兢地垂下了头。 殿内丝竹声声,待到这寿宴酒过三巡,高居主位的太后兴致显然极佳。 她手搁在凤座扶手上,目光从下方席间扫过,最后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沈婉身上。 “想必,你便是沈家那个刚从关外回京的大姑娘了吧?”太后嗓音含笑,语气却透着上位者威势,“哀家听闻你医术了得,可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姑娘。” 此话一出,周遭的议论声顿时一静。 沈婉那原本还含着温婉笑意的脸庞僵住,血色寸寸褪去。 她怯生生地抬起眸子,如受惊的白兔般,求助似地看了一眼身侧的武安侯世子萧允之。 众目睽睽之下,沈婉眼尾泛红,手指轻轻扯住了男人的云纹袖口,糯糯唤了一声:“允之哥哥……” 萧允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今日这席面上,本就没有沈婉的位置。 也不知沈家究竟是怎么个章程,既没向礼部递交沈宁入宫贺寿的折子,也只字未提沈婉,仅给沈家大公子沈昭报了个名。 偏昨日沈家又遣人来报,说是沈昭摔伤了腿,不便出席。 如此一来,礼部办事也是按规矩来,索性撤了沈家的席位,一张桌子都没留。 他今日沈婉在宫门口受了委屈,本是好心,想让她与萧兰心同坐一席。 谁曾想,萧兰心自打从凤仪宫回来后,活像吃了炮仗,不仅严词拒绝与沈婉同座,甚至直接将自己的桌案搬到了谢国公府的席位旁,紧紧挨着沈宁坐下。 萧允之骑虎难下,总不能将人赶出太极殿,只好硬着头皮让沈婉坐在了自己身侧。 那位置本是预留给武安侯府未来世子妃的。 此举本就极其逾矩,眼下又被太后当众认错了人,萧允之如芒在背,唇角动了动,竟是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开口。 “皇祖母,那位是沈家的二小姐,沈婉。” 元澈语调平平,点到即止。 沈宁下意识便要站起身来,却被身侧的谢安辰用折扇不轻不重地压住了手臂。 “别动。”谢安辰轻声说,“他不提你,定是挖了坑在后头等着呢,且看着便是。” 连萧兰心也冷哼一声,附和道:“兄长眼瞎,就得为眼瞎付出代价。” 见二人都这么说,沈宁便安稳坐着,顺手端起案上的茶盏。 不经意间,她发觉元澈那一双眸子正直勾勾地锁在自己身上,唇角似笑非笑。 沈宁被他看得有些不明所以,端着茶盏四下瞅了瞅,瞥见身后杵着的尉迟展,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不是看她,是看尉迟大人。 沈宁心下大定,彻底放宽了心,优哉游哉地捧着茶盏润嗓子。 高台之上,太后听说萧允之身边坐着的人,不是与他有婚约的沈家嫡长女沈宁,而是沈婉,眉头皱了下。 “哀家听皇后说,今日沈家入宫贺寿的明明是沈宁,怎的变成了沈婉?且不说她为何前来,单说她坐在你武安侯世子的身侧,萧允之,这于理不合。” 太极殿内,气氛降至冰点。 满朝文武与各府家眷的视线,齐刷刷地汇聚而来。 众人眼神考究,或鄙夷、或探究。 什么都没说,又把什么都说了。 沈婉脸上挂不住,可她又不能当众宣扬自己是如何在宫门口遭了沈宁算计,又是如何蹭了萧允之的光才得以入殿的,只得死死咬着泛白的唇,一语不发。 这一幕让太后心中生出几分不悦。 她声音更冷:“罢了,既然来的是你,且呈上来让哀家瞧瞧,你此番入宫,都备了些什么稀罕的贺礼?” 沈婉愣住,桌案下她手指绞着帕子,脸上苍白更甚。 她来的时候被扒光了半夜扔进马车,身无分文,连头上这簪子都是萧兰心的,哪里有什么寿礼。 沈婉咽下一口唾水,思索再三,决定把这件事扔回沈宁身上。 她毕竟是沈家的嫡长女,长姐! 只要她站出来了,所有的问题都只会扣在沈宁头顶上,和她这个妹妹有什么关系。 这般想着,沈婉刚要起身,林公公却先她一步,呈上一方食盒。 “太后娘娘,这是沈家登记在册的贺礼。” 八角的木质食盒,刷着一层红漆,瞧着平平无奇,甚至不如宫里敬事房太监用的好。 太后的脸色已经沉了五分,声音里压着怒气:“是什么东西,呈上来看看。” 林公公“嗻”一声,颔首弯腰上前,揭开了食盒的盖子。 那一瞬,林公公大惊,太后脸上的怒火压也压不住。 沈宁瞧着这一幕,心下了然。 原来那衣裳只是开胃菜,真正的重头戏,在这里等着呢。 只是不知道陈云云若晓得自己一番筹谋,吭了亲生女儿,会不会哭晕在家里。 太后伸手,从食盒里拿出一碟花生酥,冷冷看着那歪歪扭扭的糕点模样,一张脸黑得可怕。 这种品质,市井最多卖一两银子,竟然拿来做她的寿礼。 沈婉此时连忙从座上起身,跪在太极殿正中,找补道:“此是臣女寻遍民间厨娘,由其教导,亲手制作,乃是臣女一番赤诚心意,还望太后娘娘不要嫌弃!” 她说这话时心里压根没底。 她也不知道父亲母亲到底为什么准备一盘花生酥,只能从亲手制作,臣子心意的角度给圆上。 许是沈婉的态度尚可,太后扫了那花生酥一眼,便给了她个台阶下:“心意哀家领了,但这手艺,着实不怎么样。拿下去,分给后面的丫鬟吧。” 第一卷 第34章 让他一肚子坏水在这装白莲花,装去吧 “慢着。” 就在林公公即将端走时,太后忽地开口。 她在深宫沉浮数十载,什么样的魑魅魍魉没见过? 自己对花生过敏起疹,乃是她讳莫如深的事,放眼整个大梁,唯有太医院院首与帝后三人知晓。 但沈家在寿宴上,呈了一盘粗制滥造的花生酥。 若说是巧合,那也未免太巧了些。 太后眸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沈婉,心底生出了几分猜忌。 既然这沈家二小姐信誓旦旦说是亲手制作,有赤诚心意,那她倒要看看沈家准备怎么破这一局。 太后招呼林公公上前,不紧不慢地伸手捏出一块,递到了唇边咬了一口。 “太后娘娘,不可!” 太极殿外骤然响起一声痛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太医院的陈太医官帽歪斜,提着沉重的药箱,连滚带爬地冲进殿中。 他方才在宫门外,恰好撞见急得犹如热锅蚂蚁的陈云云。 陈云云本是想用这浸了药的花生酥在宴席上做局,坑害沈宁,谁曾想亲女儿沈婉竟然顶了包入宫。 她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找陈太医求他进宫救命。 陈太医原本觉得她小题大做,但一听是花生酥,当场冷汗就下来了。 他着急火燎地赶来救驾,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陈太医双膝重重砸在地上,看着太后嘴角的碎屑,痛心疾首:“娘娘,这东西万万吃不得啊!” 太后没动。 那小半块糕点入喉后,她便开始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 “娘娘!”林公公吓得面无人色,连忙上前搀扶。 皇后姗姗来迟,正好瞧见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来人!快扶太后回宫!” 跪在殿中的沈婉彻底懵了。 那是她亲口承认,亲手制作的贺礼啊! 她哪怕再愚钝,看太后那骇人模样,也隐约猜到这盘花生酥闯下了泼天大祸。 她连滚带爬地缩回萧允之身边,紧紧攥住他的衣袖:“允之哥哥,这不关我的事,带我走,我们快走好不好?” 萧允之此刻亦是脸色铁青。 一边是不知有多大的祸,一边是自己青梅竹马的沈婉。 他深吸一口气,手攥成拳,眨眼之间便做出决断,低低道了一声:“跟我来。” 但两人刚直起身子,还没来得及挪动半步。 就听皇后怒不可遏道:“来人!把她,还有那个包庇她入宫的萧允之给我一同带过去!本宫倒是要看看,他们要如何解释!” 殿内闹哄哄的。 皇后搀扶着太后匆匆离了席,陈太医提着药箱,抹着额头的冷汗紧跟其后。 林公公拦在萧允之面前,拂尘一搭,冷言:“太后娘娘凤体有恙,传两位去慈宁宫问话。请吧。” 原本喜庆祥和的氛围荡然无存,察觉到事态不对的官眷们,一个个悄然离场。 等在宫门口的陈云云听到了消息,整个人向后一仰,晕了过去。 只有沈宁,不疾不徐放下茶盏,捋清楚了来龙去脉。 她看着兀自起身的元澈,问道:“你早知这般?” 元澈顿了下,一双澄澈的眸子注视着她,满脸无辜:“哪般?” 沈宁犹豫片刻,还是老实道:“知道沈怀古算计我,知道那寿礼有问题。” 元澈站在原地,披着狐白的大氅,揣着汤婆子,眨了眨眼。 他瞄一眼谢安辰。 只一眼,谢安辰就觉得不对劲了,刚要开口,却被元澈抢了先。 “谢小公爷在礼部,沈怀古送什么东西,只有他才知道。且我身子不好,如何有能耐在寿宴上布局这么一出啊。” 谢安辰抿嘴,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手指着元澈半晌没能憋出个音。 沈宁挑眉,看着身旁的谢安辰,好奇道:“你在礼部?” “是。”谢安辰扯嘴笑笑。 “难怪计划这般周密,很是厉害,不愧是谢小公爷,惊才绝艳。” 沈宁这话是发自肺腑的称赞。 自古争权多势犹如战场,错一步满盘皆输,所以她不喜欢和傻子打交道。 对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总会高看不少。 谢安辰见她真心称赞,立马喜笑颜开:“那必然,不然怎能做宁儿的兄长。” 说完还不忘记冲元澈挑眉,瞧着他嘴角直抽抽,别提多舒坦了。 这就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让他一肚子坏水在这装白莲花,装去吧! “咳咳……”元澈偏头,低低咳嗽几声,“宁儿姑娘。” 他道:“皇祖母突然发病,你是沈家人,此时也离不开皇城,不如也去慈宁宫看看?” 沈宁也正有此意。 方才她就瞧见太后身上煞气浓郁,但有趣的是那煞不是她自身生出来的,是怨念。 想来皇城宫内,也曾发生过不少唏嘘的事。 慈宁宫,檀香幽冷。 沈宁进殿时,内里气氛正压抑的可怕。 陈太医满头大汗地从里间大步跨出:“真是胆大包天,心思歹毒!太后娘娘对花生过敏,沾之即有性命之忧!竟有人在寿宴上呈送此等催命之物!” 沈婉脸白了,连连叩首:“臣女不知,臣女不知啊!” 陈太医一声叹息:“如今太后娘娘凤体受损,险些窒息!沈婉,你们沈家究竟是何人这么大胆,竟敢公然谋害太后!” 他怒不可遏,花白的胡须气得直发抖。 看眼前这架势,今天这件事,绝对无法善了。 沈婉吓得伏在地上只会哭嚎着“冤枉”,一旁的萧允之更是面如死灰,紧紧攥着拳头。 元澈在紫檀木椅上坐下,瞥了眼立在一旁的沈宁。 沈家若被治了谋害太后的大罪,她身为沈家嫡长女,决计逃脱不了干系。 他摩挲着怀中温热的汤婆子,略一思忖,缓缓开了口:“陈太医,眼下皇祖母凤体安危才是重中之重。沈大小姐医术了得,不如让她进去为皇祖母看诊?” 陈太医闻言,猛连连摆手。 “晋王殿下,这万万使不得。”陈太医言辞凿凿地阻拦道,“微臣来时,那沈家的陈夫人可都在宫门口同微臣交了实底!这沈大小姐自幼被养在关外,无人管教,如脱缰野马般野着长大,莫说是精通岐黄之术,便连大字都不识几个!” 他伸手指向沈宁,斥责:“殿下让她一个黄毛丫头进去看诊,岂不是将太后娘娘的千金之躯当成儿戏?若有个三长两短,谁来担待!” 沈宁听了这一席话,却不见半分恼怒。 她不疾不徐地向前迈了一步。 “陈大人。”沈宁福身行礼,“沈宁有一事不明,还望大人赐教。” 她没等陈太医开口便道:“太后娘娘根本就没有吃下那块花生酥,何来花生过敏?” 此言一出,整个偏殿内瞬间死寂。 连还在抽泣的沈婉都不可置信地抬起了头,连同萧允之在内,皆是满眼骇然地看向她。 这一席话,可谓惊世骇俗。 陈太医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厉声喝道:“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殿上众目睽睽,都看到了!” “你确定么?”沈宁上前一步,“你当真看到了?” “这……”陈太医哽住。 “陈大人,你是不是发现今日太后娘娘发病,凶险怪异,你方才在里头诊了半天,恐怕连个脉案都写不明白吧?” 沈宁毫不客气,转而望向皇后,躬身道:“皇后娘娘明鉴,陈太医分明是自知医术不精,无从下手,眼看太后娘娘凤体有损,怕帝后降罪。正好舍妹端了一盘花生酥送上门来,便想着顺水推舟,嫁祸于沈家。” 第一卷 第35章 根本就是把千金之躯当儿戏啊 由是沈婉这种脑子,也知道眼下得抓着沈宁这根救命稻草。 就算不能自救,也绝不让她置身事外平安出去! 她跪直了身子,恳切道:“皇后娘娘明察,定是这老太医心思歹毒,意欲嫁祸于臣女,皇后娘娘明察啊!” “行了!”高坐之上,皇后揉着自己的额角,看着慈宁宫里乌泱泱一群人。 皇帝和太子已经在赶过来的路上,她扫一眼众人,目光落在沈宁身上:“沈宁,你进去吧。” 皇后不是信沈宁,她是信元澈。 信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儿子,没看错人。 此时整个殿内最是震惊的人,其实是萧允之。 萧允之没想到沈宁竟中意他至此,竟连带着要把沈婉一同保下来,看那道背影的视线中充满了怜惜。 他原本觉得沈宁定是粗鄙之人。 关外苦寒,风吹日晒,再加上她无人教导,心性极差,必会是五大三粗之相貌,举手投足间全是市井泼妇的样子。 可今日一见,倒是让萧允之觉得自己狭隘了。 沈宁不仅拥有京城数一数二的容颜,还气质卓绝,还即将成为谢国公府的义女,对他们武安侯府而言,显然极有助力。 再看沈婉……相较之下竟落了下风,显得小家子气。 沈宁得了皇后开口,正要往内殿进,就见陈太医急忙拦在内殿门前,踉跄着跪在地上,声泪俱下阻拦道:“皇后娘娘!晋王殿下!太后娘娘乃是千金之躯,凤体何等尊贵! “这沈宁一介女流,无才无德,毫无师承!就算她懂些皮毛,那也不过是乡野村妇,江湖郎中的下作手段!若让她进去瞎折腾,万一娘娘有个好歹,这滔天大罪谁能担待得起啊!” 陈太医重重磕头,额头砸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哟。”谢安辰摇着折扇,上前一步,“陈大人这话,本世子可就不爱听了。” “当初本世子与家母身染奇症,命悬一线,你们太医院上下束手无策,给我们母子判了死刑。”谢安辰眼神骤然转冷,字字如刀,“结果呢?正是沈宁,将我们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本世子现在倒真是怀疑你们太医院的能耐了,怎么你们这群国手大夫看不好的绝症,到了一个没有师承的江湖游医手里,反倒能起死回生,药到病除?” “你……这、这分明是两码事!” 见陈太医吃瘪,元澈唇角微勾,也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 他拢了拢身上的狐白大氅,十分自然地走到沈宁身侧:“既如此,本王便一同进去,也算有个监督。” “不可。”沈宁摇头。 开什么玩笑?太后身上那是煞气,她进去是准备大快朵颐吃饭的。 这病秧子王爷若是在旁边看着,这饭还怎么吃? 元澈没想到她会拒绝,微微挑起的眉眼。 沈宁清了下嗓子:“晋王殿下千金之躯,内殿病气深重,不宜沾染。况且臣女治病救人时有个怪癖,从不许旁人在侧观看,还望殿下海涵。” 元澈垂眸盯着她看了几秒。 他竟也不恼,居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大喇喇地挡在了内殿的珠帘前。 “既是独门怪癖,那本王便不进去了,就在这儿替你守着。”他揣着汤婆子,瞥着跪在地上的陈太医,语调悠长,“免得有些人嫉贤妒能,百般阻挠高人施救。” 沈宁勾起唇角微微一笑:“多谢王爷。” 说完,她便撩起珠帘,走进内殿。 陈太医连连摇头,悲愤交加,猛地直起半个身子,哀嚎道:“皇后娘娘!微臣愿以项上人头和太医院的百年清誉担保!这沈宁绝对是在招摇撞骗!恳请娘娘和晋王殿下三思,绝不可让她乱来啊!” “这……”皇后抿唇,看着跪地不起的陈太医。 陈太医是太医院的老人了,给先皇诊过病,也给她和皇帝调理过许多年。 他不是没有本事的庸医,虽然没能治好元澈与谢安辰母子,但到底也是有过功劳的。 他这般哀求,难不成真的是沈宁有问题? 皇后心里咯噔,有些拿不准。 就在此时,内殿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众人皆愣。 那声音毛骨悚然,令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太后!”皇后惊得霍然起身,头上的凤钗剧烈摇晃,脸色煞白。 方才还跪在地上装可怜的沈婉,此刻脸色惨白如纸,生怕那内殿里的恐怖动静牵连到自己,立马倒戈:“皇后娘娘,太医所言不假,沈宁在关外不学无术,大字不识,若是出了什么事……皇后娘娘,方才那些大逆不道的话都是沈宁自己说的,非要揽下这差事的也是她!里面的祸事全都是她一人所为,与臣女没关系,与沈家也没有半点关系啊!” “沈家的二姑娘可真是个妙人,方才见大姑娘有办法帮你脱困,你便说太医的不是。如今听到内里的动静,立马又与你无关了。”元澈眼里笑意不达眼底,饶有兴致瞧着沈婉。 “王爷此言差矣。”萧允之拱手行礼,“婉儿只是个姑娘家,一时被扣上谋害太后的帽子,手足无措也情有可原。” 元澈笑意更深:“若是如此,倒与里面那位相差甚远了。” 萧允之哽住,看一眼瘫跪在地上的沈婉,手攥的紧了些。 今日寿宴,沈婉连续倒戈了两次。 第一次卖了萧兰心,第二次卖了沈宁。 可他眼里,沈婉冰清玉洁,肯定是眼下这场面被吓坏了,才做出这些自保之举。 他太头望着内殿,觉得沈宁这般大气,定也是理解自家妹妹的。 “皇上驾到,太子驾到!” 慈宁宫门口传来太监的唱呵声,众人齐刷刷站起,乌泱泱跪了一地。 皇帝元宇连眼神都没分给众人,直奔陈太医面前,急切问:“太后如何了?” 陈太医可算是找到了撑腰的主心骨,老泪纵横,叩首在地,控诉道:“皇上明鉴啊!沈家那养在关外的粗鄙丫头沈宁,不知用了什么妖言惑众的手段,竟大言不惭要为太后娘娘医治!” 他指着内殿的珠帘,声嘶力竭地哭喊:“那丫头毫无师承,连大字都不识几个,根本就是把太后娘娘的千金之躯当儿戏啊!” 第一卷 第36章 今儿这寿宴办得极好 说到这,陈太医转头看向元澈:“晋王殿下不知受了那妖女什么蛊惑,竟也跟着一同胡闹,死死守在殿门外不让微臣进去施救!皇上,太后娘娘方才在里面发出一声惨叫,如今生死未卜,微臣斗胆猜测,晋王与沈宁怕是早有勾结,图谋不轨啊皇上!” 此言一出,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皇后倒吸了一口凉气,怒斥道:“陈太医,你放肆!竟敢污蔑晋王!” 皇帝元宇面沉如水,天子之威压得殿内众人大气都不敢喘。 他自然不信元澈会谋害太后的说词。 元澈自幼病弱,虽然在皇后膝下抚养长大,但与太后感情也深。 再者他性子温和,怎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但不信归不信,事关太后安危,他竟由着一个野丫头在里面胡来,还将太医拦在门外,简直荒唐! “混账东西!”皇帝怒视着元澈,“晋王,你平日里身子骨弱,朕与你母后多加纵容,可你看看你今日干的什么荒唐事!太后若有半分差池,朕绝不轻饶你!还不给朕让开!” 谢安辰有心帮元澈辩解,但当下的场面,没他说话的份。 他目光左看右看,找不出能说话的切入点,急的额头渗出汗来。 元澈泰然自若。 他拢了拢狐白大氅,站在原地没动。 皇帝登时起了怒,一甩明黄衣袖,厉声下令:“来人!把晋王给朕拉开!陈太医,你进去看看太后!” 御前侍卫唰地抽刀,正要强行把元澈带走。 就在此刻。 “皇帝,哀家这慈宁宫,今日是不是要被你们给掀了?” 珠帘后,太后的声音传来。 御前侍卫面面相觑,目光最后落在皇帝身上。 皇帝的怒气散了大半,三两步上前:“母后!” 众人屏息望去,只见沈宁步履从容,搀扶着太后从内殿走了出来。 陈太医一双老眼瞪得大大的,满脸见了鬼。 此时的太后,哪还有半点濒死之态? 她面色红润,步伐稳健,气色更胜往日。 众人皆惊讶。 “母后!”皇帝连忙迎上前去,从沈宁手中接过了太后的手臂,“您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太后由皇帝搀扶着,走到正中的紫檀木椅上坐下。 她目光缓缓扫过跪在下方的陈太医和沈婉,最后落在皇帝元宇身上。 “哀家能有什么事?宁丫头妙手回春,这会儿觉得身子爽利多了!” 她看向沈宁,勾唇笑了,眉眼中全是赞许。 可太后话音一转,又道:“方才哀家在里头躺着,听着这外头倒是热闹得很。推卸责任的、攀咬皇孙的、急着撇清干系的,今儿这寿宴办得极好,可是让哀家看了好大一出戏啊!” 她勾唇一笑,拍拍皇帝的手背:“哀家自知吃不了花生酥,那东西压根没入嘴。但后来确实不舒服,这才让大林子搀扶哀家回来歇息。” 此话一出,真假自有分辨。 陈太医跪在地上浑身哆嗦了起来。 皇后瞧着他的样子,冷笑一声:“方才口口声声说太后吃了花生酥,还要以项上人头做担保,说沈宁是个江湖骗子。后面又攀咬晋王,说什么勾结沈宁谋害太后,陈太医,你今日的举动,委实有些怪异。” 直至此时,皇帝看向陈太医的表情变得颇为考究。 “陈之罕,你什么意思?”他冷冷问。 陈之罕吓坏了,连忙跪地叩首:“老臣冤枉啊,老臣只是忧心太后娘娘,并无其他心思啊!” 他再三叩首,絮絮叨叨说着自己这几十年为皇族尽心尽力的功劳苦劳。 太子元泽不知何时站在元澈身旁,笑眯眯瞧着元澈的侧颜,低声道:“孤记得沈怀古抬上来的那位夫人,本家就是太医院的陈家吧?之只她出身低了些,是分家的庶女。” 元澈挑眉看向元泽。 元泽掩嘴一笑:“沈宁也就是吃了初入京城,对这些达官显贵背后的牵扯还不熟的亏,才让你趁机捧了她这么一回。” 元澈有些不耐烦,瞥一眼元泽,低声道:“太子殿下到底想说什么?” 元泽轻咳一声:“咳咳,没事,孤就是觉得,一盘花生酥能过层层审查送进寿宴,不太容易。陈之罕在不当值的今天,恰好在那个时辰,又恰好遇上求助无门的陈云云,再恰好赶在花生酥呈上之后出现,也多少有点太过恰好。” “这就不劳太子费心了。”元澈淡淡道,忽又话音一转,“今日见母后存了十几张贵女的小像,臣弟瞧着有几位挺不错,太子还是多呆一阵,瞧个眼缘。” 元泽一愣,抬头就对上皇后正与身边嬷嬷说什么话,他连连点头,后退几步:“若是问起,就说孤见皇祖母没事,赶着回去处理公务啊!” 说完,他转身便跑,脚步飞快。 此刻,皇帝的怒气全都在陈之罕身上。 “好一个并无其他心思!你身为太医院院判,遇事不明,妄下定论,甚至在太后危及之际阻挠施救,攀咬皇子,哪一条不是死罪!” 陈之罕伏在地上抖如筛糠,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 皇帝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胸膛微微起伏。 他虽不知陈家与沈家后宅那些弯弯绕绕,但身为帝王,怎会看不出这其中的蹊跷? 只是今日是太后寿宴,不宜大动干戈,且这陈之罕伺候了皇室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若是此刻将其褫夺问斩,反倒显得皇家刻薄寡恩。 “念在你侍奉先帝与太后多年,且太后如今有惊无险,朕今日便饶你一条老命!”皇帝冷冷地开口,“即日起,褫夺陈之罕太医院院判之职,降为普通医士,罚俸三年!” 陈之罕如蒙大赦,老泪纵横地连连磕头:“老臣叩谢皇上隆恩!叩谢皇上隆恩!” “还不给朕滚回去闭门思过!” 几个小太监赶忙上前,连拖带拽地将陈之罕架了出去。 沈宁看在眼里,觉得罚的轻了,可也没开口阻拦。 毕竟凡人帝王身负磅礴的人皇气运,一言一行皆受天道庇护,在天上地下都是极具分量的存在。 她一个妖怪,若真为了这点小事去拂逆帝王的决策,不仅容易暴露底细,还会沾惹上不必要的天道因果,实在得不偿失。 倒不如顺水推舟,卖皇帝一个面子。 料理了陈之罕,皇帝面色稍稍缓和。 他转过头,这才认真端详起立在太后身侧的沈宁。 只见这十九岁的少女容色绝艳,面对刚才那等场面,竟也不卑不亢,确实有几分超凡脱俗的气度。 皇帝思量片刻,语气温和了几分:“沈宁,你今日救驾有功,保了太后安康,替朕全了孝道。说吧,你想要什么奖赏?无论是金银玉帛,还是诰命封号,朕都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