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唐收尸人:给死人缝头,缝成了道祖》 第一章 收尸人 三月十九,立夏。 黄历上说,这一天是辰不哭泣,必主重丧。 唐国,长安菜市口。 上千名百姓远远瞧着高台,看刽子手手起刀落,头颅经鲜血冲击在半空打着滚儿落地,一条条性命被收割。 约莫半个时辰后,数十具尸体被一一扔下高台,在乌云密布的天气下,远远儿瞧过去,让围观的众人背后直冒寒气。 随着刽子手收刀,今儿这场行刑算是结束,百姓见没了热闹,除了那些拿着馒头冲上前去蘸人血的,都做了鸟兽散开。 有外来的客商见这个情形,低低问一声:“这些尸体,就没人管一管吗?” “哪能啊。”附近的老住户听闻脚步一顿,脑袋朝不远处的阴影里一努嘴,这不,“来了。” 客商看过去,只见一个身着麻衣的少年越走越近,一张清秀的脸在幽暗的天色下竟显得异常明晰,尤其是一双眼睛,在高高鼻梁的两侧,胜似推开夜色的月亮。 客商走南闯北,竟觉这个稚气未脱的少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以前好像从未见过,心底莫名泛起微微的震撼,“他···这么年轻,怎么做了这个行当,况且,他一个人能收拾得了这么多死人吗?” 旁人一听这句话,笑了一声道:“哈哈,你们外来人不知道,张辰不丁点儿大就开始做这件事儿,那时候他才十来岁儿,至今已经六七年了。而且,他可不是一个人,还有一帮手呢。” 客商再细细看过去,才发现那个少年旁边儿带着一只蹦蹦哒哒的小狗,约莫成年人两只脚掌大,本来灰扑扑的绒毛,在阴沉沉的天气下显得有几分可爱可怜。 客商停下脚步,望着那个少年,他倒想瞧瞧,这一人一狗的组合,该怎么收拾这些尸体。 张辰蹲在尸体面前,用针线穿过脖子,每一次落得精细整齐,他认真地看着渐渐严丝合缝的头颅,好像在做一件极重大的事情,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转移他的注意力。 等到最后一针落下,张辰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在尸体的脸上涂涂抹抹。 惨白的脸,在他手下逐渐显现出一些红润,瞧着像极了刚刚睡过去,而不是死了。 “去吧,小灰。” 张辰头也不抬,挪到下一具尸体处。 在他一旁乖乖趴着的小灰狗起了身,一低头钻进缝好的尸体下面,颠了颠,背着尸体健步如飞向西边儿跑去,不多时不见了踪影,那边儿正是城外乱葬岗的方向。 外地客商吃了一惊,环顾四周,却见百姓对此司空见惯,无人觉得怪异。 一人一狗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收拾每一具尸体,如此往复。 等到最后一具尸体也消失在街道尽头,张辰拍拍膝盖起了身,长出一口气。 在他的眼前,闪烁着外人看不到的光幕。 ——本次收尸:36具 收尸奖励:经验值360 张辰在心里默默道:“系统,属性面板。” ——宿主:张辰 境界:三境,天人初期(经验值1360/10000) 神通:一剑万山,破妄重瞳 在他瞧着面板的空档,小灰一阵风似的从远处奔到他的脚下,弯刀似的尾巴晃成了螺旋桨,脑袋蹭着裤腿儿发出呜咽叫声,这是撒着欢儿求奖励。 张辰一伸手将小灰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溜溜达达向着远处去。 脚步不急不缓,看似闲庭漫步,偏偏很快又没入了阴影,不见踪影。 不远处,看完了全程的客商嘴巴张得极大,心底只有一句话不住回荡,“奇了,真是奇了······” 哗啦。 隔着菜市口两条长街的死胡同里,张辰抱着小灰来到巷尾,打开了院门。 张辰微斜过头瞧一眼日晷,道:“时间还早,咱俩先吃饭,晚上再去城外处理那些尸体,毕竟是尚书府上下三十六条人命,今儿晚上且得忙着呢。” 小灰听到吃饭两个字,从张辰的怀里一跃而下,绕着墙根儿跑来跑去,根本不听张辰后面说了什么。 张辰瞧着这一幕,脸上有微弱的笑意,却又轻轻叹口气。 自从七年前穿到这个世上,陪着他的也只有这只聪明伶俐,说不上是什么品种的小狗。 此外,随着他一起过来的,就是脑海里的收尸系统。 顾名思义,只要收敛并安顿好尸体,就能获得奖励。 几年时间里,他靠着临近菜市口断头台的便利,收尸数千具,外人只以为他是为了赚衙门每个月的两钱银子糊口,倒也过得清净。 但是没有人知道,这个少年人,竟已是三境天人的大修行者。 这个世上修行四境,一境人间,二境知命,三境天人,四境彼岸。 整个唐国万万里疆土,百姓以数十亿计,其中修行者占据百之一二,听上去比例不高,但因为基数在那儿,所以仍有上亿。 一境人间初期的修行者是最常见的,比常人强上一些,却很有限,就算入了伍当了兵,又或是进了宗拜了师,多数也只是个普通的轮值。 到了一境中期、后期,已经是普通百姓眼中的高手,但数目急剧下降。 上了二境知命,普通百姓便难得一见,成了说书人口中的谈资。 至于三境,足以在唐国开宗立派,成世家之主,传下基业,就算在话本儿里,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现在,张辰就是三境初期。按理说,他早该风光无限,偏生性孤僻,再加上来到这个世界后,总有一种独在异乡的不安全感,所以极少和外人接触,倒是也算安稳自在。 深夜子时,万籁俱静。 长安城外,乱葬岗。 张辰和小灰站在一众尸体面前,心底呼唤一声,“召唤亡魂。” 于是有风声开始呜咽,漆黑的阴影里,有青蒙蒙的光辉逐渐汇聚,张牙舞爪,最终呈现一道模糊的人影,竟是白天被砍头的户部尚书,周柱。 张辰不动声色,平静甚至淡漠地道:“有什么遗愿或者冤屈只管说出来,只要不触犯世上道义,且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都可以为你办到,但是仅此一件。” 这就是收尸系统的第二个能力,为亡魂完成遗愿,也能获得相应奖励。 周柱跪倒,凄凄惶惶中透露着万分的希冀:“希望先生能帮忙救出我的女儿!” 张辰闻言微微皱眉,“你的女儿?” 周柱惨然道:“我的女儿,如今被囚在长安城外烂柯寺,只怕三日后,就也要受千刀万剐而死。” 张辰听到烂柯寺三个字,略一思索便觉出其中的蹊跷,只因烂柯寺是皇家钦点的国寺。 唐国上千年来,烂柯寺早已经是普通百姓心中的神圣地界儿,更何况周柱用的是千刀万剐这种极端的酷刑。 再加上白天菜市口的监斩官明明说了,尚书府满门抄斩,照理说不该有活口才对。 他还没有做声,脚下小灰已经汪汪汪叫起来,两只眼睛亮得很,绕着周柱魂魄溜了两圈儿,翘起后腿撒了一泡,显然对听八卦这件事很感兴趣。 张辰思忖中问道:“你的女儿,为什么会被囚在那儿?” 周柱闻言,两只眼睛里流出幽幽鬼火,大哭中阴风大作,可见其生前的冤屈悲愤。 第二章 亡魂遗愿 乱葬岗阴风席卷,鬼哭长啸,周柱在悲声中摇头,“先生,我知道您神通广大绝非凡人,但这件事关系重大,我若告诉您其中真相,只怕反而是害了您。 您只需知道,若弱她被关押在烂柯寺后山的菩提楼地底,有十名二境高手看管。倘若您能救出若弱,我周家上下,来世当牛做马报答恩情。万一,若弱惨遭毒手,也只希望先生能为若弱收敛尸身,入土为安。” 说完这番话,周柱又深深一躬,他的身体开始变得虚幻,这是遗言道尽的缘故。 张辰回了一礼,道:“我尽力而为。” 在他答应下来的时候,眼前有光幕闪烁: ——死者遗愿:解救周若弱 完成奖励:神通万法真解(可勘破世上一切神通,立于不败之地) 一切重归寂静,张辰低头叹息,他其实早听说过周柱的名头,之前常听说书人提起,这位尚书是个清廉的官儿。 这也是他会答应周柱的原因之一,否则按照他明哲保身的想法,就算有系统的奖励,涉及到皇家寺院,也免不了要权衡利弊一番。 月光下,一人一狗低低地商议,“周柱说,看管周若弱的人,都是二境的修行者,倒也不算棘手。” “汪!汪!” “不过为了万无一失,还是多做些准备。” “汪!汪!” “周柱说,他女儿三日之后就要被千刀万剐,你说,这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 “汪!汪!汪!” “你在怪我没有追问周柱幕后黑手?” “汪汪汪呜呜呜呜呜——”小灰的脸让张辰揉搓扁圆,只有一对儿眼睛透露悲愤。 一人一狗,看似孤独无聊的自言自语,实则两个孤僻者的互相扶持。 末了,张辰轻抚小灰狗头,“明天咱俩去一趟烂柯寺,这个点儿咱先回吧。” 小灰微微昂首,身上泛起微弱银光。 二人就此消失在乱葬岗。 下一瞬,已站定在长安城的自家院内。 他能在长安城收尸多年,而不让别人发现异常,小灰的这个能力居功至伟。 翌日。 烂柯寺。 清晨的日光做了世界的底色,掠过山峦铺开阴影,那是它来过的痕迹。 一人一狗站定在一处园门前,园门两侧,各有一名僧人。 这处园门,是烂柯寺去往后山的唯一通道,现在,张辰和小灰都被拦在门外。 “实在是失策,想要去后山,居然还得缴三百两银子。”张辰瞧着三三两两进了园门的香客,暗暗吐槽某位已经死去的尚书大人,“他只说让我救他女儿,却没说还有这么一茬儿。” 三百两,普通百姓一辈子不能企及的数字,张辰平日里除了收尸没什么进项,也没什么物欲上的野望,自然掏不出这么多银子。 原本他一路从山下走来,是为了更好的瞧瞧烂柯寺布局。早知如此,就该靠着小灰的能力偷偷溜进去。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还带着几分惊喜,“小兄弟!” 张辰回头看过去,是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 他上下打量一眼,就知道这人应该是外地来的客商,因为这人的穿着还算华丽,都是精细的绸缎,价值不菲,但其肤色和样貌绝不是养尊处优生出来的,瞧着自带一种风尘仆仆的气质,那是走南闯北不可避免的烙印。 中年人拱手对张辰道:“鄙人詹永,金陵人。昨日在菜市口,全程见了小兄弟的本事,没想到今日能在这里相见。” 张辰极少遇到有人上前搭话的情况,一方面是他一直觉得自己和这个世上格格不入,所以性格显得有些孤僻;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身为收尸人,绝大多数人都对他有所忌讳,敬而远之。 他不知道这个外地客商的目的,便只是微微颔首。 中年人却仍旧笑着道:“小兄弟是想要进后山祈福?” 不等张辰答应,他已从怀中取出银票,递给门口的沙弥,“一共六百两,我与这位小兄弟同去。” 沙弥接过去扫了一眼,侧身让开。 张辰微怔一下,没有想到这人会替自己出了这三百两重金,但是没有犹豫,迈步前行走了进去,心里明白,此人恐怕刚才观察了自己许久。 他深知一个道理,世上绝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坏,一个陌生人愿意给自己出这个银子,一定有远超这个价钱的事情需要自己去做。 果然,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园子,詹永这才客客气气道:“小兄弟,实不相瞒,我有一事相求。” 许是怕张辰拒绝,詹永急忙接着道:“小兄弟放心,我所求之事,绝不会叫你为难,和你平日所做的活计没什么区别,也是缝合与收敛尸体。事后,还会有重金奉上。” 张辰心下微动,只因在对方开口的同时,他眼前有系统的光幕闪烁。 ——特殊任务发布:詹府死尸杀人之谜 任务要求:缝合尸体,并查明真相 任务奖励:修行经验值3000 张辰眼前一亮,整整三千经验值,这是他需要许久才能积攒得到的,对方所说的尸体恐怕有些特别。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刨根问底的地方和时候,于是他说道:“我既然得了你的好处,能帮的自然会帮。我家在西街第三条胡同,你走到尽头,东边儿那一户。” 詹永露出笑意,心满意足,刚才这三百两已经花出它应有的价值,拱手道:“只要小兄弟不嫌叨扰,一定前往。” 客套话说完,两个人分道扬镳。 不多时,张辰站定在周柱所说的菩提楼前。 此时接近正午,刺目的阳光正落在大殿里,堂前的三丈大佛愈发显得威严,佛前有数十信徒叩首,实在不像周柱口中会草菅人命的地方。 他的视线下移,双目之中黑色瞳孔一分为二,其中有符文穿行,这便是破妄重瞳。 菩提楼在他的眼中展现出另一面:只见十道微光分别守在菩提楼地基周围,微光相互连接,自成一道阵法屏障。 “那几个人,应该就是周柱口中的二境高手。” 他凝神再看,见与微光一墙之隔的中心处,有煞气升腾,张牙舞爪,远观便让他生出寒气。 张辰微惊,他收尸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煞气浓重的地界儿,就连乱葬岗也远远不及。 看来这件事远比他一开始想得牵扯更大,否则单只是关押周若弱的话,绝形不成这样的大凶之地。 他低头轻轻问了一声,“小灰,不惊动他们,你能穿过阵法屏障送我进去吗?” 小灰斜睨他一眼,露出三分嫌弃,意思很明显,“你丫瞧不起谁?” 张辰点点头,没理会小灰的嘲讽,琢磨着救人的章程,最好是在今儿夜里,毕竟白天人多眼杂。 就在这时。 忽听有人在耳边儿刻意又惊诧似地说:“那不是菜市口收尸的吗?” 张辰闻声看过去,只见一个身穿白色长衫的书生指过来,语气里既是厌恶又是鄙夷,“菜市口的收尸人怎么也进得来后山?” 这声音刻意拔高了音量,就连大殿里都听得一清二楚。 原本大多数人的心思全在奉香上,这时候都回头看向殿外。 书生崔苏环顾四周,见众人都瞧过来,脸上露出得意神色。 说起来,他和张辰没什么交集更没什么矛盾,只是自恃身份,觉得下九流的穷酸实在不配和自己同室,更不配站在菩提楼这种地界儿。 换做平时,他虽然膈应,倒也不会直接说出来,偏今儿在族里因为旁支的身份受了一些窝囊气,现在这个臭收尸的算是运气不好。 他略一停顿,说出后面的话,“你这个行当,平日里接触多了作奸犯科之辈,少不了沾染腌臜气。要是扰了清净,叫佛祖心生不满,迁怒了其余香客信徒,各位所求的愿望不能成真,这是多大的罪过?” 张辰觉得莫名其妙,根本没听他把话说完,蓦地问出一句,“你是不是有病?” 说罢,他错过书生向菩提楼深处走去。 崔苏愣了一下,紧接着大怒,没想到自己在家族里受了轻视,现在连这个收视人都敢是这副态度,一把抓住张辰的袖子,“站住!你一个九流的市井俗人,就不该乱了菩提楼身在世外的出尘气儿。” 菩提楼里,非议声四起,大部分相克是向着那个书生的,他们琢磨着万一因为这个收尸人的缘故,自己方才求佛祖的事情不成怎么办? “这书生说得不错,后山圣地,不该有这种人驻足。” “的确如此,我等平日里受书香熏陶,来往都是儒生大人,才敢将自己的愿望求与佛祖,他凭什么?” 张辰顿步,叹了口气,在崔苏的茫然目光下抡圆了手臂。 “啪!” 耳光声响彻大殿,整栋楼都好似跳了跳。 众人头顶,二层楼的木栏边儿上。 一个长眉无须的老和尚从一开始就盯着张辰,此时他收回目光,微侧过脸道:“空文,你去楼下,将门口那个年轻人接引上来,只说他与我佛有缘,切记要客气一些。” 第三章 血池,救人 菩提楼一层。 “啪!” 耳光的炸响,不知让多少人都呆了一呆。 谁都没想到,那个收尸人,竟一言不合动了手! 张辰反而波澜不惊,一个人到了异世界,而且身具系统,如果还要平白受别人的窝囊气不吭声,那和煞笔有什么区别? 崔苏摔倒在地,耳边只听嗡嗡嗡的长鸣,眼前发黑了许久才回过神来,悲愤和屈辱涌上天灵盖,厉色嘶声道:“你完了,你可知道我是清河崔家的人!今日之后,长安再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这句话一出,殿内又静了静,许多人的心思活泛起来:崔氏,那可是大唐千年不变的世家大族,如果此刻替那个书生出头,哪怕瞧着只是旁支,能搭上线也是值得一提的。 相比起来,得罪一个下九流的收尸人算什么? “好大胆!好没有教养!果然是下九流出身,崔公子只不过说两句公道话,听不懂忠言逆耳,竟然还敢动手!” “快去请寺里的师傅,将此人赶出去!” “……” 张辰冷眼瞧过去,把每个开口的人脸都记下来,琢磨着现在出手揍他们一顿的可行性。 小灰在一旁炸了毛,满殿奔跑转圈儿,汪汪汪之声不绝于耳,做了张辰的嘴替,以一狗之力舌战这些人。 噔噔噔! 空文从二楼走了下来,殿内微微安静。 崔苏踉踉跄跄站起身,脸上挂着红肿的手掌印记,咧出一丝冷笑,“小师傅,此人扰乱佛祖清净,这种腌臜,合该赶出去!” 又一阵应和声,大多以为是这儿的吵闹惊动了寺内僧人,下来为崔苏主持公道。 空文不去管他们,快步走到张辰面前,双手合十做了一礼,道:“施主,玄辞师祖,想请您上楼一叙。” 崔苏的神情僵在脸上,原本怒斥的众香客也像被捏住了嗓子。 张辰颇感诧异,他第一次来烂柯寺,平日里也没有什么礼佛的习惯,在这儿更没有什么朋友。 不过,瞧着四周众人的反应,张辰也明白,当下这个场面,似乎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他微斜过头,扫一眼瞠目结舌的崔苏,嘴角蓦地生出笑意,对空文合十一礼,“高僧有请,荣幸之至,不过,眼下有些事情需要处理,烦请稍等。” 众目睽睽之下,张辰转过身一步一句地走近崔苏,“你提醒得不错,清河崔氏家大业大,既然如此,我今儿走出烂柯寺只怕就没有机会对你动手。” 崔苏步步后退,“你···你···你要干什么?” 张晨又一次抡圆了胳膊,大开大合地把巴掌挥了下去。 耳光的清脆声响又一次响彻,这一次是啪啪啪连贯循环。 接连七八个耳光下去,后面愣住的沙弥才赶忙上前阻拦,“施主,不可···不可!” 张辰停了手,全身舒爽,环视众人一圈儿,见许多人缩着脖子回避眼神,他若无其事地往楼上去了,徒留被扇晕了的崔苏还在发懵。 二楼。 张辰跟着沙弥一步步上了楼,见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于是双手合十做了一礼。 玄辞开门见山,直接说出让他来的用意,“方才我见你法相自生,有难得的慧根,唤你前来,欲收你为徒,你可愿意?” 这句话一出,从空文到张辰都愣了愣。 张辰瞧着对方,暗道这老和尚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不小,就自己刚才在楼下扇别人耳光啪啪啪,不信他没看见,这和佛门佛理分明背道而驰。 说什么颇具慧根?法相自生?这种话连小灰这种傻狗都听不下去。 他因此更加警惕,事出反常必有妖,越是这种馅儿饼似的机缘,越跳脱常理,背后的危险便更大。 张辰打了个哈哈道:“我对佛门仰慕已久,能受大师的青睐,是我的荣幸,但是事关重大,我家中还有许多事情放不下,实在是不能马上做出决定,不知能否给我一些考虑的时日?” 玄辞的反应倒也有些奇怪,他竟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望,“的确如此,突然让你斩断凡尘,是有些难。这样吧,既是第一次来后山,不妨多待一天,聆听梵音,有助你洗涤俗身,早日皈依。” 他留下张辰自然别有用心,却也正中张辰的下怀。 张辰本就打算深夜再来一趟菩提楼,如今能留在山上最好不过,省了很多麻烦。于是当即答应了下来,“多谢大师。” 等到张辰和空文下了楼,在他们背后,刚才还慈善平和的玄辞,带着森然低低说出这样一句话,“一个收尸人,身上竟然有这样的功德,倘若能将他献祭,把所有功德偷渡到我的身上,何愁不能更进一步?” …… …… “施主。”法号空文的小沙弥带着一人一狗来到一处小园子。 园子清幽雅静,连风里都挟着雅香,再看西侧的屋子,地面儿是青白光亮的玉石,站了八根单人环抱的枣红中柱,屋顶飞檐上又蹲着裹了金箔的异兽,瞧着就价值不菲。 张辰暗啐一口,这些秃驴实在真他娘的会享受。 整个下午的时间一闪而逝,天边儿悬挂着的太阳染了个红脸儿躲下山去,月亮紧跟着爬上去,像清丽的眼睛在监视这个世界。 张辰早早地躺下,睡姿是被抽了骨头似的不雅观,旁边儿小灰仰躺在枕头一侧,一只后爪踹在张辰的脸上, 主人和狗的呼噜声此起彼伏,轮着番儿登场,活脱脱戏台上的两个角儿。 屋门忽被悄无声息地推开,又迅速关上,一道人影垂在床边儿,正是玄辞。 他的脸上已经完全没了白天面向世人的祥和,一对儿眼睛被瞳孔完全占据,呈吞噬了所有光明的深渊。 屋里更暗了几分,连月色都被拦在窗外。。 他抬起双掌,不断结印,生出一道道比屋内阴影更深的墨色符印,符印相互串联,顷刻形成了八条锁链,分别落向两道身影,捆了个结结实实。 玄辞露出喜色,低低一声,“功德,收!” 毫无动静。 玄辞心里咯噔一下,再次结印,“收!” 仍然毫无动静。 他的语气开始有了起伏,“功德,收!” “收!功德!” “功德!” “收!” 整整一个时辰。 月亮已经开始往西梢头赶路,玄辞脸色难看,比那只打呼噜的狗还灰暗。 “唉。”他沉沉叹口气,“一定是他们俩身上的功德太重,普通的术法已经不起作用。不过,这倒也是好事,越是这样,等吞了他们,对我的境界修行帮助越大。” 一番自我安慰,他散了掌中符印,转身离去,带着满心不甘,咬牙切齿地留下一句,“待我过几日,铭刻一道阵法再来收拾你们!” 玄辞走了约莫半炷香,床上的其中一道呼噜戛然而止。 张辰睁开眼睛。方才玄辞的所有举动他都一清二楚,“我猜得不错,这老头儿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好在,他的手段一般,改天找个机会收拾了他。” 他侧过头,扒开小灰的爪子,“醒醒,咱俩该去菩提楼瞧瞧了。” 小灰无动于衷,只有火车驶过一样的高亢鼾声。 砰! 一团灰影被踹飞在墙上。 烂柯寺后山的草木繁多,露水深重,尤其是菩提楼前,常年有人精心照料,花儿没有半分疲态,虽是初秋,在月光下仍有机七分鲜艳的娇媚。 一道微弱银光闪过,满腹起床气的小灰和张辰出现在菩提楼外。 张辰低头摸摸撇过狗头的小灰,哄孩子似的道:“放心,等下了山,你想要什么样儿的小母狗我都给你找。恭王府的那一只你不是瞧了好久吗,明儿我就给你拐回家去。” 小灰这才心满意足,给了半个眼神意思是还算你小子上道。 张辰见饭搭子下了台阶儿,又一次使用破妄重瞳查一遍菩提楼,见和白天没什么两样,拍拍狗头,“走!进去!切记错开那十个人的阵法!” 银光重现。 张辰的视野出现刹那雪花儿似的闪烁,等到再次明晰,两人已经站在地底世界。 只是一眼,面前景象叫他遍体生寒! 一泓鲜血汇聚的池子十丈方圆,从岸上去看只觉得极深刻,不见其底,当间儿浮沉的是残肢断臂,腥气几乎做了实质可见的红雾。 随着视线微挪,但见血池中央托起无数符文篆刻衔接的石柱,上面有一个女子,被诸多锁链捆绑,面容惨白。 一片死寂中。 “那个姑娘,就是周若弱吧?” “呜。”小灰低声回应。 张辰低头,见自家狗子四条腿儿打着摆子,骂了一声没出息。 他说:“走,且上去瞧一眼。” 说这话的时候,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自己声音的轻微颤抖和不忍。 等到二人站定在中心的石柱上,张辰终于近距离看清被锁链捆绑的姑娘。 是血污不能完全掩盖的清丽,是受尽了折磨的憔悴,在察觉面前有人影乍现后,她微微抬头,双目乍现了仇恨,又在看清楚来人后变成诧异。 “你是什么人?” 张辰强压了心头的诸多乱念,反问一声,“周若弱?” 周若弱惨然一笑,不言而喻。 张辰忍住被浓重血腥导致的反胃和恶心,道:“我呕···我是呕···你爹委托而来。” 周若弱脸上现出喜色,“我爹没有死?” 张辰摇头,“昨儿正午,尚书府满门抄斩,至于我,是菜市口的收尸人。” 他知道这么说不合时宜,偏偏性格所致,话说得直接了当,能省去很多废话和麻烦。 周若弱的脸愈发惨白,却又是意料之中的回应,“我就知道···” 张辰腹内的翻江倒海终于平静下去,说出来意,“不过,是你爹求我救你,” 周若弱悲色仍旧,嘴上却道:“多谢。” 张辰听她答应得干脆,倒有些奇怪,“你就不怕,我是在骗你?” 周若弱摇头,惨笑道:“你和他们不同,至少,我能看得出来,你的手上绝没有沾染无辜之人的鲜血,况且,我现在这样,还有什么更糟糕的呢?” 张辰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些信息,这位前尚书府的千金,一定在某些方面有异于常人,否则她对自己的身份不会这么笃定。 周若弱接着道:“多谢你的好意,不过,你还是回去吧。” 她微微低头,盯着自己胸口和腿上的锁链道:“你救不了我,烂柯寺岂是那么那么容易闯的?若非如此,我父亲也不会因此遭到横祸。” 张辰没有回应她的这句话,转而直面了身后血湖,瞧着幽暗下浮沉诸多头颅的死不瞑目,“这里,究竟是什么地界儿?” 周若弱抬起头来,瞟过血池,声音虽十分轻微,其中的刻骨仇恨却迸发出来,“这些,是无数无辜百姓的性命!”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忽又开始哽咽,“这些日子里,我亲眼见了一个又一个人被千刀万剐,被扔下去,鲜血流尽······” 听了这句话,目睹了目击者的崩溃,张辰骤然想起周柱的那句话:我若告诉您其中真相,只怕反而是害了您。 这件事,恐怕比他一开始所认为的,牵扯更广更深! 按照他这些年明哲保身的做派,本不该追究下去,这时候却不知怎地,想起前世十几年所受教育里的种种,忍不住出声再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何至于此?” 周若弱只是摇头,“不要再问,已经死了太多人···” 她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在这炼狱里待了许多时日,强撑一口气不曾软弱,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撑不住了。 张辰却道:“倘若,我能带你出去呢?” 周若弱豁然抬头,却又很快颓然,“这件事情牵扯甚广,不是一句两句能够说清楚的,我知道,你既然能来到这里,能受我父亲嘱托,自然有过人之处,但我身上这些锁链,你可知” 她的话并没有说完,张辰已低下头道:“有把握吗?” 这句话说得突兀,却有一只小狗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银色光华接连闪烁,捆绑周若弱的锁链哗啦一声滑在地上。 至于周若弱本人,已经脱离了束缚,茫然地站在小灰一侧。 没等她反应过来,张辰低头,对小灰说了一声,“先送她回长安。” 小灰重重点头,身上银光隐约浮现。 “那你呢?!”一只手扯着张辰袖口,是周若弱。 张辰瞥一眼,说出缘由,“小灰一次只能带走一个人,不过你不必管我,小灰稍后便会回来,今天夜里,它必须和我待在山上,否则等到烂柯寺察觉你的失踪,难免怀疑到我的身上。” 周若弱的反应十分干脆决绝,“好。倘若,今天你因为我而死,我绝不苟活!” 张辰向来是不信发誓这种东西的,前世见多了因为一些小事发毒誓的人,一开始还觉得庄重,到后面已司空见惯。 但这一刻,他瞧着这位尚书府千金的灼灼目光,莫名信了九分。 剩下一分,是对自己的保护。 一个呼吸之后,这个地界儿只剩下张辰一个人孤零零站着。 突然间,一声厉喝从他背后响彻,“什么人?!” 张辰愕然转身。 糟了! 是那十个守着阵法的二境修行者! 第四章 奖励:万法真解 “什么人!” 一声惊喝,在这片密闭空间激荡不止。 张辰愕然回头,正是烂柯寺的僧人! 但他的目光并未在这些僧人的身上停留,视线微移动,落在他们脚下,那里躺着十道被鲜血浸染的裸露尸体,男女老少,高矮胖瘦。 张辰只一眼就确定,这些人都已经死去,他们的鲜血在地面蔓延,铺开不规则的形状;被扒光了的身体千疮百孔,血肉翻开的伤口密密麻麻,有几具仰躺姿态的不肯瞑目,无神无声地仰望天地。 张辰的心脏狠狠抽搐一下! 这些年来,他自认为见过死尸万千,听过无数在断头台上哭嚎求饶的声音,自己的心脏已经足够坚韧。 可眼前这幅场景,仍死死攥住了他的恻隐! “空重师兄,主祭品不见了!”有僧人望着石柱,高声喊道。 这句话一出,人人脸色煞白,似乎遇到了世上最可怖的事情。 相比之下,名为空重的僧人显得镇定许多,出声呵斥,“别慌,血池里有师傅留下的佛锁,一只苍蝇都别想走出去,一定是用什么法子藏了身形! 你们先将这些猪狗送进血池,完成今日的献祭! 我去将这个少年拿下,他一定还有帮手,若是有什么异动,一旦有人出现,除去周若弱,格杀勿论!” 其余九人听罢醍醐灌顶,觉得空重说得不错,心里安定不少的同时颔首,“是,师兄。” 空重上前一步,双手合十,掌隙间生出薄如蝉翼的光刃,一声重咄后,光刃散成无数符印,像极了一条条发光的箭矢,直奔张辰而去! 尖锐蝉鸣般的破空声层层叠叠,似缓实急,转瞬即至,贴近少年人的头颅。 然而对面少年一动不动,众僧只以为那少年是被抛出的诱饵,此刻已经被吓傻呆愣在原地。 却不知张辰的眼前恰有光幕闪烁: ——亡魂遗愿:救出周若弱 遗愿进度:已完成 遗愿奖励:万法真解 张辰心知,这是小灰已经带着周若弱回到长安。 下一瞬,万法真解自行运转,他眼前的世界焕然一新,那些原本无形无状的天地灵气,在他的感知里是触手可及。 那些临面而来的箭矢,张辰甚至能实质察觉元力于它们的尖端萦绕旋转,看清楚其上细碎的符文流动,那是僧人耗费数年甚至十数年才修习完成的精准刻画。 现在,他只看了一眼就了如指掌,甚至能够做到一比一复刻。 “万法真解,名副其实!” 张辰一直深觉自己在神通术法上的手段太少,空有境界却没有输出途径,除去一剑万法不说,十分的修行只能使出六分,这就是技法和底蕴之间不能交融导致的,偏他平日里收尸几乎不能得到经验以外的奖励。 现在,万法真解一出,何愁没有击技? 张辰于刹那生出诸多计划,自己要是示弱,难保不能从这场交手中勾出诸多符印法门。 此时他的视线微移,恰巧看到了空重身后另外九名僧人的举动——他们正在剖尸! 那些早就死去的百姓,也就是这些僧人口中的猪狗,此刻被刀刃划开了皮,切开了肉,挑断了筋,挖出心脏,挖出了肝,就连死了都不得安宁! 所有的器官都被一一扔进血池,咕咚一声沉下去,淹没了他们在这世上的所有声息和痕迹。 张辰想起不久前周若弱在崩溃大哭中的那句话:这些日子里,我亲眼见了一个又一个人被千刀万剐,被扔下去,鲜血流尽。 难怪她那般动容。 这里是大唐最受人敬仰的圣地,是受尽香火日夜听人祷告的佛门,而面前这些僧人,又收受多少香火,本该最知道人间苦难,可现在竟埋没了这么多吃尽了千刀万剐折磨的无辜尸骨! 他想起前世受过的种种教育,尤其是从小到大看过的种种典籍,那些为人君子的道理,只觉一团火在心头灼烧,烧穿了胸膛,烧穿了理智,元力更如开闸的洪水奔腾! 这些人,实在不该在这个世上多活一秒。 箭矢近在眼前,因为速度快到极致,尾端还拖着隐约的光线,将空气都好像灼烧殆尽。 正是电光火石毫无悬念的时机,张辰并指成剑,凝聚一点尘埃似的光,随手挥出便成了延伸出去的一道弯月似的剑芒。 剑芒脱手而出,在血池中投落璀璨的倒影,并如昙花盛开,极致的光明胜过直视太阳的刺目,将所有一切都映照成灰白,眨眼间淹没了所有箭矢,照亮整个密闭空间,失去所有色彩! 从张辰挥手开始,空重的眼神忽现惘然,心底生出某种不可思议的念头,又在极光乍现的瞬间全部消弭,包括他自己的意识。 一息后,十名僧人纷纷崩裂,化作一蓬蓬飞灰落地,又一阵微风过去,散做了轻烟。 这数十丈方圆的空间里,只剩下张辰一个生人,还有不远处,没来得及被扔下血池的残躯罢了。 这时,有银光微闪,小灰出现在张辰脚下,蹦蹦跳跳绕过一圈儿,抬头见了主人神情,四肢微顿,伏下身去。 “送我过去。”张辰指着门口的那些尸体碎块。 小灰照做,须臾已至。 张辰从怀中取出布包,将残肢一一拼凑缝合,低低细碎地自语,诸如人死了还是该全须全尾之类的话······ 直到最后,他起了身轻轻叹息,“其实我也知道,方才杀了人,立马离开才是最好,不该为了这些尸体耽搁这么久,终究,还是意气用事。” 小灰默不作声,蹭蹭他的裤脚。 “回去吧。”张辰说。 这一夜,有人无眠。 月色铺开清凉的底色,秋风敲打窗棂做了陪衬的曲,幽静的屋子里,少年人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小灰,你对今儿晚上的事情怎么看?” 小灰早就察觉自家主人的低沉情绪,只低低呜了一声。 “你说,这七年时间里,我因为恐惧,特意避开所有人所有事,自诩这才叫聪明,真就是对的吗?” “呜。” “其实,你也早觉得没意思了吧?” 小灰将狗头贴在张辰紧握的拳头上。 张辰翻身,将被子埋在脑袋上,咕哝一句,“真特么没意义啊。” 一个人一旦开始思考当下做事的意义,一定是对自己的持续状态有所不满。 今天之前,张辰自得其乐,但现在,他忽然觉得这种生活好像没了滋味,因此十分烦躁。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张辰掀开被子,直起腰来,低头看着小灰,认真地说:“或许,等回了家,我们该问问周若弱,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小灰微微抬头,黑漆漆的瞳孔倒映月光,瞧着亮晶晶,发出一声比刚才清脆许多的叫声,“汪!” “好。就这么说定了。” 一夜无眠。 翌日清晨。 朝阳探出脑袋瞧一眼世界,藏在落叶下的虫豸吱吱呀呀骂了两句,翻个身躲进泥土里,正要睡个回笼觉,却被一阵狗叫声吵醒。 “汪汪汪!” 张辰和小灰踩着清风踢开雾气,去了菩提楼找玄辞道别。 玄辞并未过多挽留,只说一声让张辰往后常来聆听佛音,不要辜负自己的佛性。 半炷香的时间后,张辰走出菩提楼,面上有几不可察的一丝冷笑,低头瞥一眼手腕上元力萦绕的符印,“如果不是得了万法真解,我还真察觉不了这股子追踪烙印,不过,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有许多法子能将这道符印抹除,甚至嫁接到别人身上,但现在并不是时候,甚至于他而言算一桩好事,至少能洗清菩提楼地底的嫌疑。 一人一狗溜溜达达走出后山,忽觉背后有些异常,他顿步回头,瞧见远处站着一个白色长衫的书生。 崔苏红着眼睛,紧紧盯着远处的一人一狗,一句话在心底恶狠狠地回荡,“等回到长安,必报昨日之辱!” 第五章 这个女人,够漂亮,也够狠 张辰看了他的模样,大概已经猜到对方的想法,洒然一笑,无所谓地转身,轻快往山下去了。 张辰和小灰回到长安,穿过数十条长街之后,清晨的雾已经散了个干净,由地底升腾的热气儿预示了正午之后的燥热,这是酷暑离开前最后的回光返照。 张辰特意去了一趟早市,给小灰和自己各要了一碗豆腐脑儿,辣椒油和韭菜花儿铺开了浮在卤子和白花花的底子上,吃一口长安城苏醒过来的第一缕烟火气。 离开之前,张辰想到什么,又打包要了一碗,心道再怎么说家里现在有了客人,该有的礼节还是要照顾到。 等回去以后推门而入,见了院子里的景象,张辰微微一愣。 原本杂乱蒙尘的院子,犹如换了皮囊,从中心摆设到边边角角,都是新的模样。 再看一侧多年不用的厨舍炊烟袅袅,有热气儿混着米香飘出来。 “咳咳!” 周若弱咳嗽着端着碗筷走出厨舍,抬头迎上张辰的诧异,微愣后微微一笑,声音柔和,“我就猜你约莫这个点儿回来,快来,正是饭点儿。” 炊烟躲在人影后,人影着了一身麻衣不能掩盖的婀娜,隔着半个院子的少年揭开那层朦胧的纱,见了姑娘的知性和清丽。 张辰有刹那恍惚,这些年来他已习惯了安静甚至沉寂的日子,现在院子里突然起了灶,好像多了人气儿,一时倒有些不习惯。 “汪!”小灰有些开心,蹦跶两下钻进厨舍。 张辰摇头一笑,暗道:它这些年跟着我,日日跟尸体打交道,或许也会觉得无趣吧,今儿这场面,也算新奇。 吃饭的时间里,周若弱喝完豆腐脑儿突然出声,“往后三餐,你别再出门儿去买,怪浪费的,我来下厨就好。” 张辰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 周若弱坦然地盯着他的眼睛,“我想留在这儿。” 张辰从她的神情里已经看出了目的,“你是为了报仇?” “是!”小姑娘答应得干脆,“你放心,我绝不会连累你,我有法子让所有人都认不出我,不会给你带来任何麻烦,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死在别人抓到我之前。” 张辰瞧着她脸上的坚毅,回想这一两日所见的种种,有短暂的沉默。 就在他这么一沉默的瞬间,周若从袖口翻出一柄小刀,毫不犹豫地划向自己的脸。 一只手从斜刺里抓住她的手腕,使其不得寸进。 张辰另一只手揉揉眉心,“你说让别人认不出你的法子,就是这个?” 周若弱咬着嘴唇不做声,只是盯着张辰,一对儿眸子里爆发出远超常人的仇恨和刚毅。 张辰这才知道,这位尚书千金方才的温柔,竟只是千尺潭水表面的浮萍。 再看一旁正襟危坐的小灰,一对儿狗眼睛不住使眼色,张辰已知道它的意思,转而问周若弱:“周府,究竟为什么会遭此祸患?” 出乎意料的,周若弱摇了摇头,“你冒着莫大风险救了我,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恩人,我不会有所隐瞒。但其实整件事,连我也不知全貌。” 院子里只有姑娘低低地叙述,“前些日子,我陪母亲去了一趟烂柯寺,原本···母亲是为了问一问我的姻缘,只因我四年前就过了二八的年纪,仍迟迟没有合适的夫家。 那一日,烂柯寺要了我的生辰八字,那个和尚只说,是孤星入命,难有良缘。 三日后,烂柯寺又一僧人上门,说有法子破解我的命数。 那一天,他测了我的修行天赋,离开时只字未提,但家里人都看得出来,他欣喜非常。 又过三日,我和府上丫鬟去了趟城南夜市,于凌晨准备回府,不知怎地就没了知觉,再醒过来,已经是血池中央。” 张辰追问:“你父亲去找过你?” 提及此事,周若弱沉默许久,几次想要开口,却只有胸膛起伏。 张辰瞧得出,她在极力压下自己的情绪。 最后,周若弱道:“父亲那天,的确带着修行者闯过菩提楼,与十数名僧人争斗许久,一开始有来有往,且犹有胜之,但是最后,那十人持杵结阵···” 说到这里,姑娘眼神恍惚,似乎又见了那一天的场景,略有哽咽,“将我父亲他们全部镇压了。” 张辰没有做声,将父女二人的说法全部串联起来,已有了简单的眉目。 接着,他问出最后的疑惑,“你早已被带到菩提楼,你也曾说过,每一日都见有人被千刀万剐而死,为什么唯独留下你呢?” 周若弱摇头,“我也不知道,自我被关进去之后,他们每一日都只是在我的手臂上剜下一块肉来,并不伤我的性命,我有时觉得,他们是为了折磨我,听我求饶,好在” 说到这里,她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好在,我每一次都忍得住,没有让他们因为我的痛苦而有一丝一毫的快意!” 张辰大吃一惊,下意识看向她的手臂。 周若弱微低下头,大大方方撸起袖子。 只见镰刀似的伤痕遍布,紫黑色不规则的痂一直延伸到肩膀上,其间还有几处新伤,鲜血渗出,触目惊心。 张辰震撼难言,她带着这样的伤,用一整夜的时间收拾了这处院子,晨起煮了早饭,直到此刻,若非自己询问,竟然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 第六章 外地客商:死尸杀人事件 张辰心里震撼难言,最终留下一句:“这几日,你就暂且在我这里待着。” “多谢恩人。”周若弱急忙跪下道谢。 张辰扭过头不去看这一幕,他带着小灰回到自己的屋子,低声密谋商议。 “她留在长安的目的,一定是为了报仇,这或许会给我们带来不小的麻烦。 不过,我们也未必要管到底,只是暂时让她借住罢了,你说呢?” 小灰把一颗狗头点成了捣蒜杵子。 “好,那就这么办!我们先复盘一下。昨儿晚上杀了那些僧人,带走周若弱,想来很快就会被发现,依照幕后之人的能量,连户部尚书府都能满门抄斩,接下来的长安城不会太平。 我现在先要做的,是想法子给周若弱一个全新的身份和面貌,这样就算外人发现了她,也至少有个说法。” 他出神之际,小灰起了身冲门外叫了两声。 一阵敲门声后,周若弱轻轻柔柔道:“恩公,有人找你。” 张辰有些惊奇,对他而言,有人上门实在是少有的事情。 开了院门儿,原来是昨天替他出了三百两银子的外地客商詹永。 詹永神色惊惶,一张脸煞白,不知是遇到了什么事。 见了张辰,詹永一把抓住张辰的衣袖,拉着就要向外走去,可见事情的紧急,“求小兄弟快随我去一趟,” 张辰不动声色地抽回衣袖,瞧对方的模样,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可怖的事情,他要自己去的原因绝不只是简单的缝合尸体。不过也对,如果只是寻常死的人,根本不需要收尸人,先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灰看到主人的动作,狗眼一亮,溜溜达达绕到詹永身后,刚一抬腿,却被张辰一个眼神制止,悻悻离开。 张辰问道:“詹老爷不妨先说一说,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詹永精于人情世故,看出这个少年的顾虑,直言道:“实不相瞒,前日我在菜市口看过了小兄弟收尸的全程,知道你是有本事的人,之后又问了许多街坊,才知道小兄弟在五年前,曾处理过一具轰动长安的怪异尸体,而我家里的尸体,和那件事有些相似。” 说着话,他又从袖口中递过来一张银票,道:“小兄弟放心,无论成或不成,事后还会有重金奉上,这些只是定钱。” 张辰恍然:原来如此,五年前,也就是他获得一剑万山神通的那一次,那具尸体的确十分怪异,在长安西城流传甚广。 有前车之鉴,他心下顿时有了底,故作沉吟后方才答应了下来,“詹老爷稍等,容我回去取一下收尸的用具。” 詹永露出喜色,后退一步,“是我疏忽了。” 张辰回了院子,径直去了偏房,旁若无人似的道了一声:“我出去一趟,一会儿万一有人敲门,你只当做听不到,躲在我的剑笼里便好,就算是修行者也找不到你。” 无人应声,但该听的人已经听到了。 两人一狗脚步急促地走出门前巷子,迎面撞上一队官兵,正在挨家挨户敲门儿。 詹永道:“说来奇怪,方才我来的路上,就看见城里戒了严,就连城门处都多设了关卡,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张辰心里一突,暗想会不会是烂柯寺,但是他表面上故作寻常,“嗨,反正跟咱没什么关系,官府说什么就听什么,升斗小民,求一粥一饭,得了好生好死就足够。”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两句,前后折转几个仅容两三人通过的小胡同后来到大道上,进了詹永的住所。 三进三出的院子,敞亮的明堂上,站着十几个男女老少,人人愁云惨雾,带着明显的惧色和憔悴,因为在他们的不远处,横躺了一具女人的尸体。 张辰一眼便看出蹊跷,这具尸体虽然不曾腐烂,没有尸臭,但尸斑遍布,而且身上有密密麻麻的针口,像是被五马分尸处过极刑。 詹永道:“此人是我府上的厨娘,早在半年前已经死去,迄今为止,已有不下十名收尸人上门将其收敛入棺。邪门的是,棺材下葬之后的第二日,她必定又完完整整出现在宅院之中。” 说到这里,詹永露出惧色,“而且,自此人死后,我府上每隔十天,必定会有人无故丧命。 实不相瞒,这半年以来,我带着府上众人辗转数个城池,无论躲到什么地界儿,这尸体一定还会出现。” 张辰打断他,出声问道:“这半年里,该有不少下人主动脱离詹府吧?” 詹永苦笑道:“一开始的确如此,甚至我主动将妻儿老小和所有下人送走,原意是舍我一人,叫这件事就此停息。 最后的结果你也瞧得见,倘若这么做有用,我们这些人也不必留在这里。外人都说,这是鬼怪诅咒,非得我府上的人死绝了不能罢休。” 张辰接着追问:“可曾找修士来看过?” 詹永道:“自然是看过的,我前后舍了大半家财,上万两黄金,二境的高人也有十数个,全都无功而返,看不出半点儿端倪。” 说到这里,詹永连声音都低了几分,仿佛怕被别人听了去,“我其实还报过承剑司,但承剑司的人只让我回去等消息,催得急了以后,他们竟说等到死人的半个时辰内再报官,需要他们现场看见了真实情况才去管。 可是小兄弟,我府上每次死人都是深夜,那个时间段儿承剑人早已各自回去,根本没有人理会我这桩事情,前后也送了不少银子,银子都收了,事儿照旧。 我来了长安以后,原本以为会有所不同,谁知衙门只让我回去等消息,等了十数日后,才跟我说异地不予受理。” 张辰很少接触承剑司,只知这是唐国官方处理修行者或诡异事件的机构,听了詹永的话,只觉有些荒谬,不禁微挑起眉头。 詹永见了他的模样,接着讳莫如深道:“这些日子我在长安兜兜转转,听了许多人说,这一切,都是从那位新任大剑司上位以后开始的。” 张辰没有接这个茬儿,他也从来没有关注所谓官府大人物的习惯,这和他对这个世界没什么归属感有很大关系。 他只蹲下身去,在尸体上下摸索,尤其是经针线缝合的地方。 明堂的十数人里,一个身着锦缎风姿绰约的美少妇冲詹永招招手,等到詹永走过来,道:“之前那么多人都没用,你怎么又找这么一个小孩子,你做事情能不能靠谱一点?” 詹永对这妇人有些发怵,示意她声音小一些,又惴惴道:“我已经问过城里很多人了,以前城里有过这种情况,他真的解决过。” 就在这时,张辰已经起了身,问詹永,“照你所说,它下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 詹永道:“就在今天夜里。” 张辰颔首,环视众人,“今儿晚上,所有人都别回屋,就在这儿等着,我需要看看它杀人的当下情况。” 第七章 他不是收尸人吗? 这句话一出,明堂上先起了窃窃私语,最后是詹永拉着张辰离众人远一些,才道:“小兄弟,我没有别的意思,你方才说要瞧一瞧晚上什么情况,早有修行者这么做过,但最后该死人还是死人,他们什么都没发现。” 张辰方才将所有人的悄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冷着脸道:“术业有专攻你总是知道的,我之前处理过类似的事情你也知道,如果你真的想解决掉这个麻烦,从现在开始就必须听我的。 况且,如果修行者有用,你也不会来找我。” 比张辰矮了半个头的詹永抬头看着对面少年,尤其悬胆鼻阴影下反而愈发清明的眸子,重重点头道:“好!” 接下来,詹府上下开始听着张辰的安排,将尸体重新收殓入棺,又一起抬到了偏院灵堂。 这么一折腾就是两个时辰过去,许多人的脸上不情不愿,烦躁非常。 他们来来往往时不时嘀咕一声,“这不是病急乱投医吗?这么一个嘴上没毛的小孩儿能做得了什么?” 看似压低了声音,实则就是说给张辰听的。 张辰听得真切,虽然心里不甚在意,但是哪有平白遭别人白眼的道理,于是他冲小灰使了个眼色。 小灰溜溜达达神出鬼没,没半刻钟,每个出言不逊的人腿上都被撒了一泡。 听着乱哄哄的尖叫声,其中还有詹永的那位夫人,张辰咧嘴一笑。 嘿,谁说三境的大修行者,就不能和普通人计较了? 正午时分,一屋子人正吃着饭,门外起了喧哗。 一个下人跑进来,“老爷,是衙门的人,说昨天烂柯寺丢了宝物,要上门搜查。” 张辰心中一动,随着詹永一同出了大厅,只见一共六人,其中四名普通差人,一名持剑的青衫修士,还有一个穿着僧袍的沙弥。 詹永赔着笑上前去与几人交涉,毕竟是生意场上摸爬滚打的人物,上前说话的空档,已经从袖子里掏出银票,可见事儿做得滴水不漏。 张辰的目光在青衫剑客的身上略一停留,尤其是其袖口上的小剑标志,低垂眼睑,暗道:是承剑司的人,难道说,烂柯寺后山的事,还有承剑司在其中参与? 咚! 一道沉闷的声音响起! 张辰抬头去看,詹永捂着腹部跪倒在地。 一名官差收回踹出去的脚,拍拍衣袍,“一个外地的破贩子,废话真多,让你做什么跟着照做就是,耽误了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青衫剑客仍高抬着头,不屑去看詹永一眼。 沙弥面上悲天悯人,却一言不发,仿佛不予外界。 詹永面色难看地踉跄着走回来,脸上仍然痛苦难当,他对张辰道:“张兄弟,只怕今天这件事做不成了。” “怎么回事?”张辰问道。 詹永摇头道:“我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看样子是出了大事,我刚才递出去的银子他们都没收。而且,他们说只要是昨儿去过烂柯寺后山的人,都得随他们走一遭。” 詹夫人在一旁抹着眼泪,“早知道来长安是这种情况,当初就该在金陵待着,至少提起咱家还有几分面子,没人敢欺负,现在倒好,死人的事儿没解决,活人还出了乱子。” “我去试试。”张辰说着话,人已经走了出去。 詹永愕然,心想:虽然你在收尸上有些经验,可说到底也只是个收尸人,这些差人连银子都不认,又怎么会认你? 可这时候想要去拉住张辰,已经来不及了。 倒是有一个差人先认出了张辰,“是你?收尸的那个小子。” 实际上,西城几乎所有的差人都认识他,毕竟这么多年,菜市口就这么一个收尸人,就算没打过交道,混个脸熟是没问题的。 只是他们向来看不起这个收尸少年罢了。 另有一名差人也出了声,“你如果是替他们来求情就不必了,况且,我们跟你一个收尸人也谈不上什么交情。” 张辰却根本没有看他们一眼,直接来到沙弥面前,“这位小师傅。” 被无视的一众差人勃然大怒,他们在衙门里虽然是最底层,但是走出官府,哪个百姓不得冲他们低头三分,更何况这个收尸的崽子? 性子最急的那个,已经将手放在了腰间刀把上。 张辰这时候说出第二句话,“认识玄辞大师否?” 一直默不作声的沙弥第一次抬起头来,看向张辰,眼睛里透出疑惑。 张辰继续道:“实不相瞒,我昨日也去了贵寺后山,进了菩提二层楼。” 骤然,沙弥想起昨天下午听到的某个传闻,惊雷掠过脑海似的激荡。 第八章 妻子の无能丈夫 烂柯寺的日子是惯常枯燥的,尤其是空洞这种最边缘化的三代弟子。因此,平日里山上稍微有点儿风吹草动,也能够成为他们的谈资。 就在昨天下午,寺里传出一个消息:菩提楼二层的玄辞大师,想要留下一个收尸人作为亲传弟子。 这本身已经是石破天惊的大消息,玄辞大师镇守菩提楼数十年,以他的修行和地位,只要说一句收徒,不知多少人会趋之若鹜。 然而这个消息里,更令人震惊的是,那个收尸人并没有立即答应,据说还需要考虑一些日子。 寺里听了这件事的弟子,无不捶胸顿足,暗骂这件事里主人公的不识好歹,恨不能取而代之。 现在,空洞见到了这个收尸人。 他见张辰的年龄形象都和传闻中没什么区别,心思急转,面前这人以后极有可能成为玄辞大师的弟子,那就直接成了自己的师叔,千万不能得罪。 他稽首行礼,笑着道:“原来是居士,方才不曾注意,是我失礼了。” 这句话一出,几个差人的怒意僵在脸上,就连承剑司的剑客都诧异地看了过来。 他们的想法如出一辙:怎么回事?烂柯寺的僧人向来眼高于顶,怎么现在对这个收尸人如此有礼,甚至说话的感觉还有几分谄媚? 张辰见状,心道看来自己料得不错,那个老和尚在山上果然还是有些地位的,回了一礼,错身让开后面的明堂,道:“詹府有人去世,我刚好来帮忙,所有事情都已经准备妥当,偏生又赶上这个时候,瞧着能不能通融一下?” 空洞回复得干脆有力,“当然!寺里丢得只是个物件儿,怎么能和人命相比呢?” 四名差人互相递一个眼神,有人试探性问了一声,“那我们回去之后,该怎么上报呢?” “这位居士绝不会有问题,我会替他作保!”空洞斩钉截铁,心里嘀咕,这个收尸人可是入了玄辞大师的眼。怀疑他?今天下山的师兄弟里,谁有这样的身份和胆量? 几个差人面面相觑,悬着的心已经彻底死了,看样子,张辰的确有非同寻常的背景。 不久前最早出声的差人灵机一动,高声道:“大师说得不错,入土为安是人之常情,是天理纲常,这种事情怎么能耽搁呢?” 其余三人震惊地望着他,暗中敬佩此人的脸皮之厚,态度转变之快。 那人高举右手,“我常骠誓死坚持以人为本!” 剩下三人见状大惊,纷纷高抬手,“我商氪誓死坚持以人为本!” “我赵外卫誓死坚持以人为本!” “我曲安寞誓死坚持以人为本!” 青衫剑客第一个不忍目睹,掩面而去。 空洞也涨红了脸紧随其后。 等上门的差人尽数远走,张辰转过身来,面对早已看呆了的詹府众人道:“继续做事,将灵堂的一应物件儿摆好。” 这一次,人人应声,再也不敢阳奉阴违,一路小跑着去了偏院儿。 “原来这位小哥儿,在长安说句话有这样的分量。” “难怪清秀俊朗,瞧着就不像普通人家。” “或许,长安和我们金陵不同,就连收尸人也是有官衔的?” 詹永此时才回过神来,冲着前厅喊了一声,“来人,饭菜已经凉了,撤了重新上一桌,记得给小灰也多做一份。” 詹夫人小心翼翼来到张辰面前,盈盈一礼,“大人,上午多有怠慢,您千万担待。” 这美妇人轻抬下巴,风韵犹存的脸上做了娇羞歉意的姿态,又轻轻眨了眨大眼睛,红嫩的唇瓣儿张开了三分,愈发的我见犹怜,流淌出蜜桃儿洗饱浸泡出水润的妩媚来,这是让绝大多数男人瞧了都要心里一荡的模样。 张辰无意间瞥了一眼、两眼、三眼她胸口的深深伤痕,摇头道:“詹夫人放心,我不是记仇的人。” 两人说话的时候,小灰从不远处溜溜达达过来,冲着她又撒了一泡。 等到美妇人惊觉裤腿儿上湿漉漉的触觉,花容失色惊叫一声,跳着脚急匆匆去换今儿的第三套衣裳。 自称从不记仇的张辰,隐蔽地冲着小灰竖了竖大拇指,内里得了便宜又卖乖似地想:人妻固然好,可老詹毕竟人也不错,这出无能丈夫的话本子,恕我不能参演。 入夜。 戌正时分。 偏院起了数十盏灯火,棺木四周亮堂堂几乎看不到什么阴影。 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没什么困意,为了应对今儿晚上可能出现的局面,都在下午睡了几个时辰,直到黄昏的时候才醒过来。 当然,更让他们坐立难安的是,照着死尸杀人的规律,今天晚上会再死一个人,而那个人极有可能就是自己。 张辰盘膝坐在棺木之前,双目各有两只瞳孔,其间符文流转。 五年前,他曾经靠着破妄重瞳,解决了一桩死人不肯入殓的旧案,这一次自然也少不了这一神通的参与。 他心里回想上一次的事件,“五年前那具尸体,怨念太深不肯入土,被我以元力强行镇压,这些年来看似安分,其实怨气没有完全消弭,或许,我改天应该再去瞧一瞧,做个收尾,以免出现售后问题。” 一阵清风过去,月亮隐进厚重的铅云,几十盏灯笼在穿堂风下滴溜溜打着转儿,于是投落在地上的光出现了涟漪泛滥似的波动。 一道极轻微的声音出现:呼。 所有的灯光都瞬间缩成绿豆大小。 有胆小的女子尖叫起来。 张辰的眼睛微微一亮,视线落在棺木上,确切地说是棺木下,那里出现了一串串脚印形状的灰影。 脚印的最终方向,正是窝在椅子上瑟瑟发抖的詹夫人。 第九章 百鬼夜行 当所有的烛火收束,形似被瞬间捻灭,院子里的光明替换成了黑暗的幕布,对普通人来说,这一刻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至暗时刻。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耳边骤听一阵尖锐的,要震碎耳膜的嘶声哭喊,让人从身体到灵魂都禁不住战栗。 紧接着一连串金铁交击似的声音,铛铛铛铛铛!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直到声音停滞,众人耳边的嗡鸣逐渐缓解。 呼。 烛火重现,灵堂上下一片光明。 看清当下场景后,所有人瞠目结舌。 原本该坐在椅子上的詹夫人,此时被单臂环抱,而手臂的主人,就是那个清秀的收尸少年。 没有人知道,张辰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儿的,他的右臂极平稳的将美妇人护在一侧,另一只手臂面前,则是血色符文密布的人形身影。 一片哗然,在一片恐惧的呼喊中,终于有人认出了那个怪物,重复道:“是厨娘!是厨娘!” 张辰微皱眉头看着面前的死尸,就在刚刚,他以破妄重瞳捕捉到对方的行踪,又辅以体内的元力压制了对方。 这就是五年前的旧法子,倒也足以将这具死尸摁回棺材去。 但他这一次有了万法真解傍身,福至心灵般元力运转,果然发现了上一次不曾察觉的端倪。 这具尸体身上,有许多极细的丝线穿连,这些丝线有非同寻常的力量在流转,给了尸体灵性,但绝不是元力。 这些缥缈却真实存在的丝线从远方而来,张辰的视线随其望过去,看方向,竟然就在长安城外的东边。 这个幕后黑手在长安城外?难道说,他一直跟随詹府众人,从金陵到长安,途径数十个城市走到这里?什么仇什么怨?还是说,另有自己不知道的细节? 而且,此人有这样的本事,直接杀死詹府上下应该不难,何必借尸还魂这么麻烦? 张辰决定去城外看一眼。 只不过,现在还有另一件事需要解决。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少妇,轻声道:“夫人,可以松手了,你也不想你的丈夫误会吧?” 詹夫人方才在极度的恐惧下爆发了惊人的力量,八爪鱼似的裹在了张辰身上,于是两个人之间的大部分凹凸都契合在一起。 她现在惊魂未定,微微抬头正见少年棱角分明的脸,才觉自己姿势的不雅,红着脸落地,双脚却又微微一软。 张辰下意识伸手去捞,于是两个人梅开二度。 不远处,詹永将这一切瞧得真切,却装作没有看到,心头叹息自己的某一项隐痛,暗道:难得糊涂,难得糊涂,她跟了我这么多年,是我对不住她。 噗通。 死尸受元力压制倒在地上,那些血色的符文也逐渐消失,小灰立即上前将其背在背上,从上往下去看,倒像这个尸体腹部隆起,背靠着地面爬行。 至此。院子里的阴风都似停下,几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张辰又一次将詹夫人放下,若无其事地对詹永道:“詹老爷,尸体的事情已经解决,以后府上不会再出事,就此告辞。” 说罢,他干脆利落地出了府。 背后一双眼睛含着一泓春水目送一人一狗一尸。 在外一直体面做人的詹老爷见状,又一次心生凄凄然。 两个呼吸后。 长安城沉寂的街头,银光闪烁,两团影子消失不见。 银光再现时,他们脚下所踩的地界儿,是城外盘邱山山腰。 一个深不见底的山洞出现在面前,这也是死尸身上丝线的来处。 他迈步上前就要走进去,忽听身后隐约传来一阵铃声,这声音藏着怪异,似远又近,飘渺不定。 “呜——”小灰发出低吼,突然炸了毛。 张辰回头,只见一阵浓重的雾气肉眼可见地从山脚涌来,就像灶台的青烟滚滚。 浓雾来得迅疾,其中可见光影交错,青得红得闪闪烁烁,这些光芒在沉沉雾霭的笼罩和穿梭下显得朦胧又神秘。 张辰动用了破妄重瞳,才终于看清雾霭深处,藏着不知多少诡异的身影:有些没有脑袋,有些口吐长舌,有些肿胀发白,还有血染全身者…… 月亮似乎也被这诡异的场面惊退,藏得严严实实,夜色便像极了浓稠的墨汁。 诡异的铃声又一次响起,穿透了这片死寂地界儿,直达人心最深处。 与之同时出现的,是一簇簇幽蓝色的火焰,它们在黑暗中跳跃,忽明忽暗。 “是鬼火。”张辰曾在乱葬岗见过许多次,所以能一眼确定。 鬼火越来越多,同浓雾一起,将四周的景色都变得扭曲。 一声声凄厉的哀嚎也越来越近,如狼群的长啸,只是藏了更多的悲,隐了深重的哀! 浓雾里的人影穿梭不定,如同群魔乱舞的怪象,张辰终于想起这一幕在什么地方听说过,“这不是话本里才有的百鬼夜行吗?竟然是真实存在的!” 目睹这一幕,他倒并没有生出什么恐惧的情绪,只是到了这一刻暗叹自己这几年闭门造车,对这个世界了解太少,此时想来,整整六七年,的确过得太无趣了些。 眼看这些阴鬼的方向正是自己身后的山洞,张辰道:“小灰,我们随着他们进去。” 他们错身让开,一直等到浓雾尽数收敛进了山洞,才尾随其后,钻了进去。 钻进去的刹那,张辰便觉得被一股子陈腐的恶息锁住了喉咙,就算是常年和尸体打交道,也从未觉得这么恶心,再看脚下小灰,反而活蹦乱跳,像闻到了什么绝世美味,两只狗眼冒着精光,急不可耐。 张辰忙给自己用元力撑开一道屏障,这才继续向前。 他不远不近地缀在视线里那些青光阴鬼的身后,脚下偶尔发出噼啪响声,仿佛是踩碎了死人的指节。 这条路九曲回肠,越走越深,越走越冷,越走越窄,阴风穿过去的声音越来越像极了鬼哭。 张辰的破妄重瞳一直没有停止运转,终于在行进了数十里后,景象骤变! 他极目远眺,眼看着百鬼进入一个空旷得令人心悸的地窟! 詹府死尸身上的丝线源头,也正是地窟深处。 张辰小心向前,终于也来到狭洞尽头,看到这地窟的全貌。 至此时,他才明白什么叫魑魅魍魉之象。 此处有光明映照,不像方才那么黑暗,天空蒙蒙,如笼罩了一层深灰。远方是一处处裸露着的荒凉山石,一座座通向天际的石柱平地而起,石柱下处处闪烁着青紫色的光芒。 张辰看着这一切,望着一眼望去密密麻麻没有边际的坟地,地面深红,似乎还有未干涸的鲜血,再看那些穿梭来往的影子,禁不住憾然,“竟然,没有一个是活人!” 第十章 活死人城 夜行的百鬼于坟地穿行,左右两侧站满了数人甚至数十人才能环抱的大树,树冠葱葱郁郁,犹如一张大伞在夜行队伍的头顶,期间不断有新生的鬼火散落没入那些阴魂的身上,阴魂的身影便变得更加凝实。。 张辰猜测,这些鬼火对它们有一定滋养的效果。 百鬼来到了这片坟地尽头,只见站着两棵巨树,它们的躯干远超这一路上所有树木总和,但是树冠上只有纵横的树干树枝,不见任何树叶,倒更像两座横亘的城墙。 紧接着,又一道铃声响彻,张辰听得真切,一刹那觉得有些恍惚,好像魂魄都要离体而出。 哗啦啦—— 两棵巨树无主自动,似有灵性一般让开一条路径。 张辰随之远眺,眼前这一幕更令他震撼,甚至心头颤栗。 出现在眼前的,竟然是无数身影往来穿梭的集市! 得益于破妄重瞳,张辰能看清集市上的所有细节,从集市开端的两面白幡,到那些铺开摆满了的种种怪异器具。 最后,张辰看到了詹府死尸丝线连接的终点,正是其中一个穿着青色劲装的摊主。 那摊主盘膝而坐,双目无神一动不动,膝上平放了一柄长剑,剑鞘刻着龙形凤影。 张辰瞥过一眼,好像以前听过或看过这长剑的模样,但他现在无暇顾及这些,只因眼前这一幕超出他过去的所有见识。 他忽然想起子夜之后的长安护城河,一样的幽暗,一样的繁华,一样的影影绰绰。 只是长安护城河上人声鼎沸,是做足了烟火人间的水墨画,这里却只有沉沉的死寂,只有那些木然的人穿梭来往,没有任何表情和生气。 相隔两三里,张辰动用元力也不能听到任何的声音。 这一幕既壮阔又阴森,张辰因此失神片刻。 他又尝试着撤去破妄重瞳,所有的一切便如镜花水月的消弭,仿佛刚才看见的影影绰绰互通有无全部都是假象,目光所至,只有一片方寸之间都看不见的黑暗,就连那些在乱葬岗随处可见的鬼火也都消失不见了。 他心里更加惊疑,“难道说,脚下这片地窟另外形成了一个空间甚至世界?为什么我在长安这些年,从来没有听别人提起过蛛丝马迹?” 其实他自己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他自从穿越过来就生活在市井里,普通百姓和普通的修行者的眼中长安已是完全不同,更何况是眼前这种匪夷所思的场景? 没过多久,所有的鬼影都越过了那两棵巨树。巨树又一次缓慢移动,重新把鬼市隔绝了。 “走,将尸体留在这儿,我们下去!” 短短一句话后,他和小灰脚踏实地地站在地窟坟地尽头,面前就是那两棵巨树。 张辰正要上前,头顶传出一阵哗啦啦的声响,还有女子的清脆声音,“你若是就这么走出去,信不信这城里所有的活死人都会立刻察觉。” 他全身汗毛竖起,因为他方才并未察觉这片密林有生人存在,元力顷刻运转,蓄势待发。 一道火红色的娇瘦身影轻轻巧巧地从树上跳下来。 张辰才看清楚,面前这竟是一个穿了长裙的小姑娘,一张粉雕玉琢的精致脸蛋儿,两边又各扎了一个小辫儿,瞧着人畜无害,年龄也不过十三四岁。 但他的元力并未停息,脚下这片地界儿实在危险诡异,连山石树木都能成精,他甚至开始怀疑这小姑娘是不是什么妖精鬼怪。 小姑娘绕着张辰转了一圈儿,眼神在小灰身上飘过,最后道:“不过你这人倒有些本事,竟能靠着自己找到活死人城。” 张辰藏在袖子里的手悄悄掐了个剑诀,嘴上却道:“听你的说法,好像经常来的样子?” 小姑娘扬起脑袋,“哈,那是自然,这世上有什么地方是我李璇不知道的?” 张辰道:“真的吗,我不信。你且说说,这活死人城究竟是什么地方,方才的百鬼夜行又是怎么来的?” 小姑娘微斜过头,好像真的在思考,对上张辰的目光却又清脆地鼓起掌来,“哦——我知道了,你是想骗我教你怎么进去。” 两个人说话的空档越走越近,到最后只有一步之遥。 铮。 他们几乎同时伸出手掌,各有光华流转,都是锋锐非常。 名叫李璇的姑娘竖掌成刀,延伸出光刃切开了阴风,砍断漂浮的细长飘絮,直取张辰的右臂。 张辰大骂,“瞧着可可爱爱的姑娘,怎么出手这般狠辣,等长大了还得了?” 嘴上这么说,他的动作却更要下作许多,剑指迸发符文,目的地是小姑娘的胸口。 小姑娘脸色铁青,无奈之下横掌抵挡,大骂一声,“无耻!” 张辰不去管她的谩骂,丹田中的元力悄然以万法真解的轨迹运转,眸子亮了几分:没想到这小姑娘的手段,比烂柯寺那几个和尚精妙许多! 刀剑一触几分,却有无数细碎的火光于虚空呈现,短暂照亮二人脚下这一小片区域。 那些火光以极速四下扩散,刹那做了坚挺而颤抖的线条,落地时将许多落叶和树枝切割开来,最后犁出细长却极深刻的痕迹。 二人并未接着交手,短暂试探后都做了向后腾挪的幻影,再次站定时已经相隔数十步。 张辰心下赞叹,虽说他刚才只动用了不到十分之一的元力,但有万法真解在,转瞬之间做了千万种变化,然而对面这个小姑娘应对有余,毫不费力。 李璇也在震惊于对面少年的手段,心里暗暗猜测这个少年的身份:瞧他的年龄只比我大上一两岁,竟然也有三境的修为,这在整个唐国也是极少见的,他不该是籍籍无名的人物。 而且她隐有一种感觉,就在刚才的短暂时间里,少年对于元力的控制又有进步,就好像自己成了他的陪练师傅。 小姑娘收起了手掌,露出可可爱爱的笑容,一双眼睛便像月牙儿似的甜美,仿佛刚才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她对张辰道:“哥哥你本领不小,我还从未见过这么厉害的人物呢!” 张辰也笑得老实,清秀的脸上满是真诚,“哪里哪里,妹妹你才是让我大开眼界,长得也漂漂亮亮,尤其是姑娘今日这身打扮,寻常人穿上只是寻常,姑娘却是把金陵的烟雨、长安护城河上的晚霞都裁进了衣裳里! 说真的,我活这么大,头回见着这样的姑娘:笑起来梨涡盛着蜜,说话声像檐角铜铃被春风吹着响,可惜了现在是秋天,否则姑娘才是那些大儒口中的比春风更媚······” 小姑娘一开始还在暗啐面前这个清秀少年的虚伪,听到后面脸却渐渐红了,暗中琢磨难道我真有这么好吗,这么一想,这个男孩子倒也没有那么坏。 她却不知道张辰两世为人,前世从大学开始就背负浪里白条的海王名号,这种话张嘴就是三五箩筐,连那些经历信息大爆炸的姑娘都扛不住,更何况是她? 第十一章死尸杀人真相 张辰瞧出姑娘对这些话的受用,乘胜追击说出自己的目的:“如姑娘这样天仙般的人物,天下之大当然何处都去得,方才倒是我人眼看狗低了。” 小姑娘听到这里飘飘然,没注意到张辰故意的口误,暗中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也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我可以带你进去瞧瞧,且绝不会叫那些活死人发现,甚至你想要找谁,我都可以帮你,但你需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当然,好妹妹你尽管开口。”张辰大手一挥,面上正大光明,体内运转元力却一点儿都不含糊,保证随时都能施展一剑万山。 小灰也早就伏在他的裤腿儿处,做好万一有什么异常,立马带着自家主人跑路的准备。 这对儿主人与狗是一样的性子,完美契合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道理。 李璇听他答应得干脆,眼前一亮,道:“其实倒也没什么,你只需将这只小灰狗送给我便好。” 张辰这才醒悟过来,难怪这小姑娘从出现开始就时不时低头看脚下一眼,还以为是她有什么特别的癖好,原来看上了小灰。 李璇此时顺势接近过来,伸手就要去摸小灰的狗头,小灰已经先下手为强,跳起来咬住了她的裙摆。 李璇不以为意,反而顺手把小灰搂在怀里,看样子是喜欢得紧。 小灰炸毛呲牙,扭成了麻花儿,倘若不是怕影响了主人的计划,这时候已经跳起来咬了李璇的鼻子。 张辰看出自家狗子的不情愿,道:“妹妹你等一下,我来劝劝它。” 他带着小灰走到一旁,戳着小灰的脑门儿大声道:“跟了这位仙女妹妹切记听话,这是你三辈子修不来的福分!” 转而又压低了声音道:“好兄弟,你忍一忍,等这件事儿了了,我一定把恭王府的小母狗给你拐回家去。” 小灰这才安静下来,为了心头的白月光忍辱负重。 李璇喜不自禁,抱着小灰不肯撒手,同时从怀中取出几种物件儿,一一交代给李辰,“这丸子是阴灵泥,稍后你咬在嘴里,便能和城内的活死人说话。” 接着,她又取出一对儿白幡,幡尖儿上挂着铃铛,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催动,铃铛青光幽幽,发出声响。 叮铃铃—— 铃铛一响,两侧伫立的参天大树哗啦啦震动一番,向两侧分开。 那片鬼市,也就是李璇口中的活死人城又一次出现在眼前。 或许是心情大好的缘故,她一边向里面走去,一边向张辰解释道:“说起来,活死人城早在千年前就已经出现,成因不可追溯,就连承剑司的藏经阁也没有记载。” 张辰由这句话心中一动,对这姑娘的身份有些猜测,毕竟承剑司的藏经阁从不对外开放,这是人人都知道的。 李璇浑然未觉自己说漏了嘴,接着道:“所谓活死人,其实都是一些死而不僵的修行者。” 张辰来了兴趣,“何为死而不僵?” 李璇道:“修行者吸收天地灵气做自身的养分,由此有了超脱凡人的力量,且随着境界越高,能力越强,寿命越长,但是也终有一死。 这些活死人,便是那些性命将亡,却不甘心就此死去的修行者。 他们将自己的最后一口生气和元力封锁在身体里,借助各种各样的办法寻求重活一世。” 张辰顿时与詹府的事情串联起来,追问道:“比如呢?” 李璇道:“最常见的,便是他们以死尸为引,收割活人生机,反哺自身。” 张辰听闻顿如石破天惊,詹府死尸杀人的谜底终于解开了! 他没忍住说道:“但是这么做,未免有违背天和。逝者已矣,用无数生人去换一个人的半死不活。承剑司知道这件事吗?” 李璇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承剑司巡查天下,三境以上甚至四境的大修行者也有不少,自然是知道活死人城的。 不过承剑司历来对这些事的管辖就比较松弛,只因为这种事情屡禁不止,你要知道,当一个人即将要死去的时候,所谓规矩和律法的管束力就会无限变小。 况且,这里面有许多活死人来自世家宗门,生前身份尊贵,不是能轻易去调查的。” 张辰沉默下去。 正巧此时,二人即将迈过鬼市前的两道白幡。 “咬住阴灵泥。”李璇道。 张辰照做,他方才就已经用破妄重瞳仔细瞧过这丸子,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再往前一步,张辰便觉自己的身体好像穿过了一道屏障。 下一刻,震耳欲聋的喧嚣猛然炸开,鬼市乱象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 阴灵泥在口中泛开苦涩微腥的味道,张辰心知这是在发生作用,因为他听见了不属于人间的热闹。 这里没有灯烛,但半空中飘荡着无数幽蓝的火焰,它们映射出下方摩肩接踵的鬼影。 其中有许多是张辰方才百鬼夜行中所见过的身影。它们在集市中穿梭、拥挤,一道道尖利的笑声、凄厉的哭嚎、含混不清的呓语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李璇这时悄声道:“瞧着,那老婆子正在借别人的魂,滋养自己的魄。” 张辰闻言看过去,只见是一个怀里抱着陶罐的老妪,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生气和情绪,只是机械地轻声哼出不成调的话,听着像极了呓语,“魂来,魂来——” 最后,她掀开陶罐的盖子,于是,集市里穿梭的鬼影中,至少有上百个化作了白气被吸了进去,而老妪脸上生出了微不足道的一丝红光。 张辰忽地又想起了什么,他抬头向远处望了一眼,那是詹府死尸的丝线源头。 他没有直接表露,只是跟着李璇一步步深入,直到站定在他早已经注意到的青衫男子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男子袖口的小剑上,又掠过男子身后的长戟上,终于明白第一次看到这男子时的熟悉之感从何而来。 难怪李璇说承剑司对这类事情管制向来宽松,其中原因,恐怕是这活死人城里,本就有许多是承剑司的人! 系统的光幕出现在视野中: ——特殊任务:死尸杀人事件 任务要求:查明幕后真相 任务进度:已完成。 任务奖励:修行经验值3000 不等他心头将这真相完全消化,丹田处忽传来一根弦被拨动似的感知。 张辰的神色突然变得十分难看! 他白天时候铭刻好用以为周若弱藏身的剑笼,被惊动了! 第十二章 崔苏:随我弄死张辰 长安,西城。 崔苏站定在一条巷子尽头,在他身旁,站着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人。 此时正是深夜,这条贫民才会居住的胡同,没有通明烛火,所以昏暗非常。 但崔苏瞧着面前的院子,眼睛的恨意远胜过了熊熊火焰。 “朱兄,那个收尸人,就住在这儿。”崔苏道。 在这两天之前,他从来没有觉得日子这么难熬过。 这些年来,他在崔家虽不受器重,偶尔会遭到白眼,但那也是崔家嫡系的寥寥几人。 出了崔家,他受足了常人吹捧,常是一呼百应,何曾受过这样的对待?而且是区区一个收尸人的折辱? 昨天他夜不能寐,每每想起,都觉心口有万千毒虫啃啮撕咬。 今天一早,他眼看张辰下山,立即找到承剑司的好友,一番谋划,琢磨出合理的借口和法子,能让张辰死无葬身之地。 对付一个普通百姓本来用不着这么麻烦,这么做的目的,也只是为了给那位菩提楼的高僧一个面子罢了。 不过,就算受玄辞大师的看重又怎么样?只要一天没有真的拜入烂柯寺门下,自己仍然有随时杀死他的能力,就像随意碾死路边儿的虫豸! 至于事后?带着些许物件儿去菩提楼上门赔罪也就够了,以他崔家子弟的身份,就算玄辞大师也不能将他怎么样。 难不成,这小子对玄辞就真有那么重要? 朱扒微微颔首,随即大喊道:“承剑司,奉命捉拿烂柯寺重宝丢失案!贼人休走!” 他声如洪钟,惊动了足足两条长街,因此响起了许多犬吠,又过几个呼吸的时间,许多家户都亮起了灯火。 朱扒和崔苏相视一眼,心知目的已经达到,他上前一步,重重踹飞了院门。 眼前是空荡荡的院落,没有出现两个人想象中,那个收尸人惊慌跑出来的景象。 偏房里。 周若弱躲在剑笼围绕的角落,她自然听见了外面的偌大动静,不可避免地生出了种种猜测,但仍然一动不动。毕竟张辰跟自己说过,不管发生了什么,只要躲在这里就足够了。 院子里。 朱扒收回承剑司的特有瞳术,摇头道:“他不在这里。” 崔苏失望至极,他原意想要看到张辰跪地求饶,为昨日的冒犯痛苦忏悔。 如今却连人都没有见到,堵在心头的一口气灼烧得愈发旺盛, 朱扒见了好友的铁青脸色,心知其烦闷,于是自腰间拔剑而出。 剑气喷薄而出,如火焰灼烧的外围,不见其具体的形,目光所及却能察觉虚空因此产生的涟漪。 朱扒柔声道:“没事,他一介白身,无亲无故,传闻里就连这院子都是当初一个鳏夫死之前送给他的。你说,要是这处院子没了,他连一个容身之所都没有,让他在死之前先过上两天漂泊日子,岂不是更好?” 崔苏闻言眼前一亮,“你说的不错,如他这样的下贱人物,要在长安有这么一处院子已是几辈子不能有的奢望,若是一夕之间毁于一旦,只怕是比死了都难受!” 朱扒见崔苏神色转阴为晴,也不由得喜悦,提剑上前,转瞬挥出数十上百剑,由南到北,从正屋到偏房,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轰隆,轰隆! 坍塌之势蔓延,瓦碎石崩,尘土飞扬! 剑气如怒潮奔涌,每一剑落下,屋瓦便如脆纸般粉碎,木梁在刺耳的裂声中折断,尘烟翻滚,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沙暴。 碎砖乱瓦四散飞溅,砸在院墙上迸出火星,整座小院仿佛被无形的巨兽一口吞噬。 正屋的脊檩在震耳欲聋的轰响中断裂,倾颓的屋顶塌陷成一堆废墟,烟尘冲天而起,遮住了半边月光。 邻近几户人家的鸡鸣犬吠愈发高亢,就连那些本该歇息了的虫豸,也从泥泞或落叶儿里爬出来,顺着噪音瞧过去破口大骂,“几点了还不睡觉,有没有公德心啊?不要吵啦!!!” 两名加害者却快意非常,剑气不止,朱扒纵身跃上残垣,剑锋横扫,偏房的木柱应声炸裂,墙壁如纸片般被撕开,碎屑纷飞中露出屋内空洞的黑暗。 剑气卷起的狂风将断梁残瓦抛向空中,又在下一瞬砸落,激起更大的尘埃与喧嚣。整个院落已不成形状,仿佛经历了一场风暴的洗礼,只剩下断壁残垣在夜色中颤抖。 直到最后,目标是偏房的某处角落,那里正是张辰临走前布置好的剑笼。 这剑笼本来是隐藏周若弱身影的,他哪能想到,居然会有人直接拆他的屋子? 铮! 声音陡然转变,绝不是剑气切断了中柱或房梁该发出的,其鸣正似机关牵动时的连贯,其势更如万剑齐发,远超方才几间房屋的坍塌。 此时,尘土刚做了扑腾的灰雾,尚未停息,一侧却见无数剑形的璀璨光芒刹那涌现,照亮了这处破烂的院子,掠过两侧高矮不一的院墙,掠过长街,映入许多人家的窗户,惊醒了所有的如雷鼾声,包括那些醉成烂泥的懒汉。 朱扒的瞳孔骤然收缩,在他的视线里,看见偏房那处看似普通的墙角地面,一道道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来,刺目的金光从中迸射,将漫天尘雾都染成了炽烈的金色。 紧接着,无数柄狭长的剑影彼此勾连,瞬间构筑成一座庞大而狰狞的剑之牢笼。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迎面向朱扒撞过来来,他引以为傲的修为在这金光剑笼面前就像冰块儿掉进了滚烫的油锅。 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无数道剑影贯穿、撕扯。 一瞬间的亮如白昼和金戈沸腾之后,整个世界都出现了极致的死寂。 张辰的院子里,原本站着两个人都已经躺下。 朱扒全身鲜血如注奄奄一息,他趴在地上望着眼前一幕,“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是承剑司年轻一代的天之骄子,除去那位已经被内定为新一代剑主的师姐,几乎未逢敌手。 怎么会莫名其妙败在这里,又怎么能死在这里? 他耗尽了最后的力气翻过身去,仰躺在地上,余光看见远方天际有流光渐近,始于承剑司总司,方向正是身下这处收尸人的院子,于是他心底生出莫大的希冀。 “咳!咳!”朱扒剧烈地咳嗽两声,胸腹的痛苦愈发强烈,但他反而露出笑意:我就知道,如我这样的人物,怎会死在这种腌臜的贱民院落? 只是他没有察觉到,在一丈左右的偏房废墟上,有银光闪烁。 一个少年抱着一只灰色小狗默然站定。 少年低头瞧一眼四周废墟,望一眼天边的流光。 他顺手提起地面的半截儿断剑,坚定地,漠然地一步步走来,“喂!” 朱扒听见了这道声音,斜着眼睛看过去,对上一张清秀的脸。 手起剑落。 一颗脑袋离开了它的身体,在地上咕噜噜转着圈儿,一双眼睛不肯闭上,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个世界。 张辰一脚踢飞了这死不瞑目的脑袋,又看向不远处已经千疮百孔的崔苏,烦躁地揉揉脑袋,“事情麻烦了啊。” 第十三章李璇:别让我找到你! 活死人城。 李璇原地愣了半晌。 就在刚刚,她抱着自己瞧第一眼就极喜欢的小灰狗,琢磨该怎么带回去。 她自然看得出来那个少年不是真心要将它送给自己,但自己是谁?这些年来在承剑司什么场面没有见过?只要这小狗已经在怀里,谁都别想抢过去。 而且,刚才这个少年说了那么多好听话,而且看样子情真意切,想来不是什么坏人。 然而就在刚刚! 她尽职尽责介绍这活死人城的种种特别,那小子突然翻了脸,竟二话不说抢走了小灰狗! 更让她不能容忍的是,当她下意识运转元力想要提剑抢回来,却因为他一个眼神而元力凝滞。 想她身为承剑司下一任剑主,什么时候认过怂?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等她回过神来,那小子已消失不见! 李璇咬牙切齿,千万被让我逮到你,只要还在大唐,就绝对没有你的容身之所! 短短的半炷香时间里,她暗自琢磨了那个混蛋几百上千种死法,而且不能解恨。 嗡—— 是怀里的承剑司铭牌传来消息。 李璇打开铭牌,只听一句话从里面传出来,“朱扒死了。” 朱扒是谁? 李璇斜过头想了想,有眉目了,就是那个在承剑司除了自己以外,天赋最高的人,如果没有她出现,朱扒极有可能是承剑司的下一任剑主。。 而且师傅不只一次和她说过,朱扒的身份特殊,一定要多拉拢,这样等她当了剑主,朱家才会给她足够的助力。 因此,哪怕她现在烦躁非常,也只能回一声马上到。 ······ ······ 长安,西城, 张辰远眺渐近的数道虹光,他急促地说出一句话,“你带着她去城外,等我消息。” 说话的时候,他脚下不停,走到院门门口。 约莫五个呼吸后,一道道虹光由半空落地。 张辰看清楚来人,心下倒微微一松,这几道人影里,有白天见过的小和尚空洞,旁边儿还站定了在詹府一面之缘的承剑司门人。 有这层关系在,他心里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所有说辞,倘若对方不是故意刁难,便能瞒天过海。 至于他为什么不和小灰一起逃走,那显然是最愚蠢的做法。承剑司的人和崔氏子弟都死在这个院子,偏院落的主人消失不见,就真的坐实了凶手的身份。 现在,虹光落地,几人环视四周,场面一目了然。 “兄长!”一声凄厉哭喊,让张辰的心沉入谷底。 开口的正是那个承剑司的执剑人朱久! 朱久抱着朱扒的尸体哀恸不已时,另一名执剑人查验了伤口,道:“是剑气,出手的人境界高深,朱扒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 几人闻言心头微凛,他们都深知朱扒的实力,在整个承剑司年轻一代,除去李璇师姐,无人是他的对手。 有人给出笃定的猜测,“那一定是三境的强者。” “朱扒怎么会招惹三境的强者?这样的人物又怎么会出现在这个院子里?还和朱扒起了冲突?” 朱久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两只赤红的眼睛里带溢出血骨的仇恨,他看向院门口的张辰,“你来说,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的视线都停在门口的少年身上。 张辰神色茫然,看上去惊魂未定,隔了一个停顿后才强自镇定地摇头,“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原本在簋街的夜市,听见这边儿的动静,才急匆匆赶回来。” 朱久起了身,铮一声拔出长剑,一步步走近,“你不知道?他们怎么会在你的院子里?” 一众执剑人都看出朱久已经失了理智,现在只是要借张辰的性命,撒一撒心底的仇恨和痛苦。 在他们的印象里,张辰就是一个收尸人,没什么特殊之处,身份更是低贱,能留在长安已是他最大的荣幸。 因此,哪怕他们认为张辰说了真话,不过是受了无妄之灾,也都默契地闭口不言。和执剑人的情绪稳定相比,贱民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阿弥陀佛。”终于还是空洞站了出来,拦在朱久前面,道:“朱大人。” 朱久冷眼看他,“空洞大师,承剑司办案,烂柯寺也无权干预。” 空洞决定说出张辰的身份,“朱大人,你可知” 一声长剑的颤抖鸣叫,朱久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我根本不需要知道他是谁,现在此人是重大疑犯,由我承剑司接手送往天牢,这是圣上和百姓赋予承剑司的权利。” 空洞萌生退意,他心知朱久这番话已经是给了自己面子,至少透露的意思是,不会在这里当着他的面杀死张辰,会走个流程,先将这个收尸人带回牢狱,避开他的视线,这样就算最后张辰死去,也和他无关。 空洞不再坚持,错身让开。同时嘴唇微动,几不可闻地对身后张辰传出一句:“承剑司权柄太高,我能力有限。你暂且忍耐一下,我已经以符印通知了空文师兄。” 他却不知道,如果刚才不是他阻拦,朱久如果真的出了剑,现在一定死得比朱扒还惨。 朱久见空洞退缩,一声令下,“带走!” 这时候,变故再生。 朱久腰间的一块令牌发出嗡鸣,只听里面传出一道声音,“你们站在原地不要动,剑司李璇马上会到。” 第十四章 李璇:找到你了! “剑司李璇马上会到。”这几个字一出现,所有的执剑人都沉默下去,就连怒发冲冠的朱久都不自觉地安分了不少。 空洞听了这个消息反而轻松很多,兴冲冲暗中对张辰传音道:“转机来了,那位剑司年纪轻轻就已经被确定为下一任剑主,向来秉公执法,是一位奇女子,她绝不会任由朱久肆意妄为!” 他还有一句话不曾说出口,这一切当然建立在张辰受了玄辞大师青睐的基础上,倘若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普通百姓,砍了也就砍了。 张辰听了空洞的解释,反而紧锁眉头,低低问了一句,“年纪轻轻?她有多大?” 空洞说:“我从来没有见过剑司本人,但是传言里,她比你我还要小一点儿,据说只有十四岁,但是已经有了三境的修为,是承剑司这百年里天赋最强的人物。” 张辰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承剑司、十四岁的小姑娘、三境天人,仅凭这三个条件,他眼前浮现出今晚见过的某道身影。 在活死人城的时候,他就因为李璇说出承剑司藏书阁,对其身份有所猜测,现在这一切得到印证。 不过,他一开始还是低估了李璇的身份。 承剑司是唐国权利最大的机构,自唐国建立之初,官方在明面上的大修行者都一定和它有关,而剑主是承剑司最高的官衔。 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个位子甚至可以和皇帝分庭抗礼。 而就在刚刚,他不仅和下一任剑主动了手,还诓骗白嫖她做了自己的向导。 转瞬间,他生出一个又一次想法,但很快被他一一否定。至于逃走?那是实在没有办法的下下策。 就在这时,张辰的手腕处有轻微灼烧感,一道道符印萦绕而出,他心头一喜,是玄辞和尚的追踪烙印! 其他人也紧接着发现了这一异常,只因那些符印离张辰的手腕而出,于空中形成一道模糊的人影,并逐渐变得清晰。 “师祖。”空洞率先跪倒在地,他没有想到这一位会亲自前来,更震惊于其来时的速度,看来寺里对于那一日的传闻还不够精准,玄辞大师对这一位的重视远超普通弟子,简直是铁定的衣钵传人。 他有些后悔自己方才的态度,早知这样,无论如何都要死保张辰,让玄辞大师瞧瞧自己的忠心。 朱久也微微躬身,面对一位来自烂柯寺的三境天人,他必须保持绝对的恭谨。 玄辞于半空出现,对场间的情形只是一瞥而过,甚至那两具尸体也不能让他有半分情绪上的波动。 直到最后,他看见张辰才微松一口气,“幸好,我的功德还在。” 就在刚刚,空文前来禀报张辰和承剑司的冲突,尤其某个执剑人不杀死张辰誓不罢休的状态,当即慌了神。 他这两天垂涎张辰的功德夜不能寐,耗费了无数心思布置阵法,眼瞧着再有一天就能成型,在这期间也无数次想象汲取功德后破入四境的场面。 现在告诉他,有人要砍死他的破境功德? 玄辞当即动身,不惜破戒于深夜动用追踪烙印进入长安。 他内心庆幸颤抖:幸好,幸好。 他表现悲天悯人慈眉善目,“事情的经过我已知晓,我愿为张辰作保,他横竖只是一个普通人,这件事和他绝无关系。” 他看向朱久,“依贫僧看,张辰也是无辜遭了灭顶之灾,一夕之间房屋被毁。今夜,就让他待在我烂柯寺去吧。” 朱久听出言外之意,忙直起身道:“玄辞大师说得极是,本该如此。” 他此时说话的语气和方才判若两人,心惊于这一位对张辰的看重,暗骂空洞不早这件事告诉他,否则刚才自己也不会发难。 他转而又对张辰躬身,“方才是我一时间没有理清楚案情,明日我便登门致歉,阁下的屋子我也会找人修缮。阁下尽管放心,承剑司与罪恶不共戴天,不会放一个坏人,也绝对不会冤枉你这样的好人!” 张辰笑道:“朱大人对好人和坏人的定义倒是灵活得很。” 朱久听出这句话里的嘲讽,只以为张辰是不肯罢休,他默默从怀里掏出一百两银票递出去,“一番心意,还请莫要推辞。” 张辰顺手接下,“朱大人不必如此,我这个人从来不记仇,你毕竟也是职责所在。” 暗地里则想着:看在这一百两的面子上,将来杀你的时候少砍你一刀吧。 他的裤脚这时候被轻轻扯动,张辰没有低头去看,已经知道是小灰回来了,于是抬头道:“玄辞大师,那就叨扰了。” 玄辞微微颔首,视线扫过小灰的时候微怔一下,又一瞬间的闪念:刚才好像并没有看到这只狗。 不过他并没有在意,也不对朱久等人作别,右臂扬起,符印自长袖鱼贯而出,在地面铺开形成一道圆形阵盘,将他和张辰笼罩,并托起至半空,化作流光向城外飞去。 朱久欢天喜地地行礼,“恭送大师。” 他本来就在发愁该怎么尽快把张辰和玄辞送走,千万不能让剑司和这两个人碰面,否则让剑司知道自己得罪了烂柯寺的三境天人,免不了要遭受责罚。 “怎么都杵在这儿,都干嘛呢?” 张辰二人前脚离开不到半刻钟,一道声音清脆脆地响起,只是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无所谓的混不吝。 朱久等人没看到人影儿,先躬下身子去,态度比刚才面对玄辞还要恭敬,还带着三分畏惧。 李璇就这样儿从巷尾溜溜达达地走过来,“朱久,你也在啊?怎么样,瞧着凶手了吗?” 朱久不敢抬头,“属下无能。” 李璇摆摆手,“没事儿,你无能也不是这两天的事儿,而且还涉及到了三境的天人。行了,这件事情先扔给刑部去吧,等查到了凶手一定给朱扒个交代,杀了我们承剑司的人,不可能让他就这么逃掉。” 说着话,她走到了近前,瞧着院子的一片狼藉,皱皱眉道:“这谁家院子啊?怎么给人造作成这样儿?” 朱久一五一十道:“是菜市口的收尸人,名叫张辰,已经查过了,十六岁,身世清白,无父无母,只有一只狗陪着。” 李璇一个字一个字听下去,到一只狗陪着的时候,她霍然转身,“那只狗是什么颜色,那个张辰,是不是长得还挺好看?” 朱久不知道面前这位又在发什么疯,如实描述了张辰的特征。 随着他的描述,李璇回头望向城外,“找到你了!” 第十五章 此时陌路人,当年同行客 城外,半空。 张辰低头瞧着脚下阵盘,双目将其中元力的流转路线瞧得一清二楚,暗中尝试复刻,却发现有许多晦涩的地方运转不通。 这应该是阵法和神通之间的差异,所以就算万法真解也不能完全看得明白。 他故作惊奇,问道:“玄辞大师,为什么您方才来找我时,能从我的手臂上出现,而且只花费了一眨眼的时间,现在却要踩着这圆盘儿飞回去?” 玄辞道:“那是因为两日前我便有预感你近来会有一劫,所以提前布了符印,才能借此穿行。” 张辰听出这老小子在吹牛逼,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儿,嘴上却抹了蜜似地夸奖,“大师果然厉害,无愧于佛法高深,今天要多谢大师。” 玄辞觉得这年轻人话说得乖巧真诚,暗地里道:这孩子其实还算天真浪漫,如果不是事关功德,还真想让他进寺里做一个记名弟子。 翌日。 张辰是被空文吵醒的,“师···居士,有人找您,已经在菩提楼的等了一个时辰。” 这世上最令人愤怒的两件事,一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却被人阻止,另一件就是美梦里突然被人吵醒。 因此张辰开门看见空文的时候,忽然觉得这小沙弥面目可憎。 空文看出张辰的不痛快,一番解释和赔罪,他现在已经知道了昨儿发生了什么,确信眼前这人就是板上钉钉的师叔,自然不敢得罪。 张辰不情不愿出了园子,等到了菩提楼看见朱久的时候,愈发觉得这张脸令人憎恶,昨儿原本看在一百两银票上免掉的那一刀又被他默默记上。 朱久立马起了身,这个昨天在张辰面前上演了变脸大师的执剑人赔着笑,“先生,这个点儿来叨扰是我的不是,但我也是迫不得已。” 其实现在已经日上三竿,再过半个时辰就是正午。 说着话朱久从怀中取出一块儿令牌递过来,不住重复四个字儿,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张辰接过来一瞧,上手非金非木,隐约有元力流转,上面铭刻了承剑司三个字。 朱久道:“剑司让我务必亲手交给您,说往后见了承剑司的人只管取出来,绝没什么人敢找您的麻烦。此外,剑司还希望您能随我去一趟司里···” 张辰听见剑司两个字儿顿时完全清醒,等后面听去司里三个字儿又直接把令牌丢了回去,摆手道:“不必不必,我一个收尸人和你们这些大人物本也没什么交集,替我谢过剑司大人的好意,至于去承剑司,不是我不愿意,实在是走不开,你也知道,玄辞大师昨儿刚把我带回来,昨儿刚嘱咐我今天切记不要下山。” 朱久顿觉为难,脑海里回荡李璇对他说出的几句话:就算张辰不愿意来承剑司,令牌必须给到,否则你也不必回来了。 他又一次从怀里取出几张银票,哭丧着脸做足了低姿态,“先生,我知道昨天的确做了错事,日后我必定月月上门道歉,今天这件事还请帮个忙。” 张辰一听就知道一定是李璇给了极大的压力,顿时更坚定了不去的决心,摆手道:“这不是钱的事儿,玄辞大师对我恩重如山,他老人家的话,我自然是要听的,我最近不会下山。” 他还是低估了朱久的决心,或者说低估了承剑司门人对李璇的敬畏。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朱久成了狗皮膏药,二人一时纠缠不休。 直到将近正午,又有人上山,一个身着衙役劲装的人站在后山园门处高呼:“张辰,可算找到你了,菜市口的大日子你总不能忘了吧?” 张辰闻言瞧过去,等到看清来人的时候才想起来,今儿本是菜市口又一轮集中斩首的日子,往日里他从不会落下这种修为提升的好机会,可惜这两天变故太多,一时没有注意。 正是个好机会!张辰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园门处,道:“走着!” 原地只留下茫然的朱久,什么时候执剑人连普通衙役都比不上了? 不过,他瞧一眼空空如也的双手,幸好,令牌送出去了,不对,怎么连银票也没了? ······ ······ 来找张辰的,是他穿越初来乍到时候的熟人,名叫苏五。 十来岁的时候,因为都在一条巷子,张辰又是最有主意那个,还曾叫过张辰一段时间大哥。 直到十四岁那年,苏五进了衙门,一夕之间,大哥两个字儿就成了过去式,先是直呼其名,之后是张辰,最后成了打个照面儿也没什么交流的所谓熟人。 但是今儿不同,苏五一路上旁敲侧击,“辰哥,昨儿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听说你院子里闹腾得厉害。 今儿我找了挺多人才打听到你在烂柯寺后山,那地儿不是一般人能进去的吧?我刚才亮了衙门的令牌,都只说让我等着。” 张辰有一搭没一搭地回一句,走言不走心,他深知这世上的来往人情,尤其年少时候的推心置腹,往往一夜之间成了过往云烟。 而他做事儿的标准只有一个,在不吃大亏的情况下,对方的态度,也就是自己的态度。 只是他此刻心思繁重,没有注意到,旁边儿苏五也颇有心事,一路上欲言又止,譬如今日上山寻找张辰的真正原因,是某位大人物下的命令,他想知道张辰是怎么认识那一位的。 二人一路顺着山道蜿蜒向下,谈话的声音不停,却南辕北辙。 至于两侧的风景,起初还能见几株古松斜逸,枝桠交错,像旧时两人勾肩搭背的模样。 但是越往下走,林木渐稀,枯叶铺满石阶,待转过山下石碑,阳光骤然刺破云层,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一长一短,一前一后。 此时陌路人,当年同行客。 第十六章 你没有资格上楼 菜市口。 张辰赶到的时候,这场行刑早已结束,只有那些尸身和头颅的鲜血还在流动,随两侧水渠被冲刷洗净,正如这些死刑犯生前的痕迹。 张辰轻车熟路取出针线,一颗颗头颅对准了脖子上的伤口,遇到那些因一时没死透多给了两刀的,也尽可能做到活着时一样完整。 像这样的活计他已经重复了上千天,做了数千次,但仍然足够认真,心无旁骛。 因此他没有注意到,苏五早已经不在这里,更没有注意到,在相隔几条长街的护城河上,一座极高的楼阁顶端平台,有一双眼睛正在瞧着这里,正是他想要避开的李璇。 李璇站在护城河最高的阁楼顶端,同时也是长安城的最高处,她的瞳孔里有符印穿行,像极了天花乱坠的具象化,随着注视的时间越久,她的神情就愈发疑惑,“明明是个三境天人,为什么不见任何元力修行?昨天他离开活死人城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又是怎么杀死了朱扒?从活死人城到长安西城,连我都需要半炷香的时间,他是怎么做到的?除非,他是四境的人物。” 这个猜测很快被她否决,“唐国千年,四境彼岸多是将死的三境巅峰突破桎梏,偶有像我这样惊才绝艳的人物,也在三十岁之后才能做到。” 她是个很骄傲的人,甚至自负,自她开始修行的第一天就是这样,一个从来都一骑绝尘叫别人只能看到脚底板的人物,很难承认别人比自己更优秀。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本身就是一种事实。 她很快将那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扔出脑后,开始扫视张辰的四周,企图找到某一团灰色的身影,却又很快开始失望,因为那只小灰狗不在。 “你确定,以往每次收尸,那只狗都一定会在吗?”李璇没有回头。 站在她三丈以外的苏五急忙诚惶诚恐地回应,“小的确定,从张辰来到菜市口的第一天我就认识了他,他们几乎从来没有分开过。” 李璇沉默许久,望着那个身影,莫名地涌出某种叫做不甘的情绪,这种情绪对她来说实在有些陌生,以至于让她有些惘然和无所适从。 这种感受让她有些不能忍受,甚至是百爪挠心,再看那道身影,那个始作俑者一切如常,她便生出一种无名之火。 她做出一个决定,哪怕这种决定不是她一开始的本意,她本想要站在高处,像往常看其他人一样,身在世外,瞧市井烟火,看世间百态,最后啧一声不过如此。 她决定告诉那个收尸人,“我看到你了。” 这句话的另外一种意思是,我看到了你,你也必须看到我。 于是被凝结成线的一句话就这样传入张辰的耳朵里。 正在收尸的张辰动作微微一顿,有一瞬间的失神,这是太过于专注的缘故。 他做事向来这样,眼前事就是世间事,因此当李璇的声音蓦然出现在脑海里,他才醒悟,今日从朱久到苏五都是一场局。 再稍一思忖,想来李璇从昨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并且猜到他会拒绝朱久。 靠着破妄重瞳,张辰捕捉到声音的来处,他望向护城河,望向摘星楼,看到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姑娘。 他暗叹一声,心知今日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了,于是带着收尸的一应器具,去往护城河处去。 他刚刚走出菜市口,面前便停下一辆马车,乘车的正是苏五。 “是那位剑司让我来接你的。”苏五说。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没有任何负罪感,甚至有些自得,因为他觉得自己现在攀上了承剑司的大人物,哪怕这种攀附的前提是通过出卖眼前这位儿时好友得来的。 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苏五如是想到,毕竟能让承剑司盯上,能是什么好人呢? 他得出这个结论,是因为刚才在那间阁楼里,李璇的语气很不好,这种不好在他的理解里就是厌恶。 “去把他带过来。”李璇是这么说的,就像乱葬岗上的石头那么生硬。 而苏五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这种态度的原因是,在更深层的潜意识里,自十四岁之后开始,他觉得自己之前喊这个收尸人辰哥,本身就是一种耻辱。 今天上午在山上,当他又一次不得已喊出辰哥两个字,这种耻辱就更加鲜明。 现在,好像有机会把这种耻辱还回去了。 张辰好像没有觉察出这位发小的态度变化,平静地上了车。 马车跑得很快,穿过宽敞的朱雀大街,经由人满为患的集市,看到的百姓无不侧目。 哪怕张辰坐在车盖里,都能从这位发小驾马的声音里听出某种挥斥方遒似的意气风发。 很快,马车停在护城河的摘星楼前。 张辰跳下马车,正要走上前去,一只手臂拦在他的面前。 苏五此刻的神色比刚才更冷,他扬起下巴,“你先等着,我去禀报。” 张辰看着这位发小,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你没有资格。 张辰的性格不会忍气吞声,但觉得现在这种情形实在没有必要生气,甚至有些可笑可怜,尤其是以前天天喊自己大哥的一个孩子。 苏五昂着脑袋上前去,公鸡似地阔步,狼群似地环顾,站定在摘星楼前,“烦请通禀” 门口的执剑人挥手打断了他的话,“你在楼下等着,剑司说过,只让张辰先生上楼。” 苏五僵在原地。 张辰轻叹一声,越过这位发小径直往阁楼里去了。 执剑人恭敬退到一侧,等眼看着张辰的背影消失,他的神色又恢复冷硬和骄傲。 苏五被这种冷硬和骄傲刺痛,咬了咬牙问出一句,“大人,您认识张辰吗?” 执剑人低头瞥了一眼,对这个普通的底层衙役提不起什么搭理的兴趣,他听到了刚才苏五对张辰说的话,尤其捕捉到那句话里的狂妄。 不过,他最后还是开了口,“我和张辰先生谈不上认识,只是一面之缘,但是一定要比你更了解他。否则,你不会有勇气,对烂柯寺玄辞大师看上的衣钵传人说出那种话。” 烂柯寺,玄辞大师,衣钵传人。 苏五面色惨白,觉得脚下的青石板太过刺眼,甚至于叫他双腿发麻。 第十七章张辰vs李璇 摘星楼楼顶是没有栏杆的。 因为当初建楼的人知道,这世上能有资格走上来的人并不多,而那些人既然能走上来,就一定不会因为摔下去这种可笑的理由成为死因。 而更精妙的是,这栋楼虽高耸入云,但每一道廊柱上都刻有奇特的咒文、每一层楼梯拐角都埋藏着着阵眼 李璇低头俯视脚下的稀薄云雾,在她身后,一道圆形的光芒旋转闪烁,这是从地面直达楼阁顶层的阵法。 张辰还未从阵法中走出来,一股凌厉的罡风已经袭来,其间的凛然杀气直接铺满了整个这数十丈方圆的偌大空间。 发出罡风的是一柄长刀,刀身清亮澄澈,明晃晃倒映着阁楼里的一切。 长刀于颤抖中尖鸣,于尖鸣中没入阵法余晖,却在遇到两根手指后不得寸进。 李璇双目璀璨如灼烧着火焰,长刀顺势斜劈,同时开口道:“我还以为像你这样无耻的人,会装疯卖傻,企图蒙混过去。” 张辰身形腾挪,剑指随长刀而动,相互交击,竟然有一阵阵电光似的火花掠过。 李璇手腕一抖,清亮长刀骤然化作一片泼水不进的光幕,刃锋贴着张辰的咽喉掠过;距离皮肤仅剩半寸时,张辰的剑指却如毒蛇般从光幕缝隙中钻出,指尖罡气凝如实质,精准地点在刀背七星纹的第三颗上。 嗡的一声震鸣,刀身微滞,一时颤抖着悲鸣赞叹。 “无耻应该谈不上,毕竟你也没有告诉你的来历。”张辰道:“我们不妨打个商量,就当从未见过也并不认识,井水不犯河水岂不是最好的状态?” 声音在云雾中缥缈,他们的身形在一连串激烈的交击中穿行,就像两条布匹游走的针线。 两道残影偶然的一瞬停顿,必有一股劲风疾掠,掀起雾气浪潮似得翻滚。 二人随着交手的深入越来越心惊,昨天晚上他们虽也动了手,却只是一触即分,如浅尝辄止,根本没有发挥出几分真正的实力。 李璇继而冷笑,“倘若我将你是三境天人的消息,告诉烂柯寺那位想要收你为徒的玄辞大师,你说会有什么后果?” 铛铛铛铛铛铛! 眨眼又是数十击,一道道罡风余波落地,却并没有让地面出现哪怕一道裂痕。 其间一圈又一圈无形的气浪轰然扩散,楼顶那些刻满咒文的廊柱微微震颤,咒文光芒流转,将逸散的劲力悄然吞噬。 李璇借反震之力腾空翻转,长刀拖曳着寒芒,如银河倒挂直取张辰天灵,张辰仰身避过,刀锋擦着鼻尖划过,削断了几缕发丝。 张辰后退顿步时轻轻叹息,“你身为承剑司下一任剑主,何必为难我一个升斗小民?” 李璇反问:“若真要论起身份,那你便更加可疑,身为一个天人,躲在市井中做了下九流的收尸人,谁知你是不是妖族或蛮族派来的奸细?” 两人相隔三步,静静对峙,他们的眼神是冷的,刀是冷的,风是冷的,就连照射进来的阳光都是冷的。 “噗嗤!” 李璇忽然笑出声来,银铃似的晃荡,直接清散刚才的所有肃杀。 她摆摆手,又恢复了昨儿见张辰时候的状态,一步步逼近过来,“不玩了,不玩了!” 张辰也松懈下去,笑着道:“我就知道,承剑司下一任剑主,绝不会是这么小气的人。” 李璇道:“那是自然,本剑司从来不记仇。” 张辰觉得这句话有些熟悉,正在想到底从哪儿听过,耳边却听李璇接着道:“对了,你那只小灰狗呢?” “今儿下山太急,本也没想着来找你,所以留在了烂柯寺。” 李璇此时走到了张辰身旁,斜睨一眼,“嘿,怎么到了这儿还耍心眼子?我猜你一开始就瞧出了苏五找你是我的安排,只是你觉得被我盯上也就摆脱不了,不妨顺着我的意思来瞧瞧,你不带那只小灰狗,是为了护着它。” 张辰鼓着掌大为赞叹,“不愧是剑司大人,在下真是佩服佩服,您果然是蕙质兰心,七窍玲珑,更难得的是俯瞰全局,一眼瞧出事情本质,我远远不及啊,我这点儿小心思,能入剑司大人的眼,实在是我的荣幸。” 李璇被夸得颇为自得,挺起胸膛正要说一声那是自然,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脸上青白交替,咬着牙横起长刀砍向张辰。 张辰一直没放松警惕,第一时间向后滑行出去,还以为李璇又要开始新一轮交手,却见小姑娘已经收了刀。 他暗觉苦恼,生活里最怕的就是遇到这种做事没有规律,毫无道理的人。 李璇这时候消了一些气,道:“罢了,我今天来找你,是有事要问你。” 张辰躬身,“我本愿意赴汤蹈火,但不过是一个普通百姓,能力低微,剑司大人只管说出来,倘若我能做到,必不推辞!” 他先打了个预防针,暗想稍后不管这女人提什么要求,他都会婉拒,不是不办,而是缓办,慢办,有质量地办,有水准地办。 李璇又要上前,看见对面张辰谨慎又退了两步,气急反笑,站在原地道:“我问你,你可知道玄辞为什么要收你为徒?” 这句话恰巧戳中了张辰的盲区,而且他也很想知道,但他还是故作茫然,“玄辞大师说我天生法相,佛性极高,所以愿意收我为弟子,这有什么不妥吗?” 李璇啐了一口道:“你什么时候听过那群秃驴会有这么好心?烂柯寺里上下,何曾收留过真正普通百姓? 就算你真的天生法相,佛性极高,修行资质也万中无一,但你若没有世家血脉,没有千两黄金,没有祖上庇荫,烂柯寺也只当你是烂泥一堆,甚至会提前杀死你。” 一番对烂柯寺的揭短和咒骂后,李璇告诉张辰:“玄辞对你这么好,甚至昨天晚上不惜动用红莲业火印救你,其目的不超出三种:他看出你的体质特殊,要取你骨血做药引子,助他成就佛门金身;或者你身上有大量功德,他要杀鸡取卵,借你的功德进入四境;最后一种,也是最麻烦的一种,他这么对你的原因,和前两天长安城的戒严有关。” 张辰心下微动,他此时想到,或许,周若弱灭门之谜,面前李璇知道背后真相? 第十八章加入承剑司! 张辰故作疑惑,“长安戒严?起因不是烂柯寺丢失了重宝吗?” “屁的重宝。”李璇道:“那群秃驴爱财如命,但凡值钱的玩意儿都恨不能吃进肚子里,谁能偷他们的东西?” 张辰想起后山上那些镶了玉珠,镀了金箔的亭台,深以为然地点头,转而追问,“那是为什么?” 李璇瞪他一眼,“问这么多做什么?总之绝不是丢了东西就是。” 张辰狐疑道:“剑司大人,你该不会是不知道吧?” 李璇扭头看向阁楼外的云雾,“怎么可能呢,我只是” 张辰用一句反问打断了她:“不会吧,剑司大人该不会真的不知道吧?” 李璇面色青白交替,不太高兴地大声道:“自然不是,以我的修为和身份,你们眼里的秘密,在我面前都算不得什么。” 张辰睁大了眼睛,亮晶晶地瞧着她。 李璇忽然觉得心头有种情绪得到放大和满足,挺了挺胸膛道:“实际上,那天长安戒严,我并没有参与,毕竟这等小事,也不必我出马。 我只是隐约听了三两句边角料,说那天大费周章,是为了找回烂柯寺丢失的祭品。所谓祭品,其实就是活人罢了。” 张辰适时捧哏,故作惊讶,“活人祭?” 李璇见了他夸张的表演,哪怕能感觉到这小子是刻意溜须拍马,还是十分受用,道:“那些秃驴做事向来如此,从三十年前开始,每隔几年都要大肆献祭,他们为了修行,早就算不上人了。 张辰想了想,迟疑问道:“如这样的事情,承剑司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帮着他们戒严长安呢?据我所知,承剑司上下常说自己与罪恶不共戴天。” 李璇沉默一下,情绪似乎低落了许多,老气横秋地摇头道:“你不懂,很多事情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 她兴趣泛泛,转移了话题,“不说这些,我今日让你来摘星楼,是要问你一句,愿不愿意加入承剑司?” 加入承剑司? 张辰微微一惊,这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他细细思忖,考虑这姑娘让自己加入承剑司的真正目的。 李璇一眼看出他的想法,道:“你也不必猜来猜去,我和那些烂柯寺的秃驴不同,我只是见了你修为还算不错,虽然离我还是要差上一截儿,但在同辈之中已经是佼佼者。” 张辰不迭点头,心头则复盘方才交手时的情形:我约莫出了四成力,按照她这么说,她莫非只动用了三成力? 李璇这时候狡黠自得地笑道:“听我这么说,你大概会有些不服,但我若告诉你,我方才只用了六分的修为呢?” 张辰放下心去,脑袋点成了磕头虫,“厉害,厉害,厉害,厉害,厉害” 李璇觉得他有些奇怪,但是没有深究,道:“怎么样?加入承剑司,百利无一害,正如昨天晚上,朱久这样的人,绝不敢找你的麻烦。就算是那个玄辞老和尚,也要掂量一二。 我也不知道你借着收尸人的身份藏在西城是为了什么,我也不需要知道。不过你想想,倘若你成了承剑司的人,往后不管做什么事儿都会方便许多。” 张辰自然不会相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掉馅儿饼的事情,索性摊开了直接问:“剑司不妨直说,让我加入承剑司总是要有一个理由的,否则我实在不敢答应。” 李璇叹了口气,小小的脸上,两只眉毛挤在一起,“我也是没有办法,身为剑司,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偏偏我瞧着这些事情就极烦,像昨儿晚上朱扒死去这件事,跟我本没有半点儿关系,他的死活我也毫不在意,但是又必须要去瞧一眼,这叫什么道理?” 她看向张辰,“你若是做了我的副剑司,往后像这样的事情,便不必我出马了。” 张辰讶异,“副剑司,听上去就身份不低,承剑司的任命这么草率吗?” 李璇说:“如果是其他位子还真挺麻烦,就算是普通执剑人,也是需要通过筛选的。只有副剑司不同,这个位子本就是剑司的副手。” 说着话,她扔了一个非金非石巴掌大小的牌子过来,“这是副剑司的铭牌,你若是同意就收下,出了这个门儿,你就是我的副手。若是不同意,那你就别想出去,也别想在长安接着混下去。” 张辰愕然,看着对面儿已经开始磨刀霍霍的李璇,心想你耗费这么多口舌说了这么多话,如果直接搬出刚才这一句,可能我一开始就答应了。 张辰老老实实收下铭牌,双手抱拳,“愿为大人赴汤蹈火殚心竭虑,不过现在有件事情,还请大人答应。” 李璇觉得这小子已经被自己拿捏,声音里有藏不住的得意,“你说。” 张辰说道:“关于我成为副剑司这件事儿,暂时先不要说出去。” “嗯?为什么?你可知道,副剑司的身份传扬出去,烂柯寺那个老秃驴也不敢,不对”李璇说到一半儿意识到什么,“你这么做,本来就是为了他?” 张辰没有隐瞒,“是。” 李璇听了开心地鼓了一下掌道:“有意思,看来你早知道他别有所图,一直不动声色,就是想瞧瞧他究竟要做什么。 好玩儿,实在是好玩儿。猎人以为自己掌握了全局,其实猎物也早在盯着他。 好,我答应了,我也想瞧瞧你和那个老和尚究竟谁输谁赢。” 张辰听出她的雀跃和好奇,他现在已经有些了解,这小姑娘虽然远超常人的聪明,却有着和普通小孩儿一样的多变情绪,有趣好玩儿是她做事的准则之一。 李璇嘻嘻笑了几声,忽然又板起脸,“身份我会替你隐瞒,但你身为副剑司,该做的事情不能偷懒。” 张辰正色,洗耳恭听。 李璇伸手取出一份卷宗,“一共两件事,第一件,你去杀一个人,这是他的信息,明天正午之前,我需要看到他的头颅。 第二件,把你的小灰狗给我带来,让我玩儿几天。” 第十九章闯青楼:哟,忙着呢? 摘星楼一层。 张辰握着卷宗向外走去,反复回忆方才李璇同他说的每一句话和目的。 很快,他走出一层大厅,扑面的阳光让他微微眯起眼睛。 “辰哥!”苏五在两丈外向张辰招手,看样子已经等了许久,所以望眼欲穿。 张辰走下台阶,苏五迎上来道:“辰哥,你接下来去什么地方,是回烂柯寺吗?我来送你。” 张辰瞧对方前后完全不同的态度,知道这个发小儿一定是知道了些什么。 他没有理会,转身向菜市口的方向走去,他现在心思都在方才接手的卷宗上,实在不想把精力浪费在这些鸡毛小事儿上。 “程昱,二境巅峰,长风街统领,程家子弟,年三十六。 早年劣迹: 六岁开始修行,天赋上佳,但心术不正。九岁那年跟着兄长出游,在庆云镇围猎时,竟拿活人当靶子,一箭射穿一名妇人胸口,害了两条性命,事后只轻飘飘说是“误伤”。 十岁进了青山书院,性情更加暴虐。先是奸杀同窗侍女,之后三年里,附近先后有十六名女子失踪遇害——全是丫鬟或平民,都被他当作练功的“鼎炉”或取乐的玩物。书院山长碍于程家权势,全都压下不报。 成年后掌了权,更是变本加厉。二十岁当上长风街统领,倚仗家世横行无忌。二十二岁假借剿匪,血洗竞争对手控制的私矿,坑杀百余名矿工,却上报成“歼灭叛匪”,独占功劳。 二十五岁看上手下妻子,诬陷丈夫通敌将其处死,强行霸占,不久那女子便“病逝”,实则是被他炼进了邪术。 三十岁至今,利用职权垄断境内药材、盐铁生意,凡敢异议的商户,轻则破产,重则人间蒸发。近三年来,长风街辖区超过七成的无名尸,都跟他脱不开干系。 另有秘闻传他修的是旁门左道,常吸活人气血补身,破境二境巅峰那晚,宅邸血光冲天,惨叫彻夜不绝。 执剑人批注:“此人根骨虽佳,德行尽丧。自幼视人命如草芥,掌权后更以众生为踏脚石。程家纵容,养虎为患;程昱所为,恶贯满盈。罄竹难书,当诛。” 张辰的指节微微发白,这些年来他刻意避开这个世界的许多阴暗,不愿了解太多,直到周府惨案开始,他先见了烂柯寺地底血池,如今再看这份血迹满满的卷宗。 于是整个唐国的残忍,就这么赤裸裸地被撕开在他眼前。 张辰因此想了许多,譬如为什么像这样的人,竟能逍遥法外这么多年,承剑司显然早知他的罪行,为什么不早些出手? 张辰对承剑司没有任何好感,对自己的身份也并不认同,但这一刻,他迫不及待地杀死这个人,哪怕这背后有些值得深思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卷宗最后,那里记录了程昱今天晚上的行踪,“护城河,青衫薄,二层楼‘书山客’房间,陪侍的是一对儿孪生姐妹:红翠、红春。” 有位大儒曾经说过,天地以日月星辰分黑白,长安以护城风光分昼夜。 这是因为护城河上这条长街,从太阳落山的那一刻才真正活过来, 千盏琉璃灯顺着岸边儿阁楼的檐角垂下,倒影碎在墨色的河水里,随着清风一过,碎成了鳞片儿似的涟漪。 河面上,大大小小的花船像游鱼一样穿梭往来。 清吟小班的船大多精致,号称卖艺不卖身,来往的也多是书生雅客;此外就是一些浓妆艳抹的女子在一些低矮小船和岸边儿来往,招揽呼喝客人上船住下。 然而在这其中,最癫狂最醒目的,是一座高达五层的巨大船只,它的光亮灼灼如河上日月,酒香是隔着数十丈闻到都要染上三分醉意的绵长。 所有来到长安的外地游人见了都要失神,问一声本地百姓那是什么地界儿。 长安百姓往往带着骄傲说出嗤之以鼻的话,“嗨,青衫薄啊,就是一青楼,瞧着辉煌,其实也就那样儿。” 有文人对此以长篇斗墨进行批判,最后广为流传的只有寥寥一句话,“唐国奢靡之风一寸长,青衫薄独占八分。” 程昱此时就在青衫薄的二层楼。 偌大的包厢能坐下几十人,这会儿却只坐着两女一男,挤在一块儿挨挨擦擦的,倒像是街边上摩肩接踵的人潮。 程昱看着左右这对一模一样的孪生姐妹,心里那叫一个舒坦,只觉得今天这扔出去的一千两银子,花得是真值。 一般的双胞胎好歹还能看出点差别,这俩姑娘却是真的一点儿都不差。程昱凑近了盯着瞅了半天,愣是没分出谁是谁。 单拎出来一个,那已经是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水灵;这俩肩并肩一块儿走过来,把窗外的月光都比下去三分。 不过最让他得意的,还是听人说这姐妹俩以前跟朝里的一位皇子也有过一腿。这就好比铜器镀了层金,身价一下子就上去了,玩起来更觉得够味儿。 “在我面前,世上有什么样的姑娘有资格挂在天上?” 程昱借着醉意,心里甚至想到了宫里的某个女子,那是世上人人都要称一声的出尘。 眼前骤然浮现出那人的轮廓,他心头一阵火热,驾轻就熟地去了内室。 接下来。 既是风花雪月的雅致光景,也是你来我往的辗转喘息。 羞了月色,所以躲进云里;扰了春风,所以敲打门窗。 这是话本里杨柳依依的结局,是护城河上红袖成云招惹的浪荡夜景。 程昱的瞳孔开始涣散。 砰! 突然! 巨大的一道声响,窗户碎了! 一道身影从见方的窗口钻进来,低头瞥一眼短小精干的程昱,“你好,哟,忙着呢?” 程昱极愤怒且茫然:什么情况?发生了什么?还挺有礼貌? 第二十章 我在青楼杀人 比程昱更茫然的是两个姑娘。 她们本就在卖笑卖情绪,毕竟这么短小精干的男人并不能让她们有任何感觉,这一夜都只是装作投入。 眼瞧着今儿晚上到了收尾阶段,上千两银子到了手就能下班儿,结果冲进来一个大汉大喊一声。 “哟,忙着呢?” 她们在青衫薄这么久,伺候得全是达官贵人,甚至还有一个是皇子,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场面? 张辰没看她们,落地的瞬间,右脚踩在碎木屑上,声音很轻,像踩碎了一片枯叶。 夜风把琉璃灯的倒影扯成一条细长的银线,那线从河面跃起,落进他鞘口半寸露出的剑脊上,像提前替他试好了光。 这是因为张辰拔出了腰间清亮的剑。 拔剑的时候,他说:“我其实从来没有用过剑,但是今儿在护城河上等了一下午,琢磨着对付你这种人渣,怎么着才能不脏了我的手。” 鞘口磨剑脊的声音很轻,像谁在牙缝里笑了一声。 说着话,他另一只手放下了记载着程昱罪行的卷宗,指节抵住封皮那个被汗浸软的边角,像拿一块镇纸似的把它轻轻搁在窗台上,免得沾灰。 程昱的瞳孔猛缩,他到底是二境巅峰,哪怕是在女人堆里,杀气起来的瞬间,全身皮肤泛起一层诡异的血红色,房间里顿时弥漫起一股铁锈味。 他抄起床头的短戟,甚至来不及穿衣,周围的气血就像活了一样凝结成墙,直接把身边儿两个姑娘推出去挤在墙角,她们瑟缩地痛苦窒息。 “找死!装神弄鬼!你可知道我是程家的人?” 他的右手五指虚抓,床尾的铜镜"啪"一声炸碎,碎片在半空打着旋儿,挟着他练了一辈子的活人气血之劲,直奔张辰咽喉! 气血之劲一到张辰面前三寸,忽然变得迟缓,就像疾行的虎豹进了沼泽,像一首曲子里被人提前抽掉了一拍鼓点,所有跟着鼓点的步伐全踩进空处。 张辰侧肩不过半掌,一缕碎发被镜屑削断,飘落时竟还在空中打了个旋儿。 然后他动了。 一步。 仅仅一步。 靴底踩的不是地板,是程昱那层猩雾——踩进去的声音像踩碎一层薄冰,裂纹从他落脚处环形扩散,那些气血凝成的"势"像被提醒了自己其实是假的,纷纷退开。 张辰挥起了剑,这冷铁切断了灯火,截断了月光,照亮了满堂。 程昱的短戟横拦,戟刃上缠着一圈暗红血丝,像活物般绞紧,这是他耗费无数人命养成的手段。 从刚才张辰出手的时候,程昱就知道自己恐怕不是对手,所以出招就是压箱底的手段。 张辰一直运转着万法真解,这一刻瞧出对方兵器上的怨气,知道那是无数冤魂养成的。 他知道这手段的威力一定远超普通的术法,但他并不想学。 他眼神愈发冷峻,横剑而行,杀机凛然,脚下却写意轻松。 铛! 短戟被切进三分之一,卡在剑脊与吞口之间的窄缝里,发出一声脆得像咬碎冰糖的响,与此同时,剑锋已绕过戟尾,从程昱右肋第三根肋骨下缘滑进去。 干净得不像是刺,倒像是有人用指尖把他胸口的灯影轻轻拨开,顺手把一点寒意搁进去了。 程昱喉咙里滚出半声笑,半声嚎,两手还僵在举戟的姿势,像一尊被针扎破的皮影。 张辰靠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虹膜里自己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说——声音不高,甚至有点疲惫: “卷宗上说你九岁就把活人当靶。” “我本来想给你念完再动手。” “但是你看,你也没打算听。” “而且我必须告诉你,哪怕用剑杀你,我仍然觉得很脏很恶心。” 手一拧。 不是大开大合的绞——只是手腕轻轻转了四分之一个圆,像拧开一扇锈住的门。 喀。 程昱的身体突然就松了。 那层一直绷在他皮肉下的气血之力失去主人意志,像被捅破的皮囊一样向内塌缩,一股热腥冲顶而出,鲜血从喉咙处喷涌而出。 程昱的喉间不断发出痛苦的声音,那是喉管还在企图呼吸的挣扎。 此时此刻,他才知道原来自己的皮肉和那些普通人没什么区别,自己的性命和别人相比也没什么区别,骨头一样会断,脑袋一样会掉,并且,最后一样会死去。 他曾经听人说起过,有些人生来注定高高在上,这个时候不要低头去看,也不要尝试和脚下那些人共情,所以他也从来没有将自己代入皇家以外的角色。 但是现在,他很确定自己已明白了无论什么人都终将会了解的感受,那就是感知生命的流逝。 这个生来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就在这种性命流逝的垂危里,一瞬间却好像看见曾经有幸看到过的大唐江山全貌,那是如弯刀一样的绵延。当年看到这一切的时候,他只觉心头激荡了万丈豪情。 但是闭上眼睛的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其实也就那样了。 鲜血浸了剑,风吹走了魂,死亡带走了生前的无数奢望,尸体躺在这个繁华的深夜,躺在他刚刚感受过的温柔乡里。 他整个人从膝盖处对折,倒在铺满碎玻璃的窗影里。 红翠也好,红春也罢,谁都没叫出声。 也许是被那剑上的气定神闲吓住了,也许是方才那短短几息里,所有的心神都被那个杀人似写诗一样的清秀少年所钉住了。 张辰抽剑。 剑身上血很少,多半是顺着刃背的暗槽排掉了。 倒转腕,让那截冷铁的光重新回到鞘里,扣合时发出一声很短的"咔",像把一本书合上了。 窗外,护城河的风灌进来,吹得满地碎玻璃闪闪发光,像谁把一盆撒出去的星子忘了捡。 张辰回头看了一眼两个衣服都没来得及穿上的姑娘,“你们可以开始喊人了···我走了。” 此时,下方花船的丝竹正换了一支新调。 河面上的风灌进二楼敞开的窗口,吹得满地琉璃碎片闪闪发光,像谁把一盆撒出去的星子忘了捡。 可那风一到张辰身上,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自动分流向两边,不敢沾他衣角半分。 窗外,正当护城河最鼎盛的时刻。 千盏琉璃灯顺着岸边的阁楼垂下,倒影碎在墨色的河水里,随着画舫划过的波纹轻轻摇晃。 两岸的欢笑声、碰杯声、丝竹声,汇成了一股暖流,在这个夜里肆意流淌。 长安的温柔乡,达官显贵的销金窟。 张辰几个起落,便彻底融入了这片连月光都能被染成金色的夜色深处。 身后,床帐缓缓落下,遮住那具渐渐凉下去的,二境巅峰的躯壳。 一声惨叫划破天际,“杀人了!” 不远处,李璇站在另一处画舫的顶端,听着青衫薄忽然的骚乱,轻铃似的一笑,“这小子还挺利落。” 第二十一章为了少爷活着 张辰走出护城河的长街,那种被人窥探的感觉散去,心知或许是李璇方才在瞧着他,倒也不以为意,转而去往了城外乱葬岗的方向。 张辰赶到的时候,小灰正在周若弱鸡同鸭讲地聊着天儿。 周若弱一抬头瞧见张辰,欣喜地起了身,“少爷。” 这姑娘对张辰的称呼一直在变化,琢磨了这么些天,才觉着少爷这两个字是最适合的。 小灰晃着尾巴蹦过来,挂在张辰的裤腿上不肯下来,张辰甩了甩下不去,也就由着它了。 周若弱带着歉意道:“少爷,实在是我拖累了你,倘若不是我的缘故,昨儿承剑司不会上门,院子也不会塌。” 张辰安慰道:“拖累倒算不上,都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那处院子承剑司已经揽下来,说会为我重新修缮。” 周若弱却摇头说:“拖累您这件事本就是事实,我也的确该做出补偿,倘若我因为承剑司的规矩,而觉得拖累您这件事情天经地义,那实在不是为人君子的道理。” 张辰瞧着她坚定的眼神,既觉得钦佩,又觉得好笑,暗想那位周大人果然是位好官儿,就连自家闺女都如此奉行君子之风,实在难得。 他说:“我今天过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关于你的仇人,我已经有了一些眉目。” 周若弱心急则乱,急忙上前两步,却一个不小心踉跄一下,差点摔倒,一张脸撞在张辰的胸膛上。 姑娘直起身来,一张脸红扑扑,像熟透了的洋柿子,“少爷,抱歉。” 张辰将今天李璇所说的话告诉她,又说出和程昱交手时候的细节,尤其是对方兵器上的血气和怨气,以及对方神通术法的来源最后才叹息道:“我必须告诉你,你的仇人身份一定是远远超过程昱这种世家子弟的,以他的身份,不足以让尚书府上下为他的修行铺路,你想要报仇,一定是千难万难。” 周若弱沉默了许久,当风卷着乱葬岗特有的土腥气刮过,如刀似的凛冽,而她只穿着单薄的衣裳,于是原本惨白的脸颊一点点泛起嫣红。 这个季节的天气本不至于这样,偏乱葬岗在最荒凉的山腰上,温度远比暖风游人醉的长安低上许多。 周若弱却好像感觉不到脸上割裂似的疼,她的绣鞋陷进湿软的泥里,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砸在张辰耳膜上: “我爹在世时常说,人活一世,切不能因为贪生而泯灭心中大义,切不可苟且。” 她说着话的时候,拳头握得越来越紧,以致于指节发白,以致于指甲充血似得发紫,她眼前又像上演在血池时候所见的种种场面。 “尚书府一百零三条人命,在我这儿,不是一笔烂账,是烙在骨头上的火。千难万难,我必须拿这一辈子去填这个坑。十年不够,就二十年;我这辈子不够,就算成了鬼,也要爬回来接着报。” 她说到这里有些哽咽,语气却愈发坚定,“不只周家府上,还有我在菩提楼地底见过的所有无辜亡魂,他们又有什么罪?” 张辰看着她。 这姑娘娇弱精致,过去十几年的千金日子,让她像一株随时会被风吹折的芦苇,可那眼神里的光,却比摘星楼顶的罡风还要烈。 他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恻隐之心又一次被触动:“好。就算你有此心。假如真有那么一天,你的仇人全部死去,你又该如何自处呢?仇报完了。你还要为了什么接着活下去?” 周若弱怔住了。 复仇是她咬在齿间的一根钢钉,是她能在烂泥里爬出来的唯一力气,从她走出菩提楼那天开始,就从来没想过以后。 她目光茫然地越过张辰,望向长安城。 那边灯火通明,一座城墙好似隔绝出了另一个世界。 过了很久,她才收回视线。再看向张辰时,那抹决绝里,忽然变得柔软许多,“如果真有一天能得报大仇。” 她轻轻地说,像在对他许诺,又像在对自己的灵魂发誓,一字一顿道:“我再无所求,陪着少爷,专为少爷驱使,活着的目的也就只是少爷了。” 张辰没说话。 他只是低头,将挂在裤腿上的小灰扯下来,抱进怀里,指尖无意间触到它皮毛下的骨头,忽然有些烦躁,心想这小灰怎么瘦了许多? 小灰却像是察觉了他的心思,伸出温热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腕,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张辰微微一笑,从袖袋里摸出半块干硬的肉脯递过去,小灰立刻叼住,两只前爪抱着啃得欢实,尾巴摇得像朵盛开的野菊花,方才那点瘦骨嶙峋的凄凉感顿时一扫而空。 他忽然开口:“算了。我去一趟长安西市,等我回来。” “少爷?”周若弱一愣。 “不管怎么说,总要先解决你身份的问题,长安西市,或许能找到隐藏你现在面貌和来历的东西。”话音落下,他已经走入暮色,像一滴墨,融进了长安城的夜。 第二十二章奇怪少年 张辰之前并没有逛过长安西市,但对这里早有耳闻。 长安街头对西市有不少传说,最常听的是:在西市,你能瞧得见普通百姓放了十年的咸菜缸子,也遇得着某位高官府上挂了二十载的名贵字画儿。但是转过天儿去,你买的咸菜缸子就可能涨上几万倍的身家,让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也可能你带回去的名贵字画儿,就让你蹲了大狱。” 张辰一直只将这些当成听个乐儿,总觉得像极了前世那些买卖古董的胡同里,某些人故意吹出来的牛逼。 真正让他决定来这儿碰碰运气的原因是:西市里的确常有修行者买卖互通,他以破妄重瞳看长安时,能远远看到这边的磅礴元力,那是许多修行者聚在一起才会出现的景象。 此外,西市常见那些蒙面劲装,或披着蓑衣压着帽沿儿,把整张脸都藏在阴影下的身影。 没人知道他们的身份,或许大多数是故弄玄虚,但一定也有身份不便在外显露的人物,或是高门子弟,或是嫌疑重犯,不一而足。 张辰走进西市之前,也做了一番伪装,这也是他没有带小灰来的原因,那样太过显眼。 只是没想到,他刚走进西市,闯入这片地界儿的鼎沸人声里,就远远看到一个熟人,“空文?” 一批人穿着墨色常服,面前摆着一条长桌,桌子前面围拢了上百名百姓。 而空文,就站在那些墨色常服的身后。 张辰看了一小会儿,才明白这些人是在给城南的崔氏庄园招收家丁,只是奇怪的是,那些上前的百姓里,不仅有青壮年,还有暮年老朽,以及黄发小儿,男女更是对半儿分。 “家丁这种身份,在府上大多是苦力或者脚力,偶尔还需要给主家撑场面,什么时候听说过不论男女老幼全都要的?” 张辰咂摸出一些奇怪的地方,他挤上前去,只见长桌前坐着一个书生,只要有人上前,他都会问一个问题,“生辰八字。” 百姓里没有人知道通过的条件是什么,全都为了崔氏给的丰厚月钱上前碰碰运气,这才有了周围这么多人聚拢。 “那可是崔氏,整个长安出了名儿的豪门大族,不说月钱给得比别的府上多,就算出了门儿都比普通人要高半个头。” “就是不知道他们这个生辰八字到底是怎么看的?不然顺着他们的意思,编一个能混进去也是好的。” “想什么呢,没瞧见后边儿站的那两位吗?一位是烂柯寺的师傅,一位是崔府的门客,他们二位自有办法辨别你说话的真假,前面有几个人想蒙混过关,已经让打一顿扔出西市去了。” 崔氏,生辰八字,烂柯寺··· 张辰大概猜到了崔氏这是在做什么,他看一眼那些被选中以后欢天喜地的人,生出某个想法:跟去崔氏瞧瞧? 这个心思刚一冒出来,就像野火燎原逐渐旺盛,他突然意识到,不知道从哪天开始,自己的行事风格已经和过去截然不同,开始多管闲事了,而这往往意味着更多的麻烦。 他挤出人群,“先去给周若弱找能隐藏身份的宝具,如果时间来得及,就跟着去一趟。” 西市不愧是三教九流汇聚的地界儿,越往深处走,光线就越斑驳,烛火的跳跃和珠光宝气掺杂在一块儿。 张辰运转了破妄重瞳在人群里溜溜达达,倒也发现了西市的某些潜规则。 那些真正修行者摆开的摊位,往往三五成群聚在一处,放在摊位上的器具,也是普通百姓看了没什么兴趣或者看不懂的。 就在他扫视间,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子吵闹声。 “你这不是狮子大开口吗?瞧着年纪不大,心眼儿够黑的,就这么一破烂玩意儿,张口就要一百两?”一个中年男人手上拿着一块儿面具。 在他对面儿的摊主,是一个靠着土墙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对中年男人的话既不生气也不在意,只是耷拉着眼睛,自带着一股子慵懒和无所谓的劲儿,“一百两,留银子走人,不愿意就放下。” 中年男人被对方的态度激怒,晃着面具吐着唾沫星子,“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我买不起吗?这不是钱的事儿!你” 他的话吵了一半儿,少年人还是那个半死不活的模样,扔出一句片儿汤话,“那你就买。” 斜刺里有人搭话,“就是就是!” 中年人语气一窒,继而更加愤怒,“这不是买不买钱不钱的事儿,是你这人有问题” 少年人说:“那你就把东西放下。” “就是就是!”斜刺里又有人搭话。 中年男人道:“你这叫什么态度?有这么做生意的吗?我在长安这么些年,还从来没见过你这号小崽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少年人索性闭上了眼睛,“哦?那你现在就见到了。” 斜刺里,张辰探着脑袋瞧着摊位上的东西,嘴上继续搭话,“就是就是。” 中年男人被彻底堵得说不出话来,一股子气没处发,转身看向冒出来的张辰,“有你什么事儿?你特么盐场出来的吧?管我的闲事儿?你算干嘛地?” 张辰抬头瞥他一眼,从腰间悄悄露出半块令牌,上书承剑司三个字儿。 中年男人冒了冷汗,放下手上面具转身就走,只是嘴上没忍住嘀咕,“神经病吧?承剑司什么时候开始管人吵架了?” 张辰听得真切,但是没在意,他嘿嘿一笑,把面具捡起来,冲着对面少年摊主问:“一百两?” 少年睁开眼睛,“现在是二十两。” 张辰奇怪,“怎么突然降价了?” 少年道:“那人瞧着讨厌,你瞧着还不赖,小爷我高兴。” 张辰看着对方的衣衫褴褛,脸上头上是几天没洗过的脏乱,偏偏说话透着股子普通人没有的爽利,无意间透露着一股子不凡的气质。 他忽然生出些许欣赏,低头接着看摊位上的东西。 他刚才当然不是无缘无故地搭话,只是因为破妄重瞳瞧出着少年摊位上许多东西的特殊。 正如他手上的这枚面具,方才破妄重瞳一扫而过,上面竟然散发出一股无形的波动,差一点儿将他的重瞳之力折射出去。 张辰因此看了过来,“自我获得重瞳以来,不管烂柯寺还是摘星楼,甚至朱雀大街,都能看的真真切切,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遇到,若是将这块面具交给若弱,一定少有人能看出她的身份。” 这才有了他方才故意为之的插科打诨,气走了中年男人。 他低头接着去看摊位上的其他物件儿,破妄重瞳一一扫过,只见这些看似寻常的破铜烂铁里,还真有许多是散发着萤火之光,那是元力或者阵法交汇的迹象。 第二十三章 人命祭坛 张辰低头去看摊位上的其他的物件儿,破妄重瞳扫过去,只见这些看去破铜烂铁的残破物件儿,在重瞳视野中竟个个都泛着异光。 半截枯木里藏着雷霆,碎瓦片中刻着星图,就连那生锈的铁钉,都散发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凶煞之气。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一卷泛黄的兽皮上,那兽皮瞧着毫不起眼,但张辰运转《万法真解》的法门稍稍一探,心头便是一震。 “素姹经?”他轻声念出兽皮角落里的三个古篆。 体内的元力随着万法真解对这经文的注解流转下去,他察觉了其中的神异。 这功法倒是有点儿意思,它并非那种大开大合的杀伐之术,而是一种极为阴柔、适合女子修行的法门。 他暗暗琢磨,周若弱的修行天赋也不寻常,不妨带回去给她。 “这个也要了。”张辰拿起兽皮,笑着道,“这次二十两还是一百两?” 少年根本没抬眼皮,“瞧着给。” 张辰心下愈发觉着这人的妙处,难得大方一次,放下一百两银票,将兽皮收入怀中,他正欲低头,再细细扫一眼那摊上其余几件散发着凶煞之气的“破烂”,远处却传来一阵众多杂乱的步伐声。 张辰回头去看,原来是崔氏的人要走了。 那些新招募来的百姓,脸上堆着对富贵生活的憧憬,像一群被驱赶着却又满心欢喜的牛羊,汇成一股浊流,朝着西市出口涌去。 张辰眉头一皱,不再犹豫。他深深看了一眼那依旧瘫坐在阴影里的神秘少年,暗道改天再来,便如泥鳅般滑入了熙攘的人潮,不远不近地缀在了队伍的后方。 出了西市,喧嚣渐退,夜色便如浓稠的墨汁般泼洒下来。 往南城走,空气里的味道都变了。不再是市井的汗臭与尘灰,而是夹杂着淡淡的檀香和熏香味,那是金钱与权势熏出来的味道。道路变得宽阔平整,两边的院墙也越发高耸,朱漆大门在夜色中泛着幽光,门上的铜钉像一只只冷漠的眼睛。 而当崔氏庄园真正撞入眼帘时,许多第一次来到这里的百姓发出惊呼。 长安南城,寸土寸金,能在这个地界儿占得一席之地便是人中龙凤。 可崔氏庄园是把整整一条长街都吞进了肚里,青石高墙连绵数百丈,在夜色中如一道拔地而起的峭壁,墙头上的角楼像怪兽的獠牙,垂落下去的墙壁阴影,蔓延了街头对面的另外几处宅子。 张辰看着这一幕,暗道那几处宅子的主人想来也是达官贵人,但是在崔氏的园子面前,竟然显得有些穷酸。 他躲在阴影里,随着围观来的百姓推推搡搡,倒也不惹人注目,每隔几步,就能看到一队队护卫提着灯笼巡逻,灯火在风中晃动,投射下的光影便如鬼魅起舞。 终于接近了庄园的正门,所有无关人等都被崔府的人隔绝在数丈之外,只能抬头仰望这首屈一指的唐国权贵府邸。 大门是整块的紫檀木,黑得发亮,门楣上崔氏两个金字,被两侧的明珠和灯笼一晃,在夜色中刺得人眼疼。门前两尊白玉石狮,其威严更胜过真实的豺狼虎豹。 那些百姓们在这座庞然大物前,渺小如大树面前的蚍蜉,他们张着嘴,脸上混杂着敬畏,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一个接一个地走进了那扇黑洞洞的大门,像是一滴水渗进了无底的深渊。 张辰眯起眼,破妄重瞳运转,视线中的景象跟着辗转变换。 整座庄园被一层若有若无的元气屏障笼罩,那屏障流转不息,像是一只巨大的气泡,将数百丈的庄园全部笼罩,把这座府邸和外面的世界彻底割裂! “有些麻烦。”张辰暗自皱眉,他虽然能看清这庄园的许多门道,但自己的身法神通不足,倘若就这么进去,下一刻就会扰乱这元力屏障,被人发现。 如果换作平时,小灰在他身边自然没有这样的烦恼,难道说,这个时候再出城去一趟乱葬岗?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就在这时,他眼角环视的余光却猛地一缩。 就在那庄园侧前方的一棵枯树阴影里,一道瘦小的身影正死死地贴在树干上。 竟然是那个神秘少年! 他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原本那副慵懒无赖的模样荡然无存。此刻的他,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的两只眼睛里有灼灼光华,盯着庄园的最深处,像极了虎啸山林时盯着猎物的模样。 张辰反而停下脚步,他实在很好奇这个少年的来意和身份。 那少年动了。 像一道贴着地面的鬼影,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掠过空旷的街道。 他的身法极为古怪,不是寻常修行者那种腾空而起的轻功,而是如壁虎游墙,如蛇行草,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踩在光影的死角,甚至连气息都收敛得近乎全无。 不过顷刻,他的身影已经没入了崔家庄园。 “好厉害的身法!” 张辰心头一震,当即以《万法真解》复刻对方的元力路线,很快便觉自己进入一种奇妙的状态,像虚幻的风又像是缥缈的影,仿佛与周遭的所有融为一体,轻易穿过了崔府的元力屏障。 两人一前一后,如同暗夜中的两只幽魂,避开了巡逻的护卫,顺着高墙的阴影潜行。 那个少年对庄园的地形熟悉得令人心惊,专挑死角与盲区,几次险之又险地躲过巡夜的灯笼。 这倒省去了张辰的许多麻烦,享受了一回前人栽树的乘凉感。 最终,张辰伏在侧方屋檐的黛瓦上,顺着少年的目光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后院深处,原本应是花园的地方,此刻却被清理出一片巨大的空地。 空地中央,是一座黑沉沉的祭坛。祭坛四周,立着四根刻满了诡异符文的石柱,石柱高耸,直刺夜空。 那些被招募来的百姓们,被几个身穿黑袍、戴着鬼脸面具的人驱赶着,像牲口一样赶上了祭坛。 没有挣扎,没有反抗,那些百姓脸上甚至还带着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便被粗暴地按倒在地。 紧接着,刀光闪过。 凄厉的惨叫声在祭坛内炸响,但诡异的是,这声音却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薄膜死死罩住,传不到祭坛之外半分。 张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道道血泉从祭坛中心喷涌而出,却没有听见丝毫声响,这种视觉与听觉的割裂,比直接的杀戮更令人头皮发麻。 鲜血顺着祭坛的沟壑流淌,迅速汇聚,而后竟如活物一般,开始向那四根石柱攀援而上! 鲜红的血线,像四条毒蛇,沿着石柱上的符文蜿蜒向上,将那些古老的文字逐一染红。随着血液的充盈,石柱上的符文开始发光,散发出一种邪恶而妖异的红光。 “这是在做什么?”哪怕张辰早有猜测,这一刻仍感到一阵恶寒,胃里翻江倒海,“所以说,过去所有被招进崔府的百姓,真的都已经死去!” 一股子愤怒在胸口灼烧,且越来越旺盛,“虽然此时出现实在不够理智,也太过于冒险,但是这么多人命,我真的要就这么袖手旁观吗?有没有法子救他们一命?” 就在这时,一声怒喝,“崔家!小爷我收你们来了!” 一道身影冲向祭坛,正是那个神秘少年。 第二十四章南城之乱 张辰尚且还在犹豫,只因在重瞳的视角里,粗略一看就知道这庄园里至少有四五名三境的大修行者。 这种在长安都难得一见的天人,崔家竟有这么多坐镇,可见其底蕴。 张辰从未和这个级别的人物交过手,虽说自知实力不会太差,毕竟有万法真解傍身,能够料敌先机,这和以彼之道有异曲同工之处。 “这崔家屹立千年,除了这些明面上的,一定还有许多暗手,我倘若现在出手,别说救人,恐怕自己也要折在里面。” 救人先救己,这才是帮别人的基础和宗旨,张辰很清楚这个道理,然而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看见那个少年径直冲向祭坛。 他心里一跳,“他到底是谁人的部将?这么猛?” ······ ······ 李成天并不知道方才那个买了自己宝具的人此时也在崔府,他只是借着身法将自己融进风里,以最快的速度落向祭坛。 此时,祭坛上的百姓已被杀了近半,李成天的两只眼睛也被上面浸染的鲜血倒映成赤红色。 接连几声悲鸣,自他腰间飞出数道圆盘,上面附着着元力光华,随极速的旋转四下分散,但目标并不是那些屠杀百姓的人,而是祭坛的四道石柱。 “只要祭坛还在,今天这些百姓仍然不会活下去。”李成天行事冲动,但思绪清明。 轰隆! 在意外和极速的双重交迭下,没有人能拦截这个突然出现的外来闯入者。 在许多人的概念里,本就认为没有人能悄悄潜入庄园,这是他们安逸了太久的缘故。 直到石柱轰然倒塌,直到李成天以元力散发的声音爆炸似的发出,“快逃!” 崔府四面八方都有身影向此处极速穿行,转瞬即至,“好胆!” “什么人敢闯我崔家!” 李成天并不恋战,大笑一声又融进风里。 他前脚一走,后脚便有剑光或符印落在原地,青石假山崩裂,一片狼藉。 张辰在阴影中望着这一幕,暗赞了李成天一声好汉,“以往只在话本里听过这种仗义行侠,现在亲眼看到,虽凶险,但痛快。” 不过他再看崔氏庄园一眼,发现不久前他看到的那几个三境天人此刻都已经尾随而去,“那少年虽然身法神通精妙,可瞧他的元力也只是三境,方才只是出奇才钻了空子,现在这几人围追堵截,只怕最后还是凶多吉少。” 就在他心思攒动的须臾之间,几人已出了崔氏所在的长街,腾挪之中又往东南去了。 “他若要尽快藏身,不该是一路往西城或东城去吗,这两个地界儿此时人流最多,他只要抓住机会藏进人群,就算这些人也未必能将他挑出来。” 但张辰很快意识到另一个问题,刹那明白这少年的目的,“瞧他今儿的作为,这一行动是谋划已久,我转瞬能想到的,他又岂能想不到,他这么做的原因,恐怕也是担心连累夜市的无辜百姓。” 少年的声音远远炸响,惊扰了南城原本的安静,“小爷在这里!” 声音被元力刻意送出去,像限制在某个范围内的闷雷。 许多躺在府邸里做着春梦的狗一个激灵醒过来,短暂的发懵以后开始发出犬吠,却不是看家护院的狩猎,而是养尊处优以后的少爷公主脾气,“什么样的腌臜,敢扰我们的清净?” 这地儿长安勋贵最多,入夜之后往往清净到天亮,今儿算是近两年的头一遭。 除了犬吠,还有被少爷用以赌博斗鸡的某‘大将军’,又或每天要花费几十两保养的宝马。 这期间自然也有许多人被惊醒,大多只好奇出门儿瞧一眼,等听下人禀报说是崔氏有人闯入才来了兴趣。 许多人御风而起,要看一场前所未有的热闹,还有些为了和崔家结个善缘的,也趁势跟上去扔几个术法神通。 此起彼伏的光辉和轰鸣像极了春节时候这些勋贵刻意制造的繁华热闹。 整个南城地界儿乱成了一锅粥。 偏那个始作俑者的神秘少年是胜过了泥鳅的滑溜,看似险象环生,每每都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化险为夷。 崔家跟来的修行者因此愈发惊怒,知道今天夜里崔家算是丢了脸面,开始动用他们一开始不想暴露的神通符印。 从此刻开始,术法的光华不断迸发,照亮了半边儿天际。 张辰继续远远尾随,期间万法真解不停,尽可能推演每一道神通。 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他的身法已经又精妙几分,起身就碎成了月光,疾行成了风,落地又随阴影敛息。 但他瞧着此刻的局势,心中开始忧虑,“他的退路越来越狭隘,还有南城城门那一关,这样下去今日一定难以逃脱。” 到了此刻,其实他已经决定待会儿出手救下这个少年,“某些时候,人总要放下得失,像这样的人,如果就死在我的眼前,实在是一种遗憾。” 最前方,李成天距南城城门不到百丈。 崔家为首的一名三境天人持一令牌高呼,“南城守将何在?不惜任何代价,拦住那个贼人!” 李成天哈哈一笑,啐一口道:“你他娘才是贼人!一群坏到脚底生疮流脓的东西也敢说小爷是贼人?” 南城的城墙和城门上,身着盔甲的士兵零零散散排开,为首的小统领揉着惺忪的眼睛,心道实在是倒霉,恰巧在我轮值的时候遇到这种事儿。崔氏怎么了,上面早已经说过,你们崔氏的麻烦我们只装模作样帮个忙就好。你们真不知道自己在陛下眼里的分量吗? 心里这么想,这位守着南城的统领楚轩嘴上却喊得铿锵有力,“务必拦住贼人!” 这句话刚刚出口,李成天已经穿过城墙。 楚轩懊恼高呼,“贼人好快,诸位随我追上去!” 崔氏那个为首的修行者怒极反笑,正要破口大骂,忽听远处已经跑出去的那个贼人高呼,“呸!是哪个黑了心的说小爷快,你最快,你全家都快!” 楚轩黑着脸带着装完模样的士兵走下城墙,暗想这贼人听不懂好赖话。 第二十五章 张辰出手 李成天冲出城门的刹那,衣袂卷起的不仅是晚风,更像鹰隼撕裂了长安城上空积压百年的阴霾。 暮色原本如厚重的锦缎,此刻却被他身后那股决绝的气劲撕开一道狰狞的裂口,星光从中漏下,清冷而残酷地洒在这片即将沸腾的土地上。 张辰眼底的紧绷稍松,唇角刚扯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目光触及城外那片幽林时,笑容骤然冻结—— 只因在视线尽头,城外竟矗立着一尊远胜在场所有人加起来的恢弘气象。那并非单纯的气势,而是如山岳倾覆、江河倒流般的压制,仿佛整座长安城的气势,都被强行拘于一处。 空气不再流动,虫鸣瞬间死寂,连远处湍急河流的波涛声都在这股威压下瑟缩起来,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窒息感笼罩了四野。 “那是四境!”张辰只一眼便笃定。 即便是菩提楼上端坐了几十年的玄辞老和尚,在此人面前,恐怕连提鞋都不配! 这种差距,已经不是招式或境界可以弥补的鸿沟。 在那片几乎凝成实质的威压中心,站着一个佝偻老农。粗布麻衣,裤脚沾着新鲜的泥点,指尖懒洋洋地夹着一杆早已熄灭的旱烟管,仿佛只是出来遛弯,顺带看看庄稼长势。 四境!彼岸! 老农甚至未曾抬眸,只是那浑浊的眼珠在李成天身上一扫。 霎时间,李成天周身三尺内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硬生生捏爆!护体元力如脆薄的蛋壳般寸寸崩碎,发出令人牙酸的爆鸣。 衣衫化作漫天碎布,皮肤炸开无数血口,刹那间成了一个血人。可他的脊梁,依旧挺得像一杆标枪。 “哈哈……哈哈哈!”李成天披头散发,非但不惧,反而仰天狂笑,笑声里带着一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疏狂。 他指尖轻弹,一枚古朴铜钱落入掌心,元力如岩浆般灌入,语气却是轻佻得很:“老丈,这排场也忒大了些,莫不是想拆了长安城,给小爷我陪葬下酒?” 铜钱嗡鸣,迎风暴涨,化作一面刻满星辰轨迹的古盾悬于头顶。星河流转,瑞气千条,端的是气象万千,仿佛将一片星空都炼化在了这方寸之间。 然而,老农只是轻轻吹了口气。 呼——! 看似随风般轻柔的一息,却让星辰古盾剧震哀鸣。盾面上,一颗颗星屑崩灭黯淡,星光如泪般滑落。不过瞬息,“咔嚓”一声,古盾彻底碎成齑粉!余波不减,狠狠撞在李成天胸膛。 他如陨星坠地,将坚硬的青石官道砸出一道深达数丈的沟壑,碎石飞溅,尘土冲天而起,久久未散。烟尘中,李成天却已单膝跪地,拄剑而起。鲜血顺着下巴滴落,他却咧嘴一笑,牙齿染血,依旧带着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劲儿:“啧,连脸都打?是不是嫉妒小爷的英俊?” 嘴上甩着片儿汤话,他指尖连弹,七枚玉符同时燃起,化作七道惊鸿,如孔雀开屏,交织成一片绚烂到极致的光网,每一道都蕴含着斩杀天人的恐怖波动! 光华照亮了他苍白的脸,那脸上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赌徒般的疯狂兴奋。 老农终于有了细微的表情变化,他抬起枯瘦的手掌,五指一张,一握。 那片绚烂光网,竟被他像收拢渔网一般,轻描淡写地攥在了掌心!光芒在他手中挣扎、嘶鸣,却无法逃脱,最终被他缓缓搓灭,化作点点光雨,消散于无形。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只有湮灭时细微的滋滋声。 李成天面如金纸,气息急剧衰落,却依旧梗着脖子,朝着老农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笑得癫狂:“老东西……也就这点本事?” 话音未落,他猛地拍向自己丹田! 轰隆!! 自他体内爆发出的,不是元力,而是一股混合着生命本源的惨烈煞气!这股力量凝成一柄赤红如血的长矛,矛尖直指老农眉心,所过之处,空间被灼烧出一道焦黑的裂痕,发出噼啪的爆响!这是搏命之击,更是玉石俱焚之志! 老农袖袍一卷,那血矛在他袖中疯狂挣扎,却终究未能寸进。而他脚下的大地,却因这股力量的对冲,无声无息地塌陷了方圆十丈!地面如波浪般翻滚,裂缝蔓延,触目惊心。 就是这一滞! 李成天借着反震之力,身形狼狈却迅捷如电,向后倒射而出,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燃烧的脚印,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浓烈的血腥气。 他浑身浴血,皮肤呈现死灰色,生命之火已然微弱如风中残烛,可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骇人,带着三分讥诮,七分桀骜。 “跑?你跑得掉么?”老农目光投向长安,那里,数道如狼似虎的气息正撕裂长空,急速逼近。 李成天踉跄一步,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黑血喷出。他眼前阵阵发黑,四肢百骸都在哀鸣,却依旧低笑着,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 他笑得凄凉,却又笑得倔强,仿佛死亡也不过是一场值得调侃的闹剧。 就在那数道致命气机即将彻底锁死他灵魂的刹那—— 一道黑影,如一道撕裂夜幕的墨色闪电,毫无征兆地切入了这必杀之局! 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他的后领,正是张辰! 张辰心知此刻绝不能纠缠,也绝不能有半分留手。 铮! 长剑跃入掌心。 这是张辰第一次全力施展一剑万山。 他在得到《万法真解》后,曾于心中无数次推演,将这道剑法和过去见过的所有神通术法一一对比。 二者之高下,是云泥之别,是蚍蜉撼树,是蝉鸣之于虎啸。 剑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道横亘天地的墨线。 夜色在这一刻仿佛被这道墨线切割开来,长安城头的风,都为之停滞了一瞬。 现在,一剑万山终于第一次在这个世上大放了异彩。 第二十六章 初秋,我以一剑惊长安 李成天记得张辰,毕竟是不久前光顾了他摊位的客人。 李成天在长安西市这几日,少有人从他这儿买走东西,一方面是识货的人少,另一方面也是他性格古怪。 正如他卖给张辰面具时候说的那句话,“那人瞧着讨厌,你瞧着还不赖,小爷我高兴。” 小爷我高兴就是世上最大的道理,他做事儿做人向来如此。 现在,正因为他这个做人的道理,倒救了他一命。 千钧一发之际,张辰突然出现,揪起他的衣领,提剑挥出去一剑。 一道笔直极薄的剑气出现,约莫半人高,迅速从他身前半尺向外蔓延折射。 一尺之后,已然成了横亘天地般的数十丈,成了占据对面所有敌人瞳孔的一条墨线。 墨线落于城外压实的官道,便如小孩儿用细枝在松软泥泞上划过,轻易地分出沟壑,只是现在声势壮大了无数倍。 轰隆! 巨大的声音炸裂,传出极远。 城墙的另一侧,刚刚收兵的一众将士齐齐摔倒在地,耳边都出现暂时性失聪,细长的嗡鸣声犹如钻进耳朵深处的蚊蝇,极痒,极嘈杂。 这还是他们身强力壮的缘故,换一个普通人过来,只怕已经聋了。 整个长安都因为这震动似乎跳了跳,相比之下,不久前那场你追我赶的声势更像一场闹剧。 城内有荒废了许久的废庙或院子,震动中腾跃起一蓬蓬齑粉尘埃。 躲在水渠里的蛤蟆鼓着肚子跳将出来,被年久失修的屋檐瓦片儿埋了个正着,本该寿终正寝的老蛤蟆,得了个意外死亡。 护城河上刚喝完酒跌跌撞撞回家的醉鬼,因为这股子轰动醒了大半,循着声音看过去,也见到了那道乍现的剑光,浩荡如同黑色的横穿之幕。 而真正面对这一剑的那几个崔家人,更觉可怖。 几名三境在张辰提剑的时候已经有莫名预感觉得不妙,这是天人境之后同元力交感的特有能力,但他们并未警觉撤离,因为崔家那位四境的供奉就在他们前面挡着。 既有彼岸横刀立马,区区一个天人的手段再如何威势隆重,又岂能伤到他们? 雾霭沉沉的城墙暗影下,那名彼岸供奉身躯忽起了光明,从一开始的金光镀在脸面、衣冠、全身上下,直到最后被光辉完全淹没,刹那驱散城外的所有阴影,甚至半个长安城。 另一边,张辰挥出一剑转身带着李成天奔逃,只是这一刻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万法真解和破妄重瞳迅速将那人身外光辉附着的元力路线解析出来。 密布如千百个蛛网的丝线连接,终形成一种类同承剑司和烂柯寺所见的那些阵法。只是那些阵法是耗费无数材料和时间才完成的奇迹。 现在,所有奇迹全都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这便是神迹,这便是四境彼岸。 哪怕张辰能看清楚其中元力的走向和流动,却很清楚自己现在绝没有复刻这一手段的可能,光说元力这一项,就已是后续无力。 “原来,这就是彼岸。” 他只是这一瞥之下的停顿,接着以身法长穿行远遁。 “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他当然不会承认是因为自知那一剑杀不死那个彼岸。 原地。 崔家供奉伸出手掌,光辉交织成形的手掌,就像一颗颗光点的汇聚,就连手掌的纹路都是光点之间高低分明的沟壑。 掌心处光点闪烁跳跃,并形成一道道漩涡,便如海上的潮汐,蜿蜒中勾勒一道道符印,它们相互拼接,随机关卡顿似的声音连营而起。 一个眨眼的功夫,符印铺开蔓延,层层叠叠地垒积,在长安的城墙之外,另成一道横贯数十丈的符印小山。 剑气恰在此时来临,和小山相撞。 比方才更浩大的巨响再起! 长安城外这条历经无数人力和时间修缮的坚硬官道,开始寸寸塌陷! 与此同时,剧烈的罡风四散,那片一夜之间几经摧残的树林发出一道道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一道肉眼可见的透明压痕贴地席卷而过,所过之处,灌木尽数伏地,如同被巨人的手掌狠狠按入泥沼;尚未坠落的枯叶在半空中便被绞碎,与翻涌的泥土混合成一股污浊的黄尘。 林间深处,几只正欲晨起觅食的狐兔,身体还保持着向前奔跑的姿态,皮毛却在无声无息间裂开一道红线,鲜血尚未喷出,便被那股余波震成了一团血雾。整片林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兽啃噬过一口,只剩下死寂的震颤在空气中蔓延。 距离最近的几名三境以元力护持自身,震惊中有人喃喃自语,“世上少有四境交手,难怪典籍常说四境神通已是天灾,是天人也不能仰望。” 随即,他又愈发不能置信的看向空空如也的远方,“可,他一个三境,又是怎么做到的?” 楚轩站在城头,在他脚下,长安的城墙因阵法护持而丝毫未损,这就是千年国都的底蕴。 但这位统领现在面色发白,“怎么刚巧到我轮值的时候出了这种事儿呢?那个以三境破四境的怪物又是什么人?” 城内也有许多修行者远眺,他们以瞳术或阵法将这里的情形看得清楚。 当烟尘散去,城外凭空多了一处陷落的地洞,深不见底,四周隆起能够淹没一个成年男子身高的圆形土坡,不断有砂石滚动下去。 然而这不是最重要的,因为自深处不断有未曾消弭的剑气和符印向上钻出,纵横交错,远远看过去也觉有凛然的锐利。 随后,几名他们的目光穿过漫天洋洋洒洒的齑粉和浓雾,望向站在最前方的那道身影。 崔家供奉微微低头,脸上带着一种惊疑,一种被羞辱的愤怒。 嘀嗒。嘀嗒。 在他的掌心处,有血滴落下,源头是一道极薄的伤痕。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心头震动,甚至远超方才目睹壮阔景象。 “四境彼岸,竟然受伤了?” “如果,那人真的只是三境,现在伤了四境,岂是前无古人?” 李璇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城墙上。 她拍拍旁边儿苦着脸的楚轩,“这他妈实在是很帅的一件事啊。” 楚轩不去理会身边这位剑司,他早知李璇性子的跳脱,耳边却又听她忽然想到什么似地说:“这种场面,该让我的新任副剑司瞧一眼才是,以免他在我面前总有过分的骄傲。” 副剑司?楚轩生出疑惑:副剑司不是程家的程昱吗? 第二十七章 被挖出坟墓的人 乱葬岗上。 睡梦中的李璇被小灰的犬吠惊醒,紧接着,张辰提着一道身影出现。 “少爷。”李璇起了身,并不去看蹲坐在地上的少年。 李成天一直兀自在震惊中不能回神,此时脚踏实地,经清风一过,才清醒似得一个激灵,扭头看向张辰,“你究竟是什么人?” 但他转而又低头捂着耳朵,摇头道:“算了,千万别说,如你这样的人,还不知道有什么样的秘密。我提前需要先告诉你,你虽救了我,但别想让我给你卖命。我的命只能是我自己的,你要是奔着这个目的救我,那我现在就将这条命还给你。” 这番话说的急促且拗口,但意思十分明了。 张辰笑着回应道:“我要你的命做什么,只是瞧你做的事儿顺我心意,一时冲动也就出了手。至于等你好了以后做什么,和我毫无关系。”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也的确这么想,因为他很少欣赏别人。 但场间有记仇的,已经偷偷摸到一旁,给了李成天裤腿儿一泡。 等到李成天觉出不劲儿,从鞋到膝盖已经都湿透了,可见小灰这一行动的怒气值。 李成天哎哟一声要跳起来,又呲牙咧嘴地坐下,嘴上骂骂咧咧,“虎落平阳被犬欺,等小爷” 小灰扭过头去蹦蹦跳跳,一溜烟儿藏进黑暗的阴影里,只有欢乐的汪汪声不绝于耳。 就在这时,张辰腰间的令牌微微震动,元力注入其中,李璇的声音传来,“张辰,你在什么地儿?有没有瞧见今儿晚上长安的动静?” 张辰诧异问道:“长安?我早前还在长安,但是办完事情已经出城,正琢磨着天亮时分回烂柯寺。” “速来长安南城。” 张辰略一思忖,觉得别人察觉自己身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好。” 收起令牌,张辰对李成天和李璇嘱咐一声,切记不要离开剑笼的范围转身离去。 小灰跳回剑笼的范围,警惕盯着李成天。 南城。 张辰换了入夜时在护城河的着装,动用寻常的御风之术,做一道虹光落在城墙上,“剑司。” “嗯。”李璇上下打量他一眼,笑着道:“你在护城河上做的事我已经知道,还算不错,只是以后收尾还要做得好一些,免得要本剑司给你擦屁股。” 张辰闻言微怔,心想自己是错过了哪些细节露出了什么马脚,眼角余光注意到小姑娘神色里的狡黠,明白这是领导惯用的PUA手法,也不戳破,只是点头,“多谢剑司。” 李璇这才冲着城外的景象努努嘴道:“我知道你天赋不错,能这个年龄进入三境也的确还算是人中龙凤,所以难免自负。” 这番话当然是她对张辰以己度人的揣测,但她言之凿凿,“我之前和你交手并未动用真实实力,现在喊你过来,就是让你瞧瞧,世上能人如过江之鲫,三境之中,有些人也是你望尘莫及。” 张辰望一眼城外遭受过天灾似的情形,故作震惊道:“你是说,这些竟是三境造成的?” 李璇对他的反应心满意足,“自然,不然我也不会让你来瞧一瞧。” 张辰问道:“那么,剑司大人你和此人相比,孰强孰弱呢?” 李璇先微怔一下,继而红着脸道:“此人和我相比,自然是要差一些的。” 她刚开口的时候还有些心虚,说到后面已经十分流畅,仿佛这就是事实。 一旁鹌鹑状沉默的楚轩听见这句话十分震惊地抬头,胳膊上忽觉一阵疼痛,原来是李璇揪着肉转了几圈儿。 楚轩连忙继续做鹌鹑状。 李璇老气横秋地伸出一只手拍着张辰的肩膀,“小伙子,你要知道,那天我跟你交手,如果真的对你有恶意,你根本没有站在这儿的机会,所以,你还得练啊。” 这已经是她不知多少次提起那天晚上的事情,只怕已经成了她心里的疙瘩。 张辰点头如捣蒜,“啊对对对。” 只是他心里暗暗想着:如果有一天我的秘密被发现,以这小姑娘好面子的性格,该是什么模样? 就在李璇觉得教化属下这件事情已经完美结束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从怀中取出承剑司的令牌,只听了两句,就露出烦躁的神色。 张辰看得真切,心知一定是承剑司又出了什么事儿,所有打工人在面对上司硬塞过来项目的时候,都是这种神情。 不过很快,李璇渐渐直起腰来,就连神色都变得肃然,这是张辰第一次见她这幅模样。 隔了半晌,李璇放下令牌说出缘由,她先看向楚轩,“今天夜里,和崔家交手的,一共有两个人?” 楚轩点头道:“的确是两个,不过其中一个刚出城门就已经重伤。” 李璇说:“据崔家的人说,那个重伤之人,使用的是前朝禁术。” 张辰听得真切,她说得该是李成天,前朝禁术,难道说楚轩是前朝的人? 乱葬岗。 楚轩仰躺瞧着越来越亮的天色。 淡金色的晨光正悄悄漫过地平线,薄雾贴着荒草浮动,乱葬岗上歪斜的枯木在微光里投下细长的影子。 远处传来第一声凄清的鸟啼,空气里混着泥土与衰草的气息,初秋夜里的湿气尚未散尽,天却已彻底醒过来了。 李成天发着呆,回忆着自己复苏以来所见的种种。 他本该在一千四百年前就已经死去,更确切地说,他其实早就死了。 只是,在他死去整整一千四百年的时候,棺材被人从坟里挖了出来。 第二十八章 我见青山多妩媚 几年前,李成天被人从坟墓里挖了出来了,那时候他已死去一千四百多年。 那天正是黄昏,夕阳下,数百道人影伫立,各持一白幡,随山风作响。 在他们面前,是一座孤零零的坟头。 坟头已被掘开,愈发显得凄惨凄凉,只有刻满了纹路的青铜棺椁在一旁静静停着,里面是一副血肉全部糜烂消失,独剩森森白骨的尸体。 李成天的意识就是从这一天开始苏醒,虽然混沌朦胧,但他能察觉自己的状态,察觉棺椁之外方寸之地的情形。 棺材外面有人在说话,“这就是命书里说的那个人吗?” “不错。” 李成天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自己,此时也捉摸不清自己为什么会重见天日,虽说现在用重见天日这四个字似乎并不确切,毕竟自己还只是一具骷髅。 很快,他感知到棺椁被抬起,经过半天的行程,落定在一块儿丈许方圆的石柱上。 石柱居于地底,四周被挖出圆形的深坑,楚轩的意识无法感知到这深坑的边界,只知道其中灌满了鲜血。 这一天开始,李成天发现自己开始长出血肉。从肝脏开始,到四肢。 这个过程极漫长和煎熬,他能清楚感知到自己身体的恢复,这种感觉恰似全身上下从内到外都有伤口在结痂。 这种煎熬不是疼痛,而是每一处都有蚂蚁啃啮的瘙痒,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身体终于完全新生。 然后,他的思绪开始逐渐清明,不像之前的浑浑噩噩,并且意识向外扩散的距离越来越大,细节也越来越清楚。 他看到血池中沉浮的人体,残肢断臂和头颅都被融化,以及,他发现血池里的鲜血每一天都在减少,它们攀石柱的纹路而上,最后汇聚于棺椁,每一点每一滴都进入他的身体。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一件事,“有人在借血池里的这些人命,完成的我的新生!” 血池苍茫,不见边际,哪怕他的意识此时已经能够扩散到数十丈之外,也就是说,这么大的血池不知是多少亡魂造就的。 李成天忽然想要阻止这场看似对自己的有利的献祭,哪怕他生前最爱饮酒作乐和通宵达旦的男欢女爱,哪怕他自己觉得自己贪生怕死。 “我生平不过一狂悖书生,没什么大义,就连最后的死也是酒后落水,但也受夫子教导,看过圣人经义,倘若因为我一个人的苟活,要这么多人因此死去,这实在愧对那些典籍,愧对夫子教导。” 可他此刻不过一具不能自已的死尸,所以无法拒绝,唯一能做的就是带着煎熬,日复一日地生出头颅血肉,直到五官也渐渐清晰,。 天地轮转,白驹过隙,等到李成天黑发层生,外形上和常人无异,直到睁开眼睛,彻底苏醒的那一天。 那些将他带来这里的数百人又一次齐聚。 他被人从棺椁中拉起,提线木偶般带到地底之外,带到一个手持白幡的老妪面前。 老妪告诉他说:“你一个前朝余孽,生前也不过一庶出贱民,如今能受我家主子恩泽活过来,自该伏低做狗,若有朝一日需要你再交出这条贱命,也是应该。” 李成天瞧着对方脸上纵横深刻的纹路,一张斑驳蹉跎的脸上,布满对人的轻贱和刻薄,令人作呕。 他回头再看已经几乎干涸的血池,只有那些不曾完全化开的牙齿、指甲,又或者碎裂的骨头。 这个生前连鸡都没有杀过的书生忽然很想杀人。 老妪似乎觉察了这个少年脸上的刻骨仇恨,发出生锈锅铲摩擦时才有的尖锐冷笑,同时开始剧烈晃动手中白幡。 白幡上的铃铛发出清脆声音,密集,嘈杂。 李成天全身上下都开始痉挛,每一寸都开始传递出被虫豸或野兽啃啮撕咬的剧痛。 几乎瞬间,他因为这股剧痛冷汗涔涔,看上去华贵的锦缎被打湿,紧紧贴合他的皮肤。 不仅是贴合,还有收缩,就像绳索,将他的腰腹,脖颈,甚至手臂,都勒至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作响。 李成天睚眦欲裂,嘴角眼角都有血珠子连串成行滚落下去,最终因为痛苦跪倒在地。 老妪脸上的笑意便因此愈发上扬,对面少年的痛苦已成了她痛快的养料,这本身就是她的变态嗜好,否则这桩事情也不会落在她的身上。 “让他苏醒,让他做狗,最后让他心甘情愿去死。”这是那位大人物让她做到的。 这有什么难处?她最擅长的就是折磨别人,不信你看脚下这个黄口小儿,怎么敢有反抗的心思? 一道身影带着嘶哑如恶鬼的声音忽然蹿起,正是李成天! 他将老妪扑倒,在对方惊恐的眼神和凄厉的惨叫中,狠狠咬断了对方的脖子。 “要让我像狗一样听你的话?”李成天心里这么想着,“死也不可能。” 老妪死得很快,但四周还有数百人盯着这里。 这是李成天第一次杀人,共计三百零一条,但他杀得痛快,其中三百个二境修行者,一条令人作呕的老母狗。 这一天开始,李成天徒步走出南疆,并逐渐熟悉苏醒以来体内莫名出现的元力和神通术法。 几年时间,几经改头换面,数千座城池,最终站在长安,看到崔家的惨剧。 直到现在。 远方朝阳初升,把前夜的墨色幕布拉走,换上璀璨金光的新世界。 李成天刚刚劫后余生,他踉跄起身,站在乱葬岗上,望山脚下麋鹿几个起跃钻进山林,见飞鸟成群南北往来,见天地之大,见流水潺潺,见远处长安的壮丽轮廓。 前世多年书生的酸劲儿涌上心头,回头往身后大笑高呼了一声,“青山,你好啊。” 回声荡漾。 裤腿儿忽然一阵湿漉漉。 李成天低头,只见睡眼惺忪的小狗嫌弃地瞧着他。 第二十九章 张辰的猜测 朝阳初升的时分,张辰回到了乱葬岗,看见李成天和小灰正在对峙。 李成天说:“要不是看你主子的面子,我一定煮了你下酒。” 小灰转过身,后爪子冲他扬了扬泥土。 李成天趁其不备,一把扑上去想要捉住它,却摔了个狗啃泥。 小灰前爪捂着嘴笑得狗头乱颤。 李成天瞪着它,心里在想这小狗的跟脚,刚才他那一扑即使没有动用修为,普通的二境也躲不开,但这狗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一阵清风落地,张辰的声音也随着响起,“小灰。” 小灰来到张辰脚下撒着欢儿,哼哼唧唧充满了委屈,扭过头又冲李成天狂吠,“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李成天看出它这是在告状,直接被气笑了,“太阳还没出来的时候你就尿我裤子上一泡,这半个时辰你骂得多脏自己不知道吗?如果不是我读过圣贤书,不愿意污言秽语,非得让你知道知道唐国文字的博大精深。” 张辰看得出来这孩子气够呛,站出来打圆场,“算了算了,咱还有正事儿得忙呢。” 小灰这才扭过狗头,下巴抬得高高的,琢磨着反正你看不惯我也干不掉我,那我就张狂一点儿也没什么好说的。 李成天这才停了声儿,问起崔家事件的结果。 张辰道:“全城戒严,严进严出,崔家虽然势力庞大,但也难以找到两个身份不明的人。” 周若弱这时在一旁出声提醒道:“其实还是因为这件事儿对崔家算不上伤筋动骨,最多算蹭破了皮儿,一座能放在园子里的小祭坛,三五天也就重建了。” 张辰二人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否则昨儿不会只有一个四境出手。 一个千年世家能有什么样的底蕴,是外人不能揣测的。 旁边儿一声冷笑,是李成天咬着牙道:“只要我还活着,终有一天,我要让崔氏一座祭坛都建不起来。” 周若弱瞥他一眼,道:“你吹牛福,昨儿如果不是少爷,你已经让砍成了臊子。” 李成天没想到这个少言寡语的姑娘,温温柔柔说出最扎心的话,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张辰接着打圆场,他问李成天,“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吗?昨天看到你模样的人不在少数,尤其是崔氏的那些修行者。” 李成天又恢复了那股子狂妄,“我有千变万化的法门,世上没几个人能瞧出我的身份,天下什么地方去不得?” 说着话,他的脸上和身上都笼罩了一层薄雾,须臾之间薄雾散去,他的容貌和身形已经完全变化。 张辰再用破妄重瞳去看,竟然也不能发现端倪,仿佛这就是他本身的模样。再用万法真解去推演,才发现李成天身上并没有元力流转的迹象,一时间啧啧称奇,暗想世上无奇不有,万法真解也不是万能的,以后要小心一些。 他略一思索,道:“我的院子约莫在明天就会修缮好,你若现在没有新的去处,可以来住一段时间。” 李成天问道:“我身上背了这么大的案子,而且身份不明,你就这么大胆,敢收留我?” 张辰反问,“你也完全不认识那些被崔府屠杀的百姓,又何必挺身而出呢?” 李成天吊儿郎当,“小爷高兴。” 张辰哈哈大笑,“我也是图一个当下痛快。” 两个性格并不相似的少年,这一刻倒是出奇一致。 李成天倚靠在一旁的树上,两只手抱着后脑勺,道:“什么时候进城,随时说一声,不过我需要提前跟你说,往后再遇到类似于献祭人命这样的事情,不论崔氏还是什么程氏郑氏,我都还是会管。也就是说,我的麻烦只会越来越多,只能说尽量做到不连累你。” 张辰微微一笑,告诉他,“这种麻烦不算什么,我和你介绍一下,你身边儿这位,是周府周尚书的千金,她身上的麻烦,只怕比你还要大。” 李成天坐直了身子,“那位人称廉政尚书的周柱?” 张辰微微点头,随即将自己从烂柯寺救下周若弱的过程吐露。 李成天听罢站直了身子,先正了正衣冠,双手互抱虚握,对周若弱恭恭敬敬躬身一礼。 周若弱微微讶异,“你这是做什么?” 李成天道:“我这一礼是给周尚书的,圣人曾说为官者当廉政爱民,死后可得万民供奉,周尚书的大名我听过无数次,是我辈读书人的楷模,自然该当一礼。” 周若弱心下触动,想起先父生前种种,代替周柱回了一礼。 张辰等二人都直起身子,才说出自己的想法,“按照我们如今的所知来看,献祭百姓这件事情,已经成了一些人心照不宣的秘密,遇到的时候我们自然该出手,但还是治标不治本。 我们要做的另一件事,而且尤为重要,就是他们这么做的根源,倘若真的只是某些人为了修行,这种法门又是从哪里流传出来的? 毕竟扬汤止沸,不如去薪。” 李成天这时出声道:“据我所知,献祭不仅能助他们修行,还能叫死人复生。” 张辰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看过去,“洗耳恭听。” 李成天道:“南疆的古老传说中,以人命和人血献祭,辅以阴阳棺和醒魂幡,经过四十九天的仪式后,可以重聚血肉,唤醒亡魂。 这种法子叫做血启之礼,这些填进去的人命必须是怨气未散之人,不能是寿终正寝的,死得越不甘,骨缝里锁住的阴力就越足,所以他们通常会进行虐杀。 这个仪式里,最重要的是醒魂幡,幡面是用人皮中最薄的三十六层,揉筋、浸胆、以尸蜡封面,再拿心头血制成的墨水,一笔一画描出招魂名讳。 不挂旗杆,挂的是活人的脊椎串成的骨链。风一吹,幡面不响,响的是骨头。” 李成天说到这里已经紧咬牙关,眼前仿佛看到了某些场景。 “四十九天,每天子时添一盏灯,灯油不是牛脂羊脂,是冤煞骨髓熬出的阴油。 灯火不能灭,灭一次,棺中聚起的血肉就烂一层,就得再搭更多人命进去补数,直到最后一天,血池干涸,死魂复苏。” 张辰又问:“对于复苏亡魂的时间上有限制吗?倘若是一百年前就已经死去的人物呢?” 李成天无意识地攥紧了一侧的拳头,道:“只要人命足够,鲜血足够,哪怕是一千年前,一万年前的死尸,一样能够重活。” 第三十章玄辞第二次出手 张辰注意到李成天的情绪,和他往日里的慵懒完全不同,就像两种人格的切换,背后藏着不足为外人道的伤害。 与此同时,他对李成天的来历有了一些猜测。在不久前,李璇与他说起李成天施展的术法来自前朝。 在提起这件事时,李璇的神色极肃然,似乎这是比崔家受袭更大的事。 当时,张辰尝试追问下去,李璇只说:“你只需知道,前朝的所有秘术,绝不该出现在这个世上。” 这句话她说得极其笃定,背后原因却不肯再提,似乎藏着什么惊天秘密,连一贯天不怕地不怕的李璇都要缄默其词。 他暂时将这些想法甩到脑后,对眼前李成天和周若弱道:“不论如何,我们三个人如今要做的是一件事,彻查祭坛之因。”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十分自然,似乎连自己也忘了穿越以来一直秉持管好自己莫管闲事的宗旨。 或许是目睹菩提楼之后,或许是听了程昱这种世家子弟的行事风格,又或许是看了崔氏庄园的祭坛,更有可能是他在这六七年里见了太多不平事,早有此意,只是到了今天才真正爆发。 李成天听出他这句话的自然随意,仿佛本该如此,心头一震,脸上却仍旧故做出无所谓,“不管你们怎么着,总之小爷原本就是要这么做的。” 周若弱轻轻嗯了一声。 半个时辰后,张辰去往烂柯寺。 玄辞还在盯着他,离开太久,难免生疑。 眼看着张辰远去,李成天忽然道:“你们家少爷为什么要对祭坛追踪到底呢?是也有什么仇恨吗?” 周若弱摇头道:“他和我们不同,你我都是因为血海深仇做这件事,他本可以置身事外,如今这样,只是因为胸有大义。” 李成天神色柔和微微颔首,却又反应过来,“什么叫你我都是?我可从未说过我和你一样。” “我不和傻子说话。”周若弱这般说道。 张辰刚刚回到烂柯寺,便见一个空字辈儿的沙弥火急火燎道,“您总算回来了。” 张辰奇怪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沙弥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玄辞大师为您在行善院留了一处阁楼,特意嘱咐要我带您过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满是羡慕,暗道大师对这位先生实在上心,行善院本是玄辞大师独有的清修之地,外人从未入住。而且,从昨儿下午开始,大师不止一次问起这件事,看来传言中的衣钵传人已是板上钉钉。 张辰微微颔首,随沙弥一路往后山深处走着,心里则琢磨玄辞的用意。 等到二人站定在行善院的一处阁楼前,张辰只瞧一眼,已经明白个中原因。 阁楼上下三层,以烂柯寺特有的菩提竹搭建,其上遍布了纹路,有微弱的元力来往穿行,从六方棱角到地基,无一寸空白。 张辰顿时明白,“这该就是玄辞这几日以来刻画的阵法,如今让我住进去,只怕是到了收尾的时候。虽然还不知道他的目的,但这老东西绝不是什么好人,也罢,就让我瞧瞧他究竟想做什么。” 他向沙弥行过一礼,迈步走进去,视线中先见佛经数千,一排排摆在书架上,粗略扫过去,有荧光流转的,是佛门的神通功法,有白光氤氲的,是佛经佛理。 吧嗒。 耳边传来一道轻微的声音,正像锁扣落定的声音。 紧接着,张辰发现整座阁楼中那些原本各自其职的阵法,已经成了一体,而这些繁杂纹路中流转的元力,最终都向他汇聚。 原来,这座阁楼为基所成的阵法,在等的就是他这个阵眼。 张辰赞叹阵法的玄妙,“以重瞳和真解的感知,我恐怕只有动用一剑万山才走得出去,明明玄辞的元力之厚重和李璇在伯仲之间,如今他却能靠着阵法达到这种程度,实在是神奇。” 但他不动声色,直到半个时辰后,佯装发现打不开门,才惊慌高呼道:“大师!大师!” 一开始并没有人回应,就连他的声音都被阵法尽数隔绝,但张辰能察觉玄辞的窥探,因此仍旧呼喊不止。 最后,许是烦了,玄辞的声音从阁楼上方传下来,“你只需静心研读典籍,明日便能走出去。你在红尘里沉浮太久,凡心太重,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 “原来如此,多谢大师。”张辰嘴上答应,心里却道:信你个鬼,你个糟老头子坏的很。 好在这数千典籍里,除了那些毫无用处的狗屁佛理,还有许多神通术法,这恰巧是张辰现在最感兴趣的事情。 远远窥探这里的玄辞这才满意,那一处阁楼其实是他平日的修行地,从佛经到功法都是他往日不对外人开放的秘术,之所以不曾挪动,归根结底是认为张辰一介凡身,绝没有能看懂的可能。 一个不识字的稚童,怎么能看懂圣人典籍? 外面的阳光透过竹窗落在地上,阴影从长到短,又从短到长,直到最后入夜,一切都变得清冷。 张辰扔下手中的佛门神通,伸了一个懒腰瞧瞧窗外,暗想这老和尚该是出现的时候了。 深夜子时。 一颗锃亮的脑门儿出现在阁楼外。 玄辞的手轻轻颤抖,甚至于身体,只因对他来说,这一刻推开的是走入四境的门槛。 从他走进烂柯寺的第一天开始,当时接收他的长老就已经说过,“玄辞,你的天赋已经算是很好,但还不够好,所以成为天人容易,且在其中也是顶尖的人物,但要跨过彼岸太难。” 一语成谶。 从他三十六岁成为天人开始,到现在已经几万个日夜。 几天前,他以为自己就要走过那道门槛,最后功亏一篑。 所以接连几个昼夜,他不曾合眼,完成这道大阵。 这一次,绝对没有意外。 玄辞推门而入。 月光透过竹门缝隙落在地上,又迅速合拢收敛。 阁楼里躺着的少年,睁开眼睛。 第三十一章周府灭门的幕后黑手 玄辞推门而入。 他借月色看到那个平躺的身影,强压心头的激动,口中发出一道晦涩的佛音,“卐。” 从他掌中托起辉煌符印,符印自他的手中一节节攀沿而起,随着一声嗡鸣,整座阁楼铭刻的符文都共鸣一般,起了外放光华,并开始以张辰为中心不断收缩。 从外面看去,犹如一个不断缩小的罩子,最终将张辰圈禁在其中。 张辰‘适时’地睁开眼睛,看到玄辞时惊喜喊道:“大师。” 等他察觉自己无法动弹,全身被上下被禁锢,又急忙问道:“大师,这是怎么回事?!” 玄辞并不回应,他又道出一段繁复晦涩的佛偈,脸色青红交加,骤然喷出一口精血,悬浮在半空,并迅速延伸拉开,形成一道道极细鲜血丝线连接的血网。 这少年身上的功德金光,浓郁得如同实质,简直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舟筏。想到此处,玄辞的脸庞彻底扭曲起来,眼中只剩下贪婪的狂热。 随着他手印变换,血网落在张辰的身上,和阁楼的阵法符印融为一体。 恢弘的金光从张辰身体内大放光彩,将整个阁楼都完全照亮。 阁楼内只有那血网与金光相互摩擦时发出的细微“滋滋”声,像是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听得人后脊发麻。玄辞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瞬间蒸腾成一股腥甜的血气。 他不敢有丝毫分神,这“偷天换日阵”乃是他耗费许多精力,从残卷中拼凑复原的邪法,所以能够逆夺他人因果功德,一旦失败,那他自己就会身死道消。 可他不在乎。 玄辞嘴唇颤抖,全身沐浴在金光下,露出痴醉的神色,其间夹杂狰狞,“功德!这都是我的功德。” 张辰至此才明确,原来玄辞要的就是这些功德金光。 他并不知道功德金光有什么作用,至少他自身从未在修行或者其他什么方面得到功德金光的裨益。 玄辞双掌再一次衍生符印,虚空中哗啦啦一阵响动,数十道锁链凭空而生,钻入金光之中。 金光开始剧烈地颤抖晃动,张辰能够看到,这些锁链和符印正在抽取功德金光,只是十分缓慢,照这个速度,至少需要几十天的功夫才能攫取完毕。 玄辞显然对这个速度并不满意,又接连几口精血喷出,脸色迅速惨白下去,气息都显得萎靡。 功德金光被抽取的速度顿时快了许多倍,之前是潺潺细流,现在算得上大河滔滔。 然而张辰身上的功德是无量大海,所以哪怕如此,也至少要三个时辰才能结束,也就是将近天亮的时候。 玄辞微微叹息的同时愈发激动,越是这样,就越证明张辰身上功德的广袤和厚重。 他的目光投在那个少年身上,此时才终于说出今天晚上的第一句话,“今日过后,你能助我度过彼岸成佛,这是你的荣幸,哪怕去了往生,也算是你来世的福报。” 张辰的瞳孔发散,从刚才开始就挣扎的身躯,认命似地安静下来,他的声音悲戚,“大师,你的意思是要杀我?你德高望重,佛法精深,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难道就不怕佛门圣地降罪于你吗?” 玄辞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降罪?降什么罪?整个烂柯寺,但凡有名有姓的,谁手上没有人命百千?况且,你一个收尸人,能做了本佛的修为精进的梯子,该是你的福分。不过,你若是有什么遗愿,不妨可以告诉我,出于我佛慈悲,我可以替你完成。” 张辰听了这荒谬的理论,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却还是装作震惊,“你是说,烂柯寺还有其他人这么做?” 玄辞本不是愿意啰嗦的人,而且他早已经迫不及待,但这一刻他必须等待。 要将一个人的功德完全剥离,一定需要在他生前完成,否则所有的功德都将随着这个人的死去而消弭,这对玄辞来说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他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几十年,绝不能因为这几个时辰功亏一篑。 在这个时间段里的等待,是他此生最煎熬的时刻,恰巧,眼前有一个人能说话解闷儿,尤其是瞧着对方知道许多真相以后的痛苦,那岂非是当下最大的快乐? 因此,他决定告诉这个收尸人一些事情,一些让世上愚民都无法好好活着的真相。 他说:“你还记得前几日,尚书府满门抄斩吗?” 张辰心头一震,他万万没想到,玄辞开口说出来的,就是自己当初上山时的原因。 “记得。” 玄辞笑着说出血腥事,“尚书府的横祸之因,就在菩提楼。” 此时,血网与金光摩擦的“滋滋”声里,渐渐混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诵经声,只是那调子古怪凄凉,不像超度,倒像是在啖食血肉。 玄辞周身的气息也随之变化,原本刻意维持的悲悯庄严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腐朽与贪婪。阁楼角落里,几卷堆放的佛经无风自动,书页上那些劝人向善的经文,在血光映照下,竟仿佛一个个扭曲挣扎的怨魂。 阁楼深处,那盏长明铜灯的火苗不知何时已染上猩红,灯油里浮起细碎的骨渣,随着血网的每一次收紧,便发出极轻微的“毕剥”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香,那是无数亡魂被强行炼化后残留的香气。 张辰故作骤然听到惊天秘闻,“不是说,是因为尚书府查出通敌叛国的罪证吗?” 玄辞不理会这个注定要死的少年,“这么说倒也不错,毕竟知道了贵妃的秘密,和通敌叛国也没什么区别,那可是当今陛下最宠爱的妃子。” 当今贵妃,张辰的脑海里浮现出某个常年出现在话本中的绝世美人,杨雪灵。 周家上下数十条人命的惨案,血池之中的无数冤魂,竟与她有关? 第三十二章还问,收你来啦! 贵妃杨雪灵,当今陛下最宠爱,甚至唯一宠爱的妃子。 张辰有些震惊,甚至开始怀疑玄辞老和尚这句话的真实性。 他曾经见过这位贵妃,几年前她随皇帝迎接凯旋的边疆将士,有风穿过车马,许多百姓都有惊鸿一瞥的荣幸,从此世上对于这位贵妃的传闻就愈发夸张,人人都说天仙落凡尘也不过如此。 张辰此刻震惊的原因当然不是因为她得过分美丽,而是当时根据破妄重瞳给他的反馈,这位贵妃分明是个没有修行境界的普通人。 既然是普通人,当然就没有献祭人命修行的必要。 “怎么,你不相信?”玄辞老和尚声音沙哑,似乎看透他的想法,呵呵笑了两声,便像年久失修的烟囱里抽出无数尘埃杂物的粗糙。 他的身上符印闪烁交错,在这篇死寂的地界儿踱步,“我们的这位贵妃娘娘,人人都说她是冰肌玉骨,却没人想得到,她为了维护那副夺人魂魄的面貌,是何等的龌龊。 这些年来,她借礼佛之名,每隔一个月便来一次烂柯寺,实则是为了在菩提楼地底的阵法,接受我寺为她实施换血之术。” 张辰打断他,“那这件事和尚书府又有什么干系?” 玄辞仍旧不急不缓,到了此刻,他反而开始欣赏这个注定死去的少年,在死去之前了解某些秘辛的神色,这令他觉得痛快。 他说:“换血之术,每一次都需要九十九个人的鲜血炼化献祭,这九十九人必须和贵妃娘娘的生辰八字完全相同。 长安虽大,但要找到这么多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的人也并不容易,毕竟就算是朝廷,也不可能挨家挨户了解每一个人的生辰细节,尤其许多农户对这种事情本就不甚在意。 从两年前开始,寺里能够抓到的祭品越来越少,贵妃她自然十分担心,担心真有那么一天,红颜韶华,色衰白头。 直到某一天,有一游方术士为她献了一术,能够助她一生一世面容不改,而且媚态天成。此术来自南疆,以一万孤星入命之人的鲜血作祭品,以佛门圣地做祭坛,日夜受佛门念力洗礼,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需要一个主祭品。” 张辰知道,他说的就是周若弱。 “主祭品,不仅要孤星入命的生辰,还要有四境彼岸的天赋,要经脉澄澈,要圣人典籍的多年浸染。”说到这里,玄辞又一次发出瘆人的笑声,浑浊的眼睛盯着张辰,“你猜一猜,此人是谁?” 张辰开口,“你笑得实在很难听。” 玄辞略一沉默,笑声停顿,“你猜一猜,此人是谁?” 张辰不去搭茬,“还很丑。” 玄辞这一次沉默得时间更久,强压涌动的杀机转过身去,道:“正是尚书府的千金。” “哦。没意思。”张辰懒懒说了一声。 玄辞微微一滞,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实在可恶,当一件故事说到高潮,却忽然被人打断,并砍断诉说者的倾诉欲,这对讲故事的人来说是一种折磨。 张辰哪里管他的心思,他不准备听下去,自然是因为之后发生的事情他已经全部了解。 至此,一直以来追踪的第一桩事件彻底真相大白。 是出乎意料的原因,甚至听起来有些儿戏,也正因为这种儿戏,便显得更加残酷。 仅仅为了一个女人保持容貌的私利,唐国的无数百姓做了亡魂,其中还包括一个清正廉明的尚书。 “没意思。”张辰说:“还有其他能吃的瓜吗?” 玄辞疑惑,“什么瓜?” 他发现这个收尸人的状态发生了变化,相比于刚才,此人好像突然过于平静。 张辰说:“譬如你们寺里谁谁谁诓骗了入寺求子的无辜少妇,赐给别人一儿半女,打着清心寡欲的名头,一点不耽误开枝散叶。” “住嘴!你将我烂柯寺当成了什么地方?”玄辞听完面红耳赤,一声愤怒的阿弥陀佛,“我等修行杀人是为了成佛,你所说的那些腌臜事情,我等佛门中人怎么可能去做?” 张辰嘿了一声,“老东西,脾气还挺大。” 这三言两语的插科打诨,其实是因为他不想再听下去,尤其是类似于这种荒唐的惨案,那只能让他更加愤怒,并且是毫无用处的愤怒。 他直接问道:“修行这件事,你们烂柯寺自古以来便是要用人命去填的吗?” 玄辞觉得奇怪,“你问这个做什么?我们烂柯寺也谈不上自古以来,你难道不知道,我寺是从大唐立朝之初,才真正开宗。” 张辰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是自己的疏忽,他过去不甚在意这个世界的种种,但也听说过这件事。 一千年听起来很长,但对这个无数万年以来早有修行的玄幻世界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从老和尚刚才的反应来看,他显然也并不知道人命献祭修行的由来。 张辰觉得有些无聊,决定结束这场闹剧。 在刚刚的半个时辰里,他已经洞悉了身上阵法和血网,虽然无法复刻,想要破解却不难。 他体内的元力开始流转,开始像开锁的钥匙进入锁扣,一条条一道道钻进身周的阵法和血网。 下一刻,他从床上直起腰来,对发呆的玄辞挥了挥手,“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玄辞后撤两步,下意识以掌中的符印牵连阵法。 安安静静,不仅是张辰,就连阵法无动于衷。 玄辞陷入巨大的恐慌,因为阵法中有他的精血,有他孤注一掷的全部精力,现在阵法失去控制,反噬也就随之而来。 噗!鲜血喷出,他的身形都似乎佝偻几分,整张人皮贴合在骨头上似的嶙峋可怖。 他在莫大的惊惶中问出一句,“怎么会?” 这句话刚刚出口,张辰已经做了一道疾行而来的幻影,随之而来的,是在老和尚视线里逐渐放大的一只手掌。 砰! 张辰的手掌摁着他的脑袋撞在地上,蛛网似的裂缝四下蔓延。 “还问?收你来了!” 第三十三章 青楼一夜(上) 在被张辰摁在脚下的时候,玄辞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从菩提楼见面开始,他就一直将这个收尸人当做一个普通人。因为对方的身份、行当、模样都太有欺骗性,而且他从来没有发现对方身上有任何元力波动的迹象。 直到现在,对方不动则以,动身则是平地惊雷。 他的七窍不断流出鲜血,顺着地面裂缝蔓延,“咳···咳···你究竟是谁?这么年轻的三境,不可能无名无姓,你来自南疆还是北荒? 倘若不是我方才耗费太多精血,不是阵法反噬,你未必是我的对手!你可知道,杀了我,你也绝不可能逃出去!” 张辰默然看着老和尚周身的元力越来越微弱,并没有急于杀死对方,只是万法真解随时运转,防止对方在死前做出什么警示,引来更多的麻烦。 而他之所以这么多此一举,只因为很想问对方一句话,“你想活吗?” 玄辞因为这句话,元力又一次开始跳跃,眼睛里爆发出强烈求生欲的光芒,“只要别杀我,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很好,看得出来,你很想活下去。”张辰俯下身去,“你杀死的每一个百姓,都是这么想的。” 剑指吞吐剑气,划过头颅,鲜血泼墨,在月光下倒影莫测的光。 张辰起了身,揉揉眉心,“真是麻烦,又意气用事。” 他看向窗外月色,一瞬间的恍惚,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容易被冲动左右的?明知道今夜玄辞一死,自己的麻烦接踵而至,最后还是没能忍耐。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儿令牌,上书承剑司三个字,注入元力,低声道:“大人,我杀了玄辞。” 李璇几乎立刻给出回应,带着兴奋和好奇,“嗯?在什么地方?” “烂柯寺,行善院。” 李璇更兴奋了,“行善院?那不是玄辞的狗窝吗?” “嗯、” 令牌许久才传出李璇的声音,“厉害啊,有目击者吗?” 张辰说:“没有目击者,但是很多人都知道我今天就在行善院。” 李璇又接着一声厉害,追问道:“你是怎么杀掉的?据我所知,那老和尚的实力和我···嗯···虽然和我还不能比较,但在天人浸淫多年,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至少对你来说是的。” 张辰道:“运气使然,这老和尚的确有些手段,他太大意了,但是大人,我现在要问的是,后面的麻烦该怎么处理?” 李璇回答得干脆:“麻烦?什么麻烦?你现在既然是我承剑司的人,后面就应该是承剑司和烂柯寺的事,和你本人无关。 不过,你人在烂柯寺的确不太合适,那群老和尚下手黑得狠,万一让他们截了道儿也挺麻烦。不妨现在就下山来吧,今儿晚上随我去青衫薄喝喝花酒,刚好带你认识几个朋友。” 张辰应了一声是,离开之前一道剑气把老和尚来了个挫骨扬灰。 ······ ······ 长安,护城河,青衫薄。 张辰本以为李璇说带他喝花酒只是让他下山的托词,没想到是真的。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进入青衫薄,这座代表长安最奢靡的地界儿。 上一次杀死程昱,来往匆忙,而且是从窗口跳进去的,根本没心思观赏这座巨大画舫的光景。 这一次,张辰带着半副黑色面具,从正门儿进入,随着小厮兜兜转转,大开眼界。 以往只是在典籍中见过英雄冢的奢靡,字句中的描述多为莺莺燕燕,然而等张辰亲眼看到,才知所谓销金窟更多是在男女之外。 带客的小厮见张辰是个新面孔,所以一路上说着话,文邹邹的有条有理,“世人常说饱暖思淫欲,殊不知您这样儿的贵客,要的其实是雅致。至少,瞧您的气度,要的姑娘绝不可能和外面那些小船上的女人一样,这恰巧就是我们青衫薄的强项。 我们这儿的姑娘,长相要俊秀,身段要苗条,还得有才学,更重要的是氛围也一定要更好,屁股底下的凳子是红木雕了细致纹路的,瞧那些姑娘们跳舞弹琴的位子是要安静的,末了品的茶也一定是上好的龙井,从成了品到进杯子的时间绝不能超过一个时辰。” 说话间,二人终于站定在了二楼的一处包厢外。 小厮敲了敲门儿,听里面一阵椅子挪动声,一颗小脑袋冒出来,正是李璇,“哟!终于来了,麻溜的,好戏马上开始了!” 张辰被一把拉进去,才发现屋子里另外还有两个人,见他进来之后都微微颔首。 “这个是高铭。”李璇指着右侧黑色劲装的男子,瞧着二十五六岁模样,五官是刀割似的锐利,自带一股子凛然的气度,鹰隼似随时捕猎的煞气,“别瞧这小子现在这副模样,搂着姑娘的时候也是个闷骚的东西。” 高铭仿佛没有听见,冲张辰抱了抱拳。 李璇又指着另一侧的长衫书生道:“这个是崔家的,叫崔理,青山书院你知道吧?他就是这一辈书院弟子第一人。这小子最爱念两首酸诗,标榜自己是什么文人雅士,其实最是放荡,经常仗着自己有点儿才华,白嫖青衫薄的姑娘。” 长衫书生抬了抬眼皮,端起酒杯冲张辰晃了晃,一饮而尽,这才道:“读书人的事情怎么能叫白嫖呢?都是爱情。” 李璇撇了撇嘴,粗鄙的几个字儿飘出来:“爱你*的爱情。” 她又向二人介绍起张辰,“这是我的新任副剑司张辰,年方十六,三境初期。” 高铭和崔理二人听了他的境界有些讶异,似乎这才开始正视这个戴了面具的少年,崔理问道:“十六岁进入三境,师承也一定不俗,是哪家的子弟?” 李璇抢了这个话头,“莫以为谁都是你们世家的子弟,张辰全靠自己,单论天赋,不比你差。” 崔理被噎了一下,不以为意,又恢复了那副半醉半醒的浪荡模样,倚靠在椅背上,“谁说家世不算是天赋?” 李璇懒得理他,转而对外面喊了一声,“让姑娘们进来吧。” 很快,几个姑娘鱼贯而入,清一色的淡绿长裙,山明水秀似的明眸皓齿,翠鸟嘤嘤的柔声细语,动作整齐一致地欠身,“公子。” 张辰的眼神从其中两个姑娘的身上不着痕迹地划过,正是他杀死程昱时的目睹者,那一对儿孪生姐妹。 红春,红翠。 第三十四章 青楼一夜(中) 李璇告诉红春红翠,“你们坐他旁边儿。” 张辰瞥她一眼,瞧出她眼底的揶揄恶趣味,道:“不用,女人只会影响我拔剑的速度。” 李璇还要接着玩儿闹,却见张辰微微皱眉,不知怎地心里微微一突,无趣道:“算了,那你们瞧着随便儿坐。” 崔礼拍拍自己旁边儿的位子,道:“都来我这儿!” 一大家子正落座期间,楼下大厅忽起了一阵丝竹之声,听着略显高亢辉煌,紧接着包厢内传来莫名的芳香,就见一直端坐的高铭直起了腰,探着脑袋往窗下看去。 李璇笑着对张辰道:“这是他的梦中情人进场了。” 张辰闻言也有些好奇,毕竟从他进来开始,就在好奇高铭的身份,总觉他身上的气质有些肃杀,却猜不透来处。 不过,能和李璇、崔礼二人坐在一起,想来身份也不简单,那么他的梦中情人,也当然不是普通人。 张辰很快知道了来的是谁。 当楼下的琴声开始,整条船舫上都有符文迅速闪过,窗外的偌大厅堂里,忽然有无数花瓣落下,这些花瓣儿并非实质,而是阵法的幻化,偏偏栩栩如生,一切都像极了真实。 张辰暗中运转万法真解,便看见那些飘散的花瓣上每一瓣都有元力附着,直到在落地时再次融入地底。 这整个青衫薄,无一处没有阵法流转。 接着,厅堂当间儿有细微的机括之声,一座圆柱形的高台便逐渐从雕花地砖的阵眼处缓缓升起。 只见一道道淡金色的阵纹如活物般在地砖缝隙中游走,最终汇聚于台基之下,将那方温润白玉托至半空。 数十名侍女自阵法的光辉中逐渐显露身形,翩翩起舞,她们步履轻盈,衣袂带起的微风都合乎某种韵律。 高铭直勾勾地盯着高台中间,眼睛连一刻都不想离开。 旁边儿李璇见状啐了一声出息,扭头告诉张辰道:“马上出来的,就是这青衫薄的台柱子,花魁芷安。据说自三年前进京,无数显贵在她身上豪掷千金,从未有一个人做了她的入幕之宾。” 张辰凝神看去,便见一道居于侍女中间的身影,就在这光雾与乐声中现身。 她未着繁复锦缎,只披了一件天水碧的轻罗纱衣,长发未绾高髻,仅以一根朴素的青玉长簪松松挽住,余下青丝如瀑,垂落至脚踝。 她的足弓绷出优美的弧线,十趾莹润,在白玉的衬托下宛如精雕的羊脂美玉。最妙的是她每一步落下,玉台表面便荡开一圈极淡的元力涟漪,那涟漪扩散至台沿,便化作一朵半透明的青莲虚影,转瞬又隐入阵法中。 丝竹管弦之声渐次高昂,却又在最高亢处陡然一转,化作清越孤绝的琴音,似高山雪融,又如寒潭鹤唳。 满堂喧嚣尽数褪去,只剩下这方寸之间的清冷仙境。 张辰将这一切看得分明。他眼中的万法真解不仅看到了美,更看透了这美景背后恐怖的消耗,维持这等规模阵法,需要的人力不知该是多少。 他目光扫过高铭那已然失焦的双眼,又回头看了看李璇,低声吐出一句:“好大的手笔。” 李璇道:“那是自然,否则怎么会连许多皇子,都对这位花魁爱而不得呢?” 崔礼在旁边儿已经和几个姑娘推杯换盏,醉意中嗤笑一声,“饮食男女,声色犬马,少年青衫薄,且弄更衣妇,依我看,那花魁确实生得漂亮,但也仅此而已,还不如我们家红翠红春,搓圆搓扁任君采撷,这才是爱情。” 高铭也不回头,“她不一样。” 说话间,高台上的雾气尽数散去,一张明艳大方的脸蛋儿顿时叫四周的数十个小家碧玉的姑娘都失去了颜色。 名叫芷安的花魁挑着桃花眼顾盼生辉,仿佛比周围的明珠更亮堂璀璨。 张辰却在此时微微皱眉,在破妄重瞳的视野下,他发现这女子四下环视的同时,身上竟有一条条虫豸似地虚幻线条向外发散,钻进包厢或厅堂的每一个客人身上。 其中,高铭的身上,至少数百这样的线条,缠绕在他的眉心处。 一开始张辰没有发现,是因为这些线条太过虚幻,而且并未被牵动,因此现在才看出来。 “难道说,高铭对这个花魁的痴迷,是某种奇门术法原因?刚才李璇说,就连几位皇子也对她痴迷不已。”这件事细思恐极,张辰不敢再想,自己现在麻烦已经够多了,不能再多管闲事。 一曲舞罢,花魁芷安带着侍女退场,迎来了满堂喝彩。 不多久,包厢的门被敲响,“芷安姑娘来了。” 伴着清香,身着纱衣的姑娘走进来,高铭腾地站起身,脸已经红了。 李璇又啐骂了一声,扭头发现张辰也直勾勾盯着芷安,忍不住拍拍桌子,“瞧什么呢?该不会你也跟高铭那个闷骚玩意儿一样魔怔了吧?” 张辰不理会她,破妄重瞳和万法真解都运转到极致,方才离得远些还不太真切,现在近距离才将对方身上的线条看得丝缕分明。 现在他已经确定,高铭对芷安的异常痴迷,和这些线条有莫大的关系! 就在这时,芷安一对儿眸子也看向张辰。 她的脸上忽然有稍纵即逝的诡异笑容,眼睛里爆发出李璇等人发现不了的摄人光芒! 恰巧对上张辰的重瞳。 芷安神色大变,一口鲜血将要喷出来又被强行抑制住。 她急忙以长袖遮面,强压震惊恐惧的心绪,神情又几经变换才终于平复下来,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撤去长袖柔柔弱弱道:“公子,失礼了。” 只是她还红着一张脸,再加上声音里不经意的我见犹怜,就连一对儿秋水剪瞳都好像还有水雾升起,于是这个场景落在别人的眼里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李璇楞了一下,她本来还在因为张辰的无视起了怒意,突然见了这个变故,拍起手鼓掌笑道:“哈哈,高铭,你瞧瞧你的梦中情人,怕是要被我的副剑司拐走了!” 第三十五章青楼一夜(下) 第三十五章青楼一夜(下) 李璇一声调侃,高铭自然不会当真,只是和芷安碰了一杯,略显歉意,“剑司她向来如此,姑娘不要在意。” 李璇却在这时候又出声儿道:“哎呀,芷安姑娘,现在只剩下张辰和高铭还无人作陪,不知道姑娘更想坐在谁身边儿?” 张辰实在不想参与这种无趣的雄竞,正要开口,耳边却传来一道声音,“你先别开口,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用意,稍后有一场好戏,你只管看着。” 是李璇以秘术传音,张辰准备好的拒绝只能咽回去,微微沉默。 芷安闻言一怔,她此时心头对张辰那一眼的恐惧还没有退去,下意识看了一眼那个戴着半副银色面具的少年。 李璇哎呀一声,已经摁着芷安坐在张辰一侧,“原来你选副剑司,那就坐下。” 奇怪的是,高铭并没有对此做出拒绝的反应,反而就这么落了座。 酒过三巡。 包厢里的人都略有醉意,尤其是崔礼左拥右抱推杯换盏,三言两语里是荤素搭配的俏皮话,逗得屋子里几个姑娘花枝乱颤,一对儿孪生姐妹几乎都倚在了他的身上。 张辰暗暗赞叹,这位世家子就算在前世,也一定是千帆尽过的大海王。 砰! 包厢的门忽然被一脚踹开,屋子里瞬间寂静。 张辰瞧过去,便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一老一少。 走在前面的年轻人气度不凡,“原来是你们几位。” 张辰注意到屋子里几乎所有人都起了身,就连高铭也不例外,只有崔礼和李璇懒散坐着。 “你也坐着。”这是李璇的传音,显然她方才说的好戏就是现在这一出,“稍后不论对方说什么,你只管平常对待,你放心,这件事对你有利无弊。今日过后,我便能叫你名动京城。” 张辰不由从对方衣着去猜测其身份,一旁的崔礼提了提酒杯,“九皇子。” 九皇子笑着对众人一一颔首,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张辰身上,“这位是?” 张辰道:“承剑司副剑司,张辰。” “原来如此。”九皇子笑道:“早听说承剑司的副剑司来得快去得快,没想到程昱前脚一死,后脚就有人上位。” 程昱?那不是李璇前几日让自己杀死的程家子弟吗?张辰顿生疑云,隐约猜到了什么。 九皇子看向李璇,“李璇,你该知道我是为了芷安来的,不妨说个条件吧。” 李璇瘫在椅子上,轻飘飘道:“今儿张辰第一次来青衫薄,和芷安姑娘两厢情愿,就算你是皇子,这么做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不过,你可以问问张辰,他若是愿意,我也没什么意见。” 九皇子又一次看向张辰,他的眼神此时已经变得阴骘,“副剑司?” 李璇的传音指导又一次如期而至,“你只管狂妄一些。” 张辰不知道李璇这么做的真正目的,但是从他坐在这儿的那一刻开始,似乎就已经注定卷入漩涡,只能跟着这出戏走下去,于是摇头道:“九皇子,实在抱歉。” 他的话音刚落,站在九皇子身后的老人上前半步,高声呵斥,“大胆!区区一个副剑司,面对九皇子如此无礼!” 他这句话动了元力神通,在这个包厢的方寸之间炸响回荡。 包厢里的几个陪侍姑娘瞬间惨白了脸色晕倒过去,只有那对儿孪生姐妹还能站定,旁边儿崔礼心疼得替两位姑娘顺一顺胸口,看样子是度了元力过去,哄小孩子似得柔声道:“没事吧?有我在呢,别怕,别怕。” 两个姑娘靠着他更近了三分,眼睛里的情意几乎要溢出来,郎情妾意的你侬我侬。 李璇暗中又在传音:“此老东西是九皇子的幕僚,三境中期,没什么手段,不必避他锋芒。” 张辰心领神会,不急不缓地自饮自斟一杯,道:“我们承剑司只对陛下负责,九皇子虽是皇家血脉,却和我无关。” 这次是九皇子出了声,“你能成为副剑司,想来天赋不错,实力不俗,只是我要奉劝你一句,这个世上,能打其实没什么用,既然进了长安,就要有背景,要有势力。你倚仗的某些人,未必护得住你。” 张辰笑着道:“这却不需要九皇子担心了。” “年轻人不要太气盛!” 张辰看向老人,“年纪这么大,脾气怎么也这么大?你是超雄吧?” 超雄两个字老人听不懂,但他很懂自家的主子,于是在瞥见九皇子微不可察的点头后,道:“你将会是承剑司最短命的副剑司。” 这句话说得莫名其妙。 张辰意识到了某件事,他忍不住扭头看向了李璇。 老人此时接着道:“承剑司的规矩,副剑司之职,以生死为界限,一旦原本的副剑司死去,都将由杀死他的人代替,今日,我便要和你分高下,决生死。” 这句话坐实了张辰的猜测,心里顿生了三个字叫做MMP,瞪大了眼睛盯着李璇。 李璇自知理亏,扭过头不去看他。 九皇子见状,呵呵一笑道:“李璇,看来你的这个副剑司,并不知道承剑司选拔副剑司的规矩。 原本程昱在副剑司的位子上已是最好,毕竟是世家子弟,无人敢轻举妄动。 结果你现在让别人杀了他,若也是世家子弟倒也罢了,偏是这么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无名之辈。” 他一句句说下去,神采飞扬,似乎是因为压李璇一头而痛快。 “好!”张辰这时候忽然说,他看着老人,“你一把年纪,本来有机会活到老死,现在看样子,只能活到被我砍死。” 说完这句话,张辰传音给李璇,咬着牙道:“这件事儿解决以后,你必须答应我三件事。” 李璇的眼睛笑成了月牙儿,似乎就等着张辰这句话,“自然,自然,三件事而已,你只管开口。你放心,今儿这件事情你若干得漂亮干脆,往后一定没什么人敢对你出手,就连玄辞老和尚的麻烦也能一并解决。不然你以为,我让崔礼来这一趟,只是为了瞧他寻花问柳吗?他在崔家的地位,可不是崔苏那样草包可比。” 张辰这才明白李璇让他来的目的,暗道是自己低估了这个小姑娘做事方面的周全。 李璇接着道:“不过还是要小心一些,你杀死玄辞终究是占了运气的缘故,这老东西就算比不上本剑司,比不上玄辞老和尚,也终究是天人中期,稍后切记全力以赴。” 张辰暗道:全力以赴? 第三十六章名动长安 第三十六章名动长安 张辰现在对自己的实力已经有了大致了解,在三境之中,大概是没有几个对手的。 再加上因为重瞳和真解的辅佐,他都能看出九皇子这个幕僚的元力厚度,只有玄辞老和尚的一半不到。 老人却不知道这些,他只是瞧着对面那个年轻人,回想今日九皇子给出的承诺,暗想有皇子做后盾,又有几个人敢对他出手?他可不是程昱那种二境的世家草包可比。九皇子答应过他,等他真的做了副剑司,会想法子让他的修为更进一步,甚至瞧一眼四境彼岸的风光。 至于被张辰杀死,那是绝不可能的事情,对面那个年轻人哪怕有面具遮掩,也是一瞧便不及弱冠,若他真有胜过自己的能力,早已经名满天下,成了大唐潜龙榜上的人物,又干嘛要当这个副剑司?这样的人物绝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赌上性命。 眼瞧着意见达成一致,芷安唤来门外站着的小厮,道:“跟妈妈说一声,天璇包厢里,需要起一荒原阵,所有消耗,从崔礼崔公子处记账就是。” 小厮进来之后根本不敢抬头,称了一声是,扭头出了屋子。 不过三五个呼吸的时间。 包厢之中见符文流转,见草木丛生,方才还是觥筹交错的酒桌,场面变换时已成了广袤无垠的原野。 这又是让张辰大开眼界的一幕,心中感慨,哪怕自己有外挂做了辅助,这泱泱大唐的千年历史,仍旧有许多神奇是自己过去几年时间里不能触及。 这就是普通百姓和修行者、世家子弟之间不能弥补的鸿沟。 两个将要交手的人相距十几丈对峙,其余众人在一侧站定。 崔礼笑着道:“一个是年纪轻轻进了三境的人才,一个是九皇子招募的三境元老,我们不妨添个彩头?” 九皇子淡淡道:“必赢之局,我自然是无所谓的,只是怕某人压错了宝。” 他的声音刚刚停下,一直沉默的高铭在这时候说了一句,“已经分了胜负。” 一道身影倒飞出去,重重落地后吐血不止,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已经死去。。 众人急忙看过去,九皇子的脸登时黑了下去,刚才的信心十足,现在竟成了他的耻辱。 这场看似能有来有往的对决的结束得十分草率,哪怕一开始就对张辰极有信心的李璇也没有想到。 张辰没有施展一剑万山,没有动用李成天的那些禁术。 当老人挥出一掌,接着发出匹练刀光,最后端起符印,三种繁复神通同出,直奔张辰。 张辰只点出一指,这是他白天在烂柯寺瞧过的神通法门之一,经过万法真解的推演和完善,已经面目全非,但是威力更甚。 元力于指尖汇聚,又以三五种神通并行,这一指点出去,其实已经是烂柯寺和承剑司的数十种术法同行。 “今儿这场交锋,所谓花魁芷安不过是个由头,副剑司这个位子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心里这么想着,张辰出手时又加持了自己所能掌握的简易阵法,威力更甚三分。 食指的虚影一闪而逝,和敌手的几道神通碰撞,摧枯拉朽般撞碎,重重落在老人的胸膛上。 一击毙命。 一直懒散的崔礼站直了身子,连连道:“好,好,好。” 他转而对李璇道:“他的确不是常人,就算是和你我相比也不遑多让。” 这一句话里,除去欣赏还有棋逢对手的见猎心喜。 李璇望着缓步走来的张辰,喜忧参半地暗暗想着,我让他拼尽全力尽快解决那个老东西,却低估了他的实力。如今副剑司位子倒是稳了下来,可今日这个场面一旦宣扬出去,往后的麻烦只会更大。 一念及此,她转而又开始暗恨:这小子有这样的实力,和我也在伯仲之间,那岂不是说,这几天我在他面前故作高深的那些话,他看似心悦诚服,背地里却笑话我的自视甚高?不行,我绝不能在他面前落了下风。 想到这里,她上前两步,拍拍张辰的肩膀,道:“还不错,已经有了我当年的几分风范。换作是现在的我,只怕···只怕也要出一半的实力,才能叫你成为大唐的尘埃。” 身后,崔礼见了这一幕目瞪口呆,若不是他知道李璇的实力,看李璇说话时候的自若神态,恐怕真的要信了。 李璇转过身又看向九皇子,看似抱歉道:“哈哈哈,实在是不好意思···哈哈哈···我刚才明明偷偷跟他说过,就算咱实力不俗,也要收敛一些···哈哈哈···一定要照顾到别人的面子,哈哈哈···” 张辰适时认错,“剑司教训得是,我初入官场,尺度把握不足,不过我方才的确已经收敛许多,只是没有想到,九皇子这位幕僚,实在是太弱了些,我还没有出手,他就已经倒下了。” 两个人一唱一和,说得歉意满满,脸上的笑却菊花儿盛开似的不能遮掩。 九皇子脸色愈发铁青,强摁着情绪告诉自己,绝不能失态,否则对面儿两只狗要更加痛快。 他以极大的毅力拂袖转身,对芷安说了一声,“撤去阵法。” 场景变换,几人再一次回归青衫薄的场景。 等到九皇子一言不发的离去,崔礼才感慨道:“明日之后,你就要名满长安。” “不过你切记不要太过狂妄自信,就像我昨儿让你在长安南城见过的场面,若是换成那个人,又或是我和崔礼与你交手,恐怕你连逃跑的资格都没有。”李璇在旁边儿又开始冷着脸打压,只是红扑扑的娃娃脸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崔礼在一旁想要掩面低头,以前怎么没发现李璇脸皮厚到了这个程度? 偏偏李璇这时候提到了他,“你说是不是,崔礼。崔礼?崔礼?崔礼?” 崔礼抬起头来,打了个哈哈开始甩模棱两可的话,“啊,我们既然都是年轻人,那就不必现在争什么高下,流水不争先嘛。不过,张辰是吧,我平日里白天都在书院,晚上都在青衫薄,我们以后常聚,常聚。” 张辰心下明白,今儿总算没有白白出力,常聚这两个字儿已经代表了很多含义。 高铭也提起酒杯,对张辰示意,一饮而尽。 几人从丑时初,到卯时初,桌子上酒壶换了一批又一批。 直到天色大亮,酒局相尽欢,出门各分散。 走出不到一条长街,每一个刚才还醉醺醺的人都眼神清明。 崔礼望着远处东起的巨大火球,低低自语,“短短几天,怎么平白冒出了这么多天骄人物?这实在不符常理。” 第三十七章回家 第三十七章回家 翌日。 西城,菜市口。 前几日塌陷的院子已经修缮完毕,院墙比之前高了两倍不止,在这片儿平民户所里鹤立鸡群,是站在胡同口就能看清楚的程度。 十字路口里有蹲坐的老人时不时瞟一眼,压低了声音道:“那收尸人未免太不地道,大家都是多年的老住户,凭什么他家非要高出一头去?显着他的能耐了。” “也就不是在我家隔壁,不然非得让他拆个干净。哎,王老五,那可是你家院子旁边儿,你怎么不跟他干一架呢?” 名叫王老五的花白胡子怒目而视,“你说得轻巧,第一天我就已经去过,承剑司的人在那儿监工,你怎么不问问刘老二怎么不去干一架呢?” “承剑司又怎么着?再大还能大得过一个理字?” 几个人七嘴八舌面红耳赤,直到有人瞟了一眼胡同口忽然噤声。 紧随其后的是几声狗叫,“汪汪汪!” 这些活老成精的人顿时也都不吭声了。 直到胡同口张辰带着周若弱、小灰、李成天走过来,挨个儿打着招呼,“王大爷,刘大爷,陈大妈······” 老人们哗啦全都站起来,佝偻的身子愈发躬下去,“是张辰啊。” 又是七嘴八舌。 “张辰可是个好孩子。” “可不是,从他来咱们菜市口开始,我就说这孩子不是普通人。” 胡同尽头。 张辰推门进了院子。 晨起的阳光斜斜打在院墙上,因为是初秋,早没了燥热,只有偶尔的虫鸣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垂死挣扎。 周若弱自然地往院子深处走着,“我去做饭。” 张辰顺手抄起一旁的扫帚,脚下起了烟尘。 李成天愣了半晌,心里默念君子远庖厨,走向墙角开始劈柴。 他连劈了几斧,一抬头看见小灰蹦来蹦去踩着自己的影子玩儿。心里莫名有些窝火,低低骂了一声,“狗东西!” 小灰似乎没听见,直到李成天又低下头去,它身上银光闪烁,站在院墙上翘起后腿。 到了吃饭时间。 李成天顶着湿漉漉的脑袋,红着眼睛说着诸如改天一定要炖了你的话。 小灰摇着尾巴眯着眼睛只回应一个字儿,“汪!” 周若弱和张辰都忍不住大笑,院子里满是快乐的气氛。 小半个时辰后,一顿饭接近尾声。 张辰搁置了筷子,低声道:“有几件事儿大家需要提前说一声,以免往后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首先是若弱,往后在外面提起,直说是我买来的侍女,倘若有人追着问,到了实在不知道怎么回应,只管哭就是了。成天,你就说是我的远房表亲,早就想着投奔,只是近日才兜兜转转找上门来。你们的户籍和身份我都会想法子解决。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如果真的遇到什么自己不能解决的麻烦,切记一起商量。” 周若弱正襟危坐,她脸上附着一层薄薄的面具,和过去完全是两幅模样,之前大家闺秀的温婉也不复存在,转变成了唇瓣儿微厚的高挑姑娘,“全凭少爷吩咐。” 小灰和李成天齐齐点头,只是点头以后二人相互对视,一个呲牙一个啐骂。 咚咚咚。 敲门声先起,一阵清脆的声音紧随其后,“张辰。” 张辰立即听出来人的身份,皱起眉头,心道她怎么这个时候找上门来? 他对众人传音,“是承剑司现任剑司李璇,据传她就是下一任剑主,你们稍后只管做自己的事,不必太在意,既然我们住在一个院子,这一关迟早是要过的。” 开了院门,李璇溜溜达达走进来,自来熟似的找了一长凳坐下,“我琢磨着你这个也算是新房之喜,所以过来转转。” 话是这么说,她顺手拎起桌上的一双筷子,将几碟小菜送进自己的碗里。 等到风卷残云,把所有吃食都扔进嘴里,她才拍着肚子到:“对了,有个事儿我得知会你一声,崔礼开始找人调查你了。而且,以崔氏的权利,不出几日就会找到这儿。” 张辰对这件事早有预料,所以并不意外,微微颔首。 李璇视线一转,趁着小灰不备,一把揪住脖领子摁在怀里。 小灰被她好一顿揉捏,悲愤地想:小灰我啊,不干净了。 “对了。”李璇看似无意地道:“你院子里这两个人的身份户籍,应该没问题吧?” 一旁收拾碗筷的周若弱手上有细微的停顿,慵懒躺着的李成天也微侧了一下脑袋。 李璇嗨了一声,道:“你们也别紧张,我的意思是,要是还没解决,就尽快跟司里说一声儿,别叫有心人看出破绽。” 张辰点了点头,好奇地反问一声,“你似乎并不在意我们这几个人的来历?” 李璇笑着道:“当然不在意,否则我也不会让你来做这个副剑司,一个三境天人,躲在市井做收尸人,无论怎么看都不符合常理。 但是对我来说,这一切都无所谓。我跟你说,这世上的身份,再大大不过世家,这世上的势力,再大大不过世家和皇家,至于说什么秘密,于我而言,更算不得什么。” 说到这儿,她忽然神秘一笑,“我若将我的身份和秘密说出来,只怕你们这些人都要吓个半死。” 李成天撇撇嘴,暗道:你的秘密再大,也不可能吓到我这个真正的死人。 “还有一件事。”李璇正色道:“你的名字,从昨晚开始,就出现在各大世家的耳朵里,接下来一段时间,你恐怕会很忙。” 第三十八章 夫人,真是很抱歉呢 第三十八章夫人,真是很抱歉呢 李璇道:“我是要告诉你,等所有人都知道你的身份,一定会有人揣测,崔苏等人的死和你有关,难免又起一些波折。 不过你不必太过担心,崔苏在崔家本就算不上什么重要人物,一个死去的旁支,哪里比得上一个刚刚被打上崔家烙印的三境天才? 你只需要咬死与你无关也就够了。” 张辰微微颔首,这些事情,从他决定成为副剑司开始,就已经预料到了。 李璇神色忽然一收,托着脑袋微微上前,盯着张辰的眼睛,“还有,烂柯寺那一夜,和你有关吗?周若弱,该不会也是你掳走的吧?” 哗啦啦。 不远处,周若弱一桶水倒进缸里,扭头出了院子接着去提水,仿佛根本没听到这边儿的谈话。 李璇瞥了一眼,忽然笑道:“算了,都是小事,总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说罢,她又溜溜达达向院外走去,一副悠闲模样,最后留下一句话,“万一这几日有人上门挑战你,切记赢得干脆,大唐潜龙榜不日就要重启,要是能占一个名额,只要不是捅了天大的篓子,承剑司都会替你拦着。” 张辰假意问道:“那若是三境第一呢?” “别吹牛逼,什么时候先胜过我再说。” 眼看李璇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忍了许久的李成天忍不住吐槽,“这小丫头片子未免太狂了些,找个机会一定要让她知道知道这世道的深不可测。” 胡同口。 李璇走出懒懒散散出了巷子,回想方才院子里那三人的状态,要转个弯儿往摘星楼时,一抬头见一四乘的马车停在面前。 马车上的帷幔被掀起,崔礼端坐在里面,“真巧,上来坐坐。” 李璇丢一个白眼儿过去,“在这儿等了多久?” 崔礼道:“比你还要早一些,长安就这么大,要查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三境,实在是很容易的一件事。况且像收尸人这种行当,看似是平日里没什么人注意的行当,但真正做久了的没几个人。 就算没有青衫薄这件事,只因为崔苏的死,他被查出来也是迟早的事。” 李璇知道他说得不错,直截了当问道:“说吧,你想问什么?” 崔礼道:“我需要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一个天赋卓绝的人物,甘愿躲在市井做了人人嫌弃的收尸人,要说他没什么图谋,任何人都是不信的。” 李璇一把推开了守在马车旁边儿的侍卫,一屁股坐在车前的木板儿上,“以崔家的势力和你的地位,要查一个人应该不是什么难事,而且你的性格实在不像会对这种事情在意,过去副剑司换了几十上百个,你也从来没有上过心。” 崔礼却认真地道:“他的天赋实在太好,就算是你我,不动用某些秘术也不会是他的对手。更奇怪的是,就在今天一早,关于他的所有过往都已经出现在崔家的卷宗里。” 他轻轻叹口气,盯着李璇,似乎要从对方的神色里看出蛛丝马迹,和在青衫薄时候的放荡判若两人,“七年之后,事无巨细,七年之前,他的一切都无从查询,就连他的来处都无人知道,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璇摇了摇头,“在我让他进入承剑司之前,已经派人查过,和你一样,一无所获。 我只知道他绝不是什么世家子,不会影响你的计划,副剑司这个位子你盯了这么久,他是最好的选择。” 崔礼从面前桌板上抓了一把瓜子儿递给李璇,又自己吧嗒吧嗒嗑了两颗,“好,那最后一个问题,前两日南城的那个人,是不是他?” 李璇这一次愈发笃定,“绝对不是。城外那人动用的是剑法秘术,你应该也去瞧过,其中剑气到今日还未曾散尽,和张辰完全是两个路数。一个人就算天赋再好,也做不到这个年纪就通了这么多这么强的神通法门,就算是我也做不到。” 崔礼等的似乎就是这个答案,顺手将瓜子皮儿扔在一旁,“好。你记得跟他说一声,程昱的那个便宜哥哥,近几日可能会找他。” “程超?他不是书院弟子吗?你若愿意知会一声,他一定不会这么做。” 崔礼笑问:“凭什么呢?这件事本就是我故意透露和促成的。你既要我崔家替他挡着烂柯寺,自然该付出些什么。” “你们这些人心思太多。”李璇把手里的瓜子皮也扔进托盘,跳下马车,用力甩了马屁股一下,“跟你说话太麻烦,快走!” 骏马腾跃而行,迅速远去。 李璇回头瞧一眼身后胡同,回忆和那个少年几次见面对方逐渐转变的态度,暗自想着你既然已经想好了和这个长安相见,应该也早就做好了准备,我虽不在意你有什么秘密,这个长安总有人是在意的。 张辰瘫坐在躺椅上发呆,之前几年时间里习惯了没什么波动的生活,陡然之间两种状态的切换让他有些心累。 从身后有清风送过来,张辰回头去看,见是刚收拾完厨房的周若弱拿了一把扇子过来,柔声道:“其实你不必如此。” 周若弱两只眼睛笑成了月牙儿,“我是开心的,” 不远处李成天撇撇嘴。 咚咚咚。 又是敲门声。 周若弱放下扇子去开门。 张辰嘀咕,“今儿这是什么日子?突然这么热闹?” 院门被打开,原来是詹夫人。 阳光落在美妇人的脸上,她看见张辰以后眼睛亮了亮,挎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走进门来,“您终于回来了。” 张辰没站起来,只是翻了个身,“原来是詹夫人,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我们家夫人最近天天念叨,说一定要再当面感谢,这几日都会过来瞧一眼,每次都特意让厨房做好了糕点。”这是一个丫鬟说的。 美少妇回头瞪了她一眼,脸蛋儿却红了,再看向张辰的时候,眸子在阳光映照下便像极了含着春水的碧湖.. 糕点摆在桌子上,六个四四方方的小格子,点心都是让人瞧了就食指大动的漂亮,可见是花了心思的。 “少爷,您洗把脸。”周若弱端着一盆清水过来,无意间脚下一滑,“哎哟。” 一盆水精准泼在糕点上。 “真是不巧,夫人,这事儿怪我。”周若弱笑盈盈对詹夫人说。 第三十九章 张辰杀人实录(上) 第三十九章张辰杀人实录(上) 周若弱的做法正合张辰的心思。他前世过尽千帆,眼前这位詹夫人那点儿想“出墙”的心思,在他眼里十分通透。 詹夫人微微一怔,脸上那抹愕然与隐怒如浮光掠影般一闪而逝,暗怪周若弱坏了事,旋即又换上了一副带着可怜意味的妩媚,咬着下唇,声音软糯:“没事的,张先生,我明日再给您带些新做的吃食来,您喜欢吃什么只管说一声。” 张辰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还未及回应,身侧便投下一片阴影。李成天不知何时矮着身子凑了过来,眼神在那詹夫人远去的背影上瞟了一眼,低低笑道:“你还挺有福气,这詹夫人瞧着虽然眉眼含春,但是狭细通幽,怕是多年未经人事。” 张辰猛地扭头看他,满脸的震惊:“你不是说,自己是个读书人吗?怎么对这种事情这么门儿清?” 李成天一脸理所当然,浓眉大眼间竟透出几分理直气壮的猥琐:“读书的目的本就是风花雪月,若没了男欢女爱,红袖添香,我读那一肚子圣贤书又有何用?” 张辰一时语塞,找不到半句能反驳的话。他又瞥了李成天一眼,只觉得这人此刻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下流”气息。 他懒得再理他,当即冲小灰使了个眼色。 小灰早就竖着耳朵在旁边瞧着动静,得了指令,顿时如离弦之箭般飞奔过来,冲着李成天龇牙咧嘴,作势欲扑。 李成天已是有了经验,怪叫一声“死狗,你给我等着!”,转身便蹿了出去,一人一狗瞬间又在院子里闹得鸡飞狗跳。 就在这时,院墙外又起了叩门声,这就是平时不来人,一来就没完的玄学。 紧接着是苏五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辰哥,辰哥!菜市口有活儿,是个大活儿!” 张辰眼神一凝,不再理会还在上演闹剧的一人一狗,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开了门。 苏五躬着身子站在门外,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那腰弯得比上次还要低上三分:“辰哥,菜市口来了活儿,足足上百号人!” 张辰闻言心中一喜。 这几天他接触了太多乱事,正是觉得自己修为还不够,没有安全感的时候,这上百人的大案,又能给他一千多经验值,进入天人中期。 依旧是苏五充当马夫,张辰端坐于马车之内。只是这一次,苏五挥鞭的动作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恭敬。他只是个寻常衙役,尚不知晓张辰已被擢升为副剑司,否则刚才要五体投地趴在地上再认个错儿。 马车辘辘前行,张辰的声音从车内淡淡传出:“上百人的案子?可知是何缘由?” 苏五一边驾车,一边回道:“嗨,听说是城外青枫庄的庄主,不知道走了什么邪魔外道,说是为了修行,残杀附近的百姓。 承剑司得报后,只派了一位执剑人便将那庄子剿了,那庄主负隅顽抗,当场被格杀,余下从犯共一百零八人,尽数押赴菜市口,现在正斩着呢。” “杀百姓以助修行?”张辰撇撇嘴,只觉得听着可笑。从烂柯寺到世家大族,哪个不是这么干的?怎么没见承剑司把这些人全都拿了? 说话间,马车缓缓停下。张辰撩开车帘,跳下马车。 菜市口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围观的百姓见到这辆由衙役亲自驾车的马车,又见那出了名的见人下菜碟的苏五对车上之人如此恭谨,都琢磨着是哪个大人物来了。 结果见是张辰,很多人窃窃私语起来。 “收尸人来了!” “怪事,他今日怎地是差人驾车送来的?” “苏五那副模样,跟孙子见了爷爷似的,怎么回事?” 小灰从车上灵巧地跃下,抬着那颗狗头,迈着四方步跟在张辰身后,活像一只打了胜仗、正在巡视领地的将军,睥睨着四周的芸芸众生。 张辰无视了周围的目光,径直走到行刑区域的最前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尘土味。地面上,已有数十颗头颅滚落,发髻散乱,血污模糊了面容。 那一百多名被缚的囚犯跪倒在地,有的痛哭流涕,有的沉默不语,有的则双目空洞地望着前方,竟无一人开口求饶或喊冤。 张辰目光扫过,一眼就瞧出来,这些人的咽喉处皆有一缕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符文光芒闪烁,显然都被施了禁言的术法,纵有冤屈,也再难吐露一字。 日头渐渐毒辣起来,阳光照在这些失去生机的头颅上,反射出一种油腻腻的光泽。 苍蝇已经开始嗡嗡盘旋,贪婪地吮吸着尚未凝固的鲜血。那股甜腥味混杂着肠道流出的秽物气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儿。 张辰的目光平静地掠过每一张脸,一颗头颅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死死盯着天空,仿佛在质问这不公的世道;另一颗头颅的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或许他根本不是什么帮凶,只是庄子上的一个杂役,便无辜遭此横祸。 围观的人群对着地上的尸体指指点点,嘲笑着他们临死前的丑态。这种对死亡的漠然,比死亡本身更让人心寒。 就在这时,张辰体内自行运转的万法真解忽然如被琴弦挑动,是一股被针扎似的杀意,来自身后的嘈杂人群。 他回头去看,只见一个年轻人在百姓之中正瞧着他,全身元力流转,已是蓄势待发。 张辰觉得此人有些熟悉,再细细一想,竟是和程昱有几分相似只是眉宇间更多了几分阴鸷与傲然。 此人身体四周,一股精纯而磅礴的元力流转不息,已然蓄势待发。 他竟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出手! 第四十章张辰杀人实录(下) 第四十章张辰杀人实录(下) 张辰没有想到第一场报复会来得这么快,更没有想到,对方敢在闹市出手。 他终究还是低估了世家的胆量,或者说高估了普通百姓在这些人心里的分量。 “都散开!”随着张辰一声大喝。 周围百姓都捂着耳朵愕然看着他,心道这人怎么突然抽了疯,而且嗓门儿还这么大? 下一刻,一道残影给出了他们答案。 程超身形爆起,以直线在人群中穿过,那些挡在他前面的百姓刹那间四分五裂,残肢断臂横飞的同时,鲜血泼墨般四下溅落,随之而起的还有浓重血雾。 原本拥挤的人群迅速攒动散开,极度恐慌下的惨叫和哭喊冲上云霄,有些只是被磕了碰了的侥幸逃过一命,却因为巨大冲击力向后横飞出去,一片片人影被压倒。 就连不远处的行刑也因为这场骤然的变故被迫停止,举目望去,方才刽子手半个时辰杀死的人,竟还比不上这一个刹那。 程超推着血雾喷薄而来,全身上下因为有元力萦绕而纤尘不染,他的掌中虚握一道符印,以万钧雷霆之势来到张辰的面前。 张辰并未迎击,脚下跺出无数裂缝,身形借此腾空,眼角余光瞥到一处空地,疾行而去,同时高呼质问:“无论你是什么人,为了区区一个副剑司的职位屠戮百姓,可曾想过这样的后果?” 程超全身血光绽放,这是他本身元力附着的杀戮气机,他走到今天的修为,不知献祭了多少无辜百姓,此时听了这一声质问,顿觉可笑,“你既然已杀死程昱成了副剑司,那么一定洞悉了某些秘密,现在偏偏要同我讲这种下等人才遵循的法理,可见你的出身也十分卑贱,实在是可怜。” 一句话说完,他身化血色长虹,瀑布一般横贯而来,淹没了小半个菜市口,许多没来得及逃走的百姓顷刻成了枯骨。 张辰以烂柯寺的法门端起符印,又以承剑司的进取术法萦绕在符印四周,将血瀑从当间儿布匹一般轻而易举地撕开。 符印未至,程超已因为其上的锋锐之气感觉刺痛,一时悚然心惊,“明明他动用的都是寻常手段,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威力?” 情急之下他高叱一声,变掌化拳,血瀑收拢于是拳外,鲜红转向墨色,与张辰的符印相撞。 一声轰鸣! 血瀑和符印齐齐消弭,紧接着二人又动身折转,再次交击。 二人的速度都快到极致,在普通人看来便如一道道看不清楚的幻影,只有两条轨迹之间的相互碰撞。 二人交错的瞬息,整片空间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又骤然释放。 张辰旋身避过一道血刃,衣袂翻飞如鹤唳长空,袖口划过的轨迹竟在凝滞的空气中留下淡金色的灼痕,似流星拖尾,久久不散。 程超拳锋所至,血雾蒸腾成妖异的红莲,每一瓣都在绽开的刹那绞碎砖石,簌簌落下的碎屑尚未触地,便被后续涌来的气劲碾作齑粉。 一次错身,张辰指尖轻弹,一道符纹如月下涟漪荡开,撞入血莲中心——没有巨响,唯有一声极轻的“铮”,像冰弦崩断,血莲便从花蕊处寸寸皲裂,化作漫天猩红微光,飘摇如泣。 而程超借势回掠时,足尖点过的地面竟无声沁出黑红色的血露,与周遭泼洒的凡人鲜血混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这里的动静震动数条长街,早已惊动了衙门和承剑司,只是无人敢于上前,匆忙之间唯一能做的就是一层层上报。 菜市口边缘,楚轩苦着脸望着这一幕,“怎么近来长安如此多事?前几日我刚因为那件事被调离南城,才来这里第一天,又出了这样的事情。” 他虽是二境巅峰,此时也只能远眺,那两个人的修为远胜过自己,但他还是暗自庆幸:还好今儿这两个人离那一日南城的两个人相去甚远,否则我又要被调离菜市口。 激烈的轰鸣碰撞终于有短暂的停止。 程超半蹲在地上,看着稳稳站定的张辰道:“你的确有些手段,难怪崔礼嘱咐我不要大意,若是再给你半个时辰,我恐怕真的会死在这里,但是今天,你一定杀不死我。” 张辰并不做声,他的眼角余光瞥见菜市口已经没了普通百姓,暗中运转元力,决定以万法真解催动数十道神通。 就在此时,从护城河方向有一道声音由远及近,是姗姗而来的李璇,“都住手!” 程超显然也听出来人的身份,道:“我早就说过,我不是你之前杀死的那些废物。既然如此,那么你在李璇到来之前就绝没有可能杀死我。今日过后,有程家庇佑,你就更没有可能杀死我。” 说这番话的时候,他笑容渐盛,“而且,最多撒那个月,我的修为就会更进一步,到时候你一定不是我的对手。” 张辰瞧着对方的得意,立即想明白一件事:一个人到了三境,每一步都该走得艰难莫测,而对方能这么笃定,显然是已经满足了修为进阶的某个条件,譬如符合条件的人命献祭。 他望一眼越来越近的李璇,心里估算对方来到此处的时间和距离,忽的也露出一丝笑容。 这一抹笑容让程超本能觉得不妙,当即运转程家的身法秘术,同时身周再起血色屏障,倾注了所有元力。 这已是他最强的保命手段,自觉就算是崔礼和李璇也绝不可能短时间打破,然而天人境给他带来的危机警兆仍未解除。 他抬头去看,视线中的张辰的身影竟已消失无踪,就连他刻意铺开的元力感知都无法察觉。 噗! 两道连贯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第一道是血色屏障被轻而易举地撕裂,第二道是他的胸膛被一只手掌穿透。 剧烈的疼痛紧接着传来,不等他发出惨叫,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一张清秀的脸近在咫尺,程超只听这个少年说:“你说得对,一旦让你回到程家,我只怕更没有机会杀死你,所以,你还是留在这里吧。” 噗通! 程超仰躺倒在地上,一双眸子完全失去神采。 李璇也在此时到来,停顿悬浮在半空中,“张辰,你这次是真的惹到了大麻烦。” 第四十一章屠杀百姓 第四十一章屠杀百姓 李璇说这句话的时候,明显带着怒意,“你以为我刚才那句话是为了保的是他吗?我保的是你,你可知道程超和程昱在程家的地位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原来这狗东西叫程超。”张辰抬头冲李璇一笑。 李璇不知怎地微微一呆,只觉这少年的神色里既是坦诚又是无奈,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责怪咽下去,最后只说一句,“罢了,我会保你。” 张辰笑着说一声谢,四下环顾后却往菜市口的高台处去。 李璇心底刚因为少年这个行为生出狐疑,却见清秀少年站定在一具被斩首的尸体面前,经过刚才的一番风波,新增许多伤痕,十分狼藉。 张辰尸体铺平,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袱来,开始穿针引线。 李璇一时既好笑又有些生气,这个由自己提拔的副剑司未免太不辨轻重,已经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放不下这些尸体,“真是个怪人。” 不过她并未出声,而是看向数十丈外的某处。 崔礼站在窗口,冲李璇挥了挥手,低低说了一声,“我也没有想到程超会这么快出手,你应该知道我的性格,若今儿这件事是我的安排,没有一个人会死。” 李璇知道崔礼说得不错,他们二人认识多年,对彼此的性格再清楚不过,崔礼这个人平日里看似放荡,但做事是少有的周全。 程超毕竟是程家年轻一代的候选人之一,他的死干系太大,崔礼一定会提前想到所有的后果,并提前做好规划,避免事情的发展超出他的预料。 李璇传音道:“你上午刚刚说过,只要他胜了程超,就会保下他。” 崔礼却道:“我只说他胜过程超,没有说过他杀了程超,你应该知道,这完全是两回事。 程昱当初被推上副剑司,本就是弃子,程超不同,程家在他身上的投入远超程昱数十倍。 当然,这一切都不是我现在犹豫的原因,而是方才他的表现太难以掌控,这是要投资一个人的大忌。 至少,他刚才的表现让我需要重新考虑这件事值得或不值得。我方才已经看到,程家府上数十人已经在往菜市口去。你先忙着,我再考虑考虑。” 听完这句话,李璇没忍住破口大骂,就连传音术法都不想用,“崔礼,你大爷!” 骂完以后,她眼角余光看见某一道正在鬼鬼祟祟想要逃走的身影,眸子微微一亮,高声喊道:“楚轩!楚轩!这儿!” 人群里,楚轩哭也似得抬头,“剑司大人,好巧。” 李璇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把楚轩揪出来,搂着肩膀道:“都是朋友,这么客气做什么?” 楚轩压低了声音道:“既然都是朋友,璇姐,你也该知道我刚被撤去南城统领的位置,现在这件事就不要再害我了。” 李璇却笑道:“你家老头子只要还活着,谁能害得了你?” 楚轩的脸色愈发难看,正要开口,却听远处有人凄厉一声,“超儿!” 一个和程超有八分相似的妇人跌跌撞撞跑过来,抱着程超的尸体痛哭流涕,紧接着又抬头,带着杀机道:“是谁?!” 李璇顿觉头疼,视线一转却见不远处张辰还在心无旁骛地缝补尸体,在他旁边儿,小灰配合得十分默契,仿佛这边儿的动静和他们毫无关系。 张辰垂着眼,指尖捏着细密的银针,在尸体肩颈处那道被血刃撕开的豁口上来回穿梭。 针脚又稳又齐,竟隐隐透出一种绣工般的耐心。他每缝两三针,便停下来用袖口轻轻拭去渗出的血污,动作熟稔得像是在修补一件珍贵的旧衣。 小灰蹲在一旁,两只前爪搭在尸体臂膀上,时不时用鼻尖拱一拱那人的手腕,仿佛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无声地帮忙按住位置。 周遭的哭嚎、李璇的恼火、程家妇人的杀意,乃至远处渐近的沉重脚步声,都像是隔了一层无形的水幕,透不进他这片狭小的、只关乎“完整”的天地。 他甚至微微侧身,替尸体挡了挡斜飘过来的血雾,生怕脏了刚缝好的那片衣襟。 这么多年的收尸人生涯,早教会了他对生人和死人都要敬重的道理。 生者喧哗,不过是过眼云烟;死者沉默,却背负着最后的体面。针尖刺入皮肉的细微阻力,对他而言,远比程家妇人的哭嚎更真实。 他曾经听某个已经亡故的收尸人说过,人死如灯灭,可那灯盏若是碎了,总得有人把它拼凑起来,才算有始有终。哪怕这世道视人命如草芥,但在他手下,这具躯壳不该是菜市口一滩随便丢弃的烂肉。 那一道道细密缝合的伤口,是他能给这位素昧平生的亡者,在这个凉薄世间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存与尊严。至于程家的怒火,李璇的焦躁,甚至是头顶悬着的、随时可能落下的刀,都与手中这枚银针无关。他只是做完他该做的事,一如过往千百次那样。 望着这一幕的李璇把后槽牙咬得咯吱咯吱响,“都什么时候了,这小子还在搞这个?” “是谁?!”那妇人猛地抬起头,一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涕泪横流,却掩不住眉眼间淬着毒般的厉色。她怀中抱着程超尚温的尸体,指尖几乎掐进他破碎的衣料里,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能刺破耳膜:“是哪个杀千刀的敢动我程家的人?!给我滚出来!” 她身后,数十名程家护卫已如狼似虎地围拢过来,黑压压一片,煞气凝成实质,将周遭空气都逼得寒凉了几分。几个原本躲在不远处瑟瑟发抖的百姓,被这煞气一扫,更是面无人色,连头都不敢抬。 那妇人却看都不看那些百姓一眼,仿佛他们只是脚下无足轻重的尘埃。她目光如电,扫过李璇和楚轩,欲言又止,最后像是不经意间扫过那片狼藉的尸堆,才道:“来人,先把那些贱民砍了祭奠我儿,如果问不出什么,再换一批接着问!” 第四十二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 张辰并未听到这里的吵闹,所谓匠心,就是不问外事,只瞧着手里的事情已经足够,有万法真解的感应傍身,他也不需要去考虑有什么人对他出手。 直到有百姓在生死面前痛哭流涕,喊出一句。“是那个收尸人!是他杀了你们程家的人!” 妇人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高台上持针线将一颗颗头颅和残肢断臂恢复的少年。 她方才就已经发现了对方,只是对方的模样和年龄太有欺骗性,再加上太过于镇定和平静,而收尸人毕竟也算是官府的编外人员,以至于并未想过程超会死在这个男孩儿手上,甚至没有让手下去拿人。 经过一瞬间的愕然后,她的脸上立即现出带着仇恨的狰狞神情,“包括那个收尸人在内,所有贱民,尽数诛杀!” 李璇瞧着对面红了眼睛的妇人,一把将旁边儿楚轩推了出去,“楚统领,你负责整个长安的维稳,像现在这种情况,官员和世家子弟因斗殴一死一伤,按照大唐律法该怎么处理?” 楚轩暗暗叫苦不迭,他知道李璇是要他说出大唐律法:如这种情况该是将凶犯羁押到大理寺,再行审问。 但眼前这是什么情况?程家这个女人显然是要把张辰当场伏诛,根本不打算让他走出菜市口。而且这个女人蠢笨如猪,明显是被程家人推来当刀的。 李璇觉察出这位多年好友的顾虑,传音威胁道:“你若是不肯帮我,我就直接去找你们家老爷子。” 楚轩只能苦着脸上前一步道:“夫人,你的心情我很能理解,但这件事尚未查明,而且那一位不只是收尸人,还是承剑司的副剑司,说起来也是我唐国官员,一切要以大唐律法为准。” “我不管!”所有人都没想到,那个妇人便似嗓子被捏住了的尖锐,情绪更是失去控制的歇斯底里,她盯着那道蹲下去的身影,“原来你就是那个副剑司,昱儿也是你杀死的!” 她看向身后跟随而来的众多修行者,“区区一个副剑司,和我程家相比又算得了什么?你们这些狗奴才还愣着干什么?若非我程家,你们焉能有现在的好日子,还想不想要我程家的供养?” 随她这一声几乎逼迫似得命令下,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幕僚客卿都开始运转元力,且顷刻形成阵法,这是在程家多年磨合方才形成的默契。 一道身影横亘在他们面前。 正是李璇,“住手!” 程家妇人这才第一次直视李璇,她方才刻意避开这个承剑司历年以来年纪最小的剑司,就是摸不透对方的背景。她再怎么蠢笨,也知道谁是不能随便惹的主。 此时听了对方阻止,唯剩的理智也终于被冲破,“我知道你身份不俗,甚至可以不惧怕程家,可现在超儿已经死了,你应该知道超儿在我程家的地位,难道到了此刻,你还要护着那个年年换人虚有其表的副剑司吗?” 李璇一时沉默,她并不是打算放弃张辰,只是此刻也颇觉棘手,她自己的身份虽要比对方高上许多,但有许多秘密是不便向外人吐露的,难道真的要因为今儿这个场面,暴露自己的部分身份和秘密吗?到时候只怕整个朝堂都要因此受到影响。 想到这里,她瞥一眼还在不远处缝合死尸的张辰,暗骂这小子究竟在搞什么名堂,都到了这个时候还管那些尸体。崔礼那个狗东西也是个不靠谱的货色,明明已经说好了张辰往后便挂上崔家的标签,如今出了事连人影都看不到。 妇人见了李璇的沉默,只以为对方是生出顾忌已经不敢再抵挡,因此又一声厉喝,“还愣着做什么?!杀了那个收尸人!” 已凝结成阵的程家众人正要再次动身,一片乌云以极快的速度停在菜市口上方,并逐渐扩大,最终让整个西城都陷入昏暗。 这乌云来得毫无征兆,所有人都惘然地抬头去看,只因长安是当年高祖以至宝命书批文定都,命书上说,长安必能千年风调雨顺,斗转星移日月轮转顺应天理,再加上长安有千年以来无数修行者耗费无数心血完成的阵法,就算是四境出手也不能撼动这座千年古都分毫。 那么现在这场忽起的天变是怎么回事? 菜市口百丈方圆,此时所有天人境率先察觉这一变动的来源,尤其是天地灵气的变化,一一看向那个从一开始就不曾出声的收尸少年。 这一天是唐历1001年,秋分。 黄历上说,丑不冠戴,主不还乡。 这一天,长安城内起了一阵风。 曾有大儒说过,世上的风总有来处,或从天际,或从荒原,或是地底异象,唯独没有平地而生。 但今儿这一阵风来得蹊跷。 初秋落叶平白打着旋儿往上去,接着开始扩散席卷,一开始是地面尘埃,然后是那些零碎的衣服碎片,接着是原本在汩汩流动的鲜血,然后是碎石、残肢、躯干,到了这一刻,风声已经呼啸回荡,盖过普通人的说话声,直至呼喊,直至灰尘和瓦片一样纷飞漂泊,遮蔽了人的视线。 周遭云彩都被一朵朵分裂似得摘过来,最后沉沉压在长安西城上方,垂落在这片地界儿的阳光到了此刻已被完遮蔽。 所有人眼睁睁看着一张张面孔被黑暗笼罩。 整个菜市口,甚至整个西城,便只剩下唯一一个发出萤萤光辉的身影,并逐渐璀璨。 李璇震惊地望着那道身影,就像第一次认识这个被她无意间发掘的收尸人。 张辰的眼前,有光幕闪烁。 宿主:张辰 境界:三境天人(经验值5360/10000) 神通:一剑万山,破妄重瞳,万法真解 第四十三章天地变色 第四十三章天地变色 李璇自认为世上很少有什么事情能让她变了脸色,只因她生来和常人不同,看似只是十几年的见闻,已是普通人一生也无法见到听到的经历。 直到此时此刻,她望着千年不变的长安风云突变,再看整个天地间那道唯一做了光芒的人,头一次生出两眼一摸黑的惘然。 “这是怎么回事?”崔礼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旁边。 李璇没有去看他,心底暗道你背靠崔家都不能明白的事情,我虽然比你要强一些,但也不是号称能知天下事的命书,不能知道世上所有人事的命数,你现在这么问我,该不会是为了看我的笑话,嘲笑我连自己的属下都掌握不了。 她嘴上道:“凭什么要告诉你?” 崔礼听了这句话,心里已经有了底,笑着道:“不说就罢了,我是要告诉你,这个人我崔家保了。” 李璇却因为这句话又动了怒,“我的人,什么时需要你们崔家出面?” 崔礼觉得她这气生得莫名其妙,但是因为早知对方的脾性,笑着道:“我当然知道你一定护得住他,但从此刻开始,就已经不是护着他的问题,而是如这样的人物,最后究竟会选谁。 你应该也瞧得出,他这是在从天人初期突破到天人中期,像这个境界的突破,本不该也不会产生这么大的异象,他身上一定还有其他的秘密。” 李璇哼一声扭过头去,“我既然让他入我麾下,这些我自然都是知道的。” 崔礼不去管她的嘴硬,接着又问道:“只是这样一来,有许多原本不那么重要的问题就必须了解清楚,譬如他的身份来历,譬如他究竟是修行了什么功法。” 见李璇还是那副昂着脑袋满不在乎的模样,崔礼叹了口气道:“千年前,唐国建立之初,高祖祭天时借万民问命书,命书说唐国有千年安宁,千年以后,世上将有大变,到时候盛衰难料。 如今千年刚过,长安便出了这诸多过去未曾听闻的怪事,从那个以三境和四境交手的怪胎,然后是眼前这个蛰伏了六七年的收尸人,我不信你没有觉察出什么。” 李璇此时终于认真了几分,视线从张辰身上挪开,看着崔礼道:“就算有所察觉,你认为在这种大势变化面前,一个三境天人又能做些什么?就算你真是崔家确定好的下一任家主,也千万不要把自己想的太重要,毕竟你还没有走出彼岸那一步。 我曾经听人提起,书院山长说你心有旁骛,所以修为不纯,倘若你将这些无用的心思放在修行上,早一步进入四境,等真逢了什么大事,才算是有些用处。 至于张辰的身份,你觉得方才这异象,长安有谁是看不到的?无论崔家,还是承剑司,甚至宫里那位陛下,不会差人调查吗? 年轻人就该有羽翼未丰的觉悟,不要过早地想要掌控全局。” 这番话说到最后,和李璇平日语气截然不同,有几分长辈对自己不争气子嗣的斥责。 崔礼因此生出不适,他自生来就是人中龙凤,无论家世天资还是才华都一骑绝尘,现在被一个比自己还要小几岁的姑娘教训,自然有些不满,几番欲言又止,还是强压下心头的几分怒意,沉默着望向不远处异象逐渐收敛的少年。 李璇的眼角余光见身边崔礼的状态,心下微松,暗道若是让他接着追问下去,我一概不知,岂不是堕了我一直以来无所不知的人设? 这场持续了半刻的异象终于到了尾声。 席卷了周遭种种物件儿的旋风渐渐停止,那些在风里晕头转向或早已经死去的活物在地上垂死蹦跶。 天边儿被收束的沉沉云彩一片片散开,做了被打碎的豆腐脑儿形状,裂缝分明。 璀璨到极致的光束也就此停歇,徒留地上刚才闭眼不及的人们扑簌簌落泪。 一切异象的正中心,那个少年也睁开眼睛,心底愈发无奈甚至烦躁,这场突如其来的万众瞩目,人怕出名猪怕壮的糙理在前世广为流传,他十分清楚,刚才这件事,只会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而更让他无奈的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场异象出现的原因。过去七年时间里,他经历过许多次境界突破,明明都是悄无声息。 “杀了他!” 一道嘶喊声吸引他的注意。 张辰扭头去看,原来又是那个程家妇人。 距离最近的楚轩瞧着对方的唾液横飞,在阳光下做了水雾齑粉散开,嫌恶地向后倒退几步,心想程家一开始让她来这儿,是看中她的愚蠢,一个愚蠢的人犯错,总好过聪明人的故意针对。 可现在这个女人未免太过于愚蠢,一个能引发长安天变的副剑司,难道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又或者,她也知道这个副剑司的分量远比她想得更重,所以才要趁着这个时候抓住唯一能杀死对方的机会? 眼见程家的客卿幕僚又一次结阵,元力之间的相互衔接形成煌煌之光。 这光芒和方才的异象相比自然远远不及,但铺在菜市口的每一个角落,也叫那些常年躲在角落阴沟的动物们叫苦不迭。 有一只天生就是瞎子的老鼠不明所以,不迭去问身边同伴,“发生了什么?你们怎么叫得这么凄惨?” 楚轩也震慑于这道阵法初起就有这样的威势,远胜过张辰和程超交手,甚至超过他所目睹的所有三境争锋。 他本以为李璇或崔礼一定会拦住程家这些人的出手,回头一看却发现对方无动于衷,心中狐疑,难道说是我猜错了,还是说,这两个人认为张辰不会有事。 在他的闪念之间,那道阵法已凝结成形,其间交杂数以千计万计的刀枪剑戟,每一道都如同实质,其间融合符印和元力,让二境巅峰的楚轩心头颤栗。 它们浩浩荡荡横穿了菜市口,如一条以无数兵器组成的大河,既有远看一眼伤人双目的锋锐,也有山川莽莽的厚重,所过之处,地面是被犁了千百遍的混乱。 原本就弥漫灰尘齑粉的地界儿,又一次被尘埃刀光遮蔽,起点是号称一绝的程家阵法,终点是前几日还只是收尸人的清秀少年。 除去无法看清当下情况的普通百姓,几乎所有修行者都运转元力以瞳术看向那个看似单薄的年轻人。 第四十四章 请问,我能杀了她吗? 第四十四章请问,我能杀了她吗 那个少年的身形极单薄,在阵法为基形成的大河面前愈发如秋风落叶似得摇摇欲坠。 张辰的一张脸在极璀璨的光芒面前变得惨白,仿佛失去了颜色,只有一对儿漆黑琉璃的眸子还分明清晰。 万法真解的轨迹早已有元力沿着奔腾,那些刀枪剑戟的形状在他的眼中就拆解成了一道道一条条透明皮肤下的血管。 若是换做不久前的他,哪怕他能将这一切看得清楚,但却无法复制,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元力不足,但他现在初初突破,元力正是涌动澎湃的时候,其厚重更不是先前可以比较。 现在,万法真解自行将阵法拆解完毕,元力丝丝缕缕向外延伸,每一条都自成循环。 他并不知道,自己现在这幅模样在外面看来像极了在发呆。 李璇终究还是没忍住,“他这是干什么?就算他原本就有对抗这道阵法的本事,就算他刚刚突破,真要硬生生受了这一击,不死也要重伤。” 崔礼顺着话头道:“他做事没什么章程和规矩,难以掌控,这也是我一直想要知道他身份的原因之一。” “这人做事的确太没定性。”李璇点头表示同意,旋即又意识到什么,“你管别人做什么?况且,这是我的副剑司,关你什么事?” 崔礼一时语塞,幸好不远处又一阵嘶喊救了他的尴尬。 “杀了他!” 程家妇人带着将要亲眼见到仇人死去的快意,睚眦欲裂地高呼。 值此之际,那条阵河终于落在张辰的身上。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的。 那些切割了空间的利刃,元力阵法铺开的厚重,在接触那个少年的刹那,成了水流进入沙漠的作态,来的时候气势汹汹,真正落下的时候却没有掀起任何波澜,几乎瞬间消失无踪。 “他···把它们吸收了?!”崔礼见了鬼似地惊问,他陡然看向李璇,“你不要告诉我说,就连这个你也知道!” 李璇结结巴巴道:“我自然···自然是知道的。” “你知道?”崔礼全然不在意自己的失态,“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李璇的脸蛋儿一阵青白,最后蹦出一句,“凭什么告诉你?” 她嘴上这么说,心底的震撼更胜过崔礼几分,只因她接触这个收尸少年以来,每每以为自己对这人有了几分了解,却又往往被刷新对他的认识。 从刚才开始,她的眼睛从未离开张辰,自然也把那一幕看得清楚,也因此,她看到了更叫人震惊的一幕,以至于不自禁骂出声来,“妈****怎么回事!” 崔礼急忙看过去。 吸收了阵法的张辰,全身上下附着一层闪烁的薄薄光辉,那是皮肉般的贴合。 呼。 他长呼一口气,气息形成一道白雾,如箭矢落地。 长安的街道处处都铭刻了阵法,是寻常三境也不能撼动的坚固,然而在这一道白雾箭矢面前,被轻易穿透形成极深刻的幽暗狭洞。 张辰抬起眼皮,体内有外人不能窥探的万千道元力线条运转。 方才那道数十人才能完成的阵法,由他的丹田自生,浑然天成。 众目睽睽之下,所有阵法喷薄而出。 不久前,程家数十人凝结成阵成就了长河贯日,虽是金光乍现,却让许多人心神摇撼。 现在,一条远比方才更甚数倍的大河喷薄,源头是一个瞧着单薄的瘦弱少年。 崔礼低声道:“圣人典籍曾经说过,大河壮阔,惟余莽莽,这是天地之美,远胜世上的千娇百媚,过去我只觉是一句空话,如今才知道还是我见识浅薄。” 李璇震惊之余不忘嘲讽一句,“那是,你为了维持自己所谓夜夜笙歌也能同辈登顶的模样,流连在红袖招云的地界儿,哪知道什么叫天地之美?” 此时,菜市口百丈方圆的宽阔地界儿被交错的光影覆盖,那是无数刀剑反射了阳光的斑驳。 嗡。剑鸣刀颤相互叠加,是盛夏深林里无数蝉鸣历经黑暗日夜,一朝出世的明亮,向这个世界宣告自己的到来。 那一道远比程家联手凝练的阵河更壮阔、更暴烈的光流,自张辰单薄身躯内奔涌而出,如万古冰川融化的第一道洪峰,裹挟着足以重塑山河的元力,悍然撞向程家一种修行者再次凝结的阵法。 轰隆——! 并非金石交击的脆响,而是山峦崩塌、江河决堤的沉闷巨啸。程家那引以为傲的合击阵法,在张辰这源自万法真解的神通面前,竟如烈日下的积雪,连片刻支撑都做不到,便寸寸龟裂,继而彻底崩散! 首当其冲的几名程家护卫,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那狂暴的元力洪流碾碎了筋骨,化作血雾弥漫开来。其余人等更是如遭雷击,个个口喷鲜血,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两侧的店铺门面上,将那坚实的砖木结构都撞得支离破碎,生死不知。 烟尘弥漫,碎石崩落。 光芒渐敛,张辰依旧立于原地,衣袂猎猎,周身那层薄薄的光辉缓缓收敛入体,仿佛方才那毁天灭地的景象只是众人的幻觉。唯有地上那深深刻入青石板的放射状裂痕,以及远处程家护卫七零八落的残躯,无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程家妇人原本睚眦欲裂的狂怒,在阵法被破、护卫尽殁的瞬间,被一股彻骨的寒意取代。 她抱着程超尸体的手臂微微颤抖,精心描绘的妆容被冷汗浸染,显得有几分可怖的扭曲。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一步步向她走来的清秀少年,那步伐平稳,却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跳上。 “你…你敢!”她色厉内荏地尖叫,试图用程家的威名再做最后的威慑,“我乃程家三房主母!你敢动我,程家绝不会放过你!” 张辰停在了程家妇人三步之外。 他低头,平静地看着她,就像是在看一块石头,或者一具即将需要被缝合的尸体。 然后,他转过头去,看向不远处的李璇二人,“我能杀了她吗?” 崔礼沉默中琢磨厉害,却听身边李璇已经出了声,“杀便杀了,她既然被程家推出来做了出头鸟,就说明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而且,就算我说不会,以你小子的脾性,恐怕还是会出手。” 张辰一笑,转过身,手掌虚握,不远处地面上的一柄剑落入掌心。 噗! 妇人的头颅咕噜噜落地。 第四十五章见皇帝 第四十五章见皇帝 噗。 一切归于沉寂。 张辰扔下长剑,程家妇人的身躯软软倒地,与她儿子的尸体并排躺在了一起。 李璇一步踏前,衣袂在晚风中微动,伸手一指,腰间别着的一枚镌兽符印顿时化作数道凝实的流光,结结实实地在张辰周身交织成一座半透明的符文囚笼。 “张辰,身为承剑司副剑司,行事乖张,妄动杀伐重术,致使坊市崩坏,即日起,收押于承剑司天牢,听候朝廷发落。” 她的声音清冷,传遍了整个菜市口,听上去是按章程办事。 紧接着,一道微不可察的传音钻入张辰耳中,语速快而急迫,带着几分凝重:“听我说,别反抗,你现在和程家已经是不死不休。 再加上你刚才出手的声势太大,天赋太好,足以让程家觉得害怕,所以他们一定会以最快的法子截杀你。 现在,你只有进了天牢,哪怕程家势力再大,也不敢明目张胆地闯进去,到时候待上几天,风声一过,由承剑司和程家交涉一番,你反而也就安全了。” 张辰微微颔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多谢大人。” 他自然知道李璇的用意。 他现在和程家已经是生死仇敌,自己展现的价值越高,程家就越会觉得如鲠在喉。现在的承剑司天牢,反而是风暴眼中唯一的避风港。 承剑司最高的观星台上,星河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一位身着麻衣、须发皆白的老者伫立在栏杆之畔,身形佝偻,却仿佛与这天地融为一体。他并未回头,只是望着菜市口的方向,那里虽已恢复平静,但在他眼中,却有无形的气机如怒龙般翻滚消散。 良久,老者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三境之躯,纳阵法于丹田,衍万法于自发。 这已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天才,千年以前,命书上曾说,大唐一千年后,会降下一位变数,此人将打破旧秩序,重塑山河。莫非就是这个少年吗?” 程家府邸,深处的一座极为古朴的院落。 这里没有奢华的装饰,只有满院的青竹与几方被磨得光滑的石墩。 两位身着灰色麻布道袍的老者正对坐在一方石桌旁,桌上摆着一盘残局。 左边的老者执黑,棋子落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声。 他并未看棋盘,浑浊的双眼却像是穿透了屋顶,望向了菜市口的方向,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命书上记载的那个‘千年变数’,怕是真要应验了。” 另一名老人慢条斯理地捻起一枚白子,沉吟了片刻,并没有急着落子,而是淡淡道:“应验又如何?命书号称知道天下事,却从来不给人降下破局的法子。 不过,这小子的根脚确实惊人,天人境就能吞吐山河,如果入了咱们程家,或者,把他的一身修为渡到我们的身上,或许真能带领家族再上一层楼。” 执黑的老者闻言,眼中却是一片漠然:“什么千年变数,如果不能为我所用,便是最大的祸患。 那小子与程家已是死仇,绝无化解可能。既然如此,留着他,便是留了一个未来的心腹大患。”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黑子随意丢回棋罐,发出一串清脆的撞击声:“老三不是一直想在三房里立威么?他那个儿子和媳妇死在菜市口,正该他去讨个‘公道’。 让他带上程家暗卫,去承剑司门口拦下李璇。不必强攻,只需将那小子的罪证坐实,逼承剑司将其移交。只要出了承剑司的大门,进了大理寺,生死就是我们说了算。” 那被称作师弟的白衣老者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瞥了师兄一眼:“你就不怕,万一这少年真是命书上说的那个人,你让老三去拦,等于是把整个三房往绝路上送?程家虽大,可每一房的根基也不容易。” 执黑老者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重新拾起一枚黑子,语气淡漠:“后代血脉?活了这把年纪,早就看淡了。那老三一房,这些年除了惹是生非,也没出过什么像样的人物,反倒是占着族中大量资源。 借此机会,让三房去试试那小子的深浅,也算物尽其用。如果真因为此事,导致三房覆灭,也算是为家族除了一块朽木,免得日后拖累整个程家。 我程家立世千年,靠的不是惜弱护短,而是当断则断。” 白衣老者闻言,不再多说,只是轻轻落下一子,将黑棋的一条大龙彻底封死,淡淡道:“你做决定,世上种种于我而言不过一场游戏。” 此时,暮色刚起。 朱雀大街被染成一种暖烘烘的橘黄色,像打翻了的咸蛋黄。 李璇没走空中捷径,而是押着被符文笼子罩着的张辰,慢悠悠走在回承剑司的路上。 她这么做,主打一个光明磊落,顺便蹭蹭街上的烟火气,压一压程家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就在路过一处巨大的牌坊时,前面乌泱泱的人群跟见了猫的耗子似的,瞬间散开。 程缜带着一队黑衣暗卫,跟堵墙一样横在了路中间。这位三房家主阴恻恻地盯着那边的符文笼子,活像看着一块必须抠下来的眼中钉。 “李璇,”程缜的声音跟砂纸磨过桌面一样,涩涩的,“把人留下。程家可以不计较承剑司包庇之过。” 李璇心里翻了个大白眼,面上却是一本正经,往前一跨步,正好把张辰挡得严严实实:“哟,是程家三叔啊,我这押解重犯回司,那是公事公办。您这一拦,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要打劫呢?” 程缜懒得废话,手一抬,身后那群暗卫身上的煞气就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往外涌,连街边摊贩刚出锅的胡饼都好像凉了一半。 就在这时—— “叮——” 一声清脆的铜铃响,不算响,却奇异地盖住了所有的嘈杂。 只见一队盔甲鲜亮、气宇轩昂的羽林卫分开人群,大步流星走来,为首的是位腰掐兰花指的内侍。 那内侍走到场中,看向李璇,又透过符文笼子,瞥了眼里面正研究路边糖葫芦多少钱一串儿的张辰,尖着嗓子念道: “奉陛下口谕:承剑司副剑司张辰,即刻入宫见驾。闲杂人等,一概避让。” 第四十六章 来自顶级人妻的魅惑 内侍的到来,尤其是带着皇上要见张辰的口谕,这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 崔礼一直跟在李璇身后,方才并未出面,这时忍不住传音道:“皇上已经近五年不问朝政,就连近年来承剑司办过的几桩大案,也从未听闻他有所青睐。就算张辰方才所展现的手段和能力十分特别,也不至于让他过问,除非说,要见张辰的另有其人。” 李璇微微皱眉,崔礼说的事情她自然也是知道的,因此有些忧虑,琢磨着是否要拦一下。 她正要上前去,耳边却传来细弱蚊蝇的传音,“您大可以放心,要见这一位的是贵妃娘娘,瞧娘娘的模样,不是为了问责。” 李璇微微顿步,看向传音的内侍,微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直接出声道:“好,我也要去。” 内侍微一迟疑,接着想起这位剑司的另一重身份,轻叹了口气道:“好。” 接着,他扭头看向程缜,扫过程家每一个暗衣卫的脸,最后皮笑肉不笑地问一声,“怎么说,程三爷,您是要抗旨吗?” 程缜的脸色瞬间铁青,腮帮子绷得死紧,颌角的咬肌凸得像要崩开,盯着符文笼子里轻松写意的张辰,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儿子、夫人的尸体还未冷却,仇人却要被皇家人接走,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 可羽林卫的明光铠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周围看热闹的百姓眼睛都跟钉子似的扎过来,世家再权势滔天,也绝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抗旨。 他攥着道袍袖口的手指几乎要掐进肉里,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破锣:“臣遵旨。” 说罢他侧身让开道路,黑衣暗卫们的煞气被羽林卫的阵势压得缩了回去。可他转脸的瞬间还是极快地做了个手势,“都在宫外布控,只要等他出了宫,格杀勿论。” ······ ····· 甘露殿内。 皇帝没穿龙袍,就着一身松花色常服歪在榻上,手里捏着串紫葡萄,贵妃倚在他旁边,正给他剥葡萄皮,指尖沾了点葡萄汁,亮晶晶的。 “阿爷。”贵妃把剥好的葡萄喂到他嘴边,声音软乎乎的,“非要吃这西域来的葡萄,酸得很,不如上回岭南进的荔枝甜。” 皇帝咬了葡萄,眯着眼笑:“你上次不是说酸吗?怎么这会儿又替我嫌弃了?” 他伸手抹了把她指尖的汁水,指腹蹭过她腕上的翡翠镯子,“说吧,怎么突然要见那个收尸的?就算他今儿动静闹得不小,也不至于惊动到你这个惫懒的性子。” 贵妃撒着娇说了一声皇上,垂了垂眼,睫毛在眼下投了片小小的阴影,声音放得更软了:“前儿听内侍说,那收尸的境界不错,最有趣的是,他缝头跟绣花似的,臣妾好奇嘛,您都五年不上朝了,外面的新鲜事听不着,还不许臣妾解解闷?” 皇帝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出了声,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从小就这样,想要什么从不直说,总拐弯抹角的。”他把剩下的葡萄往碟子里一放,“行,你去见,朕去后面暖阁歇着,省得你说话不方便。” 贵妃身子僵了半瞬,随即软下来,靠在他肩头蹭了蹭:“阿爷最好了。” 皇帝站起身,临走前还回头瞥了她一眼,“你心里有数就好。” “臣妾知道。”贵妃垂着头,嘴角却抿出点极淡的弧度。 甘露殿外。 李璇被两个小内侍横着胳膊拦在殿外,指尖都掐进掌心了,瞪着那领头的太监,声音压得低却咬着牙:“你们娘娘要单独见他?他一个收尸的,嘴没个把门的,冲撞了贵妃怎么办?” 那太监赔着笑,腰弯得恰到好处,半步不退:“李大人息怒,这是娘娘亲口定的,您要是不放心,奴婢就在殿门口候着,真有个什么事,您抬抬脚就能冲进去。” 李璇无奈回头,压低了声音道:“进去以后少看少说,这位贵妃娘娘,不是好相与的角色。” 张辰被羽林卫推进殿内,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殿内烛火通明,龙涎香的味道极浓,熏得人有些昏沉。张辰第一眼没看榻上的人,而是皱了皱鼻子,这香味不对,里头掺了一些安神定魄的香火,但掩盖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尸臭味。那是活人血气和死人阴气被某种秘法强行糅合在一起的怪味。 他这才抬眼,看向榻上斜倚着的贵妃。 这女人美得极具侵略性,跟周若弱那种带着草木清冽气的完全不同。 她的肌肤是一种毫无瑕疵的冷白,像新雪,又像上好的宣州瓷,透着一股非人的精致。可仔细看,那白里透着一种不健康的妖异,仿佛皮下不是血肉,而是灌满了水银。 眼尾晕着两点极艳的薄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刚刚饮过血。她穿着华丽的宫装,可张辰的视线却落在她袖口,那里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但在花纹的缝隙里,他看到了几缕极细的、像是干枯发丝般的黑线。 张辰忽得升起一种恶心,他想起玄辞老和尚死去之前说出口的秘密,这女人是用活人的精气,甚至是死人的阴魂,来维持这副青春永驻的皮囊。 每多看她一眼,张辰就觉得周围尸臭味儿更浓了一分。 贵妃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非但没有恼怒,反而掩唇轻笑了一声。这一笑,整个大殿的光线似乎都暗了一瞬,唯有她脸上的光彩愈发摄人心魄。 “副剑司,本宫美吗?”她开口,声音不再是之前对皇帝时的娇软,而是一种带着磁性的沙哑,像羽毛轻轻搔刮着人的耳膜,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钩子,要钻进人的心里去。 随着她的话语,一股无形的波动向四周扩散。张辰只觉得脑袋“嗡”地一下,眼前的贵妃仿佛变成了七年前牌坊下那个哭红眼睛的小女孩,又变成了西市里对他笑眯眯卖糖人的老汉,最后变回了眼前这个倾国倾城的绝色。 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那是天人境的修为在自主护主,抵抗这种深入神魂的魅惑。 “啧。”张辰猛地咬了下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 第四十七章我勾引了贵妃! 张辰咬破舌尖的剧痛让神魂瞬间清明,那股钻入脑髓的酥麻感如潮水般退去。他看着榻上那个眼尾晕着薄红的女人,心里没升起半点旖旎,只有一股从脚底板冒上来的恶寒。 这女人不是美人,是个披着人皮的尸魇。 “美?”张辰吐掉嘴里带着铁锈味的血沫,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在满殿龙涎香里显得格外突兀,“娘娘这皮囊确实是顶级的,白得像停尸房里泡了三天的死人,红得像案板上没放干净的血。您这哪是美啊,您这是把千百个活人的精气神儿都塞自己脸上了吧?” 贵妃脸上那抹娇慵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她没料到这个只有三境的收尸人,居然能一口道破她的根基。更让她恼火的是,在她的红莲业火魅术之下,这小子不仅没沉迷欲海,反而跟个没事人一样在那儿点评她的脸皮。 “牙尖嘴利。”贵妃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再是那种勾人的沙哑,而是透着一股九幽寒潭般的死寂。 她原本的计划很完美。这几年来,她靠着这手绝世魅术,早已将宫中数位实权太监、甚至三位掌握京畿防务的羽林卫统领都暗中收为己有。那些年轻气盛、天赋异禀的世家天才,更是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成了她听话的走狗。 虽说她还不能真正意义上的修炼,但是诡谲手法奇多,目前为止无往不利。 她之所以盯上张辰,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某个被她养在宫外的人说起提起这个收尸人:“此人气机内敛却暗藏惊雷,其天赋之妖孽,恐不在各大世家那些老祖闭关的嫡系子弟之下。” “一个在下九流混日子的收尸人,能有这般天赋?”贵妃当时便动了心。若真如董仁所说,这张辰的资质比她之前骗到手的那些所谓天才还要好,若能将其收服,便能为她那副皮囊提供源源不断的顶级精气。 “既然你不识抬举,那便留下。”贵妃眸中寒光一闪。 话音未落,她周身那层妖异的桃红色光华轰然爆发。甘露殿内的光线瞬间被吞噬,无数扭曲的面孔在光华中游弋。 寻常修士只要看上一眼,神魂便会被拖入欲海,在极致的欢愉中被焚烧殆尽,最后变成一具只知供奉她美貌的行尸走肉。 张辰只觉得眼前一花,甘露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血海。无数双苍白的手从血水里伸出来,抓住他的脚踝,耳边全是令人心烦意乱的呻吟。 在血海中央,贵妃的身影被无限放大,俯视着他,眼神怜悯而又残忍。 “蝼蚁,也敢直视明月?” 贵妃的冷哼声在神魂深处炸响。 若是一般的天人境修士,此刻早已沉沦。但张辰是谁?他是菜市口那个看了七年砍头,缝了无数身首异处头颅的收尸人,更何况有万法真解和破妄重瞳在。 “万法真解,开。” 张辰心中低喝,脑中识海无论是血海还是怨魂,统统如同被阳光照射的积雪,迅速消融瓦解。 紧接着,他的双眼瞳孔深处,符印流转。 在他的视野里,那遮天蔽日的贵妃虚影瞬间破碎,甚至,他能透过那层妖异的桃红色光华,直接看到贵妃体内那团混乱不堪的血气。 “原来如此。”张辰在破妄重瞳的注视下,把贵妃的底裤都看穿了,这女人看着风光无限,实则内里早已溃烂。 贵妃显然已经察觉了少年人的状态,和自己一开始所想的完全不同,尤其是对方双目中的冷静,更是她从未经历过的。 她顿生了几分慌乱,想要撤回媚术,“怎么回事?你究竟是什么人?” 与此同时,异变陡生! 张辰身上那层为了抵御魅术而被动激发的功德金光,因为对方魅术的突然撤回,失去了压制的目标,如同一群找不到出口的洪流,汹涌地反灌进了贵妃的体内! 这功德金光,乃是张辰缝头补面、安抚亡魂、积攒下的天地正气。 对于贵妃这种修炼邪术的人来说,简直就是滚烫的岩浆! “啊——!” 贵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反灌而入的功德金光,如同无数把烧红的钢刀,在她经脉里横冲直撞。她体内的死气与怨气被金光触及,就像是积雪遇到了烈阳,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她周身的桃红色光华瞬间崩溃,那几缕袖口的黑线寸寸断裂,她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庞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一道道漆黑的裂纹,就像是精美瓷器上的裂痕。 更令张辰意外的是,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的意志顺着那反噬的光流,轻而易举地冲破了贵妃摇摇欲坠的心神防线。 原本应该是他沉沦欲海,现在局势瞬间逆转。 贵妃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榻上。她原本高高在上的眼神此刻变得迷离而涣散,看向张辰的目光中,惊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灵魂的敬畏与……顺从。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脸颊上泛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掌控生死、连朝廷重臣和世家天才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贵妃,倒像是个初尝情滋味的怀春少女,对着自己心仪的男子手足无措。 张辰眉头微皱,非但没有趁势上前,反而暗自收敛了气息。他看得真切,贵妃脸上那裂痕并非皮外伤,而是本源溃散的征兆。那股反噬的功德金光在她经脉里乱窜,既在净化邪气,又在重塑她的神智,像极了硬生生将一头择人而噬的母虎,驯成了认主的家猫。 第四十八章贵妃做了我的狗 第四十八章贵妃做了我的狗 甘露殿。 一个女人跪倒在一个少年面前。 女人是杨雪灵,当今天子最宠爱的女人,这种宠爱从某种程度上说毫无原则。 自她入宫之后,皇上多年不问朝政,期间许多重臣因此劝诫圣上,或怒斥妖妃,都徒劳无功,不少臣子还为此入狱。 因此,杨雪灵之妖之媚,在许多人看来都注定会在唐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现在,这个让诸多天才、皇子、权臣、甚至皇帝都神魂颠倒的女人,竟缓慢走下铺满凤尾的甘露殿高台,轻轻地,虔诚地跪在一个收尸少年的面前。 她微扶臻首,美得不似人间烟火能护持的一张脸上,含着泪紧贴在张辰的腿上,“主人。” 张辰又一次不能避免地震慑于这张脸的完美和妩媚,却在察觉到对方的体温冰冷后更加厌恶,不容拒绝地将其推开。 杨贵妃察觉到张辰的情绪,却不敢有半点儿不满,神色更加凄然,低下头去,就像一只小狗俯首,“不能得到主人的喜欢,是雪灵的错。” 张辰对当下的情形其实并不完全清楚,只是心念中能察觉对面这个女人的所有心思,能感知到对方对待自己的虔诚,就像一个人俯视山间清泉,从水面到底部一览无余。 他看着这位贵妃,忽然很想知道对方的这种虔诚能做到什么程度,向后退了两步,冷声道:“过来。” 杨雪灵面色一喜,抬头望了张辰一眼,跪伏着一步步挪动,直到眼前,将脑袋埋在张辰的鞋面上。 “你今天让我来宫里,究竟是为了什么?”张辰问。 杨雪灵十分乖巧地道:“承剑司剑主曾经和阿爷说过,唐国千年大劫已经到了,这是注定的乱世,也是千载一逢的机会,世上将再现千年前的诸雄盛景,会有无数天骄人物涌现。 因此从几年前开始,我便暗中控制许多年轻一辈的前列人物,以便在真正的乱世来临之前,得到更多支持。 就在这几日,我听人说起过主人的名字,先是您杀死程昱当了新任副剑司,又听玄辞也被您杀死,最重要的是,就连我养在宫外的傀儡替身芷安也对您无可奈何,我便生出一定要见您一面的心思。 恰好今儿西城的异象惊动长安,我听说是您的手段,便让阿爷差人去了。” 原来芷安是她的傀儡替身。 张辰心下微觉震动,想起那一日在青衫薄所见的情形,当时便发现那位花魁有些妖异,能叫高铭这种人物深陷情网不能自拔,没想到,竟然和杨贵妃有关。 这件事细思恐极,她和芷安在宫里宫外接触了不知多少青年才俊,这些年来又不知用这个法子控制了多少人。 他接着又奇怪道:“阿爷是谁?” “当今圣上。”杨雪灵道。 张辰一怔,旋即想到如今陛下的年龄,的确够得上贵妃的爷爷辈分,没想到他们私下竟真是这么称呼的,暗暗赞叹这位圣上玩儿得挺花。 张辰问道:“不久前,户部尚书的灭门之祸,是不是和你有关?” 杨雪灵颔首道:“算是与我有关,却不完全是我。” 这个回答出乎张辰的意料,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杨雪灵察觉出张辰的语气拔高,身体微微颤抖,楚楚可怜道:“主人是不是听烂柯寺的人说过什么?” 张辰听她这么一说,已猜到幕后真相只怕比自己一开始所想更加复杂,他实在很讨厌这种一层层迷雾解开后,却发现更加错综麻烦的感觉,直言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别卖关子!难道不是你为了自己这张脸而残害了无辜百姓吗?” 杨雪灵摇头道:“自我出生开始,的确以人血和精气做了滋养之物,其目的是为了让我的魅惑之力更强,却从未真的伤人性命。 主人您稍做调查便会知道,我杨家不过是一隅之地的小小富商,若我真的之前就已经残害了诸多百姓,怎么可能瞒天过海呢?况且烂柯寺阵法也绝非我杨家之前能够接触到的。 这一切,都要从我十四岁开始,一场选妃之后,世上许多人都知道了我的名字,我也因此入宫。 那一天之后,每隔一段时间,阿爷便叫我去一趟烂柯寺住一晚上,一开始我还不知道其中原因,直到两年前,通过程昱之口,才知这背后的隐秘。” 这番话有理有据,挑不出半点儿破绽,张辰接着问:“所以,真正杀死那些百姓的人,其实是皇上?” 杨雪灵又一次摇头,“我对此事也并不知晓,外人常说阿爷对我百依百顺,却没人知道,我和他从未有过真正的肌肤之亲,他常叫我做去一些事,也从不告诉我幕后的真正原因,正如当我想要做些什么,他也从不过问。 就连我许多时候打着他的名号去做事,他知道以后也任由我去了。” 张辰听得云里雾里,到现在仍然不能从已知信息里得出一条完整的事先轨迹,揉揉眉心暗骂一声,“真TM够乱的。” 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现在不可避免地进入了整个长安的视线,很多人想要控制自己,拉拢自己,又或者杀死自己。 张辰最后叹口气道:“倘若今日你真的成功控制了我,接下来又会怎么做呢?” 杨雪灵道:“我原本已经和阿爷知会过,将您接入宫后,便下一道圣旨,只说副剑司张辰深得圣心,除去承剑司之职,再领一统领之职,叫程家人投鼠忌器,不能轻举妄动。” 张辰闻言眼前微微一亮。 他现在虽然身负副剑司的职位,又看似有了崔家的烙印,但是这两个身份在外人看来都只是攀附这两个势力的皮毛,毕竟副剑司向来是世人不甚清楚的虚职,死亡率本就极高,所以程家今日才敢造次。 一旦再加上皇帝的亲授的统领之职,那就截然不同,至少在明面上,程家无法对他出手。 张辰这一次思考了很久,对杨雪灵道:“皇帝对你的容忍,能达到什么程度?倘若我要你直接借他的名头,介入我和程家目前的矛盾呢?” 杨雪灵不加思考,“您和程家的矛盾,在阿爷,包括我们这些人看来,都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您身上真正值得我们在意的,是今日以三境纳阵的手段。” “好。”张辰心里有了数,“你听我说,今日我走出甘露殿后,你替我传几句话出去。” 第四十九章谁说没有帮手? 第四十九章谁说没有帮手? 甘露殿外。 李璇转悠了足足一个时辰,心下已经开始考虑是否要直接闯进去。 一旁内侍紧张地看着她,他因为知道这一位的身份,所以心底也生出许多疑惑,传闻中这一位是什么都不在乎的主,就连剑主和陛下的命令都敢违抗,里面那个少年究竟是什么人,竟叫她如此在意? 实际上就连李璇自己也对这件事不甚清楚,自从遇到张辰后,仿佛她连做事的态度和底线都有了许多变化,真只是因为那个少年的天赋吗?倒也不全是。 至于说什么男女之情,那更是扯淡的说法。 终于,甘露寺殿门被打开。 眼见张辰全须全尾地走出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李璇迎上去上下打量他一眼,见其眼神清明,身上也没什么特异之处,才道:“怎么样?” 张辰笑着道:“也没什么,只是聊聊家常。” 李璇闻言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她当然不会信张辰的鬼扯,也并不追问,只是道:“既如此,那就走吧。” 直到二人一路去往宫城外,身边儿没了人跟随,李璇才道:“我不问你方才究竟和那个女人聊了什么,你只需要知道,那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定要小心些。” 张辰微微颔首,嘴上却故作不知道:“我看贵妃娘娘清冷出尘,倒不像你说的那么坏。” 李璇顿时正色,双眸符印流转,动用了承剑司的瞳术细细观察张辰,随后才道:“还好,你不曾中了她的术。总之,我需要告诉你,她的手段诡谲,和修行无关,却让人防不胜防。” 她却不知道张辰已经领教过那位贵妃的诡谲手段,只以为贵妃是忌惮于她在殿外才不曾出手。 张辰听出这句话里关切的实意,道:“放心,我从进入甘露殿开始,就做了十足的防备。” 李璇这才颔首,接着又嘱咐道:“程缜此时一定还在朱雀大街外等着,他既然被程家那几个老东西扔出来做了尖刀,恐怕已经做好玉石俱焚的准备,稍后你不必出声,只管听我周旋。 可惜我如今还不是剑主,没有无故调动承剑司执剑人的职权,不然我师父一定会因此找我的茬儿,否则区区程缜,怎么敢在我的面前狗叫。” 张辰沉默一瞬后,终究还是问出心头的疑惑,“其实你本不必对我的事情如此上心。” 李璇叹口气道:“方才你在甘露殿时,我还曾生出这个疑虑,你我萍水相逢,其实谈不上什么交情,我何必跟着你耗费心思。 这本是没来由的事情,但就在刚刚,我已想明白了。许是这世上无趣的人太多,有趣的人太少,你又是难得的好人,哪怕有这样的天赋和修为,仍旧本分做收尸人的行当。” 这番话仍旧没有解释清楚其中缘由,但张辰听明白了,他问道:“你的意思是,老子乐意?” 李璇眼前一亮,“正是这样!世人常说什么皇权、天命、律法、钱财最大,然而对于一个人本身而言,最大的道理莫过于老子最大。” 张辰想起和李成天初次见面时的情形,暗道人以群分这句话果然不错,仔细想想,他身边儿目前几个可能算是亲近的人,归根结底都有几分无法无天的肆意妄为,就连周若弱都是如此。 说话间,二人已出了宫城城门,刚在朱雀大街走出十数步,迎面已有元力的丝线凝结成阵,恰巧将他们笼罩在内。 “终于出来了。”程缜的身影由朱雀大街的尽头出现。 李璇神色微沉,道:“程缜,你竟敢在朱雀大街动手?” 程缜道:“贼人杀了我程家数人,我今日无论如何都要讨个公道,更何况已出了宫城,我这么做也并未触犯圣人颜面。李剑司,我知道你身份特殊,但杀子杀妻之仇不共戴天,我已顾不得那么多了。动手!” 随动手两个字出口,朱雀大街的尽头又有数十上百的身形闪现,竟都是二境巅峰和三境的人物,乍一出现,各自的元力迸发,闪烁生辉,整齐划一如同一个人,可见过去不知演练了多少次。 张辰的眼前顿亮,只因这一道阵法远比菜市口时那个程姓夫人带着的属下精妙不知多少倍,竟是他现在元力还不足以完全复刻的,瞧着尚未完全成势,已堪比那一日南城外崔家四境的神通。 李璇的神色凝重万分,盛怒之中全身吞吐灼灼锋芒,全身衣物也有符文流转,瞧着竟也是奇特的宝物,她回身对张辰道:“你站在我身后,程家阵法是世上四绝之一,是少有能以三境敌了彼岸甚至更强的手段,你虽有纳阵的手段,也不要逞强。我有铭刻了四境术法的宝衣护体,他们短时间内伤不了我。” 顷刻间,阵法光辉已如顶天立地的倾颓峰峦,诸多元力向下坠落,每一道都有千钧之力,犹如落地的雨珠子,密集的丝丝缕缕连接成线,又在撞击后散做了弥漫的雾霭,重新归于阵法,反哺凝结阵法的每一个人。这阵法竟自成了一遭循环般的小世界,让每一道元力都绝不浪费地发挥出其最大作用。 李璇的眉间已皱成了深深沟壑,余光却发现身旁某人正笑得开心,一对儿眼睛里藏着惊喜。 张辰环视四周,只因他发现,从刚才开始,朱雀大街的地面和墙体上也有阵法光芒熠熠生辉,这是感应到有突生的压力而自行运转。程家阵法所形成的倾颓之峰,不能叫这片街道出现半分变形。 如果说程家这百人的阵法已叫他惊喜,此时再看朱雀大街上铭刻的纹路,便更觉是夺了天地造化。 李璇语气不满道:“就算我让你躲在身后,你也大可不必做出这幅悠然姿态,这实在让我很不平衡。” 张辰摆手道:“你放心,我们的帮手很快就到了。” 李璇更因他这句话的自信而奇怪,她的手上结印不停,身上的宝衣迎合了掌中符印,扩出一道圆形屏障将二人护在中间,问道:“帮手?哪来的帮手?崔礼那狗东西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在菜市口的时候还信誓旦旦,说什么今日一定要保下你的狗命。” 她一句话将张辰和崔礼全都骂了进去,可见此时心头的焦灼和不快。 然而她的声音未定,身后忽听一声尖锐和拉长的唱喏,“奉陛下口谕——” 张辰笑着告诉李璇,“这不就到了。” 李璇愕然看向少年。 第五十章 崔家少主的社会性死亡 第五十章崔家少主的社会性死亡 阵法倾颓,山峦欲摧。那由磅礴灵力凝聚而成的巍峨峰峦,携着豺狼虎豹之影,正要将这朱雀长街碾作齑粉。阴影垂落,万钧压迫之下,李璇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少年。 恰在此时,内侍尖细而洪亮的声音破空传来:“奉陛下口谕——” 只见那内侍自袖中挥出一道金牌,金牌之上符文流转,刹那间与整条朱雀大街的护城大阵交相辉映。原本只呈防御姿态的阵法光华大盛,如雨后初虹,凝实而绚烂,一道薄如蝉翼、看似柔弱无骨的水光幕布自阵法之中折射而出,悄无声息地横亘在前。 那顶天立地、郁郁葱葱的垂天之脉,那栩栩如生的猛兽异象,竟就这般被这道柔和的流光死死抵住,不得寸进。 内侍手捧无形圣旨,面容肃穆,朗声诵道,声音传遍长街: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乾坤养秀,代有奇才。朕惟修士张辰,灵根卓绝,悟性通玄。年齿虽幼,已显擎天架海之势;修为精进,深谙安境保民之道。观其于阵前之沉毅,察其临变之定见,诚乃国之利器,不可使之久屈尘寰。 今特擢升张辰为长风卫统领,秩比四品,总摄西城街防,绥靖地方,凡一应宵小邪祟,悉归钤辖。另赐东城‘靖安坊’宅邸一所,永业为居,以彰殊勋。 於戏!授任以权,明考课之实;酬功以爵,励臣工之心。尔其恪遵职守,益殚忠荩,毋负朕倚畀之重。 故兹诏示,咸使闻知。 钦此。” 内侍话音落下,那金牌上的光芒缓缓收敛,与阵法一同归于平静。山峦虚影悄然散去,只留下满街的灵气涟漪。 李璇愕然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少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而张辰只是静静立于原地,目光越过那消散的山峦,望向皇城的方向,神色依旧淡然。 李璇的惊愕愈发明显,只因为看这少年的反馈,似乎对圣旨之中的内容早有预料,忍不住问:“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你可知赏赐东城未央街的宅子意味着什么?” 张辰自然是知道的,这一道旨意本就是他和杨雪灵商量之后得出的结果。 杨雪灵做出这个提议时说道:“这个地段儿住着的多是三品官员或一些受宠的人物,正适合向程家表露一种态度。而且,阿爷绝不会问我这么做的缘由。” 张辰略一琢磨便觉这正好是自己当下所需要借势完成的,能为自己免去诸多麻烦,因此同意下来。 此时听李璇问起,他展颜一笑,“或许是那位瞧着我还算乖巧,所以一时兴起。” 哪怕李璇早已习惯了这个少年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这时候也忍不住翻一个白眼,心想倘若看谁顺眼就能得到这样的赏赐,以本小姐的乖巧美丽,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是我得不到的? 另一边。 从内侍的第一句话开始,程缜的脸色已彻底变了,等到东城宅子的赏赐出口,他知道事不可为,愈发颓然下去。 他知道,今日过后,不仅妻儿的大仇难报,就连三房在整个程家也将彻底杳无音讯。 对一个千年世家而言,当下的利益和未来的可能性才是最重要的,如今三房明面上可利用的东西都飞灰湮灭,往后是可以预见的。 在朱雀长街的转角处,崔礼的脸色阴晴不定,在他身后站着崔家的一众修行者。 他其实早已经来到这儿,本意是想着在张辰最危险的时候出现,才能够利益最大化,让张辰对他对崔家感恩戴德。 结果就在他出现之前,圣旨比他先行到场。 在他身后,一名老者问道:“少爷,我们还需要出去吗?” 崔礼长长叹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认识张辰之后,他每次做好的计划都会被打乱,以往收服手下人的法子,每一次都无疾而终,“还是出去吧,哪怕没什么作用,总归是聊胜于无。” “程三爷住手,张辰是我的朋友!” 崔礼高呼一声,带着众人出现在长街视野中,神色焦急,三步并作两步一路奔跑,站定在李璇和张辰面前,“怎么样,没事吧?” 李璇摆手打断崔礼酝酿的情绪,“行了,别演了,流于表面,就你这样儿的演技,连戏台子都上不了。” 崔礼被戳穿却面色如常,道:“哎呀,你这次真的是误解了我。方才我瞧着张兄进宫,第一件事儿就是赶回崔家向家主请命,紧赶慢赶才算跑过来。怎么样,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说罢,他又看向张辰,“张兄放心,今天有我在,谁都伤不了你,上次在青衫薄那一面,你我一见如故,这几日我也常想起兄弟的风采,往后必是人中龙凤。 方才见兄弟有了麻烦,心里焦急万分,来之前还曾想着,若是有人敢为难兄弟,我便将对方碎尸万段,没想到,还是来晚了!” 张辰心底吐槽对方表演太过浮夸,去了前世恐怕连港囧都演不明白,尤其是崔礼的态度和上一次判若两人,如果说上一次还端着崔家嫡系第一人的架子,这一次已是一日不见的万分想念。 张辰反手握住对方的手,用力抖了抖,“多谢崔兄,你来得正是时候!” 崔礼微微一愣。 张辰指着不远处程缜道:“就是那个人!崔兄,就是他要杀我,你一定要给我一个公道!” 崔礼的神色僵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也不知该不该顺着张辰的手指去瞧一眼。 张辰却已揽着他的肩膀,推着他向程缜走去,“崔兄,就是他,看到了吗,八字胡那个,带着那么多人过来。” 崔礼被一步步推过去,心里只有一句话反复回荡:你有病吧? “哈哈。”身后李璇笑得欢快,她方才被崔礼的作态恶心一回,此时只觉得这个平日里心黑腹黑的崔家少主是咎由自取。 张辰铁了心要让崔礼感受一下社会性死亡,却听长安城内中心处忽起一道恢弘的声音,不是人声,而是由天空或海外传来,不知来处,传遍整个长安,甚至整个世间。 “即日起,登天阶重启,凡四海之内,每隔千里都可见天梯垂落,为期三日。 三日之内,凡今生三十岁以下,所有修士都可登上天梯,阶数多,时间短为优,最终气运奖励以名次为准,受上苍垂怜。” 第五十一章 大争之世 第五十一章大争之世 声音一出,崔礼豁然抬头,“天梯···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张辰并不知道天梯是什么,又见不远处李璇也满目震惊,这个平日里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姑娘,此刻竟也绷不住神色。 他心下顿生疑惑,“崔兄,天梯是什么?” 崔礼低低道:“你应该知道,世上所有的野史话本,都常说每逢千年,必起纷争,天骄或妖孽涌现,这就是大争之世,而大争之世的前兆,就是天梯。” “是。”崔礼道:“如今大唐盛世,就算命书说过千年以降,会有变数,可天梯历来出现的时间,无不是群雄割据的乱世,无论怎么看,都不该是现在。” 张辰听着皱起眉来,道:“这天梯究竟又有什么神异?” “你方才也听到了,四海之内,每隔千里都有天梯垂落。”李璇自二人身后走来,解释道:“这意味着,世上所有三十岁以下的修行者都看得到,且登得上天梯。那句话的最后,所谓上苍垂帘的天地气运,是一个人能否走上修行顶峰,超脱彼岸,威压四海,传承千万年的关键。 我只需说一件事你就会明白,如今大唐几乎所有的世家、宗门、甚至朝廷的始祖,无不是从天梯上走下来的佼佼者。” 张辰恍然大悟,换句话说,所谓天梯,其实就是一场天降的任务,完成这个任务之后,会以排名依次分发奖励,只是这个奖励相比起来十分丰厚和绵长,能够影响后面整整一千年。 说话间,长安城内被一道斑斓的光彩照耀。 张辰抬头去看,眼前这一幕让他瞳孔都微微收缩。 只见在长安上空,一道垂天之梯凭空而生。 它起始于距地百丈的虚空,仿佛有一双无形大手,硬生生将这片苍穹凿出了三百个缺口。第一层台阶不过三尺见方,通体由一种半透明的晶石凝成,边缘处流淌着细碎如银河倒悬的银芒。 这些光芒并非静止,而是顺着台阶的纹理缓缓向上攀爬,如同一条条苏醒的光蛇,缠绕着这架直通九霄的长阶。 越往上,四周萦绕的云雾便愈发浓重。 前一百层尚能看清那晶莹剔透的实体,每一级台阶都像是由最纯粹的灵气压缩而成,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七彩斑斓的光晕,将半个长安城都笼罩在一片迷离的仙霞之中。 到了两百层往上,翻滚的云海已十分厚重,目光能够触及的天梯彻底消失在深邃的碧落尽头。 就在张辰试图动用瞳术看清那云层之上的景象时,天梯左侧的虚空突然泛起一阵涟漪。 那是一道高达十丈的石碑幻影。 石碑幻影通体呈现出一种混沌的灰白,碑身并不凝实,表面如水波般荡漾着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时而聚拢,时而散开,仿佛有无数的古字在其中孕育、诞生,又迅速湮灭。 此时正值午后,原本喧嚣的长安街市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酒楼上的食客探出了半截身子忘了端杯,大街上驮着货物的马匹不安地刨着蹄子,鼻息喷吐出白色的雾气。就连寻常巷陌里飘出的炊烟,似乎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不再向上飘散,而是绕着屋檐盘旋,像是在朝拜这架通天之梯。 张辰从上到下仔细瞧着,心底蓦然横生了有趣的心思,若是让前世的诸多诗词大家见这一幕,恐怕又会有诸多篇章出现。 李璇见他这副模样,只当他被这天威震慑得失了魂,暗想这小子也终于有不明所以的时候,笑着解释道:“天梯三百层,前面两百层考验登梯人的天赋,或许是刀山剑林枪海,或许是神通符印术法,什么时候参悟并学会其中法门,什么时候就算通过。此外,其中的法门,随阶梯的层级越高,难度越大。 倘若在这期间,有人迟迟在其中一层阶梯上无法领悟,三个时辰不得寸进,将被推出去,并且无法再次登上天梯。 直到三百层之后,就是幻境,其中或许映照你平生经历,或许给你一世轮回,这种幻境绝非所谓的媚术和阵法能够相比,据典籍记载,那是真正让你沉沦的世界,许多人甚至因此迷失无法归来。 古往今来,能够走到这一步的无不是惊才绝艳之辈,但是每一次,都有不少人沉沦其中成为行尸走肉,甚至死去。” 张辰的视线落向天梯一侧的石碑,李璇道:“石碑是用以铭刻登梯人的名录,每隔三个时辰,名录更新一次,从上到下,也是名次的由高到低。 四海疆土万万里,能在其中占据一席之地已是妖孽任务。而如今大唐鼎盛,人口是有史以来最密集,这件事所代表的含义就更加重要。” 李璇解释这一切的同时语气时有波动,这是因为她心绪不平,扭头却发现全程听完的张辰竟十分平静,再看其脸上兴趣欠佳的模样,只以为对方还不明白其中的意义,忍不住提醒道:“你是不是没听懂?” 张辰诧异,“这么简单的事情,又有什么不懂的?” “你懂?你懂什么?那是修行顶峰,是超脱彼岸!” 张辰反问,“我自然知道这件事,但是我既不想名垂千古,也不打算留下传承,那么这一切于我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还有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自己做好了收尸人,登临修行顶峰实则是顺其自然的事情,何必耗费那么多心思登上天梯,一旦真的烙印了名字在上面,麻烦不知比现在要多上多少。 崔礼此时却横生一句:“但是张兄你可曾想过,以你如今的情况,哪怕不争,却已经挡了很多人的路。” 第五十二章乱唐之始 第五十二章乱唐之始 北荒。 呲—— 一只老虎的皮肉被撕开,半截儿身躯里流出内脏,哪怕在这样的伤势下,一颗心脏仍回光返照似的勃发跳动,流出的鲜血当间儿逸散着元力。 这个在方圆数百里肆意多年的霸主直到死去的前一刻也想不通,自己什么时候招惹了那位凶神? 咚。 一个穿着兽皮的少年自半空落地,踩在鲜血汇聚的泥洼中,血珠子四下溅落,又顺着杂草枯枝渗进土里。 少年微微抬头,古铜色的脸颊被天边的光彩映照,呈现出几分莫测。 咚咚咚咚咚。 在他身后,又有一道道身影自半空落地,铺天盖地,数以万计,正如蝗虫过境时的黑压压一片片。 少年没有回头,他只是望着天上逐渐凝视的天梯和石碑,声音在这片天地回荡,“大祭司曾经说过,天梯一旦出现,便是大争之世。我们蛮族自千年前被唐人逼迫到了此处,茹毛饮血,受尽屈辱,这是我们再一次重新入主中原的机会。” 他转过身来,看向黑压压的人头,“大祭司还曾说过,我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但我不信,今日天梯再现,我必登临绝顶,夺了天梯气运,做这世上修行最无敌,到时候,带领所有族人,攻入长安。” 数万人的族群,每一个望着少年的眼神都有万分灼热和绝对的崇拜,高呼王座。 少年又一次抬头,望向垂天之梯。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发出擂鼓之声;全身的血管暴起,便做了大河的湍急穿行之音。 最后,他一跃而起,巨大的力量在荒原上留下深刻的痕迹,整个人做了冲天箭矢,转瞬穿云而去,落在天梯之上! ······ ······ 长安城外。 烂柯寺。 一个小和尚走出山洞,微微眯起眼睛,望着远方长安城内的天垂之梯。 在他面前,一个双眉尽白的老和尚稽首一礼,“佛子。” 小和尚稽首回礼,“方丈。” 烂柯寺方丈道:“佛子于佛窟枯坐十一年,可有心得?” 小和尚道:“得见彼岸之后的方寸情景,想来这一次走上天梯,就能够超脱天人,见证彼岸。” 小和尚这番话说得平静淡然,正像长安百姓说出今儿午饭的菜系,好像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烂柯寺方丈露出满意甚至崇敬神色,“十三岁的彼岸,自古罕有,您果然就是今世我佛。” 小和尚再次稽首,说一声,“我便去了。” 他一步步迈出,脚下有涟漪扩散,一朵朵金莲出现,托着他向天梯而去。 直到半空时,背对方丈的小和尚才蹙着眉头,低低道一声:“躲在洞里看了十几年佛经,实在看不明白,今天终于走出来,算是见了天日。各位师祖天天告诉我,要登临彼岸才能超脱红尘,才能成佛,这一次走上天梯,我一定要好好参悟,究竟什么才是彼岸,什么才是红尘,什么才是我佛。” ······ ······ 长安城内。 崔礼在对张辰说话的同时,从城内街道,已有一道道身影平地而起,直奔天梯而去。 天垂之梯静静伫立,无数翻飞人影已做喧嚣,自城内去看,如蜂拥而起的湖面蜻蜓,奔去同一个方向。 张辰望着这一幕,但见天幕如一块儿横铺的蓝白布匹,那些越高就显得越渺小的人影就是针线,破空声此起彼伏,各自施展的身法神术不尽相同。 他的视线一晃而过,能够粗略查看到的,少说也有千百种,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自信和兴奋,有人于云端长啸,是年少的气盛,“数十年修行,今日过后,我要世人都知道我的名号!” 就在此时,城外有一人身着灰色僧袍,步步生莲,入城时就连守城的将士或执剑人都没有阻拦。 “那该是烂柯寺的当世佛子。”崔礼告诉张辰,并如此说道:“据说他生下来便沐浴佛光,身如琉璃澄澈,多年来参悟佛法,从未出过寺门,如今天梯一出,终究也按捺不住。” 张辰盯着那位佛子,此时心头也颇不平静,因为他发现,历来无往不利的万法真解,这一刻竟瞧不出这个佛子身上元力的流转。 也就是说,那步步生莲的异象,并非是神通术法完成的。 崔礼在一旁道:“你该知道,这世上还有许多如这样的人物,他们过去隐而不出,现在天梯涌现,纷纭而出。 你若不争,就势必会比别人少很多机会,在大争之世的千年气运面前,你已经先输了一筹。” 张辰心底立刻想着:我输不了,真心输不了。 但是他嘴上道:“或许的确是你说得这么一个道理,但天梯既然会垂落三天,那么我要做决定也不急于一时。” 他的视线从天梯落在不远处程缜的身上,“于我目前而言,还有另一件事要更加重要。有人亡我之心不死,而这样的人不死,我睡不着啊。” 崔礼现在已经对张辰的做事风格有一定了解,此时瞧着他的眼神和模样心头一紧,忙出声阻止道;“别冲动。程缜和你之前杀死的几人都不同,他现在是程家三房最后的门面,只要留他一命,你和程家的关系就还有缓和的余地。相信我,经过今天这件事后,程缜在程家就再没有什么话语权,对你一定没什么威胁。” “你真是烦人的东西。”李璇抢在张辰之前开了口,“我只问你一句,就算今儿真的杀了程缜,崔家就真的会坐视程家为难张辰吗?况且,程家未必真会在意程缜的死,一个五十多岁还在三境的人,资质何其平庸。我之前就说过,你这种人心思太多,难成大气。” 张辰根本没有理会二人的分歧,一步步走向程缜。 程缜听到脚步声渐近,于是看过来,同时横剑于胸前,剑气于剑身上流动附着。 一道剑指虚影随风而来,和剑相击,没有清脆鸣声,一触即分。 随手杀了居于三境的程家三爷,张辰收回剑指,径直往朱雀大街外走去,“天梯一事,你们不必再劝我,若是想清楚了,我自然会上去瞧瞧。” “你要去哪儿?”李璇问道。 “菜市口,还有尸体没有收敛。” 崔礼和李璇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第五十三章周若弱的修行 第五十三章周若弱的修行 从朱雀大街到菜市口需要横穿半个长安,张辰就像一个普通行客在长安街头溜达闲逛,偶尔望一眼城内的某一道长虹,将长虹看个清楚,每逢这个时候,一定是因为其中的身法十分精妙奇特。 路过茶楼或客栈时,可以见到人们三五成群地聚集,议论的事情毫无意外都和天梯有关。 哪怕和修行毫无瓜葛的普通百姓,在口口相传的只言片语中,也知道其中的一些缘由,其中的真真假假,对普通百姓而言似乎也并不重要。 普通人酒余饭后的谈资,无非是大人物的八卦,时局动荡的揣测,还有是男女混乱的瓜落。 有人借着酒意在人群中吹牛,“我一个老叔就是修行者,还差点儿进了承剑司,他之前就说过,今年一定会出大事。 要不然说修行者和常人不同,他们说话一定是得了什么天地警示或者消息,你看,现在天上不就出现了这么个玩意儿?” 四周众人深以为然,至于说话之人的老叔究竟是谁,那并不重要。 所有人似乎都已经忘了天梯之前城内那一出异象和打斗,更不记得那个让他们当时震惊的正主收尸人。 张辰一路游荡到了菜市口,准备开始他上午未完成的缝尸事业。 “少爷。”轻轻柔柔的声音。 张辰诧异地看过去,周若弱和李成天站在不远处,小灰一溜烟儿跑了过来。 张辰一把捞起小灰,摁住撒欢儿晃荡的狗头,“你们怎么来了?” 李成天有气无力道:“你搞了那么大动静,院子里瞧得清清楚楚,又听巷子里有人说菜市口出了大事,那只狗又自己跑了回去,这姑娘放心不下,非要出来看看。怎么说,没出什么乱子吧?” 张辰心下微暖,道:“没什么事,不用担心,你们先回去吧,等我将手里这些事儿做完就会回去。” 周若弱摇摇头道:“少爷,我等你。” 李成天找了个墙角一屁股坐下,惫懒地道:“我也走累了,休息休息,等你好了一起走着。” 张辰也不再规劝,低头拼装缝合脚下残缺的尸体,手上速度要比平时快上许多,针脚丝毫不乱,小灰也比平日里跑得更勤。 一个时辰后。 院子里。 李成天瘫在院子的竹椅上,两只眼睛上各自盖着枯黄的树叶,“问你件事,你对天上这东西,了解多少?” 张辰奇怪地看他一眼,但是没有多问,直接将崔礼和李璇告诉他的话原原本本搬了过来。 李成天听到一半已经坐直了身子,本来覆在眼睛上的落叶转圈儿飘了下去,“真的假的,也就是说,过去世上在史书上留下痕迹的大修行者,全都在石碑上有过名姓?” 张辰有些意外于李成天对此毫不知情,心道看来自己之前对于李成天身份的猜测还是跑了偏,点头道:“至少,承剑司现任剑司是这么告诉我的。” 李成天站起来,道:“难怪我看方才那些人见了亲娘似的飞上去。” 他一时也兴奋起来,转而又奇怪地问道:“你不打算上去瞧瞧?” 张辰摇头,同时看出他的蠢蠢欲动,“你想上去?” 李成天道:“那是自然,人生天地间,既然阴差阳错走上了修行路,如今有机会往高处走,当然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还有,我们那一日说过要彻查血祭修行这件事,往后少不了要和各个世家交锋,如今气运这般重要,又怎么能错过?” 张辰注意到他用的是阴差阳错这个词儿,一道闪念过去:莫非李成天曾经没有修为,又或者是不能修行? 不过他并未深究,颔首道:“你这般想,那便去吧,只是有件事你一定要多加注意,据李璇所述,自两百零一层后,开始映照前世今生,有许多人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从此成了行尸走肉。” 李成天仍是那副毫不在意的状态:“生死事小,老子乐意事大。” 张辰其实也猜到李成天会这么说,笑着道:“既如此,你就去吧。” 李成天却摇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需要等到最后一日。” “这又是为什么?” 李成天道:“我修行时日不多,于我而言,哪怕一个时辰的空档都十分重要,万一我两天之后已进了彼岸,登临绝顶的机会岂不是更大?” 张辰微怔,旋即才意识到,在认识李成天的短短时间里,他的修为的确日新月异,从万法真解的感应中,就连其身周萦绕的元力线条都时刻变化,偏偏从未见过他主动吐纳修行,仿佛其修为精进是吃饭喝水似地顺其自然。 出乎意料的,一旁周若弱竟也在这时候出声道:“少爷,我也想去。” 张辰又是一怔,以重瞳瞧自家的便宜侍女一眼,“二境巅峰?” 这比方才李成天还让他震惊,只因他从烂柯寺救出周若弱的时候,这个姑娘身上元力微弱,与城内往来的普通衙役没什么区别。 周若弱点头道:“自离开烂柯寺以来,因为担心拖累了少爷,我修行得···还算勤奋,所幸有些成果。” 张辰心想你这已不是有些成果,而是短短时间里走了许多人一辈子的修行路。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院子里这几个人都并不寻常,机缘巧合聚集在这儿,也算另类的造化弄人。 见张辰沉默,周若弱不免惴惴,道:“这件事我本就打算找个时间和少爷说一声,并非故意隐瞒。” 张辰瞧着面前姑娘的不安,笑着道:“不必解释,你修行精进,也算是苦尽甘来,我替你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因此有什么微词?” 周若弱这才展颜,道:“少爷,那我这就去了。” 张辰意外道:“以你的修行速度,若是再等两日,或能有更大的机会。” 周若弱摇头,“自我进入二境巅峰之后,便已察觉自己当下修行进了壁垒,一两日也没什么差别。而且,万一少爷也想要登上天梯,院子总是需要人守着的。” 说这番话的时候,她的神色和语气里绝没有半分遗憾,反而都是做好了决定的坚毅。 张辰心知这个姑娘柔弱模样的内里是如何刚硬,所以并没有坚持,只是柔声道:“我送你一程。” 第五十四章天梯碑第一人 第五十四章天梯碑第一人 日隐西山。 往日的这个时候,整个长安除去固定的几个地界儿有通明灯火,其余长街或胡同都已经剩下点缀稀星似的烛火。 今夜不同。 云端高高垂落的天梯此时收敛了光芒,但一侧的天梯碑仍旧闪烁荧辉,虽不及白昼时分的太阳,却将月色映衬得暗淡。 许是托天梯的福,今天的菜市口都远比平时更加热闹,那些平时坐在巷口早该回去歇着的邻里反而越聚越多,吵闹议论声连张辰院子里也听得一清二楚。 “我送你一程。” 周若弱轻轻点头。 院子里起了一阵无形的风,搂着姑娘的腰去往天上,瞧着似缓实疾,转瞬过了百丈。 周若弱在风里低头望着越来越远的院子,心道:我此刻先行上去,也好给少爷探探路。 须臾。 院子里二人望着周若弱脚踏实地,张辰轻叹一声。 李成天道:“你叹气做什么?” 张辰道:“你对若弱还不算熟悉,你瞧着她性子柔弱,实则极有主意,她背负血海深仇,面上从不表露,这些日子里,还不知是怎么样的煎熬。” 李成天冷笑一声,“她瞧着柔弱?依我看,你这位少爷才是对她真的不甚熟悉,不信你问问那只臭狗,你不在的时候,她又是什么样。” 张辰闻言望去。 狗头狂点,紧接着意识到什么,密集的狂吠之声骤起。 摘星楼上,李璇和崔礼于边缘站定。 李璇的双目映照光辉,“没想到,他自己不肯登梯,却将侍女送了上去。” 崔礼也看到了由菜市口而起的那一阵风,理所当然地上了几分心,多瞧了站上台阶的那个姑娘一眼,然而下一刻失声道:“这么快?” 李璇也明白崔礼这般模样的原因,她方才口中的侍女,就在短短几个呼吸,竟然已经迈出下一步。 崔礼扭头看向李璇,“这么快的时间里悟出第一道天梯神通,你说她只是一个侍女?” 李璇没有理会,她不是第一次见到周若弱,早瞧出这个姑娘有些不同,至少初见时对方的气度绝不是常人。 此外,她对周若弱的身份早有猜测,现在便愈发确定了。即便如此,她仍旧惊异于周若弱的天赋,暗想今日从长安走上天梯的年轻俊才里,只有烂柯寺那位佛子略胜她一筹,其他人都远远不及。 “你何必这幅作态?”李璇终究还是忍受不了崔礼几次三番的追问,道:“就算这侍女再如何了不得,和你相比还是略有不如。既是比不上你的人,便不必低头去看,莫非崔家多年不曾教过你这个道理?” 崔礼的声音一顿,这几天他已数次受李璇以长辈的口吻教训,此时再听已经习惯了不少,道:“她和你我相比自然还差上一些,但若说她只是一个普通侍女,这未免还是过于惊人,此人就算是和死去的程超相比” 李璇直接打断了他的话,“首先你这句话十分有八分不对,这姑娘与你相比是差上一些,和我相比便是差了太多,至于程超,一个死人,你提她便更没有必要。” 崔礼后面的话被卡在喉咙里,明知李璇在强词夺理,目的只是为了说出那句压自己一头的话,却仍然莫名地起了羞耻心,他自觉平时也算巧舌如簧,这一刻却只能结结巴巴地说:“你这不是抬杠” 他这句话说了一半,又被李璇打断,“别说了,天梯碑产生变化了。” 崔礼急忙看过去。 但见那道隐没在云端,常人无法看透的天梯碑上,一行行文字出现,从模糊到清晰。 那天梯碑本是混沌灰白,此刻却似有万千雷龙在碑身内部苏醒,一道道紫金色的电光沿着水波般的纹理疯狂窜动,发出沉闷如擂鼓般的轰鸣。碑底的虚空最先响应,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向外扩散,所过之处,连呼啸的夜风都被强行压平,只剩下那令人心悸的律动。 紧接着,碑面之上,一道道璀璨如流星般的银芒划破混沌,紧接着,一行行古朴苍劲的大字自虚空中缓缓浮现。 每一个字甫一成型,便迸发出刺目的光华,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印在雪地里,滋滋作响。那字迹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活物般在碑面上游走、盘旋,拖曳出长长的尾焰,将周遭的云雾都灼烧出一个巨大的空洞。 天梯碑光辉大作,由第一行文字开始熠熠生辉。 “第一:朱重三,鬼市,两时五刻,九十九层。 第二:佛子苦无,烂柯寺,两时五刻,九十七层。 第三:蛮王盛众,北荒,两时五刻,九十七层。 第四:··· ··· ··· 第一百:郑场,大唐郑氏,三个时辰,二十九层。” 一百人的名姓,出处来历,以及耗费的时间和层级,就这样在大唐无数人的视线中出现。 摘星楼上的二人噤声许久,望着第一行的人名,都在尽力压下心头震动的情绪。 许久之后,崔礼才出声道:“朱重三,是那个人吗?” 李璇应声,“不错,的确是他,这世上应该也没有其他人能够压佛子苦无一头。没想到,他将自己埋了八百年,真的又重活一世。” 崔礼道:“八百年前,他是当世第一,各个世家和宗门都无人能够与其争锋。 当时的几位大修行者都曾说,他若活在大争之世,必能成就一方霸主。 随后,他在最巅峰时期销声匿迹,此后再无音讯,世人都说他是自封修为,进入了鬼市,只为等大争之世重活一世再见天日,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崔礼道:“连这样的人物都出现了,看来一切真如命书所现,天垂之梯也是乱世之始,这还只是第一天。 你再看苦无之下,那个位于第三的蛮子,若是真让这样的人做了天梯碑上魁首,不仅唐国岌岌可危,所有在唐国庇荫下的修行者也必将历经苦难,前途未卜,生死难知。” 李璇神色变换,扭头向身后阵法而去,“走。” “去哪儿?” “去找张辰。” 第五十五章 但逢乱世,必有英雄 第五十五章但逢乱世,必有英雄 张辰对于李璇二人的到来有些意外,他原本在和李成天讨论周若弱是否能在天梯碑上占据一席之地。 忽然见两道虹光迅速接近,最后落在门前。 不等二人敲门,张辰道:“已经看到了,就不用走这种仪式,直接进来吧。” 李璇二人推门而入。 张辰道:“平日里长安街头不能随意飞行,那算是触了大唐律法,想不到天梯出现之后,所有的界限都好像不存在了。” 李成天倍儿懒散地倚靠在院子里的树上,应声道:“那是当然,你没瞧着天梯出现之后,就连宵禁都没了,修行者们一个个飞上天去,无人阻拦,根本没人在意这么明晃晃的光亮,普通百姓根本无法入睡。 说来也有意思,明明是修行者之间的机缘纷争,最后受罪的却是普通人。” 进来的两个人微微一愣,不太能理解这两个人说这番话的缘由是什么,李璇直接略过道:“我有重要的事情和你说。” 瞧着她和崔礼脸上都十分肃然,张辰也不禁好奇,“什么事?” 李璇瞥一眼不远处躺在树下的李成天,想了想没有作声,道:“你可还记得,我告诉过你,鬼市之中,绝大多数人都不过是为了活出第二世?” “自然记得。”张辰兴趣大增,旋即他想起什么,又看向长安上方的天梯碑,“你是说,那个叫做朱重三的,就是重活之人?” 李璇颔首,肯定道:“没错,如今天梯第一人,那个叫做朱重三的,正是八百年前,在唐史上留下过痕迹的人物。” 她顿了顿,“朱重三,并非他的本名,而是他年少时曾为流民乞丐,排行第三,后来以此为名,意为不忘卑微出身。 八百年前,正值大唐立国初期,百家争鸣,那也是一个‘小争’之年,只是比不上如今这般天梯降临的浩大气象。 那时的朱重三,早年混迹市井,活得那叫一个潦草。可这家伙命硬得不像话,捡到的一柄锈剑,在他手里硬是舞出了泼天风采。 就这种情况下,他一个人去了南疆。唐史上说,那会儿的他,也没什么大志向,纯属肚子饿想找口饭吃。结果一路打到了南疆十三州的尽头,发现这儿的“饭碗”全被那帮占山为王的悍匪扣住了。 朱重三这人脾气又臭又硬,既然你们不让我吃饭,那我就砸了你们的锅!他一个人,一柄剑,专挑那三十六路反王的山头硬闯。 听说他宰了那帮匪首之后,嫌人家珍藏的酒不够劲,直接拿剑尖挑了敌酋的心头血,仰头痛饮,还啧啧称奇说这酒才够辣把剩下的喽啰吓得屁滚尿流。” 听到这儿,树荫底下的李成天忽然跳起来,“痛快!” 李璇又瞥他一眼,接着道:“后来黄河发大水,浪头高得邪乎。官府束手无策,老百姓哭天抢地。朱重三刚好在河边睡觉,嫌水声太吵,也不废话,拎着那柄锈剑,对着奔腾的浊浪就是几记斜劈。 这几剑下去,气势如虹,只见滔天的浪头硬生生被他从中间劈开几个分支,洪水熄了不少,当地百姓以为河神显灵,纷纷跪拜,朱重三却只是甩了甩剑上的水珠,嘀咕了一句:“总算清净了,能睡个安稳觉。” 但要说他这辈子最“热闹”的一仗,还是长安城外的少年论剑。 那时候他已经是同辈中人人都知道的天才人物,位居承剑司设的潜龙榜前十。 只是当时世上天才全都是世家或者宗门子弟,自然是瞧不起他的,要联手压一压朱重三的风头,于是有了这场少年论剑,地点正是长安城外。 朱重三准时赴约,这一战剑出如龙,上来就拼命,打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从太阳刚冒头一直打到夕阳西下,直到硝烟散尽,朱重三浑身是血,拄着剑站在满地狼藉之中,看着那几十个趴窝的同龄人,咧开嘴,冲着满天晚霞放声大笑。 那一战,他踏着同代天骄的尸山血海,真正奠定了年轻一代独一档的地位,此后同辈之中,再也没人对他叫板,独居潜龙榜十数载。” 啪! 不远处李成天又开始拍手叫好,“这才是不枉费修行一遭!” 李璇又瞥一眼李成天的手舞足蹈,眉角微跳,但还是耐着性子继续讲下去,“可偏偏就是从那一刻起,朱重三反倒觉得修行无趣了。她轻叹一声,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惋惜,“你想,一个人打遍同龄无敌手,连潜龙榜上都成了他一个人的独角戏,据说那之后的数年,他醉卧长安街头,连剑都懒得拔。 当时,已经是彼岸巅峰的承剑司剑主,连同几位世家的老祖曾私下感叹:‘朱重三乃不世出的奇才,可惜生不逢时。若他活在千年一次的大争之世,虽夺不下天下第一,却足以在这煌煌青史中,成为一方霸主。 这话传到朱重三耳朵里,他当时正倚在朱雀大街的栏杆上喝闷酒,闻言哈哈大笑,把酒壶摔得粉碎。 野史上说,他大笑中道:什么一方霸主,什么万世留名,老子不稀罕!太平盛世,无趣得很!既然你们说大争之世才有意思,那我便去等那个时代!” 李璇的目光穿过院墙,遥遥锁定在那高悬于九天之上的天梯碑,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动了这漫漫长夜:“之后,朱重三便杳无音讯。官方史书只记载他‘云游四海,不知所踪’,但在承剑司的密档和鬼市的诸多传闻里,他并没有死,也没有归隐深山。许多人说,他是觉得那个时代太过无趣,竟自封修为,散尽一身精气,主动投身进了鬼市那永不超生的轮回井。”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震撼:“鬼市轮回,九死一生,这是一种近乎自杀式的疯狂。直到如今天梯出现,天地规则剧变,那个被遗忘的名字才重新杀回了顶端。你看那天梯碑第一行,‘朱重三’三个字金光万丈,那不是侥幸,那是八百年前就刻在骨子里的无敌道心!” 第五十六章 这个乱世,和你有关 第五十六章收尸人,天梯出现,和你有关 “据你所知,如朱重三这样的人物,还有多少?”张辰问道。 崔礼接口道:“修行本是大浪淘沙,史册更是如此,那些将自己置身于鬼市的,无一不是同时代的佼佼者,但真正能如朱重三这样横压同辈的,大唐立国以来仅此一个。不过,据我了解,今世未必只有从鬼市走出来的人物。” “怎么说?” 崔礼略一沉吟,“有些事情,无论我还是李璇都不太方便和你解释透彻,总而言之,唐国的修行和前面所有王朝都并不相同。需要提醒你的是,若真的乱世开启,除了朱重三,还会有许多前朝,甚至数千上万年钱的人物以各种清形重活出现。” 张辰首先想到的是活人献祭这件事,无意间看了一眼不远处李成天,不再追问下去,转而提起二人的来意,“所以,你们此刻过来,还是要说方才在朱雀大街同我说过的那番话吗?” 在场众人都听出张辰对天梯仍旧兴趣不大,李璇皱眉道:“我不知你究竟是怎么想的,既然将自家侍女都送了上去,那么就应该是知道天梯这件事的重要性。就算不能在天梯碑上留下一席之地,能从天梯之中领悟些神通符文也是极好的事情。 原本你的修行于我而言没什么关系,现在愿意多费口舌,只是觉得你身为我的副剑司,又算天赋异禀,觉得如天梯这样的好机会,你一旦因为错过而被别人甩在身后,只怕连副剑司的位子都不能保证,实在是憾事。” 张辰左顾而言它,笑着道:“我自然有我自己的考虑,你们二人又为什么不上去呢?” 李璇道:“崔礼身份特殊,一直在等崔氏给他的消息。至于我?” 李璇抬起头,又一次露出她特有的骄傲神情,“我只是想先瞧瞧还有哪些牛鬼蛇神出场,先让他们多走几步,最后我仍旧做得到第一。” 这很李璇,张辰心道。 李成天在一旁撇嘴,回想和李璇的几次见面,这个个头只到他下巴的小姑娘,每次说话都极狂妄。 崔礼正要说话,腰间适时有低低的嗡鸣,他咽回原本要出口的言语,道:“是族老的传讯,我该上去了。” 院子里就此起了一道自下而上的流星,直奔天梯,转瞬而至。 几乎同时,城内又自各处起了风,起了虹光,又或是闪烁的符文。 李璇对张辰一一介绍,“那个是喟叹观的当世真传,那几个都是程家的嫡系,北城那个蛤蟆似跳上去的莽夫,大抵是西漠来的。” 张辰道:“这些人到了此刻才动身,都是在等崔礼?” 李璇颔首,“唐国世家,普通百姓都只以为是并列林立,实则都在以崔家马首是瞻。或许你在杀死程超之后,便以为自己和世家子弟相差仿佛,甚至犹有胜之,你且仔细瞧着,崔礼这一上去,一定是一骑绝尘。 别看朱重三在史册记载中如何辉煌,若是换做当下,绝不可能。” 张辰自然是明白的,其中道理就像鹤立鸡群,那是因为这只鹤身边儿的都是鸡,但若是这只鹤站在鹤群中,自然不会那么突出。 二人说话的短暂时间里,崔礼已在天梯上走出三步。 一直盯着天梯的李成天道:“他果然是很快啊。” 张辰闻言看去,只见崔礼步步平稳,对其他人来说如进入沼泽凝滞的天梯,于他而言似乎是普通的阶梯。 李璇道:“最多半个时辰,崔礼一定已在天梯碑上。这些年来,他受制于种种原因,并未将自己的真正天赋显露于极致。” 张辰的视线再转,落在天梯碑上,只见其中名姓不断变换,尤其是位于底部的文字,几乎不等他看清楚已经被挤下去,心头忽觉这是一场惨烈厮杀,虽不见人命鲜血,其激烈却远胜寻常。 他忽生出疑惑,“但是,如果说两个人天赋相仿,其中一人早于另一个人走上天梯,且最先走完三百层,岂不是那个后来者要吃亏许多?” “这件事你想得太多,天梯的难度逐步递增,尤其是一百层以后,随便一种术法就能传承数百年,甚至有许多是特定体质才能修习,就算一个人天赋再强,要领悟这样的手段也绝不简单。史料记载以来,三天时间里真正走完前面两百层的屈指可数,记录最高的也不过是二百零六层。” 二人的声音在院子里低低延续,被天梯碑光芒映衬得暗淡的弯弯月亮悄悄从枝头爬上天空中央。 崔礼的名字于半个时辰后果然出现在碑文上,他的速度虽已经不像一开始的迅速,相比于其他名字仍旧在稳步上升。 李璇从椅子上起身,道:“我也该走了。” 离开之前,她又对张辰道了一声,“我几次三番劝你上去瞧瞧,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不曾说过,我师傅,也就是承剑司现在的剑主告诉我,这一次的天梯出现,或许和你有关。倘若真是这样,这一次的天梯或许会因为你的登梯,发生意想不到的变化。” 张辰终于解开最后的疑惑。 李璇拍拍他的肩膀,“你虽然距我还差上许多,但总归是特殊的。我一直觉得,这世上特殊的人越多越好,否则我未免太孤独。” 冷不丁,一侧出现一道声音,“或许你的确很特殊,但这句话也是在是很装逼。” 李璇的神色微微一滞,又很快恢复常色,道:“我身为承剑司的人,看到你这种前朝余孽本该诛杀殆尽,如今还任由你这幅模样,不过是看在张辰的面子,再加上我觉得你没什么出息,否则你早已经随前朝而去了。” 这话一出,满堂寂静! 李成天一贯的惫懒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看穿了我的来历! 第五十七章 被看穿来历的李成天 第五十七章被看穿来历的李成天 李璇的一句话,就连张辰也不能掩饰震惊。 自他认识李璇以来,这个小姑娘历来都是对什么都不甚在意的态度,尤其她在早上刚刚表露过无所谓这群人身份的态度。 他本以为是李璇性格如此,却没有想到小姑娘早已看穿李成天的来历,或许只是部分,又或者是全部,但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足以给敲响警钟。 他至今还记得在南城城墙时,李璇提及前朝秘术的神色,其肃然是他们认识以来所见之最。 就在李成天绷直了身体,张辰思量后续的时候,李璇又嘻嘻一笑,作弄了别人似的轻快,紧接着小姑娘扯开了嗓子大笑,“别怕,若是在今天之前,所谓前朝身份还算是大事,但今日之后,于我而言都是洒洒水罢了。当然这只是于我而言,于世家和朝廷来说,又是另一回事。” 一句话说完,小姑娘根本不给两个人反应的时间,身上符文一闪,有阵法瞬间铭刻成型,下一瞬已经消失不见。 天梯面前,李璇脸上带着狡黠得意的窃喜,“再让你打断老娘的话,吓不死你。” 院子里。 张辰率先打破了安静,看着李成天仍兀自沉浸在方才的震惊,笑着道:“不必如此,以我对她的了解,方才说的那几句,大抵是为了报你方才总是打断她的仇。” 李成天的声音仍旧沉闷,“你是不是也早已经发现了我来自前朝?” 张辰没有否认,“那一日在乱葬岗时已经有了猜测,不过于我而言,这件事甚至比不上小灰今儿的心情好坏。” 小灰在张辰脚下轻蹭了蹭。 李成天瞧着他的神色,莫名信了九成,哪怕这件事涉及到他最大的秘密。 他叹气道:“我本以为自己的来历匪夷所思,外人绝对无法揣测,没想到是光着身子在街头游行,不知多少人早已经将我看透。” 说到了这里,他又自嘲似地一笑,心底自己对自己说着话:死了这么多年,莫名其妙被挖出来,莫名其妙地复活。自活过来那天开始,我便总觉自己在受人摆布,所以极力想要摆脱。如今看来,早有人盯上了我,亏我自以为天空海阔,如今看来,或许连我和当今皇室同出一脉,也早就被人发现了。只是可惜,还连累了张辰,这个难得瞧着不讨厌的年轻人。 张辰摇头道:“你总说自己是读书人,看过那么多圣人典籍,就早该知道,这世上所有人都披着自以为漂亮的衣服在闹市裸奔。你自以为的体面和秘密,在外人眼里都不过是笑话。” 他没有接着说下去,转而抬头看向天梯,看向甫一走上天梯便明显和别人不同的李璇。 天梯之上,云雾蒸腾,罡风凛冽。 寻常修士至此,无不面色凝重,步步惊心。那一级级石阶仿佛不仅考验脚力,更碾碎神魂,不少人膝骨打颤,额头沁汗,每踏一步都似有千钧重担压在肩头,更有甚者,被天梯自带的心魔幻境扰得心神摇曳,走三步退两步,丑态百出。 可李璇不一样。 小姑娘的身影在天梯中段显得格外突兀。她没像旁人那样苦大仇深地硬扛,反倒像是在自家后院溜达。周身符文若隐若现,并非用来抵御压力,而是化作一层流光溢彩的“滑梯”,将那沉重的威压尽数卸去。她步履轻盈,甚至还有闲情逸致伸手去拨弄路过的云气,偶尔踢散一块碎石,看着它坠入脚下翻涌的云海,嘿嘿直笑。 这份轻松写意,在周围一片“负重前行”的惨淡中,简直刺眼得令人发指。 很快,她的身影便超越了大片苦苦挣扎的修行者。 天梯之上,景象已然分明。 两侧是深不见底的云渊,罡风不再是单纯的气流,而是化作无形的刀,呼啸着,切割着每一个闯入者的肉身与神魂。 寻常修士在此,早已收敛了所有外放的灵力,如负山岳,每一步踏出,都要咬紧牙关,与那从骨子里渗出的寒意与威压对抗。 不远处,一名身着青衫的修士正盘膝坐在阶上调息,他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音,仿佛那空气不是气,而是冰碴子,吸一口肺腑都要冻裂。他身旁放着的一柄长剑,剑身此刻正不受控制地高频震颤,发出濒临断裂般的悲鸣,那是天梯威压对其道心的直接碾轧。 李璇依旧在那“滑梯”之上轻盈滑行。周身的符文不再是死板的光点,而是流淌的、活泼的溪流,将试图靠近她的罡风温柔地推开、化解。 她甚至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周围的人。 当罡风骤急,吹得旁边一个年轻人气血翻涌,面如金纸时,她恰好路过,随手一拂,几道细微的符文飘过去,帮那年轻人稳住了气息,随即又像没事人一样蹦跳着超过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她步履所及之处,那令人窒息的压力仿佛被某种更古老、更本源的力量悄然抚平。云雾在她身边变得温顺,甚至会自动让开一条无风的通道。她不像是在攀登一座镇压万物的天梯,倒像是在这云端之上,进行一次随心所欲的午后散步。 她甚至还有余暇低头看了看指甲,指尖萦绕着淡淡的、与这方天地格格不入的道韵。 一旁极艰难的修行者惊愕抬头,只看清一双清澈如琉璃、不含半分烟火气的眼眸,那眼神淡得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 这种极致的轻松,与周围修士们竭尽全力、甚至狼狈不堪的姿态形成了最尖锐的对比。它无声地宣告着一个事实:在这个连天地威压都似乎对她网开一面的小姑娘面前,这天梯,这试炼,从一开始就失去了意义。 她的身影越来越小,却越来越耀眼,最终化作天梯中段一个跳跃的、轻松的点,将身后一大片沉重而艰难的身影,远远地抛在了下方翻滚的云海与压抑的喘息之中里。 天梯石阶泛着万载寒铁般的幽蓝冷光,每一级都蚀刻着古老的禁制纹路,在云气冲刷下明灭不定。 两侧云渊深处不时有雷火炸开,紫电如龙蛇般在雾霭中游走,映得整座天梯忽明忽暗。罡风过处,石阶缝隙间会渗出细碎的星尘,那是被绞碎的空间碎片在无声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