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须臾乡》 01 无照侦探 无照侦探 艾薇夫人今年三十四岁,作为寡妇还很年轻。和凭借运气跻身豪门的灰姑娘们不同,她还是少女时就知道,自己要靠婚姻改变命运,并且早早为此做好准备。她兴趣广泛,但从不用来消磨时间,只要目光投向某个领域,必定要兴趣变成自己的实力。她有良好的习惯,谈到二十世纪政治和哲学如数家珍。经济学和管理学学位帮她管理夫家的产业,处理商务游刃有余,果断得让男子汗颜。她对艺术品投资有敏锐直觉,为数不多几次拍卖所得的名画,价值已经翻倍。 简而言之,这个女人爬过荆棘地,稳稳站在金字塔顶端。没有什么事,能让这种人手足无措。然而今天,艾薇在一个年轻女孩面前如坐针毡,双手不停地绞着一条手帕。 十月上午的阳光穿过天窗,房间明亮舒适。这氛围很适合放松下来与主人谈谈心。而且女主人有一张动人的脸,说不上如何美丽,但看起来舒坦值得信任。可惜艾薇没法摆脱紧张,一根绷紧的弦已经在她心上勒了三十七小时。 女主人为艾薇放下一杯咖啡,隔着办公桌笑眯眯地自我介绍说:“我就是叶真。”声音有中性魅力,和她沉着的眼神很相称。艾薇事先做过调查,叶真二十七岁,东方人五官精致身材娇小,看起来像刚成年的少女。 艾薇小啜一口咖啡,马上放下杯子说:“久仰大名。” 这倒不是客套话。名为“烛微”的店小有名气。它的东方名字意思是洞察事物的细微之处。名实相副,店主人是出色的侦探。 “不好喝吧?我喜欢手工咖啡,可手艺始终没长进。”叶真摊手微笑。 岂止不好喝,简直味同毒药。咖啡豆是廉价货中的廉价货,就算有巧夺天工的手艺也冲不出好味道。艾薇心里这么想,脸上完全没有任何表现。 “你要找的东西是一枚戒指。”叶真收敛了微笑,翻开彩色文件夹,“你夫家的传家宝,也是第一继承人的凭证。” 艾薇默默地点头。老头子的遗嘱有点争议,有个细节含糊不清。前妻的儿子和艾薇各执一词。没有变成世界知名的官司,全凭这枚戒指:根据家族的传统,受赠戒指的人,地位不可动摇。老头子当着众多证人的面,把它戴在艾薇手上。况且那戒指本身是一件了不得的古董,围绕着它,有种种神奇的传说。不需要别人来苛责,艾薇已经足够沮丧。 但她最担心的不是财产上的损失,而是戒指落到前妻的儿子手里。如果他拿出这枚戒指,声称艾薇之前拥有的是赝品,真是百口莫辩。 叶真问:“最后一次见到这个戒指是什么时候?” “前天。前天晚上,我还用过它。一眨眼就不见了。”艾薇的脸色有些尴尬。 的确是一眨眼功夫。某一刻戒指还好好地在她手上,黄金精制的玫瑰花蔓环绕着鲜红如血的钻石熠熠生辉。她享受旁人欣羡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炫耀那颗硕大的血钻。待她注意到,手上已经空空如也——竟有人从她指上偷走了戒指! 听完这段匪夷所思的经历,叶真又问:“你希望什么时候见到戒指?” “那当然是越快越好!”艾薇夫人脱口而出,“一定要在下个星期三之前。” 还有四天,时间比较充裕。叶真心里舒了口气,脸上恢复了那个喜人的微笑,“四天,足够了。”说完扯下一张纸条:“定金,就用咖啡账单当收据吧。” 咖啡难喝得如同遭受诅咒,账单却开出天价。但艾薇夫人看一眼,大方地放下支票。这是她的风度,更主要的是,她没有别的出路。否则谁会拜访伪装成咖啡店主的无照侦探呢。 送走艾薇,叶真坐在宽大的靠背椅中,捧着咖啡闭目养神。 她从来不问委托人为什么不去报警。每个人都有不想为公众知道的隐私,甚至不能相信私家侦探——人尽皆知,在这个时代、这个城市里,私家侦探受到严密监控,不能保守任何秘密。连他们也需要烛微和叶真,打理那些难以启齿的事务。 叶真闭着眼睛,纤长的手指在木质扶手上轻轻弹出清脆声音。每弹一下,脑中就晃过一个盗贼,确定不会是他,再去想下一个。 她脑中存着一部自用的档案,汇总大大小小信息,仅仅这座城市中活动的知名盗贼,就足够写一部多卷本的名人辞典,分门别类、细致到家。行走在阳光下的人,永远不会知道这部辞典如何浩瀚。 其中有些人做事很讲原则。譬如一个盗贼,只偷3到5斤重的东西,重于5斤或轻于3斤的宝贝会让他垂涎,但他绝不下手。还有一个,专门与海德兰德保安公司作对。每次这家号称世界最强的公司推出一款新系统,她就前往破解。至于东西——她特别喜欢全身而退时,拿一根印着企业商标的笔作为纪念,别的不感兴趣。 根据叶真的观察,有原则的人,偶尔是因为怪癖,但大多数时候,原则等于自知之明:他们知道自己能力有限,自我克制最终是为安全着想。 戒指,血钻戒指……谁喜欢这样的东西?谁有能力混入艾薇夫人那幢高科技武装起来的中世城堡,从她手上取走戒指,逃之夭夭?叶真想了一两分钟,揉着额头叹了口气。恐怕,是那个家伙吧! 她的目光飘向书架前面。 那把风格硬朗的靠背椅映入眼帘,好像还能看见他坐在上面。其实叶真一开始就能想到是他,只是大脑躲着他,不去想。 她拿出手机,编写一条极尽简略的短信。点了“发送”,忍不住又叹气。 叶真喜欢有原则的人,所以那部辞典里有一大堆人,她特别不喜欢:做事没原则,拍拍脑袋冒出一个奇异的念头,就会付诸行动。大部分是莽汉,另外少少的几人能够如此任性,是因为世上没什么他们做不到的事情。 她的青梅竹马云瞻,毫无疑问是后一种人。 叶真从世界上每一个角落找丢失的东西,而云瞻的爱好是让五花八门的东西失踪。可能是古董店里一只无人问津的座钟,可能是八十层大厦顶端的避雷针,可能是世上最大的化石或某国的潜水艇,也可能是街对面晒太阳的老奶奶嘴里的假牙。还有些时候,后果比较严重:消失的可能是一名身份极其隐蔽的间谍,或者在公众场合大放厥词的某国政要。 天知道他为什么要把那些鼓捣不见——也许是有人拜托,也许只是他拍了拍脑瓜。至于那些东西的下落,天也不知道。想着他那些离谱的事迹,叶真不由得笑起来,赶紧收敛笑意。 她从小受到的教诲中,很重要的一条就是:不要招惹没原则的人。那种人性情不稳定,一言不合就会有危险。云瞻正是活生生的例子。凡是跟他打过交道的人,不想遇见他第二次。 世上对云瞻不离不弃也不怕得罪他的,唯有叶真。 叶真摩挲手里的手机:这个手机号,曾经是云瞻手机里保存的唯一号码。他能记住,但不保存就没法把她设置成快捷键“1”。 那时云瞻也是个无照侦探,叶真的搭档。 想到以前,叶真的微笑挂不住了。摇摇头,尽量不想。 “瞻,戒指的主人找到我。”短信是发给虚无的。从云瞻逃走那天起,号码就停用。大概只有叶真还在向那个号码发送信息。明明有去无回,叶真却偏执地相信,云瞻会知道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恰好手机屏幕一闪,一条新的短信转移了她的注意。陌生的号码。 “晚上九点,K公园。谢绝握手。” 叶真的手抖了一下。 为什么要提起“握手”呢?叶真内心满是不安,裹紧毛线披肩,捧着咖啡杯走到窗前向外张望。 咖啡店在一片复古景区中间位置,周围全是低矮的中世纪小屋。店主们凭喜好打扮成古人,淳朴整洁或者艳丽浮夸,有些细节不完全尊重历史,倒也好看。街道铺着鹅卵石,干净平整,毕竟不能让游客们走在中世纪的泥巴里。时不时有马车载着身穿华丽丝绸裙、头戴假发的游客经过,手机不停地对准左右景观拍照。 大多数人不懂这个景区体现的历史,就像他们不懂“烛微”难喝的招牌咖啡是最大程度上还原中世纪平民小店口味。这一代人的旅游都在镜头里完成,叶真早就司空见惯。但是,街对面那对姐妹花自拍的时间太久了。她们可能觉得自己不算过分,可是在整天观察游客的叶真眼里,她们额外的耗时实在扎眼。 “哟,师妹。”叶真举起咖啡杯致意,退回扶手椅中。 互相监视是“光荣之手”的传统,如果云瞻还在,会故意恶作剧给她们增添难度,但叶真不喜欢节外生枝,也不希望她们发现,她有点难以对付。 * 握手,在漫长的人类文明当中,具有类似象征意义:友好、团结、力量。但在叶真眼中,是另一种寓意,一种终生难以打消的恐惧…… 记忆中,那幅巨大的油画呈现出黯淡的金褐色。一片暗黑混沌当中,伸出两只手,在画面正中央以奇怪的方式交握。虚化的轮廓当中,那两只手仿佛充满力量,又仿佛纤细柔美。七岁的叶真第一次见到“握手”,看了好久才发现:那是一个人的左手握着自己的右手。朝向观众的手背上,有一个古怪的纹身。 叶真指着纹身说:“好奇怪的花纹。”她身边的中年人摸了摸她的头发,庄重地纠正说:“不是花纹,是文字。已经失传的文字。”中年人的另一边站着七岁的云瞻,小声问:“写的是什么?” 中年人挺直身体,骄傲地回答:“光荣。” 在那之前,叶真和云瞻不知道“握手”这个举动在人类社会中的含义。因为那印象深刻的第一课,从此之后他们对“握手”怀有莫名的敬畏——写着“光荣”的手,攥着他们的命运。 “光荣之手”的历史有多久? 叶真不知道。“光荣之手”供奉的一件圣物匣,历史超过两千五百年。只是圣物匣,而不是其中的圣物。圣物匣上画着甲壳虫,据说是埃及某位皇族借助“光荣之手”夺取政权时敬奉的礼物。 “光荣之手”的势力有多大? 叶真还是不知道。权贵、罪犯、服务生、流浪汉,都有可能走过来说:“握住我的左手。”这是一句级别不高的暗语。叶真曾经从一些不可思议的人嘴里听到这句话。 在光荣之手内部,叶真和她的同伴们名为“密探”。侦探、密探,一字之差,形象立刻不同。密探们也找东西,但绝不仅仅是找东西而已。至少被他们搜寻的东西,每一件都有特别的缘故、特别的去处。 叶真宁愿只是找找东西。背后的来龙去脉,她不想知道。这是她的原则,也是她的自知之明:她没有本事掌握秘密。不要乱探究,对她和秘密都是好事。 “你们是‘密探’,身份隐秘、如同谜团的窥伺者。密探要做的不是‘探密’。”叶真和云瞻的导师一再强调。“把这两个字颠倒,就是把生和死颠倒。绝对不要那么做。” 对于他的话,叶真和云瞻只有一个选择:言听计从。从出生时起,他们就只有这一个选择。毕竟,他们的生命是“光荣之手”的作品。导师毫不避讳地说:“创造生命,是光荣之手的传统。你们的父母没有孕育过你们,不知道你们存在。你们也不会知道他们。” 第一部《创造生命》完成之后,“光荣之手”为他们写了《人生》这部续作,每个章节都有安排。他们在一座迷宫般的设施里度过童年,十四岁时,被送到真实的世界中:他们住全日制寄宿学校,像别的淘气同学一样逃课、半夜溜出校门参加聚会。有时候他们溜出公寓之后不去聚会,去找光荣之手需要他们找的东西。要求会写在一张卡片上,无声无息出现在他们书包里、课本里、枕头下面、衣服口袋里……叶真和云瞻没想过拒绝,甚至觉得很有趣,期待那张卡片出现。 他们像普通学生那样毕业之后,合开一家小小的咖啡店,真正的生意却是地下侦探:这比冲咖啡忙得多。尤其是私人侦探受到严密监控和管理之后,地下侦探的工作简直应接不暇。 可是无论怎样换手机号码,总有幽灵般的信息不请自来,指示他们去某个地方,找某件物品。信息中总有画着“握手”的卡片出现,说明这件事情不容耽搁。 被一双眼睛时刻盯着,渐渐让叶真觉得恐怖,云瞻觉得愤怒。他厌恶光荣、密探这些字眼,握手成为他最讨厌的事。他不再找东西,而是让东西消失。他弄得无影无踪的第一样,就是他自己。 背叛够糟,更糟的是,他带走了受命寻找的最后一件东西。貌似挺重要。云瞻失踪的头两年,叶真和其他密探一样得到指令,把寻找他的下落当作第一要务。 如果一个人精于寻找东西,那么他藏的时候,一百个密探也找不到。叶真是在那时才发现,她那位吊儿郎当的搭档多么出色:宛如蒸发,宛如隐形人,宛如他可以随时随地闪入一个平行世界。有时候叶真找不到的东西,会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出现在办公桌上。就好像在说,他仍然是这家小店的合伙人,必要的时候会干活儿。但他从不现身。 今天他不仅回复了短信,而且扬言现身。 晚上九点,K公园。 云瞻身后至少有一队密探在搜索他,还有至少半打刺客在等着收拾他。他明明知道,会面是最差劲的重逢方法。 叶真坐不住了,走到书柜前打开柜门。 她的书柜高大,直至天花板,需要登着梯子才能接触最上层。里面没有书,摆满了全世界各大公司生产的上百支玩具枪,限量版精仿,包装盒完整,贴着出厂日期和收藏日期。 访客们经常被叶真奇怪的收藏癖惊一下。从没人注意到,其中有一支是真的。 02 玫瑰花,常春藤 玫瑰花/常春藤 K公园的落叶很有名。每年这个季节,公园里到处是扛着相机的摄影师,身穿新款秋冬装的模特,还有跟风来自拍的年轻人。叶真常来这里看落叶、看人,看大自然的萧条变成人类的热闹。曾经有个人陪她一起看,后来只有她一个人,从早上发呆到黄昏。 一旦夜幕降临,公园就像身披魔法的森林。叶真对待夜色,向来小心谨慎。和往常一样,踏入公园之后先转遍一圈,确定自己身后没有多余的影子,再找稳妥的角落藏身。 慎重是能保命的习惯。密探不擅长动武,他们的优势是观察和分析。仔细观察,分析思考,发现破绽,达到目标——这是他们的四门必修课。格斗不在其中,很可能是故意安排:如果密探像刺客一样身手矫健,就很难铲除了。比如云瞻。 枯萎了一半的藤萝垂下来,遮住折断的长凳。周围没有半个人影。叶真翻起帽兜遮住长发,侧身躲向藤萝下。 黑暗中的小动物受到惊吓落荒而逃。叶真眼睛一转,骤然僵住:残缺不全的木凳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盒子。 云瞻已经来过,而且料到她会躲在这里……这个家伙!叶真为他来去无踪感到欣慰,同时自尊心也有一点受伤。 藏和找,就像硬币的两面。能随心所欲,让自己想要的一面朝上,就是出色的密探。叶真并不为密探的身份自豪,但也不希望自己的水平只是平庸。而云瞻把“出色”的标准拔高了太多,谁也追不上。 她拿着小盒走出藤萝架,谨慎地把石质小盒掀开一条小缝。初绽的月光迫不及待地溜进盒中。 没有戒指,只有一张小纸条:“1号线,上行。” 叶真愣了愣,抬腕看手表。现在很少有人用手表,但她讨厌拿出手机看时间,尤其是在黑暗中,那会暴露自己。表盘上的磷光指针显示,距离九点还有十分钟。地铁1号线最近的出口,步行大约十分钟。 云瞻这家伙,在搞什么鬼?他应该知道,她是个最讨厌惊喜的人——密探的生活应该井井有条,突破计划的事,全部应该叫做“事故”。 可是他离密探的生活越来越远了。叶真撕碎纸条,把那盒子塞进风衣口袋,按平常的步幅和速度前往车站。 九点整,上行线停在叶真面前。今晚好像有一场名歌手谭雅的演唱会,车厢里挤满了散场的人。叶真没有刻意挑选车厢,径直迈进面前那扇门,瞬间淹没在人堆里。 周围的乘客还在兴奋地讨论那场演唱会。忽然旁边有个声音问:“你喜欢谭雅吗?有人说,她是个巫女。” “我喜欢《苍白,翠绿》——别的没有听过。”叶真注视玻璃上的倒影,目不斜视地问:“你呢?” “新歌《绯红之金》相当不错。”身穿同款风衣的云瞻说:“歌词给人浪漫的启迪。” “什么样的浪漫?” 他凑过来,温暖的男性气息掠过她耳畔:“摸摸你的口袋。” 之前装在里面的戒指盒不见了,叶真的手指触到一枚指环。心头一动,没有贸然拿出来,手指轻轻地抚摸、旋转它。很快苦笑着说:“这不是我要找的戒指!” 艾薇夫人的戒指,造型像一枝圈起的玫瑰藤蔓,带刺的黄金花朵托出一枚血钻,殷红透亮,大如指甲。而口袋里戒指,宝石尺寸不对,造型相差很多。 “我知道。”云瞻的右臂环住叶真肩膀,伸出左手给她看。血钻在他手指上红得耀眼。“血玫瑰是男性款式。这枚才适合你。戴上试试。” 叶真又仔细地摸口袋里那指环的轮廓。转了两三圈,它的形象如同在眼前:绕成环状的银色常春藤,几片柔曼的叶子拘着一块黄豆大小的祖母绿。叶真像被扎到,闪电般抽出手,倒吸一口冷气:“毒春藤!” 她压低声音责备:“你知不知道,为这东西,密探们到现在还盯着你?” “戴上看看。”云瞻说着,手滑进叶真的风衣口袋,取出那枚戒指半哄半强地套在她指上——很奇怪,叶真触摸时明明感到它圈口宽松,落在中指却刚好合适。“很相衬。”云瞻牵起她的手,风度翩翩地放在唇边一吻。 叶真在这五分钟内,三次尝试从他手上取走血玫瑰。她知道这太勉强,果然每一次都被云瞻不露痕迹地躲过。根本不可能做到吧?他究竟怎么在艾薇那里得手? “说你的条件。”叶真跺了跺脚,忍不住不安地左顾右盼。到了一站,车厢里的人如潮水涌出,空间宽松不少。 相聚太奢侈,他们必须精确把握时间。 云瞻收敛笑意,低下头,宽而平滑的额头与叶真相抵,几乎垂肩的卷发松松地落在叶真脸颊——密探搭档必须心念相通,成为彼此的影子。小时候叶真和云瞻尝试用这种方法,感受对方的呼吸心跳,以及情绪流动时,皮肤表面细微的颤动。 他脱离之后叶真才知道,所谓“成为彼此的影子”,不是为了信任、默契:那些感性的东西从来跟“光荣之手”无关。是为了在一个人逃走的时候,另一个人能找到他。 导师发现叶真完全找不到云瞻时,无比失望地说:“如果逃走的人是你,云瞻会准确无误找到你的踪迹,不浪费一秒钟。没有隐瞒,没有放水。”在他说过的所有话中,唯独这一句,叶真不相信。 如今两人都已成年,当年童趣的一幕看起来只剩暧昧。云瞻的睫毛还是那么纤长,让人嫉妒。他的鼻梁挺直,鼻尖微微有点凉,薄嘴唇会习惯性地抿紧,唯独在叶真面前带着浅浅笑意。“血玫瑰,毒春藤,这两枚戒指是一对。”云瞻的声音低沉温厚。 “没听说过。” 别人这么说,可能是一句气话。叶真这么说,意味着这两件东西至少在最近二百年没有交集。云瞻只是笑了笑。“我这几年都在研究它们,你争不过我。” 叶真转动手指,祖母绿散发令人悸动的幽光。她当然也找过:不惜违背密探“不去探密”的原则,去查访毒春藤的来历。这样翠绿清澈的色泽极罕见,叶真却无法从她脑中那个档案馆里找出端倪,也就不知道“光荣之手”为什么重视它,把云瞻排上黑名单前列。 云瞻压低了声音,悠然吟诵:“玫瑰染上无尽时间中的无尽血,常春藤向无限广袤的世界里蔓延。不论在几载星霜中沉沦,花叶历久弥新、永不凋零。” “《光荣手书》第三章十五行。”叶真摇摇头,端详手上的宝石。玫瑰和常春藤在“光荣之手”这个团体中,有特殊的意义。“手书的历史不知有多久。艾薇的戒指可没那么古老。这个毒春藤,也不像太老的物件。” “我奉命寻找的最后一样东西,就是它。”云瞻捏着叶真的手指,说:“指令遮遮掩掩,但不同寻常的任务有种特殊的味道,好密探能感觉到。” “知道不同寻常,所以你带走它?是恶作剧,还是报复?” 云瞻沉默一瞬,说:“我不知道。不是我带走它。是它——它向我传达更重要的事情。” “越来越不真实了。”叶真的语气带着嗔怪。密探从不会专注于理智之外的东西,更不会轻易被无凭无据的传说迷惑。看得出,云瞻快要丢掉这些特质。 “嘘!”云瞻短促地轻叱。 又到一站,车厢里突然走得空荡荡,只剩下叶真和云瞻。前后两节车厢有人向他们走过来。刺客。不需要言语,在车门关闭最后一瞬,叶真和云瞻心有灵犀地跳出去。 列车载着追踪刺客远去。隔着车窗看到他们平静的脸,两个密探就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云瞻的脸色沉了下来,把叶真紧拥怀中,“走!别让任何人找到。毒春藤会保护你。” 这一站有六个出口。云瞻比她更优秀,一定能全身而退。她要迅速抽身,不能成为负累。叶真脸色煞白,咬着下唇点点头:“一定要再见!”她一握云瞻的手,把那支枪放在他手中,转身就走。 哪里是安全的出路?叶真的目光四下一转,疾走两步,打算追上出站的人群,却被云瞻拦腰抱住:“只有六个出口,刺客怎么会留下空隙?” 下一趟列车三分钟后到达。三分钟,马上就有更多刺客赶来。列车停稳之前,他们就会从世上销声匿迹。云瞻二话不说,翻过站台边的挡板,跳进轨道里,向叶真招手。 太危险了!叶真的判断说,那里很不可靠。但云瞻简短地催促:“信我!”她耳根一软,也翻过去。 两人向前跑了三四米,前方的黑暗中传来一声叹息:“唉——不行。两个人都不行。”黑暗的空洞中,这微弱的叹息像一声惊雷,震得叶真和云瞻停驻脚步。 “导师!”叶真轻哼一声,脸色更白。云瞻的牙缝里迸出“萧先生”三个字之后,嘴唇抿得更紧。 “告示牌上明明写着禁止翻越——你们的公德呢?密探,在正常社会中必须严守公德,默默无闻。就算不考虑职业操守,万一你们死在这里,给大众出行造成多坏的影响呀!” 姓萧的老人缓慢地走向他们,光溜溜的头顶蒙上黯淡的光线,但没人能笑出来。 “瞻,从来都是这样敢赌。真,一向懂得利用空隙,巧妙穿插。形成固定的风格,对密探来说可不算好事。你们偶尔该换换手法。” “遇上导师,换哪招也一样。”叶真紧握云瞻的手,声音还是颤抖。老人满意地摸摸自己银光闪闪的山羊胡,点头道:“瞻比你会找东西、会藏,但你有一点比他强——你知道人上有人。” “萧先生亲自出门,事情是没法草草结束了。”云瞻眼中寒星点点,口气却轻描淡写,“您要如何处置我们?”老人仍是摸着一把山羊胡,脸上挂着不冷不热的笑,“那要看,你们手上是不是真货。” 云瞻呵呵一笑,拍了拍叶真的肩膀,“谁会拿赝品求婚?” 叶真的心嗵地跳到嗓子眼,“求婚?” “傻瓜,送戒指还有别的理由?”云瞻含情脉脉地揽住叶真,向萧先生伸出戴着戒指的手,神情轻松:“区区一个密探,能搞到这对婚戒,可以载入光荣之手的史册了吧?” 萧先生的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脸上全是不可思议的神气,就那样噗通一声倒在地上。“导师?”叶真一声低呼,被云瞻拉着向萧先生出现的方向跑去。一步跨过老人的身体时,她不敢去看。 “戒指里藏着麻药针,他不会死。”云瞻匆匆说:“已经超过三分钟,列车不会来了,应该是被哪只‘手’卡住。” 叶真心里隐隐觉得不妥,来不及提议,脚边“啪”地溅开金星——前面不远处,几名刺客好整以暇地等着他们。云瞻和叶真不约而同停下脚步,相视苦笑。 “这一定是你见过的最差劲的求婚。”云瞻说着,偷偷从风衣下摸出叶真送他的枪。 “尽管如此——我愿意。”叶真掩饰他的行动,用她戴戒指的手抱住云瞻。 对方是刺客,在他们面前,叶真和云瞻的垂死挣扎宛如孩童的把戏。子弹穿胸而过的感觉,无法令人相信是真实的。若不是看到自己和云瞻胸前的血,叶真没有把这种感觉联想为“死亡”。 不知是不是将死的幻觉,叶真看到光。也许是列车的头灯? 刺眼的光辉中,两人紧握的手浸入血泊。染血的玫瑰花再次红透,黄金花枝抖了抖,像是活了。毒春藤凑热闹似的,伸出蔓延的银色藤条…… 奇妙的感觉像发生在一瞬间,又像漫延了一千年。为什么刺客没有上来夺取戒指?为什么空中传来歌声? 有一个女人,或者是男人,又像是孩子,在低声地吟咏:玫瑰染上无尽时间中的无尽血,常春藤向无限广袤的世界里蔓延。不论在几载星霜中沉沦,花叶历久弥新、永不凋零…… 《光荣手书》第三章十五行至十九行。那本书据说是光荣之手的编年史,由历代首领书写大事。首领们性格不同,有些段落直白,有些段落玄妙。这首歌来自最古老的首领之一,如今没人能解释其中蕴含的真意。 叶真和云瞻大睁着眼睛无法瞑目,注视金银枝条在血泊中起舞。 时间如同凝滞。 “真,传说它可以开启一个新世界。”叶真恍惚听到云瞻的声音。 “新世界?” “我也不太明白。不过,如果真的能有一个新世界——我想和你在没有触手的地方,自由生活。” “新世界……”叶真吃力地想了又想。 云瞻的声音若即若离,吟唱也消失了。叶真心发慌,猛力挣扎,忽地一脚踩脱,坠向无尽深渊。 她惊叫一声,骤然睁开眼睛。 无限广大的深蓝夜空,星辰清晰耀眼。风在周围飒飒地流荡,芦花苍白的手随风招摇,河水披着月光流淌……这是另一个梦。 好冷!叶真坐起来,挪了挪身子——半身浸在水中,难怪冷得发抖。夜风一吹,她禁不住冻得哆嗦。挣扎着站起身,觉得胸口疼痛。 怎么?身在梦里,现实中挨了枪的地方也会疼吗? 她垂下头,没有看到胸前的伤口流血,只看到一个绿色的纹身。 仿佛一片常春藤叶,恰恰落在中枪的位置。 03 山门长明 泡在冷水里发抖不能解决困惑。叶真吃力地摆脱泥泞,一边向干燥的河岸走,一边暗自盘算:气温15度左右。空气湿度大约60%。裤腿淅淅沥沥地滴落泥水,黄土?她所在的城市不是这种土质……她本能地抬起头去看星星——天上满布银白色亮点,多到一眼找不出她需要的星座。 一阵夜风吹过,她整个人要冻僵了,不能自已地哆嗦。目光弥散在星座当中,毫无头绪。脑子嗡嗡作响:这是南半球的夜空,还是北半球?该死!怎么会有这么多星星!我为什么在找星星?找到又能怎样?胸口……到底有没有被子弹射穿?纹身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死里逃生,伤口也愈合?那要经过多久?我怎么会被丢在这里?哦!那是猎户座吗? 她终于找到希望,但仔细看,不是猎户座。沮丧和混乱瞬间取得全面胜利,逼得叶真抓头,咆哮出一句脏话,瘫坐在岸边野草中。 冷静,叶真,你是个密探,去看,去听。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仰头重新审视夜空。 这次彻底愣住:头顶的银河,宽得不可思议。她情不自禁地站起来。银河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她仔仔细细地看,想从中找出符合她常识的迹象。但所有的星星似是而非,像是她认识的星座,又像第一次看见。 一颗异常明亮的大星吸引了她的注意。光芒微红,但位置绝不是火星。叶真迷惘地琢磨时,河边传来警惕的脚步声。 很快,两个人探头探脑地穿过芦花丛,打量叶真。一个瘦小,一个魁梧。面目不太能看清,只见他们都握着刀,刃上寒光刺眼,足见锋利。他们发现她,马上用叶真听不懂的语言交换意见,声音和神态当中没有善意。 尽快脱身。这是叶真的判断。与手持尖刀的男性对峙,不容乐观。她飞快地观察:周围空旷,朝哪个方向跑没差别。 他们达成一致,其中一人向叶真走过来,嘴里嘀嘀咕咕地冲她说什么,叶真听不懂。她慢慢地向后退,保持与他们的距离。 忽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后面的男人对准前面那人的背直刺一刀。被刺的人大声狂叫,也挥舞着尖刀反击。结伴而来的两个男人,顷刻在叶真眼前相互厮杀。叶真完全不明白,也无法想象这是什么状况。她趁机跑开,但冻僵的手脚不听使唤,没几步就被突起的石块绊倒。 身后那两个男子也倒地不起。大片的血染红河滩。 叶真懵了一会儿,慢慢走回去。血腥越来越真切,她可以看到那些血变冷,凝固,生命从有到无。其中一个人还在用叶真听不懂的语言**,声音越来越轻微。 人类有救助同类的本能。萧先生曾经这样说。不需要教,小孩子就知道在看见虚弱、垂危的人时,示警求助。就算反复教给孩子们“不要理会陌生人”,还是有人学不会。叶真,你天生就有这种缺陷,没法成为刺客,也没法成为做决策的智者。你只能当个密探。 他说的没错。所以他倒在地铁隧道里,叶真本能地想停下来。 “喂!”她拍拍伤者的脸颊,希望他能保持清醒。虽然到这时候,清醒对他来说没什么用。 手碰到那人的一瞬,戒指突然喷出无数纤细的银色藤蔓,饥渴地扫荡血渍。叶真吓得向后跌坐。银蔓迅速缩回,变成祖母绿宝石旁边的托架。 “救……命……”尚未跨过冥河的那人仍在哼哼。这次叶真听懂了。“喂!你!”她推了推那人的身体。可她在震骇之中失去谨慎,忘记他手上仍紧握一柄利刃。 男人本能地用最后的力气,半截刀锋刺进叶真的小腹。 无冤无仇的人突下杀手,叶真猝不及防。但接下来的景象让他们惊呆了:伤口涌出一大片嫩叶,羞涩地张开,迅速在空气中探出触手。很快,纤弱的茎蔓从伤口中诞生,缠绕着刀锋生长,一寸寸地将它拔出叶真的身体。 “噗!”刀落在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藤蔓像是满意极了,温柔地退回她身体中。 “山门长明……”男人嘟囔着,双眼一翻,没了声息。 没有疼,没有血。叶真眼睁睁看着藤蔓消失,呆怔片刻,鼓起勇气掀起衬衣——果然,刀刺伤的地方,多了一条绿藤。现在,她身上有两个莫名其妙的纹身。 * 寻玉习惯在四更起床。虽然今天比较特别,初更时他才躺下,但他讨厌破坏习惯。 春末的凌晨仍然笼罩着幽暗和清冷,山门星在天顶灼灼放光。寻玉在小院里练了套掌法,又舞剑——这和他的早起一样,是多年的习惯,要是不按惯例做全套,他这一天都觉得别扭。 擦干汗水,寻玉心情平静。无风之夜即将过去,寒空上银河晶莹透亮,一如既往的景象让他安心。只有那颗微红的星,格外刺眼。 山门星,想什么时候出现,就什么时候出现,有史以来对它的记载只有四个字:毫无规律——正是寻玉最讨厌的四个字。所有的意外,都该算作事故。 他冲那颗星皱眉。它只出现一夜,黎明就会消失。仅仅一夜,却影响不知多少人的生活。寻玉也是为它,夜不能寐直到初更。 民间流传一个不靠谱的传说:山门星是苍天之门。它出现的夜晚,人世可以召唤来自天界的山民。那些仙人生活在九霄之上一座神山,不老不死,唯有在这样的夜晚,可以用法术将他们拖入凡尘。谁能在山门大开之夜,将他们杀死于尘世,就能代替他们,去往星和云堆砌而成的神山之巅,从此超脱生死。 寻玉想不明白,这种邪恶的传说怎么会俘获人心。倘若是真,神山上岂不充满杀人犯?不过混沌教的传说经常乱七八糟,这还不算最糟糕的。关键是,“超脱生死”切中了无数俗人的要害。每次山门星放光,地面上就有一场血乱。 今夜平安无事,谢天谢地。寻玉盘膝坐在屋檐下的木板道中央,打算目送山门星消隐。 仿佛要跟他的好心情作对,院门吱呀推开,在衙门当差的外甥风风火火窜进来:“舅舅,大事、大事!”外甥只比寻玉小三岁,整日乐呵呵的,很少这么慌张。 寻玉的头皮猛然绷紧,心突突直跳,第一时间安慰自己:不可能吧!黄昏镇是个平静的小地方,从没出现过婚丧嫁娶之外的大事。“怎么了?” “杀人了!”他外甥大头用力挥动手臂,语无伦次:“山、山民——有山民!” 寻玉呼的站起来,“当真?!” 大头拼命点头。在他的整个人生里,还没出现过命案,更没见过有谁为了山门长明,去杀人。“两个男的死了。还有一个女的,是不是真的山民,我也不知道。县太爷让你去看看。你有经验。” 寻玉向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沉声说:“我今晚哪里也不去!若要我走出这扇门,等黎明之后。”大头愣了一下,上前拉住舅舅的手臂:“得了吧!黄昏镇没人拿你的命换升天!就算想,谁能杀得了你!” “我不去。”寻玉甩开大头的手,三步并作两步推他出门,反手将院门锁了。“等黎明之后!” * 这天晚上的黄昏镇,灯火通明。乡亲们群情激动,睡意全消。 山民!真的在山门长明之夜出现了!还以为二十五年前是个偶然呢。如果一个传说是真的,岂不是说,所有的传说都有可能成真?天上会不会落下五色谷,吃了之后三年不饿?会不会真有聚宝盆,放进去一只烧鸭,涌出来一缸?他们忽然对生活充满了美好的幻想,大部分是关于吃。这是本地乡亲共同的兴趣爱好。 没人想到,传说还说,杀了她就能升上神山、万寿无疆——噫!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是人做的?!黄昏镇居民的脑子里没有这种念头。 百姓的父母官时梦,比他们的心思复杂那么一点点。除了吃,他还有其他兴趣爱好。比如,每天花点时间,琢磨怎么升官。 他和寻玉是多年的朋友。两人年纪相仿,一个县官一个捕快,在这个风平浪静的黄昏镇,都属于闲人——本地人民一不欠税、二不作奸犯科、三不闹纠纷打官司。寻玉并不觉得怎样,时不时夸两句“民风淳朴”“真乃圣明之世啊”。 但时梦就不这么想。太平,是理所当然的,是地方官的本分,不是政绩。他的履历当中,缺少亮点,升官有点难。船停在无风的海面,没有进退,只有死亡。眼看三年一次的考核又到了,他的心里有点着急。 这当口上竟然有山民出现! 县太老爷被人从床上摇醒,震惊之中反复问:“真的?真的?真的?”得知有两个来路不明的家伙丧命,还有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疑似山民,时梦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太复杂了。他飞快地穿戴整齐,神色凛凛打开门,振臂疾呼:“升堂!”上任多年从没这么威风过。毕竟平常没什么升堂的机会,今天简直太开心。 然而一板一眼的师爷立刻跳出来提醒:“老爷,这时候升堂干什么!应当确定那女子是不是山民。如果是,必须马上保护起来。” 黎明还没到,如果有人再试图谋害山民,时梦的连升三级可能要变成连降三级。他点点头,又犯难:“我怎么知道她是不是呢?” “有项捕头嘛!”师爷从容提醒,“如果那女子也是山民,没准他们还认识呢。” “寻玉啥也不记得!”说完县太爷忽然想起来:“山门长明之夜,他不准外人靠近,见一个打晕一个。让他外甥去。”又问:“山民在哪里?” “浑身都是烂泥,冻僵了。项捕头的姐姐好心,领回去给她洗洗。” “好得很,好得很。”时梦赞了两声,有点懵:“既然山民就在寻玉家,让他在家辨认不就行了,还找来干啥?” “不管他们在哪儿,都得来做一份记录啊!”师爷知道这位年轻的县太爷没经验,委婉提醒说:“山民降临非同小可,要书写、上报的登记文书有一大堆。老爷,现在就赶紧动手写吧,不睡觉的话,后天或许能写完。” 时梦抬起头,天顶的山门星光辉不减。“师爷,上次山门长明,是啥时候?” “二十五年前。”师爷仰望山门,神态恭敬,“鹤临二年,十二山人诛乱禁暴,废黜怒帝。天下大定,四海升平。” 诛乱禁暴,说的是他们一举捣毁混沌教神坛。迫害山民的混沌教从此一蹶不振,销声匿迹。寻玉也是那一夜出现。但他那时候太小了,只能保护自己逃过混沌教众的毒手,没能与那扬名四海的十二人会合。作为第十三个人,他的名字写在山民名录里,但他安于黄昏镇的小日子。 “你说,这回山门星又亮起来,是怎么个意思?”时梦问。 师爷不想发表意见,叹息着,说了一句常见的话:“苍天有眼,山门长明。” 04 骗局 骗局 那女人已冻得面色惨白、嘴唇泛青,但咬着牙不说话,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直直地盯着好心。 好心知道她在害怕。二十五年前,就在这间柴房里,项好心给另一个山民烧开水洗澡。那孩子也是同样的眼神。 寻玉在那夜受到极大惊吓,很长一段时间不开口说话。后来每到夜晚降临,他都要仰望天顶。一旦发现山门长明的迹象,立刻躲进小院子里,不准人靠近。有几次他把火星误认为山门,还误伤了好几个人。 “别怕。”好心一边帮女人洗澡,一边用温和缓慢的语调说话,尽量让女人听明白:“我们黄昏镇,大多是规矩人。有几个不太实诚的,也没胆暗算山民。而且你这一来,我们可高兴啦!山民降临的地方,三年不用上税!三年!不用上税!哈哈哈哈……现在这税吧,不算太重,可我总觉得,我比朝廷更需要那点儿钱——哎哎哎,扯远了。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的身体在浴桶中恢复温暖弹性,表情仍如冰冻,冷冷地看着好心。“你属于哪一只手?你们到底想要什么?”她的眼睛泛起异样的光华,声音沉稳:“想让我以为自己发疯?呵,我听说过瓦蕾娜的故事。简单说明来意吧,给彼此省点功夫。” 这情景似曾相识!好心瞪大眼睛。二十五年前的寻玉,也是这样冷冰冰地说:“别兜圈子了。我不是瓦蕾娜。你们别忘了——我知道瓦蕾娜事件的一切。这套对我没用。” 好心一拍手,“哎呦,就冲这态度——你肯定是山民,不会错了!” * 山民。叶真数了数,这是第十九次听见这个奇怪的名称。 从她拖着冻僵的身体寻求帮助,路遇一群打扮古怪的人,直到她被簇拥进入这个放置大浴桶的柴房,差不多每个人嘴里都冒出什么“山民”。 叶真马上想起瓦蕾娜博士。那女人是个出色的“智者”,光荣之手引以为傲的谋士之一。 瓦蕾娜叛逃让光荣之手大为头疼。找到她的人,正是叶真与云瞻。因为这项任务出色完成,他们两人获得了独立开店的恩许。任务就是任务,完成之后,叶真销毁档案,不再提起。可是云瞻太过好奇,不断去探究瓦蕾娜事件。 云瞻说,催眠对瓦蕾娜不管用,她本人是个顶尖的催眠大师。药物控制在她身上也宣告失败:她竟然能自我催眠进行对抗。她对光荣之手隐瞒了一些非常要紧的秘密,但就是无法从她那里得到。 最后,一位非常了解她的智者,策划了一出荒诞剧——他们把瓦蕾娜转移到活动房间,制造晃动的效果伪装地震。灯爆炸了,房间起火了,瓦蕾娜被突然坠落的重物砸晕。当她醒来,置身偏僻的土耳其山村,恶劣的生存环境导致那个村子人口很少,男女老少加起来只有35人。8个老者,6对中青年夫妇,15个年龄分布在2至13岁的青少年。除了那个2岁的孩子,都是来自各个触手的顶尖人才。按照光荣之手的指示,村里人对清醒的瓦蕾娜说着一样的故事:“亚历山大大帝去年远征埃及,今年又再次东征。”“公元?公元是什么?”“我们国王的母亲是阿喀琉斯的后代,他的父亲是赫尔墨斯的后代——国王的血统来自英雄,世界终将在他脚下臣服!”“星象家说,今年会有一位神的女儿降临,用她的智慧带给马其顿接连不断的胜利。” 瓦蕾娜夜以继日在这种鬼话中生活,终于相信一个事实:她在不可思议的因缘巧合下,来到公元前331年的马其顿。当然,身为智者的她,必须是星象家预言中的“神的女儿”。 不到8个月,瓦蕾娜说出光荣之手需要的秘密——此前她将那个秘密埋藏了8年。考虑到秘密的价值,本次行动堪称是光荣之手成本最低廉的一次诱供。发觉受骗的瓦蕾娜,在刺客动手之前选择自杀。 叶真不像瓦蕾娜那么自负——她不相信自己身上带着历史使命、神的嘱托。 她是个密探。如果面前是骗局,她将找出破绽,重塑真相。 所以,她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个穿着滑稽的妇人,再一次问:“你们到底想要什么?”要她手上的戒指?为什么不在她昏迷的时候夺走呢?如果他们不想要戒指,那就是想找云瞻?难道云瞻受伤之后,被人救走了吗? “云瞻在哪里?”叶真提问时观察妇人的反应。 * 好心正琢磨怎么向她说明,冷不防听见另一个名字。她向后退了几步,脸色苍白,直愣愣地看着山民。“你、你刚才说……谁?”那女山民又不说话了,目光冷冰冰的,像是极力要把好心刺穿。 好心瑟缩地问:“你说的是……云、瞻?”女山民还是不声不响地盯着她。好心一阵阵发寒,一边往后退,一边讷讷地说:“你、你等一下。我去、去找个人。” 说完,她跌跌撞撞跑出门。 叶真没心思坐等。更换的衣服就放在旁边,她暂时不计较这是否陷阱的一环,穿上那些款式笨拙的长裙,走出门。 横亘夜空的银河还是异常宽广。违背常识的壮丽令叶真心折,同时不安。 这是怎样的骗局,她要亲眼看看。深吸一口气,打量周围:小院围墙低矮,黄土夯实。院子里非常干净。靠墙整齐地码放木柴,不仅按木本、草本分开,还按不同的树种分成了几堆。叶真走过去,想挑一根粗木棍防身,但失望地发现:所有木柴砍成平均的长度和厚度。这个砍柴人,强迫症晚期。 她挑了一根松枝,发现有点轻,随手丢开,又找了一截不知名的木头——不知名,这三个字对密探来说太严重。上岗之前,他们差不多都修炼成为活动的百科全书。但叶真估算密度、观察纹理,甚至闻了气味,还是说不出手里是什么。只觉得它硬度足够打晕成年人。知道这一点,对现在的她来说,就够了。 叶真提着这截木柴,穿过院墙上的圆洞门。眼前出现的像是正房,一排三间屋子都没有点灯。对面还有一个圆洞门,两扇门板紧闭,缝隙里透出微黄的光。叶真握紧木柴走过去,试着推了一下,没推开。 里面有个底气十足的洪亮声音问:“谁?” 叶真犹豫一下,带着嘲弄回答:“山民。”如果这是他们强迫她相信的身份,自我介绍就简单多了。 门那边恢复安静。在叶真判断该不该走时,木门向两边滑开,露出中间身材高大的男子。“你说什么?” 他的身上有种绷紧的压迫感。那张虎视眈眈的脸,五官没有特殊之处,却令人一见生畏。这股气势通常叫做杀气,即便不动手,也能吓坏胆小鬼。眼角唇边的肌肉几乎没有运动的痕迹,说明他很习惯不苟言笑。宽厚的肩和结实的手臂,大概能轻松制伏同等身高的壮汉。 给他一身黑衣,就是典型的刺客。叶真不由得向后退。 “我问你刚才说什么?”那人看见叶真手里的木柴,挑起眉。“你是山民?” “人们都这么说。” 那人想了一下,问:“你知道手机是什么?” “当然。” “不是手掌大的鸡,也不是一群鸡的首领。” “当然。”叶真微微瞪大眼睛,想看穿他的意图。 “你也知道,电脑跟下雨天云层中间发亮的那东西没关系?” “下雨天云层中间……你是说闪电?” “那你知道,蝙蝠侠不是许多蝙蝠生活的峡谷吗?” 叶真呆呆地看着他激动地说出一大串没头没脑的话:“冰激凌、口香糖、咖啡——你都吃过喝过吧?”“电灯!LED灯!你知道这都是什么吧?”“GPS!卫星!”“社交网络,虚拟货币,听过吗?” 听了叶真弱弱的回答,他的脸上显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然后辛酸地笑了一下。 “二十五年。”他长舒一口气,低下头俯瞰叶真,目光再度犀利。“我等这骗局向前推进,等了二十五年。说吧,你是哪只触手?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叶真瞠目结舌,无法做出反馈。眼前是什么把戏,她完全摸不着头脑:竟然有个人,指责她是骗局的一部分。她需要一点时间整理一下思路。 “噗通”——有东西跌落在地。叶真和男子不约而同去看:去汲水的大头撒手跌落了水桶。看着他平常崇拜的寻玉舅舅,大头双眼涌上泪光,转身跑向大门,边跑边哭喊。 “娘!娘!我舅舅又犯病啦!” * 项好心听不到她儿子悲伤的呼唤。她正站在衙门里,面对呆若木鸡的县太爷和师爷。 “你、你说什么?”时梦结结巴巴地问。 项好心急吼吼地又说一遍:“这个山民和寻玉不一样!她是云、云爵爷那一边的!我看她多半是猎影人!” 时梦脑子一团乱,低下头只想静静。 眼前那些写一半的文书,忽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写。“师爷……”他虚弱地伸手求助。师爷接过他手中毛笔,时梦顿时跌坐在椅子里。师爷也代他惋惜:“好不容易有个山民……怎么会这样……要不要秘密通知云爵爷?” “我是朝廷命官!怎能向他巴结示好!” “可是,如实汇报朝廷的话……黄昏镇不论有没有受到猎影人污染,都必须全体迁徙了呀!这地方虽小,毕竟是百姓祖祖辈辈生活的家园。” 时梦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暂时不要报告,先试探试探。” 好心和师爷齐声问:“怎么试探?” 时梦又想来想去,还是只有一个办法。他默默地取出一件利器:剪灯花的剪刀。交到好心手里,郑重拜托:“好心,这事只能靠你了——扎她一下。” 05 病 项好心揣着剪刀回家,觉得自己的性格必须改一改了。为什么就不会说“不”呢? 不、不、不!这么简单的发音!能省多少麻烦!偏偏就是开不了口! 项好心不住埋怨自己,接着又暗暗埋怨县官时梦——须臾最恐怖的三样,排名第三是怒帝时代的行刑队,狂血人。他们按照怒帝的设计,不思考,只杀戮。世人一度担心他们将毁灭须臾。雅皇篡位之后,狂血人消失殆尽,有人说是猎影人干的。猎影人的排名因此升到恐怖榜第二位。 父母官竟然哆哆嗦嗦让她去鉴定猎影人!好心自怨自艾:早知道,当年就不该逞能去找猎影人的首领,搞得黄昏镇人尽皆知她项好心的胆子大! 好心攥着剪刀,暗暗希望别出意外。但愿那姑娘只是个普通山民,但愿只是她大惊小怪。 有些山民只有血肉凡胎,比如寻玉。他从最初一张臭脸的孩子,长成魁梧严肃的青年。成长、生病、受伤、垂死,再从死亡线上爬回来,他全都经历过。这叫普通山民。 另有些山民不老不死,比如苍花寺大祭司珠白。据说须臾有第一位皇帝时,就有她,至今已逾三千年。除此之外,她也没有别的异常之处。 还有些特殊的,除了不老不死,另有异常才能。 书店的小百科手册里写着:参与鹤临二年政变的十二位山民当中,有一个人,拥有强大的法术,雅皇亲封为隐山爵。他可以将山民送回原来的世界,也可以赋予他人超越常理的神力,随心飞翔、变化、操纵山石草木……经他赐予神力的须臾子民,自称为猎影人,意思是要消灭须臾的黑暗。 他们有过辉煌的时代,以至于凡是与普通人不一样、在人们心目中超越了平凡的人,都被须臾的百姓称为猎影人。可是不知从几时开始,他们变成了须臾的暗,提起他们,***变。 隐山爵最强大的法术,连他自己也不敢擅用:让须臾的子民消失无踪——从须臾、从一切文字记载、从人们的记忆中彻头彻尾消失,就像从没出生过。 好心曾经觉得这说法十分可疑:“我也可以临时编一个某甲某乙,说我让他们消失了,你们不记得很正常,因为消失很彻底。”这种玄妙的谣传,她不当真。 直到有一天,好心恍惚觉得:有谁不见了。 家里的三间房,好像有一间是为某个人准备的。她常常路过门口,却不进去,因为那地方另有主人,不是她。但是谁呢?问遍黄昏镇每个人,大家都是满脸迷惘:你们家只有你、大头和寻玉啊!三个人,三间房正好呀。 不对。寻玉有他自己的小院子,方便以后娶媳妇。这也很奇怪:是谁给他盖起来的?好心想破头,也想不出家里少了谁。她时常站在空房间中央发愣,琢磨放几件家具是不是会好些。可是始终没那么做。 那片空白,就像她心里的一个洞,用什么东西都填不平。 终于有一天,她做了此生最大胆的决定,走了上千里路,去拜访隐山爵。她跪在他的门外苦苦哀求:“求求你告诉我,我家是不是有人消失了?” 镶满红宝石玫瑰的黄金大门打开,隐山爵走出来说:“不是消失,是从未存在过。” “你还记得他?他到底是谁?!” 云爵爷那张不会衰老的脸上,露出浅淡的哀伤与同情。“好心,如果我告诉你,你也会消失。”说完,黄金大门缓缓关闭。 好心一步抢上前,双手紧紧扒住门缝,大声质问他:“是你干的?你为什么要干这种事?我心里有个洞——你知道心里有个洞,是什么滋味?” 近在咫尺的美男子微微低头,长睫毛轻颤。“我知道。” 他和他手下那些猎影人无所不能,可也填不上那个空洞。好心失去追寻答案的力气,任由一个猎影人拉着她,三步两步走回家——三步,或者两步,上千里之外的小院已在眼前。 “别再来找爵爷。”瞬行千里的猎影人说着,在空房间的窗外插了一枝玫瑰花。它眨眼功夫扎根生长,挡住了窗。“爵爷说,你和家人遇到危险,就折断玫瑰花——这是他欠你的,为了房间的主人。”说完她就消失不见。 这就是猎影人,隐山爵云瞻的创造。 项好心锁好那个空房间,再也不打开。她心里隐隐地怪罪云爵爷。关于他和猎影人的话题,她从来不想听。 远离他们、远离他们、远离他们! ——这是她作为女人的直觉,或者……是谁留在她心里的遗言。 偏偏最近几年,关于猎影人的话题铺天盖地。 大头从衙门下班,时不时带回小道消息:“雅皇跟云爵爷翻脸了。”“想想也是——他不老不死,比皇帝还神奇、比皇帝威信还高。这已经够糟糕。云爵爷还不停把人变成神仙。哪个皇帝受得了啊!” 过几天他又说:“你说须臾的山民也不少,只有云爵爷有这能耐,是不是有点奇怪?别的山民,比如我舅舅,为什么做不到呢?以后再出现的山民,会不会也有这种能耐?哦对了,雅皇下令,各地积极报送山民,一经查实,免税三年。你说,雅皇是不是也想弄一支队伍,像猎影人那种,跟云爵爷打起来?” 又过了几天,“雅皇正式下令说:人有人的活法,山民有山民的活法,不能乱了套。现在所有的猎影人都登记在册了,以后再有谁犯糊涂化身猎影人,全家问罪!” 接下来是件大事。大头不胜惶恐:“哎,娘呀!不得了啦!你知道为啥这些天,那么多飞童在天上飞来飞去吗?猎影人发疯了!连杀无辜,屠杀城镇!沾了他们的气息,人都疯了!雅皇请珠白大祭司出动飞童,把他们全烧了!” 那是去年的事。有些猎影人发疯,普通百姓也跟着癫狂。如果一个地方出现猎影人,不管有没有人发疯,这地方必须焚烧、废弃。好在苍花寺的珠白,手下有足够多的飞童——据说是小孩子的灵魂变成的龙。它们喷吐烈焰,烧尽须臾一切不纯。 雅皇才是疯了呢。好心偷偷地想:为了和云爵爷对抗,去拉拢珠白。她可是须臾恐怖榜的榜首! 皇帝也好,隐山爵也好,珠白也好……他们无所不能,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糟糕的是,无论他们是放火还是救火,好心这样的普通百姓,只是一无所知蒙受殃及的池鱼。 好心拿出剪刀,又看一眼,默默祈祷:姑娘,你可千万别是猎影人啊!咱们好说好商量,就扎一下,看看你到底会不会流血。 她正这么嘀咕,远远看见家门口台阶上,她儿子大头抱膝坐着,在抹眼泪。好心赶忙跑过去问:“大头,怎么了?” 大头眼泪汪汪地说:“娘!舅舅他……又犯病了!他又开始叨叨‘骗局’、‘骗局’!” 好心的脑子“嗡”一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将剪刀别到后腰,抬头看了一眼天顶。 山门星还在闪亮,但光芒渐渐转微。 摊上它就没好事。好心叹口气:但愿今夜过后,它再也不要放光。 * 叶真现在知道几件事:这个男人也是被光荣之手丢下,但他忘了自己是谁,名字、来历一概不记得。叶真说了自己记忆中最后一个年份,2019,他感到熟悉,确定那也曾是他生命中的一年,但不知道这一年发生了什么。 他来这里时大概十岁左右,记得“触手”和“瓦蕾娜”,内心深处认定这是一个巨大阴谋——和叶真一样。如今已过去二十五年,他还困在这里,无数次认为,这就是“手”对他的处置:为了他自己根本想不起来的缘故。叶真出现,他马上认定她是这个超长骗局的新篇章,竟然还有点小小的激动。 也许是真的。也许这些话也是骗局的一部分。囚徒骗局,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对法官紧咬牙关的囚犯,却会出于五花八门的理由,对其他囚犯说出不该说的话。眼前的情况,很像这种模式。叶真决定:不相信他。 他完全能理解叶真的想法。“我也不相信你。”他冷漠地上下打量叶真,“你不知道该不该信任我。而我非常确定,不能信任你。囚徒骗局。”他勾起嘴角,笑得毫无诚意。“我想你也该听过。” 说完,他转过脸望向一侧。叶真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之前在柴房烧水的妇人。 “寻玉。”她的表情像要哭出来。“你是怎么了?你不是说,这病治好了吗?花了那么多钱,不是治好了吗?” “她是谁?”叶真问。 “捡到我、抚养我的人。”寻玉露出极其细微的纠结。好心冲上去给他一耳光,“我是你姐姐!” 大头也跟进来叨叨:“舅舅,你别再‘骗局’长‘骗局’短的。咱们是一家人,谁骗谁呀!这么多年还说这种话,把我们娘儿俩当成什么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为了治你这受骗妄想症,我娘跑了多少路、找了多少医生——二十五年了,你有什么值得骗的东西,能让人这么对你?”说着向天翻翻眼睛,白了山门星一眼,“我就知道这星星出来,没好事。”又低头白了叶真一眼,“遇见什么人不好,偏偏遇见个病友!又发作了。有病先在你们山上治好再来啊!” 好心一把抓住叶真的手腕,推推搡搡,“你走——快走!” 叶真被她推着走了几步,拿不准这是什么花招。忽又听那妇人大喊:“等一下!” 果然,没有想走就走那么简单的情节。叶真转过身,见她手里握着一柄剪刀,吞吞吐吐地说:“有件事,是县太爷交给我办,不得不跟你打个商量。” “什么事?” “能不能看看你的手?” “手?”叶真没有别的选择,伸出手给她看。 好心飞快地在她手指上划了一下。 一片嫩绿叶子从伤口里抬起头,转瞬化为绿色纹身,在众目睽睽之下,泛黄,枯萎,消失无踪。叶真手指的肌肤光滑如新。 不仅好心一阵眩晕,大头和寻玉也变了脸色。 “猎影人!”大头失声叫了出来。 仿佛回应他的惊悚,天空传来一声遥远的鸣叫,隔着不知几万里,细微却清晰,似鹰隼,却不是。“什么声音?”叶真看着他们失去血色的脸,不明所以。 “飞童……”好心瘫坐在地,“飞童,前来焚烧猎影人……这种小伤,怎么会引来飞童!怎么会这样快!” 寻玉的面孔绷紧,一把抓住叶真,“你在须臾,受过致命伤?” 叶真迟疑地点头。距离河边的歹徒刺伤她,过去几个小时。“什么是飞童?什么是猎影人?”叶真完全不明白。 没人顾及她,但答案很快出现了。 一道阴影掠过明月,抖动着,折射出细碎银光,突然向地俯冲。叶真来不及看清,就被大风吹倒在地。庞然大物低空掠过,鸣叫更加刺耳。 叶真抬起头,看到它在半空中灵活地打个转—— 龙……细长的、有翅的银龙,对着天空喷出白亮火焰,再次向黄昏镇俯冲。 “死定了!”大头趴在地上哀叹时,眼角余光瞥见他母亲正握着剪刀,站在窗边那丛玫瑰花前。那花几乎是她的命,十几年来不准人碰,更别说折一枝去插花瓶——就算皇帝开口她也不准。 但在飞童堪比白昼的光焰当中,好心握着剪刀,“喀嚓”剪下一朵玫瑰。 06 黄昏镇 “密探是在黑暗中发掘蛛丝马迹,找出联系的人。保持理性,反复追问,答案不言自明。”这句话帮助叶真跨过数不清的困惑。但今晚的黑暗中,没有蛛丝马迹,有一头喷火的飞龙。理性不想出来面对它扑翼时的气流。 叶真梗直脖子仰望夜空,看那头龙逼近、逼近,再次张开大口。 巨大的蓝色光环就在这瞬间拔地而起。一个接一个,擦过叶真身旁,直奔高空,牢牢套住飞龙的嘴。它不能喷火,也无法鸣叫,恼怒地扑打双翼。大风吹得周围树木狂魔乱舞,码在柴房附近的木柴呼啦啦飞上半天。叶真死死扣着地面,忽然身下发出亮光。 伴随清澈铃音,数不清的黑色水母浮出地面,闪着荧光,缓缓升起,覆盖了天空。最大的水母背上坐着一男一女,刚升出地面就轻巧地跳到叶真身边。铃音来自他们的脚踝——两人系着核桃大的脚铃。 男人俯下身端详叶真。背着光,叶真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他一头长发宛如女性,眼睛像北极星一样闪亮。“是新的山民。”他一眼就确定叶真的来历,向同伴点头说:“冰秀,飞童交给你,能行吗?” 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少女指挥水母,将飞龙团团围住。水母们不断向中心挤,越来越紧密。飞龙的挣扎无济于事,渐渐没了声息。无数只大大小小的水母融成一个巨大透明的黑球,“咕”一声,像破裂的肥皂泡失去踪迹。 夜空恢复宁静,没有龙,没有风。少女回头嘻嘻一笑:“我去清除她留下的痕迹。”说话间,脚下又冒出一只黑水母,托着她悠悠地飞去。 叶真的目光追着她,不由自主想站起来。 “别动!”陌生男子按住叶真的肩膀,“你还在流散灵气,飞童还会被气味引来。伤口在哪儿?” 叶真反问:“你是谁?”她不期望得到答案,男人却平和地回答:“我是沉砂。猎影人。”他指了指驾驭水母群的女人,“我的伙伴冰秀,去清除你一路留下的灵气——太多了。伤口到底在哪儿?”叶真不情愿地指了一下腹部。 沉砂不假思索,掀开她的上衣,伸手捂住翠绿的藤蔓纹身。 “你干什么?!”叶真惊呼着推开他的手,却见翠绿的藤蔓顶端叶片略有泛黄,一片叶子缓缓蜷曲,翩然凋落。沉砂蹙眉说:“伤势挺严重,你的灵气集中起来疗伤。凭我的能耐,无法加快恢复的速度。印记消失之前,千万不要乱走。” 好心母子和寻玉围了过来。好心颤巍巍问:“飞童再来,怎么办?” “只要飞童嗅不出她的气息,就不再来。”沉砂站起身,想了想又对好心说:“她现在的状况,不会引来飞童,但也不能去隐山城。会惹麻烦。只好烦劳你照顾这位……你叫什么名字?” 叶真顿一下,回答:“烛微。”她刚说完,就察觉到:似乎人人看出这是假名。沉砂不置可否地笑笑:“烛微,你很会取名字。不过见到爵爷时,还是换个名字好。” 黑色水母返回小院上方,少女翻身跃下,摊手说:“她的灵气顺流而下。幸亏是深夜,只有两个人发疯,已经互相砍死。水母清理了整条河,不会再引来飞童。”抬起脚摇了摇,脚铃叮叮,“再不走,雅皇要发现我们的行迹。” 沉砂点点头,再次警告叶真:“印记不消,你还会四处散落灵气。千万不要乱走。”说完跃上水母,与少女一道飞去。 叶真努力仰望,直到他们化为灰白天际的一个小点,再看不见。 不知不觉,天亮了。她一动不动,仿佛忘了身处何方,只是紧紧盯着天空。好心与大头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决定先收拾满地散落的木柴。 过了很久,叶真转动酸困的脖子,不可思议地注视寻玉。“你看见那条龙了吗?” 他点点头。 “也看到那两个人从地面冒出来,坐着水母飞走?” 他又点头,说:“我还看到你的伤口,涌出绿叶。待它枯死,你就复原——这就是须臾的常态。飞龙、猎影人、奇迹。” “你看了二十五年,仍然相信它是骗局?”叶真已经不知如何形容昨夜的一切。“骗局”二字,寒酸得配不上那些光怪陆离。 寻玉转身走回他的小院子,示意叶真跟过去。 小院地处黄昏镇的高处,只有一道及膝的矮墙以示分界。从墙头望过去,晨曦中的黄昏镇一目了然:夯土小路弯弯曲曲穿梭在淳朴的泥坯房屋之间,只有一处砖瓦建筑与众不同,规格像是衙门。叶真看了一会儿,又打量小院里的建筑:木质结构在黄昏镇鹤立鸡群,屋檐特别宽,下面铺着一道高出地面的木板廊。 寻玉坐在屋檐下,悠然问:“你知道黄粱一梦吗?卢生中了仙人吕翁的法术,醒来时,黄米饭还没熟。” “枕中记。” 寻玉赞许地微笑:“如果吕翁的法术,就是催眠术——和在幻觉中过完一生,其实只昏睡片刻的卢生相比,二十五年不算什么。你说呢?” 叶真打量周围:打扫洁净的小院,擦拭发亮的门廊,一个角落挂着练拳用的砂袋,贴墙摆放几根长棍,每根之间距离一致。他就是那个强迫症晚期,还有轻度洁癖。 “所以这一切,你的姐姐、外甥,你安身立命的地方——对你来说只是幻觉?”叶真顿了顿,不客气地说:“我不觉得你的态度像是活在幻觉中。” 寻玉那微妙的纠结又出现。“就算好心和大头是幻觉的一部分,也只是施术者的设计,他们没有骗我。这世界是虚幻的,但他们活得很真诚,我与他们的情感是真实的。安身立命……我的确很努力在这里安身立命。不然要怎样呢?好歹活一场,总不能坐着发呆。”他说完再度仔细打量叶真。“我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你有什么能对我说?” “我只看出来,你极力想要我相信,我们正置身催眠术产生的幻觉中。”叶真想了想,说:“或许确实如你所说。集体催眠可以有这种效果。但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和你处于同一个环境当中——如果不是在同一环境当中,施加一致的暗示,我们不太可能陷入一样的幻觉。” 寻玉紧盯叶真,过了几分钟说:“我见过你。我很确定,曾经非常专注地注视你的脸,好像要把你每根睫毛刻在脑海里。但我想不起你的名字,也想不起来这么做的原因。或许我们所中的催眠术,让我们忘记彼此。” 叶真愣了愣,“这种催眠的意义是什么呢?我们不信任对方,不可能问出有价值的信息。” 寻玉默了一瞬,说:“这问题我也想过很久。我不知道施术者的身份,无法判断他的目的。也许只是为了折磨,或者有趣。也许你来了,很快就会走,清醒过来,报告我在这里的处境,让施术者幸灾乐祸。” 叶真很难反驳他的答案,坐下来沉思。 瓦蕾娜的处境是一个闭塞的小山村,与世隔绝,只有少量居民。这种简易的骗局没法用第二次,一架飞机飞过,就会毁了一切。 催眠术……这个男人和那个妇女、年轻人,单方面声称他在这里度过二十五年。叶真无法判断真假,也不打算相信。他给出的提示是“催眠术”。如果这是光荣之手希望她接受的设定,她唯有暂时接受,才能看看下一步会出现什么。 她抬起头看看不远处的男人。“寻玉”不符合光荣之手的起名规则——试管婴儿有批号,每批有不同的命名规律。他的体魄像是刺客,但也有可能是假象。没法判断他原来属于哪一只触手。说见过她,但叶真对他毫无印象。 她思考时,寻玉也静静地回想这二十五年来的种种,忽又想起一事:“瓦蕾娜从没走出那个山村。我也一样。” “嗯?” 寻玉似乎这时候才发现一件平常没察觉的事,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二十五年了,我从没走出黄昏镇。每次都被不同的借口拖住。”他忽然想起什么,看着叶真说:“你也一样!走进黄昏镇,猎影人马上来宣布,不能随便离开——集体催眠很难构建太宽泛的环境。你说,这是不是催眠的又一个记号?” 他开始给出下一步信号了。叶真站起来,再次俯瞰规模有限的黄昏镇。“要不要验证一下?” “怎么验证?” 叶真注视这个布置精致的小山村,说:“走出去。” 07 须臾 叶真一个人可以旅行。密探本来就要经常外出旅行,有时不得不前往人迹罕至或者极其危险的地点。她受过荒野求生训练,可惜在这个乱糟糟的幻境,她像个傻瓜。不认识星座,也不认识植物,甚至不知道,除了龙还会冒出什么。她不死不伤,很有用的设计,但——人不会时刻面对死,却要时刻面对各种各样的生活琐事。假设这个世界到处都是陷阱,有个向导比较省事,他会引诱她走进去,相当于告诉她陷阱的位置。至少向导比她更懂这世界的设定,可以节省她摸索的时间。 同一时刻,寻玉默默地总结二十五年来无法离开黄昏镇的理由:工作不准请假。在没有劳动法的须臾,这理由多么简陋又多么合理,他找不到足够强大的借口对抗它。这个女人是完美的理由:她必须离开黄昏镇,否则要连累全镇迁徙。她同时是宝贵的山民,不能随便赶走。能够护送她的人,只有他。 他们没说出“一起走”三个字。对视一眼,就知道不必说。他们彼此需要。 离开黄昏镇之后的计划很简单:这是个沿河小镇,很多渔家。正值休渔季节,也是沿河旅行的好时光,渔民乐意出租闲置的小船。从地图来看,下游有大型城镇,只要到达,就能得到更多关于这世界的信息,尽可能多的了解光荣之手的剧本。也许这么做,在这个世界里毫无意义,但在这小地方度过二十五年又有什么意义呢?多走走总比一无所知好。 只是有个问题需要先解决:光荣之手的成员不会信任陌生人,更不会信任自己人。他们一辈子都在执行任务,为了让自己活下去,而不是为了让别人活得更好。每只触手都防范其他触手,每只触手都准备切断其他触手。结伴,在两个陌生人之间,是需要慎重的决定。尤其是这两个人彼此抱有怀疑,担心对方属于骗局的一部分,等着坑害自己。 他们都没有急着提出“一起走”这三个字。 叶真先问:“你有想去的地方吗?”寻玉点头说:“下游的子午镇,是附近最大的市镇。我想先去看看那里什么样。” “多大规模的市镇?” “据我所知,比瓦蕾娜的小山村大。” 叶真沉默片刻,问:“你失去记忆,却记得瓦蕾娜?”寻玉坦诚地说:“是。我只记得三样:我属于某只触手,瓦蕾娜事件,还有你的脸。你真的不认识我?” “我不知道怎么来到这里,但我知道没见过你。”叶真想了想,补充说:“我不会忘记见过的人。”寻玉的双眼稍稍眯了一下,点头微笑道:“你是密探。”叶真不置可否。 “密探不过是一群喽啰,能掌握多大的秘密?”寻玉的态度轻蔑,又像是发自本能般非常自然,“为什么花费这么高的成本对付你?” “我想不出来。”叶真困惑极了,“信不信由你,我一直是很服从命令的触手。唯一能够称得上叛逆的行为,根本没有得逞。”她顿了顿,转动手上的戒指,问:“你认识这个吗?” 寻玉仔细端详之后摇头,“绿宝石……好像来到须臾之后,听过一些关于绿宝石的传闻。但我对这个戒指没印象。” 叶真把有宝石的那一面转向手心,淡淡地说:“这么说,你也不像是光荣的高层。” “它很重要?”寻玉好奇地又看一眼。 “整整五年,每个密探都在找它。如果你来自2019,不会没听说过。” 寻玉露出迷惘的神色,看看戒指又看叶真。“我不记得戒指,却记得拥有戒指的人。我盯着密探的脸,要自己记住……你比这个东西更重要。你知道原因吗?”叶真漠然说:“有很多解释——你试图追踪我、寻找我、要我的命。特定的行为,需要特定的环境才有解释。失忆的人只握着一块碎片,没意义。”寻玉愣了一下,不再说什么。 他走回屋里。出来时,一身淡灰色长袍,深灰腰带上串着几枚银钩,红绳系刀挂于腰间。长发用银灰发绳高高地束成马尾。背后背着一个不小的包袱,看起来沉甸甸。“走吧。”他简洁明了地说,“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我们都有需要自己去解开的谜。” 叶真上下打量,蹙眉说:“这个世界是按照古代东方的模样构建?设定不怎么细致——你的发型缺少蓝本。”寻玉不以为然,“须臾是个比较随意的世界。已婚男子挽发髻,未婚的无所谓。对发质有信心,披头散发也可以,微风拂面时确实挺飘逸,但行动不便。这样是最普通的。” 叶真走过去,观察他的衣服和鞋,伸手去摸材质。寻玉向旁边闪开,说:“加厚全棉的。须臾盛产棉花,纺织技术相当不错。老百姓大多是穿这种衣料。也有丝,不过黄昏镇不养蚕,百姓也买不起,我一件没见过。是不是很可疑?” “穷很可疑?” 寻玉责备地扫她一眼,“别人没有就算了。县官时梦也没有丝质官袍——说得过去吗?施术者大概无法想象纯丝官服的细节,所以黄昏镇没有这种东西存在。”说罢递给叶真一根木发簪。“你的头发最好挽起来。” “未婚女子要挽发髻?” “不。春季容易起风,披头散发去旅行,很不科学。” 春季。叶真清楚记得自己遭到刺客袭击是在十月。 她脑海中的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这个世界让人难以置信,但它自成体系,她一时不知道哪里算是破绽。一块块找齐碎片,还原它的样子,或许能窥破须臾的真相。 叶真一边想着,一边挽好发髻。寻玉很绅士地拿给她一面镜子。 镜子质地异常晶亮。寻玉说:“根据须臾的记载,这是过去的山民带来的技术。谁知道呢,或许是催眠的施术者对古镜没概念。”一边说,一边坐在木板廊上写请假信: 尊敬的时梦:为了不给黄昏镇造成困扰,我决定偷偷把女山民送往辖区的偏僻地方,摆脱黄昏镇和她的干系,同时能为大家争取到三年免税。外出期间,请代为照顾好心母子。最后,请注意,此行务必要算公差。恳请按时按量发放薪水,由项好心代领。 他提到她的时候,没有用她编造的名字“烛微”。叶真凑上去看了一眼,说:“我叫叶真。” 寻玉抬起头,眼中闪亮,醍醐灌顶似的微笑说:“对,我想起来了,你是叶真。” “你呢?” “我还是项寻玉。”他苦笑,伸出手。叶真讨厌握手,但还是不情愿地握了一下。寻玉抓着她的手没有放开,提步跃过了小院那道很矮的矮墙,又拉她过去。不走门,省去同好心母子告别。请假信就放在门廊上,他们会看到。 晨光中,黄昏镇与它旁边的河流静谧如同油画风景。叶真轻轻地呼了口气。 须臾——这个世界的名字,仿佛宣告它就是黄粱一梦。 究竟是不是,她要自己找出答案。 08 隐山爵 朝霞流散,天色由瑰丽的粉紫转为碧蓝。黑水母群缓缓飞跃翠绿群山,下方延绵起伏的茂密树林仿佛无边无际,不时看到散落其中的大小湖泊倒映蓝天。 渐渐,绿色之中拔起一座巍峨高峰,植被无法占领,悻悻停在半山。上部岩石仿佛大刀阔斧地削过,粗犷雄奇。山巅覆盖千年积雪,晶莹耀眼。 黑水母缓缓飞临山岩中开凿的宫殿。依山而建的白石建筑群宏伟壮阔,无论看多少次,仍如初见时震撼人心。 烛微宫建于第八王朝,恢弘的规模与精美的细节,不同于须臾任何建筑。实际上,第八王朝的建筑、雕塑、绘画、各种王家艺术品……和历代存留的文物天差地别。隐山爵说,这种风格叫哥特。建立第八王朝的大帝,对此深有研究,应该是个山民。 协助雅皇夺取王位之后,隐山爵只要了这座山城和宫殿,为它改名“烛微”,意思是洞察细微之处。他对烛微宫情有独钟,在宫中种满心爱的血玫瑰,赐予它们永不凋零的奇迹。巨大而整洁的白石之间,红花似火,绿叶常新,如同时间静止一般,保持盛放之姿。和隐山爵一样。 据说他有过欢乐的日子,那时烛微宫充满活力。但沉砂和冰秀没见过。他们成为猎影人时,爵爷沉默得让人脊背发毛。他可以好几天不说一句话,静坐在广场般宽阔的空中露台,倚靠阑干,俯瞰连绵百里的山与树,远眺无边无际的蓝天。 每当这种时候,生活在隐山城的猎影人们忍不住庆幸,他们没有得到永生。 须臾最长寿的人,苍花寺的珠白大祭司,直言不讳说:我早已不数自己的岁数,也早已不能爱上任何人、对任何事情产生兴趣。没有人和我拥有共同的回忆。我那些惊涛骇浪的经历,我最深的快乐、辛酸,人们听了瞪大眼,无法想象,更不可能感同身受。每个爱上我的人,都想和我展望未来。他们不明白:未来对我来说太短暂了。六十年?七十年?一百年?他们终将变成我漫长回忆中的浮光掠影。那时候,我念念不忘地唠叨从前,才是对他们最大的爱。 隐山爵还没有在须臾生活太久,已经见识了无法终结的寂寞。 猎影人们挺好奇,他和过去那个快乐的他,到底差了什么。 跟在隐山爵身边最久的猎影人说:“我猜,是差了一个人。曾经应该有一个人,让他庆幸永生、以为得到了永恒快乐。那个人不在,他才感受到孤独的可怖。”那个人是谁?去哪里了呢?“我不知道。”猎影人说,“我猜——她从须臾、从每个人的记忆里消失了,就像从未存在过。只有爵爷一个人记得。” 隐山爵总是在烛微宫闲晃,很少离开,好像对须臾的其他地方都失去了兴趣。或许会效仿苍花寺的珠白,她也是在隐居中度过了三千年。猎影人们不禁唏嘘:山民离开他们的世界,在须臾永生。可永生是什么?也许是一种惩罚。 黑水母降落在露台,沉入石块里。沉砂和冰秀走了几步,忽然发现玫瑰花坛旁边坐着一个人,丝质青色长袍,衬托白皙忧郁的脸。 “爵爷!”冰秀欢快地跑过去,无视隐山爵萧索的神情,叽叽咯咯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和珠白的会谈顺利吗?昨晚山门星出现!你看见了吗?珠白有没有趁此机会回到山上去?” 隐山爵笑了一下,温和地问:“你们从哪儿回来?” “东南边的小地方,黄昏镇。”沉砂有条不紊地报告:“那里出现一个山民。” “啊!”隐山爵微微吃惊,但也没有太大兴趣。“黄昏镇,我去过那地方,很多年前的事。” 冰秀用力点头,叽叽喳喳地说:“还有更碰巧的!她就在项好心家里。她受了伤,引来飞童。项好心剪断玫瑰花——刚好我和沉砂听见玫瑰嘶鸣,赶过去一看,她的伤太重了,遍地都是流散的灵气。她受伤的河边,灵气快把整条河染成幽蓝,像银河一样闪光。她自己却看不到,还若无其事到处走。不过没什么可担心的——我清理了整条河。飞童不会发现她。” 她难得见一次隐山爵,说起来没完没了。沉砂不得不打断她的话,挑重点说:“爵爷昨天不在城内,我们不敢贸然带她来。那女人不是普通的山民,有自愈伤口的能力。万一珠白将她当作猎影人,找爵爷的麻烦,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事。我看她复原也就是一两天,就留她在项好心家里。” 听说那女山民有自愈的能力,隐山爵抬起眼问:“伤口是哪种印记?” 冰秀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币,指着花纹说:“就是这种。”叶子钱是须臾最常用的两种货币之一,背面图案是一条弯曲成圆的常春藤。 隐山爵接过银币,嚯的站起来。“沉砂,给我看她的样子。” 沉砂从没见过他激动,怔了一下,双目放出白亮的光。他见过的所有人物景象,都能在白光中凝聚成型。只要他的眼睛看过,哪怕并不记得细节,也能分毫无误地呈现。 这一刻光芒盘旋,自下而上构成她的长裙、衣带、长发、脸……隐山爵只看了一眼,就从露台上消失不见。 “爵爷?”冰秀喊了一声,东张西望,“急匆匆地去哪儿了?” 沉砂凝目注视白光中的女人,眼睛一眨,她就消散。这个女人自称烛微。难道她真的与烛微宫有关? * 黄昏镇的那丛玫瑰花微笑似的摇摆。 项好心捧着信,和大头站在一起发呆。没有风,玫瑰却沙沙作响。好心呆呆地转头去看,倒吸一口冷气: 站在玫瑰丛前的,是隐山爵本人。 多年不见,他的容貌依旧如昨。好心记忆中,他脸上有疲惫的哀伤,此刻却被一股急迫取代。“她呢?”隐山爵急促地问,“她在哪儿?” 他没说问的是谁,好心却知道答案。多少年来,他从未屈尊光临。山门长明的第二天,他就来了。 好心无言地递给他那张纸。 隐山爵一把夺过去,一目十行看完了寻玉的请假信,脸色煞白。“什么时候走的?” 大头连连晃动大脑袋:“不知道。我和娘打扫完院子,还看见他们在说话。两人说得很认真,我们不想打扰。再说我和娘太累,就去休息了一会儿。后来听见没动静,以为他俩去衙门登记呢——我还特意去找了一遍,人人都说没看见。回来才发现那封信。” 隐山爵面色沉重,低声问:“她的伤,有多重?好了吗?” 好心讷讷地说:“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她腰上有个挺大的绿纹身。昨晚那个猎影人帮她治疗,说是挺严重。不知道现在好了没。对对,就是他!”她指着突然出现在隐山爵身后的沉砂。 “爵爷?是不是哪里不对?”沉砂一边问,一边环顾小院,狠狠皱眉,“怎么会这样?灵气四处弥漫!那女人呢?” 冰秀气得跺脚:“这人是怎么回事?!猎影人说了不要乱走,谁会发神经唱反调?这下可好,过一会儿又要引来飞童。” 隐山爵跃上矮墙,目光追着地面上闪闪发亮、宛如涓涓细流的灵气——它曲折飘荡,指向河边,在河岸聚了一团,又漂浮在水面,顺流而下。“你们两个,在飞童发现之前消除灵气。”他对冰秀和沉砂说完,跳到矮墙另一边。 冰秀急问:“爵爷,你去哪儿?” 隐山爵的戒指中,飞出一片片血红花瓣,聚为一只硕大朱鹭。他踏上鸟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河岸。 “找她。” 09 顺流而下 正值禁渔期,宽阔的河面上,几乎看不到船。河水平缓清湛,小舟两旁不时掠过鱼影,逆流而上,寻找它们的出生地。其中有些个头非常大,摆尾时会掀起波浪。“这是什么鱼?叶真问。 寻玉从腰间钱袋里摸出一枚铜币丢给她。鱼型钱币造型独特而美,捧在手心仿佛一尾活灵活现的游鱼。“这鱼叫财源,一大群聚集起来很吓人,尤其繁殖季节,成群结队往上游去,日以继夜、浩浩荡荡不见首尾。我们这条河比较偏僻,看不到太多。第八王朝用它做了钱,大概是希望,钱不管散多远,都会回来。” 叶真捏着鱼币看了一会儿,问:“还有别的钱币吗?”寻玉索性解下腰间的荷包丢给她。“现在通行的货币,是第八王朝时设计铸造的。有很多种。”叶真摸出一枚,看起来像兽头,又问:“为什么要做成这样?既然这世界是以古代东方为原型,钱币做成孔方君多简单。” “须臾没有天圆地方的说法。这是须臾的神兽金钱豹——和我们那里的金钱豹不一样,这家伙能嗅到金银矿,是财富的守护神。”但荷包里也有圆的,金银两种,铸有花纹:玫瑰和常春藤。叶真的手抖了一下,它们叮的落回包袱里。 “这两种价值比较大,不太常用。须臾的人管它们叫玫瑰币和叶子钱——你怎么了?” 叶真摇头说:“没什么。为什么图案要铸玫瑰和常春藤?” 寻玉一边摇橹一边回答:“铸币图案是第八王朝的皇帝定的,一直沿用至今。对了,你还不知道——我们处在第九王朝第二位君主治下,人们叫他雅皇。开国君主怒帝是他哥哥,已经死了。” 叶真默默听他说:怒帝是个嫉恶如仇的人,本来算是优秀的品行。但他笃信“小恶易长、大恶难改,在没有侵害更多善良的人之前,尽早除掉就好”,赶走第八王朝的统治者之后,展开一轮又一轮屠杀。谁提出异议,他就怀疑人家曾经犯过罪,或者准备犯罪。 暴政渐渐失去人心,民间反抗的呼声不断。暴动是怒帝眼中严重的犯罪,他对这世间的邪恶感到震惊,用他母亲教他的巫术,创造出一种没有情感、只知道杀戮的怪物,替他清除这些犯罪分子。誓要铲尽邪恶的怒帝,成了须臾史上最邪恶的暴君。他给怪物起了尽善尽美的名字,但没人记得,百姓叫他们“狂血人”。后来,连怒帝的十个弟弟妹妹,也被狂血人清除,只剩下最小的弟弟。但怒帝没有丝毫悲伤,反而大喜,将他的小弟封为正雅公:清正优雅。 他终于发现一个完美纯洁的人,从此常常对人说,正雅公才是世间应有的君主,比我合格。我要为他守着皇位,等他能够对抗这世上的邪恶,就交给他。 可老百姓已经嫌他活得太长了。 站出来反抗他的人很多,但没人能对抗他创造的狂血人。直到二十五年前,山门长明之夜,有几位山民来到了须臾。 过去生活在须臾的山民,和这几位新来的山**合起来,一共十二人,几天之内就完成了改变须臾历史的事:废黜怒帝,消灭他母亲信奉的混沌教和所有的狂血人,立正雅公为第二位君主。 十二山民里,为首的是苍花寺大祭司珠白——她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三千年,从第一王朝第一君主,一直看到今天。不夸张地说,她几乎就是须臾的历史。 隐居的珠白对世间之事不敢兴趣。她常说:世间的好时代和恶时代,就如同日月交替。我插手去管,也是如此,什么也不做,也是如此,差别仅仅在于日月交替的具体时间。而对时间的看法,因人而异。时间对朝生暮死的蜉蝣非常珍贵,对突破了生死的人毫无意义。 但怒帝创造狂血人,让她很不满意——也有人说,她害怕狂血人。珠白可以操纵人的情感,变成她的傀儡、奴隶,但狂血人没有情感,只听命于怒帝。她不容忍须臾有这种生命存在。 珠白很轻易找到另外十一位山民,各具实力的十一个人。至于她是说服他们,还是操纵他们,没人知道。 “你也是二十五年前来的。”叶真打断寻玉的话。 他面色一沉,深深地调整呼吸,说:“当时不止我进入须臾。一共多少人,我不知道,只知道全都出现在不同的地方。我是在黄昏镇。那时候各地都有混沌教的教坛,我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就被他们抓住,要用来献祭——混沌教的教义说,杀死山民可以引导他们进入我们的世界。有人救了我。” “项好心?” “有她。但主要是另一个人。”寻玉想了想说:“我和好心都忘了他是谁。只觉得是有这么一个人。” “大头的父亲?” “不。大头没有父亲。他是好心收养的弃儿。我们家,有一个人消失了。”寻玉顿了顿,说:“好心说,这是十二位山民中的一人,掌握的法术。他能让山民离开须臾,也能让须臾的子民消失。我想那个人就是关键——他有解除催眠的暗号。” “是谁?” 叶真刚问完,小船忽然猛烈地颠了一下,底部像是从很大的东西上擦过,发出吓人的咯吱吱的声响。两人大吃一惊,低头去看: 河面下竟有一座城市。有力的水流推着小船,紧贴一座房屋的顶部漂过。前方还有密集的建筑群,宛如暗礁似的潜伏。 “快改方向!”叶真大叫。但已经太迟。 波涛起伏间,露出一块巨大石碑。小船不偏不倚迎头撞上,瞬间碎裂。叶真被高高地抛起,头脑一片空白。依稀看见寻玉翻身在石碑顶上踏了一脚,腾空而起,接住了她。 一瞬间,他们又坠入河中。 流水无情,肆无忌惮地将他们推向一座又一座房屋的石顶,好像打定主意要像毁灭小船那样撞碎他们。寻玉牢牢抓着叶真的手,无论波涛如何翻卷,丝毫不敢放松。 叶真从未像此时此刻这么喜欢握手,紧紧地抓牢他不放,随波掠过一座残破的屋顶,又撞上另一个。 常春藤不停地冒出来。擦伤的手臂、撞伤的脊背、石块割过的腿……绿色藤蔓无视水流,积极地缠绕她,包裹她。叶真渐渐看不到水下建筑、游动的财源鱼,也看不到波涛间的云天。满眼都是绿色。 她不敢细数受了多少伤,不由得为紧抓她的人担心。头探出水面的一刻,大声问:“你还活着吗?” 没人回答。 河水终于卷着他们离开了恐怖的水下城市。叶真拼命向岸边游,拖着无声无息的寻玉爬上河滩。 她的双手双臂布满绿色纹身,不用看,额头和脸颊一定也有:激流中,木船碎块打过她的头。叶真不顾上端详自己,马上抢救溺水的寻玉。 他吐了好几口水,哼了一声,面孔痛苦地拧成一团。叶真这时发现,他身下有血迹蔓延。她给他翻过身,才发现他背部的衣服破了一个大口子。划破衣服的锐利物体,也划开寻玉肩部的皮肉,所幸不深。 叶真定睛看了几秒:没有常春藤,也没有别的植物长出来帮他疗伤。他是山民,但仅仅是最普通的那种。只是皮肉伤,也需要尽快救治。 她抬起头来打量周围:河滩与黄昏镇大不相同,全是细小的黑色鹅卵石。向远看,是一片茂密树林。叶真不死心地跑过去,只见林深而幽暗,不知覆盖几许。她向里寻了片刻,找不出半点人类活动的痕迹。 但叶真并不害怕。幸好这里是树林。人类的祖先能在这里活下来进化成人。树是不会让人类走投无路的。叶真仔细辨认,希望能从一片绿色中找出止血的植物。遗憾的是,须臾的植物也同星空一样,似是而非,与她的认知存在微妙差别。 正当叶真困惑时,戒指的银托架又伸出丝线般纤细的触须,在空气中轻柔地弯曲、延长、宛转向前,指向一株草。叶真拔起那棵草,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蛇含草,可以止血消毒。 这念头是怎么来的,她顾不上细细追究。三下两下采了一大捧,飞快地跑回河边。 10 十三人 寻玉睁开眼睛,星辉满天。一层层厚实的树叶在他身下铺成柔软的垫子,不远处燃起篝火。意气消沉的叶真坐在篝火旁。 “钱丢了。”他一声哀叹:“二十五年工资。”她勉强笑了一下,气氛没有变轻松。寻玉很好奇,含混不清地问:“你是怎么点起火?” 叶真举起两块黑石头,正是周围遍布的黑色碎石。用力一擦,迸出火星。她没有告诉寻玉,在她想要生火时,银色触须卷起两块石头互相撞击。 “你怎么样?”她轻声问。寻玉闻到身上的血腥味和青草味,点点头,疲惫地闭上眼睛说:“蛇含草……须臾才有的植物,能起死回生。我想,睡一觉就会好。” “下游村镇在哪里?我去求助。”叶真的衣服有破损,但皮肤表面的绿藤都消失了,受的伤已经彻底恢复。“应该不远吧?我有力气走去。”她说,“你需要医生,还有干净的环境和食物。” 寻玉不得不摇头说:“这里就是下游村镇,子午镇。” 叶真吃惊地回头去看:将他们带到这里的河水,像长了脚似的飞快远离,留下广阔的黑色碎石滩。小石子之间埋没着巨大的石块,有些石块上还保留门窗。原来是昔日建筑的一部分。 “想不到子午镇被烧了。”寻玉难掩失望,抬起没受伤的那条手臂,指着碎石滩说:“我曾见有人拿这种石头到黄昏镇。本来是普通的石头,被飞童烧过之后,可以击打点火。今天险些要我们命的水下城市,就是子午镇。” 叶真既震惊又疑惑:“那么大一个村镇没了,你竟然不知道?”寻玉缓缓摇头:“我想这就是几个小时里的事——也许你不是山门星出现时,来到须臾的唯一一个山民。降临在子午镇的人,没你的运气……” 云瞻!叶真满脑子是他,恍恍惚惚地凝望石滩上的夜色。 寻玉默哀似的望向渐渐远去的河流,说:“应该是灵角操纵河流临时改道,漫过子午镇。它是水中灵兽,喜欢灭火。湮灭残留的火焰,又带着河回原本的位置。”寻玉努力挤出一丝无奈的笑:“我们实在很倒霉,恰好赶上了。” 叶真心不在焉,仍想着云瞻,担心他会不会和村镇一起灰飞烟灭。但愿没有。子午镇的山民一定不是他。 绝望的沉默在两人中间凝固。过了很久,寻玉说:“你去吧。”看着叶真不解的表情,他笑了笑说:“子午镇的遗迹,我知道你想去。我的伤不需要人在旁边看护,休息即可。” “树林里,有没有猛兽?” “野兽从不靠近飞童焚烧过的地方。”寻玉挥挥手,“去吧。” 叶真踏着湿润的碎石,怀着说不清的心情,一步步返回她受伤的地方。 月色清亮,黑碎石闪动幽光,从改道后的上游铺向下游,散落数十里。叶真脚下的石块越来越庞大,不得不手脚并用攀爬翻越。崎岖的石块中,出现影影绰绰的建筑,河水没有洗净它们焚烧之后的黑印记,仿佛已经崩塌几个世纪。难以想象,几个小时之前,这些建筑物里还有生命……如果沉砂和冰秀没有及时赶到,黄昏镇也会是这景象吗?叶真不敢细想。 撞碎小船的石碑,高度其实并不夸张。碑身缠着几株新鲜的水草,完整伫立在原本的村口。叶真走过去,借着月光端详,不由得打个哆嗦—— 烧焦的痕迹中,残留着凿刻的花纹。她耳边响起了萧先生的话:“不是花纹,是文字。已经失传的文字。” 蜷曲的笔画优美绮丽,绝对是“光荣”的同类。一个字也不认识,但她受到蛊惑般抚摸碑面。 银戒指蹭过石碑表面,细碎的银色触须飞快而小心地拍打字迹,碰一下就退回戒指里面。太快了,叶真不敢肯定自己看到的情景真的发生。 “鹤临二年。”她脑海中浮现这念头。碑文落款的时间。她不知道它怎么出现,就像蛇含草,悄无声息地冒出来。叶真抬起头,仰望上端:从左向右横向书写的文字,忽然全部能够辨认。 十二山民功德碑。碑面记载事迹,与项寻玉说的大体一致,对他们几段光辉事迹大书特书,颂扬他们如何铲除混沌教,却对怒帝暴政避重就轻:大概考虑到,他终究是当今皇帝的哥哥,不想写得太难看。 最后,十二山民的名字以特大号字体镌刻:珠白,鱼莲,玉河骏,云瞻…… 叶真的目光顿住,一动不动地盯着看。云瞻。 云瞻?我的那个云瞻?她看了不信,手指一遍又一遍抚摸那两个字。云瞻。 怎么回事?你在这里?在二十五年前?她用力地、一笔一划描摹他的名字,怕眼睛骗了自己,指尖也骗了自己。它们始终是云瞻,没有变成别的。 叶真一阵眩晕,喘不过气来,额头抵着潮湿冰冷的碑面,希望头脑清醒。 碰触的刹那,碑面像有凉风拂过,水波荡过,文字在她眼前微微摇颤。叶真深吸一口气,想要再看一遍。 云瞻。他的名字依然安静地深镌石里。 但是有哪里和刚才不同。叶真扫一眼,就发现差别。 十三山民功德碑。 叶真张大眼睛,血流仿佛冻结。 玉河骏与云瞻之间,多了一个清晰的名字—— 叶真。 * 河流偏离原来的位置,显然去过哪里,又回来。原本漂浮在河面上方,如游丝般悠荡的灵气,终于不剩分毫。 朱鹭不知该何去何从,在原地忽高忽低徘徊。云瞻俯瞰下方移动的河流,面目阴沉。“说,你把河带去哪里?!”一声怒喝,波涛翻卷,河水逆流。 巨龙般的水柱喷出河心,疯狂摇摆挣扎之后,显出似鱼又似蛇的透明形体,腹内尚未吸收的幽蓝灵气隐隐发光。须臾的子民以为,灵角喜欢灭火。那是它的乐趣,不过它更喜欢吞食死于大火的灵魂。叶真漂浮的灵气也被它一并吃掉了。 “那是你能吃的吗?!”云瞻伸出手,对着空气狠狠攥紧拳。 灵角仿佛被人卡死喉咙,痛苦地挣扎着吐出灵气,咿咿呀呀地哀求。这种神兽的方向感很差,只有火灾能吸引它们。记忆力更差,永远不知道自己上一刻身在何处。 云瞻一甩手,它重重地摔回河里,激起几丈高的水花之后,仓惶顺流逃走,撇下尚未回归原位的河流不管。 仅存的幽蓝灵气聚在隐山爵手心。它们没法追踪原来的主人,只能模糊地透露出伤口位置:手臂、腿、脚、后背、头。 她全身都受了伤。云瞻的心绷紧,脸色更加难看。如果她是来自那个时间的叶真……她还不知道,那纹身不是万能的。 真,千万不要以为,你拥有不死之躯啊! 云瞻举目眺望:日头渐渐偏西,大河滔滔,瞬时百里。 他打个响指。十余道青烟般的影子凝聚在他身旁。“去找附近失火的地方。上游、下游、百里、千里——找到沉砂所见的那个女人。” “爵爷,那个女人是谁?”一道青烟中飘出轻柔困惑的声音。 “我妻子。” 简洁无比的回答换到不少惊噫。云瞻不耐烦地挥挥手,“去找!” * 11 回声 黑水母载着冰秀与沉砂腾空而起。少女仍然被隐山爵的回答惊得说不出话,许久之后才叹息:“爵爷几时娶亲?怎么从来没人说过?” “必定是我们来之前的事了。没准是他来须臾之前的事。”沉砂想了想,轻拍她的肩膀说:“咱们亲眼见过那位夫人的灵气——流成河似的,她全然不觉。要是学会揍人,一巴掌能把你从黄昏镇打到隐山城。从前不知道就算了,今后可别再厚着脸皮跟爵爷套近乎。” 冰秀急道:“谁厚脸皮?我那是仰慕!再说,仰慕跟爱慕,是两码事!要挨揍也是雪斓。”说着看见遥远的半空,五色流光一闪而过,不由自主地惋惜:“她是我们当中,跟随爵爷最久的,怎么也不知道他有妻子?”说完摇摇头,“也许能猜到,是没想过她会降临。” 水母群在云层中起起伏伏,游过群山旷野,前方出现月光下闪亮的河。“臭鱼,吃这么干净!灵气的痕迹,一点不剩。”冰秀骂一声,惊奇道:“那位夫人,挺严重的伤,好得也太快了。” “爵爷的妻子,一定不是普通角色。”沉砂说着,忽见远处一道五彩光芒飞起。瞬息之间来到眼前。冰秀急忙问:“雪斓,你找过那边了?” 光芒中,窈窕的身姿戛然止住,倾城面容如覆盖寒冰,淡淡地说:“那边没有。”话音未落便飞走了。冰秀命令水母群调转方向,沉砂却说:“你先走,我再向前看看。”冰秀奇道:“都说了那边没有。”沉砂微笑说:“万一雪斓飞得太快,漏掉线索呢?这块地方太大,我们分开找,更有效。” 不等冰秀质疑,他握紧长戟,翻身跃下大水母,稳稳落地之后向天空挥手告别。冰秀驾着水母,满心疑惑地离开。 地面干燥,不像曾有河流漫过。沉砂将长戟戳进地里,耳中便听见方圆十里的生灵呢喃。全是须臾的子民,没有来自山民的声音——他们接触大地时,传来的回声很特别。如果有两个山民在一起,那轻盈绵长的回音会传得更稳更远。 即使只有须臾子民,也够了:树与鸟在讨论见闻。啾啾,沙沙——树叶婆娑安慰受惊吓的巢中归鸟。它们看见火焰焚烧,看见大河改道。 沉砂收起长戟,飞快向归鸟所说的方向奔跑。原来是子午镇。那么大的城镇消失,怎么会没人发现?雪斓……故意隐瞒吗?女人啊女人。 他在猎影人中不算跑得快,这一趟全凭两条腿,着实费了不少力气。气喘吁吁来到子午镇,夜幕已经笼罩四野。 曾经繁荣的大镇,剩下鬼魅般黑魆魆的残骸。连成片的密集建筑,完全焦黑,有些仍然伫立,为高大沉默的迷宫竖起几处依稀可辨的记号。沉砂被眼前的废墟惊呆。这不是普通的火灾,是飞童!子午镇发生了什么? 愣了片刻,他再次将长戟插入地里。 温柔悠远的清音,引起长戟共鸣。找到了。沉砂小心地穿越断壁残垣,向子午镇另一端艰难前进,不禁唏嘘:没有获得身轻如燕的力量,真是太遗憾了。脚下没有一块足够落脚的平地,他只能在倒塌的房屋门窗中间穿梭。 每走一段,他就将长戟插入大地去听,免得山民远去,白费力气。所幸山民不但没走远,还慢慢地向他靠近。 她也向子午镇来。沉砂信心倍增,又侥幸找到一条几乎完整的小巷。穿过它,镇子另一头出现在眼前。 每个市镇都有的功德碑,仍然扎扎实实地立着。就算市镇已经毁灭,也要昭告后人,曾有一群山民救了须臾。那块碑上的每个字,沉砂从小就会背。他和很多须臾的孩子,是从念这块碑开始识字。 女人呆呆地站在碑前。山民应该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吧?她看到上面有云爵爷的名字,会想些什么呢? 沉砂走过去,她丢了魂似的,浑然不觉。“夫人。”他忍不住压低声音唤了一声。 叶真打个激灵,猛地跳开老远,紧张地盯住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沉砂友好地招了一下手:“别怕。我们见过。我是沉砂,猎影人。” 借着月光,叶真认出他的脸,的确是昨晚见过的男子。她仍旧警惕地向后退开,随时准备转身逃走。沉砂根本不擅长在这种境况下搭话,笨拙而谨慎地放缓声音,尽量让她听清:“你——真是云爵爷的妻子吗?” “云……爵爷?”叶真觉得自己的反应速度正降至毕生最低,完全无法应付对方手里的剧本。 沉砂恍然发现失言,伸手指了指背后的石碑,说:“云爵爷,就是上面排第四位的山民。协助雅皇登基,受封为爵——你不知道?项好心什么也没说吗?” “他在哪儿?”叶真停止转动的脑子里,只有这一个问题。“我要见他。” “你真是云爵爷的妻子吗?”沉砂又问一遍,她仍然没有回答,但他觉得,答案不言自明。他默了一瞬,尽量平静地说:“夫人,我不想欺骗你。而且……万一谎言被你识破,恰好愤怒会激发你山民的潜力,事情不知道变成什么样。”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沉砂的和气告一段落,礼貌但不容置疑地说:“很抱歉,暂时不能送你去隐山爵那里。有个人,会对你很感兴趣。希望你能先去见见他。” 走出黄昏镇,现在要带她去另一个封闭的环境中?叶真只这么想了一下,又看见那块石碑——在她眼前,改变了字迹的石碑。这个世界,或许比她所想的更为复杂。“我不去。我哪儿也不去。”不等说完,她转身便跑。 沉砂提起长戟,狠狠地扎入脚下碎石。 叶真耳中像有“嗡”的一声响过,又好像不仅耳中,全身血脉都随之铮鸣,身体顿时无法动弹。 “我作为猎影人,并不是专门负责疗伤。这个才是我的能力。”沉砂拔起长戟,彬彬有礼地介绍说:“须臾每个生命的回声,都是独一无二的。只要能够分辨,就能操纵。山民也不例外。” 叶真眼睁睁看他抓住自己的手腕,却毫无办法,连求救的呼声也发不出。 沉砂一手解下脚踝上的铃铛,有规律地摇了几下。清脆的铃音响起,地面随之泛起隐隐白光。两人的脚开始向下沉。叶真以为会像浸入水里、沉入沼泽,但双脚完全没感觉。 “叶真!”一声急促的低呼响起,拄着树枝手杖的寻玉忽然跌跌撞撞地出现,俯身拾起一块黑色石头,使尽全身力气扔向沉砂。沉砂急忙再次以长戟击地,封住寻玉的行动。 石块擦过他的脸颊,打到身后的石碑,“啪”的弹回来。沉砂躲避时,无意中瞥见碑上文字。 被石块砸出凹痕的地方,刻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名字。 “十三山民功德碑?这是……什么东西?!” 白光骤然转亮,淹没了惊诧的沉砂与动弹不得的叶真。 12 莲归城 明亮。简直像眼睛在燃烧。 叶真本能地抬手捂住眼。几乎同一时刻,光亮转暗,耳边响起清晰的声音:“我们到了。”她小心翼翼透过指缝观察:面前一片空旷。 看第二次,才发现是一道高大宽阔不可思议的长廊。她正站在一侧墙壁前,目测对面墙壁在三十米外。若不是注意到头顶有拱向天际的天花板,险些以为这是街道中央。 墙壁没有窗,布满人形石像,大大小小不计其数,性别、年龄、衣着、表情各不相同。每隔几米,挂一张巨大的画:全是一模一样的人物肖像。叶真曾经驻足端详卢浮宫的路易十四肖像,高2米77,宽1米94,站在它前方,能切实感受到太阳王的威严。而这些画像不知比它大出多少。她稍稍站远,才看清画面:玫瑰花爬满黄金栅栏,前方端坐一名无悲无喜的女性,冷漠的眼神中似有少许疲惫。 “这是什么地方?”她在画中人的注视下打个哆嗦。 “莲归城。”沉砂始终保持礼貌。想到叶真对须臾几乎一无所知,他主动说:“第七王朝巨人族修建的城。” “巨……人族?” 沉砂微笑说:“别担心,我请你来见的,不是巨人。”顿了顿,望着墙壁说:“须臾已经没有巨人。他们生活在三个世纪以前,将须臾从危机中挽救出来,自己却消失了。现在已经没人知道画里那位女性是谁。高尚的群体。” 叶真跟着他,从那双冷淡的眼睛下一次次路过。“世纪?在你的文化当中,也有‘世纪’的概念?” “这是山民带来的词。一百年为一个世纪。”沉砂说,“我们本来使用干支纪法,但从金发雅霓建立第八王朝开始,就废止不用。现在没几个人算得清干支。” 巨大肖像一次又一次经过叶真身边。即便她双目犀利,也看不出几十张巨画有哪里不同。衣褶的阴影、花瓣上的露水、珍珠的光泽、宝石折射出的亮斑……所有细节完美复制。那位女性忧伤的眼神很难描摹,一次又一次重现。她渴望人们不停地看着她,结果却无人记得。叶真的心情不觉沉重,说:“被遗忘很可怜吧?为什么你用到‘高尚’?” 沉砂的脚步不停,稍微侧过脸看着她,反问:“同样是挽救世界——把名字刻上石碑,让人世世代代颂扬,或者默默离开荣耀,哪个更高尚呢?”冷淡的声音里,叶真听到敌意。 巨人走廊转了个弯,对面忽然开放,间隔宽广的巨柱代替墙壁撑起天花板。叶真眼前一亮:朝阳正从群山大湖间升起。她惊得目瞪口呆,不由自主走过去。 风从她脚下吹过。长廊下方是水势沉稳的瀑布,隆隆响着,坠入白石围起的人工湖。湖边那些乳白色的凉亭、广场,想必一样是供巨人消遣的宏大规格,看起来却很渺小。叶真脸色苍白,无法计算这里有多高,向后退了几步,眺望远处翠绿的树林和散布其间的大小湖泊。 “怎么会……”她记得刚才不过是前半夜而已。 “时区。”沉砂以奇妙的态度提起嘴角,“这个词语也是山民带来的。我们现在和子午镇处于不同的时区。”说罢继续向前走。 叶真深呼吸,再次观察远近风景,注意到这广大的区域里,没有人。不仅没有巨人,没有正常人、矮人、格列佛见过的小小人,也没有其他生物。那样广大的树林,却不见飞鸟。沉砂安稳地向前走着,不以为奇。 “为什么带我到这儿来?这里有谁?”叶真站着不动。 沉砂停住脚步,想了想,转过身。晨光为他脸上镀一层庄严。那双宛如夜星的眼睛,闪亮如有金光。“保护须臾的人。” 叶真不太明白。 “须臾属于须臾的子民,不是山民的囊中物。我们的世界,应该按我们的步调向前,不是你们山民即兴发挥、炫耀异能的场所。就算要经历黑暗、经历愚蠢,那都将成为我们的经验。须臾的历史,应该告诉它的子民,记住伤痛,吸取教训。而不是满满的写着来自天上的英雄事迹。” 沉砂说着忽然咬牙切齿,瞪着叶真。“那块石碑,竟然大言不惭叫功德碑——他们以为是荣耀,在我们看来是嘲笑。我们真的无能为力吗?我们没有创造历史的能力,只能等待救助吗?如果没有山民,也许黑暗会长一些,但总会有一些平凡的人站起来吧?” “我们是决心书写新历史的人。”他说完,转身继续向前走。 叶真不懂他的愤怒,目光却无法从他的背影挪开。 弧形的开放长廊另一端,伫立宏伟城堡。深褐色木门和巨人城的其他一样高大无比,看起来就沉重。沉砂在它前面,像借东西的小人阿莉埃蒂。但他只轻轻将手放上去,两扇木门就无声地向左右滑开。门那边出现一个人。这空城里终于有另一个人。 用“另一个”似乎不太准确。他和沉砂一模一样,让人疑心门后其实是一面镜子。双胞胎?事到如今,叶真想看看他们究竟是何方神圣。再说……她抬起手看了一眼戒指:祖母绿色泽鲜亮,银托架闪闪发亮。 她不会死,也没有感觉。还有什么可怕?她再次深呼吸,不疾不徐地走过去。两个沉砂为她让开门缝,一刹那,叶真浑身汗毛竖起,对刚才的念头感到后悔。 眼前景象不仅可怕,而且诡异:巨人的大厅中,几十个人或聚在一起闲聊,或独自站立思考。每个都是沉砂。见门口来了一个女人,他们停下正在做的事,一齐望向叶真,吓得她无法动弹。 开门的沉砂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似乎对她惊恐的表情很满意。带叶真来到这里的沉砂,抓住她的手腕,若无其事地拉着她向前走。“不至于吓成这样吧?你们的世界里,不是有创造生命的法术吗?” “创造你的是谁?”叶真问。 沉砂没有回答,拉着她来到一个房间前。还没有敲门,里面就有人说:“进来。”门应声滑开,依旧悄无声息。叶真面前出现巨人的书房,壮观得令人无法呼吸。 巨大,无力直视的巨大。她脑子里只剩这简朴的形容词,第一次发现这词让人战栗。 那些厚重的书架,摆到外面可以直插云霄。单是一排排摆放在上面的书,随便拿几本就能盖座房子。书架前的木梯,放在别处大约能轻松攻城。 木梯最高一级上,坐着一个白衣人,手边放一本摊开的大书。叶真能感觉到他居高临下地打量自己,她仰着头却看不清他。沉砂微微欠身,退出门外。 那人站起来,白衣婆娑,轻轻一跃。叶真来不及惊呼,他已如离开枝头的白茶花,翩翩地落在她眼前。 竟然又是一个沉砂! 但有哪里不一样。叶真出于习惯,瞪大眼睛仔细观察。是哪里不同呢?他的脸似乎更加细致,眼角眉梢少一些怒气,比刚才那个沉砂温和。一呼一吸,宁静优雅。 优雅,没错!明明是一样的外貌,却让人感到他内里无比优雅……和愤怒相比,这张温文尔雅的脸蕴含着千万种丰富的内涵。叶真模糊觉得,他才是这张脸真正的主人。 “云爵爷的妻子。”他友好地一笑,轻缓地说:“我猜,以前应该听他提过你。可惜忘了——你没有存在过。所以此时此刻我该说——欢迎来到须臾。” 叶真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左撇子,果然和沉砂一样。她的左手上,戴着那枚戒指。她不想别人碰它。“我不同人握手。” 他恍然大悟:“啊,云爵爷也是。” “你是谁?也叫沉砂吗?” 俊秀闪亮的眼眸微微弯起,“不。我叫蓝朔。” 这名字不在那块功德碑上。 “我猜,你的名字应该是叶真。”他和蔼地说。 “怎么猜的?” 蓝朔稍稍拉起衣袖,手腕上系着一枚铜铃。和猎影人的脚铃一样。他握在手中晃了一下,没有铃音,却飘起一片清晰的幻影。 投影仪?叶真吃惊地看着:今晚沉砂所见的景象全在其中。当然也有那块碑,清清楚楚地展示“十三山民”和“叶真”。 “他说过,他的妻子是一个更优秀的山民。‘如果’二十五年前她降临,排名必定在他之前。他还说‘如果’二十五年前,她来了,那么‘隐山爵’不是云瞻,是她才对。”蓝朔的眼睛从碑面转向叶真。 “看到这块碑,我猜,他说的‘如果’,确实发生过,只是我们全忘了。你才是我亲封的隐山爵吧?” 叶真无言地凝视幻影消失,目光移到他的脸上。 “雅皇?” 蓝朔嘴角微扬,笑容却和沉砂截然不同。 “不然还能是谁呢。” 13 从未存在 好心在黄昏镇的石碑下,坐了整整两天。第三天傍晚,温暖的橙色晚霞从地平线上飞起,飘满整个天空。大路上终于出现一道细长黯淡的影子。踉踉跄跄的男子,拖着一块沉重的石碑。“寻玉!”好心飞快地跑过去。 寻玉早就筋疲力尽。拖石碑的藤索,一路上断了几回,尽管不结实,对付血肉之躯仍然绰绰有余。他从指间到后背全是勒伤和擦伤,许多地方见了血。 好心一看那块碑的尺寸,就知道是遍地可见的《十二山民功德碑》,黄昏镇口就立着,她不明白他费劲拖来一块是什么意思。想帮他,又没处下手。 “叫人来——这块碑,给时梦和师爷看。”寻玉说完,精疲力竭地躺在碑面上。 很快,县太爷时梦、师爷还有好心认为能帮上忙的人都来了,十几名乡亲围住一看:寻玉四仰八叉躺在碑上,累得睡着了。大家齐动手,抬起那块碑,连他一起抬回项家。时梦和师爷打发闲杂人等,挪走呼呼大睡的捕头,再次低头看。 十三山民功德碑。 “这是什么东西?你见过吗?”时梦从小学的历史只说有十二个人,须臾的石碑也全是刻着十二个名字。 “哪个地方的文盲弄错了吧。”师爷能把各种经典文献倒背如流,看了几十年的碑文自然难不住他,瞄一遍就发现它哪里与众不同。“叶真?这个人是谁?胆敢把名字跟山民们刻在一起,篡改皇帝陛下发布的碑文,不要命了!” 他们绕到碑的侧面。通常侧面会刻着这碑是哪个地方镌刻,立在何处。两人一看就傻眼: 子午镇恭奉上谕谨立于鹤临二年。 “子午镇的碑,跟我们的应该是一个石匠刻的吧?”师爷依稀记得是这么回事,而时梦十分确定:十里八村就一个石匠,正是他爹。 老爷子干了几十年,现在还赤着膀子展露一身遒健的肌肉,轻松挥舞巨大的锤子凿子,承揽各种石碑石雕。 “老爷,你爹是要闹个大事出来啊!” “关我爹屁事!”时梦急了,“子午镇的碑,摆在那儿二十多年,刻错了早该发现。什么时候变成这样?” 两人犯嘀咕时,寻玉悠悠转醒。守在一旁的好心立刻凑过去,“你可醒了!” “那块碑……” “抬回来啦,就在院子里。” “你们看见,上面写的是什么?” “看见了——十三山民。时梦和师爷正琢磨呢。” 寻玉松了口气,虚弱地说:“这么说,不是我的幻觉……” “哪儿来的十三山民呢?寻玉,碑是从哪儿拖来的?你的伤又是怎么弄的?”好心问完,不等他回答,忧心忡忡地说:“山门长明,果然不是好兆头。最近怎么净是怪事……” “还有什么怪事?” 好心仿佛怕门外的时梦和师爷听见,专门走到窗边向外看了看:那块碑吸引了他们的全副精神,顾不上别的。她退回寻玉床边,吞吞吐吐地问:“咱们家里那个房间,你进去了吗?” 不需要指明是哪个房间,寻玉知道必定是锁了多年的那个。“没有。怎么了?” “那个房间,是空的,对吧?”好心说话时的态度似乎很不确定。 “一直是空的,一直是你的心病。怎么了?” “里面……有东西。” 寻玉被她的表情和话语吓了一跳。“什么东西?” 好心想起来就满脸古怪,“不知道。” 隐山爵匆忙现身的那天,好心的心里一直不踏实。胡思乱想?预感?她不知道怎么总结那种坐立不安的感觉,喘气心跳都让自己烦,干什么也没心思,索性搬个小凳,坐在院子当中,发呆。 那个屋子,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虽然平常它就不对劲,宛如这个生机勃勃的小院子里的冷宫。但今天特别不对劲:原本应该死气沉沉的屋子,里面好像……有人。 没有动静,但好心觉得,里面有个人,在安静地生活。可能在读书、思考,也可能在午睡。悄无声息,却像传出了呼吸、热量。 但她并不害怕那虚无缥缈的呼吸和热量。她觉得自己熟悉它们。她说不清,这是幻想,还是突然复苏的回忆。她小心翼翼地沉浸其中,呆呆地坐在小凳子上,攥紧钥匙,凝望那扇门,静静地聆听那个可能存在的人。 太阳下山,气温降低,那屋子里似乎也不再散发出温柔的气息。好心终于下定决心,走过去打开锁。扑面而来的气息干燥温暖,就好像一刹那之前,还有人生活在里面。 但黄昏的余晖中,它仍然是个空屋子。好心失神地盯着自己的影子探进屋里。 在她影子的头顶位置,有一样东西,沉稳地躺在地上。 “隐山爵来过?”寻玉不问房间的事,却迫不及待地问:“他来干什么?”好心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叹口气说:“我以前没告诉过你。那玫瑰花……可以呼唤他。” 不等她继续说,寻玉已经起身,大步向外走。和好心的疑神疑鬼相比,他更急于去见那个能够“送山民离开须臾”,掌握解开暗示的方法,神出鬼没的隐山爵。 时梦和师爷想问石碑的来历,他看也不看,径直奔到空屋门口。 玫瑰花凋谢了。翠绿的枝条仍然茂密,但常年盛放的花朵全部不见。好心追上来讷讷地说:“爵爷认识那个女山民,还挺关心她。听说她走了,就带猎影人去找——他一走,玫瑰全掉了。对了,你不是跟她在一起吗?人呢?” 失望狠狠地拧了寻玉的心脏一下,但也很快过去。他安慰好心说:“别怕,我进去看看。”顺手推开那扇门。 屋子地板正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样东西。寻玉捡起来拿在手里端详,时梦和师爷也凑近看。“什么东西?”师爷觉得自己也算博览群书,可这东西见所未见。时梦盯着它看,忽然冒出一股没来由的恐惧。很奇怪,明明不知道那是什么,却非常恐惧。他结结巴巴问好心:“这是哪儿来的?” “不知道啊。这屋子里从来没有东西,突然冒出来。”好心说着看寻玉,“是你们那儿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我家呢?” ***92FS,紧凑型。寻玉毫不迟疑地拆下弹夹:只用了一发。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摸不着头脑。 同样困惑的是,他怎么会对它了如指掌,好像有生以来就认识它。 跟更新同步的名词解释 【密探】。以寻找东西为业的人。处于较低层级的分支,人数众多。通常以两人为一个小组进行活动。禁止单独活动。 【刺客】清除者。和密探相反,是一个严格遵守独行侠风格的分支。 【智者】谋士,智囊团。有时会恶作剧般制定一些不靠谱的计划,真正的目的永远难以揣测。 【术士】是否存在仍然受到质疑的一个分支。也有人说她们的存在只是成员们的一种幻想。 【光荣手书】光荣之手最高决策人或决策团(究竟是一人还是多人,至今仍未可知)对大事的记载。因每个人和每个时期的风格不同,手书的内容也呈现风格的多元化。其中包含大事记、史诗、政论、格言等多种文体,涉及的内容极其广泛。第三章十五至十九行,有人认为是隐晦地影射一些政治现象,也有人认为是当时的决策人所作的情诗。 =================================== 【山门星】须臾天顶一颗任性的星星,偶尔会出现。毫无规律。 【山民】须臾传说中异世界的子民,会在山门星出现的夜晚,降临须臾。 【怒帝】第九王朝的开国皇帝,因脾气暴躁、嫉恶如仇被尊称为怒帝,晚年施政更加残酷,终被谋反者推翻。 【雅皇】第九王朝的第二位皇帝。怒帝最年幼的弟弟。 【鹤临政变】鹤临二年,雅皇与十二位山民结盟,推翻怒帝。 【隐山爵】由异界来须臾的山民。是须臾历史记载的山民当中,唯一拥有法术的山民。 【猎影人】被隐山爵赋予异能的须臾子民,后来凡是具有异能的人,都被称为猎影人。 【丧魂铃】雅皇系在猎影人脚踝上的黑铜铃铛,其中保存着追踪咒语。 【十公九爵】怒帝时期共有十一公,其中正雅公即后来谋反成功的雅皇。另外十人被雅皇封为十公。九爵则是帮助雅皇发动政变的山民。 ==================================== 【宗教】 混沌神教——第八王朝国教,随王朝覆灭而废止。教宗珠白被迫侍奉其他神祇,隐居于苍花寺中。 飞童——混沌神的侍奉者。据说混沌神教窥破世界的真相,飞童能自由来往于此世与彼岸,是灵魂的摆渡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