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费升天》 第一章 死后还要破产 陆江流是被一杯凉水泼醒的。 不对——是泡面汤。油腻的蔬菜包挂在额头上,顺着鼻梁往下淌。 “陆江流!你这个月的房租到底什么时候交?”一个大嗓门在耳边炸开。 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发黄的天花板,墙角有霉斑,日光灯管灭了一根,剩下那根“滋啦滋啦”地闪。 等等。 他不是在加班吗?凌晨三点,键盘上,胸口一疼,然后就…… “死了?”陆江流脱口而出。 “你才死了!你全家都死了!”房东阿姨气得脸变形,“少给我装失忆!房租拖了二十天,今天再不交,我把你东西全扔大街上去!” 陆江流坐起来。床板咯吱惨叫。 他低头看自己——格子衬衫,牛仔裤,瘦得像竹竿。摸了摸脸,五官还在,但比记忆里的自己年轻不少。 手机屏幕亮了。 日期:2024年5月17日。 他明明死在2026年。 穿越了? 脑子还没转过弯,一条横幅通知从屏幕顶端弹出来,特效花里胡哨,像低配手游的充值广告: “破费升天系统激活成功!宿主:陆江流。当前败家值:0。提示:请尽快开始消费,否则……也没啥,就是会死。” 最后四个字是血红色,还在跳动。 陆江流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 “什么狗屁系统。”他把手机扣在床上。 房东阿姨已经不耐烦了,抄起门边的扫帚:“你到底交不交?” “交。”陆江流下意识回答。 他翻了翻口袋,找到钱包,打开——三张皱巴巴的零钱,合计十四块六。银行卡?穿越前就没钱,穿越后还是没钱。 房东阿姨扫帚举得更高了。 手机又震了。 “紧急任务:24小时内消费满5000元。奖励:1点败家值加随机E级能力。惩罚:余额清零加随机删除一项身体机能(可能是视力/听力/……)。温馨提示:亲,花钱保命哦~” 陆江流深吸一口气。 好,很好。穿越不送金手指,送了个催命的。 他现在兜里十四块六,哪来的五千? “那个……阿姨,能不能再宽限两天?”他努力挤出穿越后第一个笑容。 “不行!” 门“砰”地关上。楼道里传来房东的骂声。 陆江流翻身下床,在出租屋里翻了个底朝天。枕头底下有二十块,外套口袋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窗台上有几个硬币——总共八十九块三毛。 离五千,还差四千九百一十块七毛。 手机又震。 “检测到宿主焦虑值爆表,触发限时支线:向房东预支一个月工资?可行,但房东会要求你每天帮她遛狗。选项已标记为‘极度不体面’,请宿主慎重选择。” “你管这叫系统?这他妈是个恶魔吧!”陆江流对着手机吼。 手机屏幕上飘过一行小字: “骂得好,但钱还是要花的。倒计时:23小时47分。” 陆江流抓了抓头发。油得能炒菜,上一任身体的主人显然也不是什么讲究人。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穿越前的他是个程序员,虽然猝死了,但逻辑思维还在。系统的核心规则是:花钱。而且得是“合法浪费”——正常消费不算,必须有一定程度的“不理性”。 那好,借钱也是花钱的一种。先借,再花,还债的事以后再说。 但找谁借? 他翻通讯录。寥寥几个联系人:房东(刚吵完架),前同事(备注“欠我五百不还”),还有一个备注“妈”。 他的手指在“妈”上停了停。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原主的妈妈……还在吗? 犹豫了三秒,他拨过去。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陆江流忽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因为号码是空号,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记忆一片空白。他只知道这具身体也叫陆江流,26岁,穷,社畜,其余一概不知。 系统似乎感应到了他的迷茫,又弹出一条消息: “主线任务更新:活过第一周。当前警告:省者联盟已锁定您的消费潜力。倒计时:72小时后,第一批节俭刺客抵达。” “什么是省者联盟?一个崇尚极致节俭的恐怖组织。他们信奉‘浪费是原罪,消费即堕落’。您的每一次败家值获取,都会让您在他们的小本本上排名上升。” “当前您在‘必杀名单’上的排名:第999,999位。鼓励语:排名很低,还有机会。” 陆江流:“…………” 他忽然觉得猝死可能是个更好的结局。 门外传来狗叫声。房东的泰迪在挠门。 手机屏幕最后闪了一下: “实用建议:先去找份工作。发工资当天记得立刻花掉。否则——否则会死,我上面说过了。” “倒计时:23小时39分。” 陆江流关上手机,穿上拖鞋,打开了门。 泰迪扑上来咬他的裤腿。 他低头看着这只狗,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疯。 “行,遛狗就遛狗。狗都溜了,还有什么坎过不去?” 他弯腰抱起泰迪,在房东惊恐的目光中走向楼梯。 身后传来房东的尖叫:“你要把我狗带哪去?!” “抵押!等我搞到钱,连本带利还你!” 陆江流冲下楼梯,脑子里已经开始计算:狗卖了能值多少?附近有没有宠物店收? 他还没到门口,手机又震了。 “温馨提示:卖狗不属于‘合法浪费’。倒计时不变。建议宿主换条思路。” 陆江流脚步一顿,把狗举到眼前。 泰迪吐着舌头,一脸无辜。 “得,你也帮不了我。” 他把狗放回二楼门口,敲了敲门:“阿姨,狗还你。钱的事,我今晚之前一定给你一个答复。” 门内没声音。 陆江流转身下楼。 阳光刺眼,街边早餐摊的香味飘过来。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八十九块钱,忽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虽然很大概率会死得更快。 但反正不花钱也要死。 还不如死得潇洒点。 他走进早餐店,拍出一张五十块:“老板,来十笼小笼包,五碗豆浆,剩下的钱不用找了。” 老板愣了。 陆江流笑了。 手机轻轻一震。 “败家值+0.1。当前累计:0.1/1。” “备注:浪费的食物会招来省者联盟的关注。建议宿主加速。” 远处,一个穿着灰色外套、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头,看向早餐摊的方向。 他的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找到了。” 本章完 第二章 谁家刺客这么抠门 陆江流走出早餐店的时候,手里拎着十笼小笼包,身后跟着五个端着豆浆不知道往哪放的食客。 老板喊他:“小伙子,你真不要了?” “送给他们了。”陆江流头也没回,大步往前走。 手机又震了。 “败家值+0.2。当前累计:0.3/1。提醒:距离完成任务还需消费约3500元。倒计时:22小时。” 三百五十块花了,才给零点二?那刚才五十块给了零点一,比例对得上——五千块换一点,相当于五块钱换零点零零一。系统数学不错,就是心太黑。 陆江流拐进一条小巷子,靠着墙开始算账。 他现在有两条路。第一条:找份工作,预支工资。但哪个老板会给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穷鬼预支三千五?除非去工地搬砖,一天撑死两百。 第二条:借。但这个世界的陆江流显然是个社交废人,通讯录连个能借钱的朋友都没有。 第三条——他忽然想到,系统只说“合法浪费”,没规定一定要花自己的钱。 如果有人把钱“给”他,他再花,算不算? 他掏出手机,打开支付软件。余额:八十九块三毛。绑定的银行卡余额:零。 但支付软件里有个“借呗”入口。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穿越前,他见过同事借网贷滚到十几万的惨状。但穿越后嘛——反正这具身体已经够惨了,再背点债又能差到哪去? 他点开借呗。 额度:一万五。 日利率:万分之四。 陆江流深吸一口气。借三千五,七天利息不到十块钱。只要能活过第一周,这都不是事。 他点了借款。 三秒后,到账。 手机震动得像发了癫痫。 “检测到宿主获得非法所得(网贷)。系统判定:借来的钱用于消费,同样计入败家值。但需注意:省者联盟对‘寅吃卯粮’行为有额外仇恨加成。当前您在必杀名单上的排名已上升至第998,211位。” “恭喜,您超过了1799人。” “……这也值得恭喜?”陆江流无语。 钱有了,接下来是怎么花。 系统要求“合法浪费”——不能是必要的生存开销,比如交房租算“必要”,不算浪费。买奢侈品、吃大餐、打赏主播,这些才算。 他打开外卖软件,找到本市最贵的日料店。人均消费两千。 行,就去这家。 他刚走出巷子,迎面撞上一个人。 灰色外套,黑框眼镜,四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 两人对视。 陆江流觉得这人眼神不太对——太安静了,像死水。 他侧身让路。 灰色外套的男人却没走,站在原地,上下打量他。 “你刚才,在早餐店,买了十笼小笼包。”男人的声音很平,像在念课文。 陆江流心里咯噔一下。 “然后你一口没吃,全送了人。”男人继续说,“这种行为,属于典型的食物浪费。” 陆江流后退一步。 省者联盟的人,来得这么快? “那个……大哥,我请客,不行吗?” “请客可以,但不能浪费。”男人往前迈了一步,“联盟规定,浪费食物超过五百克,需接受节俭教育。” 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馒头,掰成两半,递给陆江流一半。 “吃了它。剩下的,用你的包子和豆浆抵扣。” 陆江流看着那半块馒头,有点懵。 “你是不是有病?” “有。”男人承认,“我有节俭强迫症。联盟发的。” 陆江流:“……” 手机轻轻震动,屏幕亮起。 “遭遇省者联盟底层刺客,代号‘馒头’。战斗力评估:D级。能力:【不浪费任何食物】——只要他碰过的食物,别人不吃就会腐烂,且他会获得等量的体力恢复。” “建议:要么吃完他的馒头,要么立刻花更多钱制造更大的浪费,引开他的注意力。后者会进一步激怒他,但也能快速提升排名。” 陆江流看了看那半块馒头。馒头表面有灰,还有几个黑印子,不知道是霉斑还是手指印。 他又看了看男人严肃的脸。 “行,我吃。”陆江流接过馒头,咬了一口。 硬的。噎嗓子。 男人满意地点点头,把剩下的馒头收回去,又拿出另一个馒头,撕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 两人面对面啃馒头,画面诡异得像行为艺术。 陆江流嚼了五口,实在咽不下去了。 “大哥,我错了,以后不浪费了。我能走了吗?” “不行。”男人指了指巷子口,“你还有三千五百块没花。我盯着你。如果你再浪费,我就上报总部,直接把你列入C级必杀名单。” “你盯我?你不上班?” “节俭。”男人面无表情,“我一天只吃两个馒头,一个月伙食费六十块。剩下的钱,用来买‘盯人服务’的时间。” 陆江流沉默了。 他被一个比自己还穷的刺客盯上了。 这感觉,比被追杀还恶心。 他转身就走。男人跟在后面,保持两米距离,脚步声轻得像猫。 陆江流走进日料店。 “一位。” 服务员领着他就座。男人也跟进来,坐到隔壁桌,只点了一杯免费的白开水。 陆江流翻开菜单,一股脑点了最贵的:蓝鳍金枪鱼大腹、海胆刺身、A5和牛、松露茶碗蒸…… 服务员提醒他:“先生,您一个人点这些,可能吃不完。” “吃不完打包。”陆江流笑。 手机一震。 “当前消费金额:3800元。败家值+0.76。累计败家值:1.06/1。恭喜宿主完成首次任务!” “奖励:随机E级能力抽取中……抽取完成!能力名称:【百倍手感】” “能力说明:当你用手触碰任何物品时,能够瞬间感知到该物品的细微瑕疵或隐藏价值。触觉灵敏度提升一百倍。可用于鉴定古董、检测建筑缺陷、或者……摸出假钞。” “适用范围:仅限于手感。不能用于战斗。” 陆江流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花五千块,就换了个摸东西的手感? 他深吸一口气。好歹是个能力,总比没有强。 菜上来了。他吃了一片刺身,味道确实好,但脑子里全是怎么用这个“百倍手感”赚回那三千五的债。 隔壁桌的“馒头”男人盯着他,眼神幽幽的。 陆江流吃到一半,忽然站起来,走向吧台。 “你们这,有没有什么不对外卖的东西?” 主厨一愣:“我们有几把老厨刀,是老板收藏的,不卖。” “摸一下行吗?” “……行?” 陆江流伸手,摸上刀柄。 【百倍手感】启动。他脑子里瞬间涌入大量信息——刀身的钢材成分、淬火温度、还有……刀柄里藏着一个小凹槽,凹槽里有一个油纸包。 他心跳加速。 “这把刀,你们老板从哪收的?” “日本,说是昭和时期的……” “刀柄里有东西。”陆江流压低声音。 主厨脸色变了,叫来经理。经理犹豫了一下,当场撬开刀柄。 油纸包里,是一枚古钱币。 经鉴定,是日本明治时期的错版币,市价至少五十万。 陆江流咽了口唾沫。 “那个……我能要个鉴定费吗?” 经理直接给了他五万块现金。 手机疯狂震动。 “败家值+10(帮助他人创造价值,双倍奖励)。当前败家值余额:11.06。” “恭喜宿主,你不但没亏,还赚了。” 陆江流握着五万块,走出日料店。身后,馒头男人跟了出来,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吃了苍蝇。 “你……不花钱,反而挣钱,这是对节俭的侮辱。”男人说。 陆江流回头,笑得灿烂。 “大哥,我这叫本事。你不服?不服你也去摸一把刀试试?” 男人沉默了。 陆江流拍拍他的肩膀。 “回去告诉你们联盟,我陆江流,花钱是本事,挣钱更是本事。下次想杀我,派个厉害点的来,别整这些吃馒头的。”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身后,馒头男人掏出一个小本本,在上面写写画画,最后划掉了什么,又重新写上一行字。 “陆江流,B级威胁。建议派遣节俭武士处理。” 本章完 第三章 节俭武士 陆江流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他兜里揣着五万块现金,系统里躺着11点败家值,心情好得想唱歌。 然后他打开门,看见房东阿姨坐在他的床上。 “回来了?”房东的声音意外的温柔。 陆江流警觉地后退一步。 “阿姨,钱的事……” “不急。”房东站起来,拍拍床单,“我就是想问问,你今天抱我那条狗,抱得舒服吗?” “……什么?” “泰迪。小宝。”房东往前迈了一步,“它回来之后一直发抖,你是不是对它做了什么?” 陆江流愣了三秒,然后笑了出来。 “阿姨,我就抱了它不到一分钟,能做什么?” “那它为什么发抖?” “可能……冷?” 房东盯着他看了五秒钟,冷哼一声,走了。 陆江流关上门,靠着门板长出一口气。 手机震了。 “恭喜宿主,您已成功进入省者联盟‘重点关注名单’。当前排名:第997,442位。明日预计遭遇刺客:节俭武士(C级),人数:1。” “提醒:节俭武士比底层刺客危险十倍。他们不仅自己不花钱,还会强制别人不花钱。战斗方式包括但不限于:物理攻击、精神污染、以及……道德绑架。” 陆江流揉了揉太阳穴。 他今天才刚穿越,就欠了一屁股债,惹了一个恐怖组织,还觉醒了“摸东西”的能力。明天还要被人打。 这日子,比他猝死前还累。 他躺到床上,打开系统商店。 败家值可以用来兑换能力。E级能力需要1点,D级需要10点,C级需要50点,B级需要200点,A级1000点,S级5000点,SSS级没写价格,只写了一行字:“你不配。” 陆江流翻了一遍可兑换列表。 E级:百倍手感(已拥有)、快速愈合(小伤口一分钟内止血)、夜视(黑暗中能看清十米)、大力(相当于常年健身的人)。 D级:短距离瞬移(三米)、钢化皮肤(抗普通刀砍)、思维加速(大脑处理速度提升两倍)、弱点洞察(能看到目标的薄弱点)。 他看了看自己的11点败家值,够买一个D级能力,还能剩1点。 买哪个? 瞬移适合逃跑,钢化皮肤适合挨打,思维加速适合装逼,弱点洞察适合打架。 他正纠结着,手机又亮了。 “温馨提示:明日节俭武士能力未知,建议宿主优先提升生存能力。另,败家值不用会清零,记得用。” 陆江流咬了咬牙,兑换了【弱点洞察】。 败家值-10,余额:1.06。 一股凉意从头顶灌到脚底。他闭上眼睛再睁开,世界变了——出租屋的墙上多了一些隐隐发光的红点,那是裂缝和应力集中点。床头柜的腿上有暗黄色的光斑,那是木头腐朽的地方。 他看向自己的手。手腕处有一个微弱的绿色光点,那是他的薄弱环节——挠骨茎突,如果被人从这里攻击,整个手臂都会发麻。 “这能力……有点东西。”陆江流嘀咕。 他决定今晚睡个好觉。 明天,不管那个节俭武士是谁,他至少能看到对方的弱点。 这一夜他没做梦。 凌晨五点,他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不是房东。房东敲门会用扫帚拍。 这个人敲门很轻,三下,停顿,再三下,像某种暗号。 陆江流翻身下床,贴着猫眼往外看。 走廊灯坏了,黑漆漆一片,看不到人。 “谁?” “送早餐的。”声音很年轻,像个大学生。 “我没点早餐。” “省者联盟送的。免费的。”门外的人笑了一声,“节俭不意味着不请客,只要请的客不产生浪费就行。” 陆江流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穿白色运动服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短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端着一碗白粥和一根油条。 “你好,我叫简俭。节俭武士,编号037。”年轻人笑得温和,“今天负责盯着你,确保你不再浪费。” 陆江流打量他。 【弱点洞察】启动。简俭身上出现十几个光点——左膝偏弱,右肩关节活动度受限,颈椎第三四节有陈旧性损伤。 但最亮的红点,在他的左手小指。 “你的左手小指……”陆江流脱口而出。 简俭脸色一变,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 “你怎么知道?” “猜的。”陆江流接过白粥,“进来坐。” 简俭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了。 出租屋很小,两个人站着就满了。简俭没坐,站在原地,看陆江流喝粥。 “你吃了吗?”陆江流问。 “吃了。半个馒头。” “你们省者联盟的,是不是都靠馒头活着?” “不全是。”简俭认真回答,“到了武士级别,每周可以吃一次带肉的食堂。我上周吃的是红烧肉,肥的。” 陆江流差点把粥喷出来。 这人不像来杀他的,倒像个被洗脑的穷学生。 “你们联盟,到底想干什么?” “让世界不再有浪费。”简俭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光,“你看,全球每年浪费的食物可以养活二十亿人。如果能把这些省下来,就没有人挨饿了。” “那你想过没有,”陆江流放下碗,“如果没人消费,工厂倒闭,工人失业,大家连馒头都买不起,到时候你拿什么省?” 简俭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这个问题……我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 简俭真的低下头去想。想了足足两分钟,抬头时眼眶有点红。 “我不知道。但纪律就是纪律,我不能让你浪费。” 他从运动服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根据省者联盟节俭法第37条,你昨日浪费食物价值三百二十元,需进行等价节俭劳动。今日,你必须跟我去社区做义工,捡垃圾、修桌椅、补衣服,直到你创造的价值覆盖浪费的金额。” 陆江流:“……” “如果我不去呢?” “那我就一直跟着你。”简俭认真地说,“你去哪我去哪,你花钱我就拦着,你浪费我就记录。直到你完成劳动。” 陆江流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行,我去。”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 简俭松了口气,把本子收回去。 两人走出出租屋,下楼。 简俭走在前面,步伐轻快,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陆江流跟在后面,拇指摩挲着口袋里的现金。 他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怎么做义工,能一边“劳动”一边“花钱”?修桌椅可以买新材料,补衣服可以买好布料,捡垃圾可以……雇人捡。 花钱的方式,永远是活的。 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嘴角翘起来。 简俭回头看了他一眼,莫名打了个寒颤。 本章完 第四章 捡垃圾也要氪金 社区义工站在江城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口堆着十几个黑色垃圾袋,苍蝇围着飞。 简俭推开门,一股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陆江流,今日劳动任务:修补社区活动室的十二把椅子,清理后院垃圾,以及帮孤寡老人王奶奶缝补被套。” 陆江流扫了一眼活动室。椅子倒是有十二把,但其中六把缺腿,三把靠背断了,剩下三把坐上去能直接滑到地上。 “修椅子需要材料。”他说。 简俭点头:“社区有免费的木料和钉子。” “免费的不经用。”陆江流掏出两百块,“我去买好的。” 简俭伸手拦住他:“不行,你这是浪费。” “我买材料修椅子,怎么叫浪费?” “因为社区有免费材料。你花钱买,就是重复消费,属于浪费。” 陆江流看着简俭认真的脸,深吸一口气。 “那我自己出钱,买更好的木头,让椅子更结实,能用十年不坏,这算浪费?” 简俭陷入沉思。 他掏出那个小本本,翻了半天,找到一条规定:“‘若消费能显著提升物品使用寿命且不产生额外废弃,可视为必要开支。’”他合上本子,“可以,但需要我全程监督。” 陆江流笑了。 二十分钟后,他带着简俭走进建材市场。 市场很大,卖木料的摊位在最后面。陆江流故意绕路,经过五金店、油漆店、甚至一个卖宠物用品的摊位。 简俭一路跟着,手里的本子越记越厚。 “你为什么看这些?”他忍不住问。 “学习。”陆江流面不改色,“以后可能用得上。” 走到木料摊位,老板是个光头大汉,正在喝茶。 “老板,最好的榉木,十二把椅子的量,多少钱?” 老板上下打量他:“榉木贵,一把椅子料子算你八十,十二把九百六。” “行。”陆江流掏钱。 简俭拦住他:“等等,需要发票或者收据,证明这些木头确实用来修椅子了。” 老板笑了:“小兄弟,我这是菜市场,哪有发票?” “那我不能买。”简俭说,“没有票据,无法证明消费合理性。” 陆江流看着简俭,忽然想起系统说过的话——“节俭武士不仅自己不花钱,还会强制别人不花钱”。这不是比喻,这是字面意思。 他想了想,掏出手机,打开支付软件。 “老板,我扫码付,有电子记录。” “有记录也没用。”简俭摇头,“电子记录可以造假。我需要看到木头变成椅子的全过程。” 陆江流把手机收回去。 “行,那我换个方式。” 他走到隔壁摊位,买了一把锯子、一把锤子、一盒钉子、一瓶木工胶,总共八十七块。 简俭没拦,因为这些都是工具,不算浪费。 陆江流拎着工具回到木料摊,对光头老板说:“老板,木头我先不买,租。租一小时,多少钱?” 老板一愣:“租?木头还能租?” “当然能。我租你十二把椅子的榉木料,用一小时,修完椅子就还你。租金多少?” 老板挠挠头:“没租过……给五十?” 陆江流掏出五十块,递给老板,然后拿起木头,走了。 简俭跟在他后面,眉头皱成一团。 “你这是……租木头?” “对。租木头,不是买。不算浪费吧?” 简俭翻开本子。没有关于“租木头”的规定。 “应该……不算。” 陆江流脚步轻快。 回到社区活动室,他开始干活。榉木确实好,硬,纹路漂亮,锯起来都费劲。 简俭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生怕他浪费一点木料。 锯到第四把椅子的时候,陆江流的手机震了。 他低头一看,系统消息。 “检测到宿主正在进行‘必要劳动’,劳动本身不产生败家值。但宿主在此过程中表现出的‘变通能力’获得系统认可。” “隐藏任务触发:在完成义工劳动的同时,合法浪费至少三百元。奖励:随机D级能力碎片(集齐三片可合成一个D级能力)。” “倒计时:4小时。” 陆江流锯木头的动作停了一下。 三百块,四小时,还得在简俭的眼皮底下。 他能怎么办? 请人吃饭?简俭不让。买材料?简俭监督。捐钱?省者联盟连捐款都算“伪浪费”,因为捐款可以抵税,抵税等于省钱。 他看着简俭那张一丝不苟的脸,忽然有了个主意。 “简俭,你们节俭武士,有工资吗?” 简俭摇头:“没有。联盟提供食宿,一天两个馒头。” “那你有手机吗?” “……没有。” “有衣服吗?除了身上这套。” “……有两套,换着穿。” 陆江流放下锯子,认真地看着他。 “那你想不想有一套新运动服?” 简俭警觉地后退一步:“你要给我买?不行,这是浪费。” “不是给你买,是租。租一小时。” 简俭:“……” 陆江流掏出手机,打开同城配送软件,找了一家运动品牌店,下单了一套白色运动服,加急配送,半小时到。价格五百二。 然后他打开一个二手回收平台,发布了一条信息:“出租全新运动服,一小时五十块,仅限今日。” 他把手机递给简俭看。 “你看,我先租衣服,再把它租出去。一进一出,不浪费。但在这个过程中,商家赚了钱,配送员赚了配送费,平台赚了手续费。这叫经济循环。” 简俭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 他翻开本子,翻了又翻。 “没有禁止。” 陆江流笑了。 半小时后,运动服送到。陆江流拆开包装,把衣服挂在活动室门口,贴上“出租”标签。 五分钟后,一个路过的大爷看到了,花五十块租走了衣服。 陆江流净亏损四百七。 手机震了。 “合法浪费认定:成功。当前浪费金额:470元。隐藏任务完成度:470/300。奖励:随机D级能力碎片x1。” “当前碎片:1/3。” 简俭站在一旁,脸有点白。 “你……你刚才那套操作,到底是为了什么?” 陆江流拿起锯子,继续锯木头。 “为了证明一件事——花钱不一定等于浪费。钱流动起来,才能创造价值。你们省者联盟省出来的钱,都堆在银行里发霉,那才是真正的浪费。” 简俭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他慢慢蹲下来,捡起地上的木屑,一根一根地放进垃圾桶。 陆江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节俭武士没那么讨厌。 一个从小被洗脑的人,能犹豫,就已经是反抗的开始。 手机又震了一下。 “支线任务更新:感化节俭武士简俭,使其对省者联盟产生质疑。当前质疑值:12/100。” 陆江流把锯好的木腿装到椅子上,敲紧钉子。 四小时后,十二把椅子全部修好,比原来的结实十倍。后院垃圾清理完毕,王奶奶的被套也缝好了。 陆江流拎着工具箱,走出活动室。 夕阳把他和简俭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还来吗?”简俭问。 “看你。” 简俭沉默了很久。 “我……回去复命。联盟问起你今天的行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写。” 陆江流拍拍他的肩膀。 “你就写:陆江流,危险等级B+,擅长钻空子,建议继续观察。” 本章完 第五章 省者联盟的邀请函 陆江流回到出租屋的时候,门缝里塞着一封信。 信封是灰色的,没有邮票,没有寄件人,只有三个字:陆江流(收)。 他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明晚八点,江城老码头,不见不散。来之前请准备好至少一万元现金,否则后果自负。落款:省者联盟接待处。” 陆江流把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PS:简俭已被停职反省。你对他说的那些话,联盟很不喜欢。” 他把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捡起来,又看了一遍。 “一万元现金?这是请客还是绑票?” 手机震动。 “主线任务更新:接受省者联盟的邀约。任务要求:携带至少一万元现金前往老码头。任务奖励:视宿主表现而定。警告:拒绝邀约将导致省者联盟对宿主亲友的‘节俭关怀’。宿主当前亲友数量:0。但未来可能会有。谨慎决策。” 陆江流盯着“亲友数量:0”这几个字看了三秒钟。 “你是在嘲笑我吗?” “系统只是在陈述事实。” 他不再理手机,开始翻箱倒柜。 日料店给的五万块,他花了一部分:借呗还了三千五,买工具、租衣服花了五百多,剩下四万六。 加上系统里还有1.06点败家值,可以兑换成现金吗?他试了试,不行。败家值只能换能力,不能换钱。 系统倒是有一个“败家值转现金”的功能,但比例是一点换一百块,且转出来的现金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花完,否则能力会反噬。 “这不是逼着我当散财童子吗?”陆江流嘀咕。 他没急着换,先把一万块现金装进信封,塞进外套内兜。 第二天晚上七点半,他准时出门。 江城老码头在城市的北边,废弃了十几年,到处是生锈的集装箱和野草。路灯坏了大半,只有月光和远处工厂的灯光勉强照亮路面。 陆江流到的时候,码头上已经站了五个人。 四个穿灰色制服的,站成一排,像保龄球的球瓶。中间是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老头,头发全白了,但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不对,那不是拐杖,是一根用铜皮包着的竹竿。 老头看见陆江流,笑了。 “来了?年轻就是好,守时。” “您是?” “省者联盟,外联部主任,你可以叫我老魏。”老头伸出右手。 陆江流跟他握了一下。手很干,很硬,像握着一把干柴。 【弱点洞察】自动启动。老魏身上有十几个光点,但最亮的不是关节或器官,而是他左手无名指上的一枚铜戒指。戒指内侧刻着四个小字:省者为王。 “你看出来了?”老魏注意到陆江流的眼神。 “看出一部分。” “不错,简俭说得对,你确实有点本事。”老魏松开手,往码头深处走,“跟我来,有人想见你。” 陆江流跟上去。四个灰色制服的跟在后面,步伐整齐,像训练过的保镖。 走了大约三百米,穿过一堆废弃的集装箱,眼前出现一艘旧货船。 船不大,铁锈斑驳,但甲板上干干净净,摆了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 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人。 女人。 四十岁左右,短发,穿一件灰色风衣,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 “陆江流,请坐。”女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陆江流坐下来。 “我叫纪容,省者联盟对外行动处处长。”女人放下水杯,“今天请你来,是想谈谈合作。” “合作?” “对。”纪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推到陆江流面前,“你前天在日料店,用五分钟赚了五万块。昨天在社区活动室,用四小时修了十二把椅子,还顺手让我们的武士简俭产生了动摇。今天你站在这里,身上有一万块现金,而且你的系统余额里还有可以兑换的能力。” 陆江流瞳孔微微收缩。 “你们知道系统的事?” “知道的不多。但我们知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纪容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你的系统叫什么?破费升天?” 陆江流没说话。 “别紧张。省者联盟不是要抢你的系统。我们自己也有。”纪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她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陆江流的【弱点洞察】看到了一团模糊的光。 “节俭之眼。这是联盟核心成员才有的能力。”纪容收回手,“我们的能力和你的系统来自同一个源头——上古超文明。只不过,你们那一支选择了‘消费’,我们选择了‘节俭’。” 陆江流脑子转得飞快。 “所以,省者联盟追杀我,不是因为我浪费,而是因为……我是另一支的传人?” “聪明。”纪容笑了,“不过‘追杀’这个词用得太重了。联盟内部对你一直有两种声音。一派认为应该吸收你,另一派认为应该消灭你。” “你是哪一派?” “我?”纪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是第三派——先看看你到底有多大本事。” 她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黑色的铁盒,打开。 里面是一颗弹珠大小的透明珠子,表面有细小的裂纹。 “这是‘节俭试炼’的入场凭证。带着它,进入你的系统空间,完成试炼。如果通过,联盟会正式邀请你加入,并停止一切对你的监视和攻击。如果失败……”纪容顿了顿,“你的系统会被封印,你会变成一个普通人,再也无法花钱兑换能力。” 陆江流看着那颗珠子。 “如果我拒绝呢?” “拒绝也可以。但你今天走不出这个码头。”纪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四个灰色制服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陆江流站起来,拿起那颗珠子。 “试炼内容是什么?” “不知道。每个人的试炼都不一样。”纪容也站起来,“不过根据以往的经验,试炼的核心是——让你在‘节俭’和‘消费’之间做出选择。” 她把一个信封推过来。 “这是联盟的临时证件。如果你通过试炼,拿着它来找我。如果不通过……”她没说完,转身走了。 老魏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对陆江流笑了笑。 “小伙子,珠子别吞下去。上一个吞的人,现在还在医院。” 陆江流握着珠子,站在空荡荡的甲板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味。 手机震了。 “触发隐藏任务:节俭试炼。任务等级:A级。任务奖励:未知。任务惩罚:系统封印。” “是否接受?倒计时:60秒。若不接受,系统将自动选择‘拒绝’,后果同上。” 陆江流骂了一句脏话。 这哪是选择?这他妈是阳谋。 他握紧珠子。 珠子开始发热,发光。 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码头的灯光、江水、旧船,全都像泡在水里的墨迹一样洇开。 最后一秒,他听到了系统的声音: “欢迎来到节俭试炼。第一关:用一块钱活三天。” 本章完 第六章 一块钱活三天 陆江流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木板床上。 房间很小,四面白墙,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唯一的家具是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搪瓷脸盆。 桌子上放着一块钱硬币、一个搪瓷杯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试炼期间,系统能力暂时封印。你目前拥有的只有:一块钱、一杯水、一张床。三天后门会打开。祝你节俭愉快。” 陆江流拿起搪瓷杯,喝了口水。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他摸了摸口袋——空的。手机不在,系统不在,连【弱点洞察】都用不了。他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兜里一块钱,面前一杯水,要活三天。 “这他妈是试炼?这是坐牢。”他对着空气骂了一句。 没人理他。 他坐到椅子上,开始盘算。 一杯水,省着喝能撑一天半。三天需要两杯水。缺口一杯。 一块钱,在这破地方能买什么?没有商店,没有人,连个鬼都没有。 食物?零。三天不吃饭饿不死,但会饿得难受。 真正的问题不是钱,是水。 他又拿起纸条,翻过来看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提示:这杯水可以喝,也可以用来做别的事。选择比节俭更重要。” 陆江流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可以用来做别的事”是什么意思?一杯水,除了喝,还能干什么?浇花?没有花。洗衣服?没有衣服。做实验?没有器材。 除非——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用手敲了敲墙壁。空心的。不是实心墙,是石膏板。 如果有人在这面墙后面,他敲墙,对方能听到。 他敲了三下,停顿,再三下。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有。 “看来隔壁没人。”他自言自语。 回到桌前,他把一块钱硬币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普通的硬币,没有任何特殊标记。 但纸条上说“选择比节俭更重要”。一块钱,一杯水,三天——这看起来是一个生存问题,实际上是一个经济学问题。 稀缺资源的分配。 如果他喝了这杯水,能撑一天半。剩下一天半,他会渴,会焦躁,会做出错误的决定。 如果他不喝,用这杯水去做别的——比如,把它变成一种交换媒介? 他忽然想到一个主意,很疯,但可能是唯一活路。 他把水倒进搪瓷盆里,把硬币放进去,泡着。 然后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第一天,他什么都没做。只喝水,省着喝,一天喝了半杯。饿了就躺着不动,减少消耗。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第一件事是看盆里的硬币。硬币表面开始氧化,水的颜色也变了,微微发绿。 他端起盆,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门外是一条走廊,同样昏暗,但能看到对面也有门。 他把盆放在门口,然后退回去,躺在床上等。 等了大约两个小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经过,停了一下,然后脚步声远去。 陆江流跳起来,冲到门口,把盆端回来。 硬币还在,水少了一点,大概被人喝了。 “成功了。”他咧嘴笑了。 那个喝了水的人,会觉得水里有金属味,但不会中毒。而陆江流的目的不是毒人,是——制造需求。 一杯纯水,不值钱。一杯泡过硬币的水,也不值钱。但一杯被人尝过一口、不确定有没有毒的水,反而值钱。因为不确定性创造恐惧,恐惧创造交换价值。 他等了一会儿,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回是两个人。 “你刚才喝的那个水,什么味?”一个声音问。 “有点涩,不知道放了什么。” “他是不是在里面下毒了?” “不知道。但他把水放在门口,不就是让人喝的吗?” 陆江流敲了敲门。 “二位,别猜了。水没毒,就是泡过硬币。你们想喝,我可以继续泡。但有个条件——我需要更多的水,还有吃的。” 门外沉默了几秒。 “你凭什么谈条件?” “就凭你们想知道我到底在干什么。”陆江流靠在门上,“你们是省者联盟的人吧?专门来看我试炼的?你们给我吃的喝的,我告诉你们这三天我每一步的思考过程。这不违反试炼规则——因为规则只说了‘用一块钱活三天’,没说不能靠脑子。” 门外又沉默了。 然后,门缝下面塞进来一瓶矿泉水和两个馒头。 “说。”门外的声音说。 陆江流拿起馒头,咬了一口,慢慢嚼。 “第一天,我选择不花那一块钱。因为一块钱在封闭环境里没有任何购买力,花了就没了。不如留着当道具。” “第二天,我把硬币泡进水里。不是为了下毒,是为了让水变色、变味,制造‘这个东西被处理过’的认知。当一个人不确定一件事是好是坏的时候,他会更愿意停下来思考——而思考本身,就是创造价值的起点。” “你们现在给我馒头和水,是因为你们的好奇心。好奇心是被我制造出来的需求。而制造需求的成本,只是一杯水和一块钱。” 门外的两个人没说话。 陆江流吃完了第一个馒头,开始吃第二个。 “第三天的计划,现在告诉你们也没关系。”他含糊不清地说,“明天早上,我会把这一块钱花掉。买什么?买你们手里的记录笔。对,就是你们用来记录我表现的那支笔。一块钱,买一支笔。然后我会用这支笔,在墙上写满我对于节俭和消费的理解。” “等第三天结束,门打开,你们看到的不会是饿死的陆江流,而是一面写满字的墙。那块被泡过的硬币、那个搪瓷盆、那支笔——全都会变成‘试炼结果’的一部分。你们带回去给纪容看,她会觉得这一块钱花得值。” 门外彻底安静了。 过了很久,一个声音说:“你是做生意的吗?” “程序员。”陆江流把最后一个馒头塞进嘴里,“以前写代码的,现在写剧本。” 第三天早上,门准时打开。 陆江流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支用一块钱买来的笔。 墙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从天花板一直写到墙角。内容不全是关于节俭和消费的——还夹杂着他对省者联盟的若干“建议”,以及一句用大号字体写的:“免费的才是最贵的,不信你们回去算算,为了‘节俭’花了多少监控费。” 门外站着的是老魏。 老头看了看墙上的字,又看了看陆江流,叹了口气。 “你知道吗,上一个完成试炼的人,花了七天,瘦了十斤,出来的时候哭了。” 陆江流拍拍身上的灰。 “上一个是谁?” “简俭。” 陆江流愣了一下。 “那个吃馒头的武士?” “对。他的试炼是‘一天花掉十万块’——跟你正好相反。”老魏摇头,“他失败了,被我们捡回来洗脑,变成了节俭武士。” “所以,所谓的武士,都是试炼失败的人?” 老魏没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灰色的小本子,递给陆江流。 “纪容说了,如果你通过试炼,把这个给你。你现在的身份是——省者联盟特别观察员。不归任何部门管,直接向她汇报。” 陆江流接过本子,翻开。 扉页上写着几行字,是纪容的笔迹: “陆江流,你通过了试炼,不是因为你能节俭,而是因为你证明了‘消费’和‘节俭’不是对立的。三天花掉一万块的人很多,三天用一块钱活下来的人也不少。但能用一块钱创造出一百块钱价值的人,我只见过你一个。欢迎加入。纪容。” 陆江流合上本子,塞进口袋。 “所以,我现在算是你们的人了?” “算是。”老魏点头,“但联盟里很多人不这么看。你接下来的日子,不会比试炼轻松。” “我知道。”陆江流笑了,“这不正是我擅长的吗?” 手机忽然震了——系统恢复了。 “恭喜宿主完成节俭试炼。评价:SSS(极简投入,超额产出)。奖励:特殊能力【价值之眼】——可以看到任何事物的潜在价值,不限于金钱。” “额外奖励:省者联盟好感度+30。当前敌对状态降为‘谨慎观察’。” “主线任务更新:在联盟内部站稳脚跟,同时保持独立。建议: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纪容。” 陆江流走出废弃货船,天已经亮了。 江面上起了雾,老码头的轮廓在水汽里若隐若现。 他深吸一口气,嘴里还残留着馒头的味道。 三天没洗澡,衣服皱巴巴的,头发油得能炒菜。但他心情不错——不仅没死,还多了个身份。 灰色小本子贴着他胸口,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纸张的硬度。 “特别观察员。”他念叨着这个词,“听起来像是高级炮灰。” 本章完 第七章 价值之眼 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尽,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像谁把夜色洗淡了之后随手泼上去的。 陆江流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脚步不急不慢。口袋里揣着那个灰色小本子,系统重新上线,手机里多了几条未读消息。但他没有急着看。 他想先走一走。 这座城市在晨光里显露出另一种面貌——不是昨夜码头的锈蚀与荒凉,而是早点摊的热气、环卫工人竹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以及从某个敞开的窗户里飘出来的广播体操音乐。 他在一个煎饼摊前停下。 “加两个蛋,加里脊,加脆饼,不要葱花。” 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这一身皱巴巴的衣服和油亮的头发惊到了,但没说什么,手脚麻利地摊饼。 手机震了。 “消费金额:12元。败家值+0.0024。累计败家值:1.0624。” “备注:早餐属于必要消费,仅按10%比例计入败家值。系统建议宿主多进行‘非必要消费’。” 陆江流咬了一口煎饼,烫得直吸气。面皮的焦香混着蛋液和酱料的味道在嘴里炸开,三天馒头泡水的日子终于翻篇了。 他边吃边走,拐进一条窄巷子。 巷子里很安静,两边的老房子挤出一条蜿蜒的缝隙,头顶是交错的电线和不规则的天空。墙角蹲着一只橘猫,正用后腿挠耳朵,看见他也不躲,只是懒洋洋地眯了眯眼。 陆江流忽然停下来。 【价值之眼】——试炼奖励的新能力,此刻自动启动了。 他看到的不是那只猫,而是猫身后那面墙上的一道裂纹。裂纹不深,但形状很怪,像一条蛇,蜿蜒着钻进墙根。裂纹周围的砖块颜色比别处深一些,像被什么东西浸透过。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深色的砖。 砖面温润,不像是普通的红砖。 “这是……老青砖?”他自言自语。 橘猫被他凑近的动作吓了一跳,“喵”的一声蹿上了房顶。 陆江流没管猫,用指甲抠了抠砖缝里的泥土。土很松,一抠就掉,露出砖块的全貌——不是红砖,是那种民国时期老建筑用的青砖,质地细密,敲上去有金属声。 这面墙至少有八十年历史了。 【价值之眼】给出更多信息:墙体内部有一个空洞,空洞里有金属反应。不是钢筋,是某种密度更高的金属——可能是铜,或者银。 “墙里藏着东西?”陆江流心跳加速。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看清了整面墙的格局。这是一栋三层老楼的侧墙,楼已经废弃了,窗户用砖头封死,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封条,写着“拆迁区域,危险勿入”。 拆迁。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丢到平静的水面。 如果墙里真的有值钱的东西,拆迁队一来,挖土机一推,要么被当作建筑垃圾填埋,要么被人发现私吞。都不如他先下手为强。 但他现在手头没有工具,也没有合法理由砸开一面墙。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一个还没存进通讯录的号码——昨天简俭被停职前,硬塞给他的。 “简俭,你认识会修老房子的人吗?” 回复来得很快,几乎是秒回。 “你又要花钱?” “不是花钱,是赚钱。你告诉我就行。” 隔了十几秒,简俭发来一个名字和电话:“周师傅,古建修复,省者联盟的合作工匠。他收费很贵,而且只收现金。” “多贵?” “一天两千。” 陆江流看了看手机余额,又看了看那面墙。 两千块,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小数目。但如果墙里藏的东西价值超过两千,这笔买卖就划算。 他拨通了周师傅的电话。 “喂?” “周师傅,我朋友介绍你,说你能修老房子的墙。我这边有一面青砖墙,想打开看看里面的结构,然后再原样封回去。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哪一年的墙?” “民国。” “位置?” 陆江流报了巷子名字。 “那儿啊。”周师傅的语气变了,带着一种行家特有的兴趣,“那一片都是民国租界的老房子,砖是德国进口的,烧制工艺失传了。你真要打开?” “真要。” “行,我下午两点到。自带工具。两千,先付一半。” “成交。” 陆江流挂掉电话,往巷口走去。 阳光已经从灰蓝色变成了金黄色,洒在老房子的瓦片上,泛着柔和的光。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可能都藏着故事。而他的【价值之眼】,才刚刚睁开。 下午两点,周师傅准时到了。 五十来岁,精瘦,背着一个帆布工具包,手里提着一台小型的混凝土切割机。他围着那面墙转了两圈,用手指摸了摸砖缝,又趴下来闻了闻墙根。 “你说的没错,里面有东西。”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听声音,大概在墙里面三十公分的位置。不是管线,不是钢筋,是箱子。” “箱子?” “金属箱子。不大,大概这么大——”周师傅比划了一下,一个四十公分见方的立方体,“如果是民国时期埋进去的,要么是银元,要么是鸦片,要么是书信。” 陆江流咽了口唾沫。 “能开吗?” “能。但得小心。”周师傅从包里掏出一把细长的凿子和一把锤子,“青砖脆,不能硬砸,得顺着砖缝一匹一匹取下来。取下来的砖要编号,以后还得原样装回去。这活儿精细,得加钱。” “加多少?” “五百。” “成交。” 周师傅开始干活。他的动作很慢,但极其精准——每一凿下去,砖块就松动一点点,然后他用两根钢钎轻轻撬出来,递给陆江流,让他按顺序摆好。 第一块砖,完好。 第二块砖,完好。 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 砖块一块块被取下,墙上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窟窿。窟窿里面,真的有一个金属箱子。青铜的,表面有绿色的锈迹,但整体保存完好,箱盖上还有一把小锁,锁已经锈死了。 周师傅停下手,看了看陆江流。 “箱子归你,砖墙归我。接下来怎么办?” 陆江流蹲下来,凑近箱子。 【价值之眼】告诉他:箱内物品为民国时期“节约储蓄会”的账本和印章,非金银,但历史价值极高,对省者联盟有特殊意义。 “节约储蓄会?”陆江流皱眉。那不就是上世纪三十年代一个提倡节俭的组织?跟现在的省者联盟,难道是一脉相承? 他没有立刻打开箱子,而是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纪容——用那个灰色小本子背面的号码。 回复几乎是瞬间的。 “不要动。我派人来。” 陆江流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上翘。 他这一整天,从煎饼果子到墙里的箱子,每一步都在花钱,每一步也都在创造价值。两千五百块请来的周师傅,如果只是打开了墙,不值。但如果打开的是省者联盟的历史源头——那这钱,花得太值了。 周师傅还在小心翼翼地拆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陆江流靠在对面墙上,从口袋里摸出那根吃了一半的煎饼果子——已经凉了,但还是很香。 巷子里又来了那只橘猫,蹲在房檐上,歪着头看他。 他觉得,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他好像开始摸到一点门道了。 本章完 第八章 铜箱里的旧时光 周师傅把最后一块青砖轻轻放在地上,直起腰,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 墙上露出一个规整的方洞,幽深得像一只闭着的眼睛。那只青铜箱子安静地躺在砖腔里,绿锈斑驳,仿佛从时间深处打捞上来的沉船遗物。 “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见这种事儿。”周师傅蹲下来,用指节敲了敲箱盖,发出沉闷的声响,“你确定不现在打开?” 陆江流摇了摇头。 不是不好奇,而是【价值之眼】给的那条信息里藏着一个他暂时没想明白的细节——“对省者联盟有特殊意义”。 省者联盟。一个追杀过他、又拉拢他的组织。一个一边提倡“一天两个馒头”、一边派武士穿白色运动服盯梢的荒诞组织。一个连外联部主任都拄着包铜竹竿的组织。 如果他们知道这箱子在自己手里,会怎么做? 纪容说“不要动”,他就真不动。这叫试探——看看这位对外行动处处长,是真心合作,还是想卸磨杀驴。 巷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不是普通的轿车,是那种老式吉普,墨绿色,车身上印着“节约光荣”四个白字,字体是上个世纪的,笔画粗壮,像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 车停稳,跳下来两个人。 前面那个穿着灰色夹克,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后面那个陆江流认识——简俭。 不过今天的简俭和之前不太一样。 他没有穿那套白色运动服,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棉布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没拿馒头,也没有那个小本本。他的表情也变了,不再是那种被洗脑后的虔诚,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释然。 “你来了。”陆江流对他点了点头。 简俭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到墙洞前,蹲下来,盯着那只铜箱子看了很久。 前面那个戴鸭舌帽的人终于抬起头。 是个女人,三十出头,短发,五官棱角分明,像用刀刻出来的。她没看陆江流,径直走到周师傅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周师傅,辛苦了。这是你的工钱,外加封口费。” 周师傅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脸上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什么也没问,收拾好工具,背起帆布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巷子里只剩下三个人,一只猫。 “纪容的人?”陆江流问。 女人摘下鸭舌帽,露出一头利落的短发和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混血,至少有四分之一的外国血统。 “纪容是我妈。”她说。 陆江流愣了一下。 “我是纪小瓷,联盟对外行动处副处长。”她伸出手,跟陆江流握了一下,手掌干燥有力,“我妈让我来处理这件事。她说你这个人,不好对付,得派个比你更会钻空子的人来。” “所以派了你?” “所以派了我。”纪小瓷走到墙洞前,把简俭拉开,自己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细长的铜钥匙,插进箱子的锁孔。 钥匙和锁孔严丝合缝。 “你不先看看里面是什么?”陆江流问。 “我知道里面是什么。”纪小瓷拧动钥匙,“我太奶奶的东西。” 锁芯发出一声脆响,锈了八十年的铜锁,竟然被她拧开了。 箱盖缓缓掀开。 一股陈旧的、混合着樟脑和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样东西:一本用牛皮纸包着的账簿,一枚铜质的印章,以及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火漆上的图案是一个篆书的“省”字。 纪小瓷拿起印章,翻过来看底部。印文是四个字:“以俭养德”。 “这是我曾祖父的章。”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怕惊动什么,“他是民国节约储蓄会的最后一任会长。” 陆江流没有接话。他感觉到这一刻的重量——不是历史的重量,而是一个人面对自己家族秘密时的沉默。 简俭站在旁边,双手垂在身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封信。 “你不打开看看?”陆江流问他。 “我不想看。”简俭说,“那封信里写的东西,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纪家的人。”简俭抬起头,眼眶微红,“纪俭是我爸。纪容是我姑。纪小瓷是我堂姐。整个省者联盟的高层,都是民国节约储蓄会那批人的后代。” 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橘猫舔爪子的声音。 陆江流靠在墙上,慢慢消化这个信息。 “所以,省者联盟本质上是一个家族企业?” 纪小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个说法,倒是挺新鲜的。”她把印章放回箱子,拿起那封信,没有拆,只是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不过你说对了一半。联盟确实是那几家人建起来的,但发展到今天,成员早就不限于家族了。简俭他爸那一支走得比较极端,信奉‘消费原罪论’,跟我们这一支已经闹了很多年。” “难怪你会说派个更会钻空子的人来。”陆江流恍然大悟。 “对啊。”纪小瓷把箱子合上,抱起来,站起来,“我妈说了,你是系统选中的人,注定要在‘消费’和‘节俭’之间走钢丝。而我们这一支,需要有人帮我们制衡简俭他爸那支的激进派。” “所以你妈让我当特别观察员。” “对。” “那你现在把箱子带走,我有什么好处?” 纪小瓷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密码六个零。里面是十万块。不是给你的酬劳,是你帮我们找到曾祖父遗物的谢礼。用你的话说,这叫‘合法浪费’吗?” 陆江流接过卡,笑了。 “这叫双赢。” 纪小瓷抱着箱子往吉普车走去。简俭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 “陆江流。” “嗯?” “那天在社区活动室,你说的话,我想了很久。” “哪句?” “你说,‘花钱不一定等于浪费,钱流动起来才能创造价值’。”简俭把手插进裤兜,声音很低,“我回去查了联盟的档案。民国节约储蓄会当年的宗旨,不是反对消费,是反对浪费。后来我父亲那代人把规矩改了,变成了一刀切的‘禁止非必要消费’。”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简俭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陆江流没见过的东西——不是迷茫,是下定决心之后的清亮。 “我打算留在你身边。” “啊?” “不是跟你混。”简俭难得地笑了一下,“是想看看,你说的那个‘钱流动起来’的世界,到底是不是真的更好。” 他转身跳上吉普车,车门关上,引擎发动。 墨绿色的车屁股冒着烟,拐出巷口,消失在午后阳光里。 陆江流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银行卡,兜里揣着灰色小本子,脑子里翻涌着刚才所有的信息。 橘猫跳下房檐,蹭了蹭他的裤腿。 他弯腰把猫抱起来。 “你说,我这是被套路了,还是被招安了?” 猫打了个哈欠,没理他。 手机震了。 “主线任务更新:与纪小瓷、简俭建立合作关系。当前信任度:纪小瓷45/100,简俭62/100。” “恭喜宿主,你成功从一个被追杀的对象,变成了一个被利用的对象。” “这有什么好恭喜的?” “至少你值钱了。” 陆江流把猫放下,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巷口走去。 阳光正好,不冷不热,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拖在青石板路上。 他想,这个世界的人,不管是纪容还是简俭,不管是纪小瓷还是那个吃馒头的刺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和软肋。而他手里这张卡里的十万块,和系统里那1.06点败家值,大概就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立身之本了。 至于怎么花,花在谁身上—— 那是明天的事。 本章完 第九章 烧钱工作室 陆江流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回来,蹲在窗台上舔爪子,一副“我决定住这儿了”的表情。 他没赶它。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那张银行卡在手里转了两圈,密码六个零。十万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纪小瓷说这是“谢礼”,但他心里清楚,这是纪容投下的饵——用十万块看看他到底能折腾出什么。 手机震了。 “检测到宿主新增可支配资金:100,000元。系统建议:4时内至少消费30%,否则资金闲置将被省者联盟视为‘伪节俭’行为,好感度-20。” “伪节俭?这又是什么新词?” “省者联盟内部判定标准:有钱不花、存着不用,但又不捐不投资,属于‘消极节俭’,比积极消费更受鄙视。他们认为这种人既没有消费的勇气,也没有节俭的信仰,是最低等的。” 陆江流笑了。这帮人,真是把“节俭”玩出了花。 他打开手机地图,在上面画了一个圈——江城老城区,废弃厂房多,房租便宜,离码头近,方便跟纪容那边保持联系。 他需要一个根据地。出租屋太小,连只猫都觉得挤。 第二天一早,他出门看房。 橘猫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条街,不见了。 老城区确实破。路面坑坑洼洼,墙上的广告纸一层压一层,最新的那张写着“厂房出租,价格面议”。他拨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个操着本地口音的中年女人,约在巷口碰面。 等了十分钟,一个女人骑着电动车来了。四十来岁,卷发,穿着花衬衫,指甲涂得血红。 “你要租厂房?”她上下打量陆江流,目光在他皱巴巴的格子衬衫上停了两秒,“用来做什么?” “开工作室。” “什么工作室?” “烧钱的。”陆江流实话实说。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我就喜欢说实话的人。我那厂房空了大半年了,之前是个印刷厂,机器搬走了,水电通,就是破。你要不嫌弃,一个月五千,押一付三。” “带我去看看。” 厂房在老街尽头,一栋灰色的两层楼,外墙爬满爬山虎,窗户碎了几块。推开铁门,里头倒比想象中干净——地面是水泥的,层高够,采光也行。 陆江流走了一圈,心里已经在盘算:一楼可以放办公桌、开培训(烧钱项目),二楼改成宿舍和仓库。院子里还能停辆车。 “月租五千,不贵。”他说,“但我有个要求。” “说。” “我要签五年合同,并且合同里要写明——房租每年涨百分之十。” 女人瞪大了眼睛:“你脑子没病吧?只听说过砍价的,没听说过主动要求涨租的。” “我没病。”陆江流掏出银行卡,“我就是想把钱花在合理的地方。房租每年涨,你高兴了,就会好好维护房子;我花钱了,系统也算我败家值。双赢。” 女人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掏出手机给老公打电话:“喂,我遇到个神经病,但我觉得这个神经病可以签。” 半小时后,合同签了。两年,不是五年(女人老公不答应涨租条款,最后折中成两年)。 陆江流付了首期租金加押金,共计两万五。 手机震。 “消费金额:25,000元(租金+押金)。败家值+5(房租属于‘必要消费’,按20%计入)。当前败家值余额:6.0624。” “提示:余额仍可兑换一个D级能力或保留。建议宿主尽快扩大‘非必要消费’比例。” 陆江流没急着花剩下的钱。他站在空旷的厂房里,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光斑。 这里将是他的大本营。 他掏出手机,给简俭发了条消息:“你之前说想留在我身边,这话还算数吗?” 回复几乎是秒回:“算。” “那明天来上班。职位:特别助理。工资:一个月一万。” “一……一万?你是不是在浪费?” “给你发工资,天经地义。你拿钱去吃饭、租房、买衣服,这叫经济循环。你要是不收,那才是浪费——浪费了我的好意。” 那边沉默了半分钟。 “……我来。” 陆江流又给林小禾发了条消息(昨天演讲完后互换了联系方式):“你那个‘烧钱助手’的APP想法,我想投资。明天来聊聊?” 林小禾回得很快:“你不是省者联盟的走狗吗?” “我是走狗,但走狗也需要一个好的APP。” “你说话真欠揍。” “来不来?” “来。带上钱。” 陆江流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厂房。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穿越前当程序员的日子——加班,改需求,背锅,然后猝死。现在呢?欠着系统的债,被省者联盟当棋子,兜里还剩七万五,要养一个团队,还要防着被刺客干掉。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比从前快乐。 可能是因为,这次的钱,是他自己决定怎么花的。 路过街边一家面馆,他停下来,要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两份肉,一份卤蛋,一份豆干。 老板娘端上来的时候,碗都快装不下了。 “小伙子,你一个人吃得了这么多吗?” “吃不了打包。晚上热热还能吃。” “那你为啥不直接少点?” “因为——”他想了想,笑了,“因为我乐意。” 手机震了一下,他没看。 他知道那是系统在记账。 但他也知道,有些快乐,是算不出来的。 (第九章完) 第十章 简俭来上班 第二天早上八点,简俭准时出现在厂房门口。 他没穿那套白色运动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脸上的表情比上次见面时柔和了一些,但嘴角还是绷着。 陆江流正在院子里吃煎饼果子,看见他,招了招手。 “吃了吗?” “吃了。半个馒头。” “又吃馒头?”陆江流把剩下半个煎饼递过去,“把这个吃了,算你上班第一天的福利。” 简俭看着那半个煎饼,犹豫了两秒,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但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陆江流没多问,掏出钥匙打开厂房的门。 “一楼做办公区,二楼住人,院子以后可以搞活动。你觉得还缺什么?” 简俭走进去,环顾四周,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不是之前那个小本本,是一个新的牛皮封面笔记本。 “缺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饮水机,一个白板,还有……”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灯。现在的灯太暗,对眼睛不好。” “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弄?” “买。但不能乱买。”简俭翻开本子,里面已经写了好几页,“我昨晚列了一个清单,最便宜的方案是去二手市场,总价大概八百块。但你一定不会选这个方案,对不对?” 陆江流笑了。 “你越来越了解我了。” “不是了解你,是我回去想了一晚上。”简俭把本子翻到另一页,“你要的是‘合法浪费’。二手货是节约,不符合你的需求。所以应该去买新的,但不是随便买——要买有品牌的、有设计感的、贵但不离谱的那种。” 他念出一串名字:一张北欧风的橡木桌,三千二;两把人体工学椅,一千六一:一个复古绿饮水机,九百;一块磁性白板,一千一;四盏LED护眼灯,八百。 “总共七千六。”简俭合上本子,“比二手方案贵了将近十倍,但比你去奢侈品店买一张桌子花两万要合理。这七千六里,有一部分是‘为设计和品质付费’,系统应该会算成浪费,但又不至于让联盟那边觉得你在炫富。” 陆江流盯着简俭看了三秒钟。 “你在省者联盟待了几年?” “七年。十五岁进去的。” “七年就学会了这个?”陆江流指了指本子,“你不是节俭武士,你是个被耽误的产品经理。” 简俭没听懂这句话,但看到陆江流的表情,知道自己没做错。 两人打车去了家居城。简俭在前面领路,走得很慢,左腿有点拖——之前战斗留下的旧伤,还没好利索。 陆江流注意到了,但没问。 买完家具,又去了趟电子城。陆江流花八千块买了一台配置过剩的电脑主机和一台曲面显示器。 “你需要这么好的电脑?”简俭问。 “林小禾要来帮我做APP开发,程序员对电脑要求高。”陆江流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给她配好电脑,她工作效率高,省下来的时间可以帮我花更多钱。这是投资,不是浪费。” 系统震动:“消费金额:8,000元。用途:生产力工具。败家值按30%计入,+2.4。当前败家值余额:8.4624。” 简俭听到手机震动,瞟了一眼陆江流的口袋。 “系统在记账?” “嗯。每花一笔,它都算。” “它算得清楚吗?比如刚才那七千六的家具,它怎么知道哪些算浪费?” 陆江流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想过。 他掏出手机,翻到系统记录。上面只写了两行:“消费金额:7,600元。败家值按50%计入,+3.8。”没有明细,没有分类。 “它好像……不算很清楚。”陆江流皱起眉头。 系统弹出了一条消息,像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系统采用模糊估值算法。宿主若需精确计算,可手动申报‘浪费类型’。申报后系统会根据历史数据修正比例。” “还能手动申报?” “能。但申报错误会有惩罚。比如你把必要消费申报为浪费,系统会扣除双倍败家值。” 简俭凑过来看了一眼,若有所思。 “所以这个系统,本质上是一个‘信任但验证’的机制。它相信你会诚实地花钱,但如果被它发现你骗它,惩罚很重。” “你总结得比我还清楚。”陆江流把手机收回口袋,“你是不是研究过我?” 简俭没回答,转身继续往前走。 下午两点,家具送到了。两人搬了一个多小时,累得满头大汗。简俭的腿更瘸了,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厂房一楼变了样。橡木桌子摆在正中央,两台显示器一左一右,饮水机在墙角,白板挂上了墙。 陆江流站在门口,叉着腰看了看。 “还行。但缺一个东西。” “什么?” “冰箱。放饮料的。给员工喝。” 简俭刚想说什么,被陆江流抬手制止。 “我知道你要说‘饮料不是必需品’。但林小禾十九岁,小姑娘爱喝奶茶。我给她买奶茶机、买茶叶、买牛奶,这不算浪费——这叫员工福利。福利好的公司,员工离职率低,我不用花时间招新人,省下来的时间继续花钱。经济循环,懂吗?” 简俭张了张嘴,闭上了。 “懂了。” 陆江流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找个奶茶店,问问他们整店设备加配方多少钱。” “……买一整家奶茶店?” “对。然后把设备搬到这里来。店我不要,只要东西。” 简俭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三次,转身走了。 一小时后他回来,表情复杂。 “问了三家。最便宜的一家,转让费加设备加物料,四万二。” “买了。” “你不讲讲价?” “讲价能省多少?” “大概能省三千。” “三千块,省下来干嘛?存着?存着系统不认,省者联盟看不起,我自己还憋屈。”陆江流掏出银行卡,“四万二,不还价。告诉老板,今天之内搬走,我多给一千加急费。” 简俭接过卡,手有点抖。 不是心疼钱,是心疼自己的价值观。 半小时后,奶茶店的设备搬进了厂房一角。两台封口机、一台制冰机、一个冰箱、一个展示柜、几十斤茶叶和几箱奶粉。 陆江流给自己做了一杯珍珠奶茶,喝了一口,太甜了,但他没倒掉——怕简俭心疼。 他把剩下的奶茶放在桌上,等着林小禾来。 四点整,林小禾推门进来。 黑框眼镜,双马尾,背着双肩包,穿着印有“BUG”字样的T恤。 她先看到的是那台曲面显示器,眼睛亮了。然后看到角落里的奶茶设备,眼睛更亮了。最后看到简俭,眼睛眯了起来。 “这个人是谁?看起来像个便衣。” “简俭,前省者联盟节俭武士,现任特别助理。”陆江流介绍。 “前武士?叛徒?” “弃暗投明。”简俭说。 林小禾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转向陆江流:“你说投资我的APP,多少钱?” “你想要多少?” “开发周期两个月,我一个人全栈,市场价至少十五万。我给你打个八折,十二万。” 陆江流没还价。 “十二万。但我要加一个功能。” “什么功能?” “每次用户打开APP,必须先回答一个问题:你今天打算怎么花钱?” 林小禾皱眉:“这是什么鬼功能?” “提醒大家,花钱不是罪恶,是不会花钱才是。”陆江流说,“这个APP不只是一个记账工具,它是一个‘消费哲学’的入口。” 林小禾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你比省者联盟还能说教,但你说的东西又跟他们完全相反。” “所以我才活得长。” 陆江流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现金——昨天从银行取的,整整五万,递过去。 “这是定金。剩下的七万,两周内到账。” 林小禾接过钱,数都没数,塞进双肩包。 “行,我干了。但我有条件。” “说。” “如果省者联盟的人来找我麻烦,你得罩着我。” “你已经在我的‘烧钱工作室’了。”陆江流指了指头顶上还没挂上去的招牌,“省者联盟现在动你,等于动我。动我的人,就是动纪容的棋子。动纪容的棋子,就是挑动联盟内战。他们不敢。” 简俭在旁边听着,默默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林小禾瞟了一眼,看见他写的是:“陆江流,已从一个被追杀者,变成了一个可被利用的棋子,再变成了一个让人不敢轻易碰的棋子。” 她把这行字念出来。 陆江流笑了。 “下一个目标:从‘不敢碰’变成‘碰不起’。” 窗外天色暗下来。厂房的灯还没装好,只有饮水机的小蓝灯和显示器的亮光照亮三张脸。 简俭的笔记本上又多了一行字:“第一天。花了多少钱?六万八千六百块。死了吗?没有。明天继续。” (第十章完) 第十一章 第一个刺客的到访 工作室开张的第三天,麻烦来了。 那天下午,陆江流正在厂房里调试新买的咖啡机——对,他又买了一台商用咖啡机,花了八千块,理由是“简俭需要提神,林小禾需要续命,我需要浪费”。林小禾窝在电脑前敲代码,简俭在擦白板上写满的消费计划。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步伐很轻,训练有素。 简俭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放下抹布,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省者联盟的人。穿灰色制服的,是纪律监察部。” 陆江流放下咖啡机,擦了擦手。“纪律监察部?听起来比刺客高级。” “不高级,更麻烦。”简俭压低声音,“他们不杀人,他们查账。谁花了不该花的钱,谁存了不该存的钱,他们一清二楚。联盟内部最怕的就是这些人。” 门被推开了。 进来两个人。前面是个中年女人,短发,戴金丝眼镜,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后面是个年轻男人,扛着一台老式摄像机,镜头上贴着“节俭监察”的标签。 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厂房里的陈设——橡木桌、曲面显示器、商用咖啡机、奶茶设备——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话。她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念道: “陆江流,省者联盟特别观察员。编号:SP-001。上任三日,累计消费金额:六万八千六百元。消费项目包括:厂房租金、家具、电脑设备、奶茶店设备、咖啡机、以及……”她抬眼看了看角落里的那箱珍珠奶茶原料,“未拆封的芋圆两袋。” 陆江流靠在咖啡机旁边,双手抱胸。“你们联盟连我买了芋圆都知道?” “节俭之眼,无处不在。”年轻男人扛着摄像机对准他,红点亮了。 中年女人往前走了一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里面是打印出来的消费记录,每一笔都有时间、金额、收款方,精确到秒。 “根据省者联盟特别观察员管理条例第十七条,观察员在试用期内,非必要消费不得超过总消费额的百分之三十。而你——”她用食指点了点其中一行,“非必要消费占比百分之八十七点三。” 简俭在旁边小声说:“这条规定……我记得是纪俭起草的。” “纪俭已经死了。”中年女人头也不回,“但他的规定还在执行。” 陆江流看着那份表格,忽然笑了。“你们搞错了一个事。” “什么事?” “我不是你们联盟的员工,我是‘特别观察员’。观察员的意思,是来看你们有没有问题的,不是被你们查的。” 中年女人推了推眼镜。“你的身份由纪容任命,但纪容已被停职审查。你的特别观察员资格目前处于‘待复核’状态。在此期间,你必须遵守联盟基本规范,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我们将冻结你名下所有资金,包括你那十万块里面还没花的三万多,以及你未来可能获得的一切收入。” 厂房里安静了。 林小禾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头,看了看情况,又缩回去了。简俭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算什么。 陆江流没慌。他走到咖啡机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美式,喝了一口。 “你叫什名字?” “周俭。纪律监察部,副主任。” “周俭,你查过我的消费记录,那你知不知道,我花的每一笔钱,都给省者联盟带来了什么?” 周俭没回答。 陆江流放下杯子,走到白板前。白板上写满了字——不是简俭的笔记,是陆江流自己写的。 他指着第一行:“厂房租金,两万五。房东是个下岗女工,靠收租供孩子上大学。你们联盟宣扬节俭,但一个节俭的家庭,孩子连学费都交不起。” 他又指着第二行:“家具七千六,家居城的小老板靠着这笔生意多给员工发了三百块奖金。三百块,对你们来说是浪费,对那个员工来说是半个月的菜钱。” 第三行:“奶茶店设备四万二。那个老板转行开面馆了,用这笔钱租了新店面,雇了两个伙计。你们查过他的账吗?他以前是你们联盟的捐助者,后来因为‘过度消费’被你们拉黑了。” 陆江流转过身,面对着摄像机镜头。 “你们问我为什么非必要消费占比这么高?因为每一笔‘非必要’的钱,都流到了‘必要’的人手里。你们的规矩把消费分成‘必要’和‘非必要’,但钱不分。钱流到哪里,哪里就活起来。” 周俭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扛摄像机那个年轻男人,镜头微微晃了一下。 简俭站在角落里,握着笔记本的手指捏得发白。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周俭合上文件夹,夹在腋下。 “你今天的陈述,我会记录在案。但规定就是规定。七天之内,你需要将非必要消费占比降至百分之五十以下,否则冻结资金。” 她转身走了。年轻男人扛着摄像机跟上,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陆江流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但口型像是在说“对不起”。 门关上了。 林小禾从显示器后面跳出来。“我去,你刚才那番话太帅了!但是——有用吗?” “没用。”陆江流把剩下的咖啡喝完,“他们还是会在七天后冻结我的钱。” “那你还说?” “说给那个扛摄像机的听的。”陆江流把杯子放进水槽,“你没注意到吗?他的镜头晃了。” 简俭走过来,翻开笔记本。“他叫方俭,两年前加入监察部,之前是江城南区节俭互助小组的组长。他妹妹因为爱买衣服被联盟批评过好几次。” 陆江流看了简俭一眼。“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是纪家的人。”简俭的声音很低,“联盟里每个人的档案,我从小就能看。” “那你能不能查到,周俭的弱点?” 简俭翻了翻本子,停下来。 “她有一个儿子,在外地上大学。去年查出白血病,治疗需要很多钱。联盟只出了一小部分,剩下的都是她自己掏的。” “所以她不是节俭狂,她是缺钱。”陆江流若有所思。 “但她对联盟的忠诚是真的。”简俭合上本子,“你别想用钱收买她,她试过申请救助金,被拒绝了,但依然没有离开。” 陆江流走到白板前,把周俭写的那行“非必要消费占比87.3%”圈了起来。 “七天,把占比降到50%以下。也就是说,接下来七天花的新钱里,至少要有一半是‘必要消费’。” “必要消费是什么?房租、吃饭、看病、交通。”林小禾掰着手指算,“你总不能天天去看病吧?” “谁说的?”陆江流笑了,“简俭的腿不是有旧伤吗?走,去医院。” 简俭后退一步。“你又要浪费。” “治病算浪费?你们省者联盟是不是有病?” “我没事。不用看。” “你走路都瘸了,这叫没事?”陆江流已经拿起外套,“林小禾,关门。今天的工作就是送简俭去看病。” 简俭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我不去。联盟的规矩,节俭武士不能占用公共医疗资源。” “第一,你现在不是节俭武士,是我的特别助理。第二,医疗资源不用才是浪费。医院开着门,医生坐着班,你不去看病,他们照样拿工资。你去了,他们创造了价值,你治好了腿,工作效率提高,帮我花更多的钱。这叫多赢。” 陆江流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走不走?” 简俭攥着笔记本,指甲在封皮上掐出几道白印。 “走。” 三个人出了门。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林小禾走在最后面,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新文档,标题写的是:“烧钱工作室 工作日志 第1天:老板用公款给员工看腿。” 她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句:“我觉得我找了个疯子老板。但疯子比骗子好。” (第十一章完) 第十二章 花钱看病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骨科。 陆江流挂的是专家号,三百块。简俭站在诊室门口,腿像钉在了地上。 “进去。”陆江流推了他一把。 “太贵了。普通号只要二十。” “普通号要排队三小时,专家号不用等。省下来的三小时,你能帮我对多少账?算过没有?” 简俭算了一下,闭嘴了。 诊室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医生,姓郑,退休返聘的,据说看骨头一看一个准。他让简俭把裤腿卷起来,按了按膝盖,又让他走了几步。 “老伤。韧带撕裂过,没好好养,又反复拉伤。再这么下去,四十岁就得换人工关节。”郑医生摘下眼镜,看着陆江流,“你是他什么人?” “老板。” “老板带员工来看病?少见。” “我们公司福利好。” 郑医生开了单子:核磁共振,九百八;理疗套餐,十次,三千六;支具护膝,两个,一千二;再加上一些口服药和外用贴膏,七七八八加起来,将近七千块。 简俭听到这个数字,脸都白了。 “我不做理疗。给我开点止痛药就行。” “你听医生的还是听我的?”陆江流拿起单子,去缴费。 系统在他走出诊室时震了一下:“消费金额:6,850元(医疗用途)。败家值按80%计入?系统判定:治疗非自身伤病,属于‘利他性消费’,败家值按150%计入。+10.275。当前败家值余额:18.7374。” 陆江流看着手机屏幕,有点意外。系统居然鼓励他给别人花钱。 交完费回来,简俭已经在做核磁共振了。林小禾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刷着手机,看见陆江流,招了招手。 “我刚才查了一下周俭说的那条规定——特别观察员在试用期内,非必要消费不得超过总消费额的百分之三十。” “查到了什么?” “那条规定是纪俭三年前加的。当时联盟里有一个观察员花了大量公款搞‘节俭宣传’,实际上是在为自己谋利。纪俭为了堵这个漏洞,一刀切地加了这个比例限制。后来那个人被处理了,但规定没取消。” “所以这条规定的历史背景是反腐败,不是反浪费?” “对。但周俭把它用在了你身上,因为她只认条文,不管背景。”林小禾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份PDF文件,重点段落被她标了黄,“你看这里——‘若观察员能证明其非必要消费产生了等值或超值的社会效益,可申请豁免比例限制。’” 陆江流接过手机,仔仔细细读了三遍。 “这条‘豁免条款’,周俭没提。” “她可能自己都不知道。”林小禾收回手机,“或者她知道,但不想告诉你。” 陆江流靠在墙上,脑子转得飞快。 “所以说,只要我能证明,我花的每一笔‘非必要’钱,都产生了至少等值的社会效益,他们就不能冻结我的资金。” “理论上是的。但‘社会效益’怎么量化?你帮房东交了学费,帮奶茶店老板开了面馆,帮简俭看了腿——这些算多少效益?联盟有自己的评估标准。” “那就让他们的标准改。”陆江流说。 林小禾看了他一眼。“你说得轻巧。” “我说得轻巧,你做起来重。”陆江流笑了,“你那个APP,能不能加一个功能——记录每一笔消费的‘下游流向’?” “下游流向?” “就是钱最后去了哪里。我花一百块吃饭,这一百块里多少变成了食材成本、多少变成了厨师工资、多少变成了房租水电。把这些数据可视化,消费就不再是‘浪费’,而是一张经济网络。” 林小禾眼睛亮了。 “这个功能我可以做。但需要接入支付平台的数据接口,还得有商家配合。” “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陆江流掏出手机,“需要多少预算?” “数据接口的调用费、服务器扩容、人工审核……初期至少五万。” “批了。” 系统又震了。 林小禾看着他,忽然问:“你有没有算过,你穿越过来才几天,已经花了多少钱了?” “没算过。算了心疼。” “你就不怕钱花光了,系统还在,逼你继续花?” “怕。”陆江流把手机收起来,“但怕也没用。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不花钱会死,花了钱可能死。那我选可能死的那条。至少死的时候,肚里有肉,兜里有发票。” 林小禾沉默了几秒。 “我爸妈死的时候,家里的存折上还有二十万。他们一辈子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最后那二十万,全交了医院的抢救费,人没救回来,钱也没了。” 走廊里很安静。核磁共振室的门关着,里面传来低沉的嗡嗡声。 “所以你现在做APP,帮人记录钱去了哪里?”陆江流问。 “不是帮人记录,是帮我自己搞清楚——钱到底该怎么花。”林小禾低下头,马尾辫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我爸妈那种花法,攒了一辈子,最后一天全给了医院,我觉得不值。你这种花法,天天往外扔,我也觉得不值。但也许……值不值这件事,本来就没有标准答案。” 门开了。简俭从里面出来,膝盖上贴了一个冰袋,走路更瘸了。 “结果要等一小时。”他说。 “不等了。先去吃饭。”陆江流站起来。 “医院食堂便宜。” “不去食堂。对面有家粤菜馆,我请你和林小禾吃。”陆江流往楼下走,“吃不完打包。” 简俭跟在他后面,一瘸一拐,但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种类似松动的东西。 三个人走出医院大门。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对面的粤菜馆招牌闪着红光,门口排着队。 陆江流走过去,问服务员:“包厢最低消费多少?” “四位以下,八百。” “开一间。” 简俭张嘴想说什么,被林小禾拽住了袖子。 “别说了。你跟了他才两天,还没学会吗?他说要花钱的时候,你拦不住的。” “那你也不拦?” “我?”林小禾松开手,推了推眼镜,“我在他这儿上班第一天就学会了一件事——他的钱,不花在这里,也会花在别的地方。与其让他花在奶茶店设备上,不如花在我嘴里。” 简俭看着她,又看看前面已经走进包厢的陆江流,叹了口气。 “你们俩……都疯了。” 他走进去,关上了门。 (第12章完) 第十三章 豁免条款 粤菜馆的包厢不大,一张圆桌,三把椅子。陆江流点了六菜一汤,服务员说太多了,他说吃不完打包。简俭坐在角落里,面前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没动。 林小禾倒是不客气,夹了一块烧鹅,嚼得满嘴流油。“你刚才说,要申请豁免条款,得证明社会效益。怎么证明?” “让钱说话。”陆江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周俭不是要降到百分之五十以下吗?七天内,我新花的钱里,至少一半必须是‘必要消费’。但‘必要’和‘非必要’的界限,本来就是他们定的。我能做的,就是把‘非必要’的那一半,也变成他们不认也得认的‘必要’。” 简俭终于开口了。“你想重新定义规则。” “不是重新定义,是找到规则里本来就有的缝隙。”陆江流夹了一块虾饺,“纪俭当年加这条规定,是为了防人贪污,不是防人花钱。我要证明的是,我的每一笔钱,都有据可查,有迹可循,有社会效益可以量化。” “怎么量化?”林小禾放下筷子。 “你那个APP,再加上一个东西——发票。”陆江流从口袋里掏出一沓收据,拍在桌上。有房租的、家具的、奶茶设备的、咖啡机的、医院缴费的,一张一张,码得整整齐齐。 简俭拿起一张看了看。“这些都有用?” “每一张都是证据。证明钱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陆江流把收据收回来,塞回口袋,“周俭说七天后冻结我的资金,那就七天内,把每一笔消费的社会效益做成报表,递到她脸上。” 林小禾眼睛亮了。“这个我能做。给我三天时间,搭一个小程序框架,专门记录每一笔支出的流向。” “预算?” “之前说的五万够了。但我需要一个会计。” 陆江流看向简俭。 简俭愣了一下。“我不懂会计。” “你在联盟干了七年,记过多少人的消费记录?” “……上千份。” “那你就是会计。”陆江流把茶杯放下,“从明天开始,每一笔支出,你负责记录去向。房东收到钱干了什么,奶茶店老板拿了钱去了哪里,医院开的药简俭吃了有没有效果——全记下来。” 简俭攥着茶杯的手紧了一下。“你这是要我当一个间谍。” “不是间谍,是审计员。审计的不是人,是钱。”陆江流看着他,“你敢不敢?” 简俭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梗。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我敢。” 林小禾举起茶杯。“那就这么定了。以茶代酒,预祝我们搞垮周俭的冻结令。” 陆江流和她碰了一下。简俭犹豫了一下,也举起杯子。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很轻。 吃完饭,剩下的菜打包了四个饭盒。陆江流拎着,走在前面。简俭跟在后面,腿还是瘸,但步子比来时稳了一些。 回到厂房,已经快十点了。林小禾打开电脑开始写代码,简俭坐在白板前开始整理收据。陆江流去煮咖啡。 咖啡机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弥漫开来。 手机震了。 “支线任务更新:证明你的消费具有社会效益。任务奖励:豁免比例限制。任务惩罚:资金冻结。倒计时:6天23小时。” 陆江流看着屏幕,把咖啡倒进杯子,加了两块糖。 他不喜欢加糖,但今晚想喝甜的。 第二天一早,简俭的笔记本上多了三页纸。他把陆江流从穿越至今的每一笔消费都整理成了表格,按“直接受益人”“间接受益人”“预估社会效益”三列分类。 直接受益人:房东、家居城老板、奶茶店老板、郑医生、核磁共振技师、粤菜馆服务员…… 间接受益人:房东的儿子(学费有了着落)、家居城员工的奖金、奶茶店老板新面馆的雇员…… 社会效益那一栏,简俭写得比较克制,只写了“解决XX人XX天生活费”之类的客观描述,没有加任何修饰。 陆江流看完,拍了拍他的肩膀。 “写得很好,但少了两个字。” “什么字?” “‘潜在’。这些东西的效益,很多还没完全显现。比如你腿治好了,以后工作效率提高,能帮我处理更多账目。这个效益是潜在的,但也要写进去。” 简俭犹豫了一下,在每一条后面加了“(潜在效益待量化)”。 林小禾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我那个小程序有个新想法——用区块链技术记录每一笔消费的流向,不可篡改。” “预算?” “再加十万。” “批了。” 简俭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比上次更接近笑了。 (第13章完) 第十四章 数据战争 接下来的三天,厂房变成了战场。 不是刀光剑影的那种,是键盘声、咖啡机声和简俭翻本子的声音混在一起的战场。林小禾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眼圈黑得跟熊猫一样,但代码写得飞快。简俭的笔记本已经换到了第三本,前两本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据。 陆江流也没闲着。他跑遍了之前花钱的地方,一家一家回访,拍照片,录视频,要反馈。 房东阿姨拿到租金后,给孩子交了下学期的学费。陆江流去的时候,她正在菜市场买菜,比上次见面时和气了不少,还塞给他两个橘子。 家居城的老板用那七千六百块进了一批新货,多请了一个搬运工。搬运工姓刘,四十多岁,之前闲了三个月,现在每天能挣一百五。陆江流给他拍了张照片,他笑得有点憨,说“谢谢老板”。陆江流说不用谢,你老板应该谢我。 奶茶店老板的新面馆开张了,就在原来奶茶店隔壁。陆江流去吃了碗面,味道不错。老板非要免单,陆江流没答应,付了钱,又多给了两百块小费。老板追出来两条街要把钱塞回去,被陆江流跑掉了。 医院那边,郑医生听说陆江流在收集“消费的社会效益证明”,很配合地写了一份简短的说明,大意是“简俭的旧伤若不及时治疗,未来五年内可能导致行动不便,当前医疗干预可避免至少十五万元的社会医疗成本”。陆江流把这份说明复印了三份,一份存档,一份给简俭,一份准备摔到周俭脸上。 第三天傍晚,林小禾的程序初版跑通了。 她给陆江流演示:打开APP,扫一张发票的二维码,系统自动抓取商户信息,然后通过公开数据接口,追踪这笔钱可能的流向——商户进货、发工资、交房租、纳税,每一个环节都有估算值。虽然不是百分之百精确,但胜在透明,每一笔估算都有算法依据和数据来源。 “这个功能叫‘钱的眼睛’。”林小禾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你花的每一块钱,都能看到它去了哪里。” 陆江流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这不仅仅是给我用的。” “当然。以后人人都能用。”林小禾打了个哈欠,“但现在的算力只够支持你一个人。要扩大,得加服务器。” “加。” 简俭在旁边默默记了一笔:服务器扩容预算,八万。 三天下来,陆江流又花了将近四万块——回访时的小费、请客吃饭、给林小禾买能量饮料和夜宵、加急买了一块专业级绘图显卡。系统的败家值余额涨到了26.4。 但更重要的是,简俭的笔记本上多了几十条“社会效益记录”。他把这些记录整理成一份报告,打印出来,整整二十页,用订书机订好,放在桌上。 “周俭规定的七天期限,还剩四天。”简俭说,“要不要主动去找她?” “不找。等她来。”陆江流拿起那份报告,翻了翻,又放下,“她上次来是突袭,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现在我们准备好了,就该让她自己走进来。” 林小禾从屏幕上移开视线。“你怎么知道她还会来?” “她是纪律监察部副主任,做事一定有流程。上次她给了七天期限,第七天一定会来复核。这是体制内的人的习惯——不是因为她想查你,是因为她必须走完流程才能交差。” 简俭看了陆江流一眼。这个穿越前的程序员,对官僚体系的了解,比他这个在联盟里长大的人还深。 “你这套分析,跟谁学的?” “我以前的公司,每次绩效考核都这套路。”陆江流笑了,“领导给你定个不可能完成的目标,第七天来验收,然后说‘你没达标,扣绩效’。我挨了三年,终于学会了一件事——不要等领导来验收,要让她来了之后,发现你的成果已经超出了她的考核框架。” 他拿起那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空白。 “这里,需要你签个字。” 简俭接过来,看到那行空白的上面写着:“证明人:简俭。本人确认,上述所有记录真实有效,如有虚假,愿承担一切责任。” 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 “签了字,你就是共犯。” “我知道。” “以后省者联盟找你麻烦,你回不去了。” “我知道。”简俭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很工整,跟他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 签完,他把报告推回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留下来吗?” “因为你发现馒头不好吃?” 简俭没笑。他看着桌上的咖啡机、显示器和那一摞收据,声音很平静。 “因为我以前觉得,这个世界只有两种人——节俭的人和浪费的人。节俭的人是对的,浪费的人是错的。但你让我看到第三种人。” “什么?” “花钱的人。不是浪费,不是节俭,就是普普通通地花钱。把钱从这里挪到那里,让一些人吃饱,让另一些人穿暖。这种人,我以前没见过。” 陆江流没说话。 林小禾也没说话。 厂房里只有咖啡机偶尔发出的咕嘟声。 过了好一会儿,陆江流拍了拍简俭的肩膀。 “你以前也没见过会给自己发一万块月薪的老板。习惯就好。” 简俭终于笑了。 很小,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但那是真的笑。 (第14章完) 第15章 暗流 第四天早上,陆江流接到了第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不是周俭,是纪小瓷。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躲着什么人说话。“周俭的复核提前了。后天下午,她会带着监察部的审计小组直接进驻你的工作室。” “不是第七天吗?” “第七天是联盟内部的截止日期,但周俭想在纪容停职审查结束前把事情办完。她怕纪容复职后会保你。” 陆江流放下咖啡杯。“谁告诉你的?” “我妈。她虽然被停职了,但联盟里还有人愿意给她递消息。”纪小瓷顿了一下,“你别问我那个人是谁,我不会说的。” “不问。但我需要知道周俭的审计重点是什么。” “她盯上了你的‘利他性消费’。联盟规定里,‘利他性消费’必须满足三个条件才能计入社会效益——受益人非亲友、消费不产生直接经济回报、且消费行为本身不附带任何形式的宣传价值。” “最后那条什么意思?” “就是你花钱帮了别人,不能让人知道是你帮的。否则就算‘沽名钓誉’,不计入社会效益。” 陆江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所以如果我匿名捐款,算。公开捐款,不算。对吗?” “对。这条规定是纪俭当年为了防止联盟高层用慈善给自己捞政治资本。” “纪俭这个人,心眼真多。” “心眼不多也当不了副统领。”纪小瓷的声音忽然紧了一下,“有人来了,我先挂了。后天下午,你做好准备。” 电话断了。 陆江流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院子里,简俭正在搬一箱矿泉水——腿还瘸着,但比前几天好了不少。林小禾趴在电脑前睡着了,键盘上压着她的脸,印出一个个方格子。 “利他性消费不能宣传。”他自言自语。 系统弹出一条消息:“检测到宿主面临规则困境。建议:将‘宣传’重新定义为‘分享’。分享不等于宣传。分享是记录,宣传是鼓吹。你是记录者,不是鼓吹者。” 陆江流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你是在教我钻空子?” “系统是在教宿主理解规则的本质。规则的本质不是文字,是意图。纪俭当年立这条规矩,是怕有人用慈善当幌子给自己谋私利。你不是谋私利,你是证明消费的正当性。所以,你可以记录,但不能吹嘘。你可以展示,但不能自夸。这中间的界限,请宿主自行把握。” “你这系统,越来越像个律师了。” “系统学习了宿主的语言风格。律师是宿主前世最讨厌的职业之一,所以系统选择了一个相对中性的比喻。” 陆江流没再跟它抬杠。他走到白板前,把纪小瓷带来的信息写上去。 简俭搬完水走进来,看到白板上的字,眉头皱了一下。“宣传和分享的区别是什么?” “区别在于,宣传是‘你们看我多好’,分享是‘你们看钱可以这样用’。” “这两句话听起来差不多。” “差很多。”林小禾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趴在桌上,脸还带着键盘印,“宣传的主角是人,分享的主角是钱。周俭要是咬文嚼字,你可以跟她 argue——你从没说过自己好,你只是把每一笔钱的流向公开了。公开不是宣传,是透明。” 简俭想了想,点了头。 “那就按这个思路准备。”陆江流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时间线,“后天下午周俭来。我们还有两天半。这两天半里,我要做三件事。” 他写下: 一、把所有消费的社会效益证明整理成册,分三类——已发生的、正在发生的、潜在可能的。 二、把林小禾的APP做出一个演示版,当场展示“钱的眼睛”功能。 三、证明“宣传”和“分享”的边界。 简俭看着这三条,在本子上记下来。 “第一件我在做。第二件林小禾在做。第三件……你打算怎么证明?” “后天你就知道了。” 陆江流没有细说。他拿起外套,往门口走。 “你去哪?”林小禾问。 “买东西。” “买什么?” “一个摄像机。” 厂房里安静了一瞬。 简俭放下笔。“你要录像?” “对。录下我花的每一笔钱,从支出到产生效益的全过程。不剪辑,不配音,不配乐,不加任何主观评价。就是一段记录。如果有人问我为什么要录,我就说——为了对账。” 林小禾眨巴眨巴眼睛。“这不就是……纪录片吗?” “纪录片叫艺术,我这个叫存档。”陆江流拉开门,“存档不是宣传,存档是保存证据。周俭如果要查,我就把录像给她看。她看完如果觉得我在‘沽名钓誉’,那她得先证明‘记录’等于‘鼓吹’。” 阳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简俭看着那道影子,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爸纪俭更难对付。纪俭是靠规则压人,陆江流是靠规则救自己。 不是破坏规则,是让规则的制定者后悔定下了那些规则。 (第15章完) 第16章 摄像机 陆江流去了趟电子城,买了一台手持摄像机。索尼的,四千八,带防抖和夜摄功能。店员问他是不是拍短视频的,他说不是,拍证据。 回到厂房,他把摄像机架在白板对面,按下录制键。 “现在是第四天下午两点。我叫陆江流,省者联盟特别观察员。以下是我自穿越以来的每一笔消费记录,以及这些消费产生的社会效益。本视频不做任何剪辑和配音,仅作为存档证据。” 他对着镜头说完这段话,然后把摄像机从三脚架上拿下来,改成手持模式。 “现在,我们去看看那些钱去了哪里。” 简俭站在门口,表情复杂。“你真的要拍?” “真的。” “联盟里没人这么干过。” “那正好。我是第一个。” 陆江流扛着摄像机出了门。简俭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笔记本。林小禾没跟来,她得赶APP的演示版。 第一站,房东阿姨家。 阿姨正在阳台上浇花,看见陆江流扛着摄像机,愣了一下。“你干嘛?” “录个像,证明一下您收到房租后干了什么。” “我干什么关你什么事?” “阿姨别紧张,您就说实话就行。钱花哪了?” 阿姨犹豫了一下,指了指屋里。“给孩子交学费了,剩下的存着,准备年底把厨房翻新一下。” “翻新厨房是好事啊。旧厨房用了多少年了?” “二十年了。灶台都裂了。” 陆江流把镜头对准厨房门口——没进去,怕侵犯隐私,只是远远拍了一下。门框上能看到墙皮脱落,地面瓷砖碎了几块。 “谢谢阿姨。打扰了。” “你这个人真奇怪。花钱的还要追着问收钱的怎么花。” 陆江流笑了笑,关了摄像机。 第二站,家居城。 老板正在店里吃盒饭,看见陆江流,放下筷子站起来。“又来买东西?” “不买,来看看。上次那七千六,您说多请了一个搬运工,那人还在吗?” “在。刚出去送货了,一会儿回来。” “能拍一下他吗?” 老板犹豫了一下,喊了一嗓子:“老刘!有人找你!” 等了五分钟,一个中年男人从后面的仓库走出来。就是上次陆江流拍过照的那个搬运工。他看见摄像机,有点紧张。 “别紧张,就是录个像。您在这干活,一天多少钱?” “一百五。有时候老板给加点,一百六。” “以前呢?” “以前闲着,三个月没活干。” “现在有活干,感觉怎么样?” 老刘搓了搓手,笑了。“挺好。有钱给家里寄了。” 陆江流把这段拍完,没再多问。 第三站,奶茶店老板的新面馆。 老板正在后厨熬汤,听说要录像,擦了擦手,站在灶台前。“你要拍什么?” “拍你是怎么用那四万二开了这家店的。” “那钱不是我的,是转让费。我原来的奶茶店不值那么多,你那个朋友……”老板指了指陆江流,“他多给了。多出来的钱,我拿来租了这个店面,买了设备。” “雇了几个人?” “两个。一个跑堂,一个帮厨。都是附近的老街坊,之前没事干。” 陆江流把镜头对准厨房。灶台擦得锃亮,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模糊了镜头。 他拍得很慢,没有催促,没有提问。就是让画面自己说话。 拍完三站,已经下午五点了。他扛着摄像机回到厂房,把内存卡插进电脑,开始播放素材。 简俭站在旁边,一帧一帧地看。 画面里,房东阿姨的厨房门框剥落的墙皮、老刘搓手的笑、面馆灶台上的蒸汽——都是日常得不能再日常的东西。 但就是这些日常,构成了陆江流那些“非必要消费”的下游。 “你觉得,这算宣传吗?”陆江流问。 简俭想了想。“不算。” “为什么?” “因为你在拍的,不是你自己,是别人。镜头里没有你。” 陆江流把进度条拖回开头,指着自己那段独白。“这一段有我。但这段是说明,不是表演。” 简俭没接话。他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面馆的蒸汽模糊了镜头,那个瞬间,钱变成了一碗面的温度。 “我爸以前说,钱是冷的。省下来才不会烫手。” “你觉得呢?” 简俭沉默了很久。 “我现在觉得,钱本身没有温度。是人花的时候,给了它温度。” 陆江流关掉电脑,把摄像机和内存卡锁进抽屉。 “后天周俭来的时候,让她看这些素材。她要是不看,我就放给她看。” (第16章完) 第17章 不速之客 第五天,雨。 江城入了梅,雨丝细密绵长,像谁在天上撕棉花。厂房的天窗漏了一小块,陆江流拿了个脸盆接着,叮叮咚咚的,倒像某种打击乐。 林小禾的APP演示版跑通了。她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给陆江流做最后一次展示:扫发票、抓数据、生成流向图,整个过程不到十秒。流向图是一张动态的网络图,钱从陆江流的账户出发,像水滴一样散开,落到商户、员工、供应商手里,再继续往下落。 “太漂亮了。”陆江流说。 “别夸我,夸代码。”林小禾趴在桌上,声音闷闷的,“但是有个问题——数据接口有延迟。实时追踪做不到,最快也要滞后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够用了。我又不是央行,不需要实时结算。” “还有一个问题。”林小禾抬起头,“这个APP目前只能追踪你一个人的消费。要扩展到多人,服务器得翻三倍。” “先不做多人。先把我的做成标杆。” 简俭在旁边擦白板,擦着擦着,手停了。 “有人来了。” 不是周俭。脚步声更重,更急,至少三个人。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三个穿黑色雨衣的人,帽檐压得很低,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淌。领头的是个光头,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从眉尾延伸到颧骨。 “陆江流?”光头的嗓音很粗。 “是我。” “省者联盟,内部调查科。”光头从雨衣里掏出一个塑封的证件,晃了一下,“有人举报你滥用特别观察员身份,从事商业盈利活动。我们需要调取你所有的消费记录和资金流水。” 简俭的手停在白板上,没动。林小禾从桌上直起身,手指悄悄移到了键盘上——她在录屏。 陆江流没慌。他靠在咖啡机旁边,双手插兜。 “内部调查科?我怎么没听说联盟有这个部门。” “联盟的部门,不需要都让你知道。” “那谁举报的我?” “举报人信息保密。” “那我要是不配合呢?” 光头往前迈了一步。他身后的两个人也跟着往前迈了一步。厂房里的空气突然变紧了。 简俭从白板旁走过来,站在陆江流身侧。他的腿还是瘸的,但站得很直。 “内部调查科是纪俭生前设立的,纪俭死后,这个部门应该已经解散了。”简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们现在是谁的人?” 光头看了简俭一眼,认出了他。 “简俭。纪俭的儿子。你爸死了,你投靠了外人,联盟里很多人都看不惯你。” “我问你,你们现在是谁的人?” 光头没回答。他从雨衣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一份打印的文件,上面有省者联盟的印章。 “这是联盟纪律委员会签发的调查令。陆江流,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的每一笔消费都会被审计。如果你不配合,我们将申请冻结你名下的所有资产。” 陆江流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这个印章,是旧的。纪俭死后,联盟换了新印章,公章编号从‘省字第037号’改成了‘省字第041号’。你这张纸上盖的还是037号。”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没有骑缝章,“而且,调查令要有骑缝章才生效。你们内部调查科,连基本规矩都不懂?” 光头的脸色变了。 简俭迅速补了一句:“你们不是内部调查科的人。调查科的人,出门必须两人同行,从不三人行动。这是纪俭定的规矩,你们自己忘了?” 光头后退了一步。他身后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手伸进了雨衣口袋。 陆江流的手机震了——系统预警。 “检测到敌意单位。建议宿主立即启动【弱点洞察】。” 他眨了眨眼,能力启动。光头身上最亮的红点在右手手腕——那里有一道旧伤,肌腱曾经断裂过。另外两个人,一个左肋有旧伤,一个膝盖有问题。 都不是什么厉害角色。 “我给你们一个机会。”陆江流从咖啡机旁站直,往前走了一步,“现在转身离开,今天的事我不追究。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想查我,派个懂规矩的来。” 光头没动。 陆江流又往前走了一步。他离光头不到一米了。 “你那个右手,是跟谁打的?刀伤?还是玻璃?” 光头下意识地把右手往后缩了一下。 就这一下,气势全没了。 “走。”光头转身,大步往外走。另外两个人跟着他,消失在雨幕里。 门没关。雨飘进来,打湿了门槛。 林小禾从键盘上抬起手。“录下来了。从他们进门到出门,全在。” “留着,以后有用。”陆江流把门关上,转身看着简俭,“你怎么知道内部调查科已经解散了?” “我不知道。我猜的。”简俭的额头有一层细汗,“但我爸活着的时候,最讨厌三个人一起出门。他说‘三人成虎,容易造谣’。所以调查科从来都是两人一组。” “你刚才如果猜错了呢?” “不会错。”简俭的语气很笃定,“我爸虽然走了极端,但他定的每一条规矩,都有他的道理。继承他位置的人,要么全盘推翻,要么全盘照搬。不会有人去改‘两人同行’这种细枝末节。” 陆江流看着简俭,忽然觉得这个前节俭武士,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你今天救了我一次。”他说。 “没有。是你自己吓跑他们的。我只是在旁边说了几句话。” “几句话就够了。” 林小禾从桌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所以,那三个人是谁派来的?周俭?” “周俭不会用这么蠢的手段。”陆江流走回咖啡机旁,重新倒了一杯咖啡,“她是个按流程办事的人,不会派假调查令来唬人。这手法太糙,像是临时起意的。” “那是谁?” 陆江流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管是谁,说明一件事——有人不希望周俭的复核正常进行。他们想抢在周俭之前,把我的资金冻结,或者把我吓跑。这样周俭来了,找不到人,自然就结案了。” 简俭皱起眉头。“谁会同时针对你和周俭?” “针对周俭的人,可能比针对我的人更多。”陆江流喝了一口咖啡,“她是个死板的人,不讲情面,在联盟里得罪的人一定不少。有人想借我这件事,把她一起搞掉。”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脸盆里的水已经满了,陆江流起身去倒,回来的时候,橘猫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蹲在咖啡机旁边,浑身湿透。 “你也来避雨?”他拿了一块毛巾,给猫擦了擦。 猫打了个喷嚏,蹭了蹭他的手。 林小禾看着这一幕,忽然说:“你有没有发现,你这里越来越像一个家了?” 陆江流没回答。 他把猫放在暖气片旁边,转身去看简俭整理的报告。 二十页纸,每一页都写满了数字和名字。那些名字他大多不认识——房东的儿子的班主任、家居城搬运工的老乡、奶茶店老板新面馆的隔壁店铺的店主……钱像水一样,从他的手流出去,渗进这座城市的缝隙里,滋养着那些他永远不会见到的人。 “明天下午周俭来。”他说,“今晚把报告再校对一遍,别出纰漏。” 简俭点头。林小禾坐回电脑前,继续调她的APP。 橘猫睡着了,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第17章完) 第18章 复核前夜 第六天,晴。 下了三天的雨终于停了,天空洗过一样,蓝得不真实。陆江流早上醒来的时候,橘猫正趴在他胸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下去。”他推了推猫。猫纹丝不动。 简俭已经起来了,在院子里活动腿。郑医生教的康复动作,每天早晚各一次,每次半小时。他的腿比上周好了不少,虽然还是瘸,但走快了不会疼了。 林小禾没睡。她通宵优化了APP的界面,现在眼皮都快睁不开了,但还在做最后的测试。 “明天周俭来,你觉得她会怎么查?”简俭走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 “她会按流程查。”陆江流把猫放到地上,开始煮咖啡,“先查账,然后问话,最后给结论。她是个标准化的官僚,不会搞突然袭击。” “那我们就按流程应对。”简俭翻开笔记本,“账目我已经整理好了,分四个部分:已实现的社会效益、正在实现的社会效益、潜在的社会效益、以及待验证的社会效益。” “待验证?” “就是那些目前还看不出效果的消费。比如你给林小禾买的显卡,代码还没写完,效益还没产生。但未来会有。” “这个分类很聪明。把未来的可能性也算进去,周俭如果要否定,就得证明‘未来不可能有效益’。她没法证明。” 简俭难得地露出一点自得的表情。 林小禾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APP的演示版可以跑了。但我需要一个人假扮用户,帮我走一遍流程。” “我来。”陆江流坐到了她的工位旁边。 林小禾打开APP,首页是一个很简单的界面——中间是“扫发票”的按钮,下面是“我的消费流向”几个字。陆江流拿出一张前几天吃饭的发票,扫了一下。屏幕上立刻弹出了一张动态流向图。 钱从陆江流的账户出发,分成四股:食材成本、人工工资、房租、税费。食材成本继续往下分——去了菜市场、粮油店、肉铺。人工工资去了服务员和厨师手里,厨师的那一份又分成了房租、伙食费、寄回老家的汇款。 “每一笔都能追溯到终端?”陆江流问。 “理论上可以。但数据接口不是全覆盖,有些小商贩没有电子支付记录,只能靠估算。”林小禾指了指流向图上的几个灰色节点,“这些灰色的是估算值,我标注了误差范围。” “够了。这不是审计报告,这是视觉证据。人看到图,比看到数字更容易相信。” 简俭在旁边看着流向图,忽然问了一句:“这个图,能看我的钱吗?” 林小禾愣了一下。“你的钱?” “我的工资。一万块。你帮我看看,花到哪去了。” 林小禾调出简俭的消费记录——他没怎么花钱,除了交房租、吃饭、买了几本笔记本,剩下的八千多全存在卡里。 流向图上只有两条线,细得可怜。 简俭看着自己那条细线,又看了看陆江流那张密密麻麻的网,沉默了。 “你的钱没流出去。”陆江流说,“存着不花,就是死水。” “我知道。”简俭合上笔记本,“但我还没学会怎么花。” “慢慢学。” 下午,陆江流把那台摄像机扛了出来,补录了一些素材。他去了家居城,拍老刘扛货的样子;去了面馆,拍灶台上冒着的蒸汽;去了医院,拍了郑医生给别人看病的背影。 他没有拍自己。 镜头里只有别人。 回到厂房,他把这些新素材和老素材剪到了一起。不是剪辑,是拼接——按时间顺序,一镜不剪地接起来。从一个画面到另一个画面,中间没有任何过渡效果,就是硬切。 “这看起来不像纪录片。”林小禾凑过来看了一眼,“像监控录像。” “对。监控录像不能算宣传。”陆江流把视频导出,存进一个U盘,又在手机里备份了一份。 晚上,三个人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简俭煮的面,陆江流买的卤菜,林小禾贡献了两瓶可乐。 橘猫蹲在桌角,等着掉下来的肉渣。 “你觉得,明天能赢吗?”林小禾问。 陆江流嚼着一块猪耳朵,想了想。“赢不赢的,不是重点。重点是让周俭没法轻易判我们输。” “你这人说话真没劲。” “活着本来就没劲,是我给它加了点味。” 简俭放下筷子,看着陆江流。 “你之前问我,为什么愿意留下来。我说了是因为看到第三种人。但还有第二个原因。” “什么?” “你让我觉得,钱不是脏的。” 陆江流看着他。 “在我爸的规矩里,钱是万恶之源。花钱是罪恶,收钱也是罪恶。但跟你这些天,我看到钱变成了房租、变成了学费、变成了药费、变成了面馆的灶台。这些东西不脏。” “钱本来就不脏。脏的是用钱的方式。”陆江流端起可乐,跟他碰了一下,“以后你花钱的时候,多想想钱变成了什么,就不会心疼了。” 简俭喝了一口可乐,皱了皱眉。“太甜了。” “甜就对了。不甜的可乐,不如喝白开水。” 窗外,月光照在院子里,积水反射着银色的光。明天会有一场硬仗,但此刻,三个人一只猫,坐在一起吃面条,竟然有些像一家人。 (第18章完) 第19章 周俭来了 第七天。下午两点整,周俭准时出现在厂房门口。 她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套装,头发盘起来,金丝眼镜擦得锃亮。身后跟着的还是上次那个年轻男人,扛着摄像机,但今天多了一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瘦高男人,手里提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胸前别着“审计专员”的胸牌。 陆江流站在门口,没让路,也没拦着。 “欢迎。请进。” 周俭跨过门槛,目光扫了一圈厂房。和上次相比,这里变化不大,但白板上的内容多了很多——密密麻麻的表格、数据、流向图,以及一行红色马克笔写的大字:“消费不是浪费,是流动。” 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陆江流,七天期限已到。根据联盟规定,我需要复核你七日内的消费记录,并评估非必要消费占比是否降至百分之五十以下。” “请。” 周俭坐下。审计专员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了一台便携式打印机。年轻男人扛着摄像机站在角落里,红点亮着。 简俭把整理好的报告递过去,二十页,用透明文件夹装好,封面写着“陆江流同志消费社会效益证明(第一版)”。 周俭接过去,没有立刻翻开。她看着简俭。 “你瘦了。” 简俭没回答。 “你父亲去世后,联盟给你发过抚恤金,你没领。” “我不需要。” “你现在跟着他,他给你发工资?” “发。” “多少?” “一万。” 周俭的眉毛动了一下。那可能是她今天最接近“惊讶”的表情。但她没再追问,翻开了报告。 厂房里安静了。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审计专员敲键盘的声音。 陆江流靠在咖啡机旁边,双手插兜,看着周俭一页一页地翻。 十分钟后,周俭翻完了。她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 “你的报告做得很好。数据详实,逻辑清晰,比我预想的要专业。” “谢谢。” “但是——”周俭重新戴上眼镜,“你这份报告的核心逻辑是‘消费的社会效益可量化,且量化的结果超过了消费本身的价值’。这个逻辑,联盟不承认。” 陆江流没有急。“为什么?” “因为‘社会效益’不是联盟的核心价值。联盟的核心价值是‘节俭’。节俭本身不需要效益来证明。节俭就是对的。”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陆江流往前走了一步,“节俭的目的是什么?” 周俭没说话。 “节俭的目的是减少浪费,对吧?减少浪费的目的是什么?是让资源不被糟蹋。资源不被糟蹋的目的是什么?是让更多的人能够用到这些资源。所以,节俭的最终目的,是让更多的人活得更好。” 他指了指桌上那份报告。 “我这七天花的每一笔钱,都让具体的人活得更好。房东的儿子能交学费了,搬运工老刘有活干了,奶茶店老板开了新面馆雇了两个人,简俭的腿在好转——这些人活得更好,是不是节俭的最终目的?” 周俭沉默了几秒。 “你的逻辑是自洽的。但联盟的规定不是你这样解释的。” “那联盟的规定是怎么解释的?” “联盟规定,非必要消费不得超过总消费额的百分之三十。你过去七天的消费总额是多少?” 简俭报了一个数字:“四万二千三百元。” “非必要消费占比?” 简俭翻了一下笔记本。“百分之六十三。” 陆江流心里算了一下。六十三,比上次周俭说的八十七降了不少,但还是远超三十。 周俭从审计专员手里接过一份打印好的表格,放在桌上。 “这是你过去七天每一笔消费的联盟官方分类。房租、水电、食品、医疗——属于必要消费,占比百分之三十七。其余的——家具、电子产品、奶茶设备、咖啡机、摄像机、以及你请客吃饭的餐饮支出——均属于非必要消费,占比百分之六十三。超出规定三十三个百分点。” 她站起来。 “根据联盟规定,我将申请冻结你名下所有剩余资金。你的特别观察员身份也将从‘待复核’降级为‘观察期’,观察期内不得进行任何非必要消费。” 简俭的手指攥紧了笔记本。林小禾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陆江流没动。 “周副主任,你的流程走完了吗?” “走完了。” “那我能不能也走一个流程?” 周俭看着他。 陆江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APP——林小禾做的那个。首页上,“钱的眼睛”四个字在发光。 “这是我找人开发的一个小程序。功能很简单——追踪每一笔消费的下游流向,直到终端受益人。” 他把手机递给周俭。 周俭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 流向图在她眼前展开。 从陆江流的账户出发,钱像树根一样扎下去,一层一层,一叉一叉。她看到了房东阿姨的名字,点进去,看到了学费缴纳记录;看到了老刘的名字,点进去,看到了工资到账的通知;看到了奶茶店老板的新面馆,点进去,看到了灶台上的蒸汽——那是一张照片,照片下面是面馆员工的信息:两人,月薪三千五,已发一个月。 周俭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审计专员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个数据……怎么来的?”周俭的声音有点紧。 “公开数据接口,加上实地回访。”陆江流说,“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每一个受益人都真实存在。你不信,可以打电话核实。” 周俭把手机放在桌上。她的手没有抖,但放下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 “你这个程序,联盟没有审批。” “不需要审批。这不是联盟的工具,这是我个人的记账本。” “个人记账本不能作为证据。” “我没说这是证据。我说这是事实。”陆江流走回咖啡机旁,倒了两杯咖啡,一杯推给周俭,“你按流程走完了,我给你看事实。流程和事实,哪个重要?” 周俭没有接咖啡。 她站在那里,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盯着陆江流,像在重新审视一个人。 “你是个很危险的人。” “我只是个花钱的人。” 沉默。厂房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 审计专员低声说了一句:“周主任,我们的流程……” “我知道。”周俭抬手制止了他。她重新坐下来,拿起那份报告,又翻了一遍。这次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翻到最后一页,她看到了简俭的签名。 “你签了字。” “我签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报告内容如有虚假,我承担连带责任。” 周俭看着简俭的眼睛。简俭没有躲。 她合上报告,站起来。 “今天的复核到此结束。我的结论会在三个工作日内以书面形式送达。” 她拿起桌上的手机,递给陆江流。 “这个程序,你继续做。做完之后,申请联盟审批。” 陆江流接过手机。“如果联盟不批呢?” 周俭没有回答。她转身往门口走。 扛摄像机的年轻男人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陆江流一眼。这次他没有说“对不起”,而是轻轻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 林小禾从显示器后面跳出来。“她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申请联盟审批’——她是不是松口了?” 陆江流喝了一口咖啡。 “不是松口,是给自己找台阶。” “那她会冻结你的资金吗?” “不知道。”陆江流放下杯子,“但至少她现在知道,冻结我的资金没那么简单了。” 简俭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第七天。周俭走的时候,没有说‘再见’。” (第19章完) 第20章 三个工作日 周俭走后的第一天,厂房里的气氛没有轻松下来,反而更紧绷了。 林小禾每隔半小时就刷一次联盟的内部系统,看周俭的结论有没有出来。简俭一遍又一遍地整理报告,把每一笔消费的佐证材料按时间顺序重新归档。陆江流倒是很淡定,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橘猫趴在他腿上,一人一猫都很享受。 “你不着急吗?”林小禾从窗户探出头。 “急什么?她说三个工作日,第一天不会出的。” “你怎么知道?” “体制内的人都这样。说三个工作日,绝对不会在第一天出结果,那显得自己太草率。也不会在第三天,因为万一出错了没时间改。所以大概率是第二天下午。” 林小禾半信半疑地缩回去了。 下午三点,陆江流的手机震了。不是周俭的消息,是纪小瓷。 “我妈复职了。” 陆江流坐直了身子,橘猫被晃了一下,不满地叫了一声。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联盟内部投票,温和一方占了上风,纪俭那一派的人被清洗了一批。我妈恢复对外行动处处长的职务。” “那周俭呢?” “周俭不属于任何派系,她是纪律监察部的人,中立。但她的复核结论会受到影响——纪容复职后,联盟内部对‘特别观察员’的态度会变。” “变好还是变坏?” “看你怎么定义好坏了。温和一方上台,你的生存空间会大一些,因为他们想利用你制衡激进派。但你也会被盯得更紧,因为你现在是‘纪容的人’。” 陆江流靠在椅子上,想了想。“那纪俭那一派剩下的人呢?” “韩省。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吗?纪俭的副手。他没有被清洗,因为他一直很低调,没有人能抓住他的把柄。但他的人在这次投票中全输了,他可能会走极端。” “韩省……”陆江流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会来找我?” “不一定找你,但一定会搞事。你小心。” 电话挂了。 陆江流回到厂房,把纪小瓷的消息告诉简俭和林小禾。 简俭听到“韩省”两个字时,手指停了一下。 “你认识他?”陆江流问。 “见过几次。我爸在世的时候,他是最听话的副手。我爸说什么,他做什么,从不质疑。但我总觉得他不是听话,是在等。” “等什么?” “等我爸死。” 厂房里安静了一瞬。 林小禾搓了搓手臂。“你说的我有点冷。” “简俭的直觉应该没错。”陆江流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周俭”旁边写下了“韩省”两个字,“纪俭死了,韩省没有接班,反而让温和一方占了上风。他不甘心,一定会找机会翻盘。” “翻盘为什么要找你?”林小禾问。 “因为我是纪容的人。打击我,就是打击纪容。打击纪容,就是打击温和一方。”陆江流用马克笔在韩省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而且,我手里还有‘无欲鼎’的线索。谁控制了鼎,谁就控制了节俭的信仰源头。” 简俭抬起头。“你要去找鼎?” “不急。鼎在博物馆库房里,暂时安全。周俭的结论还没出来,韩省的人刚来过一次假调查令,短期内不会再轻举妄动。现在最重要的是——等。” “等什么?” “等周俭的书面结论。等纪容站稳脚跟。等韩省露出马脚。”陆江流把马克笔扔回白板槽里,“还有,等林小禾的APP上线。” 林小禾愣了一下。“你要上线?” “对。不是给联盟审批,是给普通人用。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自己的钱去了哪里。当大家都知道消费不是浪费,而是流动的时候,省者联盟的那套说辞就不攻自破了。” 简俭皱起眉头。“这等于公开和省者联盟宣战。” “不是宣战,是布道。”陆江流笑了,“我布的是‘消费主义’的道。信不信由你,但我把证据摆在那里。” 林小禾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 “给我两周。APP上线。” “预算?” “这次不要钱。我要你的时间。” “我的时间?” “对。每天下午,你花一个小时,帮我测试APP、提反馈。我写代码容易钻牛角尖,需要有人打断我。” 陆江流点了点头。“成交。” 简俭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写完,他看着那行字,忽然说了一句:“周俭的结论,你觉得会是冻结还是放行?” 陆江流想了想。 “她会折中。” “怎么折中?” “不冻结我的资金,但限制我的非必要消费额度。比如说,每个月最多花多少。这样既不得罪纪容,也不违背规定。” 简俭在本子上写了“折中”两个字,然后在下面划了一道线。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又是一个黄昏。 橘猫从陆江流腿上跳下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说“我出去转转”。 陆江流打开门,猫消失在暮色里。 (第20章完) 第21章 书面结论 第三天下午,周俭的书面结论准时送达。 不是邮寄,不是邮件,是专人送过来的。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年轻小伙子,骑着电动车,把一个牛皮纸信封交到陆江流手里,说了句“请签收”,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江流拆开信封。里面有两页纸,盖着省者联盟纪律监察部的红章。 林小禾凑过来,简俭也放下了手里的本子。 第一页写的是复核过程和依据,密密麻麻的条款编号,看不太懂。第二页是结论,只有三段话。 陆江流念出声: “经复核,特别观察员陆江流七日内的消费记录完整、数据真实,社会效益证明部分有效。” “鉴于其非必要消费占比仍高于联盟规定,但不完全符合资金冻结的严苛条件,决定不予冻结资金,改为限制性管理。” “自即日起,陆江流每月非必要消费额度上限为五万元。超出部分需提前向纪律监察部申报,获批后方可执行。本决定试用期三个月,期满重新评估。” 林小禾听完,眉头皱成一团。“五万块一个月?你以前七天就花了四万多,五万哪里够?” 简俭没说话,只是看着那页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陆江流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又翻回去,盯着“五万元”那个数字看了几秒。 “你们觉得,这个数字是随便定的,还是算过的?” 简俭想了想。“算过的。你过去七天非必要消费是两万六千多。平均一天三千七。一个月三十天,就是十一万。五万大概是这个数字的一半不到,但也不是完全不够——如果你只花在刀刃上,五万块能做的事不少。” “周俭不是要卡死我,是要逼我做选择。”陆江流把结论放在桌上,“每个月只有五万的非必要消费额度,花在哪里,怎么花,我必须精打细算。这恰恰是她想让我学会的——在‘浪费’和‘节俭’之间找到平衡。” 林小禾撇嘴。“那你不就成了半个省者联盟的人了吗?” “我本来就是半个。”陆江流笑了,“纪容给我的身份是特别观察员,省者联盟的编制。他们不给我发工资,但给我定规矩。这叫‘编外管理’,比编内还麻烦。” 他把结论收进抽屉,锁好。 “但五万块一个月,确实不够。” “那你打算怎么办?”简俭问。 “两个办法。第一,把‘必要消费’的比例提高。房租、水电、吃饭、看病,这些不算在五万里。我可以把更多开支转移到这些类别上。” “怎么转?你总不能天天看病。” “可以租更大的地方。厂房租金是必要消费,我可以在城里再租一个店面,名义上是‘工作室分址’,实际上可以用来做别的事。” 简俭在本子上记下来。“第二个办法呢?” “把‘非必要消费’产生社会效益的速度提高。周俭的结论里说‘社会效益证明部分有效’——那说明只要效益足够明显,她可以网开一面。五万是基数,效益好了,额度可以调。” “你怎么证明效益?” “APP。”陆江流看向林小禾,“你的‘钱的眼睛’,上线之后我要让周俭亲自用。当她看到自己的钱流向了哪里,她就会明白——没有人能永远站在‘节俭’那一边,因为每个人花的钱,都在养活别人。” 林小禾深吸一口气。“那我得更快一点了。” “不急。两周,你说过的。” “我说两周,那是之前。现在你被限了额度,两周太久了。”林小禾把键盘拉过来,十指搭上去,“一周。一周之内,我要让APP上线。” “你行吗?” “你行我就行。” 陆江流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发青的嘴唇,没有再说“不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纪小瓷发了条消息。 “帮我查一个人。韩省。越详细越好。” 回复很快来了。“三天。”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院子里,橘猫正蹲在墙头,看着远处。天边堆起了乌云,又要下雨了。 简俭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杯咖啡。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周俭这个决定,表面上是限制我,实际上是在保护我。” “保护你?” “她把我的额度卡在五万,意味着我短期内不会有大额消费。没有大额消费,就不会引起省者联盟激进派的过度关注。韩省想动我,也得先看看周俭的面子——毕竟她是纪律监察部的人,动她裁定过的人,等于打她的脸。” 简俭愣了一下。“你每次都这样吗?” “怎样?” “把坏事看出好的一面。” 陆江流喝了一口咖啡,苦的。“不这样,我早猝死了。” (第21章完) 第22章 限额度日 周俭的结论生效第一天,陆江流发现自己不会花钱了。 这不是夸张。早上起来,他习惯性地想买杯咖啡——不是自己煮的那种,是外面咖啡馆三十块一杯的那种。手都点开了外卖软件,忽然想起:三十块算不算非必要消费?算的话,就要从五万里扣。一个月三十天,每天一杯咖啡就是九百块。九百块不多,但积少成多。万一月底差几百块就能做一件大事,这九百块就成了绊脚石。 他关掉外卖软件,自己煮了一杯。 简俭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种“你看,你也开始节俭了”的意思。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陆江流端着杯子,“我不是节俭,我是战略储备。” “没说你节俭。说你变聪明了。” 林小禾从楼上下来,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拿着手机。她把屏幕怼到陆江流面前。 “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省者联盟的内部论坛帖子,标题是:“特别观察员陆江流被限额度,每月只能花五万”。下面跟了三十多条回复。有人叫好,说“早就该管了”;有人质疑,说“五万还是太多,普通人一年都花不了五万”;还有一个人回复得很简短,只有一句话:“五万?他能用五万花出五十万的效果。” 陆江流看了一眼那个人的ID——“江城旧货”。头像是一张古董店的照片。 “秦不疑。”简俭凑过来,“古董店老板。我之前跟你提过,他是联盟的合作工匠,修古建的。”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夸我还是损我?” “不知道。但他在联盟里口碑不错,不站队,手艺好,很多人找他修东西。他说的话,有人信。” 陆江流记下了这个ID。 上午十点,纪小瓷的消息来了。不是韩省的详细资料——她说要三天——而是一条简短警告:“韩省的人在你工作室附近出现过。不是昨天,是今天早上。灰色面包车,车牌号我发你。” 陆江流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巷子口确实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他拍了张照片,发给纪小瓷。 “对,就是这辆。”她回。 “几个人?” “至少三个。别硬碰,他们不敢在白天动手。你只要不出老城区,他们没机会。” 陆江流把窗帘拉上,转身看着简俭和林小禾。 “我们有客人在外面。灰色面包车,韩省的人。” 林小禾下意识地往窗户相反的方向挪了一步。简俭倒是很平静,走到门边,把门锁上了。 “他们不会进来的。”简俭说,“白天动手,联盟会查。韩省现在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引起纪律监察部的注意。” “那他们就一直停在门口?” “等。等我们出去,或者等天黑。” 陆江流想了想,走到白板前,写了一个“24小时”在面包车图标的旁边。 “那就让他们等。我们今天哪儿也不去。” “可是我要去买显卡。”林小禾说,“昨天说的那块,作图用的。” “网上买。加急配送。” “网上贵两百。” “两百块换不出门的平安,值了。” 林小禾不情不愿地掏出手机下了单。陆江流也掏出手机,给周俭发了条消息——不是告状,是报备。 “周副主任,我工作室门口停了一辆灰色面包车,车牌尾号371。车里的人从早上一直停到现在。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我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 周俭的回复很快:“知道了。” 就三个字。没有说会处理,也没有说不处理。 但陆江流要的就是这个“知道了”。有了这条回复,如果韩省的人真的动手,周俭就不能说“我不知道这件事”。 这是他穿越前当程序员时学的——凡事留痕,邮件为证。 中午,外卖送不到巷子里。简俭下了两碗面,三个人围着咖啡机吃。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蹲在桌下等着掉下来的面条。 “你说,韩省到底想干什么?”林小禾一边吃面一边问。 “试探。”简俭说,“他在试探周俭的反应。如果周俭管了,说明纪律监察部还在正常运转,他就不敢轻举妄动。如果周俭不管,说明联盟内部已经管不了他了,他就可以为所欲为。” “那周俭刚才回‘知道了’,算管还是不管?” “算在管。”陆江流把碗里的面挑了一根给猫,“但管到什么程度,要看下午那辆车还在不在。” 下午三点,灰色面包车还在。 下午五点,还在。 晚上七点,天黑了,车还亮着灯。 陆江流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的车灯在暮色里亮起,像一只趴着的野兽睁开了眼睛。 “他们真的打算等一夜?”林小禾的声音有点抖。 “不会。”简俭翻开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韩省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耐心,最大的缺点也是耐心。他能等,但他的手下一分钟都不想多等。再过一小时,他们自己就会走。” 八点十分,面包车的引擎启动了,车灯灭了,缓缓驶出巷口,消失在夜色里。 林小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陆江流给周俭发了第二条消息:“车走了。谢谢。” 这次周俭没有回复。 (第22章完) 第23章 古董店的邀请 面包车走后,一夜无事。 第二天早上,陆江流醒来时发现手机里多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一张古董店门口的照片,门匾上写着“不疑阁”三个字,字迹古拙,像老科举人的手笔。 发信人ID:江城旧货。 陆江流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回了一条:“请我喝茶?” 回复几乎是瞬发的:“店里有好茶,也有好麻烦。你选一个。” “我选茶。麻烦自带。” “下午三点。别带尾巴。” 陆江流把手机放下。简俭正在煮粥,林小禾还没起床。 “下午我出去一趟。”他说。 “去哪?” “不疑阁。秦不疑请喝茶。” 简俭搅粥的手停了一下。“他主动找的你?” “对。” “那你要小心。这个人不站队,但他什么都知道。跟他说话,你多说一句,他就能猜出你后面十句。” “那不正好?省得我解释。” 简俭没再劝。他把粥盛出来,放在桌上,又给陆江流碟子里加了一碟咸菜。 “你多吃点。秦不疑那个人,喝茶不给点心。” 下午三点,陆江流准时出现在不疑阁门口。 古董店在老城区的另一头,比他的厂房偏多了,巷子窄得只能走一个人。门面不大,两扇木门斑斑驳驳,铜环上生了绿锈。要不是门匾上那三个字,路过的人会以为这是一间没人住的破房子。 他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 店内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四面墙都是博古架,摆满了瓷器、铜器、木雕、字画。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暖色的射灯照着个别展品。空气里有檀香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不刺鼻,但让人一下子安静下来。 “来了?” 声音从最里面传来。一个男人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麻上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瘦而有力的手腕。他的脸很普通,放在人群里找不出来,但眼睛不一样——不是亮,是深。像一口老井,看不出深浅。 秦不疑。 他走出柜台,手里提着一把紫砂壶,两个杯子。 “坐。” 陆江流在一把老酸枝椅上坐下。椅子硬,硌得慌。秦不疑把杯子放在他面前,倒茶。茶汤颜色深红,香气沉郁。 “普洱?还是什么别的?” “六堡。存放了二十三年。不算好茶,但够老。”秦不疑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没有喝,只是闻了闻,“你昨天被盯了。” “你知道?” “我那辆面包车。” 陆江流端茶的手一顿。 “别紧张。车是我的,但车里的人不是我的。”秦不疑终于喝了一口茶,“韩省的人借了我的车。准确地说,是借了我车库里那辆闲置的面包车。他们以为我不知道,但我每辆车都有定位。” “你告诉我这个,是想让我谢你?” “不是谢我,是想让你知道——我谁也不帮,但我谁也不瞒。”秦不疑放下杯子,“韩省要做什么,我不干涉。你做什么,我也不干涉。但如果你们在我店里谈事,我希望你们不要弄坏我的东西。” 陆江流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人做生意的方式真有意思。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留余地。” “不是留余地,是留活路。”秦不疑站起来,走到博古架前,取下一个小瓷瓶,放在陆江流面前,“你看看这个。” 陆江流拿起瓷瓶。【百倍手感】启动。瓶身细腻,釉面温润,底部有一个小小的款识——不是年号,是一个“省”字。 “这是省者联盟早期的定制瓷器。上世纪三十年代,节约储蓄会定烧了一批,用来奖励节俭模范。每一件都有编号,你这个是三十七号。” “你怎么知道是三十七号?” “因为一号在我手里。”秦不疑接过瓷瓶,放回博古架,“纪俭活着的时候,想买一号,我开价一百万,他没买。不是因为贵,是因为他觉得买古董本身就是浪费。” “所以你就一直留着?” “留到现在,更不会卖了。”秦不疑转回柜台后面,重新坐下来,“我请你来,不是聊古董的。是告诉你一件事——韩省的人在查你穿越之前的身份。” 陆江流的表情没变,但心里紧了一下。 “查到了什么?” “暂时没查到。因为你的穿越记录在那个世界,不在这个世界。但韩省认识一个人,那个人可能有办法跨世界追踪。” “谁?” “我不能说。”秦不疑端起茶杯,“不是保密,是我也不知道名字。只知道那个人自称‘平衡者’,不归属任何组织,也不受任何规则约束。他帮过纪俭,也帮过纪容。谁出价高,他就帮谁。” 陆江流想起了自己的系统。系统说过,它和“节俭之眼”来自同一个源头——“平衡者”的意识。 “你说的这个‘平衡者’,是个人,还是个意识?” 秦不疑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可能是意外,也可能是欣赏。 “你比纪俭聪明。纪俭问的是‘他在哪’,你问的是‘他是什么’。” “所以答案呢?” “我不知道。”秦不疑放下茶杯,站起来,“今天的茶喝完了。下次来,我带你看点更有意思的东西。” 他走到门边,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陆江流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告诉我的这些,不怕韩省知道?” “他知道也无所谓。因为每一句话,你都可以否认。我没有录音,你也没有证人。”秦不疑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这就是在古董店喝茶的好处——话说过就过了,不像合同,签了就改不了。” 陆江流走出门。阳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 身后,木门关上了,门轴又是一声“吱呀”。 回到厂房,简俭正在白板上画时间线。林小禾趴在桌上补觉。 陆江流把秦不疑的话复述了一遍,隐去了“平衡者”的部分——不是不信任简俭,是他自己还没想明白。 简俭听完,在白板上写了一个名字:韩省。 “他借秦不疑的车盯你,说明他不信任自己的手下。不信任手下的人,通常有两种可能——要么手下太蠢,要么他自己太多疑。” “你觉得是哪种?” “都是。”简俭放下笔,“韩省这个人,既觉得手下蠢,又觉得自己聪明。这种人的弱点不是怕暴露,是怕没人听他说话。” 陆江流若有所思。 “你的意思是,他迟早会亲自来找我?” “不是迟早。是很快。”简俭转过身,看着陆江流,“当一个人用尽了所有间接手段都奈何不了你的时候,他就会亲自出手。这是人的本性。” 窗外,天又阴了。 (第23章完) 第24章 韩省的邀请函 第四天,邀请函来了。 不是邮寄,不是派人送,而是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一个纯白色的信封,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只在正面写着“陆江流亲启”四个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简俭先发现的。他早上开门倒水,脚踢到了信封。捡起来掂了掂,脸色就变了。 “韩省的字。”他把信封递给陆江流,“我见过他给我爸写的信,笔迹一模一样。” 陆江流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宣纸,展开,只有三行字: “三日后,子时,老码头第七号仓库。恭候。韩省。PS:可带一人。” 林小禾凑过来看,读了一遍,倒吸一口气。“子时?晚上十一点?他约你在那种地方见面,这不就是鸿门宴吗?” “鸿门宴好歹有酒有肉,他连酒都不说请。”陆江流把宣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也没有。 简俭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他去老码头,不是随便选的。” “为什么?” “老码头第七号仓库,是我爸生前最后一个办公地点。他就是在那里被你找到铜箱子的。” 陆江流想起那天晚上——纪容邀约、铜箱子、试炼、一块钱活三天。七号仓库就在那艘旧货船旁边。 “他想在他爸的地方见你,有深意。”简俭的声音很平,但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着,“他在告诉你——那里是我爸的地盘,现在归我了。” “那我去还是不去?” “去。不去就是认怂。但去之前,要做好准备。” 林小禾立刻举手:“我跟你去。” “不行。”简俭摇头,“他说了‘可带一人’,这个人必须是我。” “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是纪俭的儿子。韩省在我爸手下干了十几年,他见我,会有心理上的不自在。这种不自在,就是陆江流的筹码。” 陆江流看了简俭一眼。“你确定?” “确定。”简俭合上笔记本,“而且我的腿好多了,跑得动。” 林小禾还想争,被陆江流抬手制止了。 “简俭跟我去。你在家守着厂房,把APP的最后调试做完。如果我们回不来——”他想了想,“你就找纪小瓷,让她帮你联系纪容。” “什么叫你们回不来?”林小禾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别吓我。” “我说的是最坏的情况。”陆江流把宣纸折好,放进口袋,“韩省这个人,秦不疑说他‘既有耐心又急躁’,简俭说他‘既觉得手下蠢又觉得自己聪明’。这种人最危险的地方不是他能打,而是他 unpredictable——你猜不到他下一步干什么。” 林小禾咬着嘴唇,眼圈红了,但没哭。 “行。我在家等你们。三天的期限,你们要是第四天早上还没回来,我就报警。” “报警没用。省者联盟的事,警察管不了。”简俭说。 “那我就找纪小瓷,找纪容,找秦不疑,找所有能找的人。”林小禾的语气很硬,“反正我不会让你们不明不白地消失。” 陆江流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 接下来三天,厂房里的气氛变了。 林小禾把自己关在楼上,键盘声从早响到晚,偶尔下来拿水和面包,眼睛永远是红的。简俭每天花两个小时练腿——郑医生教的康复动作,他做得越来越快,已经能小跑了。陆江流倒是很平静,该吃吃,该睡睡,还抽空去菜市场买了两次菜。 第三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橘猫趴在他腿上。月光很好,亮得能看清地上蚂蚁的路线。 简俭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紧张吗?” “不紧张。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韩省到底想干什么。如果他真的想杀我,不会发邀请函。如果他只是想吓我,也不用选在纪俭的仓库。他来这么一手,一定有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 “不知道。所以好奇。” 简俭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过去。 是一个铜钱大小的金属片,上面刻着一个“俭”字,背面是省者联盟的旧徽记。 “这是我爸留给我的。说是护身符。”简俭的声音很低,“你带上。” 陆江流接过金属片,掂了掂,很轻。“你自己不带?” “我带着他的基因,不需要这个。” 陆江流把金属片收进口袋,没再说谢谢。 (第24章完) 第25章 子时,码头 第三天的晚上,十点半。 陆江流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黑色夹克,深色牛仔裤,运动鞋——跑得快的那种。口袋里装着手机、简俭给的铜钱片、一张银行卡(余额只剩两万多)、以及一把从厨房拿的折叠刀。刀很小,削苹果用的,但关键时刻比空手强。 简俭穿的是那件深蓝色棉布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的腿今天不瘸了——不是好了,是绷着。人在紧张的时候,肾上腺素会盖过疼痛。 林小禾站在门口,双手抱胸,嘴唇抿成一条线。 “两点之前,给我发消息。” “好。” “不管发生什么,别逞强。” “好。” “你们要是死了,我找不到第二个老板给我配曲面显示器。” 陆江流笑了。“冲着显示器,我也得活着回来。”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简俭跟在他后面,步伐很轻。 橘猫蹲在墙头,看着两个人走远,叫了一声,像是在说再见。 老码头还是那个老码头。废弃的集装箱、生锈的铁轨、野草从水泥缝里钻出来,在夜风里摇晃。路灯坏了大半,剩下的几盏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灭。 陆江流来过一次。那次是纪容约他,铜箱子、试炼、一块钱活三天。那次的码头虽然破,但有人气——纪容、老魏、四个灰色制服的保镖,至少让人觉得是活人在场。 今晚不一样。太安静了。安静得连江水的流动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第七号仓库在码头的尽头,是一栋两层楼的灰砖建筑,窗户用铁皮封死了,只有一扇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陆江流在门口停下。 【弱点洞察】启动。他扫了一眼仓库内部——里面至少有五个人。四个分布在角落,呼吸平稳,像训练有素的护卫。第五个在中间,坐在一把椅子上,心跳很慢,慢得不像是正常人。 “他在里面。”陆江流低声说。 简俭点头。“我走前面。” “为什么?” “因为他认识我。看到我先进去,他会放松一点。” 陆江流想了想,没争。简俭推开门,走了进去。陆江流跟在后面,差半步。 仓库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地面是水泥的,墙上刷着“节约光荣”四个大字,字迹已经斑驳了。正中间放着一把老式的太师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韩省。 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穿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他的脸很干净,没有皱纹,没有痣,没有任何特征。这样的人放进人群里,你绝对不会注意到他。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 不是亮,是空。像两颗玻璃珠子,看着你,但你感觉不到他在看你。 陆江流见过很多种眼神——纪俭的狂热、周俭的刻板、纪容的算计、秦不疑的深沉。但韩省这种眼神,他第一次见。不是冷漠,是空。好像他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锁进了某个地方,露在外面的只是一个壳。 “来了?”韩省的声音很平,跟他的脸一样,没有任何起伏。 简俭站在他面前三米的地方,没再往前走。 “韩叔。” “你瘦了。”韩省看着简俭,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爸走的时候,你没来送。” “他不让我来。” “他不让你来,你就不来?” “他活着的时候,我听他的。他死了,我听我自己的。” 韩省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近似于笑的表情。 “你现在听他的?”他看向陆江流。 “我不听任何人的。”陆江流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简俭旁边,“我来,是因为你请我。” “请?”韩省轻轻重复了这个字,“你觉得我是请你?” “你发了邀请函,我来了。这不叫请叫什么?” 韩省没有回答。他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站起来之后,陆江流才发现他比自己矮半个头,但站在那里,却让人觉得整个仓库都是他的。 “你找到的那个铜箱子,里面的东西,纪容拿走了。” “对。” “账簿、印章、信。三样东西。纪容只拿了账簿和印章,信被她留下了。” 陆江流不知道这件事。他看向简俭,简俭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那封信里写的是什么?”陆江流问。 韩省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墙边,从一张老式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陆江流。 信封是黄色的,旧纸,边角已经磨损了。上面没有字,封口处有一块暗红色的火漆,印着一个篆书的“省”字。 “这是副本。原版在你那个铜箱子里,但纪容没给你看,对不对?” 陆江流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拆。 “你为什么要给我看?” “因为信里写的东西,纪容不敢让你知道。我不一样。我不怕你知道。” 陆江流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薄薄的宣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很老,但力道还在。 他读了第一行,瞳孔微微收缩。 “节约储蓄会第七代会长纪鸿渐遗训:节俭之眼,消费之心,本为一体。分则两伤,合则两利。后人若得此训,当弃门户之见,寻平衡之道。若寻而不得,则毁之。宁毁于己手,不落于外人之手。” 信的最后一行字更大:“毁器之人,必受反噬。慎之。慎之。” 陆江流把信折好,还给韩省。 “所以,你不是要我死。”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你死?”韩省接过信,放回抽屉,“纪俭想让你死,因为你是系统选中的人,是他的对立面。纪容想让你活,因为你对她有用。我——我对你既没有恨,也没有用。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 “你查过我的穿越记录。” “查过。查不到。但这恰恰说明了一件事——你不是普通人选中的普通人。你的穿越,不是意外。” 仓库里安静了。角落里的四个人呼吸声很轻,但陆江流听得见。 简俭开口了。“韩叔,你今晚叫我们来,到底想说什么?” 韩省转过身,看着简俭。 “我想说——你爸走错了路,但纪容走的路也不对。消费和节俭,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是谁能活下来的问题。这个世界,过度消费会死,过度节俭也会死。陆江流,你那个系统逼你花钱,你花了;省者联盟逼你节俭,你也在学着节俭。你站在中间,脚下是钢丝,两边都是悬崖。” 他走回太师椅前,坐下。 “我只是想看看,你能在钢丝上走多久。” 陆江流看着韩省那双空洞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不是纪俭的副手。你是他的观察者。” 韩省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时间到了。你们走吧。” 陆江流转身往外走。简俭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韩省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上色的泥塑。 出了仓库,夜风吹过来,陆江流才发现后背的衬衫湿透了。 简俭走在他旁边,步伐比来时快了很多。 “你怎么看?” “他不是敌人。”陆江流深呼吸了一口江边的湿空气,“至少现在不是。” “那是什么?” “一个等答案的人。” 两个人加快脚步,走过了废弃的集装箱和生锈的铁轨。远处的路灯闪了几下,终于灭了。 他们摸黑走出了码头。 身后,第七号仓库的灯也灭了。 整座码头沉入黑暗,只剩下江水的声音,一下一下,拍打着石岸。 (第25章完) 第26章 夜归 回到厂房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半。 林小禾没睡。她坐在门口台阶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看见两个人从巷口走过来,她猛地站起来,电脑差点掉地上。 “你们回来了。” “回来了。”陆江流说。 林小禾盯着他看了两秒,又看了看简俭,然后一屁股坐回台阶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下次别约什么子时,约下午三点不行吗?” “韩省选的时辰,不是我。” “韩省有病。” 陆江流笑了,推开门,走进厂房。橘猫从咖啡机旁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绕着他的腿转了两圈,确认他活着,然后又趴回去睡了。 简俭把门锁好,拉上窗帘。林小禾抱着电脑跟进来,三个人围坐在橡木桌旁。 “说吧。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陆江流把韩省的话复述了一遍——铜箱子、纪容没给的信、纪鸿渐的遗训、以及韩省那句“我只是想看看你能在钢丝上走多久”。 林小禾听完,眉头皱成一团。“所以韩省不是要杀你,是要观察你?” “目前看是这样。” “那他之前派人盯你、发假调查令、借秦不疑的面包车——这些都是在试探?” “也是在观察。”简俭翻开笔记本,在上面画了一个圆,“韩省这个人,做事的方式是‘先看后动’。他不像我爸那样有明确的目标——我爸是想消灭消费。韩省没有目标,他只是在收集信息。等收集够了,他才会决定自己要干什么。” 林小禾搓了搓手臂。“这种人比有目标的还可怕。有目标的人至少可以预测,没目标的人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他说我不是普通人选中的普通人。”陆江流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我的穿越不是意外。” 厂房里安静了一瞬。 “你觉得呢?”林小禾问。 “我不知道。”陆江流把目光收回来,“但这句话从韩省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他不是在安慰我,也不是在吓我。他说的是他认为的事实。” 简俭放下笔。“那你打算怎么查?” “查不了。穿越这种事,没有记录,没有证人,连系统都不知道。”陆江流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系统界面,“我问过系统,它只说我‘被绑定’,没说为什么是我。”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行字:“宿主询问次数过多。系统建议:接受不确定性,专注于当下。过度追问过去会影响未来的消费决策。” 林小禾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这个系统,有时候像哲学家,有时候像杠精。” “它只是不想回答问题。”陆江流把手机放回口袋,“韩省那封信里说的‘平衡之道’,我觉得才是关键。消费和节俭本是一体——这意味着我的系统和省者联盟的能力来自同一个源头。如果我找到这个源头,也许就能搞清楚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源头在哪?”简俭问。 陆江流想了想。“秦不疑提过一个名字——‘平衡者’。不归属任何组织,不受任何规则约束。他可能知道。” “你要去找他?” “不是现在。我连他是谁、在哪都不知道。先把手头的事做完——林小禾的APP上线,周俭的额度限制适应,韩省的观察期应付过去。” 林小禾打了一个哈欠。“APP还得三天。你别催我。” “没催你。” “你嘴上没催,心里催了。” 陆江流没反驳。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巷子里空空荡荡,没有灰色面包车,没有可疑的人影。月亮被云遮住了,路面黑漆漆的。 “今晚应该安全了。早点睡,明天还要干活。” 简俭收拾了桌上的笔记本,去楼上铺床。林小禾合上电脑,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陆江流一眼。 “你刚才说‘先把手头的事做完’。听起来像是不打算在这个世界长待。” 陆江流愣了一下。“我没那个意思。” “你的潜意识有。”林小禾没等他解释,转身上楼了。 脚步声消失在二楼。 陆江流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巷子。橘猫又醒了,跳上窗台,用脑袋蹭他的手。 “你觉得呢?我会一直待在这里吗?” 猫没理他,舔了舔爪子,开始洗脸。 (第26章完) 第27章 额度经济学 第二天早上,陆江流做了一件他穿越以来从没做过的事——记账。 不是系统自动记的那种,是自己拿笔在本子上写。收入:零。支出:昨天买了什么?昨天没出门。前天呢?请林小禾喝了两杯奶茶,三十块。请简俭吃了碗牛肉面,二十五块。给橘猫买了袋猫粮,四十五块。 他盯着“四十五块”看了几秒。给猫买东西算必要消费还是非必要?猫是宠物,宠物不是必需品。但猫自己来的,他没买,只是买了猫粮——猫粮是猫的必需品,不是人的。 “系统,猫粮算不算非必要消费?” “宠物食品属于‘非必要消费’。宿主本人不食用宠物食品,故不能归类为必要消费。” “那我要是吃了呢?” “宿主吃猫粮,系统将判定为‘极端非必要消费’,败家值按300%计入。但系统不推荐此行为,可能引发肠胃不适。” 简俭在旁边听到了,表情复杂。“你别跟系统较劲。它没常识。” “它有常识,它的常识是钻空子。”陆江流在笔记本上写下“猫粮45元,非必要”,然后合上本子。 一个月五万的非必要额度。平均每天一千六百六十六块。昨天他只花了奶茶、牛肉面、猫粮,加起来一百块。额度用不完,但用不完不等于赚了——额度不是存款,这个月不用,下个月也不会累加。不用就是浪费。 “我现在居然在心疼额度没用完。”他自言自语,“我是不是被周俭洗脑了?” “不是洗脑。”简俭递给他一杯咖啡,“是你在学习新规则。任何人在新规则下都需要适应期。” “我的适应期是多长?” “看你花多少钱。花得快,适应得快。花得慢,适应得慢。” 陆江流喝了一口咖啡。苦的。他今天没加糖。 上午,林小禾从楼上下来,眼睛肿着,但精神比昨天好。她把电脑往桌上一放,屏幕亮起来——一个全新的界面。 “APP的登录页。你看。” 页面上只有一行字:“钱的眼睛。”下面是一个输入框,里面已经有了一串演示用的发票码。再下面是一个按钮,写着“看它去哪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复杂的东西都藏在后面。用户不需要知道数据从哪来,只需要知道钱去了哪。” 陆江流点了一下按钮。屏幕上的画面变了——一张动态流向图,比他之前看到的更细、更密。钱从他的账户出发,像树根一样扎下去,第一层是商户,第二层是供货商和员工,第三层是更上游的工厂和更下游的家庭。到第四层、第五层,画面已经变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每一笔都能追溯到终端?” “大部分能。小部分灰色节点的估算精度提高了,误差从百分之十五降到了百分之八。”林小禾揉了揉眼睛,“再给我两天,我能把误差降到百分之五。” “不急。”陆江流盯着那张图,“这张图本身就是证据。钱不是消失了,是变成了别的东西。” 简俭凑过来看。他的目光顺着流向图往下走,最后停在了一个灰色节点上——那个节点标注着“简俭,工资,已消费23%”。 “我的钱,也能看?” “所有人的钱都能看。只要你在用这个APP。”林小禾点了一下那个节点,画面缩小,变成了一张新的流向图。简俭的一万块工资,交了两千五房租,花了一千二吃饭,买了三百块的笔记本和笔,剩下的六千块躺在银行卡里,一动不动。 “你的钱没流出去。”陆江流说。 “我知道。”简俭的声音很平,“但我正在学。” 林小禾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把画面切回了主界面。 下午,陆江流决定出门花钱。不是乱花,是花在刀刃上——刀刃就是简俭说的“正在学花钱”的人。 他带简俭去了商场。 “给你买衣服。” “我有衣服。” “你有两套。一套白色运动服,一套深蓝色衬衫。运动服被你穿旧了,衬衫只有一件,换洗都不够。” “不需要。” “需要。你是我的特别助理,穿得太寒酸,丢的是我的人。” 简俭想反驳,但陆江流已经走进了一家男装店。他挑了三件衬衫、两条裤子、一双皮鞋,总共三千六。 “试。” 简俭试了。衬衫合身,皮鞋有点紧。 “换大一号。”陆江流对店员说。 店员拿来大一码的鞋,简俭穿上,走了两步。 “怎么样?” “……舒服。” “买了。” 手机震了。“消费金额:3,600元。用途:员工着装。败家值按80%计入,+2.88。当前败家值余额:29.28。月度非必要消费剩余额度:46,400元。” 陆江流看了一眼余额,皱了皱眉。一天才花三千六,离日均一千六的目标还差得远。 他又走进一家电器店,买了一个新的电饭煲——旧的坏了,煮饭夹生。电饭煲六百块,属于必要消费(因为煮饭是生存需求),不占额度。 走出商场,简俭拎着三个袋子,表情像是在做梦。 “你给我花了三千六。” “对。” “我从来没穿过这么贵的衣服。” “以后会习惯的。” 简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我爸活着的时候,一年买衣服花不到三百块。他总说‘一件衣服穿十年,才是真节俭’。” “他穿十年,服装厂的人吃什么?” 简俭没回答。 陆江流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回去煮饭。新电饭煲,试试蒸出来的米饭是不是更香。” 两个人往回走。阳光很好,简俭的步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第27章完) 第28章 旧电饭煲,新米饭 新电饭煲蒸出来的第一锅米饭,确实不一样。 粒粒分明,软硬适中,打开盖子的时候,一股米香扑面而来。林小禾从楼上闻着味儿就跑下来了,手里还攥着鼠标。 “这是什么米?这么香。” “米还是那个米,东北大米,三块五一斤。”陆江流给她盛了一碗,“是锅的问题。旧锅内胆涂层掉了,受热不均,煮出来的饭夹生。新锅是IH电磁加热的,每一粒米都受热均匀。” 林小禾吃了一口,眼睛亮了。“确实不一样。我以前在家煮饭,我妈总说‘饭好不好吃,七分在米,三分在锅’。看来她说错了,锅至少占五分。” 简俭坐在桌旁,端着碗,没说话。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 陆江流看了他一眼。“不好吃?” “好吃。”简俭把碗放下,“我只是在想,我以前吃的那些饭,到底有多少是因为锅不好,所以不好吃。” “肯定有关系。但你以前在省者联盟,一天两个馒头,偶尔吃一顿饭,能吃饱就不错了,哪管好不好吃。” 简俭没接话。他又端起碗,继续吃。 林小禾吃完一碗,又添了半碗。边吃边说:“APP还有一个bug,就是流向图的渲染速度太慢。数据量大了之后,页面会卡。” “预算不够?” “不是预算,是算法问题。我用的开源库,本身就不支持这么大的数据量。要自己写渲染引擎,得再花一周。” “那就一周。周俭说三个月试用期,不差这几天。” 林小禾点头,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放下碗,又跑回楼上去了。 陆江流收拾碗筷。简俭帮他擦桌子。 “你给她多长时间?”简俭问。 “什么?” “做APP。你给了她预算,给了她时间,给了她自由。她做不出来,你也不催。” “做不出来就继续做。催出来的东西,要么有bug,要么不好用。” 简俭把抹布叠好,放在桌角。“你这个人做事的风格,跟我爸完全相反。他是先定规则,再让人去执行。你是先让人去试,再根据结果调整规则。” “哪种更好?” “不知道。但至少跟着你,不用每天背规则。” 陆江流笑了。“你以前每天背规则?” “背。省者联盟的节俭守则,一共三百七十二条。我爸要求所有武士全文背诵,背不下来不能吃饭。”简俭的声音很平,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我背了七年,到现在闭上眼还能一字不差地默写出来。” “那你背几条给我听听。” 简俭想了想,开口了:“第一条,钱如血,不流则腐。第二条,每分钱都有其使命,浪费即是谋杀。第三条,节俭不是贫穷,是选择……” 他背到第十条,停了。 “怎么不背了?” “突然觉得,这些规则我都记得,但我已经不信了。” 厂房里安静了一瞬。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简俭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他弯腰把猫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你以前养过猫吗?”陆江流问。 “没有。联盟不让养宠物,说宠物消耗资源,属于非必要消费。” “那你现在养了。” “我没养。它自己来的。” “它自己来的,但你给它吃的,给它地方睡,它还趴你腿上。这不叫养叫什么?” 简俭低头看着膝盖上的橘猫。猫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可能……这就叫养吧。” 陆江流站起来,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柜。“明天的事想好了吗?” “什么事?” “额度。还剩四万六千四百块。这个月还有二十三天,平均每天两千。怎么花?” 简俭想了想。“给林小禾的APP投广告。” “广告?” “对。APP上线之后,需要用户。没有用户,你的‘钱的眼睛’就只是一个记账本。有了用户,每一笔消费的流向都能被更多人看到,你的消费哲学才能真正传播出去。” 陆江流看着他,眼睛亮了。“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营销?” “这几天。你在外面跑的时候,我在网上看的。”简俭的表情有点不自然,“林小禾教我的。” “好。”陆江流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广告投放平台,“预算设多少?” “先投一万,测试转化率。” “行。” 手机震了。“消费金额:10,000元。用途:广告投放。败家值按100%计入(推广消费理念,属于非必要但具社会效益),+10。当前败家值余额:39.28。月度非必要消费剩余额度:36,400元。” 陆江流看着新的余额,忽然觉得——五万块一个月,好像也没那么少。 关键是,花在什么地方。 (第28章完) 第29章 第一个用户 广告投出去的第一天,没有动静。 第二天,还是没有。 林小禾每隔一小时刷新一次后台数据,数字始终是零——零下载,零注册,零扫描。她开始怀疑自己写的代码是不是有问题,简俭帮她查了三遍,没查出bug。 “不是代码的问题。”陆江流靠在咖啡机旁边,手里端着杯子,“是信任的问题。谁会无缘无故把自己的消费记录上传到一个陌生APP?” “那你当初怎么愿意用的?” “因为我是开发者之一,我知道后台不会泄露数据。普通用户不知道。” 林小禾趴在桌上,脸贴着键盘。“那我们怎么让用户信任?” “找第一个用户。” “谁?” 陆江流想了想,掏出手机,翻到周俭的对话框。上次他给周俭发过面包车的消息,她回了“知道了”。这次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简俭看见了。“你要找周俭?” “她是纪律监察部的人,最在乎数据安全和合规。如果她愿意用,说明APP至少不会泄露隐私。” “她不会用的。” “试试。” 陆江流重新打了一行字:“周副主任,我开发了一款消费流向追踪APP,想请你内测。不需要绑定银行卡,只需要扫码发票。所有数据只存储在本地,不上传云端。你有兴趣吗?” 发送。 三个人盯着手机屏幕。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她不会回的。”林小禾说。 手机震了。 周俭的回复只有一行字:“怎么下载?” 陆江流把安装包发过去。林小禾从桌上弹起来,冲到电脑前,打开了后台日志。五秒钟后,一条新记录出现了——用户ID:ZJ_001,状态:已注册。 “她注册了!”林小禾声音都变了。 “别激动。她注册不一定代表她认可,可能只是来挑毛病的。”陆江流说。 三分钟后,后台收到了一次发票扫描记录。周俭扫了一张自己的发票——金额显示是十二块八毛,一碗馄饨。流向图生成,数据链路简单得可怜:十二块八,进了馄饨店老板的口袋,老板交了房租,买了面粉和肉馅,剩下的存了起来。 没有更多分支。没有灰色节点。就是一条直线,然后断了。 后台日志里出现了一条备注,周俭写的:“我的钱只流到了一个人手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说明什么?” 林小禾看着这条备注,愣住了。 陆江流拿过键盘,打了一行回复:“说明你的消费没有创造出更多的经济循环。钱到了馄饨店老板手里,他没有扩大经营,没有雇人,没有投资。你的十二块八,只是让他活了下来,没有让更多人活起来。” 周俭的回复很快:“那你的钱呢?” 陆江流把一张自己昨天的消费发票——给简俭买衣服的三千六——扫描上传。流向图在几秒内生成,密密麻麻的树枝从三千六延伸出去:服装店进货、店员工资、商场租金、物流运输、布料厂、纽扣厂……第五层之后,节点已经多到屏幕装不下了。 周俭看了很久。后台日志显示她停留在那张图上,没有任何操作,持续了将近两分钟。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差距很大。” “不是差距,是选择。你可以选择只花十二块八吃一碗馄饨,也可以选择花三千六买衣服让更多人受益。前者没有错,后者更有价值。” “联盟的价值观不认可这种比较。” “联盟的价值观是七十年前的。那时候钱是真的不够用。现在钱够用了,问题是分配不均。你的钱不流动,就永远集中在少数人手里。” 周俭没有再回复。 但她的用户状态一直是“在线”。 林小禾盯着那个绿色的“在线”圆点,小声说:“她还在看。” “让她看。”陆江流关上后台,“第一个用户有了。第二个会自己来。” (第29章完) 第30章 口碑 周俭成为第一个用户之后的第三天,后台数据终于动了。 不是周俭推荐的——她什么都没说——但后台显示,新增了七个注册用户。林小禾查了他们的来源,都是通过同一个渠道:省者联盟内部论坛上一个匿名的帖子,标题是“有人用过这个APP吗?可以看到自己的钱去了哪里”。 发帖人IP地址显示是江城老城区。简俭查了一下那个IP,是秦不疑古董店附近的公共WiFi。 “秦不疑帮我们发的。”简俭说。 “他不是说不站队吗?”林小禾问。 “发个匿名帖子不算站队。他只是觉得有意思。” 陆江流看着那七个新用户的数据。七个人,七个不同的消费习惯。有人花在吃饭上,有人花在交通上,有人花在网购上。流向图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每一张图在第二层之后都开始分叉,到了第三层就已经密得看不清了。 “他们花的钱虽然不多,但每一块钱都流到了别人手里。”陆江流指着其中一张图,“这个用户只花了十五块买奶茶,但十五块分成了茶叶、牛奶、杯子、吸管、配送费。茶叶的钱去了茶农手里,牛奶的钱去了牧场,杯子和吸管去了塑料厂。十五块,养活了五个人。” 简俭看着那张图,沉默了。 “你以前在联盟,一个月花多少?” “除了吃饭,几乎不花。” “你现在再看看,你那一万块工资,不花出去,就是死水。花出去,就是十五块的放大版。” 简俭没说话,但当天下午,他去了趟超市,买了一套新的床上用品。七百块。不是因为他需要——旧的还能用——而是因为他想看看自己的钱会流到哪里去。 他扫了发票,APP生成了一张流向图。七百块分成四股:棉布、填充物、加工费、物流。棉布去了纺织厂,纺织厂买了棉花,棉花来自新疆。填充物化工厂,物流公司给司机发工资。 “你的钱,去了新疆。”林小禾看着图,笑了,“你从来没去过新疆吧?” “没有。” “但你的钱去过。” 简俭盯着那个“新疆”两个字看了很久。 “我以前觉得,钱是关在笼子里的东西。花出去就没了。现在觉得,钱是鸟。飞出去了,落在别人的肩膀上,别人再放出去,继续飞。” 陆江流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个比喻,可以写进APP的slogan。” 晚上,陆江流收到了周俭的第一条主动消息,不是回复,是新发的。 “你的APP,数据接口有问题。我查了三张发票,有两张的商户信息对不上。” 陆江流把消息转给林小禾。林小禾查了一下,确实是接口问题——有两个小商户没有在工商系统里注册,用的是个人收款码,APP自动匹配了错误的商户信息。 “这个能修吗?” “能。但需要人工审核。小商户没有注册信息,只能靠用户自己补充。”林小禾揉了揉太阳穴,“这是个死循环。没有用户补充信息,数据就不准;数据不准,用户就不愿意用。” “那就先从小范围做起。”陆江流想了想,“省者联盟的成员,每个人都要消费,每个人都在意自己的消费是否‘合规’。如果他们用这个APP看到了自己的钱去了哪里,他们就会知道——节俭不是不花钱,是让钱花得更有意义。” 简俭抬起头。“你要让省者联盟的人用这个APP?” “对。从周俭开始,她已经用了。然后是你。然后是纪小瓷。然后是纪容。一个传一个。” “联盟会封杀这个APP。” “封杀之前,已经有很多人用过了。”陆江流笑了,“封杀一个APP最好的办法是不理它。如果他们专门下文件封杀,反而等于给它做了广告。” 简俭想了想,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APP传播策略:不主动推广,等联盟来封。” 林小禾看了这行字,也笑了。“你们俩,一个比一个坏。” (第30章完) 第31章 暗流涌动 后台用户数涨到了二十三。不多,但都是活人——不是机器人,不是测试号,是真正在扫发票、看流向、偶尔在备注里写几句感想的人。 林小禾把这些备注收集起来,念给陆江流听。 “原来我每个月外卖钱里有两百块进了骑手的油费。”——用户A。 “公司楼下那家便利店,老板用我的钱给他女儿买了钢琴。有点感动。”——用户B。 “看完流向图,我把存了三年没动的定期取了,给爸妈买了台新电视。”——用户C。 陆江流听完,没说话。林小禾看着他。 “你怎么不点评?” “不需要点评。他们自己已经懂了。” 简俭在旁边擦白板,擦到一半停下来。他看着白板上那行“消费不是浪费,是流动”的字,拿起马克笔,在下面加了一行:“流动的方向,就是心的方向。” 林小禾看了一眼。“你这句太文艺了,不适合当slogan。” “我没想当slogan。我自己写的。” “写给谁?” “写给……”简俭顿了顿,“写给我爸。虽然他看不到了。” 厂房里安静了一瞬。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简俭脚边,用头蹭他的裤腿。 下午,纪小瓷来了。不是打电话,是人直接到了门口。 她今天没穿灰色制服,换了一身运动装,马尾辫扎得很高,看起来像个大学生。但脸上的表情不像——太严肃了,像来谈生意的。 “我妈让我来的。”她进门就说。 “纪容让你来干什么?” “问你一件事——你是不是在搞一个APP?能看到钱流向了哪里?” “是。” “联盟里有人在传,说这个APP是‘消费主义的特洛伊木马’,专门用来瓦解省者联盟的基层信仰。” 陆江流笑了。“瓦解信仰?我只是让人看钱去了哪里。如果看看事实就能瓦解的信仰,那本来也不牢靠。” 纪小瓷没笑。她走到白板前,看到简俭写的那行字,停了一下,然后转身看着陆江流。 “我妈说,周俭用了你的APP之后,对联盟的‘节俭至上’原则提出了书面质疑。她写了一份报告,要求联盟重新评估‘非必要消费’的定义边界。这份报告现在在纪律委员会那里压着,还没人敢批。” 林小禾倒吸一口气。“周俭质疑联盟的基本原则?” “不是质疑,是建议修订。”纪小瓷纠正道,“但这已经很严重了。周俭是纪律监察部的人,她的一举一动都代表官方态度。她用你的APP,写质疑报告,等于在给联盟高层递刀子——有人想用这把刀子切掉温和团体,有人想用它切掉激进派。” 陆江流靠在咖啡机上,双手抱胸。“所以,我现在成了联盟内部斗争的棋子?” “你一直是。只是以前是边缘棋子,现在往中心挪了挪。” 简俭放下抹布,走过来。“韩省那边有什么动静?” “没有。安静得不正常。”纪小瓷皱起眉头,“他上次在老码头见了你们之后,再也没有公开露面。他的人也不活动了,面包车撤了,假调查令也没再发。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暴风雨前的宁静。”陆江流说。 “我妈也是这么说的。” 纪小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是你要的韩省的详细资料。我妈让我转交的。里面包括他的履历、他在联盟内部的关系网、以及他过去五年经手的所有项目。” 陆江流拿起U盘,掂了掂。“替我谢谢纪容。” “她自己也要谢谢你。”纪小瓷转身往门口走,“周俭那件事,表面上是你引发的,但实际上是温和团体一直在等的机会——有人从内部提出质疑,温和团体就可以顺水推舟,推动规则修订。你帮了他们一个大忙。” “不客气。” 纪小瓷拉开门,走了。阳光从门口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门关上后,简俭把U盘插进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有三个文档。第一个是韩省的履历,第二个是关系网,第三个文件名只有两个字:“俭偶。” “俭偶?”林小禾念出来,“什么东西?” 简俭的手停在鼠标上,脸色变了。 “我爸生前最后一年,一直在做一个项目,代号‘俭偶’。他从不跟任何人透露项目内容,连我都不说。但我知道他每个月都会去一个地方——江城北郊的一个废弃工厂。去的时候带一个空箱子,回来的时候箱子是满的。” “箱子里是什么?” “不知道。他锁起来的,我打不开。” 陆江流走到电脑前,点开了那个名为“俭偶”的文档。 里面只有一页纸,没有正文,只有一张照片和一行字。 照片上是一个半透明的玻璃罐子,罐子里装着一个人形的轮廓。不是雕塑,不是模型——是活的。那个人形蜷缩着,像一个没出生的婴儿,但脸上有五官,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 那行字写着:“俭偶计划。目标:制造无消费欲的人工生命体。进度:87%。负责人:纪俭。现任负责人:韩省。” 厂房里的温度好像突然降了几度。 林小禾搓了搓手臂。“人工……生命体?没有消费欲?这什么东西?” 简俭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越敲越快。 “我爸……”他的声音有点哑,“我爸不只是想改变人的观念。他想造出不需要消费的人。” 陆江流把文档关掉,拔出U盘,收进口袋。 “这个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纪小瓷。” “为什么?”林小禾问。 “因为这份资料,是纪容给我们的。她让我们知道韩省在干什么,但不让我们说出去。她在借我们的手,对付韩省。” “那我们怎么办?” 陆江流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阳光正好,巷子里几个小孩在踢足球,笑声很大。 “先把APP做好。把周俭稳住。把简俭的腿养好。然后——去找韩省,当面问他,‘俭偶’到底是什么。” (第31章完) 第32章 沉默的大多数 U盘里的那张照片,连着三天出现在陆江流的梦里。 不是噩梦——没有尖叫,没有血——就是那个玻璃罐子,那个人形的轮廓,蜷缩着,像在睡觉。每次梦到最后,那个人形都会睁开眼睛,眼睛是空的,没有瞳孔,只有眼白。 第三天早上醒来,陆江流决定不再等了。 “我要去找秦不疑。” 简俭正在叠被子,听到这句话停了一下。“问他什么?” “俭偶。他是古董商,见过的东西多。那张照片里的罐子,不像是现代工业制品。玻璃的质地、透明度、罐口的设计,都有年头。” “你觉得那个罐子本身是古董?” “至少比纪俭老。” 林小禾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手机。她把屏幕怼到陆江流面前。 “你看这个。后台收到一条私信,不是备注,是私信。” 私信的内容只有一行字:“你的APP很危险。有人在盯你。别查俭偶。” 发信人的用户名是一串乱码,没有头像,没有注册时间。 陆江流看着这行字,眉头皱起来。“这个人知道我们在查俭偶。” “怎么知道的?”林小禾的声音有点紧。 “不知道。但这个人的目的不是吓我们,是提醒。”陆江流把手机还给她,“回复他:你是谁?” 林小禾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对方的状态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他不会回了。”简俭说,“这种人只想说他想说的,不想跟你对话。” “那他说的是真的吗?有人盯着我们?” “一直有人盯着。”简俭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但盯和盯不一样。以前盯我们的是韩省的人,想知道你下一步干什么。现在盯我们的人,可能是不想让我们知道俭偶的事。” 陆江流站起来,拿起外套。 “我去找秦不疑。你们留在厂房,别出门。” “万一有人来呢?”林小禾问。 “锁门。谁敲门都不开。如果周俭来了,就说我去买菜了。” 简俭点头。林小禾虽然不情愿,但没拦。 不疑阁还是老样子。木门斑驳,铜环生锈,门口的石阶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陆江流敲门,三下,停顿,再三下。 门开了。不是秦不疑,是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穿着宽大的棉麻衣服,头发扎了一个小髻,像个小学徒。 “师父说了,今天不接客。” “我不是客。我是陆江流。你师父认识我。” 男孩回头看了一眼店内。里面传来秦不疑的声音:“让他进来。” 男孩让开身子。陆江流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秦不疑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一套茶具,茶已经泡好了,颜色比上次深,几乎发黑。 “你来得正好。这泡老六堡,放了三十二年了,再不喝就坏了。” 陆江流没客气,坐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汤浓得像药,苦,但咽下去之后有一丝回甘。 “俭偶。”他说。 秦不疑倒茶的手没有停。“谁告诉你这个词的?” “纪容。” “纪容知道多少?” “她给了我们一份文档,里面有俭偶的照片。玻璃罐子,人形轮廓,进度87%。” 秦不疑放下茶壶,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头顶的吊灯,沉默了很久。 “那个罐子,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东西。我见过类似的,不是在中国,是在缅甸。” “缅甸?” “对。那时候有一个跨国组织,叫‘平衡会’,专门研究消费和节俭的终极形态。他们做过很多实验,俭偶只是其中之一。纪俭年轻时加入过平衡会,后来回国创立了省者联盟。俭偶计划是他从平衡会带回来的。” 陆江流握杯子的手紧了一下。“那个罐子里的人形,是活的?” “是活的,但不是人。”秦不疑的声音很低,“平衡会用了一种古老的生物技术,把人类的消费欲望从身体里剥离出来,浓缩成一个人形。那个罐子里的人形,就是‘消费欲’的实体化。纪俭想做的,是把它倒过来——造一个没有消费欲的人。” “所以俭偶——是‘节俭的人偶’?” “对。如果成功,韩省就能批量制造‘完美节俭者’。这些人不需要钱,不需要物质,不会浪费,不会消费。他们会成为省者联盟最忠诚的工具。” 厂房里那个蜷缩的人形,不是什么怪物。是一个被剥离了消费欲的人——或者,曾经是人。 陆江流把茶杯放下。“怎么阻止?” “两个办法。第一,毁掉那个罐子。但罐子里的东西一旦释放,可能会造成不可控的后果。第二,找到制造俭偶的源头——平衡会。让他们停止提供技术。” “平衡会在哪?” 秦不疑站起来,走到博古架前,取下一个卷轴,展开。是一幅手绘的地图,上面标注了十几个地点,用红线连成了一个复杂的网络。 “平衡会没有总部,只有节点。离江城最近的一个节点,在三百公里外的桐城。但那个节点十年前就废弃了。现在的节点,我不知道在哪。” “纪容知道吗?” “纪容知道的不比我多。但她妈妈——纪小瓷的外婆——可能知道。老人家还活着,住在江城老干所,九十多岁了。” 陆江流记住了这个信息。 “最后一个问题。你是谁?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秦不疑卷起地图,放回博古架,转过身来。 “我是平衡会的叛逃者。三十年前,我离开了那个组织。我开古董店,不是因为喜欢古董,是因为古董不会说谎。它们是什么,就是什么。不像人。” 他走回柜台后面,重新坐下,给陆江流续了一杯茶。 “茶凉了。换一泡?” 陆江流看着杯中深褐色的茶汤,端起来,一口喝完。 “不用了。我回去还有事。”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 “陆江流。”秦不疑在身后叫住他。 “嗯?” “那个罐子里的东西,如果有一天被放出来,不要试图救它。它已经不是人了。” 陆江流没有回头。他推开门,阳光涌进来,刺得眼睛发痛。 身后,门关上了。门轴又是一声悠长的“吱呀”。 (第32章完) 第33章 老干所 从秦不疑的古董店出来,陆江流没有回厂房。他站在巷口,看着手机地图上“江城老干所”的位置,离这里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他拨了纪小瓷的电话。 “你外婆住在老干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怎么知道的?” “秦不疑告诉我的。我需要见她。” “见我外婆?为什么?” “俭偶。” 纪小瓷又沉默了。这次更久。 “老干所大门有警卫,你进不去。我在门口等你。半小时。” 电话挂了。 陆江流沿着江边走了二十分钟。江水浑浊,货船缓慢地移动,汽笛声低沉而悠长。他脑子里反复转着秦不疑说的那些话——“不是人”“消费欲的实体化”“不要试图救它”。这些话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 老干所的大门是一道铁栅栏,两边是修剪整齐的冬青。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保安,不是年轻小伙子,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但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当过兵的。 纪小瓷已经到了。她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套装,头发盘起来,看起来比上次成熟了十岁。 “跟我走。别说话,别拍照,别乱看。” 她领着陆江流穿过铁栅栏。保安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拦。 老干所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几栋红砖小楼掩在树荫里,路面干净得没有一片落叶。几个老人在树下的长椅上坐着,有的看报,有的发呆,有的在逗鸟。没有人说话,安静得像一座精致的养老院。 纪小瓷带他走到最里面的一栋楼,一楼,门上贴着“纪宅”两个字。她敲了三下,没人应。她掏出钥匙自己开的门。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是老式的,但擦得很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穿旗袍的女人,眉眼和纪小瓷有几分像。 “你外婆呢?” “在里面。她耳朵不好,敲门听不见。” 纪小瓷推开卧室的门。床上坐着一个老人,满头银发,瘦得像一把干柴,但眼睛很亮。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在编一个中国结,红绳在她枯瘦的手指间翻飞,速度不输年轻人。 “外婆,有人来看你。” 老人抬起头,看了陆江流一眼,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哪个?” “陆江流。我跟你提过的,那个特别观察员。” “哦。花钱的那个。”老人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坐。” 陆江流在床边的一把木椅上坐下。椅子硬,比秦不疑店里的还硌人。 “您知道俭偶吗?” 老人手上的红绳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翻飞。 “俭偶是纪俭的痴心妄想。”她头也没抬,“他年轻时去了缅甸,回来就变了个人。以前他最爱吃红烧肉,一顿能吃半碗。从缅甸回来之后,连肉都不碰了。” “他在缅甸遇到了什么?” “平衡会。”老人把中国结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陆江流,“那个组织专收走投无路的人。纪俭当年在联盟里不得志,被纪容压着,心里不服,就跑去缅甸找平衡会的人学本事。他们教了他‘节俭之眼’,也教了他怎么造俭偶。” “平衡会的节点在哪?” “你问这个做什么?”老人的眼睛眯起来,像在审视他。 “我想找到源头,阻止俭偶计划。” “阻止?”老人笑了一下,笑声很短,像咳嗽,“你阻止不了。纪俭已经死了,但俭偶还在。韩省接手了。你以为韩省是个副手?他是平衡会安插在省者联盟里的人。” 纪小瓷站在门口,脸色一下子白了。 “外婆,你说韩省是平衡会的人?” “不然呢?纪俭在缅甸学的那些东西,谁帮他搭的线?谁给他送的材料?谁替他保守秘密?”老人重新拿起中国结,手指又开始翻飞,“韩省从第一天起就不是纪俭的人,他是平衡会的人。纪俭以为自己控制了韩省,其实是韩省控制了他。” 陆江流脑子里的一些碎片忽然拼上了。 “所以纪俭死了之后,韩省没有急着接班,而是继续低调。因为他根本不在乎省者联盟的权力。他在乎的是俭偶。” “对。”老人打了个结,把编好的中国结递给陆江流,“拿着。这是平安结。你用得着。” 陆江流接过红绳编成的中国结。结很紧,每个结扣都打得一丝不苟。 “最后一个问题。平衡会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老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警告。 “平衡会没有最终目的。他们只是喜欢看人打架。消费派和节俭派打得越凶,他们越开心。因为他们觉得——人类的文明,就是在两极之间来回震荡。震荡越剧烈,文明的寿命越长。” “所以他们在帮两边?” “对。他们帮纪俭造俭偶,也帮纪容稳住联盟。他们让消费派的人拥有系统,也让节俭派的人拥有能力。他们不是裁判,他们是赌客。” 陆江流站起来,把平安结收进口袋。 “谢谢您。” “不用谢。”老人低下头,又开始编下一个中国结,“你走吧。以后别来了。你来一次,韩省就知道我跟你说了什么。” 陆江流看了纪小瓷一眼。纪小瓷咬着嘴唇,眼眶红了,但没有说什么。 两人走出老干所,铁栅栏在身后关上。 纪小瓷站在门口,低着头,声音有点哑。 “我外婆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她不说,是在保护你。” “保护我?让我什么都不知道,哪天韩省把我抓去做俭偶,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陆江流看着她。“你不会被抓去做俭偶。因为从现在开始,我要查清楚平衡会的每一个节点。韩省想玩这个游戏,我就陪他玩。” 他转身往厂房的方向走。纪小瓷在身后喊了一句:“你打算怎么查?” “花钱。”陆江流头也没回,“花钱买信息。这个世界,没有钱买不到的消息。” (第33章完) 第34章 平安结 回到厂房,陆江流把红绳平安结挂在白板旁边。橘猫跳上桌子,伸爪子够了一下,没够着,喵了一声表示不满。 简俭看着那个中国结,没问。林小禾问了:“这是什么?” “平安结。纪小瓷外婆给的。” “她外婆为什么要给你这个?” “因为她觉得我需要。” 林小禾没再追问。她看得出来,陆江流不想说太多。 但简俭看出来了更多。他走到白板前,盯着平安结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她外婆告诉了你什么?” 陆江流把老干所里的话复述了一遍——韩省是平衡会的人,平衡会在赌消费派和节俭派打架,俭偶计划从一开始就是平衡会的项目,纪俭只是被利用的棋子。 简俭听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攥着笔记本的手指关节发白了。 “我从小就认识韩省。”他的声音很平,“他每年过年都来我家,给我带礼物。有一年送了我一个存钱罐,陶瓷的,上面写着‘省者为王’。他说,‘俭儿,你爸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生了你。’” 林小禾小声说:“这人好虚伪。” “不是虚伪。是精准。”简俭松开手指,本子的封面留下了几道白印,“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送我存钱罐,是为了让我从小习惯存钱不花。夸我爸生了我,是为了让我爸觉得他是自己人。他从来不说一句没用的话。” 陆江流靠在咖啡机上,手指轻轻敲着杯子。“那你觉得,他现在在做什么?” “等。”简俭说,“等我爸死后留下的那87%的俭偶进度自然推进到100%。他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确保没有人破坏。所以他才盯你——你不是省者联盟的人,你不按规矩办事,你有可能找到俭偶,有可能毁掉它。” “那他现在为什么又不盯了?” “因为秦不疑告诉他了。” 厂房里安静了一瞬。 “秦不疑?”林小禾的声音拔高了,“那个古董店老板?他不是不站队吗?” “他不站队,但他不傻。”简俭走到窗边,“韩省借他的面包车盯我们,秦不疑马上就知道韩省要干什么。他故意告诉你他是平衡会叛逃者,告诉你俭偶是什么,告诉你纪小瓷外婆在哪——这是在给你递刀子,让韩省知道你背后有人。” “那秦不疑就不怕韩省报复?” “韩省不敢动他。”陆江流接话,“因为秦不疑手里有平衡会的秘密。他离开平衡会三十年还能活着,说明他知道的东西足够让很多人睡不着觉。” 林小禾搓了搓手臂。“你们这个世界太复杂了。我写代码都比这个简单。” “代码的逻辑是人写的,人的逻辑不是。”陆江流放下杯子,走到白板前,在平安结旁边写了几个名字。 纪俭——已死。韩省——平衡会。秦不疑——平衡会叛逃者。纪容——温和团体。纪小瓷外婆——知情人。俭偶——87%。 他把“俭偶”圈了起来。 “现在的核心问题是:俭偶在哪?” 简俭想了想。“我爸生前常去北郊那个废弃工厂。他说是去看设备,但每次去都带空箱子,回来装满。” “工厂还在吗?” “在。但已经不属于省者联盟了。韩省以‘资产剥离’的名义,把那个工厂转给了一家空壳公司。”简俭翻开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我查过那家公司,法人代表是一个叫‘李省’的人。” “李省?” “韩省的弟弟。在工商系统里查不到任何其他信息,就是个挂名的。” 陆江流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易地图。厂房在这里,老码头在那里,北郊废弃工厂在更北边。 “明天,去看看。” “万一韩省的人在那里呢?”林小禾问。 “那就正好。当面问他,俭偶到底是什么。” 林小禾深吸一口气。“我跟你去。” “不行。你留在厂房,把APP的bug修完。你去了帮不上忙,还得我分心照顾你。” 林小禾想反驳,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知道自己确实帮不上忙——打架不行,跑也不行,动脑子有简俭,动手有陆江流。她能做的就是写代码。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如果那个罐子里的人形真的不是人了,别心软。” 陆江流看着她。 “秦不疑说了,不要试图救它。它不是人。”林小禾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软。嘴上说花钱是流动,心里总觉得每花一笔钱都对得起某个人。但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花钱,也不是所有东西都值得你救。” 陆江流没说话。他把马克笔放回白板槽里,走回咖啡机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 “你今天说话,像我妈。” “我没见过你妈,但你妈肯定比我温柔。” 陆江流笑了。笑得很短,但确实是笑。 简俭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他没有写字,只是画了一个圈,在圈里面写了三个字:平安结。 窗外,天黑了。 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陆江流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然后趴下了。 (第34章完) 第35章 北郊工厂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陆江流就起来了。橘猫还蜷在咖啡机旁边,听见动静只动了动耳朵,没睁眼。 简俭已经在院子里了。他今天穿的是陆江流给他买的那套新衣服——深蓝色衬衫,黑色长裤,运动鞋。看起来不像特别助理,像个年轻的企业中层。 “你穿这么正式,是去打架还是去面试?” “万一遇到韩省,穿得体面点,气势足。”简俭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陆江流没忍住笑了。“行,走吧。” 两人没开车——怕车被跟踪——打了辆网约车,目的地设到北郊废弃工厂附近的一个公交站。司机是个话多的人,一路念叨房价和物价,陆江流应付了几句,简俭全程不说话,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四十分钟后,车在一个荒凉的十字路口停下。四周是大片的荒地,杂草齐腰,远处有几栋灰扑扑的厂房,烟囱早就不冒烟了。 “就这儿?”司机看了看周围,“你们来这干啥?” “怀旧。”陆江流付了钱,关上车门。 网约车掉头走了,尾气在晨风里散得很快。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的鸟叫和风吹杂草的沙沙声。 简俭指着前方。“那个方向,走十五分钟。” 两人沿着一条早已废弃的水泥路往前走。路面上有裂缝,野草从缝里钻出来,有些地方被雨水冲出了坑。路两边是一人高的芦苇,走到中间那段,前后都看不到头,像一个灰色的走廊。 “你爸每次来,都走这条路?” “对。他不让司机送,自己开车到路口,然后走进去。”简俭的声音很低,“我以前问他为什么不开进去,他说‘这段路要走,才能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想清楚怎么把一个人的消费欲关进罐子里。” 陆江流没接话。两个人沉默地走完了剩下的路。 工厂比想象中大。不是一栋楼,是一整片厂区——三排厂房,一座水塔,一栋办公楼,一个已经干涸的游泳池。所有建筑都是灰白色的,墙面斑驳,窗户要么碎了要么被铁皮封死。地上散落着生锈的钢管、碎玻璃和干枯的鸟粪。 简俭停在那排厂房前面,看了看地面。 “有车辙。新的。” 陆江流蹲下来看。水泥地上的灰尘被轮胎压出了痕迹,不深,但很清晰,是最近几天留下的。不止一辆车,至少三辆,大小不一。 “他还在用这里。” “不是‘他’。是韩省。”简俭纠正道。 两人沿着车辙走,到了一号厂房的大门前。门是铁皮的,锁着,但不是挂锁——是电子锁,屏幕还亮着,显示着绿色的待机灯。 “有电?”陆江流有些意外。 “独立供电。可能里面有发电机或者太阳能。” 陆江流看了看电子锁的型号,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林小禾:“这个锁,能破解吗?” 回复来得很快:“机械密码锁,不是联网的。破解不了,但密码大概率是出厂默认或者简单数字。试试六个零,或者纪俭生日。” 陆江流试了六个零,没开。试了纪俭的生日——简俭告诉他的——也没开。 简俭想了想。“试试我生日。” 陆江流输了简俭的生日。四位数,后加两个零。 锁响了。绿灯亮了。 简俭的脸色变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铁门推开的动静很大,铰链生锈了,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厂房里面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等眼睛适应之后,陆江流看到了—— 空的。 不是完全空,是空旷。一千多平方米的厂房里,只有中间摆着几张长桌,桌上放着仪器——显微镜、培养皿、试管架、几台看不出用途的电子设备。墙边立着几个钢制气瓶,管道沿着墙壁延伸到天花板上,最后汇聚到一个方向——厂房的深处,一个用黑色幕布围起来的区域。 简俭朝那个方向走,陆江流跟在后面。 幕布是那种厚重的舞台绒布,落了一层灰。简俭掀开一角,往里看了一眼,手僵住了。 陆江流从他肩头看过去。 幕布后面是一个玻璃柜,一人多高,方方正正,像商场里展示珠宝的那种。但柜子里不是珠宝——是一个罐子。半透明的玻璃罐,跟照片上一模一样。罐子里有液体,淡黄色的,像保存标本的福尔马林。液体里泡着一个人形的轮廓。 不是蜷缩的。是展开的。 那个人形有手有脚,有五官,皮肤是半透明的,能看到下面的血管和骨骼。它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水里呼吸。 罐子的顶部连着几根管子,管子的另一端接在墙上的气瓶上。底部有一个金属铭牌,上面刻着“俭偶-01,进度:89%”。 简俭站在玻璃柜前,一动不动。 “89%了。”他的声音很轻,“比我爸死的时候又多了两个点。” “它还在长?” “不是长,是完善。平衡会的技术在不断迭代。每完善一点,它就更像人,但离人也更远。” 陆江流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快门声在空旷的厂房里显得特别响。 “别拍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人同时转身。 韩省站在幕布外面,穿着灰色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他身后站着两个人,都是生面孔,但站姿和呼吸都训练有素。 韩省的表情跟上次在老码头一样——没有表情。 “我知道你会来。但没想到这么快。”他看着简俭,“你穿了新衣服。很好看。” 简俭没有回答。他的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别紧张。”韩省往前走了一步,“我没打算在这里动手。这个厂房里的东西,每一件都是精密仪器,打坏了修起来很贵。” “你到底想干什么?”陆江流问。 韩省没有看他,而是走到玻璃柜前,看着罐子里的人形。 “我想让它活过来。” “它本来就不是活的。” “你会这么想,是因为你不懂平衡会的技术。”韩省转过身,看着陆江流,“消费欲是可以独立存在的。你的系统给了你能力,让你花钱如流水。但如果你没有了消费欲,你还会花钱吗?” 陆江流没有说话。 “俭偶就是答案。”韩省指了指罐子,“一个完全没有消费欲的生命体。它不需要钱,不需要物质,不会浪费,不会贪婪。它是完美的。” “它不会笑,不会哭,不会爱人。”简俭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它不是完美,它是空洞。” “你爸也这么说过。”韩省看了简俭一眼,“但你爸最后还是继续做了这个项目。知道为什么吗?” 简俭没回答。 “因为他在罐子里看到了自己。”韩省的声音很轻,“纪俭一辈子节俭,省下来的钱堆成了山,但他从来没有快乐过。他想知道,如果把‘不快乐’的那部分从人身上拿走,剩下的是什么。剩下的就是这个——一个不会快乐,也不会痛苦的完美存在。” 厂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罐子里气泡上升的声音。 陆江流把手机收进口袋。 “你说够了吗?” 韩省看着他。 “说够了的话,我要问一个问题。”陆江流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韩省面前,“平衡会的节点在哪?” 韩省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惊讶,是兴趣。 “秦不疑告诉你的?” “你不用管谁告诉我的。你只需要告诉我,节点在哪。” “告诉你,然后呢?” “然后我去找他们,告诉他们,你这个项目该停了。” 韩省笑了。那是陆江流第一次看到他笑,但那个笑容比不笑更让人不舒服。 “你以为平衡会是你花钱就能打发的商户?你以为你那个系统能让你在平衡会面前有话语权?”韩省收起笑容,恢复了空洞的表情,“陆江流,你还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他转身走向厂房门口。他的两个手下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脚步,没有回头。 “简俭,你爸留下来的东西,你有权知道。但知道了之后,你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穿新衣服、喝奶茶、跟在一个花钱如流水的人后面跑——那是你的选择。” 铁门关上了。电子锁重新锁住,发出一声轻响。 简俭站在原地,拳头慢慢松开了。 “他说得对。”简俭的声音很低,“知道了我爸的事之后,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 “那就不要像以前那样。”陆江流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前的那个你,是不知道真相的你。现在知道了,换一种活法。不是背叛,是升级。” 简俭沉默了很久。 “走吧。这里太冷了。” 两人走出厂房,阳光照在脸上,暖得有些不真实。身后的电子锁闪着绿灯,像一个不眨眼的眼睛。 (第35章完) 第36章 回响 回到厂房的时候,林小禾正蹲在门口等。她看见两个人从巷口走进来,猛地站起来,膝盖磕到了门框,疼得龇牙咧嘴,但硬是没叫出声。 “怎么样?看到那个东西了?” 陆江流点了点头。 “什么样的?” “一个罐子。里面泡着一个人形。不是活的,但也不是死的。”他走进厂房,把外套脱下来扔在桌上,“韩省也在。” 林小禾倒吸一口气。“他打你们了?” “没有。他倒是说了不少话。” 简俭走到白板前,拿下平安结,放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挂回去了。他动作很慢,像是在做某种仪式。 林小禾看看陆江流,又看看简俭。“你们俩都不对劲。到底怎么了?” 陆江流把韩省的话复述了一遍——“俭偶是完全无消费欲的生命体,纪俭在罐子里看到了自己,韩省想让它活过来。” 林小禾听完,沉默了十几秒。然后她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那如果俭偶真的活过来了,它会不会想花钱?” 陆江流愣了一下。 “它没有消费欲,当然不会花钱。”简俭说。 “可是它活在罐子里,不吃不喝,不花钱,也不创造价值。它活着有什么意义?”林小禾的语气不像是在抬杠,是真的在问,“你们省者联盟不是讲‘节俭’吗?节俭的目的不是让人活着吗?如果一个人活着但什么都不做,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简俭张了张嘴,没接上。 陆江流靠在咖啡机上,忽然笑了。 “林小禾,你刚才那句话,比我跟韩省说一整天都有用。” “哪句?” “活着但什么都不做,跟死了没区别。” 他走到白板前,在“俭偶”两个字旁边写了一个问号。“俭偶的问题不是它有没有消费欲,是它有没有活着的意义。韩省想让它活过来,但他从来没想过活过来之后怎么办。纪俭也没想过。他们只关心‘能不能’,不关心‘然后呢’。” 简俭看着白板上那个问号,慢慢开口了。 “我爸活着的时候,有一次喝醉了,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俭儿,我这辈子省下来的钱,够你花十辈子。但我不敢花。我怕一花就停不下来,就变成我最讨厌的那种人。’” “所以他把自己关进了俭偶里。”陆江流说,“不是罐子里的那个人形,是他自己。他活成了一个没有消费欲的人,却忘了人活着不只是为了不花钱。” 厂房里安静下来。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简俭脚边,用头蹭他的脚踝。简俭弯腰把猫抱起来,放在腿上。猫呼噜呼噜地响着,闭着眼睛。 林小禾坐到电脑前,手指搭在键盘上,但没有敲。 “你们说,如果我把俭偶的事写进APP里,会怎样?” “不要写。”陆江流说,“不是怕,是时候不到。现在用户只有几十个人,写了也没人信。等用户多了,等周俭真的站在我们这边了,等韩省露出更多破绽了——到时候再写,就不是爆料,是真相。”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继续花钱。继续记账。继续让钱流动起来。”陆江流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韩省想造一个不需要钱的世界。我们就造一个钱能创造价值的世界。看哪个跑得更快。” 下午,陆江流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平安就好。” 他看了很久,没回。他把这条短信给简俭看。 “韩省发的?”简俭问。 “不一定。但知道我去过工厂的人,只有韩省、他的人、我们三个,还有秦不疑。秦不疑不会发这种短信。” “那就是韩省。他在告诉你——你看到的事,我不追究。但你也不要乱来。” 陆江流把短信删了,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是怕我乱来,还是怕他自己乱来?” 简俭没回答。 窗外,阳光照在平安结上,红色的绳子泛着微光。 (第36章完) 第37章 用户增长 第四十三天,后台用户数突破了一百。不算多,但增长速度在加快——从第一个人到第二十三个用了三十天,从二十三个到一百个只用了十天。 林小禾把这周的用户数据做成了一张折线图,贴在白板上。曲线从底部平缓地爬了两格,然后猛地翘了起来,像一根拐杖。 “这周新增七十七个用户。其中四十多个来自省者联盟内部,剩下的来自论坛推荐和口碑。”林小禾指着图上那个拐点,“拐点出现在三天前——有人把‘钱的眼睛’分享到了省者联盟江城分部的内部群里。” “谁分享的?” “不知道。分享链接的人用的是网名,查不到真实身份。但从IP看,是江城分部的办公网络。” 简俭放下笔记本。“江城分部的部长叫严守,是纪俭的人。他不可能帮我们推广。” “那就不是他分享的。是分部里的普通成员,自己用了觉得好,随手转的。”陆江流走到白板前,看着那张折线图,“这说明什么?说明基层的人已经开始接受这个APP了。不需要说服他们,他们自己就会传播。” 周俭的反应更能说明问题。 她给陆江流发了一条消息,不是批评,不是质疑,而是问了一个功能问题:“APP能不能导出我的月度消费流向图?我要附在纪律监察报告里。” 陆江流把这条消息给林小禾看了。林小禾瞪大眼睛。“她用我们的APP出官方报告?” “不是官方报告,是附在报告里作为参考材料。但已经很大胆了。” 陆江流回了一个字:“能。”然后让林小禾连夜加了导出功能。 第二天,周俭在纪律委员会的内部会议上展示了自己的消费流向图。据纪小瓷后来转述,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不是因为图太复杂,而是因为太简单——周俭一个月的消费流向,只有三条细线:吃饭、交通、房租。三条线在第二层就断了,没有往下延伸。 纪容当时在场。她看完那张图,说了一句话:“周副主任,你的钱养活的人,还没有陆江流十分之一多。” 周俭没有反驳。 这件事在联盟内部传开了。有人说周俭被纪容当众打脸,也有人说这是温和团体在借机打压纪律监察部。但更多人注意到的是另一个事实——周俭没有因此禁用APP。她继续用,每天扫发票,每天看自己的流向图。 “她在想什么?”林小禾问。 “她在想,自己节俭了一辈子,到底值不值。”简俭的声音很平,“不是值不值的问题,是值给谁看的问题。” 陆江流没接话。他把白板上的折线图旁边加了一行字:“第一百个用户,是省者联盟的人。” 下午,陆江流收到了周俭发来的第二条消息。这次不是功能请求,不是质疑,而是一个问题:“你的APP,打算收费吗?” 陆江流想了想,回:“不收费。收费就违背了我做这个APP的初衷——让每个人都能看到自己的钱去了哪里。” 周俭:“不收费你怎么维持运营?” 陆江流:“我的月度非必要消费额度还有三万六。够撑好几个月。几个月后,如果用户多了,我再想办法。” 周俭没有回复。但第二天,陆江流发现后台收到了一笔转账。金额不大,两百块,附言写着:“APP运营支持。周俭。” 林小禾看到这条记录的时候,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周俭给我们钱?周俭?!省者联盟纪律监察部副主任,给一个宣扬‘消费哲学’的APP捐钱?” “不是捐钱。是投资。”陆江流纠正道,“她用两百块买了一个资格——这个APP有一天如果真的要收费了,她是第一批免费用户。”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这么干过。”陆江流想起穿越前,他给一个开源项目捐过五十块,不是为了支持项目,是为了在开发者群里有个说话的资格。 林小禾盯着那两百块的记录看了很久。 “这个世界疯了。” “没有疯。只是以前没人做过。”陆江流把手机收起来,“从今天起,‘钱的眼睛’不只是我的APP,是周俭的,是那七十多个省者联盟成员的,是所有想知道自己钱去了哪里的人的。”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很好。巷子里有几个小孩在踢球,球滚到了门口,橘猫冲出去追,跑了两步又回来了——它懒得追。 (第37章完) 第38章 雪球 周俭的两百块像一颗扔进湖面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比预想中大得多。 转账记录是公开的——林小禾在设计后台时,加了一个“赞助榜”的功能,本意是想看看谁在支持这个APP。榜单上本来只有陆江流自己的名字(他给自己充了五百块测试支付接口),现在周俭的名字跳到了第一位。 有用户看到了。 当天晚上,后台收到了第二笔赞助。五十块,附言:“支持透明消费。”用户名是一串字母,查不到真实身份。 第三笔,一百块。第四笔,三十块。第五笔,五百块——来自纪小瓷,附言:“我妈让转的。别问为什么。” 到第三天,赞助总额突破了三千块。林小禾盯着那个数字,表情复杂。 “我们是不是该做个赞助鸣谢页?” “不用。”陆江流说,“把钱收着,全用在服务器上。每一分赞助都变成更快的流向图、更准的数据接口。用户看得到变化,比任何鸣谢都有用。” 他把这个决定写在了APP的公告栏里,只有一行字:“所有赞助将用于提升服务。数据透明,钱也一样。” 这句话被一个用户截图发到了省者联盟的内部论坛上。帖子的标题是:“那个‘花钱如流水’的人,在用我们的赞助改善APP。”下面的回复吵了几十楼。有人说这是沽名钓誉,有人说至少他真的做到了透明。 吵到第七十多楼的时候,一个匿名用户发了一张截图——是陆江流过去一个月的消费流向图,从APP后台导出的。图上的分支密密麻麻,从江城延伸到周边省份,再到更远的地方。 截图下面只有一行字:“他花的钱,确实去了该去的地方。” 这条回复之后,没有人再吵了。 简俭把这件事告诉陆江流的时候,陆江流正在给橘猫梳毛。猫躺在他腿上,四仰八叉,一脸享受。 “那张截图,谁发的?” “不知道。但能导出你的消费流向图,说明那个人至少是个注册用户,而且知道怎么用APP的高级功能。”简俭顿了顿,“也可能是周俭。” “周俭不会做这种事。她做事从来不留尾巴。” “那就是秦不疑。” 陆江流想了想,摇了摇头。“秦不疑连匿名帖子都发得小心翼翼,不会发截图这么激进。他不站队,但也不推人。” “那会是谁?” “不知道。但不管是谁,他的目的是帮我们。这就够了。” 下午,纪小瓷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盒牛奶。 “我妈让我带给你们的。说是老干所发的,她喝不完。” 林小禾接过去,看了看保质期。“还有两个月过期。你外婆发的牛奶,怎么到我们这儿来了?” “我妈说,牛奶过期之前喝掉,不算浪费。过期了再扔,算。” “你们省者联盟连扔个牛奶都有规定?” “有。第三百一十五条:‘食物过期前未食用完毕者,需书面说明原因,并接受节俭再教育。’” 林小禾翻了个白眼,拆开一盒牛奶喝了。 纪小瓷走到白板前,看到周俭的名字下面写着“赞助200元”,嘴角动了一下。 “周俭真的给你们钱了。” “真的。你要不要也写个‘已赞助’?你转了五百。” “不用。我妈说,做善事不留名。” “你妈不是做善事,你妈是投资。”陆江流把猫从腿上放到地上,站起来,“说吧,除了送牛奶,还有什么事?” 纪小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份省者联盟内部的通知,盖着纪律委员会的章。 “联盟要办一个‘节俭宣传月’活动,每个部门都要派人参加。我妈让我问你——你要不要来?” “我?一个被限制消费的特别观察员,去参加节俭宣传?” “不是参加宣传,是参加辩论。”纪小瓷把通知放在桌上,“活动有一个环节,‘消费与节俭之辩’。正方是联盟的人,反方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我妈说,如果你愿意,反方的位置留给你。” 林小禾放下牛奶盒。“这不就是让你去当靶子吗?正方一群人打你一个。” “不会。正方只有三个人,每人十分钟陈述,然后自由辩论。”纪小瓷看着陆江流,“我妈说,这是你公开讲出你的理念的最好机会。在场的都是联盟的中高层,如果你能说服他们,比一万个普通用户都有用。” 陆江流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白板前,看着那张折线图。曲线还在往上爬,但斜率开始变缓了。 “什么时候?” “下周五。还有九天。” “我去。” 简俭放下笔记本。“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用去。你留在厂房,盯着后台。如果活动当天有人搞小动作,你第一时间联系纪小瓷。” 简俭想说什么,但看到陆江流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行。” 纪小瓷收起通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陆江流一眼。 “我妈说,这场辩论你要是赢了,联盟里对‘特别观察员’这个身份的态度会彻底改变。你要是输了,以后你的额度可能降到一个月三万。” “你妈这是在给我压力。” “不是压力,是动力。”纪小瓷拉开门,走了。 阳光从门口涌进来,又消失了。 林小禾喝完牛奶,把盒子捏扁,扔进垃圾桶。“你有把握吗?” “没有。”陆江流拿起那盒纪小瓷留下的牛奶,拆开,喝了一口,“但我有钱。” “钱能帮你辩论?” “钱不能。但钱能让我请一个好教练。” 他掏出手机,翻到秦不疑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下周五辩论。我需要知道正方可能会说什么。” 回复来得很快:“正方三个人,一个是联盟宣教部主任,一个是大学经济学教授(联盟外聘顾问),还有一个——你自己看名单吧。” 附件是一份文件。陆江亮点开,看到第三个人的名字时,手指停了一下。 韩省。 他不是省者联盟的正式职员,但作为“俭偶计划”的负责人,他以专家身份被邀请参加辩论。 “韩省要跟你辩论。”林小禾凑过来看到名字,声音都变了。 “不是辩论。是借辩论的机会,在公开场合试探我。”陆江流把牛奶盒放下,“他想知道,在几百个人面前,我会不会提到俭偶。” “那你会吗?” “不会。提了就是打草惊蛇。但我不提,不代表他不能提。他可能会主动抛出俭偶的话题,看我怎么接。” 简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抛出俭偶,你不能不接。不接就是心虚。接了,你就进了他的圈套。” “所以我不接,也不心虚。”陆江流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辩论”两个字下面写了一行字:“把消费讲成节俭的另一种形式。” 林小禾看了这行字,皱起眉头。“消费怎么可能是节俭的另一种形式?” “节俭的本质是让资源不被浪费。消费的本质是让资源流动起来。不浪费+流动,就是最有效的利用。”陆江流用马克笔在“消费”和“节俭”之间画了一个等号,“他们辩的是对立,我辩的是统一。” 简俭抬起头,看着白板上那个等号,慢慢地,嘴角动了一下。 “我爸要是还活着,听了这句话,可能会跟你吵到天亮。” “那就吵。吵明白了,比闷在心里强。” (第38章完) 第39章 辩论前奏 距离辩论还有六天。陆江流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报名参加了一个辩论培训班。 不是线下的,是网课。九块九,三天速成,主讲人自称“华语辩论圈退隐大神”,声音很有磁性,但镜头只拍到下巴。第一节课讲“如何拆解对方论点”,第二节课讲“如何不回答对方问题”,第三节课讲“如何在输了之后显得没输”。陆江流看完第三节课,觉得这九块九花得值。 林小禾蹭着看了半截,评价道:“这不是教辩论,是教耍赖。” “辩论和耍赖的区别,只在于你穿没穿西装。”陆江流关上视频,在白板上写下了正方三个人的名字和可能的论点。 宣教部主任孙正言,五十多岁,擅长用大词和排比句,喜欢引经据典。他的核心论点一定是“节俭是中华民族传统美德,消费主义是西方糟粕”。对策:不反驳传统美德,但指出“传统社会的节俭是因为物资匮乏,现代社会的富裕恰恰是因为生产过剩。用匮乏时代的美德约束富裕时代的消费,等于用感冒药治骨折。” 经济学教授陈守拙,四十出头,发际线很高,据说在学术圈没什么名气,但在联盟外聘顾问里算能说的。他的论点肯定是“消费拉动经济,但过度消费导致资源浪费和环境破坏”。对策:承认过度消费有害,但区分“浪费”和“消费”——浪费是不产生价值,消费是创造流动。并用APP的数据证明自己的消费产生了远超平均水平的就业和税收。 韩省。这个人不需要论点,他本身就是论点。陆江流在他的名字下面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会说什么?”简俭看着那个问号。 “不知道。但他一定会让我不舒服。” “那就让他不舒服。”简俭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你上次说‘消费是节俭的另一种形式’。如果你能把这句话变成整场辩论的核心,韩省说什么都不重要了。因为他在说‘节俭’,你也在说‘节俭’,观众会觉得你们是在同一套话语体系里争论,而不是两个阵营在对骂。” 林小禾举手。“我有个问题。如果韩省当众提到俭偶呢?” 厂房里安静了一瞬。 “他不会。”简俭说,“俭偶是联盟的最高机密。公开提出来,等于自曝。他再疯也不会在几百个人面前说。” “那万一他暗示呢?” “暗示就装听不懂。”陆江流把马克笔的盖子盖上,“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听不懂暗示。” 下午,陆江流收到了一份匿名快递。盒子不大,用牛皮纸包着,没有寄件人。打开,里面是一叠打印好的材料——韩省过去五年在省者联盟内部的所有发言记录,时间、地点、听众、核心内容,全部按时间排序,像一份精心整理的档案。 林小禾翻了翻,倒吸一口气。“这东西是谁寄的?纪容?” “纪容不会用快递。她有事让纪小瓷带话。” “秦不疑?” “秦不疑发匿名帖子都只发一句,不会搞这么厚一沓。” 简俭拿起那叠材料,看了几页,手指停在其中一页上。 “这是周俭整理的。” 陆江流凑过去看。那一页上标注的格式和他见过的周俭的工作笔记一模一样——条目编号、时间戳、分类标签,连字体都一样。 “周俭给你寄韩省的黑料?”林小禾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 “不是黑料,是公开记录。韩省在联盟内部的发言本来就可以查,但一般人没权限调取这么多年的存档。周俭有。” “她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她想知道俭偶的真相。”陆江流把材料收好,“周俭这个人,做事死板,但她有一个优点——她相信规则。如果她发现有人利用规则做规则不允许的事,她会用自己的方式纠正。” 简俭看着那叠材料,沉默了一会儿。 “周俭以前是我爸最信任的人之一。我爸说,‘联盟里如果有人不会骗我,那就是周俭。’” “那你爸说错了。周俭不是不会骗他,是不屑于骗他。” 晚上,陆江流坐在院子里,橘猫趴在他腿上。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对面屋顶的瓦片。 他掏出手机,打开系统界面。败家值余额:39.28。月度非必要消费剩余额度:三万二。距离月底还有十一天,平均每天三千。够花,但不宽裕。 系统弹出一条消息:“检测到宿主即将参加辩论。系统建议:兑换D级能力【思维加速】,提升临场反应速度。消耗败家值10点。当前余额足够。” 陆江流想了想,点了兑换。 一股凉意从头顶灌到脚底,和上次兑换【弱点洞察】时的感觉很像,但这次更集中在头部。他闭上眼睛再睁开,世界没有变化,但脑子里多了一个声音——不是幻听,是思维变快了。他能同时想三件事,而且每一件都想得很清楚。 橘猫打了个哈欠,陆江流数清了它的牙齿。二十八颗。以前他根本不会注意这种事。 “这个能力挺实用。”他自言自语。 系统:“宿主终于兑换了一个不浪费败家值的能力。恭喜。” “你少阴阳怪气。” 系统:“系统只是在陈述事实。宿主此前兑换的【百倍手感】主要用于摸古董,【弱点洞察】主要用于看人打架,【价值之眼】主要用于找墙里的箱子。只有【思维加速】是真正用于提升宿主自身。” “那【思维加速】能帮我辩论吗?” “能。但不能帮你赢。赢不赢,取决于你说了什么,而不是你想得多快。” 陆江流把猫从腿上放下去,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那就把该说的说清楚。说清楚了,赢不赢都无所谓。” (第39章完) 第40章 彩排 辩论前三天,陆江流做了一件更离谱的事——他租了一个小剧场。 不是真的剧场,是老城区文化馆三楼的一个会议室,摆着几十把折叠椅,前面有个小讲台,讲台上放着麦克风。文化馆馆长听说他要在这里“排练辩论”,收了八百块场地费,还附赠了两壶热水和一袋茶叶。 林小禾站在最后一排,手里举着手机录像。简俭坐在第一排,扮演“正方辩友”。他的任务是模仿孙正言、陈守拙和韩省的语气,向陆江流提问。 “开始吧。”简俭翻开笔记本,清了清嗓子,先模仿孙正言:“节俭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你一个花钱如流水的人,有什么资格谈节俭?” 陆江流站在讲台上,没有用麦克风,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传统美德值得尊重,但美德不能脱离时代。古人节俭是因为物资匮乏,一粒米都不能浪费。现代社会的物资丰富到生产过剩,不消费工厂就要关门,工人就要失业。请问,让工人失业,是节俭还是浪费?” 简俭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1”,然后切换角色,模仿陈守拙:“消费可以拉动经济,但过度消费导致资源浪费和环境破坏。你每个月花那么多钱,有没有考虑过碳足迹?” “考虑过。”陆江流指了指台下林小禾手里的手机,“我的APP能追踪每一笔消费的下游流向,包括碳排放估算。数据显示,我花的钱虽然多,但创造的就业和税收远超碳排放的成本。如果你认为消费就是浪费,那请问——医院买CT机是不是浪费?学校建教学楼是不是浪费?这些可都是大额消费。” 简俭又写了一个“2”,然后停顿了一下。最后一个角色最难——韩省。他没见过韩省在公开场合说话,只能凭印象模仿那种空洞的、不带感情的语气。 “俭偶。”简俭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有一种技术,能让人完全没有消费欲,不需要物质,不产生浪费——你觉得这是进步还是倒退?” 陆江流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下讲台,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这个问题,不应该问我。应该问那个被剥夺了消费欲的人——你快乐吗?” 简俭没有继续问。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够了。你准备好了。” “不够。”陆江流把水杯放下,“你刚才模仿韩省,只说了一个‘俭偶’。真正的韩省不会这么直白。他会用别的方式让我难受。” “什么方式?” “他会问我钱是什么。” 林小禾从最后一排走过来。“钱是什么?这什么问题?” “一个看似简单、回答不好就掉坑里的问题。”陆江流靠在讲台上,“如果我说钱是工具,他会说工具不需要那么多。如果我说钱是权力,他会说权力腐蚀人。如果我说钱是数字,他会说数字只是符号。不管我怎么回答,他都能顺着往下挖,挖到我价值观的底层。” 简俭皱起眉头。“那你打算怎么回答?” “我不回答。”陆江流直起身,“我问他——你觉得钱是什么?” 林小禾愣了一下。“反问?” “不是反问,是把球踢回去。他问我的问题,他自己一定想过。让他先说,我听完了再决定怎么接。” 简俭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个策略可行。” 下午三点,彩排结束。陆江流把八百块场地费发票收好,塞进口袋。系统震动了一下:“消费金额:800元。用途:排练场地。败家值按100%计入,+1.6。当前败家值余额:30.88。月度非必要消费剩余额度:28,400元。” 三个人走出文化馆,阳光很好。门口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 林小禾踩着一片落叶,发出咔嚓的脆响。“你紧张吗?” “有点。但不是因为辩论。”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辩论完了之后,不管输赢,我跟省者联盟的关系都会变。赢了,他们会更防备我。输了,他们会觉得我好欺负。总之回不到现在这种不冷不热的状态了。” 简俭走在旁边,忽然说了一句:“回不到就回不到。你现在这个状态,本来就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陆江流看了他一眼。“那我该待在哪?” “你自己心里清楚。” 三个人沉默地走回了厂房。橘猫蹲在门口,看见他们回来,叫了一声,转身进去了。 (第40章完) 第41章 倒计时 辩论前两天,陆江流开始失眠。不是紧张——他穿越前熬夜写代码惯了,两三点睡是常态——但这次不一样。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韩省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以及那句还没问出口的“钱是什么”。 凌晨两点,他起来煮咖啡。橘猫跟着醒了,蹲在灶台上看他。 “你觉得韩省会在台上说俭偶吗?”他问猫。 猫打了个哈欠。 “不会。他没那么蠢。”他自己回答了。 厂房里只有咖啡机咕嘟咕嘟的声音。简俭的房间灯也亮着——他也睡不着。过了一会儿,门开了,简俭穿着睡衣走出来,手里拿着笔记本。 “你也失眠?” “不是失眠。是在想一件事。”简俭坐到桌旁,翻开本子,“我爸生前最后一年,每周三晚上都会出门,说是去开‘节俭推广会’。但我查了联盟的会议记录,那个时间段没有任何官方会议。” “他去哪了?” “我去查了那段时间的交通记录,他的车每周三都会去同一个地方——北郊工厂。” “就是俭偶那里。” “对。但不仅仅是去。他每次去之前都会买一束花。不是花店买的,是自己种的。我妈以前在院子里种过玫瑰,我爸后来接手了,一直种到她去世。” 陆江流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了一下。“他带着花去看俭偶?” “去看罐子里那个人形。”简俭的声音很低,“他觉得罐子里的人形不是‘它’,是‘她’。” “她?” “我妈去世的时候,我爸把她的一缕头发放进了一个玻璃瓶里,封好,锁在保险柜里。俭偶罐子里的那个人形,头发是黑色的,跟我妈生前的发色一样。我以前没注意,上次去的时候仔细看了——那个人形的头发,不是培养出来的,是真的头发。我爸把我妈的头发种进去了。” 厂房里安静得能听到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 “所以俭偶——是你爸用你妈的头发造的?”陆江流放下杯子。 “不只是头发。我查了平衡会的技术资料,俭偶的基底是人体的干细胞,加上消费欲的提取物,再加上——”简俭的声音停了一下,“再加上一个‘锚点’。一个情感锚点,让人形有稳定的自我认知。我爸选的那个锚点,是我妈。” 陆江流沉默了。他想起了老干所里纪小瓷外婆的话——“纪俭在罐子里看到了自己”。现在看来,他看到的不是自己,是他死去的妻子。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因为我也是刚刚才想通的。”简俭合上笔记本,“我爸不是想造一个没有消费欲的完美生命。他是想让我妈活过来,哪怕是以这种方式。”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 “因为他知道我会拦着他。” 两个人坐在黑暗中,咖啡机的灯是唯一的光源。橘猫从灶台上跳下来,走到简俭脚边,蹲下。 “辩论那天,如果韩省提到俭偶——”简俭抬起头,“你不要接。我来接。” “你?” “俭偶是我爸造的。里面的‘人’是我妈。我有资格说这件事。” 陆江流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把咖啡壶里最后一点咖啡倒进简俭的杯子里。 “喝了去睡。后天还有硬仗。” 简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的,没有加糖。他喝完,站起来,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陆江流。” “嗯?” “如果我爸还活着,你觉得他会站在哪一边?” “他不会站在任何一边。他会站在你们家院子里那棵玫瑰树旁边,看着你。” 简俭的背影在门口停了几秒,然后推门进去了。 陆江流把杯子洗了,关了咖啡机。橘猫已经趴在桌角睡着了,呼噜声很轻。 他掏出手机,看到系统有一条新消息:“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系统建议:兑换D级能力【情绪稳定】,消耗5点败家值,可在24小时内维持理性判断。” 他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兑换。把手机放在桌上,关了灯。 黑暗中,只有窗外的月光和橘猫的呼吸声。 (第41章完) 第42章 辩论前夜 辩论前一天,下了一整天的雨。 陆江流没有出门。他坐在厂房里,把正方三个人的材料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孙正言的演讲视频、陈守拙的论文、韩省在联盟内部会议的发言记录——每看一遍,他都在旁边写批注。批注越写越短,从最初的几十个字,到最后只剩下几个词。 “孙正言:传统不是枷锁。” “陈守拙:效率不等于浪费。” “韩省:问就是反问。” 林小禾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批注。“你对韩省就写了五个字?” “五个字够了。他的核心策略就是‘让你不舒服’。我不舒服了,他就赢了。所以我只要让自己舒服,他就输了。” “这么简单?” “这么简单。但做到很难。” 简俭从楼上下来,今天他穿的是那套深蓝色衬衫,熨得很平整。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递给陆江流。 “这是什么?” “明天辩论的入场证。”简俭说,“纪小瓷送来的。你的座位在第一排,反方发言区。我和林小禾在观众席。” 陆江流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硬质卡片,上面印着省者联盟的徽章,下面一行字:“节俭宣传月·消费与节俭之辩·特邀辩手·陆江流。” 他看着“特邀辩手”四个字,笑了一下。“他们连给我安的头衔都这么不情不愿。不写‘特别观察员’,写‘特邀辩手’。” “联盟不想承认你是内部的人,但又不能不让你进去。”简俭坐到桌旁,“明天的观众名单我看了。三百二十人,一半是联盟中高层,四分之一是各分部的代表,剩下的四分之一是媒体和学界的人。” “有媒体?” “有。江城本地的两家报纸,还有一家网站。纪容安排的。她说‘让更多人听到你的声音’。” 林小禾放下咖啡杯。“这不就是把陆江流架在火上烤吗?当着媒体的面,如果输了,丢人丢到外面去了。” “输了不丢人。不敢上才丢人。”陆江流把入场证放进钱包,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已经写满了辩论的准备内容,密密麻麻,几乎没有空白的地方。 他拿起板擦,把所有内容擦掉了。 林小禾惊呼:“你干嘛?” “带着这些东西上台,我会想着‘背’。擦掉了,我才能想。”他把板擦放回槽里,看着空白一片的白板,沉默了几秒,“明天的辩论,我不讲消费,不讲节俭,不讲经济,不讲传统。” “那你讲什么?” “讲人。”陆江流转过身,“讲人为什么要花钱,花钱的时候在想什么,花完钱之后感觉到了什么。所有的理论和数据,都是人的注脚。” 简俭看着空白的白板,慢慢地点了头。 下午四点,雨停了。陆江流一个人去了菜市场。他买了排骨、莲藕、姜、葱,还买了一袋红枣。回到厂房,他把食材洗了切了,放进新电饭煲里,按下“煲汤”模式。 林小禾闻着味儿从楼上跑下来。“你还会煲汤?” “以前我妈教过我。她说,一个人在外面,别的可以凑合,汤不能凑合。” “为什么?” “因为汤是慢慢熬出来的。急不得。” 简俭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陆江流切葱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我爸以前也爱煲汤。但只煲一种——白萝卜汤。不放盐,不放油,就是白萝卜煮水。” “好喝吗?” “不好喝。但他每天都喝。他说,喝习惯了,就不觉得难喝了。” 陆江流把切好的葱花撒进汤里,盖上盖子。 “人不能只喝白萝卜汤。不是因为不好喝,是因为会忘记世界上还有别的东西。” 晚上,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喝汤。排骨炖得软烂,莲藕粉糯,汤里带着红枣的甜味。橘猫蹲在桌角,陆江流给它挑了一块不带骨头的肉,它叼走了,趴到角落里慢慢吃。 林小禾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你说,明天韩省要是问你那个问题——钱是什么——你真的不回答?” “反问。” “那他要是回答了呢?” “那我就听着。”陆江流把碗里的汤喝完,“他说完,我说‘我同意’。辩论台上,同意对方观点不叫认输,叫格局。” 简俭放下碗。“韩省不会让你这么容易过关。他一定会找一个你不能同意的点,逼你反驳。” “比如?” “比如他会说——你的系统逼你花钱,你本质上是被迫的,不是自愿的。你的一切消费行为,都是系统的奴隶,不是自由意志。” 厂房里安静了。 林小禾小声说:“这个问题确实难接。你花钱确实是因为系统逼你,不花就会死。这个事实没法否认。” 陆江流端着空碗,想了很久。 “我会说——是的,系统逼我花钱。但系统没有逼我花在哪里,也没有逼我花完之后怎么面对。我可以把钱花在奢侈品上自己享受,也可以花在别人身上让他们受益。我选了后者。这不是系统的意志,是我的选择。” 简俭听完,把碗里剩下的汤一口喝完。 “够了。明天就这样说。” 晚上十一点,三个人各自回房。陆江流躺在床上,橘猫跳上来,趴在他胸口上。 “明天要是赢了,我给你买罐头的钱加倍。要是输了,减半。” 猫没理他。它已经睡着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像一枚银色的硬币挂在空中。陆江流想起穿越前,他在出租屋里熬夜加班,窗外也能看到月亮,但那时的月亮灰蒙蒙的,隔着雾霾看不清。 这里的月亮很亮。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42章完) 第43章 辩论日 辩论当天,陆江流醒得比平时早。天还没亮,橘猫还蜷在他枕头边,呼噜声均匀。他没有立刻起床,躺着想了一会儿事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系统,今天能给我一点好运吗?” “系统没有好运功能。但可以给宿主一个建议:穿那双最舒服的鞋。” 陆江流低头看了看床边的两双鞋。一双是新买的皮鞋,穿了两次,鞋帮还有点硬。另一双是旧运动鞋,鞋底磨薄了,但踩着像踩在棉花上。 他选了运动鞋。 简俭已经起来了,在院子里做康复动作。他的腿现在基本不瘸了,只是走快了还会微微拖一下。看见陆江流出来,他停下动作。 “穿运动鞋?” “舒服。” “对面三个人都穿皮鞋。” “那是他们脚疼。” 林小禾从楼上下来,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陆江流第一次见她穿衬衫。头发扎得很利落,没有戴黑框眼镜,换了一副隐形。 “你戴隐形了?” “嗯。今天要在台下盯着,眼镜容易反光。”她顿了顿,“而且我不想让省者联盟的人觉得我是个书呆子。” “你不是书呆子。你是黑客。” “黑客戴隐形,更酷。” 三个人简单吃了早饭。陆江流只喝了一杯豆浆,吃了一个包子。林小禾吃了两个,简俭吃了三个——他现在的饭量比以前大了不少。 七点半,纪小瓷开车来接他们。今天她开的不再是那辆墨绿色吉普,而是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窗贴了深色膜。 “我妈让我早点来接,怕路上堵。”她从后视镜里看了陆江流一眼,“你穿运动鞋?” “你妈也注意到了?” “她没注意到。我注意到了。” “运动鞋舒服。” 纪小瓷没再说什么,踩了油门。 辩论在省者联盟江城总部的会议厅举行。陆江流第一次来这里。建筑是一栋灰色的大楼,不高,但占地面积很大,像一个趴着的巨人。门口的台阶有十几级,每一级都很宽,走得慢的人会觉得是在朝圣。 纪小瓷带他们从侧门进去,绕过安检——不是怕查,是怕排队。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省者联盟历任领导人的照片。纪俭的照片在第四个,黑白,表情严肃,眼睛看着镜头外的某处。 简俭经过那张照片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但没有停下来。 会议厅比陆江流想象的小。他原以为会有大礼堂,结果只是一个能坐三四百人的阶梯教室。舞台不大,左右各放了两张桌子。左边坐着正方三个人——孙正言、陈守拙、韩省。右边只有一张桌子,上面摆着“反方·陆江流”的桌牌。 观众席已经坐了七八成。前排是联盟中高层,陆江流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周俭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手里拿着笔记本;纪容坐在第一排中间,旁边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纪小瓷的外婆也来了。老干所的铁栅栏没有挡住她。 林小禾和简俭被安排在了第五排。纪小瓷坐在他们旁边。 陆江流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桌上放着一杯水,一瓶矿泉水,一个麦克风,还有一张空白稿纸和一支笔。 对面三个人已经就位。 孙正言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摆着一沓厚厚的讲稿。陈守拙穿着灰色夹克,面前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关键词。韩省穿着中山装,面前什么都没有——没有稿,没有纸,连水杯都没有。 他看见陆江流的运动鞋,目光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主持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省者联盟的灰色制服,声音很稳。她介绍了辩论的规则:正方先发言,每人十分钟;反方后发言,每人二十分钟——因为只有一个人。然后自由辩论,最后总结陈词。 “现在,请正方第一位辩手发言。” 孙正言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很大,不用麦克风也能传遍全场。 “节俭,是中华民族五千年的传统美德。从《尚书》的‘克勤于邦,克俭于家’,到朱柏庐的‘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节俭已经刻进了中国人的骨子里。” 他停顿了一下,扫了一眼观众席。 “但是,近年来,一些人打着‘消费拉动经济’的旗号,大肆宣扬消费主义,甚至把浪费美化成‘流动’。我想请问反方辩友——你把钱花在买十笼小笼包然后送人的时候,你真的觉得那是流动,不是浪费吗?” 观众席上有窃窃私语。 陆江流等孙正言说完,打开了麦克风。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孙主任引用了《尚书》和朱柏庐,我很尊重。但我想补充一个事实:《尚书》成书的年代,中国只有不到两千万人,粮食亩产一百斤。朱柏庐写《治家格言》的时候,中国经历了明末***,易子而食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他停了一下。 “这些时代的节俭,是被迫的,不是选择的。今天在座的各位,没有人饿过肚子,没有人穿过补丁摞补丁的衣服。我们继承节俭的美德,不是要继承饥饿的记忆。美德应该被继承,记忆应该被翻篇。” 孙正言想反驳,但陆江流没有给他机会。 “回到您的问题——我买十笼小笼包送人,是浪费吗?我后来去回访了那个早餐店的老板。他用我那天多给的钱,进了一台新的豆浆机,豆浆卖得更好了,多请了一个伙计。那个伙计以前是失业的,现在有工作了。请问孙主任,让一个失业的人重新有工作,是浪费吗?” 孙正言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主持人适时介入:“正方第一位辩手发言时间到。请反方继续陈述。” 陆江流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对面,韩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快收回去了。 简俭在台下看到了。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急。” 韩省在急什么? (第43章完) 第44章 陈教授的数据 陈守拙站起来的时候,全场安静了几秒。不是因为他的气势——恰恰相反,他站起来的样子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竿,微微弓着背,说话前先咳了一声。但他的声音有一种奇怪的穿透力,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我不讲传统,不讲美德。我讲数据。” 他按了一下桌上的遥控器,身后的大屏幕亮了起来。上面是一张折线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人均消费支出”,红线一路向上,从2010年到2024年翻了将近三倍。 “中国的消费在增长,这是好事。但与此同时,另一个数字也在增长。”他按了一下,屏幕上出现第二条线,绿色的,同样一路向上,“生活垃圾总量。十五年间增长了百分之一百二十。消费越多,垃圾越多。这是不是事实?” 他转向陆江流,目光平静,不像在提问,像在陈述一个他早已知道答案的数学题。 “陆先生,你的APP能追踪钱去了哪里。那你能不能追踪一下,这些钱最后变成的垃圾去了哪里?” 观众席上有低低的笑声。不是嘲笑,是那种看热闹的笑。 陆江流等笑声停了,才打开麦克风。 “陈教授,您说的数据都对。消费确实会产生垃圾,人均支出确实在涨,生活垃圾总量确实在增加。但您漏了一个数据。” 他站起来,走到大屏幕前,指了指那条绿线的起点。 “2010年,中国的生活垃圾无害化处理率是百分之四十七。2024年,这个数字是百分之九十八点七。我们多产生的垃圾,百分之九十以上被烧掉了、填埋了、回收了。消费增长的同时,处理垃圾的能力也在增长。而且后者的增长速度,比前者快得多。” 他转过身,看着陈守拙。 “您问我的钱最后变成的垃圾去了哪里。我可以告诉您——去了焚烧发电厂,变成了电;去了回收站,变成了新塑料;去了填埋场,变成了土地。我花的每一块钱,最后变成的东西,都在循环。” 陈守拙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被打断之后的本能反应。 “你这些数据,哪来的?” “APP后台。用户每扫一张发票,系统就会根据商户类型估算该笔消费的碳足迹和资源回收路径。精度不高,但方向对。”陆江流回到自己的桌前,没有坐下,“陈教授,您搞了一辈子经济学,应该知道——所有的消费都是对资源的重新配置。配置效率高,就是节俭;配置效率低,才是浪费。您把‘配置’这两个字拿掉了,直接把消费等同于浪费。这不是经济学,是修辞学。” 观众席上有人轻轻鼓了两下掌,又赶紧停了。 陈守拙没有接话。他坐下来,把桌上的那张纸折了一下,折得很小,塞进了口袋里。 简俭在台下看到这个动作,在笔记本上写了:“陈守拙,认了。” 不是认输,是认了陆江流的逻辑有道理。一个搞学术的人,把写着关键论点的纸折起来塞进口袋,意味着那些论点他用不上了。 主持人宣布反方第二轮陈述。陆江流没有站起来,就坐在那里,手扶着麦克风。 “刚才陈教授提到了垃圾,我顺着垃圾多说两句。” 他的声音不像在辩论,像在跟人聊天。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巷子口有一个收废品的老头。每次有人卖废品,他都会说一句话:‘垃圾放对地方就是宝。’他收纸板、收塑料瓶、收旧书旧报纸,攒够了送到回收站,赚的差价够他养活一家人。” “我花的钱,有一部分确实变成了垃圾。但那些垃圾被收废品的老头捡走了,换成了钱,他孙子现在在上大学。这个循环里,有消费,有回收,有教育,有未来。您非要把这个循环拆开,只看垃圾那一段——那我只能说,您的经济学,不如一个收废品的老头看得远。” 笑声大了。不是看热闹的笑,是那种“他说得对”的笑。 纪容坐在第一排,没有笑,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韩省依然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又在桌面上叩了一下,这次没有很快收回去,而是停留了半秒。 主持人:“正方第三位辩手发言。” 韩省站起来。 他没有拿遥控器,没有看讲稿,甚至没有看陆江流。他看的是观众席最后一排的某个点,目光空洞,像在看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我不讲传统,不讲数据。我讲人。” 陆江流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这是他准备说的开场白。 “一个人,每天要吃饭、穿衣、住房、出行。这些是必要的。但除了这些,他还会买很多不必要的东西——新手机、新衣服、新包、新鞋。买的时候很快乐,买完之后发现其实不需要。然后这些东西堆在家里,占地方,落灰,最后扔掉。” 他收回目光,转向陆江流。 “陆先生,你的APP记录了你的钱去了哪里。那你能不能记录一下,你的快乐去了哪里?你花那么多钱,你快乐吗?” 全场安静。 这个问题的狡猾之处在于——它没法用数据回答。快乐不是数据,不能用流向图展示。 陆江流沉默了三秒。 “韩先生,您问我的快乐去了哪里。我先问您一个问题——您快乐吗?” 韩省没有回答。 “您不快乐,所以您想知道别人快不快乐。但快乐不是算出来的,是过出来的。我花钱的时候,不一定会快乐。但我花钱之后看到房东的儿子交了学费、老刘有了工作、简俭穿上了新衣服、林小禾喝到了奶茶——这些让我快乐。”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 “您问我快乐去了哪里。我的快乐去了别人那里。这比留在自己这里,大得多。” 观众席上,有一个人站了起来——简俭。他没有鼓掌,没有喊好,只是站着。几秒后,他坐下了。 周俭在第三排,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字。她翻到新的一页,只写了一个词:“格局。” 主持人宣布进入自由辩论。三十分钟,双方轮流发言,每次不超过两分钟。 孙正言第一个抢到话筒:“陆先生,你说消费创造了就业,但你有没有想过,很多就业本身就是浪费?一个人花几百块买一件只穿一次的衣服,工厂加班加点生产,工人累死累活,最后衣服进了垃圾桶——这种就业有什么意义?” “孙主任,您说的那种情况叫‘过度消费’,不叫‘消费’。过度消费确实有害,但您不能用极端案例否定全部。您吃饭会被噎着,所以您不吃饭了?” 观众笑。 陈守拙接过话:“过度消费和正常消费的边界在哪?你的APP能区分吗?” “能。我的APP有‘消费必要性评估’功能,根据消费类型、金额、频率、下游流向四个维度打分。得分低于百分之二十的,系统会标注‘高浪费风险’。目前我在这个功能上的得分是百分之七十三。” “你给自己打分?” “系统打分。算法公开,任何人都可以查验。” 韩省没有说话。他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双手平放在桌上,眼睛看着前方。但他的手没有再叩桌面。 自由辩论进行了二十分钟,话题从消费转到了资源,从资源转到了环境,从环境转到了代际公平。陆江流一个人对三个人,语速不快,但每个问题都接住了。他的【思维加速】在后台无声运转,帮他同时处理三个人的论点、论据和语气变化。 最后五分钟,韩省终于开口了。 “陆江流,你的系统让你花钱。你不花钱,就会失去能力,甚至会死。你所有的‘选择’,都是在这个前提下做出的。你敢不敢在这里说——没有那个系统,你还会这样花钱吗?” 全场屏息。 陆江流看着韩省,看了三秒钟。 “韩先生,您说得对。没有系统,我不会这样花钱。但您忘了一件事——没有系统,我根本不会在这里。我穿越前的那个世界,我是一个每天加班、吃外卖、房租占工资一半的普通程序员。我的钱不够花,也花不好。” 他停了一下。 “系统给了我花钱的能力,但没有给我花钱的智慧。智慧是我自己学的。我学会把钱花在别人身上,学会让钱流动起来,学会在额度的约束下做选择。这些不是系统教的。” “所以您的第二个问题——我快乐吗?我现在比穿越前快乐。不是因为我有钱花了,是因为我知道怎么花了。” 主持人:“自由辩论时间到。双方总结陈词。” 孙正言先总结。他说了三分多钟,核心还是“节俭是美德”。但这次他删掉了“消费主义是糟粕”那一段。 陈守拙的总结很短:“数据会说话。陆江流的数据,值得研究。” 韩省的总结更短。他站起来,说了四个字:“继续观察。”然后坐下了。 全场安静。 陆江流最后发言。他走到舞台中央,没有用麦克风。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想赢。是因为我想让在座的各位知道——花钱和节俭,不是敌人。是同一个硬币的两面。那一块钱,你不花,它就死了。你花了,它就有了生命。你把它花在对的地方,它就活得长,活得有意义。” 他转身回到桌前,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 “谢谢大家。” 掌声响起来。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是很多人同时拍手的那种。纪容没有拍,但她旁边的老人——纪小瓷的外婆——拍了几下,声音不大,但在前排听得很清楚。 林小禾在第五排,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假装是隐形眼镜不舒服。 简俭坐在她旁边,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赢了。” 不是辩论赢了。是有些话,终于说出去了。 (第44章完) 第45章 散场之后 辩论结束了,但人没有散。观众席上的人三三两两站起来,有的在低声讨论,有的往舞台这边张望,想看看陆江流会不会再说点什么。 陆江流没有再说。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桌上那杯凉水喝完了,矿泉水没开,稿纸是空白的,笔也没用。他把矿泉水装进口袋,转身往台下走。 纪容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不是那种“恭喜你赢了”的点头,是那种“我知道了”的点头。纪小瓷的外婆坐在旁边,朝陆江流招了招手。他走过去,弯下腰。 “你说得不错。”老人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比我女儿强。她只会开会,不会说话。” 纪容在旁边没吭声。 “但你也别高兴太早。”老人继续说,“韩省最后那四个字,‘继续观察’,是平衡会的黑话。在平衡会里,说‘继续观察’不是不罚,是缓刑。” 陆江流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平衡会的黑话?” “我年轻时在缅甸待过。”老人没有多解释,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纪小瓷赶紧跟上去扶她。 走到门口,老人又回头看了陆江流一眼。 “你今天说,‘快乐去了别人那里’。这句话,纪俭也说过。三十年前,他喝醉了,跟我说了一样的话。” 她走了。 陆江流站在原地,脑子里翻腾着这句话。简俭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我外婆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爸也说过‘快乐去了别人那里’。” 简俭沉默了一会儿。“那说明我爸不是一开始就疯的。” 林小禾从后面挤过来,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走不走?这个会场的空调太冷了,我穿了衬衫还发抖。” “走。” 三个人往门口走。经过周俭身边时,她合上了笔记本,站起来。 “陆江流。” “嗯?” “你今天的发言,我会附在纪律监察部的会议记录里。作为‘值得参考的意见’。” “谢谢。” “不用谢。我只是记录事实。”她说完,抱着笔记本走了。 走出大楼的时候,阳光很亮。陆江流眯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赢了赢了赢了!”林小禾终于憋不住了,在原地蹦了两下,“你看到孙正言那个表情了吗?他准备了一沓稿子,你三句话就把他噎回去了!” “他不是被我噎回去的,是被自己脑子里的‘传统美德’困住了。”陆江流往停车场走,“传统美德没有错,但不能只有传统。人活着,既要记得过去,也要过好现在。” 简俭走在旁边,步伐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 “你怎么突然不瘸了?”陆江流问。 “不知道。可能是心情好了。”简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也可能是因为我今天穿了新鞋子。” 三人上了纪小瓷的车。黑色商务车缓缓驶出停车场,从后视镜里能看到省者联盟那栋灰色大楼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点。 车里没有人说话。林小禾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简俭看着窗外。陆江流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系统消息。 “辩论表现评价:A。宿主在高压环境下的逻辑输出和情绪控制均达到较高水平。奖励:败家值+20。当前败家值余额:50.88。月度非必要消费剩余额度:26,800元。” “才加20?我口战群儒就值20?” 系统:“宿主的‘口战群儒’中,有17分钟是在重复自己的观点。真正有效的进攻只有3分钟。20点已是溢价。” 陆江流懒得跟它争。 回到厂房,橘猫正蹲在门口等。它看见陆江流,叫了一声,转身进去了——意思是“回来了就好,赶紧给我开罐头”。 陆江流开了一个罐头,放在地上。猫吃得很香,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明天开始,继续干活。”他坐在桌旁,把白板上擦掉的字重新写上去。先写“俭偶”,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上“平衡会”。再下面,写上“韩省”。 “辩论完了,韩省不会收手,反而会加快进度。”简俭站在白板旁边,“因为他在公开场合没能压倒你,接下来他只能在私下里动手。” “那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完善俭偶。从89%到100%,只差11个百分点。按他以前的速度,大概需要三到四个月。但被你刺激之后,可能会加速。” 林小禾从楼上探出头。“那我们怎么办?” “找到平衡会的节点,截断他的技术支持。”陆江流在白板上写了一个地名:“缅甸”。 “你要去缅甸?”林小禾的声音拔高了。 “不是现在。先把江城的事稳住。APP要继续推,用户要继续涨,周俭要继续用,额度要继续花。”他放下马克笔,转身看着窗外,“韩省想造一个不需要钱的世界。我就造一个钱能跑得更快的世界。看谁跑得过谁。” 傍晚,陆江流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橘猫趴在他腿上。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橙红色,像谁打翻了一瓶橘子酱。 他想起辩论时韩省问的那个问题——“你快乐吗?” 他想了想,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猫。 “你呢,你快乐吗?” 猫打了个哈欠,没理他。 但他觉得,它应该是快乐的。 (第45章完) 第46章 黑市的入口 辩论之后的三天,陆江流过得比辩论前还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每天都有不同的人给他打电话、发消息,有的是省者联盟的中层干部,想请他“私下聊聊”;有的是媒体记者,想约专访;还有几个不知道从哪搞到他号码的商人,想请他“指导消费”。他一个都没回。 “你现在成网红了。”林小禾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是“那个在省者联盟辩论会上把三个专家说哑的人”,点击量已经过了十万。 “网红不值钱。”陆江流把手机推回去,“值钱的是网红之后能干什么。” 简俭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江城本地的日报,第三版有一篇报道,标题是“节俭宣传月辩论会侧记:一个‘花钱者’的消费哲学”。报道里没有提陆江流的名字,只写了“特邀辩手”,但配了一张照片——他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拿着麦克风,背后的屏幕上是一张流向图。 “记者拍的。”简俭把报纸放在桌上,“角度选得不错,把你拍得不像个反派。” “我本来就不是反派。” “在省者联盟很多人眼里,你就是。” 陆江流拿起报纸看了看那张照片。拍得确实不错,光线刚好,表情也不狰狞。他把报纸折好,收进抽屉。 下午,秦不疑来了。 他很少出门,更少主动来找人。今天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薄风衣,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进门之后没有寒暄,直接把布袋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块残破的铜片,巴掌大小,表面有绿色的锈迹。铜片上刻着几行字,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是一种陆江流没见过的文字。 “这是什么?” “平衡会的信物。”秦不疑把铜片翻过来,背面是一个凹槽,凹槽里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石头,像是玛瑙,“凭这块铜片,可以进入平衡会在任何城市的临时节点。江城有一个,就在老城区的地下。” 林小禾凑过来看。“地下?什么地下?地铁?” “不是地铁。是老城区人防工程的废弃部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挖的防空洞,后来废弃了,被平衡会改造成了临时据点。”秦不疑把铜片装回布袋,推到陆江流面前,“你拿着。今天晚上十点,老城区工人文化宫后面的那扇铁门。铜片插进门缝里的卡槽,门会开。” 陆江流没有立刻拿布袋。“你为什么要帮我?” 秦不疑看了他一眼,眼神跟以前一样深,但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平衡会欠我的。三十年前我离开的时候,他们扣了我一件东西。你去那个节点,帮我拿回来。” “什么东西?” “一把钥匙。铜的,大概这么长。”他比划了一下,拇指和食指分开两寸,“钥匙柄上刻着一个‘衡’字。” “那把钥匙能开什么?” “能开平衡会的档案库。”秦不疑的声音低下去,“里面有俭偶的全部技术资料。如果你拿到那些资料,就知道怎么毁掉罐子里那个人形,而不会伤害到里面的……‘锚点’。” 简俭的手紧了一下。“你说不会伤害到锚点?”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钥匙打开档案库,找到‘剥离术’的原始记录。”秦不疑站起来,“我帮你们到这里。剩下的,你们自己决定去不去。” 他转身走了。风衣的下摆在门框边扫了一下,消失在巷子里。 林小禾看着那个布袋。“你要去?” “去。”陆江流把布袋拿过来,掂了掂,铜片很沉,“但不是我一个人去。简俭跟我去。” “为什么每次都是你们俩去?我也想……” “你留在厂房。万一我们回不来,APP还有人维护。” 林小禾咬着嘴唇,没有继续争。 晚上九点半,陆江流和简俭出发了。橘猫蹲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没有跟上来,只是叫了一声。 工人文化宫是一栋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建筑,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已经斑驳了。白天这里有老年人在下棋、打牌,晚上就空了。后面的铁门夹在两栋楼之间的窄巷子里,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 陆江流掏出铜片,往门缝里插。触到某个位置时,听到一声轻微的“咔嗒”。铁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是黑的。 简俭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照进去,是一条向下的楼梯,水泥的,扶手生锈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 两人走了下去。铁门在身后自动关上了。 (第46章完) 第47章 地下节点 楼梯很长,转弯,再转弯。陆江流数了一下,从铁门到底部,一共下了四十三级台阶。每一级都比他想象的低,像是专门为矮个子设计的人防工程。天花板也矮,简俭一米七八,伸手就能摸到顶。 底部是一条走廊。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尽头,走廊向黑暗深处延伸,两边的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每隔几米就有一扇生锈的铁门,门上没有把手,也没有锁眼,只有一个硬币大小的圆孔。 “这些门后面是什么?”简俭压低声音。 “不知道。秦不疑没说。”陆江流把手电筒往最近的一扇铁门照了照,圆孔里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 “别碰。”简俭拦住他要伸过去的手,“平衡会的东西,不认识的不要碰。” 两人沿着走廊往前走。手电筒的光在水泥墙上晃来晃去,影子跟着他们,像两个沉默的随从。走了大概两百米,走廊尽头出现了一扇不一样的铁门——刷过漆,深绿色的,门把手是铜的,擦得很亮,跟周围生锈的环境格格不入。 陆江流掏出铜片,在门上比划了一下。没有卡槽。他把铜片翻过来看了看,那颗暗红色的玛瑙石凸出来一小块。他把玛瑙石对准门把手下方的位置,按下去。 门开了。没有声音,没有光,就是突然开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里面拉开的。 门后面是一个房间。不大,二十多平方米,天花板比走廊高,能站直了。房间里有灯——不是电灯,是蜡烛,十几根白色的蜡烛插在墙上的烛台上,火苗微微晃动,把房间照得忽明忽暗。 房间中央放着一张长条形的石桌,桌上摆着几样东西:一个铜制的香炉,冒着细细的青烟;一本摊开的账本,纸张发黄,上面的字是毛笔写的;还有一把铜钥匙,拇指长,钥匙柄上刻着一个“衡”字。 秦不疑要的钥匙。 简俭伸手去拿,被陆江流拦住了。“先看账本。” 账本摊开的那一页,写着一行字:“江城节点·往来记录·第三十七年。”下面是一列日期,从年初到年尾,每一行后面跟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数字。名字都是代号,数字都是金额。 陆江流凑近看了看。最近的一行写着:“立冬后三日·青鸟·五千。”五千后面没有单位,但他猜是万。 “青鸟?”简俭皱起眉头,“省者联盟内部有个传说,‘青鸟’是平衡会派驻江城的联络员的代号。从来没有人见过这个人,但所有跟平衡会的交易,都是通过‘青鸟’完成的。” “那这个账本,就是交易记录。”陆江流用手指顺着日期往下滑,在最近的两个月里,“青鸟”的名字出现了四次,每次的金额越来越大。最后一次是七天前,金额已经涨到了两万。 “韩省在大量买进。”简俭低声说,“买什么?” “技术。原材料。或者两者都有。”陆江流把账本翻到更早的页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俭”。纪俭的代号。 俭下面的记录更密集,几乎每两周就有一笔,金额从几百到几千不等。但纪俭死后,俭的条目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省”——韩省的代号。金额越来越大,间隔越来越短。 “他在加速。”简俭的手指在“省”字上停了一下,“我爸做这个项目做了十多年,进度才到87%。韩省接手不到一年,推进了两个百分点。按这个速度,他可能在三个月内完成。” 陆江流没有回答。他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行用红笔写的字,比别的字都大:“节点将于大雪后三日关闭。所有未结清账目,逾期不候。” “大雪后三日。”简俭算了算,“还有二十一天。” 陆江流合上账本,拿起那把铜钥匙,收进口袋。然后又拿起铜香炉,掂了掂。 “你拿香炉干嘛?” “回去问问秦不疑,这个香炉里烧的是什么香。闻起来不太对。” 他把香炉盖上火,放进布袋里,转身往门口走。简俭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房间。蜡烛还亮着,账本摊开着,像一个还没合上的秘密。 回到走廊,手电筒的光忽然闪了一下。不是没电,是有什么东西从光束前面经过了。简俭也看到了,两个人的脚步同时停住。 “什么东西?” “不知道。”陆江流把手电筒往那个方向照。走廊尽头,黑暗里有一双眼睛。不是人的眼睛,反光的颜色不对——是黄色的,像猫,但比猫大。 那双眼睛眨了一下,消失了。 “走。”陆江流加快脚步。简俭没问为什么,跟得很紧。 上了四十三级台阶,推开通往地面的铁门,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陆江流大口呼吸着地面上的空气,才发现刚才在地下一直憋着气。 “那双眼睛……”简俭喘着气。 “别想了。回去再说。” 两人快步走出巷子,走到有路灯的地方。光亮把影子拉回来,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像两个人的分身。 回到厂房已经快凌晨了。林小禾还坐在电脑前,看见他们进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你们去了快两个小时。” “路上走了一半。”陆江流把布袋放在桌上,取出铜香炉和铜钥匙。钥匙放在一边,香炉推到林小禾面前,“查一下,这个香炉里烧的灰是什么成分。” 林小禾拿了一根棉签,蘸了一点灰,放到一个小型检测仪里。仪器嗡嗡响了十几秒,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 “白檀、安息香、还有……微量的曼陀罗。”林小禾抬起头,“曼陀罗有致幻作用。长时间吸入会让人产生错觉。” 陆江流和简俭对视了一眼。 “所以我们在走廊里看到的那双眼睛……” “可能是幻觉。”陆江流接过话,“也可能是平衡会故意放的,测试闯入者的心理素质。” 简俭坐下來,把脸埋在手里,搓了几下。“我刚才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看到了我爸。” 房间里安静了。 林小禾轻声问:“你也看到了?” “不是看到。是感觉到。就在那双眼睛消失的时候,我感觉我爸站在走廊那头,看着我。”简俭放下手,眼眶有点红,“我知道那是幻觉。但那个感觉太真了。” 陆江流把铜钥匙放在桌上,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秦不疑。 “钥匙拿到了。香炉里烧的是致幻香。你以前进去过吗?” 回复很慢,过了五分钟才来。 “进去过。没闻到香。说明他们知道你去了,特意点的。” “他们知道我们会去?” “平衡会没有不知道的事。钥匙你留着,将来有用。香炉扔了。” 陆江流没有扔香炉。他把铜盖拧紧,收进了抽屉里。 (第47章完) 第48章 钥匙的重量 铜钥匙比看起来沉。不是金属的沉,是那种“这东西不该在我手里”的沉。陆江流把它放在桌上,三个人围坐盯着看了好几分钟,谁都没有先开口。 橘猫跳上桌,闻了闻钥匙,打了个喷嚏,走了。 “秦不疑说钥匙能开平衡会的档案库。”林小禾终于忍不住了,“档案库在哪?” “他没说。”陆江流把钥匙翻了个面。钥匙柄上的“衡”字刻得很深,凹槽里积着黑色的污垢,像是多年的灰尘嵌进了笔画里。 “他会不会也不知道?”简俭说。 “他知道。但他不想一次性告诉我们太多。他这个人,给信息跟喂猫一样——一次给一点,吃完了再给,怕你噎着。” 林小禾想起橘猫吃罐头的样子,觉得这个比喻虽然奇怪但莫名准确。 陆江流把钥匙收进抽屉,跟平安结算放在一起。平安结的红绳已经有点褪色了,但结还是紧的。 “秦不疑那边不急。他等了三十年,不差这几天。” “那什么是急的?”简俭问。 “韩省。”陆江流走到白板前,在“俭偶”下面写了“89%→100%”,然后画了一个倒计时的箭头,标上“三个月”。又划掉,改成“两个月”。 “他在加速。” 简俭看着那个倒计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如果韩省知道我们去了平衡会的地下节点,他会怎么做?” “两个可能。第一,转移俭偶,藏到我们找不到的地方。第二,加快进度,在节点关闭之前把俭偶完成。不管哪个,都对我们不利。” “那我们趁他还没动,先下手?”林小禾的眼睛亮了一下。 “怎么下手?冲进北郊工厂把罐子砸了?里面泡着简俭妈妈的头发,你敢砸?” 林小禾闭嘴了。 简俭低着头,声音很轻。“如果我爸还在,他会怎么选?” 陆江流想了想。“他不会选。他会继续拖着,拖着拖着,自己就没了。” 简俭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苦涩的承认。 第二天一早,陆江流收到了一条意想不到的消息。发信人是周俭,内容很短,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只有一句话:“纪律委员会通过了消费规则修订草案。非必要消费比例限制从30%调整为45%。你的额度不变,但以后上调的空间大了。” 陆江流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转给简俭和林小禾。 “这是辩论的后续效应?”林小禾不太敢相信。 “不全是。”简俭放下手机,“周俭在报告里引用了你的‘配置效率’理论。她说‘消费的合理性不应由支出比例决定,而应由资金流向的终端效益决定’。这句话,是你辩论时说的。” “她真的把我的话写进了官方报告?” “她是纪律监察部副主任。她写进去的东西,就是官方意见。”简俭顿了顿,“她不是帮你,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推动规则修订。你只是她的证据。” 陆江流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那我也算是为省者联盟做了贡献。” “你的贡献比你想象的大。”简俭翻开笔记本,念了一串数字:“辩论之后,省者联盟内部论坛上关于‘消费合理性’的讨论帖增加了四倍。支持放宽非必要消费限制的投票从32%上升到了51%。连孙正言都在内部会议上说,要‘重新审视传统节俭与现代消费的关系’。” 林小禾倒吸一口气。“那个讲《尚书》的老头也改口了?” “不是改口,是松动。松动比改口难。改口是一瞬间的事,松动是慢慢化的。” 陆江流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橘猫正在追一片被风吹动的落叶,扑了好几次都没扑到,但乐此不疲。 “连猫都知道,有些东西追不上,但追的过程有意思。” 简俭走到他旁边,看着那只猫。“我们接下来追什么?” “追韩省的下一步。”陆江流转过身,“他去过地下节点,账本上有他的名字。他也知道我们去过了。现在他在暗处,我们在暗处,大家都在暗处。谁先亮灯,谁就暴露。” “那我们就不要亮灯。”简俭合上笔记本,“继续做我们该做的事——花钱,记账,让APP的用户越来越多。等韩省忍不住了,他会自己亮。” 下午,陆江流出门花钱。不是因为额度没花完,是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在暗处不动,不等于什么都不做。花钱就是他的“动”,而且是韩省最看不懂的那种动。 他去了趟书店,买了二十本书。不是给自己看的,是给附近社区的一个小图书室买的。那个图书室是居委会办的,只有几百本旧书,大部分是教材和养生指南。陆江流从网上找了份“社区图书室推荐书单”,照着买了一套——文学、历史、科普、儿童绘本,总共二十本,花了八百多块。 书店老板听说他是捐给社区图书室的,主动打了九折。陆江流说不用打折,老板说不行,不打折他心里过意不去。 手机震了。“消费金额:864元。用途:公益捐赠。败家值按150%计入,+2.16。当前败家值余额:53.04。月度非必要消费剩余额度:24,800元。” 他把书装进两个大袋子,拎着去了社区图书室。图书室在一个旧居民楼的一层,门口挂着“江城老城区新桥社区文化活动中心”的牌子。管理员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 “您好,我是来捐书的。” 大爷放下报纸,看了看他手里的袋子,又看了看他。“你是哪个单位的?” “没单位。个人捐的。” 大爷站起来,接过袋子,把书一本本拿出来看。看到《百年孤独》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这是名著。” “对。社区的年轻人也可以看。” “社区的年轻人都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我们这些老家伙,看不动这么厚的书。” 陆江流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 “那您觉得,社区图书室缺什么?” “缺大字版的书。还有带拼音的,给上小学的娃娃看。”大爷把书放回袋子,“你这书是好书,但用不上。要不你退了吧,换点别的。” 陆江流看着那袋书,脑子里转了一下。 “不退了。这二十本书我捐给别的地方。社区的图书室,我再重新买。” 大爷看了他一眼。“你钱多?” “不算多。但够花。” 陆江流拎着袋子走出图书室,站在门口想了想,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搜了一下“江城 农民工子弟学校”。最近的离这里六公里。 他打了个车,去了那所学校。 (第48章完) 第49章 农民工子弟学校 出租车停在一条尘土飞扬的路边。司机看了看外面的牌子,回头说:“您确定是这儿?这不像学校,像仓库。” 陆江流付了钱,拎着两个大袋子下了车。眼前是一栋三层楼的老建筑,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但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铁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江城新希望农民工子弟学校”几个字,“希望”两个字的漆掉了,只剩下“新”和“工子弟学校”。 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正在门房里吃面条,看见有人来了,放下筷子走出来。 “你找谁?” “不找谁。捐书的。” 大叔看了看他手里的袋子,又看了看他那双运动鞋,犹豫了一下,把门打开了。 “校长在二楼。上去左转第一间。” 教学楼里很安静,学生们在上课。陆江流经过一间教室的时候,从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教室里坐了四十多个孩子,桌凳高低不平,有些桌面上的漆都磨没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老师在黑板上写数学题,粉笔很短,捏在指尖像个烟头。 他上了二楼,敲了敲校长室的门。 “请进。” 校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着深蓝色的夹克,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她面前的桌上堆满了作业本和文件,只有一个角落空着,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先进工作者”。 “您好,我是来捐书的。”陆江流把两个袋子放在地上,“二十本,文学和历史类的。适合初中生看。” 校长站起来,从袋子里拿出几本翻了翻。她的动作很慢,不像是在检查,像是在摸那些书的封面。 “这些书很好。”她把书放回去,抬起头看着陆江流,“你是哪个企业的?” “不是企业。个人。” “个人?”校长愣了一下,“你一个人捐这么多书?” “也不多。二十本而已。” 校长沉默了几秒,摘下眼镜擦了擦。“你不知道,我们这个学校,一年到头很少有人来捐东西。偶尔有人来,也是快过年的时候,拍几张照片就走。书是新的,但没人看,因为年级不对。上次有人捐了一箱《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我们小学部用不上,初中部只有两个班,也消化不了那么多。” 陆江流看着桌上那堆作业本,忽然问了一句:“学校现在最缺什么?” 校长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窗外。操场上,几个孩子正在上体育课,没有跑道,没有器材,就是在空地上跑圈。 “缺一个能用的操场。地面是水泥的,孩子们摔倒了容易磕破。我们想铺一层塑胶,但问了一下,最小的面积也要八万多。学校的账上,连八千都拿不出来。” 八万。陆江流看了一眼自己的月度额度剩余——两万四千八。不够。但他还有败家值,可以兑换现金。系统里有53点败家值,一点换一百块,能换五千三。加起来也才三万,离八万还差五万。 “您让我想想办法。”他说。 校长以为他在客气,笑了笑。“没事,你捐的书我们已经很感谢了。要不要我给你开个收据?” “好。” 校长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收据,写了一张,盖上学校的章。陆江流接过收据,折好放进口袋。系统震了一下,但他没看。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下课铃响了。孩子们从教室里涌出来,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有几个孩子经过他身边,好奇地看了看他手里的空袋子,然后跑开了。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跑过去,又折返回来。 “叔叔,你是来给我们修操场的吗?” 陆江流蹲下来。“谁跟你说的?” “我们老师说的。她说有好心人要来给我们修操场。”小女孩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那你什么时候来修?” 陆江流张了张嘴,没说出“我不是来修操场的”这句话。 “很快。”他说。 “很快是多快?” “下个月。” 小女孩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那我下个月就可以穿新鞋子来跑步了。我妈妈说,操场修好了,就给我买新鞋子。” 她说完,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陆江流站起来,站在操场上,水泥地面坑坑洼洼,有几处裂了缝,从缝里长出几根细瘦的草。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系统消息。“消费金额:864元。用途:公益捐赠。败家值+2.16。当前败家值余额:53.04。”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出校门。 路上给简俭打了个电话。 “帮我查一下,给一所学校捐一个塑胶操场,预算八万左右,怎么操作最省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要捐操场?” “不是捐。是投资。”陆江流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孩子们在上面跑步,不会磕破膝盖。这比买十台奶茶机都有用。” 简俭又沉默了几秒。“那你的额度怎么办?八万块,你一个月才五万额度。” “额度用完就不花。但这个月才过了一半,我还有两万四的额度。剩下的五万六,用败家值换。53点换五千三,不够。但可以把部分必要消费转成非必要,腾出额度。” “你算过了?” “在脑子里算的。差不多。” “你这个人……”简俭叹了口气,“行。我帮你查。” 出租车来了。陆江流上车,说了厂房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哥们,你是做慈善的?” “不是。我是花钱的。” 司机笑了。“花钱谁不会啊?” “花在对的地方,有人不会。” (第49章完) 第50章 操场账本 回到厂房,陆江流把学校的事说了一遍。林小禾听完,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十几秒没动。 “八万块。你哪来的钱?” “额度还剩两万四,败家值能换五千三。缺口五万。” “五万块你变出来?” “变不出来,但可以凑。”陆江流走到白板前,在“月度非必要消费剩余额度”下面画了两条线,“这个月还有十四天。如果不花其他钱,额度够。但问题是——不花其他钱,系统不答应。” 系统适时弹出一条消息:“提示:宿主连续三日未进行非必要消费。若持续至第五日,将触发‘消费惰性’惩罚,随机扣除一项已有能力。” 林小禾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你有病吧?不花钱还扣能力?” “它有病,我没得选。”陆江流把手机放下,“所以这十四天里,我既要正常花钱保证系统不惩罚,又要省出额度来给学校修操场。简俭,你帮我算一下,每天的最低非必要消费额是多少?” 简俭翻开笔记本,算了三分钟。“过去三十天的平均日消费是三千一。最低的一天是六百二——那天你只买了猫粮和咖啡豆。系统没有触发惩罚,说明系统看的是平均值,不是单日最低。只要你把月均值控制在三千以下,应该不会触发惩罚。” “那就把均值压到两千。”陆江流在白板上写了一个数字,“十四天,两万八。加上已经花的两万四,总额五万二。剩的两万八用败家值补一部分,再找纪容借一部分。” “纪容会借你钱吗?”林小禾问。 “不是借。是以‘特别观察员’的名义申请‘社会公益项目专项资金’。省者联盟的预算里有一项这个,从来没人用过。” 简俭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辩论前看材料的时候看到的。第七十八条,第三款:‘特别观察员可申请专项资金用于社会公益项目,经纪律委员会批准后从联盟公益基金中列支。’周俭在那一页折了一个角。” 林小禾瞪大眼睛。“周俭给你折的角?” “她可能是无意的。但我知道了。” 陆江流花了一个小时写了一封申请。没有废话,直接写:目标——为农民工子弟学校铺设塑胶操场;预算——八万;资金来源——自筹两万四,败家值兑换五千三,申请联盟专项资金五万;预期社会效益——约两百名学生的运动安全得到保障,间接提升出勤率和学习积极性;风险——无。落款:特别观察员陆江流。 他把申请发给周俭,抄送纪容。 十分钟后,周俭回了一条消息:“收到。纪律委员会下周二讨论。” 纪容的回信更短:“五万不够的话,跟我说。” 陆江流没有回“谢谢”。他放下手机,看着白板上那行“操场八万”,忽然觉得这个数字没有那么大了。不是因为它变小了,是因为他知道怎么拆解它了。 晚上,陆江流坐在院子里算账。橘猫趴在他腿上,呼噜声很响。他把每一笔支出的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程序员调试代码一样,逐行检查。 系统忽然弹出一条消息:“宿主的消费行为正在从‘被动应对’转向‘主动规划’。系统评价:A-。” “怎么才A-?” “因为宿主仍然受到额度约束。真正的主动规划,是创造额度,而不是适应额度。” 陆江流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怎么创造额度?” “系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需要宿主自己找答案。”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抬头看天。今晚没有月亮,星星很多。橘猫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爪子在空中划了几下。 “你说,韩省现在在干什么?” 猫当然不会回答。但他自己心里有答案——韩省一定也在算账。算俭偶的账,算平衡会的账,算陆江流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他花时间去对付。 “那就比比看,谁算得快。” (第50章完) 第51章 审批的代价 周俭的效率比陆江流预想的快。第二天上午,她就回了消息:“纪律委员会提前讨论了你的申请。结果是:原则同意,但有附加条件。” “什么条件?” “联盟要派一个人全程监督操场施工。所有支出必须有发票,每三天报一次账。施工方必须从联盟指定的名录里选。” 陆江流看完,把手机递给简俭。简俭看完,眉头皱了一下。 “指定名录。那就是说,不能自己找施工队,只能用联盟认可的那几家。这些施工队的价格,比市场价高百分之二十到三十。” “所以五万块的实际购买力,可能只相当于市场价的三万多。” “对。” 林小禾凑过来,看完了聊天记录,脸拉了下来。“这不就是变相克扣吗?周俭不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吗?” “她不是站在我们这边。她是站在规则这边。”陆江流把手机拿回来,“她批准了我的申请,这是她的职责。她加了附加条件,这也是她的职责。你不能因为一个人帮你一次,就觉得她从此以后什么都该帮你。” 林小禾咬着嘴唇,没说话。 陆江流翻了一下联盟指定的施工队名录。一共五家,名字都起得很像——“节俭建设”“省心工程”“俭朴实业”。他随便挑了一家打电话过去。 “喂,你好,我是省者联盟特别观察员陆江流。想咨询一下,铺设一个两百平方米的塑胶操场,报价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您稍等,我查一下标准报价。”一阵键盘声后,对方说,“两百平方米,包工包料,九万六。” “市场价六万。你们报九万六?” “陆先生,我们用的是联盟指定的环保材料,比市场通用的材料贵百分之四十。而且我们的工人都是经过联盟节俭培训的,人工成本也高。这个价格是联盟审批过的,我们没加一分钱利润。” 陆江流挂了电话。 简俭看着他。“九万六。比你的预算多了一万六。” “不是一万六的问题。是他们的‘环保材料’到底是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打着节俭的名义赚差价,比不节俭更恶心。” 陆江流站起来,在厂房里走了两圈。橘猫被他的脚步吓到,从咖啡机上跳下来,躲到桌子底下去了。 “我要去见周俭。” “现在?” “现在。” 他没有提前约,直接去了省者联盟江城总部。门口的保安认识他了——辩论那天见过——没有拦,但让他登记。他在访客登记本上写了名字、时间和事由,事由一栏写的是“申请复议”。 周俭在四楼办公室。门开着,她在里面看文件。敲门进去的时候,她头都没抬。 “我知道你会来。”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为什么来。” 周俭放下文件,摘下眼镜,用绒布擦了擦镜片。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控制节奏。 “指定的施工队,价格是高了。但联盟的规定就是这样。我不能因为你一个人,把五家施工队全换了。” “我不是要你换施工队。我是要你告诉我,那个‘环保材料’到底是什么。有没有检测报告?有没有第三方认证?如果没有,凭什么比市场价贵百分之四十?” 周俭重新戴上眼镜,看着陆江流。 “你以为我没有查过?” 陆江流没说话。 “我查了。”周俭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扔到桌上,“五家施工队用的材料,都是同一家供货商提供的。那家供货商的法人代表,叫李省。” 李省。韩省的弟弟。 “你早就知道。”陆江流没有翻开文件夹。 “我猜到了。”周俭靠在椅背上,“但我没有证据。材料确实是环保的,检测报告齐全,认证也是真的。只是价格高了。高价格不违法,也不违反联盟规定。因为‘节俭’没有统一的定价标准。” “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韩省的人用联盟的名义赚差价?” “我没有眼睁睁。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你。”周俭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现在你知道了一部分。剩下的,你自己去查。” 陆江流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你不能说,但你可以让我知道。因为你信任我会去做你做不到的事。” 周俭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低下头,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 “你的申请通过了。施工队你选一家,工期一个月。我的办公室门一直开着。” 陆江流站起来,没有拿那个文件夹——里面的内容他已经记住了。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周副主任,你之前说,你的钱只流到了一个人手里。现在呢?” 周俭的手停了一下。 “现在……流到了更多人手里。” 陆江流没有再问,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收了脚步声。他走到楼梯口,掏出手机,给简俭发了条消息:“施工队是韩省的弟弟在供货。材料没问题,价格有问题。差价去了哪里?” 简俭秒回:“俭偶。” 陆江流把手机收进口袋,走下楼梯。门口的阳光很亮,他眯了一下眼睛。 操场还是要修的。孩子们还在等新鞋子。 (第51章完) 第52章 差价的去向 从省者联盟总部回来,陆江流没有直接回厂房,而是去了趟银行。不是取钱,是查账。他把李省的名字和那家供货公司的名字给了柜台,说要查一下对公账户的流水。柜台小姐看了他一眼,说这些信息不对个人开放。 “那对什么开放?” “对公检法,或者审计机构。” 陆江流想了想,给周俭发了条消息:“需要查李省公司的对公账户流水。以纪律监察部的名义。” 周俭回得很快:“不行。没有立案,不能查。” “那如果我去举报呢?” “举报要有证据。你没有。” 陆江流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出银行。阳光很晒,他站在台阶上,脑子转得飞快。李省的公司是韩省的钱袋子。差价从操场材料里抠出来,流进俭偶项目。这个链条不复杂,但证据链断了——没有流水,就没法定性。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秦不疑。 不疑阁的门这次没有关。陆江流推门进去的时候,秦不疑正在给一幅字画装裱。他手法很慢,刷子蘸了浆糊,在画背上一寸一寸地抹。看见陆江流进来,没有抬头。 “你来了。那把钥匙用了吗?” “没有。今天不是来问钥匙的。是想问你——认不认识能做财务审计的人?” 秦不疑的手停了一下。“审计谁?” “李省。韩省的弟弟。他名下有一家供货公司,给联盟指定的施工队提供塑胶材料。价格比市场价高百分之四十。我想知道差价的去向。” 秦不疑放下刷子,直起腰,看着窗外。“你不用找人审计。我告诉你差价的去向。” 陆江流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李省的公司,账本在我这里。” 秦不疑走到柜台后面,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账簿,放在桌上。封面写着“俭朴实业有限公司·内部账目·第三册”。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财务记录,每一笔都有日期、金额、科目、经手人。 “这是李省公司的真实账本。对外的账本做平了,对内的这本才是真的。”秦不疑翻到某一页,指了指,“你看这里——材料成本,一平方米一百二十块。联盟的定价是两百块。中间的八十块差价,科目写的是‘管理费’,但实际去向是这里。” 他的手指移到下一页,指向一个条目:“俭偶项目专用资金。每月固定转入二十万。” 陆江流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几秒。“你从哪搞到这本账的?” “李省自己送来的。” “他自己送来?他疯了?” “他没疯。他只是遇到了比韩省更需要钱的事。”秦不疑把账簿合上,放回抽屉,“李省的儿子得了白血病,在江城第一人民医院住院。治疗费用很高,韩省一分钱都不肯出。李省来找我,想卖掉我店里的一件古董凑医药费。我说古董不卖,但你如果能帮我一个忙,我可以借钱给你。” “什么忙?” “把韩省的资金链证据留下来。”秦不疑重新拿起刷子,继续裱画,“李省不想害他哥,但也知道自己迟早会被韩省抛弃。他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陆江流靠在博古架上,看着秦不疑的手在画背上一寸一寸地移动。 “你借了他多少钱?” “三十万。够他儿子半年的治疗。” “你不怕他反悔?” “他不会。”秦不疑把刷子放下,转过身,“因为他儿子的骨髓配型成功了,手术费还差二十万。他需要更多的钱,而我——有更多的钱。” 陆江流看着秦不疑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韩省可怕得多。韩省的可怕是写在脸上的——空洞、冷、没有温度。秦不疑的可怕是藏在笑容下面的——他不站队,但他让所有人都欠他的。 “你想要什么?”陆江流问。 “我想你欠我一个人情。”秦不疑说,“不是现在还。以后我需要的时候,你还。” 陆江流看着他,看了三秒钟。 “成交。” 秦不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账本的扫描件。所有跟俭偶有关的资金往来都在里面。你要怎么用,是你的事。” 陆江流拿起U盘,收进口袋。 “谢谢。” “不用谢。人情不是用来谢的,是用来还的。” 走出不疑阁,阳光还是那么晒。陆江流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塑料壳被体温捂热了。他想起银行柜台小姐说的那句话——“要对公检法或者审计机构开放。”U盘里的东西,如果交给周俭,就是证据。但交给周俭之后,她会怎么处理?立案,查李省,查韩省,最后查到俭偶,查到纪俭,查到简俭的妈妈。那个罐子里泡着的头发,会变成证物,被打开,被检验,被写进报告。 他站在巷口,没有动。 手机响了。简俭打来的。 “你去哪了?林小禾说你出门好久了。” “去见秦不疑了。拿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李省公司的真实账本。里面记录了差价流向俭偶的证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要交给周俭吗?” “还没想好。” “回来再说。” 陆江流挂了电话,往厂房的方向走。路过那家农民工子弟学校的时候,他停了脚步。铁门上“新希望”三个字在阳光下很显眼。操场还是水泥的,坑坑洼洼。那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不在门口。 他从口袋里掏出U盘,看了看,又放回去。 操场要修,俭偶要毁,韩省要对付。但用什么顺序、用什么方式,决定权在他手里。 (第52章完) 第53章 筹码 回到厂房,陆江流把U盘插到林小禾的电脑上。屏幕亮起来,几百页的账目扫描件,按时间排序,从三年前开始,一直记录到上个月。每一笔都清晰标注了金额、科目、经手人、以及最终的流向——俭偶项目专用资金。 林小禾一页一页地翻,越翻越快,最后停在一页上。“你看这个。” 那一页记录的是上个月的资金流动。材料差价收入的八十万里,有四十万转入了俭偶项目,剩下的四十万去向栏里写着四个字:“个人支取。” “个人支取?”简俭凑过来,“谁的个人?” “上面没写名字。但有经手人签字——李省。” 陆江流靠在工作台上,双手抱胸。“李省在挪用自己公司的钱。韩省不知道,或者知道了假装不知道。” “如果韩省知道李省私下截留了这么多钱,李省活不过这个月。”简俭的声音很平。 “所以李省才急着卖古董筹钱。他不只是为了儿子的医药费,还是为了给自己留退路——万一韩省翻脸,他有钱跑。” 林小禾看着屏幕上那笔“个人支取”,忽然说了一句话:“李省比韩省蠢,但他比韩省怕死。怕死的人最好利用。” 陆江流看了她一眼。“你是说,用这个账本要挟李省,让他帮我们?” “不是要挟,是交换。”林小禾把屏幕切回桌面,“他有我们想要的东西——俭偶项目的更多细节。我们有他想要的东西——不被韩省发现他私下截留了钱。他帮我们,我们不揭发他。” 简俭摇了摇头。“李省这个人,胆子小,但嘴严。他不会为了自己出卖韩省。因为他知道,出卖了韩省,就算我们不揭发他,韩省也不会放过他。” “那如果韩省已经知道了他截留的事呢?”陆江流忽然说。 简俭愣了一下。 “账本上写着‘个人支取’,经手人签字是李省。这个账本不是我们偷来的,是李省自己给秦不疑的。他知道秦不疑会给我们看。他为什么要给我们看?因为他想让韩省知道——‘你看,我有你的把柄,你别动我。’” “所以李省不是在给自己留退路,他是在给自己买保险。”林小禾恍然大悟。 “对。这个账本对他来说,不是用来出卖韩省的,是用来提醒韩省——‘我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陆江流把U盘拔下来,收进口袋。“那我们暂时不用这个账本。留着,当筹码。” “筹码用在什么地方?”简俭问。 “用在韩省最着急的时候。”陆江流走到白板前,在“俭偶”下面画了一个箭头,写上“60天”。又划掉,改成“45天”。“他在加速。越加速,越容易出错。出错的时候,就是我们需要筹码的时候。” 下午,陆江流接到了周俭的电话。不是消息,是电话。她很少打电话。 “施工队你选好了吗?” “选好了。俭朴实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家最贵。” “我知道。但它的材料是环保的,工人是经过培训的。多花的钱,就当是为环保付费。” 周俭又沉默了几秒。“你的申请已经批了。联盟的五万块下周一打到你指定的账户。施工队进场之前,我要看施工方案。” “好。” 挂了电话,林小禾小声说:“你为什么要选最贵的那家?那不就是让韩省多赚差价吗?” “选最便宜的,差价就不存在了吗?”陆江流放下手机,“差价一直都在,选哪家都一样。选最贵的,至少材料是真的环保。孩子们在真的环保材料上跑步,心里踏实。” “那你不是纵容韩省?” “不是纵容。是把他放在明处。他现在是供应商,我是采购方。我有权要求他提供材料检测报告、施工资质、以及每一笔开支的明细。他不给,就是违约。违约,联盟可以换施工队,甚至可以查他的账。” 简俭抬起头。“你要用采购方的身份,逼韩省自己暴露?” “不用逼。他自己就会暴露。”陆江流走到窗边,“他是个控制欲极强的人,受不了被别人管。我越是按规矩办事,他越难受。因为他习惯了在灰色地带里横行,突然有人跟他讲规矩,他反而不会了。” 窗外,橘猫正蹲在墙头,看着远处。风吹过来,它的毛被吹乱了,但它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第53章完) 第54章 施工方案 俭朴实业派来的项目经理姓钱,五十多岁,秃顶,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我们节俭人”开头。他带着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拿着卷尺和文件夹,在农民工子弟学校的操场上量了一上午。 陆江流站在教学楼阴凉处看着他们。阳光很烈,操场上的水泥地面反射着白光,刺得眼睛疼。钱经理量完最后一段,擦了擦额头的汗,走过来。 “陆先生,方案我们做好了。工期二十天,材料下周二进场,先做底层找平,再铺弹性层,最后是面层。颜色您选什么?我们有红、绿、蓝三种。” “红色。” “红色好。红色喜庆。”钱经理在文件夹上记了一笔,“那费用方面,联盟的五万块已经到账了。您自筹的部分……” “下周三之前打到你们公司账户。” “好的好的。”钱经理合上文件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陆先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那就别说。” 钱经理愣了一下,干笑了两声,带着技术员走了。 林小禾从教学楼里探出头。“他刚才想说什么?” “想说‘你的钱其实被我们老板挪用了,但你别声张’。他没敢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提到‘费用’的时候,眼睛往右边瞟了一下。人在说谎或者隐瞒的时候,眼睛会往右上方看。他往右看了。” 林小禾眨了眨眼。“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读心术?” “不是读心术。是【弱点洞察】的副产品——看得多了,就知道人的微表情跟身体的弱点一样,藏不住。” 简俭从学校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他今天穿的是那套新衣服,衬衫烫得很平整,看起来像个正经的工程监理。 “学校的章盖好了。施工期间的安全责任书,校长签了字。”他把信封递给陆江流,“校长问,操场修好了之后,能不能搞一个简单的启用仪式,让孩子们开心一下。” “可以。但不要搞太隆重。省者联盟的人来了,气氛就变了。” 简俭点了点头。 三个人走出学校,在路边等车。旁边是一个小卖部,门口摆着冰柜。林小禾去买了两根冰棍,一根给自己,一根给陆江流。简俭不吃。 “你说,操场修好了,韩省会不会使绊子?”林小禾撕开冰棍纸,咬了一口。 “不会。他现在的心思不在这上面。”陆江流把冰棍举到眼前看了看,绿豆的,冒着冷气,“下个月平衡会的节点就要关了。他必须在节点关闭之前,把俭偶需要的最后一批技术资料拿到手。操场的那些差价,只是他的零花钱。” “零花钱都够给儿子治白血病了。”林小禾嘟囔了一句。 车来了。三个人上了车,往厂房的方向开。 回到厂房,陆江流把信封里的安全责任书拿出来看了一遍。校长签字的地方盖了学校的公章,旁边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代表全校两百三十六名学生感谢陆江流先生。” 他看着那行字,把责任书折好,收进抽屉。 “钱经理说材料下周二进场。下周二之前,我要把自筹的那两万八打到他们账上。”他坐在桌前,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看余额。额度还剩两万四,败家值能换五千三,加起来两万九千三。够,但剩下半个月就没钱了。 “系统,败家值换现金,现在换五千。” “确认兑换5000元现金,消耗50点败家值。当前败家值余额:3.04。” “才3.04了?” “宿主此前兑换【思维加速】消耗10点,日常消费累积消耗约40点。剩余3.04点。” 陆江流看着那个数字,有点肉疼。攒了那么久的败家值,一下子就没了。但操场更重要。 他把五千块转到银行卡里,加上额度里剩的两万四,凑了两万九。还差一千——学校的操场总预算是八万,联盟出了五万,他出三万。但他手里只有两万九。 “差一千。”他说。 林小禾放下鼠标,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数。“我有八百。” 简俭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数了数。“我有两百二。” 一千零二十。 陆江流看着那堆零钱,皱了下眉头。“你们不用……” “拿着。”林小禾把钱拍在桌上,“这不是借你的,是捐给学校的。我小时候上的也是这种学校,操场是土地的,下雨天全是泥。有一次跑步摔了,膝盖破了,我妈用红药水给我涂,疼得我哭了三天。” 简俭把钱放在桌上,没有说话。他的两百二十块里有两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剩下的是一块、五毛的硬币。他攒了很久。 陆江流把钱收好,没有说谢谢。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下周三之前,把钱经理的账打过去。” “好。”简俭说。 傍晚,陆江流一个人去了那所学校。校门锁着,他站在外面,隔着铁栅栏看那块水泥操场。夕阳把地面染成了橘红色,裂缝里长出的草在风中摇晃。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李省公司的账本。然后又摸了摸另一边的口袋——秦不疑给的铜钥匙。 两样东西,一样重,一样轻。重的是证据,轻的是钥匙。但他觉得,钥匙比证据更难用。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转头,是那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根吃了一半的棒棒糖。 “叔叔,你是来看操场的吗?” “嗯。” “操场什么时候修好?” “下个月。” “下个月我就可以穿新鞋子来跑步了。”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笑了,“叔叔,你是不是很有钱?” 陆江流蹲下来,跟她平视。 “不算很有钱。但够花。” “那你能不能再帮我们修一个图书室?我们学校的书都太旧了,有一本连封面都没有了。” 陆江流看着她的眼睛,黑白分明,没有杂质。 “我尽力。” 小女孩笑了,跑了。马尾辫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陆江流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掏出手机,给简俭发了条消息:“学校的图书室也需要修。记下来。” 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第54章完) 第55章 材料进场 星期二,材料进场的日子。陆江流天没亮就醒了。不是激动,是某种说不清的不安。橘猫还蜷在他枕头边,呼噜声很匀,他轻手轻脚下了床,没吵醒它。 简俭已经在院子里了。他最近起得越来越早,腿好了之后,开始跑步。每天绕着厂房的院子跑十圈,水泥地,跑起来脚步声咚咚的,像打鼓。 “你紧张?”简俭停下脚步,喘着气。 “不是紧张。是觉得今天会出什么事。” “韩省的人?” “不知道。就是感觉。” 两个人简单吃了早饭,叫上林小禾,一起去了学校。到的时候才七点半,但操场上已经有人了。一辆大货车停在门口,车上堆满了塑胶材料的包装袋。钱经理站在车旁边,正跟司机对单子。 看见陆江流,他快步走过来,表情不太自然。 “陆先生,材料到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刚才卸货的时候,有几袋材料的外包装破了。我打开看了一下,里面的颗粒颜色不对。正常应该是浅灰色的,这批发黑。” 陆江流走到货车后面,看了看那几袋破了的材料。颗粒确实发黑,而且有一股刺鼻的气味,不像塑胶,像某种工业废料。 “这批材料是哪来的?” “公司仓库发的。我们平时用的都是同一个供货商——俭朴材料公司。” 陆江流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周俭。“操场材料有问题。颜色不对,气味刺鼻。请派人来查验。” 然后他打电话给钱经理的上司——俭朴实业的总经理,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名字,叫赵省。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赵总,我是陆江流。你们送来的材料,有质量问题。我要求换一批,今天之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陆先生,我们的材料都是经过联盟检测的,不可能有问题。” “你来现场看。” 又沉默了几秒。“我派人过去。” 挂了电话,陆江流站在货车旁边,等着。简俭走到那几袋破了的材料前,蹲下来,用手指捏了一点颗粒,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这不是塑胶。这是再生料。”他站起来,脸色不太好,“用废旧轮胎和工业下脚料粉碎之后再加工的。成本只有合格材料的三分之一,但有毒。太阳一晒,会挥发有害气体。” 林小禾倒吸一口气。“孩子们天天在上面跑步……” “所以不能让他们用这个。”陆江流转过身,看着钱经理,“这批材料,一辆车都不许卸。你给我原封不动拉回去。” 钱经理的脸白了。“陆先生,这……这是公司仓库发的,我只是负责运输……” “那你就告诉公司,材料不合格,拒收。” 钱经理拿起手机,走到一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陆江流的【思维加速】让他在嘈杂环境里也能捕捉到关键词——“麻烦了”“他不收货”“赵总您亲自来吧”。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轿车开进了学校。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他的脸和李省有几分像,但更胖,下巴堆着肉。 赵省。韩省的另一个弟弟——远房表弟。 他走到陆江流面前,伸出手。“陆先生,久仰。” 陆江流没有握。“这批材料,你看过了吗?” 赵省收回手,脸上还挂着笑。“看过了。确实外观有点问题,但质量绝对合格。我们有检测报告。”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陆江流没有接。简俭接过去,看了一眼,冷笑了一声。 “检测报告上的生产批号跟这批材料对不上。这批是上个月生产的,报告是去年做的。” 赵省的笑容僵了一下。“可能拿错了。我让公司重新发一份。” “不用发了。”陆江流把手机里拍的证据照片调出来,“我已经请联盟纪律监察部的人来查验。等他们来了,你跟他们解释。” 赵省的笑容彻底没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陆先生,大家都是为联盟做事的人,何必搞得这么难看?这批材料你收了,我私下给你返点百分之十。你修操场的钱,等于白赚。” 陆江流看着他,看了两秒钟。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站在这里吗?” 赵省没说话。 “因为我不收返点。”陆江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换一批合格的材料,今天之内送到,工期不变。第二,我向纪律委员会举报俭朴实业以次充好、欺诈采购方。你自己选。” 赵省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转身走到一边打电话。这次声音也很低,但陆江流还是听到了——“韩总,他不吃这套……对,很硬……好,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走过来,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但比之前僵了很多。 “陆先生,韩总说了,尊重您的意见。合格材料今天下午送到,这批不合格的我们拉回去。工期顺延两天,您看可以吗?” “工期不顺延。今天送不到,我换施工队。” 赵省咬了咬牙。“今天下午三点之前,一定送到。” 他转身上了黑色轿车,走了。货车也跟着开走了。 操场上安静下来。钱经理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你回去等通知。”陆江流对他说。 钱经理如释重负,连忙走了。 林小禾呼出一口气。“你刚才太帅了。那个姓赵的脸都绿了。” “不是帅。是不能退。”陆江流看着空荡荡的操场,“退了这一步,以后每一步都得退。韩省在试探我的底线。今天用假材料,明天就敢用假账。他要知道,有些事我忍不了。” 简俭把那份假的检测报告收进口袋。“韩省派赵省来,不是想真的用假材料。他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为了赶工期妥协。” “那我没让他失望。” “不但没让他失望,还让他有点意外。”简俭抬起头,“你提了纪律委员会。这是韩省没想到的——你会真的动用规则来压他。” 陆江流掏出手机,给周俭发了条消息:“材料问题解决了。不用派人来了。” 周俭秒回:“你确定?” “确定。但这次的事,我会写进施工报告里。作为俭朴实业以次充好的记录。” “写吧。我等着看。” 下午三点,新的材料准时送到。颗粒颜色是浅灰色的,没有刺鼻气味。陆江流拆开一袋,亲手摸了一下,质感对了。他让钱经理写了验收单,签了字。 操场开始铺设了。 工人们推着打磨机,把水泥地面打磨平整。灰尘扬起来,呛得人咳嗽。陆江流站在教学楼下面,看着那个场景,忽然想起穿越前在公司加班的日子——项目经理说“这个需求很简单”,然后大家一起熬夜。 修操场比写代码累。但写完代码,屏幕一关就没了。操场修好了,孩子们能在上面跑很多年。 小女孩放学了,背着书包跑过来,看见工人在干活,兴奋地蹦起来。 “叔叔!操场开始修了!” “开始了。” “那我下个月真的可以穿新鞋子来跑步了?” “真的。” 她笑了,转身跑出校门。马尾辫在背后甩来甩去。 陆江流看着她跑远,转身对简俭说:“回去查一下,俭朴实业的股东结构。赵省、李省、韩省,他们三个之间的关系,写一份报告。” 简俭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三个人走出学校。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刚打磨平整的水泥地面上,像三个模糊的印记。 (第55章完) 第56章 三兄弟 简俭的报告用了两天时间。他把韩省、李省、赵省三个人的关系和资金网络整理成了一张图,贴在白板上。线条密密麻麻,从俭偶项目延伸到材料公司、施工队、平衡会的节点、以及几家注册在境外、查不到实际经营地的空壳公司。 林小禾站在白板前,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这哪是兄弟关系,这是黑社会。” “不是黑社会,是利益共同体。”简俭用马克笔在韩省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韩省是大脑,负责决策和平衡会那边的对接。李省是左手,管材料供应和资金洗白。赵省是右手,管施工和劳务。三个人各管一摊,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具体操作,但钱最后都流到俭偶项目里。” 陆江流靠在咖啡机旁边,端着杯子。“李省的账本里,俭偶项目的资金是单独列支的。赵省这边,有没有独立的账?” “有。但不在我手上。”简俭放下马克笔,“赵省这个人比李省谨慎。他不留纸面记录,所有账目都存在他私人笔记本电脑里。那台电脑从不联网,也不让别人碰。” “也就是说,要拿到赵省的账,得偷他的电脑。” “对。或者买通他身边的人。” 陆江流喝了一口咖啡,没说话。 林小禾从白板前转过身来。“你不会真的要去偷电脑吧?” “不偷。偷来的东西不能当证据。” “那你怎么办?” “让他自己交出来。” 林小禾眨了眨眼。“他怎么可能会自己交出来?” “人在两种情况下会主动交出对自己不利的东西。第一,被逼到墙角,没别的选择了。第二,觉得交出东西能换来更大的利益。” 简俭皱起眉头。“你要把李省的账本给赵省看?” “不是给赵省看。是让赵省知道,李省的账本在我手里。”陆江流放下杯子,“赵省和李省虽然是兄弟,但关系不好。李省截留公款给儿子治病的事,赵省一定知道。如果赵省知道李省的账本在我手里,他会担心两件事——第一,我会不会用账本去敲诈他哥;第二,账本里有没有涉及到他的部分。” “他的部分不在李省的账本里。”简俭说。 “赵省不知道。”陆江流走到白板前,在赵省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他会以为李省在账本里写了他。兄弟之间,信任是最薄的东西。” 林小禾搓了搓手臂。“你太坏了。” “不是坏。是让他们自己乱。三个人如果抱团,我动不了任何一个。如果他们开始互相猜忌,我就能一个一个拆。” 下午,陆江流去了趟医院。不是自己看病,是去看李省的儿子。李省的儿子叫李念,十三岁,白血病,化疗之后头发掉光了,戴着帽子,坐在病床上看漫画。李省不在,只有他老婆在陪床,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看见陆江流进来,警惕地站起来。 “您是?” “我是李省的朋友。路过,来看看孩子。”陆江流把手里的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女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可能是来探病的人太少了,好不容易来了一个,不好意思赶走。 李念放下漫画,看着陆江流。“叔叔,你认识我爸?” “认识。他跟我提过你。” “他说我什么?” “说你很勇敢。化疗不哭。” 李念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其实我哭了。有一次疼得受不了,哭了一晚上。我爸不知道,他那时候在外面出差。” 陆江流在床边坐下,看着这个瘦弱的男孩。 “你爸最近来看你了吗?” “昨天来了。待了十分钟,接了个电话就走了。他最近好像很忙。” “嗯。他在忙一个大项目。” 李念低下头,手指在漫画书的封面上画圈。“叔叔,你知道我爸为什么总是不在家吗?我妈说他是在赚钱给我治病。可是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 陆江流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男孩的肩膀。 “下次你爸来的时候,你告诉他,有个叔叔来看过你。他会懂的。” 他走出病房,在走廊里遇到了李省。李省手里提着一袋药,看见陆江流,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恢复了。 “你怎么在这?” “来看你儿子。”陆江流靠在走廊的墙上,“他很想你。” 李省沉默了。他把药袋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孩子。 “你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很低。 “不想干什么。就是想告诉你,账本在我手里。但我不会用它来威胁你。你儿子的病,需要钱。我不会挡你的路。” 李省抬起头,眼眶红了。“你不挡我的路?韩省呢?” “韩省是你的事。不是我的。” 陆江流转身走了。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荡。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眼。他掏出手机,给简俭发了条消息:“李省这边,暂时不动。等赵省的反应。” 回复来了:“赵省今天下午去了趟银行,从公司账户上提了五十万现金。用途不明。” “盯住。别跟太紧。” 陆江流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公交车站走。路过一家彩票店,他停下来,买了一张两块钱的彩票。不是想中奖,是想把口袋里最后那点零钱花掉。系统震了一下,他没看。 回到厂房,橘猫正在吃罐头。它最近胖了,肚子圆滚滚的,趴在地上的时候像一团橘色的毛球。 林小禾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有点奇怪。 “怎么了?” “后台收到一条私信。不是普通用户发的,是……韩省。” 陆江流接过手机。屏幕上只有一行字:“你有账本,我有钥匙。换吗?” (第56章完) 第57章 不换 陆江流看着那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他把手机还给林小禾,走回咖啡机旁边,重新倒了一杯咖啡。咖啡已经煮了有一会儿,有点焦苦味,但他没倒掉。 “韩省说要换。”林小禾跟过来,“你不回他?” “回。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他现在着急了。急着知道我知道多少,急着知道我手里的东西对他有多大威胁。我回得越快,他越能判断我的心理状态。拖一拖,让他多想。” 简俭从白板前转过身来。“他想用什么钥匙换?秦不疑那把?” “可能是。也可能是别的。但不管是什么,他主动提出交换,说明账本的分量比他预想的重。”陆江流喝了一口咖啡,“他现在怕的不是账本本身,是账本加上李省的人证。我昨天去医院看李省儿子的事,他一定知道了。他在想——陆江流是不是已经说服了李省倒戈。” “那你会说服李省吗?”林小禾问。 “不会。李省这个人,说服不了。他帮韩省是因为怕,怕到骨头里。让他倒戈,除非韩省先死。”陆江流放下杯子,“但韩省不知道这一点。他会以为我手里的筹码越来越多,他的越来越少。” 简俭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韩省的心理:怕失去控制。” 下午三点,陆江流终于回了消息。他只写了两个字:“不换。” 韩省的回复几乎是瞬发的:“你会换的。” 陆江流没有再回。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不去看它。 林小禾忍不住问:“他说你会换的。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会想办法让我觉得非换不可。比如,制造一个新的危机,让我手里的账本变得不那么重要,而他的钥匙变得至关重要。” 简俭抬起头。“他要对俭偶动手?” “不一定是对俭偶。可能是对更直接的东西——比如我的额度,比如APP的运营,比如这个厂房。”陆江流看了看四周,“他有一百种方法让我难受。选哪一种,取决于他想让我有多难受。” 傍晚,陆江流接到一个电话。号码不认识,接通之后,那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点沙哑。 “陆江流?” “是我。” “我是韩省的秘书。韩总让我转告您,明天上午十点,俭朴实业有一批新材料的入库验收,希望您能到场。地点在城东仓储中心。” “为什么让我去?” “韩总说,您是采购方,有权利监督材料的质量。如果您不去,他不好向联盟交代。” 陆江流沉默了两秒。“我去。” 挂了电话,他把内容转述给简俭和林小禾。 简俭听完,皱起眉头。“这是陷阱。” “不一定。也可能是阳谋。他让我去,是想在公开场合展示他是‘配合监督’的,显得我很难搞。我不去,他就可以说‘陆江流不配合验收,以后材料有问题他自己负责’。” “那你去了,他会不会动手?” “不会。公众场合,那么多人看着,他不敢。但他会让一些事发生,让我不舒服。比如,验收的材料突然出了问题,然后他当众甩锅给我。” 林小禾倒吸一口气。“那你还去?” “去。不去就输了。去了,就算不舒服,也是在台上。”陆江流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明天你和简俭跟我一起去。林小禾,你带电脑,全程录像。简俭,你带笔记本,所有验收数据当场记录。” 简俭点了点头。 “韩省想让我不舒服,我就让他不舒服得更明显。” 第二天上午十点,城东仓储中心。 这是一个巨大的物流仓库,铁皮顶,水泥地面,堆满了各种建材。俭朴实业的新材料放在最里面的一个区域,用塑料布盖着。赵省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验收单,表情比上次在学校时自然了一些——可能是因为这次是在自己的地盘上。 韩省没有来。来的是赵省和几个俭朴实业的员工,还有一个陆江流不认识的中年女人,穿着省者联盟的灰色制服,胸牌上写着“质量监督员”。 验收开始了。工人掀开塑料布,露出一摞摞码放整齐的塑胶材料。颜色浅灰,气味正常,看起来没有问题。陆江流拆开一袋,用【百倍手感】摸了一下,颗粒的质感也对。他又拆了另一袋,还是对的。第三袋、第四袋,全对。 赵省站在旁边,表情越来越放松。 “陆先生,材料全部合格。您可以签字了吧?” 陆江流没有接笔。他走到第五袋前面,拆开,用手摸了一下。颗粒的质感变了,比前四袋滑,而且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这一袋,打开看看。” 工人看了赵省一眼。赵省点了点头。工人打开袋子,倒出一部分颗粒。颜色还是浅灰的,但光泽不对,暗沉,而且有几颗形状不规则。 陆江流拿起一颗,捏了捏。颗粒表面有一层油膜,滑腻腻的。 “这是什么?” 赵省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这是机器没清洗干净,混了润滑油。不影响使用。” “那这几颗不规则的颗粒呢?”陆江流摊开手心,里面躺着三四颗形状怪异的颗粒,不像塑胶,像某种杂质。 赵省的额头上开始冒汗。“这……可能是生产的时候混进了杂料。比例很低,不影响整体质量。” “比例很低是多少?千分之一?万分之一?你有数据吗?” 赵省张了张嘴。 那个质量监督员走过来,拿起一颗不规则颗粒,对着光看了看,又闻了闻。她放下颗粒,看着赵省。 “这不是塑胶。是再生料。跟上次那批被拒收的一样。” 仓库里安静了。 赵省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看着那个质量监督员,又看着陆江流,嘴唇抖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陆江流把手里那颗再生料放在赵省面前的验收单上。 “赵总,第三次了。第一次在学校,第二次是上次的材料进场,第三次是今天。我很有耐心,但联盟可能没有。” 他转过身,对林小禾说:“录下来了吗?” “从头到尾,一帧没落。” “好。”陆江流往仓库门口走。简俭跟在后面,步伐不紧不慢。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赵总,回去告诉韩省,下次换点新花样。再生料我认识,假账我也认识。” 他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身后,赵省的手抖得连验收单都拿不住了。 (第57章完) 第58章 仓库余波 赵省被训斥的消息,当天晚上就传到了陆江流耳朵里。 不是林小禾查到的,是周远说的。周远在韩省的内部联络群里还有一个没被踢出去的旧账号,群里的消息他同步转给林小禾,林小禾再转给陆江流。截图显示赵省在下午五点四十分被韩省叫进办公室,五分钟后出来,脸色铁青。截图下方还有一行赵省的回复,发在韩省的私人对话里:“韩哥,我没想到他真会当场验货。以前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 韩省回了一个字:“蠢。” 赵省没有反驳。 陆江流看着那张截图,又看了一眼林小禾电脑上同步播放的仓库监控录像——他们走后,赵省蹲在地上,把那一袋不合格的材料颗粒一颗一颗地捡回袋子,动作很慢,像是在数,又像是在发呆。 简俭站在旁边看完了录像,说了一句:“赵省怕了。他以前不会做这种捡颗粒的动作。他以前只负责下命令。” “怕韩省,还是怕我?”陆江流问。 “怕韩省。他还没空怕你。”简俭合上笔记本,“但他开始怕的时候,就会开始想退路。想退路的人,就好谈。” 当晚十一点,陆江流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但他认出了尾号——李省儿子的病房座机。 他接了。 “是我。”李省的声音比上次更哑,像是被人捏着喉咙说话,“账本还在你那里?” “在。” “你看了?” “看了。” 李省沉默了几秒,陆江流能听到电话那头微弱的呼吸声,还有医院走廊里护士走动的声音。 “你能不能……”李省的声音断了一下,“你能不能把账本里关于我儿子那部分删掉?我不求你销毁全部,就是……让那部分不在里面。” 陆江流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咖啡机旁边,橘猫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像是也在听。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因为你去看过我儿子。”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陆江流能感觉到李省在挣扎——不是撒谎的挣扎,是“该不该信这个人”的挣扎。他被韩省控制了太多年,已经分不清谁是朋友、谁是另一个陷阱。但那天陆江流出现在病房里,什么也没要,什么也没威胁,只是坐了一会儿,跟孩子说了几句话。这个“没有索取”的举动,在李省的经验里是空白的。 “账本在你手里,我哥不知道你还有一份。”李省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今天训了赵省,说赵省太蠢。但他没骂我,因为他还不知道我知道账本在你手里。如果你愿意帮我把我那部分抹掉,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俭偶的备用供电系统。除了北郊工厂那条线,还有一条备用线路。韩省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但我帮赵省做过账,在账目里看过一笔‘备用电源维护费’。那条线通向城南一个旧变电所,离省者联盟江城分部不到五百米。如果有一天你们想切断俭偶的供电,只断工厂那条不够。还有第二条。” 陆江流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以前不敢。现在——”李省的声音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现在我儿子的手术费,我已经凑够了。我不需要韩省再给我钱了。” “手术费哪来的?” “问秦老板借的。”李省没有多解释,“他说不用还,条件是让我把知道的事告诉你。” 秦不疑。又是他。陆江流心里记下了这笔“人情”的账。 “好。”陆江流说,“你儿子那部分,我会从账本里单独摘出来。剩下的账本,韩省如果问起来,我不会提到你。” 李省没有说话。过了几秒,陆江流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像是松了什么东西的叹息。 “谢谢。”李省说。然后电话挂了。 陆江流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简俭。 “秦不疑提前把李省买通了。用李省儿子的手术费。” 简俭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做事从来不留缝隙。他帮李省,不是因为李省值钱,是因为李省知道的备用线路值钱。”简俭顿了顿,“秦不疑这个人,表面上不站队,但他押的注永远是最长的那个。” 陆江流走到白板前,在“俭偶”下面画了一条新线,标注“备用电源——城南旧变电所”。然后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这个变电所,还有谁在用?” 简俭想了想。“省者联盟江城分部以前有过一个旧档案,说城南变电所在九十年代是平衡会的一个通讯中继站。后来废弃了,产权转给了联盟,但联盟也没用过。如果韩省在用,说明他可能把这条线路从联盟系统里‘隐掉’了。” “隐掉”的意思是——在官方记录里不存在。查不到,也查不了。 林小禾从电脑前抬起头。“那我去查一下城南变电所的用电记录。只要它在用电,就会在电力公司的后台有痕迹。联盟管不了电力公司的系统。” “小心别留尾巴。” “我做事从来不留尾巴。”林小禾的手指已经搭上了键盘。 厂房里恢复了安静。陆江流蹲下去摸了摸橘猫的头,猫蹭了蹭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沉沉的夜色,路灯把巷子照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 赵省怕了。李省开口了。韩省正在失去他手底下那些人的恐惧支撑。 但备用电源这条线索,让陆江流意识到了另一件事——韩省在准备后路。一个在准备后路的人,说明他自己也知道俭偶项目可能失败。但他仍然在做。不是因为他相信俭偶能成功,而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相信了。 “他越孤注一掷,越容易出错。”陆江流自言自语。 简俭站在他旁边,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窗外,手指在窗沿上轻轻叩着,像是在数什么。 (第58章完) 第59章 韩省的交易新方案 李省的电话挂断后过了不到十二小时,纪小瓷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股清晨的寒气,外套领子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像是从雾里走过来的。她没坐下,站在白板前面,看着上面新添的那行“备用电源——城南旧变电所”,看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韩省让我带句话。” 厂房里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纪小瓷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打开,上面是韩省的字迹——笔迹很稳,几乎像是印刷体:“节点地图换李省的账本。地图在城南变电所地下室的保险柜里。保险柜密码是李省儿子的生日。你有账本,我有地图。各取所需。” 陆江流接过那张纸,看了两遍,递给简俭。 简俭看完,没有马上说话。他用指腹沿着纸的边缘摸了一下,像是在确认纸张的质地,然后说了一句:“他没有用韩省的信纸。用的是普通打印纸。他不想让这张纸可以被追溯到省者联盟的办公系统。” “说明他不是以‘副统领’的身份在跟你谈。”纪小瓷说,“他是以韩省个人的身份。” 陆江流把纸放在桌上,用杯子压住一角。 “他什么时候变的?以前他从来不用‘个人身份’做事。” 纪小瓷沉默了几秒。“我妈说,上次你们在桐城见过之后,韩省回总坛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待了整整一天。第二天他出来,让人把俭偶项目组的人全部换了。换了之后,新的人只干活,不问为什么。他不再跟他们解释任何事。” “他不再需要别人理解他了。”简俭低声说,“他在用最有效率的方式做事——不解释,只交换。” 厂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林小禾从电脑后面探出头,看着那张纸上的字迹:“他要节点地图换李省的账本。问题是——李省的账本我们已经有了原版,他用地图换一个我们已经有的东西,图什么?” “图的是‘不让你把账本交给别人’。”陆江流说,“账本的原版在我手里,但韩省不知道我还有扫描件。他以为我只有一本。他想把唯一的原件换走,这样即使我以后想用账本做什么,也拿不出实物证据。” 简俭点了点头。“他在封你的口。” “那我就在封口之前,先把口打开。”陆江流拿起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地图在城南变电所地下室。保险柜密码是李省儿子的生日。他给了我们钥匙、地址、密码三样东西。如果他不想给,他根本不会说出来。” “那就是说——他真的想换?”林小禾问。 “他真的想换。但不是因为我手里的账本值钱,是因为他手里的地图不值钱了。”陆江流走到白板前,把“城南旧变电所”下面画了一条横线,“他敢把地图给我们,说明那个地图上的节点信息,他已经全部转移了。我们拿到手的时候,那只是一张过去的地图。” 纪小瓷皱起眉头。“那你还去拿?” “去。因为过去的地图也有用。”陆江流转过身,“过去的地图能告诉我们,韩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哪些节点还在使用、哪些已经被废弃。重要的不是现在的分布,是时间线。秦不疑说平衡会从不真正废弃节点,这句话反过来也成立——如果韩省在用节点,他一定跟平衡会有长期联系。地图上的节点分布能告诉我们他和平衡会的关系有多深。” 林小禾已经把笔记本电脑打开了。“那我先去查一下城南变电所的地下室结构。如果是保险柜,应该有建筑图纸备案。” 简俭站在旁边,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晚上去?” “晚上去。”陆江流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巷子的砖墙上,把墙缝里的青苔照得发亮,“等到天黑。天黑之后,变电所没人。” 白天的时间过得不快不慢。陆江流去了一趟菜市场,买了排骨和藕,回来煮了一锅汤。林小禾抱着电脑坐在角落里,手指没停过。简俭在院子里练腿,一圈一圈地走,步子比上个月稳了很多。 下午三点,林小禾抬起头。“查到了。城南变电所的地下室确实有一个保险柜,在建筑图纸上标的是‘废弃设备间’。但电力公司的维修记录里,那个房间每隔三个月有人进去一次——维修工单上写的是‘线路巡检’,签字人名字每次都不一样。” “名字都不一样,说明不是固定的人。”陆江流把汤盛出来,“韩省在换人进去,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那个房间被谁用过。” 简俭从院子里走进来,接过一碗汤,喝了一口。“那今晚去的变数只有一个:他知不知道我们今晚会去。” “他知道。”陆江流说,“他给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地址和密码。他就是想让我们今晚去。” “那可能是陷阱。”林小禾放下电脑,声音有点紧。 “可能是。”陆江流也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坐下来,“但不一定。韩省这个人,做事有两种方式——一种是陷阱,一种是试探。他给地址和密码,更接近试探。他想看看我们拿到地图之后会做什么、会去查哪些节点、会不会跟平衡会的人联系。他不是在设伏,是在观战。” 简俭端着碗,没有喝。“你打算让他看什么?” “让他看我们按他说的做。”陆江流喝了一口汤,“我们去拿地图,拿完就走。不查别的,不碰其他东西。让他以为我们只拿到了他想给我们的那部分。” “然后呢?” “然后我们去查那些‘他想让我们忽略’的部分。” 天黑得很快。深秋的傍晚,六点半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陆江流换了一身深色衣服,简俭也是。林小禾留在了厂房——她说“你们去,我在这里看着你们的位置。”她把一个微型定位器贴在了陆江流的鞋底,说:“万一你们走不出来,我至少知道你们在哪里。” 城南变电所是一座灰白色的老建筑,外墙贴着马赛克瓷砖,有些已经脱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底。大门锁着,但侧面的铁栅栏有一根被锯断过,用铁丝临时拴着。简俭把铁丝拧开,两个人侧身钻了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一台锈蚀的变压器蹲在角落里,像一只废弃的铁兽。变电所的主楼门没有锁——不是没锁,是锁被人拆了,锁孔处是一个空洞。 陆江流推开门的瞬间,手电筒的光柱扫进去,照出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向下的楼梯。两人沿着楼梯走下去,空气变得潮湿、阴冷,带着一股铜锈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地下室不大,只有三个房间。最里面那间的门是金属的,上面有一个旋转式的手柄锁。陆江流试了一下李省儿子的生日——锁开了。 房间里面只有一个保险柜,半人高,灰色钢制外壳上有一层厚厚的灰。密码锁是机械式的。陆江流输入了相同的密码——李省儿子的生日。咔嗒一声,柜门弹开了。 里面没有地图。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纸上没有地形标注,没有节点分布,只有一行手写的字:“你拿到这张纸的时候,说明你已经决定信任一个曾经想杀你的人。这是你最大的优点,也是你最大的弱点。替我给简俭带句话——他的面包做得好,但火候还差一点。” 落款是韩省的名字,字迹和那张纸上的一样工整。 陆江流把那行字看完,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简俭站在门口,视线落在陆江流的手上,没有问他看到了什么。陆江流走出去的时候,顺手把保险柜的门关上了,但没有锁——让它自然弹回去。 两人原路返回,钻过铁栅栏,走回有路灯的街上。夜风比傍晚更冷了。 回到厂房,陆江流把那张纸掏出来,放在桌上。林小禾凑过来看完了上面的字,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他把你们引过去,就是为了说这个?没有地图?” “他说了‘替你带句话’。”陆江流把纸推到简俭面前。 简俭没有拿那张纸。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他知道我在山里烤面包。我去工作站的时候,秦不疑用的那座老烤箱,是省者联盟退役的设备。韩省认识那台烤箱。”简俭停顿了一下,“他在告诉我——就算我跑到山里,他也能看到我。” 厂房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温度。 林小禾搓了搓手臂。“他这是在威胁?” “不是威胁。”陆江流把纸收起来,“是在确认。确认我们之间的关系没有被时间冲淡。确认我们还在互相联系。确认简俭的离开没有切断他跟我们的纽带。他需要确认这件事,因为他接下来的动作,会取决于我们之间还能不能互相配合。” 简俭终于伸手拿起了那张纸。他把纸举到灯光下,盯着“火候还差一点”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他说得对。”简俭的声音很低,像是只对那张纸说的,“我烤面包确实还差一点火候。” 他转身往房间走去,走了一半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明天我早点去山里。烤一炉好的,带回来给你们尝尝。” 门关上了。 林小禾看着那扇门,又看了看陆江流。“他没事吧?” “没事。”陆江流把保险柜的密码记录从手机备忘录里删掉了,“他只是在想,韩省这句话说的是面包,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第59章完) 第60章 地图的真假 第二天一早,陆江流去了不疑阁。 秦不疑正在给一只青花瓷瓶拍照,镜头对着瓶底,像是在拍款识。听见门响,他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保险柜里的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一张纸,上面写了几个字。” 陆江流把韩省的那张纸放在柜台上。秦不疑放下相机,拿起来看了看,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放下,没有评价。 “你觉得那是什么?”陆江流问。 “他给了你一个坐标。” “坐标?上面写的是简俭的面包。” “面包在哪儿烤的?” 陆江流愣了一下。简俭在山里烤面包,用的是秦不疑工作站的那台旧烤箱——那台烤箱是省者联盟退役的设备。但更重要的是,工作站的位置。韩省知道简俭去了工作站,知道他在那里用旧设备生活。“火候还差一点”,表面是说面包,但韩省在说另一件事:他知道简俭把俭偶的密封舱也放在了工作站里。 “他在说他知道俭偶在哪。”陆江流把纸拿回来,重新看了一遍,“他是在告诉我——你们藏的东西,我知道。但我不会动它,因为我想换的是别的东西。” 秦不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转身从身后的博古架底层抽出一个卷轴,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纸张泛黄,边角有磨损,墨迹已经褪成了淡褐色,但线条仍然清晰。地图上标注着十几个点位,用红线连接成一个复杂的网络,每一个点位旁边都有一行细小的备注——陆江流认出了其中几个名字:桐城、江城老码头、省者联盟总坛旧址。 “这是平衡会在中国境内的节点分布图。三十年前我离开的时候画的。”秦不疑的手指在最南边的一个点位停了一下,“那时候有十九个。现在可能只剩一半不到。平衡会在收缩——不是因为力量不足,是因为他们觉得不需要那么多节点了。” “不需要了?” “因为他们找到了更有效的方式。”秦不疑把地图铺平,“他们不需要到处设据点,只需要控制几个关键节点的信息流。韩省手里那份地图,即使是真货,也只标了七八个点。他给你的‘新版本’,是一份删减过的旧图——节点位置是对的不假,但他没有告诉你哪些节点还在用、哪些已经废弃。” 陆江流站在柜台前,盯着那张地图,把每一个点位的备注都看了一遍。韩省说的“地图”确实存在,只是他设了陷阱:地图本身是真的,但陆江流拿到之后,如果按照地图上的节点去查,会发现一部分节点已经空了,查不出任何东西。韩省真正的意图不是给地图,而是让陆江流把精力浪费在查空节点上。 “你怎么知道他会这么做?”陆江流问。 “因为我做过同样的事。”秦不疑把地图卷起来,但没有放回博古架,而是递给了陆江流,“这张图给你。能用多久,看你自己能跑多快。韩省知道你在查节点,他也知道你会查到什么、什么时候查到。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比他先到节点,把信息拿走,然后让他扑空。” 陆江流接过卷轴,指腹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擦了一下。地图很旧,但上面每一个点位都是一笔一划画出来的,没有涂改的痕迹。 “你三十年前画完这张图,为什么没有给纪俭?” “因为那时候我以为平衡会会自己消亡。他们没有。”秦不疑的视线落在窗外,不疑阁门口的巷子空无一人,“后来我给了你。” 陆江流没有说“谢谢”。他把卷轴夹在腋下,转身准备走。 “陆江流。”秦不疑在身后叫住他,“地图上桐城那个点,旁边有一行小字——‘备选通道,地下三层,排水口’。你上次去过的那个地方,再往下走一层,还有一个房间。那个房间不在韩省的记录里。趁他还没发现,先去看看。” 陆江流站在门口,没有回头。“你怎么知道那个房间还在?” “因为是我封的。” 门推开,阳光涌进来。陆江流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跟每一次一样。 回到厂房,他把地图铺在桌上。林小禾和简俭围过来。简俭的手指顺着桐城位置的备注往下划,看到“排水口”三个字时停了一下。 “上次我们去桐城,走的是枯井和通风管。这个排水口从来没走过。”简俭说,“如果它真的存在,且通往地下三层以下,那么俭偶可能还有我们没有发现的‘备份’。” “备份?” “俭偶的技术核心不只有一个容器。”陆江流把地图上桐城旁边的小字圈了出来,“徐省当年做了不止一个实验体。我们在北郊看到的那个,是纪俭后来接手的。桐城地下可能还有更早的版本。” 林小禾把地图拍了照,上传到自己的加密云盘。“那我们现在去桐城?” “不急。”陆江流把地图收起来,“韩省知道我们查到了节点地图,他也在等我们下一步动作。如果我们立刻动身去桐城,他会在路上等着。” “那你打算怎么做?” “让他以为我们先去了别的地方。”陆江流走到白板前,在“桐城”旁边写了三个字:“南城站”。然后划掉,改成“火车站”。“我们先去火车站买几张票,去三个不同的方向。查票记录会被韩省的人看到。他会以为我们在分散行动。实际上,我们去桐城。” 简俭的笔在笔记本上划了一下。“哪三个方向?” “你往东,去临川。林小禾往西,去宜州。我往北,去桐城。票买真的,人出发的时候换车。韩省的人跟得上票,跟不上人。” 林小禾已经开始查火车时刻表了。“临川、宜州、桐城——最早的班次在明天早上六点。” “那就明天早上。”陆江流把白板上的字擦掉,“今晚好好睡一觉。” 黄昏的时候,陆江流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橘猫趴在他膝盖上,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他手里握着秦不疑给的那卷地图,没有打开。 韩省在设局。秦不疑也在设局。两个人都在用“信息”当武器,一个人想让他跑空,一个人想让他跑对。他现在站在两条路中间——跟着秦不疑的地图走,可能真的找到俭偶的备份;跟着韩省设下的线索走,可能掉进一个空无一物的陷阱。 “你知道该信谁的,对吧?”他低头对猫说。 猫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他胳膊上。他笑了一下,把地图放回桌上。 不用选信谁。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第60章完) 第61章 三张车票 第二天的清晨来得很安静。 天还没亮透,巷子里有一层薄雾,路灯还没灭,光在雾气里散开,像融化的奶油。陆江流醒得比闹钟早,翻身下床时橘猫动了一下耳朵,没有睁眼。他简单洗漱,穿了一件不起眼的深灰色外套,口袋里装着手机、秦不疑的地图、以及一张提前买好的火车票——终点站桐城,硬座,上午六点二十发车。 简俭已经站在门口了。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洗旧了的深蓝色衬衫,肩上挎着一个布包,里面放着一本空白笔记本和一支笔。他没有问陆江流“准备好了吗”这种话,只是说了一句:“林小禾已经出门了。她坐六点的车,往西。” “你呢?” “我六点二十,往东。”简俭把手里的票亮了一下,“临川。中午十二点到。我会在临川的火车站广场待两个小时,然后坐下午的车回来。” “路上小心,别让人跟。” “不会有人跟我。”简俭的声音很平,“我的行踪不需要隐藏,因为他们知道我身上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陆江流没有反驳这句话。简俭已经学会了用自己的“不重要”来掩护更重要的人。这是他在省者联盟内部学了二十年的技能——如何在被注视的时候让自己透明。 两人在巷口分开。简俭往南走,去江城站;陆江流往北,去江城北站。雾在他们中间合拢,像一扇慢慢关上的门。 江城北站的候车大厅里人不算多,深秋的早晨,赶远路的人少。陆江流在一排空着的长椅上坐下,把票放在膝盖上,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他的【思维加速】让他能在嘈杂的环境中分辨出值得注意的声音——行李箱轮子的拖动、广播里的车次播报、检票口机械的“咔嗒”声。他没有转头,但他的余光扫到了大厅入口处的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那人的站姿不像等车,像等人。 韩省的人。 陆江流没有加速或改变动作。他站起来,慢慢走向检票口,把票递进去,检票员扫了一下,机械地说了句“往里走”。他走进站台,没有回头,但他的【情绪探测】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信号——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跟着他进了站台,但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同一节车厢的门口,隔了三个人的距离。 陆江流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靠窗,硬座,旁边是一个抱着孩子打瞌睡的女人。他把外套拉链拉高了一些,把地图卷轴放在膝盖上,用外套盖住。列车启动了,窗外的站台慢慢后退,那个灰色夹克的男人没有上车。他站在站台上,目送这列车驶离,然后低头看了一下手机——像是在报告什么。 陆江流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真的睡着,但他让自己的呼吸慢下来,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乘客。列车穿过晨雾,穿过郊区的低矮房屋和收割后的田野,速度渐渐稳定下来。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浅白,然后透出一层薄薄的阳光,照在对面座位上的孩子脸上。孩子醒了,开始哭,母亲轻声哄着。陆江流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过去。母亲愣了一下,接过去,说了一声“谢谢”。孩子看了他一眼,把糖攥在手里,不哭了。 列车在十点四十分到达桐城站。陆江流下车,走出站台,穿过出站口,在站前广场的便利店门口停了一下。他买了一瓶水,付钱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的一张纸条——不是新贴的,纸边已经卷了,像是贴了有一阵子了。纸条上写着四个字:“排水口已清。”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写的,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陆江流把水装进口袋,走出便利店,穿过广场,没有回头看。他没有立刻去秦不疑地图上标注的那个排水口位置。他先绕了一段路——穿过一个早市,经过一条正在修路的主干道,在一家早餐摊前停了两分钟,买了一根油条,边走边吃,像是任何一个来桐城办事的人。 确认没有人跟着之后,他才拐入工厂区方向的老路。工厂比上次来时更破败了,门口的杂草已经盖过了膝盖。陆江流沿着围墙外侧绕到东面——地图上标注的排水口位置在工厂东墙外的一处低洼地,被一片灌木丛遮着。他拨开灌木,看到一条宽约半米的排水沟,沟口被一块铁栅栏挡着。铁栅栏上挂着一把锁,锁是新的,但锁梁上有轻微的划痕,像是最近被打开过。栅栏下方,泥土上有清晰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脚印大小不一,进出方向都有。 陆江流蹲下来,把那些脚印仔细看了一遍。最近的脚印方向是“向外”的——有人从里面出来,时间应该不超过三天。他没有立刻进去。他站起来,把铁栅栏抬起来一点,往沟里看了一眼。沟道向下延伸,光线只能照到入口处三米左右,再往里就是完全的黑暗。 他放下栅栏,没有碰那把锁。他把地图从口袋里掏出来,找到“排水口”旁边的备注,那些小字秦不疑写得很模糊,只写了“通往地下三层”几个字,没有更多说明。陆江流把地图折好,放回去,然后又看了一眼那条排水沟。 有人比他先到了。秦不疑说的“封存房间”,可能已经被别人先一步打开了。他不知道那个人是韩省的人,还是平衡会的人,还是秦不疑自己。 他后退两步,把灌木恢复原状,然后转身离开了。 回程的火车上,他给简俭发了一条消息:“排水口有人进过。锁是新的,脚印是近期的。”简俭回了一个字:“谁。”陆江流打了四个字:“不知道。查。” 列车在下午三点到达江城。陆江流走出北站时,阳光斜斜地照在车站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他没有停步,走进了人流中。 (第61章完) 第62章 简俭主动请缨 陆江流回到厂房的时候,简俭已经坐在桌边了。他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面前放着那本旧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上面写着:“排水口——近期有人进出。锁新。脚印:至少两人,一进一出,方向均为向外。” 他抬起头看了陆江流一眼,没有问“情况怎么样”,而是直接说:“林小禾还在宜州,她说她那边没人跟,但她在回程的车上顺路查了一下城南变电所的用电记录——备用线路在三天前有过一次持续四十分钟的负载波动。不是照明,是大功率设备的启动和关闭。” 陆江流把外套脱下来挂到椅背上,橘猫从桌上跳下来,绕着他的脚踝走了两圈,像是在确认他平安回来了。“备用线路启动过——意味着那四十分钟里,有人使用了城南变电所的地下设备。跟排水口的脚印时间对得上吗?” 简俭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上面贴着林小禾用手机拍的一张铁路班次时刻表照片。“桐城到江城,高铁四十分钟,普通列车一个半小时。如果是同一天操作,排水口和变电所的时间窗口有重叠的可能。但具体是不是同一批人,林小禾说需要查变电所门口的监控记录。” “变电所的监控属于电力公司的内网,她有办法进去吗?” “她已经进去了。”简俭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林小禾刚刚发来一张截图——变电所入口处的一帧监控画面,时间戳是三天前下午两点十七分。画面上停着一辆深灰色的面包车,没有车牌,驾驶座看不清人,但副驾驶的门开着,一只穿着黑色短靴的脚踩在地面上。 “只有脚,看不到脸。”陆江流凑近屏幕看了一会儿,“但能看到靴子的款式——那种带钢头的工作靴,电工常穿的。” “省者联盟工程部的人。”简俭把手机收回去,“工程部负责所有地下设施的日常维护,包括变电所和桐城那边早期的管道系统。如果韩省要用他们来清理排水口,可以不走任何审批流程——因为他本身就是工程部名义上的负责人。” “那他为什么要在排水口留一把新锁?如果他想保密,直接让工人封死就是了。” 简俭的手指在笔记本边沿敲了两下。“因为那把锁不是用来拦你的,是用来告诉你‘这条通道已经被动过了’。” 陆江流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想让我知道——不管我要找什么,都有人抢先了一步。” “他想让你急。” 厂房里安静了几秒。橘猫跳回了桌上,蹲在笔记本旁边,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陆江流在桌对面坐下来。“如果我急了,我会怎么做?” “你会立刻再去桐城,走排水口,不管里面有什么。”简俭说,“然后你就走进了他设置好的地方。锁是新的,脚印是新的,让你相信这条路是通的。但通到哪里,不一定是你想去的地方。” “那我要是不急呢?” “不急的话,你就坐在这里,查清楚那辆面包车从哪来、到哪去、车上的人是谁。等查清楚了,再决定走不走排水口。” 陆江流靠回椅背,看着简俭。“你已经想到这一步了,那你应该也想好了怎么查那辆车。” 简俭没有说话,但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我去桐城。坐那辆车去过的路线,一个个站点查。三天内回来。” 陆江流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接话。“你一个人去,万一撞上韩省的人——” “那就撞上。”简俭抬起头,“我不是去打架的,我是去看路的。我看完路,回来告诉你怎么走。” 陆江流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简俭说的是实话——简俭的腿虽然恢复得差不多了,但仍然不足以正面交手,但他有一件陆江流没有的东西:他在省者联盟长大的背景,让他对那些“暗处”的运转方式有着直觉般的熟悉。他看一条路,能看出修路的人当时在想什么。 “三天。”陆江流说,“三天之内,不管查到了什么,先发消息回来。不要冒险进排水口,只在外围看。” 简俭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我明天一早出发。”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对了——林小禾说她今晚到江城。她说她带了一样东西回来。” “什么东西?” “她说等你看到就知道了。” 简俭走了。陆江流一个人坐在厂房里,橘猫从桌上跳下来,趴在他脚边,尾巴搭在他的鞋面上。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的光在巷口落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他在想那辆灰色面包车——没有车牌,深色玻璃,副驾驶伸出的那只脚穿的是工程部的工作靴。一个工程部的人,被派去清理一条地图上不存在的地下排水口,锁换了新的,脚印留在湿泥里,像是故意让人看到一样。 “故意让人看到……”他轻轻念了一遍。 也许简俭说得对。韩省不是要拦他,是想让他慌。一个人慌了,就会走最短的路。而最短的路,往往是别人铺好的。 陆江流把秦不疑的地图展开,在桐城排水口的位置上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然后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别急。” (第6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