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案回溯系统》 第一章 · 死亡 胸口炸开的那一瞬间,林凡听见了两种声音。 一种是身体里的——肋骨断裂、软组织撕裂、某种温热的东西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从胸腔往外涌。他后来回想,那种声音像一把钝刀捅进西瓜,噗的一声,然后就是汁水四溅的黏腻。 另一种是身体外的——赵凯在喊。 “林凡!林凡你他妈撑住!“ 赵凯的声音抖得很厉害。林凡觉得有点好笑,他们入职才第三天,赵凯连他名字都叫不全,昨天还在档案室门口拍着他肩膀说“以后哥罩你“,现在却趴在他耳边哭得像个娘们。林凡想张嘴说句“你哭什么“,但血先涌出来了,腥热的液体灌进喉咙,把他的话全堵了回去。 然后他看见了苏晚晴。 她蹲在他左侧,口罩拉到下巴,手摁在他胸口那个正在往外冒血的窟窿上。她的指缝间全是深红色的,但他注意到她的眼神很稳,没有赵凯那种六神无主的恐慌。她抬头朝身后喊了一句什么,林凡听不清了,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像电风扇空转的声音。 他看不清她的脸了。视野边缘开始发白、发暗,像有人从四周把灯一盏一盏关掉。苏晚晴的脸在正中间,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椭圆,鼻梁、颧骨、嘴唇的轮廓都在融化。她好像在说什么,嘴唇一张一合,但林凡听不见了。 他感觉自己在往后退。 不,不是退,是“浮“。整个人从身体里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上浮,像溺水的人最后看见水面的光。胸口那个洞还在往外冒血,但他的意识已经感受不到痛了——痛觉在半分钟前就断了线,被某种更巨大的、更空旷的东西取代了。 空旷。 对,就是空旷。 他听见最后一阵尖锐的耳鸣,像老式电视机雪花屏的声音,然后—— 黑了。 什么都没有了。 但只有三分钟。 ※ 三分钟后,林凡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的,灯管是冷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和某种他说不上来的、金属般的腥气。他想抬手,发现手被人攥着。 “大夫!他眼睛动了!“ 赵凯的脸从上方探过来。林凡看着他——赵凯的眼睛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眼泪。这是林凡第一次觉得赵凯这人其实没那么讨厌。 但紧接着,另一个声音从右侧传过来。 “让一下。“ 苏晚晴推开赵凯,俯身凑到林凡脸前。她的口罩重新戴好了,只露出一双眼睛——淡褐色的瞳孔,很干净,刚才那个血淋淋的画面像是另一个人的手。她翻开林凡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颈动脉。 “心率回升了。“她转头朝后面的护士说,“通知手术室,不用了,直接送ICU观察。“ 林凡想说“我没事了“,但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干得冒烟,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只能看着苏晚晴的侧脸,她的下颌线很利落,白大褂领口露出的蓝色内搭上有一小片深红色的渍——是他刚才的血。 “谢谢你。“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苏晚晴低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是不是读懂了他的口型,顿了一下,说:“别说话。活着就行。“ 然后她转身走了。白大褂的衣摆在她快步离开时翻了一下,林凡看见她腰后的口袋里插着一支笔、一把镊子和半包没拆封的湿巾。 赵凯在旁边坐下来,手还在发抖:“卧槽林凡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你他妈刚才……没心跳了整整三分钟啊操,三分钟!“ 林凡说不出话,只能看着他。 但他心里在数——三分钟。他刚才“死“了整整三分钟。那三分钟里他去了哪里?黑了,只有黑,什么都没有。 可是不对。 有什么东西在。 他闭上眼睛试图回忆那三分钟——突然,脑子里“叮“的一声,像某种电子设备开机的声音。 一个半透明的界面浮现在他眼前。 【罪案回溯系统 绑定中……1%……17%……43%……】 林凡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卧槽你又咋了?“赵凯凑过来,“眼睛突然瞪那么大,你别吓我——“ 【……89%……100% 绑定成功。】 【欢迎使用罪案回溯系统 版本号 3.7.1】 【新手引导将在12小时后启动。当前积分:0。】 【祝您好运,警官。】 林凡盯着眼前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屏幕,心脏——那颗刚被抢救回来的心脏——在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 他死了三分钟。 那三分钟里,有什么东西钻进来了。 ※ 三天前,市局刑侦支队三组报到室。 “林凡,警校射击格斗双优,毕业论文写的是'微量物证在入室盗窃案中的应用',实习期在历城分局破过三起案子……“老韩翻着林凡的档案,抬头看了他一眼,“嗯,不错,三组总算来了个正经苗子。“ “组长,我也是正经苗子。“旁边沙发上坐着的年轻人笑嘻嘻地举手。那人梳着油头,手腕上一块表林凡不认识牌子但看光泽就知道不便宜。 老韩没理他,继续跟林凡说:“赵凯,跟你一批进来的,赵副局长的儿子。你俩一个组,多担待。“ 赵凯从沙发上跳起来,一把搂住林凡的肩:“哥!以后我罩你!警校那套我熟,我爹说了,有什么事直接找他——“ 林凡被他搂得晃了一下,笑了笑说:“谢谢。“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用“。他刚来,什么情况都不清楚,先看着。 三组办公室不大,六张工位挤在一起,墙上的白板贴着三个未破案件的简图。林凡瞄了一眼——一个珠宝店失窃、一个城中村失踪、一个三年前的旧案。他还没来得及细看,老韩就扔过来一摞卷宗:“先熟悉案子,明天出外勤。“ 林凡接过卷宗的瞬间,脑子里闪了一下——就是那种“好像忘了什么事“的感觉,但抓不住。 他没在意。 第二天外勤,珠宝店失窃案的现场复勘。林凡蹲在保险柜前面看了很久,指纹取样、监控布线、门禁记录……所有数据都对得上,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抬起头想说“保险柜内壁要不要再查一次“,看见赵凯正站在店长旁边递名片。 “我是市局刑侦三组的赵凯,有什么新线索直接联系我。“ 林凡把话咽回去了。 第三天晚上,抓捕。情报说珠宝店窃案的销赃人会出现在城西的旧货市场,三组全员出动。林凡负责控制南侧出口,他刚站定五分钟,一个人影从巷子里窜出来——不是目标,是另一个方向逃过来的。 那个人手里攥着一把刀。 林凡还没完全看清他的脸,刀已经过来了。他往右侧闪了半步,避开了要害,但那刀还是扎进了他的左胸偏下的位置。他低头看了一眼——刀柄在晃,他伸手想抓住它,但手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 他倒下去的姿势不太好看。膝盖先着地,整个人往前栽,额头磕在水泥路面上。他听见后面有人喊“林凡“,听见赵凯的脚步声从远处跑过来,听见那个持刀的人翻墙摔进垃圾桶里的闷响。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嗡“的一声——像旧电视开机的声音。 当时他以为那是失血过多的幻觉。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幻觉。 ※ ICU的灯冷白而安静,林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界面。 【新手引导将在11小时47分钟后启动。】 【当前积分:0。】 【积分获取方式:1.破获案件(根据难度奖励100-10000分)2.女性好感度达到80及以上(奖励200分/次)】 【积分消耗方式:对任意目标回溯过去24小时完整场景,需消耗100积分/次。】 林凡慢慢地把这几个字读完,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重复了一遍—— “回溯过去24小时。“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输液针的痕迹。他又看了看病房门口——苏晚晴正站在走廊里跟护士说话,白大褂还是那件,但领口的血渍已经洗掉了。 他闭上眼睛。 “那三分钟……“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你带了个什么东西回来?“ 没有回答。 只有那个半透明的界面浮在他的视野正中央,安安静静地亮着。 林凡睁开眼,看着苏晚晴推门走进来。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应该是术后检查记录。她走到他床边,低头看了看监护仪,然后翻开了文件夹。 “林凡。“ 他嗯了一声。 “你刚才临床死亡了三分钟。“苏晚晴头也没抬,笔在纸上划着什么,“有心率骤降、呼吸暂停、瞳孔散大。三分钟后自主恢复,没有任何后遗症,心脏彩超、CT、血常规全部正常。“ 她合上文件夹,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你这三分钟里——“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看到了什么?“ 林凡看着她。 他的脑中有那个半透明的界面,有“回溯““积分““好感度“这些词在闪烁。但他的嘴唇只是动了动,说—— “什么都没看到。就是黑了。“ 苏晚晴看了他三秒,然后低下头在记录上写了一行字。 “好。好好休息。“ 她转身走了。林凡盯着她的背影,注意到她走到门口时停了半秒——她的手抬起来,碰了一下自己白大褂领口那个已经被洗掉的血渍位置。 然后她走了出去。门关上了。 林凡躺在病床上,脑子里那个界面依然亮着: 【当前积分:0。】 他盯着那行字,突然觉得胸口那个已经缝合好的伤口,又疼了一下。 不是身体在疼。 是别的什么在疼。 他不知道自己带回来了什么。 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从他出院、回到三组、重新坐回那张工位、重新面对那个没有破完的珠宝店失窃案开始——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翻了个身,盯着窗外的夜空。 赵凯的呼噜声从隔壁陪护床上传过来。 林凡没搭理他,只是在心里把那行字又默念了一遍: “回溯过去24小时。“ 窗外有一颗星闪了一下。 林凡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再说。 第二章 · 积分 林凡在医院躺了四天。 准确地说,是三天半。第四天下午他实在躺不住了,趁护士换班的空当自己把输液针拔了,穿上床头那套洗得发白的便服,走出了病房门。 赵凯在走廊长椅上啃面包,看见他出来差点把面包噎进气管:“你干嘛?医生没说让你出院!“ “医生说观察四十八小时,现在七十小时了。“林凡活动了一下左肩,缝合的伤口还在发紧,但已经不影响走动,“回去上班。“ 赵凯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跟了上去。 两人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林凡眯了一下眼。已经是十一月了,天冷,但阳光很白很硬,打在脸上有刺痛感。林凡站在那里停了片刻,感受着风吹过来的凉意和胸口那道伤疤隐隐的牵拉感。 活着的感觉很好。 但让他停下来的不是这个。 是他脑子里的那个界面。 从ICU醒来到现在四天,那个半透明的、只有他能看见的面板始终安静地浮在他视野的右上方。像一块贴在玻璃上的便签纸,不管他转头还是眨眼,它都在那里,颜色淡得几乎透明,但确实存在。 【当前积分:0。】 【新手引导将在00:02:17后启动。】 林凡盯着那个倒计时数了数——两分十七秒。 刚好够他从医院大门走到路边打车。 他上了出租车,坐进后座,报了个地址。赵凯坐在副驾驶还在念叨“万一回去组长骂我怎么办“,林凡没听进去。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个倒计时上。 1分43秒。 1分02秒。 00分31秒。 出租车拐过最后一个路口,市局的灰色大楼出现在右前方。林凡看见三楼的窗户开着,有人把半个身子探出来抽烟——是老韩。 00分00秒。 界面的倒计时跳了一下,然后变成了一行新文字: 【新手引导启动。】 【第一课:回溯的边界。】 【请对任意目标使用“回溯预览“(不消耗积分)。该功能仅显示目标过去24小时内最显著的3-5个画面片段,用于帮助宿主理解回溯的基本逻辑。】 林凡的呼吸停了一下。他快速扫了一眼出租车内部——前排座椅后面贴的广告、脚下的脚垫、车窗玻璃上贴的年检标……然后他看向司机师傅的后脑勺。 【目标:出租车司机(男,约45岁)。】 【回溯预览启动——】 然后画面像快进的电影片段一样在他脑子里闪了过去: 司机在等红灯的时候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全家福;司机在一个加油站停过车,加了三百块钱的油;司机在早晨六点接了一单送孩子去学校的,那个孩子叫了他一声“爸“;司机昨晚在家里吃了面条,碗是蓝色的,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在笑。 三个画面,一共不到两秒。 林凡的后背贴在了座椅上。 他能看见。他能看见这个人过去一天里发生了什么。不是读心,是“看“——像用无人机快速掠过别人的生活,截取几个最清晰的瞬间。 他攥紧了拳头。 赵凯从副驾驶回过头:“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事。“林凡松开拳头,“到楼下了。“ 他付了车费推门下车,站在市局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那个界面还在: 【回溯预览使用成功。】 【了解“回溯“的基本形态。正式回溯需消耗100积分/次。当前积分:0。】 【建议:尽快获取积分。】 林凡把目光从界面上移开,走进大楼。 获取积分。 他倒是想。 ※ 三组的办公室里,老韩看见林凡推门进来,第一反应是把烟掐了。 “谁让你出院的?“ “医生说没事了。“林凡坐回自己的工位,桌子上的卷宗堆了厚厚一摞。他翻开最上面那一本——珠宝店失窃案。封面上的日期还是他住院前盖的章,案发后第七天,破案进度:停滞。 老韩站在他旁边,沉默了几秒。 “那天的事……你小子运气好,刀再偏两公分就扎心脏上了。“ 林凡翻卷宗的手没停:“嗯,我知道。“ “你现在有什么感觉?“老韩问,“身体上。“ “伤口发紧,其他正常。“林凡抬起头,“组长,珠宝店这个案子——赃物还是没找到?“ 老韩往椅子上一靠:“没找到。嫌疑人抓了三个,全不开口,赃物去向死活不肯说。我们也查了一圈销赃渠道,没有动静。那批货几十万,不可能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林凡的手指在卷宗的现场照片上划过——珠宝店后门的巷子、下水道井盖、巷口监控拍到的嫌疑人逃跑路线。他抬起头,看见老**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你刚回来,别急着上手。“老韩说,“先把身体养好。赵凯,你这两天看着点林凡,别让他逞强——“ 赵凯从隔壁工位探出头:“得令!“ 林凡没理赵凯,他的目光落在卷宗里的一张照片上——后巷下水道井盖的特写。铸铁的圆形盖子,表面有两条平行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过。 他盯着那道划痕。 脑子里那个界面又亮了一下: 【是否使用“回溯预览“扫描此照片?不消耗积分,可预览目标过去24小时内最多5个片段。】 林凡犹豫了一秒。不能太明显。他用余光扫了一圈办公室,老韩在接电话,赵凯在刷手机,其他同事各忙各的。他低下头,假装在看卷宗。 “预览。“ 画面闪过来: 下水道井盖在凌晨两点十七分被人掀开过。一只手——戴着黑色手套——把井盖撬起来,往旁边推了大约三十公分。然后一个黑色的包裹被塞进了井口,包裹坠落的弧线很短,说明井不深。然后是井盖被推回原位的声音。那个人蹲在井盖旁边停留了大约十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站起来跑开了。 画面结束。 林凡的指尖按在照片边缘,轻轻发抖。 赃物在下水道里。 嫌疑人逃跑的时候没有带走赃物——他把它塞进了后巷的下水道,就在距离珠宝店后门不到十米的地方。 林凡抬起头,老韩已经挂掉了电话,正在看着他。 “想什么呢?“ 林凡张了张嘴,把“下水道“三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在想……“他顿了一下,“嫌疑人从后巷逃跑的时候,有没有可能把什么东西临时藏起来了?比如附近的垃圾桶、通风管道、下水道什么的。“ 老韩挑了一下眉:“下水道倒是没人查过。但巷子里的井盖都盖得好好的,要是有人掀开过应该会有痕迹——“ 林凡翻到那张井盖特写照片,指了一下那两条平行划痕。 “这个像不像是被撬棍之类的工具刮的?“ 老韩凑过来看了看,眯起眼睛。他看了大概十秒,然后起身走到白板前,把那张照片用磁钉贴了上去。 “去查。“老韩朝旁边的年轻警员喊了一声,“后巷所有井盖,开盖检查,有异常的立刻汇报。“ 林凡坐在工位上,看着那个警员领命出去了。他的心跳有些快,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赵凯在旁边凑过来:“你可以啊,刚回来就有发现?“ 林凡没回答。他在看自己脑子里那个界面: 【使用“回溯预览“×1。剩余新手免费试用次数:2次。】 【当前积分:0。】 他还有两次免费预览的机会。用完就没了。之后每一次正式回溯——看得更清楚、更完整、更接近真实——都要100分。 而他现在,一分都没有。 ※ 下午四点,技侦那边传回消息——后巷第三个井盖下方管道弯折处确实卡着一个黑色防水袋,袋子里是珠宝店失窃的全部赃物,一件不少。 三组一片欢呼。 老韩在走廊里喊了一嗓子“今晚我请客“,然后走回办公室拍了拍林凡的肩膀:“干得漂亮。“ 林凡说了句“运气好“,低头继续整理卷宗。 但他心里清楚——运气好的不是他,是那个系统。他“看见“了赃物被塞进井盖的那一秒,然后把它包装成了一个普通警员的合理推测。没有人怀疑,没有人在意,所有人都只当是“新来的警校生眼神好使“。 只有林凡自己知道,那不是眼神。 那是他脑子里多出来的那个东西。 晚上聚餐,老韩带头点了三桌菜,啤酒开了四箱。林凡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热水。他的伤口还在恢复期,不能喝酒。 赵凯已经喝得脸通红,端着杯子到处敬酒,嘴里的词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我早就说这个案子肯定有破绽““咱们三组就是强““老韩领导有方“。同事们敷衍地跟他碰杯,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林凡那边。 林凡假装没看见。 他低头刷手机,屏幕上是他从档案室拍回来的珠宝店案完整的现场照片。他把其中一张放大——下水道井盖被撬开时的那道划痕。照片拍得很清楚,铸铁表面被金属刮出了一道新鲜的亮痕,角度偏左,说明那个人是右手持撬棍、左手扶盖。 一个细节。 他记在心里,然后把手机收了起来。 脑子里那个界面又亮了: 【检测到宿主的第一个案件贡献。积分获取规则确认中。】 【案件结案后统一结算。预计:C级案件,奖励300积分。】 【当前积分:0。】 林凡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珠宝店案破获后他会有300分。300分够他用三次回溯。三次。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遇到什么案子,但直觉告诉他,三次,可能连一个案子的边都摸不到。 他需要更多积分。 而系统早就告诉了他第二种获取方式—— 女性好感度达到80及以上。 林凡把杯子里最后一口热水喝完,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餐厅。三组的人都在,男男女女七七八八。他看见档案室的小周在跟内勤刘敏聊天,看见老韩的女婿——隔壁组的——坐在老韩旁边敬酒。 然后他看见了苏晚晴。 她坐在隔壁桌上,白大褂换成了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比在医院里看着柔和了许多。她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的啤酒,手里翻着手机,像是在看什么专业资料。 林凡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 然后界面跳了一下: 【检测到可建立好感度目标。姓名:苏晚晴(法医)。当前好感度:0/100。】 【建议:建立联系以获取好感度积分。满分奖励:200积分+额外抽奖×1。】 林凡把目光移开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建立联系“。他是新来的,她是法医科的,两个部门平时交集不多。他不像赵凯那样自来熟,也不像老韩那样有资历可以随便找人搭话。 他想了想,站起来,端着空杯子去了茶水间。 路过苏晚晴那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苏法医。“ 苏晚晴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天在ICU,谢谢你。“林凡说得很简单,声音也很平,“我当时没来得及说。“ 苏晚晴看着他,把手机放下了。 “你当时的血压只有60/40,瞳孔散大到4毫米。正常人的抢救窗口是四分钟,你用了三分钟就回来了。“她顿了一下,“你的身体底子很好。“ “警校练过。“林凡说。 苏晚晴点了点头,似乎没什么要继续聊的意思。林凡正准备走,她突然又说了一句: “你下午让技侦查下水道的事,我听说了。那两条划痕照片我看了——是撬棍,对吧?“ 林凡停住了。 “是。“他说,“撬棍。“ 苏晚晴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淡淡地“嗯“了一声。 然后她没再说话了。 林凡回了自己的座位,坐下之后才发现——脑子里的界面动了一下。 【苏晚晴好感度:+10,当前10/100。】 林凡愣了一下。 他只是道了个谢。 她只是“嗯“了一声。 然后好感度就涨了10。 他低头看着桌面,突然觉得这个“好感度系统“比他想象的要简单得多,也复杂得多。 简单的是——聊几句话就能涨分。 复杂的是——他不知道刚才那句话里,到底是哪个字让她觉得“还行“。 林凡靠在椅背上,看着餐厅里喧闹的人群,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快破案。 快攒积分。 快变强。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里有一道刚愈合的伤疤,和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系统。 窗外的夜黑透了。 林凡把热水杯放下,提前离开了聚餐。 明天还有新的案子在等他。 第三章 · 三百 第二天一早,林凡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多了一份新卷宗。 他在工位前坐下来,翻开封面,里面只有薄薄几页纸——报案记录、现场照片、初步勘查报告。一起发生在老城区出租屋的死亡事件,死者是独居的年轻女性,疑似突发疾病猝死,但房东不认可这个结论,坚持要求警方立案。 “房东觉得房子不干净。“赵凯从隔壁探过头来,“他说那个女的一向身体很好,怎么说死就死了。而且你猜怎么着——他带人去看房的时候,发现屋里被打扫过了。干干净净的,连根头发丝都没有。“ 林凡翻到现场照片:狭小的出租屋,床铺铺得很整齐,地面干干净净,窗台上没灰,桌面上没有水渍。确实“干净“得有点过头。但他暂时没往那个方向想,因为他脑子里那个界面在刚才翻开卷宗的瞬间跳了一下。 【案件已记录。预计难度:D级。结案奖励约100-200积分。】 一百到两百。林凡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珠宝店案C级给三百,这个才D级,可能连两次回溯都撑不住。 他把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那个界面还挂着昨天的结算信息:【珠宝店失窃案已结案。评价:C级。奖励积分300。当前积分:300。】 他有三百积分了。三次回溯。 他盯着这个数字,像盯着银行卡里刚发的工资。不多,但至少不是零了。 上午十点,三组开晨会。老韩把出租屋的案子提出来过了一遍,然后目光落在林凡身上:“你刚回来,先跟着跑跑现场,熟悉一下流程。“ 林凡点头。散会后他站起来往外走,看见赵凯快步跟上来:“我跟你一块去。“ 林凡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要写那个诈骗案的结案报告?“ “那个不急。“赵凯笑嘻嘻地说,“我跟你去看看现场,万一你一个人漏了啥呢。“ 林凡没说话,出了门。 ※ 出租屋在老城区一栋七八十年代的老楼里,四楼,没有电梯。楼梯间里堆着杂物和落满灰的旧纸箱,空气里有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房东等在门口,一个五十多岁的本地男人,一脸晦气地嘟囔:“我就说不租给单身的,不租给单身的,非要租……“ “死者姓什么?“林凡边套鞋套边问。 “姓陈,陈露。“房东递过来一把钥匙,“钱倒是按时交的,就是人突然没了。我上来收租才发现——“ “你进来的时候门是锁着的?“ “锁着的,我拿备用钥匙开的。“ 林凡推开门。 屋子很小,目测不到十五平,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床上铺着浅粉色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地面是瓷砖,浅色,肉眼看上去几乎一尘不染。窗帘拉着,光线偏暗。 林凡站在屋子中央,左右看了看。 “你之前不是说被打扫过?“赵凯在旁边四处翻,“这哪是打扫过的样子,这简直就是样板间啊。谁家真住人能把地砖擦成这样——“ 林凡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那张书桌上。桌面很干净,一个杯子、一盏台灯、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他走过去低头看了看笔记本,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娟秀但最后一行明显歪了,像是笔尖在纸上拖了一下。 他盯着那行歪掉的字。 脑子里那个界面亮了: 【是否使用“回溯预览“扫描此目标?当前剩余新手免费预览:2次。是否使用?】 林凡犹豫了不到一秒。免费的不花积分,用了也不亏。 “预览。“ 画面闪过来—— 晚上十点,出租屋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一个女人坐在书桌前写字,她的手指在抖,笔尖在纸上拖出那行歪斜的笔画。然后她突然站起来,椅子向后倒了一下,她伸手撑住桌面——桌面上那个杯子被碰得晃了晃。她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她的表情看不清楚,但整体姿态不像痛苦,更像……茫然。 然后画面断了。 林凡再眨眼,眼前还是那个干干净净的出租屋。赵凯在衣柜那儿翻来翻去,什么也没找到。 “怎么了?“赵凯回头看他。 “没事。“林凡站在原地,“我在想……她写了什么。“ 他低头看笔记本。上面写的是“明天去买菜“、“记得交水电费“、“给妈打电话“——全是琐碎的日常记录。只有最后一行,那行歪掉的字,写的是:“我好像忘了什么。“ 五个字。 林凡把笔记本合上了。 赵凯凑过来看了一眼:“你看出啥了?“ “没有。“林凡把笔记本放回原位,“回局里再说。“ 他没有用积分做正式回溯。预览看到的画面有限——只看到女人站起来、扶桌子、看窗户,之后发生了什么完全没有。他需要知道那之后的事。 但他只有三百积分。 他不想花在一个D级案子上。 至少,不想现在就花。 ※ 下午两点,林凡坐在工位上,把出租屋现场拍的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床铺、书桌、地面、窗台……每一张都干净得不太正常。一个独居的年轻女人,就算爱干净,也不可能把地砖擦到连一根头发都没有的程度。 除非有人在她死后打扫过。 但谁打扫的?房东说她一直住到去世,门是锁着的,没有任何外来进入的痕迹。 林凡把照片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苏晚晴从走廊经过,手里拿着一摞报告。她路过三组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大概是看到林凡桌上的出租屋照片,探头看了一眼。 “老城区的那个案子?“ 林凡抬头:“嗯,你知道了?“ “早上听交接班的人提了一句。“苏晚晴走进来,把报告放在旁边的空桌上,弯腰看了一眼照片,“死者三十一岁,无基础病史,体表无外伤,初步判断心源性猝死。“ “你觉得这个判断靠谱吗?“ 苏晚晴直起身看了他一眼:“法医的判断是基于解剖数据的。你要是怀疑,可以申请重新鉴定。“ 她说完这句话,似乎没有要继续聊下去的意思,转身准备走。林凡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如果他用回溯看一下苏晚晴刚才拿过来的那摞报告呢? 不行。那是她的东西,不是他的卷宗。 但——如果他能知道法医的初步结论里有没有隐瞒了什么…… “苏法医。“ 苏晚晴站住了,回头。 “那个案子如果重新鉴定的话——“林凡斟酌着措辞,“需要什么条件?“ 苏晚晴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的意味。她没说“需要什么条件“,而是反问了一句:“你发现了什么?“ 林凡停了一下。 “屋子太干净了。“他说,“一个猝死的人,不太可能在死之前把屋子打扫一遍。“ 苏晚晴没有反驳。她想了想,说:“解剖记录上有几个细节我没写在正式报告里。死者的指甲缝里有微量的织物纤维,但她的衣服上没有对应的破损。还有,她的胃内容物里有镇定剂成分,剂量不高,低于致死浓度。“ 林凡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 “你觉得她可能是被人——“ “我没这么说。“苏晚晴打断他,“我只是把数据告诉你。怎么解读是你的事。“ 她转身走了。林凡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走廊拐角,才低头看了一眼界面。 【苏晚晴好感度:+10,累计20/100。】 他愣了一下。他刚才问了问题,她回答了问题,然后——涨了十分? 林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里产生了一个荒唐的念头:是不是只要他认真跟她聊案子,好感度就会自然而然地往上涨?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获取积分“这件事,也许比他想得要简单。 但——他看了一眼面板上“80“那个数字。还差六十。 他叹了口气,把目光重新落回出租屋的照片上。镇定剂、指甲里的纤维、被打扫过的屋子、那句“我好像忘了什么“——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越来越像“他杀“的轮廓。 但他没有证据。没有积分回溯到的“证据“。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那个晚上,那个女人从书桌前站起来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需要一次正式回溯。 林凡闭了一下眼睛,在心里做了个决定。三百积分,他打算花一百在出租屋的床单上。那是女人最后接触过的东西之一。 下了班,等办公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林凡站起来,拿起外套出了门。 他要去一趟出租屋。 ※ 晚上七点,林凡自己打车去了老城区。房东不在,他用赵凯白天顺走的备用钥匙开了门。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小片。 林凡没有开灯。他站在黑暗中,一步一步走到床边,手指按在浅粉色的床单边缘。 “回溯。“他在心里说。 【确认消耗100积分?当前剩余积分:300。】 “确认。“ 然后他看见了。 深夜里,女人——陈露——从书桌前站起来,走过来说了几步,然后突然停住,整个人定在原地。她没有倒,没有抽搐,就是站着,然后慢慢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膝盖弯了下去,整个人侧倒在床沿上。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缩了一下,嘴唇在动,但听不见声音。 然后画面跳了一下。 一个人影出现在出租屋的门口。但那个人影是模糊的——林凡只能看清他/她穿着深色的衣服、戴着帽子,身高大约在一米六五到一米七之间。那个人走进来,站在床前,低头看了陈露很久。然后那个人弯下腰,摘下手套,用指尖碰了一下陈露的颈侧。 然后那个人站起来,开始打扫房间。地砖、窗台、桌面、柜门……每一样都擦了一遍。所有动作有条不紊,不慌不忙。 最后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像是名片——放在了书桌上。但画面太模糊,林凡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 那个人转身走出了门。门关上。房间恢复寂静。 画面结束。 林凡的手从床单上弹开,像是被烫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心跳很快。 他看见了——有人进来过。有人在她死后进来过,打扫了房间,留下了一张卡片。那个人戴了帽子、看不清脸,但身高、身形、动作习惯都被系统记录了下来。 林凡摸出手机,给苏晚晴发了一条消息。 “出租屋死者指甲里的纤维,能不能再做一次检测?方向——深色棉质布料,可能是外套或帽子。“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起来,锁好门,下楼走进夜色里。 脑子里那个界面显示着: 【正式回溯消耗:100积分。剩余积分:200。】 他只剩两百了。 但他看到了真相的轮廓。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苏晚晴回了一条:“明天给你结果。“ 林凡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轻轻吐了一口气。 二十好感度换来了一个线索,一百积分换来了半张模糊的脸。下一步他还需要更多——更多积分、更多回溯、更多真相。 而那个留下卡片的人,他一定要看清楚那上面的字。 第四章 · 卡片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林凡就坐在了办公桌前。 三组办公室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窗帘还拉着,日光灯没开,桌上那盏台灯被他拧亮了,光晕拢着一小片桌面,正好照亮出租屋案的那几张照片。林凡把陈露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我好像忘了什么“那五个字在暖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里。 脑子里那个界面安安静静地亮着:【剩余积分:200。】昨晚回宿舍之后他翻来覆去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个模糊的人影——帽子、深色衣服、一米六五到一米七的身高、戴手套的双手。还有那张放在书桌上的卡片。 他一定要看清那上面的字。 但再做一次正式回溯又要花100积分。他只剩200了,再花一次就只剩100,刚好够最后一次。这意味着如果他这次看不出关键信息,他就彻底卡住了——没有积分、没有回溯、没有能力再往前推。 他犹豫了很久,直到天快亮的时候。 然后他做了决定——花。 因为陈露就死在那张书桌旁边。她倒下之前写了“我好像忘了什么“,她倒下之后那个人进来打扫了房间、放了卡片。那张卡片是唯一从“外面“带进来的东西。如果有什么线索能指向那个人的身份,一定在卡片上。 林凡拿起外套站起来。 他在去出租屋的路上经过苏晚晴的办公室,门关着,灯也没亮。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十分,还早。他继续往前走。 ※ 再次站在出租屋里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窗帘拉开一条缝,阳光斜着打进来,落在那张书桌的桌面上。林凡走过去,把那个位置空着的桌面看了又看。卡片已经不在那儿了——应该是第一次出警的时候被当成普通物品收进了物证袋。 但他不需要实体卡片。 他需要的是回溯“卡片曾经存在过的位置“。 林凡的手指按在书桌右上角那块空处,昨天预览画面里卡片被放在这里,正好在台灯底座旁边。 “回溯。“他在心里说。 【确认消耗100积分?当前剩余积分:200。】 “确认。“ 画面浮出来—— 深夜,那张卡片被一只手放在桌面上。放得很轻,像是怕发出声响。卡片是浅色的,大概是白色或米色,上面有几行字。林凡的视线跟着回溯画面往下压,字迹逐渐清晰—— “市立三院,神经内科,许医生。“ 下面是电话号码。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每周四下午,记忆门诊。“ 林凡把这三个信息死死地记在脑子里。然后画面继续往下走——卡片在桌面上躺了大约十分钟,然后被打扫房间的那只手拿了起来,收回口袋里。 画面结束。 林凡站在书桌前,缓缓把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 市立三院,神经内科,许医生。记忆门诊。 陈露在死之前,去过神经内科的记忆门诊。 林凡掏出手机,打开搜索栏,输入“市立三院神经内科记忆门诊“——跳出来的结果是:该门诊开设于三年前,专门针对“早期认知障碍和记忆力减退“的患者。 陈露,三十一岁,独居,没有已知病史。她为什么要去记忆门诊? 她在笔记本上写“我好像忘了什么“。 她发现自己记不住东西了。 她去看了医生。 然后她死了。 林凡收起手机,离开出租屋。他下楼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脑子里那条线正在把碎片一块一块拼起来——陈露发现自己记忆出问题、去医院看诊、深夜突然倒地、有人潜入房间打扫、留下一张名片又拿走。每一步都隔着一层雾,但雾正在变薄。 他走到楼下,手机震了一下。苏晚晴的回复,比预计的早了一个多小时。 “深色棉质纤维,检测到微量矿物油,与普通工装外套材质吻合。另外,指甲缝里还有一种次要残留物——颗粒很小,初步判断是某种办公用品的金属碎屑。“ 林凡站在楼下斑驳的阳光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工装外套。金属碎屑。 那个人打扫房间的时候穿了工装外套,手上有金属碎屑——可能来自某种工具或办公设备。 林凡把这两条信息跟昨晚回溯到的画面拼在一起。深色衣服,一米六五到一米七,工装材质,金属碎屑。一个模糊的轮廓正在成形。 他收起手机,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看见一辆黑色私家车停在路边。驾驶座上的人看着他,摇下了车窗。 “林警官。“ 林凡停住脚步。他不认识这个人——车窗里露出来的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戴眼镜,穿着灰色夹克,看起来很普通。 “我是许医生的助理。“那个人说,“许医生让我来跟你说一声——陈露这件事,你别查了。“ 林凡站着没动。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许医生怎么知道我在查?“ 那个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从车窗里递出来一张纸片——名片。跟林凡在回溯里看到的那张一模一样:市立三院神经内科,许医生,记忆门诊,电话号码。 “许医生说,你要是想了解陈露的情况,可以周四下午来门诊找他。“那个人说完,把名片从车窗里递得更近了一些,“但只能是周四下午,其他时间不要来。“ 林凡接过名片。 那个人把车窗摇上去,黑色轿车发动,汇入车流,很快不见了。 林凡站在路边,把那张名片翻转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什么都没有。他翻到正面又看了一眼,跟回溯画面里的一模一样,连字体和排版都分毫不差。 但回溯画面里,这张卡片被那个人收回口袋里带走了。 现在它在他手上。 许医生把同一张名片重新送了一回过来。这意味着许医生知道他在查——知道他昨晚来过这里,知道他拿走了什么信息,甚至可能知道他“怎么“拿到的。 林凡把名片收进口袋,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局里的方向走,步子稳,表情平。但脑子里那个界面在他走过第二个路口的时候,突然弹出了一行他没有预料到的字—— 【检测到外部系统干扰痕迹。来源:“镜面协议“关联终端。干扰等级:Lv.0(极微弱)。建议:暂勿回溯与该名片相关的任何目标。】 林凡的脚步在路口停了一瞬。 镜面协议。系统第二次提到这四个字。第一次是沈鱼表姐的旧案照片,第二次是这张名片。 他低头隔着口袋摸了摸那张名片的硬边。 “记忆门诊。“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继续往前走。 ※ 上午九点,林凡坐在工位上,把那张名片放在了桌面上。 赵凯凑过来看了一眼:“哟,哪来的名片?许医生?哪个科的?你身体又出问题了?“ “帮别人问的。“林凡把名片翻了个面,“你听说过市立三院的记忆门诊吗?“ 赵凯摇头:“没听过。干嘛的?“ “治失忆的吧。“林凡把名片收起来,翻开桌面上的卷宗,假装在看陈露案的资料。但他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句话——“暂勿回溯与该名片相关的任何目标“。 系统在警告他。这张名片本身可能是个陷阱,如果他回溯它,可能会暴露什么。 但他需要通过它找到线索。 下午两点,林凡没有去市立三院。他按照系统提示,先绕开了名片直接回溯的路径,去了陈露生前工作的地方——老城区一家小型图文印刷店。陈露在那里做排版设计,干了三年,同事说她性格安静、工作认真、从不请假。 “她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林凡问店里的老板娘。 老板娘想了想:“上个月吧,有几天她老是搞错客户的名字。明明写好的单子,她看一眼就忘了。我骂了她几句,她说最近睡不好。后来好像又好了。“ 林凡记下来,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她有没有提过去医院?“ 老板娘摇头:“没听她说过。“ 林凡出了图文店,站在门口翻开手机备忘录,把线索又过了一遍——记忆力变差、去记忆门诊、深夜倒地、有人打扫房间、留下名片又拿走、许医生派助理来送同一张名片。线头越来越多,但没有一根能拽到底。 他需要一个更直接的办法。 但他只剩100积分了。最后一次回溯,必须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林凡站在图文店门口的人行道上,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街对面的公交站牌。脑子里那个界面安静地浮着,等待他的下一个指令。 他还没想好。 但他知道,周四下午——就是后天——他必须去一趟市立三院。 而在那之前,他要攒够积分。 至少,要把最后一次回溯留到见过许医生之后再用。 林凡深吸一口气,朝公交站走过去。他上车之后靠窗坐下,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街景上。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晚晴发来的:“纤维结果出完整版了,要不要来我办公室看?“ 林凡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车开到下一站的时候,窗外的阳光被云遮了一下,车厢里的光暗了一瞬。林凡在那个短暂的阴影里闭了一下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那张卡片背后的人——许医生——在等他。 但在见到他之前,他需要先把这100积分花在刀刃上。 第五章 · 纤维 苏晚晴的办公室在法医科走廊尽头,门半敞着,林凡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板。 “进来。“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台显微镜和几页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深灰色的毛衣换回了白大褂,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比昨晚聚餐时干练了不少。林凡走进去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她没抬头,直接把手边一份报告推了过来。 “完整版。你昨天问的那个方向,我又做了一轮。“ 林凡接过报告。纸页上印着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和比对结果,他在警校学过基础的物证解读,但这么专业的法医报告他还是看不太透。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结论上—— “检材1(左手指甲缝):深蓝色棉质纤维×3根,表面附着微量矿物油及二氧化硅颗粒。矿物油成分分析指向机械润滑油,二氧化硅颗粒粒径分布与建筑用砂石磨料高度吻合。“ 林凡抬头:“机械润滑油加建筑砂石磨料——这是什么职业?“ 苏晚晴终于抬起头,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修理厂。尤其是做汽车喷漆钣金的,工装沾机油、双手接触砂纸打磨,这个组合很典型。“ 林凡的指腹在报告边缘摩挲了一下。修理厂。三个字在他脑子里弹了一下,但暂时没跟任何线索连上。他继续往下看—— “检材2(右手指甲缝):微量金属碎屑×5微克,成分分析为铝合金,来源推测为某种办公设备或精密仪器外壳。注意:该碎屑表面有规则的切削纹路,不是自然磨损,而是被工具切割后产生的。“ 林凡抬头看苏晚晴。 “右手有铝合金碎屑,还是被切割过的——那个人在碰陈露之前,碰过某种被拆开或加工过的铝合金物品。“ 苏晚晴点了一下头,伸手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面上。“还有这个。你让我重查镇定剂的时候,我在胃内容物里又筛了一遍,筛出这个。“ 照片上是一个极微小的透明颗粒,放在显微镜下放大之后才能看清形状,像一个中空的薄壁球囊。 “这是什么?“ “药用胶囊外壳的碎片,但不是常见的明胶材质,是合成聚合物。“苏晚晴说,“这种胶囊一般用在'定向缓释'药物上,也就是药物进入人体之后不会立刻溶解,而是在特定的时间点或特定的消化环境里破裂释放。陈露的胃里找到了这个碎片,说明她在死前吃了一种特殊的延时释放药。成分已经检测不到了,因为药物本身代谢完了,但胶囊壳留了下来。“ 林凡把这几个信息在脑子里串了一下——延时释放的胶囊,死前服用的,死于深夜倒地。一个人在晚上十点左右突然倒了,她在几个小时前吃了一颗延时释放的药,药在某个时间点释放了成分,然后她倒地了。 “那个胶囊……“林凡斟酌着措辞,“能不能判断是处方药还是非处方?“ “定向缓释胶囊需要专门的技术,尤其是合成聚合物外壳,市面上买不到,只会出现在临床实验用药或者定制处方药里。“苏晚晴看了他一眼,“这种药只在特定渠道流通。“ 林凡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想到那张名片上的几个字——“记忆门诊“。 实验用药。定制处方药。记忆门诊。 他把报告叠好放进自己口袋里,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苏晚晴。“谢谢。这份报告先放我这儿行吗?“ 苏晚晴把显微镜的镜头盖扣上:“本来就是复制件。原件在档案室锁着。“ “好。“林凡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苏法医……“ “嗯?“ “你为什么这么帮我?“他问得很直接,“你每天那么多案子要做,陈露这个案子甚至还没有正式立案。“ 苏晚晴正在收拾桌面的手停了一瞬。她没抬头,声音很平。“因为她的解剖是我做的。我看她第一眼就觉得不对劲,但她身上没外伤,常规毒检也全阴,我只能写'心源性猝死'。你来了之后问的那些问题——“她抬起头,“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我当初的感觉没错'的人。“ 系统跳了一下:【苏晚晴好感度+10,累计30/100。】 林凡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苏晚晴重新低下头去整理报告的动作,突然觉得这个办公室安静得有点过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我周四可能还要来找你“,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的灯很亮,林凡走过长长的楼道,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几个关键词的交错——修理厂、铝合金切削、缓释胶囊、记忆门诊。这四个词像四块拼图的碎片,虽然还不能拼成一整张,但至少他看清楚了其中几块的边缘在往哪个方向靠。 他在楼梯间站定,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没有合适的人可以问。修理厂那边他没有任何关系渠道,记忆门诊的门槛更是高。他搜了一下“定向缓释胶囊临床应用“几个关键词,出来的全是专业论文,他连摘要都看不太懂。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楼梯间的墙上。 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找人当面问。 周四下午,记忆门诊。 但今天是周二。 他还要等两天。 ※ 下午四点,林凡回到三组办公室的时候,看见赵凯正坐在他的工位上翻东西。 “你干嘛?“ 赵凯转头,手里拿着那张许医生的名片。“我就看看。你上午说什么记忆门诊,我打听了一下,市立三院神经内科确实有个许医生,姓许名振东,五十多岁,做认知障碍方向的,业内评价不错。“ 林凡走过去把名片从赵凯手里抽回来。“你打听他干嘛?“ “好奇。“赵凯摊手,“你一个刑侦的新人,突然去找神经内科的医生,我帮你摸摸底不好吗?“ 林凡没接话,把名片收回口袋里,坐回自己的工位。桌面上的卷宗摊开着,陈露的照片还夹在第一页。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脑子里突然窜过一个念头——既然许振东是认知障碍方向的专家,那陈露去找他,大概率是因为她自己发现了“记不住东西“的症状。但一个三十一岁的健康女性,为什么会突然记不住东西? 除非她接触了什么东西。某种影响了记忆的东西。 林凡闭了一下眼睛,把昨天和今天所有线索过了一遍。延时缓释胶囊、记忆门诊、陈露“我好像忘了什么“的笔记、深夜倒地、打扫房间的人影、许医生的名片。所有的碎片都在绕着一个圆心转,但他还看不清圆心的全貌。 他睁开眼的时候,老韩端着茶杯从旁边经过,瞥了他一眼。 “出租屋那个案子还在查?“ 林凡嗯了一声。 老韩没再多问,端着茶杯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法医科那边的报告听说出了新的?你要是觉得有问题,就按程序走,该立案立案。“ 林凡看着老韩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组长嘴上不说,但该护的时候从不含糊。 “组长。“他喊了一声。 老韩回头。 “周四我想请半天假。“ 老韩看了他一眼,没问干什么。“行。补个假条。“ 林凡坐在工位上,把桌上的卷宗合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天色上。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青紫色,窗口的风吹进来凉丝丝的。 他还有100积分。 明天周三,他打算把这一百分花在陈露的手机上——她的手机作为物证被保管着,里面应该有通话记录和微信聊天。回溯她的手机屏幕,也许能看到她死前最后几天联系了谁。 那件事,他打算明天再做。 今天,他得先把赵凯盯住。赵凯已经打听到了许振东的名字,这不算坏事,但如果赵凯抢先一步自己去接触许振东,说不定会把局面搞乱。 林凡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日历。周三,周四,周五。 三天之内,他要把陈露的案子从“疑似猝死“推进到“正式立案“。 他需要有足够硬的证据。 而这个证据,就藏在陈露最后几天的手机屏幕上。 林凡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窗外最后一片晚霞暗下去,路灯亮了。他借着路灯的光,看见自己的工牌躺在桌角,照片上的他穿着警服,头发理得很短,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还有一股警校生特有的较真劲。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要死一回。 也不知道会带回一个能看穿过去二十四小时的东西。 林凡把工牌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站起来关了台灯。 明天。明天再跟陈露的手机“聊一聊“。 第六章 · 手机 周三上午,林凡站在物证室的铁皮柜子前,翻到了陈露案的物证清单。手机、笔记本、钥匙、两件外套、一个帆布包。东西不多,都装在统一的透明物证袋里,封口上贴着编号标签。 林凡拿出装着手机的那个袋子。是一部老款安卓机,屏幕有裂痕,边角磕掉了一块漆。他隔着塑料袋按了一下侧边键,屏幕亮了,锁屏界面是一张风景照——不认识的湖和山,看不出拍摄地点。 “这个手机查过没有?“林凡问旁边的物证管理员。 “初查过了。“管理员翻着记录,“通话记录和短信都提取了一份,没什么异常。最后几条消息是发给房东的,催她交房租,还有跟同事聊排班的事。没有可疑联系。“ 林凡盯着手机,手指隔着塑料袋轻轻按在屏幕上。 “我想再查一下。帮我签个借用单。“ 管理员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把借用登记表递过来。林凡签了字,拿起装手机的物证袋走出物证室,拐进走廊尽头的空会议室,把门关上了。 窗帘半拉着,光线不太亮。林凡在会议桌旁坐下来,把手机从袋子里取出来放在桌上。最后一次回溯——100积分,用在刀刃上。 他屏住呼吸,食指按在手机的锁屏键上。 “回溯。“ 【确认消耗100积分?当前剩余积分:100。】 “确认。“ 画面涌出来,比床单那次更清晰。系统经过两次使用后似乎有了微调的余地,画面的帧率和色彩饱和度都比前两次好了一些。 林凡看到了陈露最后三天的手机使用记录,以快进的方式在脑子里播放——划屏、打字、翻相册、接电话、挂电话。他把时间线拉到倒数第二天下午。陈露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手机贴在耳边,屏幕上显示着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通话持续了四分钟,陈露的表情从平静逐渐变成皱眉,最后低声说了一句:“我不会说的。你们不要再打来了。“ 然后她挂了电话。 林凡把那个号码记下来——尾号是零三七一,归属地本地。他在脑子里把号码存成一条备忘录。 画面继续往前推。倒数第三天晚上,陈露在微信里跟一个人聊天,对方的头像是一朵白色的花,昵称只有一个字:许。聊天记录很短,总共只有五条来回。 陈露:“许医生,我最近好多了,好像没那么容易忘东西了。“ 许:“很好。下周复诊时间不变。“ 陈露:“好的,谢谢许医生。“ 许:“另外,上次开的药,如果吃完之前还有不适,可以提前来。“ 陈露:“好。谢谢。“ 然后对话就断了。林凡盯着那个“许“字。许医生。跟名片上吻合。但这段话看起来很正常,一个医生和一个患者的常规交流。可那个电话呢?四分钟的通话之后,陈露说“我不会说的,你们不要再打来了“。谁打的?说的“什么“不要说? 林凡把时间线继续往前推,跳到陈露死前最后一个晚上。晚上十点零八分,陈露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 “你最近睡眠怎么样?药还在吃吗?“ 没有回复。陈露看了这条短信之后把手机扣在了桌子上,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那个场景林凡在第一次预览里见过——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我好像忘了什么“,然后笔尖拖出了歪斜的笔画。 然后她站起来,倒地。 之后那个穿深色衣服的人进来、打扫、放名片、收名片。 所有这些画面在林凡脑子里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时间线。他松开按着手机的手指,缓缓呼出一口气。最后一个晚上,陈露收到了一条看似关心实则怪异的短信——问她睡眠和药的情况。她没有回复,然后她在笔记本上写“我好像忘了什么“,然后她倒地了。 那个问她药在不在吃的人——是谁? 林凡把手机重新装进物证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几条信息在反复组合:许振东、记忆门诊、缓释胶囊、“我不会说的“、那通四分钟的电话、最后那条短信、打扫房间的人影…… 他睁开眼,把最后那条短信的发送号码记了下来。跟那个四分钟的通话号码不一样,这个是另一个号码。他掏出手机把两个号码都拍下来,然后站起来,把陈露的手机还回了物证室。 他走出物证室的时候看了看手机上的日历。周三,上午十点十七分。 明天下午就是周四。记忆门诊开放时间。 ※ 周四下午两点,市立三院神经内科门诊区。 林凡穿了一身便装,深灰色的夹克、牛仔裤、运动鞋,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年轻人来挂号看病。他在候诊区坐了二十分钟,手里攥着一张挂号单——他花了八十块钱挂了个普通号,排到了“记忆门诊“许振东的号。 叫号屏上跳出他的名字时,林凡站起来,走进走廊尽头的诊室。 诊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台电脑、一个病历柜。墙上挂着几张脑部结构图和一个不太常见的东西——一个铝合金材质的脑模型,摆在书架最上层,表面有规则的加工纹路。 林凡的目光在那个脑模型上停了一瞬。铝合金,有规则切削纹路。苏晚晴的报告——陈露右手指甲缝里的金属碎屑——“铝合金,表面有规则的切削纹路“。 他没有多看,拉开椅子坐下来。 办公桌对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灰白头发、金丝眼镜、白大褂洗得很干净,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和一张工牌:“许振东,主任医师“。他的神情很平静,像是在等一个普通的患者一样看着林凡。 “林警官,坐。“许振东先开了口,嗓音低沉平缓,“我助理跟你说过了。“ “说过了。“林凡把那张名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许医生,这张名片是你让人送给我的。“ 许振东低头看了一眼名片,没有伸手去碰。“是。“ “你为什么主动找我?“ 许振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看着林凡,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陈露来过我这里。她是我接诊的患者之一。“ “她是什么症状?“ “早期认知功能减退。具体表现是短期记忆丧失——几分钟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转眼就忘了。“许振东推了一下眼镜,“这种症状在老年人里很常见,在三十一岁的健康女性身上极其罕见。我给她做了全套检查,排除器质性病变之后,我给她开了临床实验用药——一种定向缓释胶囊,用于改善记忆功能。“ 林凡不动声色地坐在那里。“那种药——有什么副作用?“ 许振东的手指交叉得更紧了一些,但他回答的声音依然平稳:“副作用包括嗜睡和眩晕,但不包括猝死。“ “那她为什么会死?“ 诊室里安静了两秒。许振东看着林凡,目光没有什么躲闪,也没有明显的紧张。他的眼神是一种经过专业训练之后的沉稳——林凡在警校学过微表情解读,但他从许振东脸上看不出明显的破绽。 许振东缓缓说:“她最后一次复诊是三个星期前。当时她的状态已经明显好转,我告诉她可以逐渐减药。她很高兴。然后我让她两周后再来一次——她没来。“ “没来?“ “我给她打过电话,没接。发过短信,没回。我以为她换医院了,或者觉得好了就不用看了。“许振东说,“直到你来找我,我才知道她出了事。“ 林凡看着许振东的眼睛。他在想那通四分钟的电话——陈露在电话里说“我不会说的,你们不要再打来了“。如果电话是许振东打的,那他现在说的“打过电话没接“就不成立。如果电话不是他打的,那是谁? 林凡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夹在手机壳后面的便签,上面写着他记下的那个尾号零三七一的号码。 “许医生,这个号码你认识吗?“ 许振东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那种“这个号码我确实有印象但我不确定该不该说“的停顿。然后他摇了摇头:“不认识。“ 林凡没有追问。他把便签收回口袋,换了个话题:“她最后一次来复诊,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事?比如——她觉得被人跟踪,或者觉得自己的东西被动过?“ 许振东的瞳孔缩了一下。这个动作很快,不到半秒,但林凡捕捉到了。 “她说了一句话。“许振东的声音低了一些,“她说'我觉得有人在我家里动我的东西'。我问她丢没丢东西,她说没有,就是感觉不对。我当时判断可能是药物引起的轻度焦虑,没有深究。“ 林凡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 陈露在三个星期前就已经对许振东说过“感觉家里有人动东西“。而三个星期后,她死了。死在她屋子里,死前被人打扫了房间,留下了名片又拿走。 “许医生。“林凡站起来,把名片从桌上拿回来放进口袋,“你给她开的那个缓释胶囊——是不是需要定期做调整?“ “是。每次复诊我会根据她的反馈调整剂量。“ “那如果她不来复诊——药还在继续吃的话,会不会出问题?“ 许振东沉默了一下。“如果她继续按旧剂量服药,而她的身体状态已经发生了改变……药物代谢速度、敏感度——都有可能变化。极端情况下可能会有不良反应,包括呼吸抑制或心脏问题。“ 林凡点了点头,把这句话完整地记进了脑子里。他没有再问更多问题,只是说了声“谢谢许医生“,然后转身走出了诊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林凡走出去大约二十步的时候,系统突然弹了一下: 【检测到外部干扰残留。诊室内部——书架上方、铝合金脑模型后方——存在信号发射器(微功率)。建议:请勿再次踏入该诊室。】 林凡的脚步没有停顿,继续往前走。 但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把那颗该做的决定做完了。 明天,他要查陈露的手机里那两条短信的发送方。那两个号码。哪怕每个号码都要花100积分去回溯——等案子破了,积分就会回来。 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系统跳出了第二条提示: 【案件“陈露死亡案“升级。难度评估:D→C+。结案后预计奖励积分:500-800。】【当前积分剩余:0。】 林凡站在三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头顶瓦蓝的天空。 零积分。 但他终于有了一条完整的链条。从陈露的“记忆变差“,到许振东的药,到那两条短信,到那个打扫房间的人影,到许振东办公室里那个铝合金脑模型。每一个碎片都找到了它大致的位置。 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沿着马路往公交站走。 明天开始找那两个号码的主人。 哪怕一分不剩,也要把这个人挖出来。 第七章 · 两条短信 回到局里已经是下午四点半。林凡坐下来先灌了半杯凉水,然后打开了电脑上的刑侦内网。许振东那边的信息他已经拿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要解决的是那两个号码。 他把尾号零三七一的手机号输进内网查询系统,屏幕上跳出一行结果:该号码为本地预付费卡,开户日期三年前,登记身份信息为——“系统暂无记录“。 林凡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预付费卡,没有实名登记。三年前开的户,意味着这个号码的使用者在那之后要么换了新卡要么一直用这张不记名的卡在联系别人。他又把第二条短信的那个号码输进去,结果一样:预付费卡,无登记信息。 两条线同时断了。没有机主姓名,没有身份信息,只有一串数字躺在屏幕上,像两张蒙着脸的牌。 林凡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他本来想的是用回溯查这两个号码的“使用场景“——哪个号码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被什么人用过。但回溯一次一百积分,他账上现在是零。 破案得积分,破案得积分——他现在已经被困在这个循环里了:要破案得先有积分,要有积分得先破案。除非走另一条路。 “女性好感度达到80及以上。“ 林凡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办公室。苏晚晴的好感度现在是30/100。还有五十的差距,如果他能找到合适的契机再跟她深入聊几次,也许能攒够。但那是条长期线,至少需要几次面对面交流,不是马上能到账的。 他还需要别的途径。 ※ 第二天一早,林凡正准备去档案室翻陈露案的旧记录,刚到一楼大厅就被人叫住了。 “林警官。“ 他转头。沈鱼站在大厅门口的访客登记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采访本,黑色大衣裹到膝盖,头发被风刮得有些乱。她看见林凡就笑了笑,朝他走过来:“正好碰见你。珠宝店那个案子结了,我想补一篇人物报道,主要写写新人警察是怎么破案的——老韩说让我找你。“ 林凡看着她。沈鱼在笑,但她的眼神里还有另一层东西。他记得她表姐的案子,她上周来采访的时候提到过,那个案子至今未破,她一直没放下。 “我没什么好写的。“林凡说。 “你第一次出外勤就被捅了,躺了四天,爬起来第一件事破了个悬案。“沈鱼翻了一下采访本,“这还叫没什么好写的?“ 林凡有点想笑,但嘴角只动了动。他正想着怎么脱身去查那两个号码的事,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沈鱼是记者,她有信息渠道,也许比警方更快。 “沈记者。“ “叫我沈鱼就行。“ “沈鱼,“林凡改了口,“你认识搞通信数据的人吗?比如——能查预付费卡的使用记录那种?“ 沈鱼看了他一眼。记者对“查号码“三个字的敏感度不会比警察低,她立刻知道林凡在办某个案子,而且卡在了信息这一环。 “预付费卡的话——“她压低了声音,“我认识一个在运营商做运维的,但他不能公开给你拉记录,最多口头告诉你那个号段最近三个月的活跃基站范围。“ “够了。“林凡说,“我请你吃午饭。“ 沈鱼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为了查个号码请记者吃饭?林警官,你这追信息的方式有点野啊。“ 林凡已经往外走了。“跟上。“ ※ 午饭是在局对面一条巷子里的面馆吃的。林凡点了两碗牛肉面,把零三七一那个号码写在纸巾上推给沈鱼。 “帮我查这个。不需要实名,只需要知道它最后一次在哪个基站范围内活跃过,精确到城区就行。“ 沈鱼用手机拍了纸巾上的号码,发给了她那个运维朋友。“等消息吧,他一般回得挺快。“ 林凡低头吃面。面汤很烫,热气扑在脸上,他隔着雾气看了沈鱼一眼。她低头看手机的样子很专注,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着,表情里有一种职业性的认真。 “你表姐那个案子——“林凡放下筷子。 沈鱼的手指停了一下。“还在查。你上次说的那个细节帮我确认了一个方向,但我还没找到突破口。“ “什么方向?“ 沈鱼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目光里有一种斟酌——她不知道这个新人警察有多少分量,但珠宝店的案子她了解过,知道林凡确实是靠一个“下水道井盖的划痕“破了案。这种细节式的侦探方法让她产生了一些信任。 “我表姐出事之前的那一周——“沈鱼的声音低下来,“她的手机也收到过几条奇怪的短信。问她'睡得好不好'、'药吃了没'。她当时没当回事,后来人就没了。那些短信也是预付费卡发的。“ 林凡的筷子停在碗沿上。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沈鱼说,“运营商那边早就查不到记录了,但我表姐的手机我还留着。她没删过短信。“ 林凡看着沈鱼。他的脑子里好像有一根线,正在把两个隔着三年的事情慢慢拉拢到一起。三年前,一个女性收到“睡眠和药物“的询问短信,然后死了。三周前,陈露也收到了同样内容的短信,然后也死了。 “你表姐——“林凡慢慢开口,“她死前有没有出现过记忆方面的问题?比如记不住东西、丢三落四?“ 沈鱼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表姐去世前一个月确实有这种症状,她家里人以为是工作压力大。后来——“她停了一下,“后来她就死了。“ 林凡把筷子搁下了。面还剩下半碗,但他不太吃得下了。 “沈鱼,“他看着她,“你能不能把你表姐的手机借我看看?就一天。“ 沈鱼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她的目光里有疑问,有犹豫,还有一丝不太明显的期待。 “林警官,你在告诉我——我表姐的事和你现在在查的案子有关?“ 林凡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不确定。但有些细节对得上。我需要确认。“ 沈鱼把手机收起来,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她站起来的时候衣服下摆扫过桌角,带起一阵很小的风。 “手机在我家里,明天上午拿给你。“她走到面馆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但有个条件——如果查出来真的有关系,你第一个告诉我。“ 林凡点头。“好。“ 沈鱼推门走了。林凡坐在原位,看着那半碗面慢慢变凉。脑子里那个界面安静地亮着——【当前积分:0。】但在它下面,多了一行他之前没注意到的小字: 【沈鱼(女记者),当前好感度:10/100。】 他愣了一下。这十分是什么时候涨的?他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对话——他把沈鱼表姐的案子和陈露的案子做了关联,给了她一个“可能有关“的信号。也许就是那个信号。 林凡把面钱放在桌上,走出面馆。十一月的风刮过来,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沿着马路往回走。脑子里翻来覆去是两个案子在交叉——三年前,沈鱼的表姐,收到过类似的短信,出现记忆问题,死亡;三周前,陈露,收到类似的短信,出现记忆问题,死亡。中间隔了三年,但那条短信的措辞几乎一样。 “你最近睡眠怎么样?药还在吃吗?“ 如果不是同一批人,至少是同一个人。 林凡回到局里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沈鱼发来一条消息:“运营商朋友回了。那个零三七一号码,三个月内最后一次活跃基站覆盖的是——老城区和市立三院周边。“ 林凡站在市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 老城区。陈露出事的地方。 市立三院。许振东的医院。 这个号码的使用者,住在老城区,或者经常在老城区活动。同时定期出现在三院附近——也许是许振东本人,也许是许振东的助理,也许是别的什么人。 林凡把手机收进口袋。进度条在往前走,虽然每一小步都推得艰难。沈鱼明天上午会把他表姐的手机送过来,他有机会看到三年前的那几条短信。 但他的手头依然没有积分。 如果要回溯沈鱼表姐的手机内容,他又需要至少100分。 林凡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冷风灌进领口。他搓了搓手,推门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办公楼。 老韩在走廊里看见他,叫了一声:“哎,明天上午有会,别迟到。“ 林凡应了一声。 他没跟老韩说他明天上午要等沈鱼拿手机过来。这事只能自己来,在查清楚之前,他不确定哪些人值得信任。 他不确定——除了脑子里那个安静悬浮的系统之外,他还能信任谁。 第八章 · 修车厂 上午九点十七分,沈鱼如约出现在市局门口。她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没进大厅,站在门廊下面冲林凡招了招手。林凡走过去,她把纸袋递过来,里面是一个用透明自封袋装好的旧款手机,屏幕已经碎了,边角磨得发白。 “三年前的型号,充电口是micro USB,不知道还能不能开机。“沈鱼说,“话费欠费停机之后我就没再动过,但应该能开机。“ 林凡隔着袋子掂了一下手机的重量,轻飘飘的,像一个空壳。“谢谢。明天还你。“ 沈鱼看了他一眼:“你查到什么记得跟我说。“ “好。“ 沈鱼走了。林凡拿着牛皮纸袋回到办公室,把手机取出来插上充电线。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他松了口气——还能用。解锁密码沈鱼已经提前告诉他了,是她表姐的生日。林凡输入六位数字,屏幕跳转到了桌面。 他先翻到短信。收件箱里有一大堆广告和验证码,他往下滑了很久,一直滑到三年前七月份的位置。然后看到了那个对话——两条未读状态的短信,同一个陌生号码,间隔了三天。 第一条:“你最近睡眠怎么样?药还在吃吗?“(三年前七月十二日) 第二条:“下次复诊别忘了。许医生。“(三年前七月十五日) 林凡盯着“许医生“三个字看了很久。 三年前就有“许医生“了。同样的措辞,同样的“睡眠“+“药物“+“复诊“的组合。沈鱼的表姐,三年前,也去过记忆门诊。也吃过某种药。也收到了这样的提醒短信。然后她死了。 林凡把手机平放在桌面上,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想回溯。他想看看三年前那个号码发短信的时候,发送者是谁、在什么位置、周围是什么环境。但他账上零积分,连一次都做不了。 他把手机重新放回牛皮纸袋里,靠在椅背上吐了一口气。 又卡住了。 ※ 上午十点,林凡拿着沈鱼表姐的短信截图去找苏晚晴。 苏晚晴正在解剖室里做记录,看见他推门进来,摘下口罩放在操作台边上。“又来了。“ “这次不是陈露的案子。“林凡把手机截图亮给她看,“三年前,有另一个人收到过几乎一模一样的短信。同样的问题、同样的药、同样的'许医生'。那个人后来也死了。“ 苏晚晴接过手机看了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把截图来回看了两遍,然后还给林凡。 “你今天来找我——是想问什么?“ “想问那个缓释胶囊。“林凡说,“定向缓释,合成聚合物外壳,用于改善记忆功能。许医生说那是临床实验用药。我想知道——这种药如果长期吃,或者过量吃,会不会让人出问题?尤其是心脏方面。“ 苏晚晴想了想:“定向缓释胶囊的设计理念是把药物成分固定在一个时间点释放。如果剂量控制得好,它是安全的。但如果是实验用药——“她顿了一下,“它可能还没完成全部的毒性测试。有些特定成分在人体内的代谢路径可能不明确。“ “所以有可能致死?“ 苏晚晴没有直接回答。“需要一个前提条件——药物的成分本身具有心脏的毒性,或者患者的身体对某个成分过敏、敏感。如果这两者都不存在,定向缓释不会致死。“ “但如果存在呢?“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如果存在,那服用者在药物释放的那个时间点——大约在服药后六到十二小时——可能会出现严重的不良反应。呼吸抑制、心率紊乱、甚至心脏骤停。而且在体内代谢完以后,常规毒检不一定能检测到。“ 林凡把这句话完整地接收进了脑子里。六到十二小时。陈露是在晚上十点前后倒地的,如果她在当天上午或中午服用了那种药,时间刚好对上。 “苏法医。“ “嗯?“ “如果我想确认这种药是否存在于陈露的体内——现在还能做检测吗?“ 苏晚晴看着他的眼睛,顿了一下。“除非你有那种药的成分对照样本。否则我只能告诉你'有某种定向缓释药物的残留',但具体是什么成分,没法确认。“ 成分对照样本。林凡脑子里立刻跳出了许振东诊室里那个铝合金脑模型后面藏着的信号发射器。他在许振东的诊室里看到了药柜,但没机会打开看里面有什么。 他需要拿到那种药。 “样本的事我来想办法。“林凡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苏晚晴,“苏法医,这几天麻烦你太多了。“ 苏晚晴已经把口罩重新戴上了,声音隔着口罩有点闷:“你不是第一个来翻旧案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习惯就好。“ 林凡走出解剖室的时候系统跳了一下: 【苏晚晴好感度:+10,累计40/100。】 他在门口站了一瞬。四十了。还差四十就能拿到两百积分。但他没有刻意去刷,每次好感度上涨都是因为他在追问案子上的细节,而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漂亮话。这让他觉得“刷好感“这件事也许没那么可耻——只要他是真的在查案,好感度自然会长。 ※ 中午,林凡没有吃饭。他在工位上把陈露案的现场照片又翻了一遍,这次重点看窗户方向。之前预览里陈露站起来之后看了窗户一眼,那个方向外面是巷子,没什么特别。但林凡用警校学过的勘察方法重新比对了一下窗户和地面的相对位置,发现窗户的锁扣上有两道很浅的划痕——不是撬锁的痕迹,更像是有人推开窗户时金属扣和窗框摩擦留下来的。 那个人从窗户进来的? 林凡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出了门。 二十分钟后他站在陈露出租屋楼下的巷子里,仰头看着四楼那扇窗户。窗户的外侧有一根落水管,直径大约十公分,表面有锈迹,但其中一段的锈迹被蹭掉了一块——有人攀爬过。 林凡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绕着这栋楼走了一圈。楼后有一个院子,院子里堆着废品和杂物,院墙外就是一条窄巷子。如果一个人从这条巷子翻墙进院子、爬上落水管、从窗户进入房间——整个过程大约只需要两三分钟。 他走到院墙外面,蹲下来看了一下地面。前几天没下雨,地面上脚印不多,但在墙根底下的一小片泥土上,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鞋印——大约四十二码,鞋底纹路比较粗,像是工装靴踩出来的。 林凡直起身,沿着巷子往外走了大约五十米,巷口有一个红绿灯杆子,杆子上挂着一个很小的探头——街道治安监控。他记下探头编号,回到局里调了三天前的监控画面。 画面里,陈露出事那个夜晚,凌晨一点四十分左右,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从巷口走了进去。身高大约一米六八,步态偏快,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肩膀的轮廓比较宽,身形偏瘦。三十分钟后,同一个人从巷口走出来,步伐比进去的时候慢了一些,像是办完了事、不急了。 林凡把监控截图打印出来,盯着看了很久。深色衣服、一米六八、偏瘦、宽肩、工装靴。这个人进来的时候手上是空的,出去的时候右手里拎着一个很小的包——那个包在画面里只有指甲盖大小,但能看出来是个深色的东西。 他打扫完房间之后带走了什么? 林凡把监控截图收进档案袋,站起来走到办公室的窗边透了透气。他脑子里那几个碎片已经拼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一个穿工装、身材不高偏瘦的男性,通过落水管进入陈露的房间,给她喂药或者让她吃了某种缓释胶囊,然后在药物发作、她倒地之后,进来确认死亡,打扫现场,带走了一样东西——可能跟那份药物有关的东西。 然后这个人可能住在老城区或者经常在老城区活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当前积分:0。】如果他有积分,他可以用一张监控截图回溯这个人的脸。但他没有。 他需要积分。 而眼下唯一可能快速到账的积分来源——他看了一眼沈鱼的聊天窗口,又看了一眼苏晚晴的聊天窗口。前者好感度10/100,后者40/100。两条线都还差得远。 但就在他盯着面板发呆的时候,第三行字突然亮了一下。 【检测到新目标:姜瑶(修车厂店主女儿),当前好感度:0/100。触发条件:物理接触或对话交流后解锁。】 林凡愣了一下。姜瑶?谁?他从来没接触过这个名字——系统怎么知道的? 他低头看了看桌面上那张监控截图,截图的角落里有一个不起眼的招牌——巷子外那家修车厂的蓝色铁皮招牌,上面写着“周记汽修“。 姜瑶。姓姜。她爸姓周?也许是随母姓,也许系统在陈露案的关联人群中扫描到了这个名字。 林凡把截图翻过来,在背面用笔写下:“周记汽修,姜瑶。“ 然后他把笔放下,盯着那行字。 下午去看看。 他有预感,那个穿工装的人影,跟这家修车厂脱不了关系。 第九章 · 姜瑶 下午两点,林凡换了身旧衣服出了门。 他骑的是局里配的那辆电动车,半新不旧,外壳上有几道划痕。出发前他蹲在车棚里,拿螺丝刀把链条松了两扣——不严重,骑行没问题,但停下来之后会发出一种间歇性的摩擦声,像是有东西卡住了。任何修车师傅听见这声音都会说“你这链条该紧了“。 他骑着车在老城区绕了两圈,然后停在周记汽修的门口。 铺面不大,夹在一家小超市和一家卖五金的老店中间。门口停着两辆待修的面包车,一辆顶起来拆了前轮,另一辆发动机盖敞着,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管线。铺子里的地砖被机油浸成了深褐色,墙上挂着一排扳手和套筒,空气里是汽油和金属粉混合的味道。 林凡把电动车支好,蹲下来拨了两下链条。摩擦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明显。 “师傅在不?“ 他从门口探了半个身子进去。铺子里面光线偏暗,一个人影从车底下滑了出来——穿着蓝色工装裤、灰色长袖衫,短发,脸上沾了油污,双手戴着一副沾满黑灰的棉线手套。林凡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怔了不到半秒——很干净的瞳孔,跟周围那一片油污和机械的铁锈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是女的。跟系统提示吻合,姜瑶。 “修车?“她站起来,摘了一只手的手套,朝林凡的电动车看了一眼。声音不软,有股干活的人特有的干脆利落,“链条松了,我听声音就知道。“ “能紧一下吗?“林凡问,“多少钱?“ “二十。“她已经走过来蹲下了,手指拨了两下链条,然后从工具台上拿了一把开口扳手,“你这电动车多久没保养了?链条都快磨出毛刺了。“ “刚买的二手的,还没来得及。“ 姜瑶没接话,低头干活。她的动作很熟练,松螺母、调位置、紧回去,一气呵成不到两分钟。她把扳手放回工具台的时候回头朝林凡瞟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这个修车的人年纪不大、穿着也不像跑外送的,不像附近住户。 “你是这条街上的?“ “不是,过来找人的。“林凡往铺子里扫了一圈,“你这家修车厂开了多久了?“ “我爹开的,十几年了。“姜瑶拧上最后一颗螺丝,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好了。“ 林凡递过去二十块钱。姜瑶接的时候指腹擦过他的指尖,带一点机油的味道和粗糙的茧。林凡在这个瞬间稍微侧了一下身,假装在看铺子墙上挂的那排扳手,实则余光扫过了里面的一角——角落里有一个半开的工具柜,第三层夹缝里露出一小截深蓝色的布料,像是工装外套的下摆。 他的心跳漏了半拍。 深蓝色。工装。陈露指甲缝里发现的纤维。 “外面那辆面包车是你的?“林凡收回目光,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 “客户的,放这儿做钣金。“姜瑶已经坐回小板凳上,重新戴上手套,准备钻回车底下。 “你一个人看铺子?你爸呢?“ 姜瑶的手顿了一下。“他出去有事。下午不在。“ 她的语气没有明显的变化,但林凡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不多,一秒左右。他记住了。 “我下次车再出问题还来找你。“林凡推着车出了门,骑上去试了两下,链条果然不响了。他沿着巷子骑出一百多米,在拐角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周记汽修的蓝色铁皮招牌。 姜瑶。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调出系统面板看了一眼—— 【姜瑶:好感度0/100。】 还没激活。刚才那两分钟的交谈太短了,只是普通修车,算不上真正的交流。但林凡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基本信息:铺子里确实有深蓝色工装,姜瑶的父亲叫周海,下午不在。陈露指甲纤维指向“修理厂“,周记汽修正好在监控抓拍到的那个人影消失的巷口附近。 他没有直接证据。但他有了一个方向。 ※ 林凡骑车回到局里的时候已经三点多了。他把电动车停回车棚,掏出手机给苏晚晴发了一条:“深蓝色纤维那个检测,能再做一次方向性对比吗?我找到一种可能的来源。“ 苏晚晴回得很快:“什么来源?“ 林凡想了想,没有直接说“周记汽修“,他只是回了一句:“老城区修车厂常见的工装布料。我可能拿得到实物样本。“ 苏晚晴隔了十几秒回了一条:“拿到样本送过来。对比需要两到三个工作日。“ 林凡把手机收起来,靠在车棚的柱子上深吸了一口气。他现在的状态是:有很多条线同时在走,每条线都只拉了一半。许振东那边有一半的信息在藏,修车厂这边有一半的信息在雾里,沈鱼表姐那边的案子有三年的时间差要填,系统积分还是零。 但至少他在动。 他回到办公室坐了一会儿,赵凯从外面走进来,嘴里叼着根棒棒糖,看见林凡就凑了过来:“我听说你下午跑老城区了?“ “去修电动车。“ 赵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骑电动车了?之前不是走路上下班吗?“ 林凡翻了一页卷宗没抬头:“买了辆二手的。“ 赵凯“哦“了一声,没再追问。林凡把卷宗挡在面前假装在看,余光却扫到赵凯走到自己工位上坐下来的时候,悄悄用手机拍了什么东西——他拍的是林凡桌面上那本摊开的案卷的封面。 林凡没有发作。他把那本案卷合上放进了抽屉里。 晚上六点,同事们陆续下班走了。林凡坐在办公室里没动,等到走廊里的脚步声都静了,他拿出手机找到老韩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 “组长,修车厂相关的案子,如果我需要调一个铺子的监控周边录像,需要走什么程序?“ 老韩回得很快:“哪个铺子?什么案子?“ 林凡打字打得斟酌:“老城区周记汽修。跟出租屋死亡案可能有关联,我需要确认一个时间点的动向。“ 老韩隔了半分钟,回了一句:“你先确认硬关联。没有硬关联就申请调监控容易被挡回来。硬关联有了再找我,我帮你签字。“ 林凡把手机放回桌上。硬关联。他需要一种能把修车厂和陈露案绑在一起的东西——不需要很强,但至少要有。“周记汽修门口的深蓝色工装“不算硬关联,任何一个修车厂都有深蓝色工装。他需要更有针对性的证据。 他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下午在铺子里看到的那个工具柜。第三层夹缝里的深蓝色工装下摆。如果他能拿到那件工装——哪怕只是碰一下,用一次正式回溯,看看它在过去24小时内穿过谁、去过哪里——他就能锁定那个人。 但他需要积分。 林凡睁开眼,又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姜瑶:好感度0/100。】 他叹了口气,关了台灯站起来。 积分的事急不来。明天再去一趟周记汽修,这次不用修车当借口。他要带着问题去——关于她父亲的去向,关于那件工装,关于三年来“半夜出去“的习惯。如果系统提示说“物理接触或对话交流后解锁“,那他明天就去做那个“交流“。 走之前,他把抽屉里那本案卷重新拿了出来,在封面上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周海。姜瑶父亲。三年前开始夜间外出。“ 然后把卷宗放回了抽屉。 明天见,周记汽修。 第十章 · 夜间外出 第二天早上林凡去周记汽修之前,先在巷口那家早餐铺坐了半个小时。 他要了一杯豆浆,没怎么喝,透过铺子门口蒸包子的白色热气,看着斜对面修车厂的动静。八点刚过,铺子的卷帘门从里面推上去,姜瑶走出来站在门**动了一下脖子,然后回身把门全部推到顶。她还是昨天那身装扮,深灰色长袖、工装裤,头发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看起来像是刚起床。 林凡等她进去了大约十分钟,然后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豆浆走过去。 “早,昨天那链条不响了。“ 姜瑶正蹲在一辆摩托旁边换机油,抬头看了他一眼。“是你。怎么又来了?“她的语气谈不上欢迎也没有敌意,只是陈述事实。 “路过,顺便看看。“林凡把豆浆杯放在门边的台阶上,蹲下来看她干活,“这摩托是你的?“ “客户的。“她用扳手拧了一下放油螺丝,黑乎乎的机油淌进下面的废油盆里,“你不是这片的住户吧?昨天修车,今天路过。这么巧?“ 林凡被她说得愣了一下。他之前没意识到自己找借口找得这么生硬,在警校学的那些“非接触式观察技巧“在实战里还是露了马脚。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巧。我确实是来找你的。“ 姜瑶手上的动作停了。她抬起头看着他,油污在脸颊上蹭了一道黑印,但那双眼里的警觉比昨天明显了很多。 “你谁啊?“ 林凡从口袋里掏出了警徽。“市局刑侦三组,林凡。“ 姜瑶看着那个警徽,手上的扳手慢慢放到了地上。她没有站起来,蹲在原位,但身体的重心明显往后移了几公分——一种防御性的姿态。 “警察?你昨天来修车是装的?“ “修车是真的,链条确实松了。“林凡说,“但来这边确实是想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姜瑶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机油的双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爸的事?还是别的?“ 林凡心里动了一下。她爸的事——她知道他爸有事。 “你爸怎么了?“他没有直接接话,而是把问题推了回去。 姜瑶站起来走到水龙头旁边冲了一下手,然后转过身靠在工具台边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她看着林凡,眼神不像刚才那么警惕了,但也没放松多少。 “你是警察。你应该查得到吧。“她说,“我跟我爸说了很多次,晚上不要出去。他不听。“ “他晚上出去干什么?“ 姜瑶偏了一下头,像是这个问题她也想问很久了。“不知道。三年前开始,隔三差五就半夜出门。有时候一两个小时回来,有时候天亮才回。回来的时候——“她顿了顿,“有时候手上沾着泥巴,有时候衣服蹭破了。我问他就发火。“ 三年前。又是三年前。沈鱼的表姐是三年前出的事。许振东的记忆门诊也是三年前开的。周海三年前开始夜间外出。 林凡把这些时间点在心里叠放了一下,没有立刻说什么。他换了个问题:“你爸全名叫什么?“ “周海。“ “他以前做什么的?我是说开这修车厂之前。“ “以前在工地干过,后来自己开了这个铺子,十几年了。“姜瑶说,“本来生意还行,就这几年怪得很,晚上老往外跑,白天没精神,接活儿也少了好多。“ 林凡点了点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铺子角落那个工具柜。柜门关着,昨天他看见的那截深蓝色下摆不见了——被收起来了或者换位置了。 “姜瑶,我能问一件事吗?“ 她看着他,没答应也没拒绝。 “你爸三年前——有没有受伤过?或者有没有出过什么特别的事,比如摔了、撞了,或者跟人打架?“ 姜瑶愣了一下。她皱眉想了想,然后说:“他手上有一道疤。很深的,左胳膊,大概这么长——“她用手指比了一下,大约七八公分,“他说是干活的时候被铁皮划的。但那个位置不太像,铁皮划伤一般是横的,他是竖的。“ 林凡没有说话。他把这个信息存进了脑子里。左手腕,竖疤。跟出租屋勒杀案的回溯画面里那道光吻合。 “你知道他晚上出去——一般都走哪个方向吗?“ 姜瑶摇头。“他骑那辆旧摩托,我有时候听见声音往西走了。西边是老城区那边。“ 老城区。陈露出租屋也在那边。周海骑摩托往老城区方向去,深夜。林凡在心里把这条线又紧了紧。 他没有再多问。今天问到的已经够多了,再追问下去姜瑶的警惕心会重新升起来。他从台阶上拿起那杯凉透的豆浆,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它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 “打扰你了。“他说,“如果你爸晚上又出去,你能给我发个消息吗?“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写了号码的便签递过去。姜瑶没接,只是看着那张纸。 “你是在查我爸?“ 林凡的手伸在半空中。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在查一个案子里的人。不确定是不是你爸。但有些地方对上了。我希望能确认。“ 姜瑶看着他。她那张沾着油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凡注意到她抱在胸前的手臂放松了一些。 “你查到了什么告诉我。“姜瑶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张便签,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号码,然后折好塞进了工装裤的口袋里。 “互相的。“林凡说。 姜瑶没再说话,重新蹲下去换她的机油。林凡转身走了几步,在走出铺门口的时候听见姜瑶在背后说了一句:“那个案子……死的是女的?“ 林凡停住脚步。他回过头,姜瑶没有抬头,只是蹲在那里用扳手拧螺丝。 “是。“他说。 姜瑶的手停了一瞬。然后她继续拧了下去,没有再开口。 林凡出了修车厂,沿着巷子往回走。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汽车尾气和油烟的混合气味。他走出五十多米的时候,脑子里那个界面终于跳动了——比预想中来得晚了大约一分钟,但来了。 【姜瑶好感度激活。当前好感度:15/100。触发条件:信任初步建立(“互相的“)。】 【注:目标对象存在强烈心理防御机制。好感度提升速度可能较慢,需维持长期稳定接触。】 十五。比苏晚晴慢,比沈鱼也慢。但林凡不着急。他今天拿到了三个关键信息:周海左手腕竖疤、周海三年前开始夜间外出、周海夜间出行的方向是老城区。每一条都让那个模糊的人影轮廓清晰了一分。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掏出手机,给苏晚晴发了一条:“修车厂样本可能要晚两天才能拿到。但我找到了一个人,他手上有一道竖疤。“ 苏晚晴回了一个问号。 林凡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三年前开始夜间外出的修车厂老板。跟陈露出租屋的距离大约两公里。“ 苏晚晴隔了十几秒回:“你要我这边做什么?“ 林凡在屏幕上敲了两个字:“等他。“ 苏晚晴没有再回。林凡把手机收起来,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头顶灰白色的天空。 今晚周海可能还会出去。 如果他在老城区再次出现——如果他能拍到周海出现在陈露案现场附近的画面——那这道疤就从“巧合“变成了“证据“。 林凡掏出钥匙解锁电动车,骑上去的时候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修车厂的蓝色招牌越来越远,缩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今晚,他打算在周记汽修附近的巷口蹲一晚。 如果周海今晚出去,他就跟着。 第十一章 · 蹲守 晚上九点,林凡把电动车停在距离周记汽修斜对面大约八十米的一条岔巷里,熄了火,靠在一根电线杆的阴影里。十一月夜里的风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凉,他出门前多套了一件薄毛衣,但站着不动十分钟,寒意还是从脚底一直爬上后腰。 汽修厂的卷帘门锁着,里面透出一线昏黄的灯。二楼的窗户亮着,窗帘没拉严,林凡能看见人影在房间里走动——姜瑶。她应该还没睡,也许在看手机,也许在收拾屋子。二层另一侧的窗户是黑的,那是周海的房间,没人。 林凡把手机调成静音,然后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十二分。 他等。 九点四十分,二楼的灯熄了。姜瑶睡了。林凡在电线杆的阴影里换了一下重心,动了动发僵的腿。夜风从巷口灌进来,裹着垃圾桶和尾气的味道。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出门前灌的热水,现在已经是温的了。 十点二十三分,周记汽修一楼的后门开了。 是一条窄窄的铁皮门,平时应该是用来运货的,直通后面的小院子。门开的时候没发出什么声响,但林凡看见了那道光——门缝里先漏出一条细细的亮线,然后门被推开三十公分,一个人影侧身挤了出来。 林凡的呼吸放轻了。 那个人影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个子不高,偏瘦,步态偏快,闪出后门之后没有停留,径直走向院墙角落里那辆旧摩托。他跨上去、发动、油门一拧,尾灯亮了,车沿着院墙后面的窄巷子骑了出去。 林凡的电动车在八十米外的岔巷里。他等那辆摩托骑出大约一分钟,然后推着电动车跑了几步跨上去,拧钥匙、启动,沿着摩托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那辆旧摩托的排气管声音很大,深夜里格外明显,林凡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他顺着声音追,追了大约七八分钟,摩托的排气声在老城区的某片区域消失了。林凡减速滑行了一段,停在一条巷子口,四处看了看。这里是老城区的边缘地带,再往西走就出城区了,往南是城中村和陈露住的那片老楼。周海骑到这里停下来,说明目的地就在附近。 林凡熄了火,把电动车推进一个单元门洞的阴影里锁好,然后徒步走进了巷子。 巷子很深,路灯隔得远,光与光之间是一段一段的黑暗。林凡贴着墙根走,步子放得很轻。他走了大约五分钟,拐过两个弯,听见了声音——有人在说话。 他在一根柱子的后面停住,微微探出半个头。 前面是一个废弃的小院,院门半倒着,里面野草长得有半人高。院子里停着那辆旧摩托,旁边站着一个人——深蓝色工装,左手垂在身侧。周海。 在他对面还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黑色外套,背对林凡,看不清脸。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三四米的距离,像是在交谈,但声音压得很低,林凡只能听到零星的句子。 “……上次那个……处理干净了……“ “……药呢……“ “……许医生那边……“ 然后周海的声音响起来,嗓门比对方大一些,带着一点不耐烦:“我说了别再让我去弄那些药,我手上有疤,被看见了怎么办?“ 对面那个人说了句什么,林凡没听清。然后周海的声音又响起来:“最后一次。干完这次我不干了。“ 对面的人似乎又说了几句,然后两个人散了。周海跨上摩托,骑着走了。对面那个人留在原地,站在废弃小院的门口没动,像是在等周海走远。 林凡缩回柱子后面,屏住呼吸。 那个人站了大约一分钟,然后也开始走了。他的方向跟周海相反——往南,朝城中村和陈露家那片走去。林凡看见他经过一盏路灯的时候,路灯的光短暂地照亮了他的一侧脸。 林凡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个人他认识。 是许振东的助理。前天开车来送名片的那个中年男人,灰色夹克,戴眼镜。白天他在三院门口见过这个人,天黑之后他穿着黑色外套出现在这里,跟周海接头,交谈内容涉及“药“、“处理干净“和“许医生“。 林凡贴着墙根往回退了大约二十步,然后转身快步走出巷子,骑上电动车往回赶。 风吹在脸上,冷的,但他后背在出汗。 周海跟许振东的助理有联系。 许振东跟陈露的死可能有直接关系。 那个助理让周海去弄“药“——陈露吃的那种缓释胶囊?还是别的什么?周海说他“手上有疤,被看见了怎么办“——他手上的竖疤,就是他第一次给陈露“下药“的时候被陈露抓到了? 林凡的脑子转得飞快。电动车骑到周记汽修附近的时候他没有停,直接绕到后面看了一眼——院墙的角落里,那辆旧摩托已经停回来了。周海回家了。动作比他快,可能骑得比他猛。 林凡没有停留。他把电动车骑回局里车棚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他坐在车座上没有立刻下车,掏出手机把刚才的事整理了一遍。 周海←接触→许振东的助理←许振东←陈露。一条完整的链条在三十分钟的蹲守里全部串起来了。 但依然没有硬证据。林凡只看见两个人站在一起说话,听见了几句碎片。那些话在法庭上什么都不是——“两个人在废弃院子里碰面“不代表犯罪,“药“和“处理干净“也不是明确指向陈露案的指控。 他需要更多。 但他现在手上——零积分。 林凡把手机收起来,在车棚里坐了一会儿,夜风穿过铁丝网围栏发出低低的呼啸声。他想起了系统面板上那个“姜瑶好感度15/100“——今天白天他跟姜瑶聊了那些话,她说“我爸晚上出去“、“回来手上沾泥巴“、“我跟他爸说了很多次“。如果好感度慢慢磨到80,他能拿到200积分。但15到80之间有65的距离,按照今天的速度,至少需要四到五次接触,每次涨10到15分。 他等不起四到五次接触。陈露的案子已经拖了一周了,许振东那边如果他销毁了药物记录或者病历档案,证据会越来越少。 林凡从车座上站起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姜瑶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我爸刚回来。衣服领子上有泥。“ 林凡盯着屏幕。姜瑶在帮他盯她爸。 他回了一条:“你小心点,别让他发现你在看。“ 姜瑶没有再回。林凡把手机揣进口袋,站在车棚的灯光下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那上面还沾着刚才骑电动车时蹭上的灰,指甲缝里也黑了。他就这么站着,脑子里反复转着姜瑶发来的那七个字。 衣服领子上有泥。他刚才在废弃院子里看见的周海,领子确实不太干净。但那个院子地面是干土,周海跟助理站了十分钟,领子不会沾上泥。他领子上的泥是从更早的时候沾的——也许是他去“处理“什么东西的时候蹭上的。 林凡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眼时间。 十二点零七分。如果他今晚去陈露的出租屋,用最后一次回溯扫描周海今晚去过的地方……不对,他没有积分,用不了。 等等。 林凡低头盯着面板。系统显示当前积分0,但下面还有一个选项是灰色的,他之前一直没注意过: 【紧急透支:允许预支100积分用于一次正式回溯。透支后需在72小时内偿还双倍积分(200)。若逾期未偿,系统将进入“休眠“模式,所有功能锁定72小时。当前透支资格:可用(首次解锁)。】 林凡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停了两秒。 透支——借100,还200。如果他破不了案,72小时内拿不到200积分还回去,系统就会休眠三天。对于一个完全依赖系统破案的人来说,三天休眠等于断了他所有的“超自然能力“。 但如果不借这100,他就什么都做不了。 林凡看了一眼周记汽修的方向——二楼的灯黑着,姜瑶和周海大概都睡了。他又看了一眼陈露出租屋的方向,那边在老城区更深处。 他做了个决定。 骑上电动车,熄掉车灯,沿着夜色往出租屋的方向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