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故宅》 第一章 一 刘太公的本名,从他十八岁那年离开济南府的时候就不再用了,太公这个字号是江湖上朋友送的。去年他在云贵走镖的时候,染上风寒躺了三个月,毕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风餐露宿半辈子,身子骨熬不住。人一老就想家,他骑着一头驴,带着一把剑,走了半年,终于到了山东境内。 天色已晚,进城打尖歇息,徐州府是鲁南第一大城,茶楼酒肆烟馆妓院林立大道两旁,刘太公走到一家酒楼前,翩腿下驴,拎着褡裢和宝剑走了进去。酒楼门脸不大,十几张油腻腻的桌子,一股辛辣的煎炒烹炸的味道,几条大汉坐在当中吆五喝六的划拳喝酒,看架势像是练家子。刘太公不想多事,寻了个靠门的位子坐下,点了一壶酒,一盘炒豆腐,从褡裢袋里拿了两个放了三天的馍馍,有滋有味的吃起来。店伙计问他要不要住店,他说不用了,回头找个城隍庙歇下就成。 李武是李家二少爷,自幼习武,光绪二十四年上,他爹花了五百两银子给他捐了个武举的功名,他和徐州府三班六房的头儿、巡防营的管带都有交情,城里练八卦掌的,形意拳的,没事就聚到一起喝酒吹牛。今天打外地来了个会武的,据说查拳玩的不错,李武请了几个朋友给他接风,顺便切磋两招。 那人姓马,三十来岁年纪,一身的腱子肉,看着就能打,可李武没把他放在眼里。这几年李武寻遍名师,拳脚枪棒上的玩意儿没服过谁。他对那个姓马的说,你要是打赢了我,奉送一百鹰洋的盘缠。姓马的也不含糊,连推辞的话都不说一句就接了招。 高手过招,其实花不了多长时间,十招之内,李武就在姓马的客人胸前结结实实点了三下。姓马的羞得面红耳赤,抱拳认输。李武哈哈一笑,说你舟车劳顿,我胜之不武,咱们喝完酒洗澡去,晚上搁我家住下,歇够了再练。 姓马的心悦诚服,大家坐下继续喝酒。李武心情大好,多喝了几杯,到门外上茅房的时候,路过刘太公的桌子,一眼就瞥见那把绿色鲨鱼皮鞘的长剑,李武是识货的,认得这是削铁如泥的龙泉宝剑,而且颇有些年头了。 “朋友,这剑是你的?”李武打着酒嗝,伸手去摸那缠着皮条的剑柄。刘太公头也不转,左手端着酒杯,右手一把按住剑柄,李武手也不慢,顺势抓住剑鞘往后一拉,宝剑出鞘,一股冷冽的寒气扑面而来,这把剑一定是见过血的,李武的酒劲当场就醒了五分,赞道:“好剑!”刘太公看他一眼,也道一声好剑。李武问,卖不?刘太公摇摇头,不卖。李武看看他,又看看剑,到柜上让伙计给门口的客人加了一盘卤牛肉。 刘太公吃完饭,到李武这边道了声谢,李武说,我叫李武,在徐州府有啥事只管报我的名字。 这是刘太公和李武的第一次见面,第二次相见的时候已经是三个月后,刘太公从济南老家再度来到徐州府,这回他不是一个人,而是带了个年轻女子,那天下着大雨,道路泥泞难走,刘太公戴着斗笠牵着驴进城避雨,又在这家酒楼遇到了李武,一回生,二回熟,这回李武邀他同坐,叙谈起来,才知道刘太公曾在西南路上走过镖,在镇南关打过法国鬼子,李武等人肃然起敬,请刘太公在徐州府多盘桓几日,刘太公怕女子吃苦,就说恭敬不如从命。 那女子姓齐,湖南益阳人,随父在济南府做买卖,父亲染病身故,孤女卖身葬父,但不愿为奴做小,只作正房,没人愿意娶一个没根没梢的外乡人,她在府前街跪了三天没人搭理,恰巧刘太公从此路过,钦佩她的志气和孝心,放下五两银子便走,没成想这女子竟然一路跟了来,非要嫁与刘太公。 刘太公是济南大户的儿子,因为庶出饱受欺凌,十八岁离家出走,四十多岁才回到故乡,父母兄长早已不在人世,家中子侄不冷不热,意兴阑珊之下,他索性带着这女子远走他乡。 自此刘太公便在徐州府落了脚,整天陪着李武喝酒打牌,谈文论武,李家祖上做过一任臬台,家大业大,足够子孙糟蹋,李武喜欢以武会友,不管输赢都请人洗澡喝酒,再送百十块盘缠,号称徐州府小孟尝,可他有一个遗憾,就是始终没和刘太公交过手。 刘太公不愿意和人动手,一来他知道自己身子骨不如当年了,二来拳脚无眼,伤到谁都不好,可这一回他实在没法推辞,因为李武说,咱俩比武,你要是能打赢我,给你盖一座宅子,刘太公说这样不公平,我身无长物,没啥可当赌注,李武就说你不是有把宝剑么。 这本是一句玩笑,可消息传了出去,不当真的也当了真。比武的时候,四乡八县的练家子全来了,李家大宅挤得满满当当,李武一身箭袖短打,先打了一路太祖长拳活动筋骨,赢得满场喝彩,刘太公没换衣服,还是那件灰布大褂,把下摆往腰里一掖就下了场。 比武的规矩是三局两胜,第一局文比,看谁能把李府门口的镇宅石狮举起来,李武先举,他把腰间大带杀紧了,气沉丹田,抱住石狮子一声低吼:“起!”千斤重的石狮子颤微微离了地面,刘太公看见那石狮子底下的苔藓和满地乱爬的潮虫就知道李武的劲有多大了,他选择了放弃。 第一局刘太公认输了,第二局是比拳脚,俗话说拳怕少壮,李武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拳拳带风,一点没留手,可刘太公跟条泥鳅似的滴流乱转,根本近不得他的身,看客们一阵聒噪,嫌刘太公出工不出力,其实不是刘太公不尽力而是不把李武的路数弄明白不敢硬碰硬。 把李武撩拨的心浮气躁之后,刘太公才出手,两人拳来脚往打得好不热闹,几十个回合之后,李武一拧身子出了场,说:“我输了。”再看他身上,被刘太公踢得跟梅花鹿似的一身都是脚印。刘太公抱拳说承让的时候,嗓子眼一阵腥甜,他中了李武两拳,胸口隐隐作疼。 第三局是比棍,这一局刘太公赢得毫无悬念,他练过十几年的大枪,那可是一丈三长的兵中之王,这种四尺长的齐眉棍简直就是小孩玩意,只一刺就把李武戳翻在地。 李武心服口服,说我家西边有块空地,正好给你起宅子,以后也好早晚讨教,刘太公说比着玩的,别当真,李武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给你盖一座宅子,那就得盖一座宅子。 刘太公回到下处,对刘齐氏说:“如今咱们也有家了。” 这栋宅子足足用了两年才盖起来,倒不是李武赖账,只因李家坐吃山空,银子越来越紧,要不是趁着李府自家修缮院子,李武从中克扣了不少砖石木料来给刘太公盖屋,这房子怕是再过两年也建不起。宅子位于李府西侧,三面环水,北面是条河,西面和南面是个池塘,塘边种着一排柳树,北屋楼上楼下十间房,东南西都是五间房,四四方方的院子,青砖灰瓦,在徐州府算不上好,也绝对算不得差。 后来李武过三十大寿的时候,刘太公把那柄绿色鲨鱼皮鞘的龙泉宝剑当了寿礼,李武欣喜若狂,投桃报李帮刘太公找了个差使,在徐州府衙当典史,两人遂成莫逆之交。 典史官职不大,管事不小,刘太公行走江湖多年,不说八面玲珑,但也左右逢源,刘齐氏持家有道,贤惠大方,慢慢将这个家维持起来,只是二人一直没有子嗣,陆续怀上几个都没保住。 宣统元年开春的时候,刘齐氏又怀了孩子,每日在家静养保胎,刘太公照例去衙门点卯,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天才蒙蒙亮,踏着冻得坚硬的土路走了一里路,来到府衙门口吃个鸡蛋烙馍,进去先点卯,再到狱神庙上一炷香,最后来到自己的典史衙坐下,泡上一壶茶打发时间,忽听前院喧哗,出去一看,只见快班几个伙计锁了一个红脸汉子进来,满面是血面目狰狞,一问,说是偷鸡贼,还会两下拳脚,拿他颇费了一番功夫,还伤了几个弟兄,刘太公说押下去好生伺候着,转身回了典史衙,过了一会觉得不对劲,又来到监房提审了那偷鸡贼,问他叫什么,哪儿人,练得什么拳。汉子说我叫陈三,本地人,练的是大洪拳。太公问你师父是谁,陈三说是某某某,太公说原来还是故人的徒弟,你怎么混到这步田地?陈三说我也是一时糊涂,媳妇就要临盆,家里没有隔夜粮,这才做了傻事。刘太公说你偷鸡事小,殴伤了官差事大,少不得要关上三年五载。陈三默默流泪,不再说话。 刘太公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把这事儿和刘齐氏说了一下,刘齐氏说这人太可怜了,他要是进了牢监,媳妇和没出世的孩子怎么办,不如咱们帮帮他,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刘太公说妇道人家懂什么,这人打伤了官差,动静闹得太大,我初来乍到不好开这个口。刘齐氏说只管尽心去做便可,老天爷在天上看着呢,帮不了是他的命,帮得了是他的造化。 刘太公上了心,费了一番周折打点上下,请师爷在牌票上做了文章,终于免了陈三的徒刑,只打了二十大板。 第二天陈三就带着媳妇上门拜谢,说愿意给刘太公当牛做马,刘太公还在踌躇,同样挺着大肚子的刘齐氏就说家里空房子有的是,你们住下便是。 陈三夫妇从此便在刘太公府上住下,没立靠身文书,但干的都是下人的活儿,家里添个壮劳力,倒也省了不少心。不出一个月,陈三的媳妇大凤生了个儿子,七斤六两重,两口子请刘太公赐名,太公想了想说,既然生在三月,就叫春宝吧。 或许是老天真的有眼,是年秋天,刘齐氏也给刘太公生了个儿子,五斤四两重,这一年刘太公正好五十岁,老来得子,人生一大喜事,他连摆了三天的流水席,给孩子打了个长命金锁挂在脖子上。 孩子生在十月,刘太公给他取名秋宝。刘齐氏产后体虚没有奶水,大凤一个人奶两个孩子,她总是等秋宝吃饱了再喂春宝,时间长了,早生半年的春宝反而比秋宝要瘦上一些。 二 宣统三年,皇帝退位,改元民国,袁世凯做了大总统,徐州是江苏巡抚兼署两江总督张勋的驻地,武卫前军依然留着辫子忠***,刘太公深知君子不立危墙的道理,改朝换代之际哪有不死人的,为妻儿老小着想,还是远离官场是非地为好。 辞官之后,一家老小生活没了着落,眼瞅自己身体每况愈下,孩子越来越大,刘太公毅然干起了贩盐的买卖,兵荒马乱的年月,只要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焉有赚不到钱的道理,刘太公仗着一身武艺和当典史时积累的人脉,带着陈三从海州贩盐到河南、安徽,一来二去居然积攒了千把两银子,把个家业越积越大了。跑生意回来,刘太公都要温上一壶白酒,让大凤炒盘花生米,拌个豆腐皮,拿筷子蘸了酒给秋宝尝,每每看孩子辣的呲牙咧嘴,刘太公就会笑的胡子直翘,鞍马劳顿生计艰辛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秋宝六岁的时候,刘太公已不再贩盐,用积攒的银子在乡下买了五十亩良田,腰里也放了肉,从此做起了富家翁。他和陈三名为主仆,其实和兄弟一般,秋宝和春宝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吃穿用度都是同样的,一家人和和美美,日子蒸蒸日上。 刘太公自掏腰包,将家门口的路铺上了青石板,又在宅子西北角开了个后门,种了几棵竹子几盆花,两个孩子没事就在花园里玩耍嬉戏,春宝稍长半岁,活泼调皮,生的黑壮,比秋宝高半个头,秋宝胆小,生的白净,像个女孩。 这天中午,两个孩子又到后院去玩,大人在前院摘菜,忽听春宝一阵大喊,大人们跑去一看,两个孩子都掉进河里,春宝一手抓着岸边的蒿草,一手拽着秋宝的衣领,不让他滑进更深的水中,大人们慌忙将两个孩子捞上来,秋宝喝了一肚皮的河水,差点淹死,春宝却没事,陈三闻讯赶到,不分青红皂白劈脸打了自己儿子一记耳光,打得春宝哇哇大哭,陈三说你怎么看的弟弟,弟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子活剥了你,春宝哭的更凶了。 刘太公正在李府打牌,听说独苗儿子落水,惊得失魂落魄,慌忙赶到家里,见秋宝活生生躺在床上喝糖水,一颗心才放回肚皮里,再看放在床头湿漉漉的衣裤,还是一阵后怕,家人说多亏了春宝机灵,要不然秋宝这孩子怕是就没了,刘太公让陈三把春宝叫来,春宝怯生生的走过来,脸上还有清晰的巴掌印,刘太公问春宝是谁打的,春宝小声说是爹打的,刘太公说陈三你怎么能打孩子呢,陈三说他没照顾好弟弟,该打。刘太公就没再说什么。 晚上睡觉的时候,陈三把春宝叫到跟前,摸着他的脸蛋问:“春宝,还疼么?”春宝摇摇头,不过看爹如此温和,又点点头说:“疼。” 陈三说:“爹打你是让你长记性,要不是你刘大爷,你爹还在大狱里蹲着,你也生不出来,咱家欠刘大爷的情,一辈子都还不完,你比秋宝大半岁,是哥哥,今后要照顾他,不能让他磕着碰着,不能让他受委屈,你记住了么?” 春宝用力的点点头:“我记住了,爹。” 第二天,刘太公把陈三叫来说:“两个孩子眼瞅着到了开蒙的年纪,不如让春宝和秋宝同去南关朱夫子的私塾去念书,你看中不?” 陈三目不识丁,但也知道读书的好处,他说:“大哥你安排就是,我听你的。” 刘太公说:“还有一个事,我想让两个孩子结为兄弟。” 陈三说:“使不得,尊卑有别,怎好高攀。” 刘太公说:“哪里来的尊卑,咱俩就跟兄弟一样,咱的后代也是兄弟,兄弟就是要守望相助,互通有无,我已经是年过半百的人了,不知道哪天就走了,除了给秋宝留下这座宅子之外,我还想给他找个兄弟,将来也好有个照应,我看春宝将来一定有出息,再说这是孩子们之间的事情,老三你就不要推辞了。”陈三自然无话可说。 春宝和秋宝的结拜仪式很正规,很隆重,至少在两个孩子眼里是这样,只不过满院子晾晒的盐豆子有些煞风景,盐豆子是徐州人的家常小菜,用黄豆泡煮捂藏出白毛后拌上盐和辣椒,在阳光下暴晒而成,经过发酵的豆子在阳光照射下散发出一股酷似在烂靴子里捂了半个夏天的臭脚丫的味道,多多少少有些破坏这种**的气氛。结拜仪式上照例是要喝血酒的,春宝娘一边磕着瓜子一边说沏两碗白糖茶就行,刘齐氏却说,把报晓的公鸡杀了吧。杀鸡使得这次结拜的成本大大提高,隆重程度也水涨船高,两个小孩穿了出客的体面衣服,跪在香案前,大人说一句,他俩跟着学一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结拜完了之后,全家欢天喜地吃了刘齐氏做的湖南风味一顿辣子鸡,大人喝酒,小孩吃肉,秋宝说要是能天天结拜就好了,又引起一阵哄堂大笑。晚上各自回屋睡觉,刘太公拿毛笔在今天的日历牌上注了一笔,记下了这个日子,民国三年四月初八。住在南屋的春宝趴在床上依然兴奋的睡不着,陈三说:“春宝,以后你和秋宝就是兄弟了,凡事都要照顾他,知道不?”春宝眨着眼睛问:“爹,那以前俺俩不是兄弟?”陈三想了想说:“以前也是,现在更亲了。” 刘太公找的这家私塾,先生姓朱,是光绪年的举人,做得一手好学问,人称朱夫子,私塾在南关户部山,同学尽是徐州府达官贵人的孩子,刘太公不过是殷实之家而已,两个孩子自又小,上学第一天就被同学欺负了,俩孩子哭着回来,说再也不去上学了,问清楚情况之后,刘太公说无妨,爹教你练拳,谁再欺负你,打回去便是。 话是这样说,可真当了练拳的时候,刘太公就狠不下这个心了,才六岁的孩子,马步一扎就是半个时辰,小孩子受不了,大人更是心疼,刘齐氏说现在都用洋枪洋炮了,还练什么武艺啊,刘太公本来还想坚持,秋宝一闹腾,话就咽回去了。反而是春宝坚持了下来,陈三把大洪拳传给了儿子,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练就一身铁打的本领。 练武不但熬打筋骨,更能磨练意志,渐渐的,春宝开始还击那些欺负自己和秋宝的同学,私塾里的学生年龄相差很大,从五六岁到十来岁都有,打架是家常便饭,朱夫子管不了,也不想管,他不喜欢春宝,因为春宝不爱学习,三字经百家姓学了半年都背不出,一手毛笔字写的更是比屎壳螂爬得还难看,朱夫子喜欢的是秋宝,这孩子不但眉清目秀性格和善,读书更是用功,不但能背百家姓,还能读论语,毛笔字更是写的有板有眼。 有一回,刘太公请朱夫子吃饭,席间朱夫子说:“我教了三十年学,没见过这么聪慧的孩子,若在前朝,令郎一定是要高中状元的。”刘太公听了满脸堆笑,给夫子斟满了酒说:“犬子若是个读书的材料,还请先生多多**才是,先生请满饮此杯。”朱夫子“滋”的一声喝了这杯酒,又将自己中举的光辉往事重温了一遍,末了忽然想起什么,道:“令郎可曾起了大号?”刘太公说:“不曾起名,秋宝只是乳名。”朱夫子捻着胡子思忖片刻道:“秋宝秋宝……不如改叫之秋吧。” 朱夫子喝的醺醺的,随便帮秋宝起了个学名,也没说出啥名堂来,不过到底是有学问的人起的名字,刘太公和刘齐氏都很满意,又劝夫子多喝两杯,陈三也想凑个热闹,让朱夫子帮自家儿子也取个学名,哪知道一提起春宝,朱夫子就一肚子的气,说这孩子忒调皮了,整天和同学打架,还把先生养的画眉鸟给放飞了,就不是个读书的材料,学几个字不至于当睁眼瞎就行。 送走了朱夫子,陈三用鞋底将春宝狠狠揍了一顿,挨揍的时候,春宝一声不吭,脾气比他爹还倔,陈三打累了,出门填上一锅旱烟抽着休息,吧嗒吧嗒抽完回屋一看,儿子居然躺在床上睡着了,陈三悄悄帮儿子掖了掖被角,对大凤说:“明天煮个鸡蛋给春宝带着。” 第二天早上,大凤给春宝书包里塞了个白水煮蛋,嘱咐他到学堂再吃,春宝一路喜气洋洋,拿鸡蛋给秋宝看:“还热乎呢,想吃不?”秋宝眨巴眨巴眼睛说:“想。”春宝说那你先拿着,到学堂咱一起吃,你喜欢吃蛋黄还是蛋白?”秋宝说:“我喜欢吃鸡蛋黄。”春宝就说那好,你吃黄我吃白咱一人一半。 到了学堂,朱夫子在上面摇头晃脑、之乎者也,学生们在下面昏昏欲睡,好容易熬到下课,小孩们早已饥肠辘辘,趁先生上茅房的光景,秋宝拿出鸡蛋来说咱们吃吧,春宝说我去倒杯茶,省的噎着你。等他端着茶碗回来的时候,就看见秋宝坐在地上哇哇哭,两个十岁大的孩子站在一旁津津有味的吃着鸡蛋。春宝立刻急红了眼,先把茶杯砸过去,人也跟着扑过去,和那俩孩子扭打在一起,秋宝见哥哥上了,也跟着冲上去打,四个小孩满地打滚,桌子椅子倒了一地,小孩打架拼的就是发育,春宝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八岁的孩子,哪里打得过比自己大两岁的同学,几皮锤下来,春宝鼻血长流,红红的鲜血把俩大孩子吓住了,春宝趁机反击,用小板凳给一个孩子头上开了瓢。 等朱夫子匆忙从茅房赶来的时候,学堂里已经是满地狼藉,小孩子们哇哇大哭,血淋淋的一片让朱夫子也肝儿颤,赶紧抓了一把香灰给脑袋开瓢的孩子敷上,再看春宝,拿袖子一擦鼻子,屁事没有,这小子和他爹一样,肝火旺,容易流鼻血,看起来满脸是血,其实伤得不重。 朱夫子这个气啊,让春宝伸出手来,用戒尺狠狠打他的手心,直打得肿起老高还不解气,说:“你以后不要来上学了,我管不了你。”秋宝在后面说:“先生,是他们先抢我的鸡蛋,哥哥才打他们的。”朱夫子回头望了一眼,摸着秋宝的脑袋说:“之秋,你别跟哥哥学,做个乖孩子。” 春宝这次闯的祸不小,打伤的是户部山上名门望族赵府的三公子赵金阶,好在赵家并不是不讲道理之人,刘太公带着陈三赔礼道歉,又送了一篮子鸡蛋后,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回到家,陈三又狠狠揍了儿子一顿,这回是吊在粱头上用鞭子抽的,打一句问一句,“还敢不?”春宝牙关紧咬就是不吐口,大凤哭的跟泪人似的,也不敢劝,陈三脾气暴躁,别说儿子,连她都经常打。 正打着,刘太公带着儿子进来了,一把就将鞭子抄了过去,呵斥道:“老三你疯了,拿这个打孩子。”说罢亲自将春宝从粱头上放下来,看着春宝身上的伤口叹气说:“这孩子有骨气。”陈三说他有个屁的骨气,就是头小倔驴,这回学堂别想再上了,在家蹲着当睁眼瞎吧。一直没说话的秋宝忽然语出惊人:“哥哥不上学,我也不去了。”大人们愣了一会,刘太公说:“罢了,不去就不去,我另请先生到家来教孩子识字。” 此事之后,两个孩子更是好的胜似一母同胞,有一天,刘齐氏和大凤在院子里纳着鞋底感慨:“这俩孩子要是一男一女多好,咱两家做个亲家。” 三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转眼八年过去了,之秋和春宝都成长为风华正茂的少年,之秋中学就快毕业,小小年纪已经隐隐有些儒雅文士的风采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说,更是写得一手绝好的蝇头小楷,四书五经那是烂熟于心的,只是如今没有状元可考了。春宝比之秋高半个头,因为经常跟陈三下乡收租,皮肤晒得黝黑,俨然一条大汉。 刘太公善于经营,田产从五十亩积累到三百亩,日子不再像以前那样紧巴巴的了,下酒菜从花生米和凉拌豆腐皮变成了猪头肉,喝酒也不再是廉价的高粱烧,换成了汾酒、剑南春之类的好酒。人老了就喜欢回忆往事,刘太公最爱在酒桌上讲自己当年如何闯荡江湖,纵横云贵川一带的轶事,当然保留节目还是他独闯徐州府,三局两胜打败李武,赢得一座大宅的故事,每每这个时候,他就眉飞色舞,用筷子比划着齐眉棒的动作:“就一下,李武就倒了。”两个少年托着腮帮子听的入神,听再多遍也不厌。 “十六年了,爹老了,房子也老了。”刘太公总是长叹一声,以这句话结尾,他耿耿于怀的是,这座宅子不过十来年光景,就多处出现裂缝、渗漏的现象,毕竟是比武赢来的房子,用料不是很扎实,设计也很简单,是到了该翻新修缮的时候了。 全家上下都对翻修房屋投入了极大的热情,刘太公拿出五百枚袁大头,现如今银锭和鹰洋都不让用了,市面上都是这种铸着袁世凯大秃脑袋的银元,五百块钱是个不小的数字,甚至能在别处另购一座宅子了,可刘太公说,这儿是我的福地,以后咱们刘家的子孙后代,都要住在这儿。 翻修工程很大,刘太公请了徐州府最好的泥瓦匠、木匠,采购了两万块质量上好的大青砖和一千片灰瓦,房梁木料全都换好的,院子地面全铺上砖头,用的石灰砂浆都有讲究,据说搀了糯米汁,用的是古时候垒城墙的技术,盖起的房子用炮都轰不开。宅子翻新之外,连带着给北边的小河上建了座小桥,又把门口的路重新修了修,铺上青石板,下雨天再不会满地泥泞了。 工程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冬天了,刘家大宅修缮一新,磨砖对缝的青砖墙,屋顶上铺着整齐的灰瓦,朱漆大门上一对黄铜门钹,门口两侧摆着石鼓,院子里铺遍青砖,新砌了两个花坛,准备种些修身养性的花木,院子当中摆着一口大缸,用来养鱼兼作消防用,暂时还没来得及装水。家具楼梯门扇也要换新的,木匠们在西屋里现场打家具,木料用的是水曲柳,刨子刨的满屋子的刨花,粉尘漫天,院子里还堆砌着剩下的砖石瓦块,等着慢慢打扫。 看着自己的家业一天天壮大、完美,刘太公心情大好,摆酒庆贺宅子翻修完成,置办了几桌酒席,答谢干活的师傅们,徐州府有头有脸的人物也请了好些个来,老朋友李武更是缺不了,大家齐聚一堂,把酒言欢谈起往事无不感慨,说刘太公真不简单,单枪匹马闯荡天涯,临老还凭着一身本事赢了座宅子,又娶了媳妇生了大胖儿子,这就叫时来运转,老当益壮,刘太公喜得嘴也合不拢,不住的劝酒,结果别人没醉,他倒先醉倒了。 大人们在堂屋喝酒,俩孩子也没闲着,春宝先从被窝里爬起来,跑到北屋楼上把之秋叫起来,两人偷偷摸摸到厨房拿了两根鸡腿,抓了一把盐豆子,拎了一壶酒,跑到木匠干活的西屋里喝酒,十六七岁正是向往成年人成活,有着强烈模仿欲望的年龄,两人在油灯照耀下有模有样的推杯换盏喝的有滋有味。 之秋说:“哥,你长大了想干啥?”春宝想了想说:“我想当大侠,带一把宝剑走南闯北行侠仗义,等老了找个地方,盖一栋咱家这样的大房子住着,天天和朋友喝酒吃肉。”之秋就笑了:“哥,你听我爹拉呱都听的魔症了,现在都用快枪了,宝剑再快能有子弹快?”春宝说那你长大了想干啥?之秋满脸向往的说:“我想去上海。” “上海?”春宝一脸疑惑,鸡腿都忘了啃。 “上海在徐州东南一千里外,靠着东海,是远东第一大都会,遍地高楼大厦、烟囱工厂,黄浦江里到处是大轮船,大炮舰,工厂里的工人,只要按按电钮,每个月能拿十五块钱,比乡下农民种一年的田赚的都多……”之秋绘声绘色的描述着上海的样子,其实这些都是他在学校里听来的,中学里有位姓白的教员,爱穿西装裤和皮鞋,满嘴洋文,据说在上海圣约翰书院念过书,之秋很喜欢听他讲上海的故事,就如同春宝喜欢听刘太公闯荡江湖的故事一样。 春宝被之秋描述的场景迷住了,那是怎样一个花花绿绿的世界啊,已经超过了少年的想象范围,他说:“那我就去上海,到工厂里做工,每月挣十五块钱,攒够了就回来,在咱家旁边盖一个大房子,没事找你串门玩。” 之秋说:“我不会总住在这儿的,我刚才不说了么,我要去上海,念大学,住洋房,穿洋装,在洋行里上班,每月挣五十块钱,一半留下花,一半寄给爹娘。” 春宝说:“那咱们一起去吧,也好有个照应。对了,上海怎么走?” 之秋说:“坐火车,城东不有洋人盖的火车站么,每天有南下的北上的火车,打一张票子,坐南下那一趟,三天三夜就到了。” 院子里忽然传来脚步声,之秋怕被人看见,忙将油灯藏在脚底,哪知道不小心碰翻,灯油洒在刨花上,火腾地一下就起来了,慌得他赶紧用脚踩,哪里又能踩的灭,春宝急中生智,解开棉裤就尿,一泡尿浇过去,火势顿时减弱,正当两人庆幸没惹出大祸时,藏在刨花底下的火苗又窜了起来,之秋忙中出错,居然将酒泼了上去,火苗顿时蔓延开来,两个少年的脸都吓白了,西屋中堆满了木料,烧起来就完了!之秋意识到必须喊大人来解决了,他慌忙推开屋门大喊道:“爹!娘!不好了!” 房门大开,一股风卷进了西屋,火借风势,烧的更旺了,大人们被惊动,急忙扑救,可是水缸里没水,门外池塘、小河里都结了冰,打水要到一百步外的井台去,这哪里来得及,熊熊烈火席卷了西屋,映红了半边天幕,到处是惶恐焦躁的喊声:“走水了!救火啊!” 得亏刘府今天请客,人多力量大,硬是砸开了池塘的冰封,用脸盆、水桶打水救火,忙和了半天,终于将大火扑灭,可是整个西屋连同三间南屋都化作了断壁残垣,花大价钱买来的打家具的木料更是一点也没剩下。 刘太公浑身湿漉漉的,胡子烧焦了一半,哆哆嗦嗦欲哭无泪,刚修缮好的房子就这样烧掉一半,还是当着宾朋好友的面儿,这个脸丢大了,他眼睛一扫,就看到人群中两个灰头土脸的少年,低着头盯着脚尖,一副做错事怕被大人责罚的样子。 “谁干的好事?”刘太公问。 死一般的寂静,刘太公忽然暴怒,两手一用劲,木柄扫帚折断了,之秋哭丧着脸刚想站出来,一只手从背后拉住了他,春宝向前走了两步,低着头说:“大爷,是我不小心把西屋点了。” 刘太公气的直抖手,陈三一个箭步窜上去,抡圆了就是一记大嘴巴,抽的春宝原地转了两圈才倒下,陈三还不罢休,抬腿猛踢,以往他打孩子都是边打边骂,这回光踢不骂,一脚脚踢在春宝身上,声音沉闷无比,如同踢在沙包上,春宝佝偻着身子一动不动,只是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刘太公扭曲的脸转向一边,一言不发。 之秋想说是我点着的西屋,但恐惧让他张不开嘴,他只能像只受惊的小鸟般无助的看着春宝替自己挨打。 三 下 陈三把孩子往死里打,宾朋好友们看不下去了,可是陈三跟头蛮牛似的,任谁也拉不住,李武干咳一声说话了:“太公你老人家发句话,孩子不是故意的,打两下是个意思就行了,真打出个三好两歹来,三哥再生一个可就难了。” 可刘太公不搭茬,脸色铁青,嘴也歪了,眼也斜了,软绵绵瘫倒下去,李武眼疾手快一把搀住,吼道:“老三别打了,太公气迷心了。” 陈三这才慌忙收手,抱起刘太公进屋,院子里忙作一团,没人搭理两个少年,他俩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就这样呆呆的跪在院子里,恐惧和自责早已压过皮肉的痛苦,之秋闭上眼睛,期望这只是一个噩梦,醒来后自己还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可是睁开眼睛依然是漆黑的院子和刺骨的风。 堂屋灯火通明,李武请来的郎中给太公把脉诊病,忙碌了一阵,刘邵氏送郎中出来,看了跪在院子里的儿子一眼,叹口气说秋宝你进屋看看你爹吧。之秋赶紧爬起来走进堂屋,爹躺在床上病怏怏的,早没了往日的精气神,之秋跪在地上不敢动,刘太公奋力想挣扎起来,可是却动弹不得,嘴里淌着涎水咕哝着什么,已然不能说话了,旁人都说太公你好好养病别乱动,可他偏偏要动,被搀扶着坐起来,冲儿子发出嗬嗬的声音,还是李武懂得老友的心思,道:“秋宝你起来吧,你爹心疼哩。” 之秋的心被悔恨狠狠的揉搓着,忍不住大放悲声,一场好端端的喜事硬是变成了悲剧,大伙儿都摇头叹息,陈三阴沉着脸走出去,不一会儿院子里传来大凤的惊呼和陶盆落地的脆响,原来陈三拿了把斧子要杀春宝,众人慌忙涌出来拉住陈三,之秋看到这一幕惊呆了,从人缝中钻过去拉起春宝就跑,奔到门外说春宝你快走,你爹要杀你!春宝跪在地上冲院子磕了三个头,抹一把眼泪说秋宝我没脸进这个家门了,等我挣够盖屋的钱再回来,之秋急切道:“那要是挣不够咋办?春宝想了想说十年为期,挣够挣不够都回来。之秋说我还有俩大子儿你等等我拿给你,可是等他再出来的时候,春宝早已不见了。 春宝就这样走了,一连三天大凤姨都在徐州府的街上喊着儿子的名字,从北关到南关找了个遍,就是不见人影,陈三衣不解带伺候刘太公,对儿子的失踪不闻不问。家里请了专制中风的名医来给太公针灸,病况稍见好转,太公右半边身子能动了,也能说话了,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让陈三赶紧去把春宝找回来,可是茫茫人海哪里去寻,之秋一五一十说了实话,他说火是自己撞翻油灯烧起来的,春宝八成是去了上海。 刘家在徐州府还有些人脉,上海在大家心中是遥不可及的存在,何况外边整日打仗,杨宇霆、张宗昌的兵刚撤回北方,遍地都是溃兵土匪,津浦铁路票车早停了,火车站外都是站岗的大兵,想南下寻儿何其艰难,但陈三还是背着褡裢,带上防身的梢子棍,毅然出发。 三个月后,陈三回来了,人整整瘦了一圈,春宝还是没寻到,陈三发狠说权当没生过这个孽子,是死是活随他去,但之秋却发现三叔在春宝睡过的床前抹眼泪。 第二章 四 四 春宝出了家门,冬夜里地上的积雪变成冰坨坨,屋檐下一排排冰溜溜,天寒地冻,犬吠声随着他的脚步此起彼伏,闯下弥天大祸的自责压过了有家不能归的痛苦,不知不觉他就走向了东关火车站,可是深更半夜城门上锁出不去,他只能躲在城墙根角落里避寒,一直熬到天蒙蒙亮,城门刚开就窜了出去。 城东的火车站是一栋洋式的房子,比李家公馆还要气派,春宝从没坐过火车,身上没有一文钱,站在票房门口干瞪眼,太阳从票房背后升起的时候,一队穿灰蓝色军装的兵从背后开来,春宝撒腿就跑,当兵的在后面哗啦啦拉着枪栓,他又冷又饿又怕,一个屁股墩坐到了地上,被两个戴毡帽的大兵提进了车站,一个穿呢子军装脚蹬马靴的官儿审问了春宝,得知他不是奉军的探子,而是一个误烧了东家房子的管家之子后,军官就说你不如给我当个勤务兵吧。 就这样,春宝身不由己的成了五省联军的一个勤务兵,那军官叫陈宝驹,是个少校营长,浙江杭州人,徐州的防务归陈调元,他们浙军后撤回南京,春宝领了一套二尺半,头上顶着浙军特有的渔夫毡帽,腰里缠了根牛皮腰带,坐着闷罐子车沿津浦路南下,新鲜感冲淡了恐惧望着门缝外的景色,他甚至有一丝男儿何不带吴钩的兴奋。 春宝的军旅梦很快就被现实击碎,部队驻防南京,陈营长高升副团长,和其他中高级军官一样,从此不在军营居住,在城内买了一处河房,整日长袍马褂穿着,附庸风雅起来,既然是军官,放着现成的勤务兵不用,还能花钱雇佣人不成?家里勤务兵一大群,春宝是其中之一,他年纪小,所以负责服侍陈宝驹的姨太太起居,这个叫桃姨的女子原是秦淮河上的娼妓,水蛇腰细眉毛,皮肤白的像瓷,喜欢打麻将,抽大烟,春宝负责倒痰盂、洗马桶、刷锅洗碗扫地喂狗,整天耳畔响彻听不懂的南京话、杭州话、苏州话,将他吆来喝去,忙的晕头转向,苦不堪言,当了三个月的兵,连枪都没碰过。 春宝想跑,有一回他借着给姨太太打百花酒的机会悄悄溜了,可街上的一幕又把他吓回来了,宪兵当着满街老百姓的面从茶肆里拖出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小兵,用鬼头大刀活活劈了,从肩胛砍到胸腹,淌了满地的血人还没死透,身子一颤一颤的,一双眼睛正看着春宝,春宝的裤裆当时就湿了,因为他听到,这个死鬼是逃兵,逃兵是要杀头的。 就这样过了一年多,在桃姨的**下,春宝已经能听懂各路的江南方言,甚至能说一口流利的南京官话,会熨衣服擦皮鞋,会装烟膏子烧大烟泡,家里的大小衣物包括桃姨的贴身亵衣都归他洗刷,连老爷补肾的中药也是他煎的,总之丫鬟佣人老妈子的活儿春宝一个人包了。南方人吃饭都用小碟子小碗,味道清淡不咸不辣,连排骨都是甜的,春宝吃惯了烙馍卷盐豆子,又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每天都饥肠辘辘,残羹剩饭全包圆都不够。,即便如此,他的个头还是越来越高,肌肉越来越结实。 桃姨是陈团长的外室,每月开销用度就一百大洋,吃喝是够了,可是这点钱购置头面、赌钱打牌远远不够,陈团长瘦的像个麻杆,桃姨身段窈窕,丫鬟小翠吃的比猫还少,一家人的饭量比不过一个春宝,桃姨心情好或者打牌赢了的时候,会赏两个银角子给春宝,让他“买碗鸭血粉丝吃去。” 南京的盛夏酷暑难当,白天日头毒辣,晚上地被晒得热气升腾,屋子像蒸笼一样实在住不得人,老百姓都抬了竹榻躺椅,拿把蒲扇露天睡觉,每到晚上巷子里黑压压一片都是人,男女肉帛相见也不为奇怪。陈团长家是三进的院子,用不着搬躺椅到外面去歇,春宝把竹榻搬出来,挂上蚊帐,把洗澡水打好,然后退到外院去,这天正好陈宝驹去了杭州公干,小翠回板桥老家探亲,家里就剩下桃姨和春宝,听着后院哗哗水声,春宝有些纳闷,今儿晚上桃姨咋洗那么久? 今夜很热,春宝躺在凉席上像烙饼一样翻来覆去睡不着,拿毛巾湿了凉水铺在身下,一会儿就变得滚烫,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之间,后院隐约传来桃姨的呼唤:“春宝,春宝。”声音仿佛从深渊里飘上来的,春宝睡眼惺忪走进月亮门,就看见月光下白花花一片,桃姨只穿着肚兜慵懒的躺在竹榻上,两条大腿白的晃眼。梅姨说,热得睡不着,后背上都是汗,你给我扇扇。春宝拿起蒲扇走到竹榻后面扇风,梅姨的长腰下是肥硕的屁股,没穿亵裤。春宝就觉得鼻子湿漉漉的,抬胳膊擦去,竟然是鼻血,梅姨扭过头来暧昧的一笑,说天热气躁,小顽火力太壮,泄一泄就好了。 春宝把蒲扇一丢就跑去井口边洗脸了,用爹教给他的法子凉水扑额头,仰面朝天等鼻血止住,心脏砰砰乱跳,其实他跑开不是因为流鼻血,陈家人都是燥性人,容易流鼻血,让他尴尬羞涩无地自容的是看到梅姨的光屁股蛋,自己下面那个东西又硬又烫,如同怒马般高昂。 他没敢再进后院,依旧在滚热的席子上辗转反侧,渴望梅姨再喊自己进去打扇,可是梅姨没有再出声。 第二天陈宝驹就回来了,满脸焦虑,让梅姨收拾细软准备去上海,又打发春宝擦拭自己的马靴枪套望远镜盒子,春宝坐在廊下用手巾蘸着鸡油擦拭着这些皮具,耳朵里听到北伐军、孙联帅、江西这些字眼,禁不住心惊肉跳,这阵势怕是要打仗了。 梅姨很快收拾好了行李,说小翠还没回来,我一个人怎么去上海?陈宝驹说小翠哪天能回来,梅姨说小翠外婆死了,丧事怎么也得七八日,春宝听到这话,擦皮靴的手就顿了一下,没听说小翠家里死人啊,他看了梅姨一眼,梅姨镇定自若,夹着烟的手动都不动,青烟袅袅,这一刻春宝明白一个道理,女人天生是撒谎的高手。 陈宝驹要带队伍去江西增援,和北伐军开兵见仗,又放心不下梅姨,专程跑回来安置,时间紧促只能让春宝陪着梅姨去上海,先在租界里躲躲,等战事平息再团聚。于是春宝又迎来了人生第一次坐船的经历,他扛着柳条箱,提着皮箱,跟着梅姨在下关码头上了一条意大利火轮船,梅姨买的二等舱的船票,舱室里有两张床,春宝把行李放下,说梅姨我给你打洗脸水去。 梅姨柔声一笑,说别喊姨,喊姐。 五 火轮船冒着黑烟顺流而下,梅姨到隔壁舱室打麻将去了,春宝趴在舷窗边看不够两岸的景色,长江上来往船只极多,有不少是挂着外洋旗帜的机器船,南京到上海距离不远,走水路一个白天足矣,轮船进入黄浦江的时候,春宝简直目不暇接,江心停着极其庞大的铁甲兵舰,岸边高楼大厦林立,上海可比南京繁华多了。 船停十六铺码头,春宝提着柳条箱下跳板,眼睛还不住的四处张望,差点掉进水里,下了船叫了两辆黄包车,一辆梅姨坐着,一辆拉行李,春宝撒开两腿跟着黄包车跑,进入租界的时候,春宝第一次看到了洋兵,高鼻子蓝眼睛的英国兵穿着卡其军装和短裤,黑皮鞋擦得锃亮,长袜拉到膝盖下面,步枪上是亮闪闪的刺刀,旁边还站着身材高大的印度巡捕,头上一圈红色包头,腰里悬着警棍,洋兵们腰杆笔直,威风凛凛,与陈宝驹手下羸弱猥琐的大头兵截然不同。春宝看的目不转睛,岂料一个洋兵突然指着自己喝令,春宝听不懂洋话,懵懂站住,梅姨下车交涉,也不得要领,幸亏旁人指点,说中国兵不许进入租界,梅姐二话不说,扯下春宝的肩章领章丢到地上,洋人耸耸肩,居然放行了。 梅姐住的是南京路上的大东旅社,有电梯,有自来热水和铁架子床,三块钱一宿,梅姨让春宝把行李放下,面朝墙站着,过了一会儿才让他转过来,梅姨已经换好了旗袍,穿着白色高跟鞋,要带春宝出去白相。 南京路又叫大马路,是英租界上最繁华的一条街,来往的都是小轿车和叮当作响的电车,梅姨带春宝开了一回洋荤,花铜元两枚坐了电车,从英租界坐到法租界,找了一家西餐馆吃饭,春宝一直沉浸在震惊中,多年后依然记得西餐馆洁净的白桌布和牛油面包的香味。 从西餐馆出来已经天黑了,依然坐电车回去,回到旅社,春宝服侍梅姨洗脸上床,点上烟灯,装上烟泡,梅姨侧躺着,舒舒服服抽了一管鸦片。梅姨绿色旗袍开叉极高,露出白腻的大腿。 春宝壮着胆子坐到梅姨脚跟,白花花的大腿就在眼皮底下,上面一根根极细的汗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咽了口口水,正想把手搁上去,梅姨却伸了个懒腰,啪的把灯关了。接着听到她淡淡的声音:“早点睡吧。”春宝听出梅姨话里的拒绝。这一晚上,他睡在地铺上辗转反侧,实在猜不透梅姨的心思。 第二天梅姨出去了整整一天,天擦黑才回来。一进门,她撂下手里的小坤包,也不说话,一屁股坐到梳妆台前,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脸。春宝的心一沉,他看出梅姨不高兴。刚想出口问,梅姨倒说话了:“你看我好看么?”春宝没料到梅姨会这样问,一下子张大了嘴,随即反应过来,猛点头,“好看!梅姨,不,梅姐你当然好看。”梅姨弯眉小嘴,瓜子脸黑黑的杏仁眼,确实好看。 “那你看我年轻么?”梅姨又问.。 “这——”春宝不知怎么回答,梅姨都二十好几了,当然不年轻。想了想说,“看上去很年轻,”接着又补了一句,“最多二十。” “那你看男人喜欢我这样的么?” 这下不用说春宝都知道该怎么回答,一个劲猛点头。 梅姨心情似乎好了,杏仁眼一下子水汪汪的。她撅着嘴十指尖尖的点在春宝头上,“看不出你也有不老实的时候。”接着梅姨吩咐春宝去附近的德兴菜馆叫一桌上等合菜,顺道买瓶白兰地。 白兰地劲很大,喝到一半的时候春宝就醉得差不多了。他感觉梅姨扶他到床上,脱光了他的衣服,又光溜溜的趴在了他的身上……后来酒劲上来,就啥也不知道了。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愣了好一阵才明白自己睡在大街上,赶早的小职员小工匆忙从他身边经过。他蹒跚的爬起来,朝大东旅社跑去。梅姨早就退房不知去向,春宝还要问,裹着红头巾的印度阿三像赶鸭子一样把他轰出了大门。春宝摸遍口袋,找到一块银洋。日光白得耀眼,春宝眯起眼睛死死盯着手里发光的银洋,末了把这块银洋小心收到里面小褂口袋里。 春宝漫无目的的乱逛,渴了就拐进小弄堂求人家给口自来水喝,饿了就买街边的小吃,一块银洋很快花完。他学人家在马路边上摆了个破碗,从早到晚讨不到几个铜子,还得忍受着街边的流氓,乞儿里的老大,什么人都来欺负他。春宝终于受够了,他准备回家。听说闸北火车站有往北边的运货火车,可以扒上去,他开始朝闸北走。上海太大,走到天黑春宝发现迷路了。春宝打着哆嗦,又饿又冷,这时他看到前面马路上一群人在跑,有人在叫:“快点快点,林老板又在舍大馒头,还有油条!”春宝不知不觉地跟着人一起跑,拐了个弯,很快挤到了一大群穷人乞丐中间。 林记算盘店就在梧桐街拐角,正对着愚园后门,前邻小东门,已经算是南市比较纵深的地方了。这是幢三层小楼。小楼前店后作坊,上下三层,不像一般石库门房子进去就是一个天井,这幢房子的天井在西边,比较小,只是做为采光用。整个一层,全都是算盘作坊,二楼三楼则是林老板一家住。正对街面的朝南大厅是林记的店堂,里面三面通透的大玻璃橱,所有林记生产的算盘式样都在玻璃橱里,从最简单销量最好的竹木算盘到黄杨木红木算盘几十种。店堂中间是八仙桌太师椅,专供客人谈生意用。店堂旁边有条过道,通向里面的作坊和大厨房,以及位于东厢的帐房。 林老板此刻正站在店门口。天已经黑了,但是店堂里电灯通明,店门口的招牌底下还挂了好几盏火油灯,把上街沿照得透亮。林老板身边围着几名伙计,面前摆着张大桌子,桌子上面放着盖着白布的大筐,里面满满的一大筐白面馒头。他今年四十多岁,膝下只有一个女儿,信佛,乐善好施,又有再添个男孩传种接代的想头,因此最近几年每月都有固定的一天专门向乞丐穷人施舍馒头。今天就是施馒头的日子。后面大厨房里老板娘正领着厨娘女佣起大油锅炸油条。一股股喷香的油味从里面传来,春宝感到肚子一阵阵抽搐,使劲的咽了口口水。 很快油条就用大簸箕端出来,林老板照例讲了几句话,无非是谦虚,虽然施舍,但是不敢以各位被施舍人恩人自居云云。接着就命伙计开始照人头施舍,每人一个馒头一根油条,不许多拿。林记施馒头有好几年,邻居街坊早已经习惯,又是做善事,因此旁边没有一个闹事的,大伙排着队,安安静静的等着轮到自己。轮到春宝的时候,他向林老板深深的鞠了个躬,大声说了句:“大善人长命百岁,多福多寿。”这才捧着馒头走开。 刚走到拐角,一名伙计匆匆跑上来,一把拉住春宝,“小阿哥,我们老板喊你过去。” 六 六 自从春宝出走后,刘府就再没了欢声笑语,太公病卧在床,每况愈下,吃喝拉撒都要人服侍,陈三的身体也大不如从前,加上连年战乱,乡下收成也不好,家里没人更没心思操办,烧掉的西屋和南屋就一直没有重建,只是把断壁残垣改成了两堵围墙。 刘邵氏担心太公的身子熬不住,和他商量为之秋娶亲,也好冲冲喜气,刘太公也正有此意,只不过和夫人的想法相反,他是觉得自己真撑不住多久了,得趁尚在人世把儿子的前路铺好。 刘家的干亲吴蕴山现在直隶省当政务厅长,刘太公写了书信让儿子前去投靠,之秋上了十年私塾,识文断字,跟着吴蕴山在天津官厅里当差历练。 俗话说得好,富在深山有远亲,自打刘太公在徐州府当上官,济南的亲戚们就又有了走动,太公想到让他们帮忙在济南找个亲家,几番书信往来,终于定下一门亲事,对方说来也是太公的表亲,叫田雪哲,膝下有一个女儿和之秋同岁,尚未许配人家,两家换了生辰八字,只等着黄道吉日成亲了,可是太公却没等到这一天就先走了。 太公是被气死的,此时北伐军已经攻占江浙,正逼近徐州,盘踞徐州的张宗昌是胡子出身,他为了筹措军费,在徐州城市大肆勒索,一群大兵端着刺刀枪冲进刘府,把好不容易积攒起来准备盖屋的八百多大洋搜走了,可怜刘太公一世英豪,老了却被这些丘八欺辱,急火攻心,再次中风,当夜就走了,临终前留下两句遗言,一是“把春宝找回来。”二是“把房子盖起来。” 远在天津的之秋接到电报火速赶回奔丧,虽然父亲的身体状况早在预料之内,但丧父还是给了之秋巨大的打击,他几乎不能主事,里外全靠母亲带着大凤操办。兵荒马乱的年月,太公的灵柩无法送回济南祖坟下葬,在刘邵氏的主持下,暂时将棺材虚葬在北关洪福寺门前的空地上,所谓虚葬,就是在平地上用砖头磊起的一座坟,徐州话叫丘,又叫厝。刘邵氏说,得等太公抱了孙子再正式的入土为安。 太公走后没多久,陈三也去世了,他正值壮年,本该还能多活几年,是燥热的毛病要了他的命,北伐军进城的那个夏天,他狂流鼻血不止,送到诊所去也无济于事,大夫束手无策,一家人眼睁睁看着陈三流干最后一滴血。 家里的顶梁柱接连倒下,只剩下之秋一个男人,这一年他十九岁。 奉军退出关外,北伐军光复北京,老百姓总算能过上几天太平日子了,之秋不再出门工作,就守着这份家业,他擅长琴棋书画,尤其二胡拉的出神入化,经常以文会友,品茗抚琴,在徐州府也算是年少名士了。家里有老夫人和大凤掌管经营,慢慢的又恢复了元气,待到三年守孝期满,之秋手上已经有了五千大洋,可以办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了。 一封来自上海的书信打破了刘家的平静,信是春宝写的,之秋一字字的念给大凤听,详细解释她听不懂的细节,春宝在上海干得不错,已经是工厂里的大伙计了,每月能拿三十块钱薪水,没病没灾,一切都好,信的末尾问爹娘好,给刘太公夫妇请安。大凤老泪纵横,丈夫死了,本以为丢了的儿子却来了音讯,她又有了依靠了,刘邵氏陪着掉了一阵子眼泪,说,之秋你去上海走一趟吧。 之秋比大凤还开心,接连的噩耗让他的天空乌云笼罩,春宝的出现就像阳光撕破了阴霾,他兴冲冲的准备远行的行囊,其中一多半倒是大凤委托他带给儿子的衣物吃食。虽然之秋在天津生活过几个月,但儿行千里母担忧,临行前刘邵氏少不得又把他叫在跟前细细的叮嘱了一番。 这是之秋第一次单独出远门,大包袱小行李带了一堆,刘邵氏说穷家富路,不能苦了孩子,执意要买二等座带睡车票,从徐州到浦口的三等车票只要三块五,二等车就要七块钱,而头等车票则要再翻一倍,十四块钱,这还不算睡车票,加上从沪宁线这一段的车票,整个行程下来要将近二十块大洋,而徐州府一个雇工辛辛苦苦一个月下来也不过七八块钱而已。 出行那天,全家连同之秋的朋友同学都来北关车站送行,车票得等到开车前两小时才开售,刘邵氏的远见卓识起了作用,头等二等的车票不用排队轻松买到,三等车票售票窗口前乌泱泱一群人挤破头,上车的时候剪票也是分开的,之秋的行李多,亲朋们七手八脚帮他搬上车,徐州是津浦线和陇海线的交汇处,属于交通枢纽,车停的时间久,加水加煤上客下客,足足耽搁了四十分钟,之秋早就等的不耐烦,汽笛鸣响的时候,他心底简直要欢呼起来。 蒸汽漫天,铁轮铿锵,火车在夕阳下缓缓南行,之秋坐在二等车里向亲友们挥手道别,随着车速的加快,窗外的树木田地快速向后移动,之秋的心也飞向了上海。他坐的是津浦线上最豪华的蓝钢特快,与其他木质车厢不同的是,蓝钢特快的车厢是从美国进口的钢制车厢,乘坐舒适,小站不停,旅客大多是来往于平沪之间的达官贵人,二等车厢里人不满,头等车里更是空了大半,之秋打热水的时候看到三等车里人满为患,再次庆幸自己听了母亲的话,到了晚上,之秋去二等卧车换了票,茶房带他找到自己的铺位,躺在窄小的二层卧铺上,之秋久久不能入睡,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春宝离家时的样子。 次日午后,列车抵达南京浦口,旅客下车渡江,转乘宁沪列车,之秋带的行李多,又没经验,忙的不可开交,还是茶房帮他找了个脚夫才把东西搬过去,花了他一枚大洋的小费。 第三天晚上,之秋终于抵达上海,春宝接到电报,早早在车站外面等着,之秋身上背着包袱,两手拎着藤条箱,腋下夹着油布伞,动辄身上就掉下来一个东西,狼狈不堪,乍一抬头,就看到铁栅栏外远远站着的春宝,两人已经有五年没见面了,还是互相第一眼就认了出来,眼泪啥时候淌出来的之秋都不知道,他只记得那天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春宝和出站口的职员说了句话,走进来接过之秋手中的行李,两人并肩往外走。 “怎么不叫个脚夫。”春宝乡音不改。 “唉,在南京被人敲了竹杠,不敢再叫了,就这几步路而已。”之秋侧脸打量着他,春宝比以前白净了,也稳重了,穿着阴丹士林蓝的长衫,千层底布鞋,衣襟上还挂着怀表的银链子,看起来日子过得确实不错。 春宝叫了两辆黄包车,兄弟俩各乘一辆,从闸北一路来到大马路,过英租界闸口的时候,春宝怕弟弟不懂为什么会有洋兵站岗,特意解释了一下,之秋等他说完才道:“我在天津禁烟局当过三个月帮办,也去过租界。” 天津和上海一样,都是外国租界云集之处,只是天津靠近北洋政府的首都,是畿辅首邑,下野的军阀政客优先选择天津租界当寓公,算起来天津比上海滩还要繁华一些,春宝明白弟弟也是见过世面的,便只介绍起上海的特色来。 下榻的地方是大马路上的英华街大东旅社,依旧是铜架子床,搪瓷浴缸水龙头,春宝要帮之秋放洗澡水,之秋却说饿死了,赶紧去找个地方吃饭。 列车到站已经是晚上,在旅社安顿下来就更晚了,正式的饭店已经不营业,于是春宝带之秋去了四如春,点了两碗阳春面,看着之秋吃完,又将自己面前这一碗推过去。 当夜,兄弟俩在大东旅社抵足而眠,彻夜长谈,春宝已经从电报上得知三年前去世的信息,听之秋说起详情来忍不住又哭了一场,两人絮絮叨叨说到凌晨才睡去。 白天,春宝带着之秋畅游洋场,花了两枚铜元从英租界坐到法租界,在一家西餐馆吃了牛油面包和炸猪排,再从法租界坐电车回来,去跑马厅旁边的车行花费小洋六角租了半天马车到处跑,见识了铁藜木铺的一段南京路,看了外滩的高楼大厦和黄浦江心停着的洋人炮舰,尝了城隍庙的酒酿圆子,晚上在四如春吃饭,春宝点了响油鳝丝,清炒虾仁,烤麸,糖醋小排,加一壶黄酒。 之秋说:“春宝,你还记得咱们上回喝酒么?” 春宝说:“怎么不记得,大冬天,两根鸡腿,一把盐豆子,一壶酒。” 之秋说:“凤姨让我给你捎了一罐盐豆子哩。” 七 春宝是铺子里的大伙计,不能长时间陪着之秋游玩,过了这天,他就得回去上工了,好在之秋并不是照顾不了自己的小孩子,他来上海有三个目的,一是见春宝,二是把家里的钱存进上海的银行,三是置办自己婚礼用的物件。 之秋的未婚妻叫田家慧,他只见过照片,看起来端庄贤淑,据说上过私塾念过书,田家是济南的殷实人家,书香门第,几乎所有的一切都让之秋满意,唯一不满的家慧是个缠足的小脚女子。刘邵氏说人家远嫁到徐州来,咱处处都得做的周全,聘礼自不必说,寻常的绸缎布匹锡器啥的少不了,之秋的行头也得光鲜些,一年四季的裤褂袍袄在家就能做,洋装制服就得去大城市置办了,徐州府的裁缝做不来那个,另外之秋也想买些稀罕的洋玩意,刮胡刀自来水笔之类的,都是他向往已久的。 之秋承袭家业,手上有五千大洋,这些钱是刘家十几年的积累,按照老派人的做法,是在自家屋里挖个地窖,把银子装进一口大缸深埋起来,这样就算是遭遇火灾匪患也能保证安全,但是损失的利息可不少。 徐州有钱庄也有银行,南门街、察院路一带聚集着普同庆、锦丰庆等钱庄票号,它们发行自己的铜元票,还是在上海用胶版彩印的,流通甚广,通兑便利,但是在民国十年之后,政局不稳,经济下滑,很多钱庄发生了挤兑风潮,从此普遍性的一蹶不振,取而代之的是资本更加雄厚的银行,交通银行、中孚银行、新亨银行、平市官钱局也发行自己的钞票。之秋是新派人,自然不会窖藏银子,他觉得钱庄不保险,中国人开的银行也不保险,也会挤兑和破产,还是洋人的银行最安全,打仗总打不到租界去,本来想把钱款存到天津美国租界的花旗银行的,既然要来上海寻春宝,干脆就存到上海英租界的汇丰银行吧。 五千块钱不可能全带到上海,他带来了三千五百块钱,分成交通银行的本票、钞票和现洋,来的第一天就把大头存到了汇丰银行里,换来一纸轻飘飘的存单,身上只带了几百块,在南京路上的永安公司买了德国造的自来水笔、刮胡子刀、日本造的烟匣和打火机,还有一只美国造的汉密尔顿银壳怀表,但是找裁缝做衣服就得请春宝陪同才行了,这些大百货公司的店员都会说北京官话,上海本地的裁缝只说本地话,春宝上海话流利无比,有他陪着才能交流顺畅。 每当在店铺里看到滴答作响的算盘,之秋就会想到春宝夜谈时说的一句话“只要有人做生意,算盘厂就不会没生意。” 这句话其实是林老板教春宝的,林记算盘厂是上海滩有名的算盘作坊,产品远销江浙,批发零售定制样样兼营。三年学徒期满,春宝已经成为店里的大伙计,他从生产到销售一条龙全活,替林老板分担了不少繁杂琐事,他辞别之秋,带着母亲捎来的一箱子特产回到店里,晚饭和伙计们一起吃的,别看春宝招待之秋舍得花钱,其实自己节俭的很,平日就是青菜豆腐,偶尔吃点萨门鱼,这是一种日本产的便宜咸鱼干,一顿饭不过七八枚铜元,春宝对吃不讲究,唯独想念家乡的盐豆子,晒成暗红色的盐豆子一粒粒饱满浓香,配上小磨麻油和青绿的蒜薹,用蓝花大碗盛了,拿筷子拌开,想到那股味道就食欲大开,憧憬着下一顿美餐的春宝,像捧着圣物一样将这罐盐豆子藏到了厨房。 隔了一天,春宝一大早跑来找之秋,要带他去江边游玩,两人先去吃了生煎馒头和小馄饨,步行去十六铺码头,中途穿过四马路的时候,看到坐在男子肩头如风般穿梭于人群中的妓女,之秋戏谑道:“上海人就是风雅,书局和书寓开在一起,春宝你是不是常来这条街?”四马路上,一半是文人聚集的报馆书店和经营金石印章的铺子,另一半却是书寓和长三堂子,文人好风流,想必这二者凑在一起倒不是巧合,春宝笑着摇头,他确实时常经过四马路,不过不是来寻花问柳,而是期待着能遇到桃姨。 两人到了十六铺码头,叫了一条舢板划向对岸,春宝指着江对面的一片荒地说:“那里叫陆家嘴,厂子用的木料就存在那边。”林记制造算盘所需用的木料有相当一部分是从福州海运而来,新砍伐的木头要在户外风吹日晒一年后才堪使用,经过仔细核算,林老板认为仓库放在浦东更为划算,光是省下来的场地租金就能抵消过江的运输费用了。 船到浦东渡口,春宝带着之秋去货场接货,陆家嘴一带基本上都是仓库货场,远远望去天高野阔,农田里一片碧绿,比起浦西的繁华来简直天渊之别,货场就在江边,是一片露天的场地,用围墙围起,存放的都是粗苯货物,林记订的这批木材都是南方运来的黑檀木,紫檀木,花梨木,铁藜木,用好木料做出来的算盘不蠹不朽,扎实沉重,拨动起来声音清脆悦耳,算珠不反弹,林老板未雨绸缪,算准过两年木材又要涨价,所以这一批料购得特别多,够厂子使用数年之久了。 木材商姓黄,福州人,生的黑瘦矮小,不会说北方官话,闽南语又难懂,所以和春宝的交流要靠一名他带来的老伙计翻译,本来验货交割得林老板亲自来或者掌柜的出面,但是不巧的是这几天林老板生病,掌柜的家里有事,所以就轮到春宝这个大伙计了,他带着之秋前来,未尝没有在兄弟面前显摆一下的心思,毕竟这是四千大洋的大买卖。 春宝虽然只当了三年学徒,但已经出师,对于木料的鉴别能力不亚于掌柜的,他仔细验看了木材,量了尺寸,对了品种,确定无误,和黄姓商人口头接收了货物,约定次日再来付钱,双方一起乘船返回浦西,在二马路太和园请福州人吃饭,喝的是法国白兰地,抽的是罐装的英国茄力克香烟,这是林老板的待客之道,只要是生意伙伴来沪,总要尽心款待,之秋陪坐席间,听春宝谈笑风生,不禁暗暗佩服。 那黄姓商人叫黄令九,和他俩差不多年纪,熟悉之后话就多了起来,原来他也是木材商手下的大伙计,和春宝地位相当,二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吃完饭还相伴去了大世界游乐场看马戏和西洋镜。 分别之后,之秋感慨道:“春宝,你和以前不一样了,举手投足都是大买卖人气度。”春宝谦逊道:“我只是学到了林老板的九牛一毛而已。” 傍晚时分,春宝没和之秋一起吃饭,赶回南市店里向老板汇报,林老板听了他今天所办的事情,微微颔首表示赞许,让他下去吃饭。春宝兴致勃勃去厨房拿盐豆子,他回来的路上买了一把蒜薹,虽然老了些,但用来拌盐豆正合适。可是那罐盐豆却怎么都找不到了,问厨娘,厨娘说被小姐扔特了。 原来家里的猫不小心扒翻了罐子,林小姐闻到盐豆子散发出来的味道,说这东西太臭,怕污染了其他食物,就让厨娘赶紧扔掉,厨娘就真的扔了出去。 春宝出去寻,哪里还能寻得到,他急的面红耳赤,一罐盐豆子,对他来说不仅是兄弟千里迢迢带来的吃食,更是家的味道,娘的挂念,一向脾气和善的春宝发了脾气,厨娘的嗓门比他还大,说阿拉问了一圈没人认领,这才扔特了。 这时候林宝珠从二楼栏杆后面出现了,她高高在上,穿着玉白色的褂子和阴丹士林的裙子,裙下是珠圆玉润的小腿,那块布料和春宝的长衫是取自同一匹蓝布。 宝珠说:“是我让扔掉的,谁不高兴就来找我。” 春宝顿时偃旗息鼓,宝珠是林老板的掌上明珠,也是他暗地里喜欢的人,可是宝珠从没拿正眼看过他,伤心的春宝抬头望着小姐,喉头动了动,终于还是没说什么,回自己的房间去了,他是大伙计,但依然和学徒们睡大通铺,没有自己单独的柜子,替换衣服都是压在枕头下面的。 外面传来林老板呵斥女儿的声音,他说臭冬瓜和臭鳜鱼都臭,宝珠你为什么吃得香,别人的东西怎么可以随便乱扔呢。宝珠生气的辩解着,声音高亢锐利,进而哭了起来,摔门进屋去了。 春宝不知道自己啥时候得罪了小姐,他没吃晚饭,沉沉睡去,午夜时分被噩梦惊醒,大汗淋漓,隐隐中感到极度的不安,披衣起来从后门出了大院,在街上伫立,空气中飘来说不清道不明的烟火气息。 第二天坏消息果然传来,陆家嘴的货场走水,损失惨重,其中就包括福州商人交付林记得那批木料,春宝大惊失色,货物他验收过了,按照规矩,这批货已经易手,损失该算在林记头。四千大洋的庄票,账房已经预备好就等着今天付款了,听说木料走水全烧了,掌柜的连说万幸万幸,林老板不动声色,只让春宝赶紧去货场看看情况。 春宝赶到浦东的时候,黄令九已经到了,昨夜火借风势,把货场里堆栈的货物烧了个干净,不光是林记的木料,还有其他商号储存的东西也都付之一炬,看货场的人也烧死了一个,货场老板只是浦东当地的农户,砸锅卖铁也赔不起这么多钱,这四千块钱的木料,算是找不着头赔了。 黄令九等着春宝发话,可是此时春宝嗓子眼发干,什么话都说不出了,他多想拍着胸脯说损失算林记的,四千大洋照付,但他说不出来,林老板和掌柜的态度已经表明他们不想付这笔钱,因为货场是第三方,而春宝的口头收货也不是白纸黑字那样无可辩驳,四千大洋的木料,似乎活该福州人吃这个亏。四千大洋啊,自己一个月薪水才三十块钱,要十一年不吃不喝才能攒下来这么一笔巨款,黄令九也不过是大伙计,福州不比上海繁华,他的薪水兴许还不如自己高呢,明明是己方已经验货接收,这个损失就该由林记来付,这是天公地道。 “黄兄勿要担心,货物我昨日已经收讫,所以钱款照付。”春宝鬼使神差说出这句话,如同卸下千斤重担,对方有些诧异,黄令九和那个会说上海话的老伙计用闽南语低语了几句,郑重向春宝道谢,说他们此次前来还要采买货物回闽,就等这笔款子了,若不是陈兄仗义,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春宝回到林记,鼓起勇气告诉林老板和掌柜自己的承诺,掌柜的跳起来破口大骂:“小赤佬,侬是开善堂的啊!四千块让姓黄的去找货场赔,阿拉一个角子都不会出。”春宝说货场老板已经家破人亡,何况烧掉的不止一家的货物,向他索赔不是缘木求鱼么,再说了,这批货自己已经代表林记收下了,就该林记负责,做生意诚信为先,道义第一,这不是林老板经常教育大家的话么。 掌柜的说:“要赔侬自己掏腰包赔,还是那句话,账上不会出一个角子。” 林老板不置可否,他是老板,经营方面都放给掌柜的全权操办,伸手干涉不大合适,再说了,四千块不是小数目,认了这个损失,林记是赚了口碑不假,但接下来的几年可就没米下锅了,一家老小连同二十多个伙计学徒喝西北风啊。 春宝失魂落魄,活也不干了,饭也吃不下,厨娘收拾碗筷的时候还狠狠剜他一眼,嘴里念叨着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不成,春宝心里一紧,莫非自己对宝珠的喜欢已经被大家看出来了,这更让他无地自容,匆匆离开铺子,去旅社找之秋倾诉。 兄弟俩坐在小酒馆里对饮,春宝说我明天就不干了,跟你回老家。 之秋劝他:“前天不是还说要混好了把凤姨接到上海享福么,怎么这就打退堂鼓了。” 春宝只是摇头,说在林记干不下了,说这话的时候,脑中闪过宝珠的身影,但也只是一瞬间,以后怕是再难见到了。 之秋沉默半晌,突然一拍桌子,碗碟都跟着跳起来,“不就是四千块钱么,我帮你出!” 春宝吓了一跳,醒悟过来赶紧摆手谢绝,这是林记该承担的损失,无论如何也转嫁不到之秋头上。 之秋说:“这钱我不是帮林记出,我是帮你出,对做生意来说,他们没错,但是对做人来说,你没错。” 春宝坚辞不受,之秋执意要给,他说春宝哥,咱兄弟俩的感情,连四千大洋都不值么,权当我借给你的吧,你有能耐就离开林记,干出个人样给他们瞧瞧! 最终春宝还是接受了之秋的帮助,但之秋统共就带了三千五百块钱,还花掉了一部分,手头只有三千二了,加上春宝的积蓄还差七百块,于是又跑去永安公司把那些进口玩意都给退了,好歹差的不多了。 福州商人不收钞票现洋,只收庄票,钱庄开出的申票可以全国汇兑,比洋人银行的本票还要便利一些,兄弟俩先去汇丰银行把钱取出来,到钱庄兑成庄票,庄票是以银两为单位,和银元的汇兑还有“升水”“降水”的浮动,算下来只换了两千六百两银子的申票,春宝拿去给了黄令九,说实在凑不出这么多了,差的四百块钱下次偿还,黄令九看到出票人并不是林记,有些纳闷,但也没问什么,收了庄票,开了货款收讫的字据,此事就算是结束了。 兄弟俩几乎身无分文,只留下之秋回程的盘缠钱,而且只够买三等车票的。 把之秋送上火车,春宝回到林记,把黄令九开的字据呈给林老板,说承蒙老板收留三年,我该走了。 第三章 八 八 林老板不动声色,看了字据,问春宝这笔钱是从何而来,春宝如实答了,林老板就问他:“春宝,这三年我对你不薄吧?”春宝说林老板的知遇之恩我感激一辈子。“那你为什么要辞工呢?”林老板又问。 辞工是春宝不得已的下策,他觉得掌柜的对自己有了成见,以后怕是很难立足了,再说宝珠如此嫌弃自己,留下来岂不是一种感情上的折磨,但这些缘由还都不是主要的,他斟酌了一下说:“我与林记的理念不同。” 林老板说:“这件事你做得没错,但掌柜的也有苦衷,这样吧,这笔钱算是林记借你兄弟的,且宽限一段时日,连本带利一并奉还,你也别走了。”说着从身后的橱子里拿出一个罐子来,正是被厨娘扔掉的盐豆子。 “其实没扔,只是宝珠耍小囡脾气,给藏起来了。”林老板宽厚的笑笑,“侬勿要和伊拉一般见识。” 春宝其实不想走,既然老板恳切挽留,盐豆子也回来了,他便就坡下驴留下了。 之秋是坐着三等车回家的,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头,除了两张和春宝拍的合影之外,他什么都没带回来,这笔钱也没敢说给春宝填了窟窿,只说投资入股云云,刘邵氏和大凤不疑有他,只埋怨之秋太吝啬,不添置些行头怎么去见济南的姻亲。 合影是在大马路宝记照相馆拍的,一张是穿洋装的,一张是穿长衫拿折扇的,两兄弟玉树临风,倜傥潇洒,大凤怎么看都不够,央人做了木头相框挂在墙上,早晚都要瞄上几眼。 没过几天,《徐报》上刊登了一条爆炸性的新闻,日本人在九月十八日夜突然发难,攻占了奉天城,东北军不战而走,把城市拱手相让,之秋怒不可遏,整天介和一帮徐州府的文人墨客讨论时局,说到激愤处恨不得投笔从戎,上阵杀敌,可是没等他披上戎装,就先戴上了新郎官的十字披红。 婚期已到,之秋在刘邵氏的陪同下前往济南迎亲,婚礼也是在济南刘家老宅办的,一切从简,婚后在济南住了一段时日,带着新娘子家慧回徐州定居。 家慧本人比照片上还好看些,毕竟照片是静态的,人是活动的,她不但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还烧得一手好菜,阖家上下对这个媳妇都很满意,就等着刘家添丁了。 春宝经常会写信来,告诉家里自己的近况,年底的时候,林记的掌柜辞工不干,春宝接替了他的位子,才二十二岁的青年人,就当上了大掌柜,大凤开心的不行,之秋更是把这个好消息传遍了自己的亲朋圈,当年一起在朱夫子那里上私塾的同窗们大多已经成家立业,和他们兄弟俩打过架的赵金阶和之秋也成了好朋友,三五好友经常聚在城外的赵家庄园里喝酒谈天。 离过年还有六七天的时候,上海再度传来战争的消息,日本人向闸北的十九路军大举进攻,仗一直打到次年的阳历三月,才在英美的调停下休战,之秋挂念春宝的安危,拍了电报过去,一直没收到回电,打完仗才接到春宝的电报,说是算盘厂歇业全都避到租界去了,平安勿挂。 开战当天凌晨,林家人就搬到了租界躲避战火,南市的厂子和店面都暂时关闭,伙计们也遣散回家,连厨娘都回川沙乡下去了,春宝无家可归,林家又没有年轻力壮的劳力,所以就留他在家里照顾,林家除了林老板之外,还有老板的老母亲,七十岁的太夫人,五十岁的林夫人,十七岁的林宝珠,阴盛阳衰到了一定地步,女人虽多,没一个能料理家务的,这时候春宝在桃姨那里学到的本事就再度派上了用场,他会生火做饭,能洗熨衣服,修电灯也能做得,连林老板抽的大烟泡子都是他烧的,总之里里外外全靠春宝一个人张罗。 自打闹小刀会那年开始,租界就成为战乱的避风港,一二八事件爆发后,租界的房屋租价急速上涨,林老板全家也不过租住一两间石库门房子,住处突然变小,春宝和宝珠抬头不见低头见,朝夕相处,但是从没说过话,其实春宝心里隐隐有了预感,林老板这是把自己当家里人用呢,保不齐下一步就是入赘当女婿。 宝珠可了不得,是民立女中的学生,会说官话和英文,小姑娘骄傲的像个公主,见到下面这些佣工伙计,鼻孔简直都要朝天了,有一次春宝在大马路上挨家挨户的跑街,看到有个穿藏青学生装的男学生和宝珠并肩走着,呢料的制服挺括平整,裤线锐利的能切西瓜,再看自己一身皱巴巴的棉袍子,不免自惭形秽,他想,这样的女孩子大抵就是要嫁给这样的男子吧。 五月,申报上说,南京政府的代表与日本公使签订了停战协定,划上海为非武装区,仗总算是打完了,林家从租界搬回南市,遣散的伙计们也陆续回来上工,春宝依然回去睡大通铺,他在桌上铺了块毡子,用搪瓷缸子在老虎灶上接了滚水,把一条新买的华达呢西装裤熨的笔挺,白天穿在长衫下面,晚上依旧叠好压在枕头下面。 春去秋来,林记铺子迎来了一位福州客人,正是一年未见的木材商人黄令九,他是来找春宝的,两人找了家茶楼坐着叙旧,原来春宝自掏腰包垫付的事情传遍了上海滩不说,还传到了福建去,黄令九这次来,是想请春宝做自家在上海分店的掌柜,薪水比在林记高出一大截不说,还带干股分红。 这是让人无法拒绝的条件,春宝在林记虽然是掌柜身份,但薪水没动,更没有年底的分红,跟着福州人干活,三年内就能把欠之秋的钱还上。 让春宝动心的其实还有无法言说的一点,他喜欢宝珠不假,但不能接受入赘的身份,更不愿意让自己的后代姓林,那样他回家乡都没脸去爹坟上磕头,只有跳出林家铺子,凭着自己的本事扬名立万,再买上一所石库门的房子,他才能堂堂正正的,底气十足的到林家来提亲。 但是这些他仅仅是一念而过,他问黄令九:“黄兄第一次来上海之时,对什么印象最为深刻?” 黄令九大笑:“当然是陈兄给我的印象最为深刻,一言九鼎,言而有信,所以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春宝说:“我第一次来上海,在大马路上听到有人打算盘,扭头看去,正看到达仁堂的招牌,那个仁字从此就扎在我脑子里了,说来我和算盘也算有缘,这缘分还没尽啊。” 黄令九挑起大拇指:“陈兄,果然仁义。”便不再提挖角之事。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福州人想挖春宝过去当分店掌柜的事情很快就传到林老板耳朵里,而且传的有鼻子有眼,薪水数额都清清楚楚。林记给春宝的月薪是三十块钱,福州人开出二百块的天价,简直赶得上大学教授的水平了,一向风轻云淡的林老板不禁着了慌,悄悄找到夫人商量,他倒不是在乎区区一个年轻掌柜,他在意的是未来的女婿别让人撬走了。 其实林老板早就相中春宝了,他膝下只有一女,早年也想娶个姨太太延续香火,无奈家中河东狮着实凶悍,只好断了念头,细心将宝珠养大,南市的人家,把女儿送去读中学的可是凤毛麟角,可是随着女儿越来越有主见,林老板夫妇开始忧虑,女大不中留,这上了中学的女儿更是留不住,再找个洋派的女婿,小两口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将来老夫妻谁来养老送终。于是早在数年前林老板就在物色入赘的女婿了,他的要求很简单:没牵挂,忠厚,能干。春宝简直就是为宝珠量身定做的佳婿,一切都让他无比满意,虽然是北方人,人高马大的,但心思细腻,眼头活,还能说一口流利的上海话,干活更是一个顶仨,当学徒的时候林老板就注意到了,从此刻意培养,春宝也是不负众望,林记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说他的不是,除了宝珠,因为有一回两口子谈论未来女婿的时候被宝珠听到了,民立女中的女学生怎么可能下嫁给自家铺子里的伙计呢,宝珠认为春宝心机太深,对自己觊觎多年,这样的人不但嫁不得,连用都要小心哩。 林老板不是没怀疑过春宝城府太深,但那张福州木材商的收据让他的顾虑烟消云散,这孩子确实厚道大气,自己没看错人,所以到了年底,掌柜的自动拿了分红辞工不干,把位子留给了春宝。一切都按照林老板的预期在顺利发展,谁能料到半路杀出个黄令九,非要截胡自己培养了四年的毛脚女婿,林老板岂能不慌。 夫人说:“要不阿拉也给他涨薪水,就是有些心疼,二百块钱,顶得上宝珠一个学期的学费了。” 林老板说:“不是钱的问题,事到如今干脆就和他交个底吧,这份家业早晚是他和宝珠的。” 于是林老板就让丫鬟把春宝叫到楼上来说话,开诚布公的说明,希望春宝做个入赘女婿,再过几年自己就退休,把林记交给他掌管。 这是林老板最后的杀手锏,他活了五十年,岂能看不出春宝对自家女儿有意思,对他一个外乡人来说,娇妻美眷和万贯家财一夜之间就能两全其美,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但春宝真就拒绝了,事实上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在春宝心里已经预演了无数遍,他回答的很得体:“老板,婚姻大事非同儿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缺一不可,我老母尚在,成亲之事需要回禀母亲才行,不过陈家也是单传,入赘怕是恕难从命,再者说,宝珠小姐是新派人,讲究自由恋爱,婚姻自由,她不认可这桩婚事,强扭的瓜就不会甜。” 林老板无言以对,春宝说的句句在理,入赘那是没出息的男人迫不得已才做的事情,春宝大好前程摆着,何苦来哉入赘林家,和一个不喜欢自己的女人过一辈子,说来说去,这终究是自己一厢情愿,乱点的鸳鸯谱。 春宝看出林老板的痛心失落,接着说:“想必黄令九来找我的事情老板已经晓得了,我当时就推辞了,只要老板不赶我走,我是不会离开林记的。” 林老板连说三个好字。 好事成双,黄令九这次来沪,给春宝带了一批檀木,上海打了三个月的仗,外埠运输基本都停了,所有原料价格飞涨,木材也水涨船高,这批货从福州出发的时候价值四千,现在至少涨了三成。 林记重新开张,正缺木料,这批檀木春宝自然是收下了,还要作价付款,黄令九一文不收,说只许你陈春宝忠义两全,就不兴我黄某人仗义疏财么,春宝拗不过他,只好笑纳,后来才知道,黄令九其实不是什么大伙计,他是福州黄家的嫡子,黄家在南洋有橡胶林和蔗糖厂,家资何止巨万。 林老板做主,将这批价值五千大洋的木料算作春宝的入股,从此他不但是林记的掌柜,还是股东了。 九 福州黄家的分店终归还是没开起来,黄令九把业务包给了林记,从此林记也兼营高档木材的批发,这当然是看春宝的面子,而且之秋垫付的那三千六百块大洋的货款,也在林老板的主动提议下,从借款变成了入股,也算在春宝名下代管,这事儿之秋当然赞同,先前他撒的那个谎圆上不说,还有了一份固定的收入来源。 林记的总资本不过四万块大洋,春宝的入股占了一成的比例,又是掌柜的身份,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实施林记的“革命”了,革命这个词儿他还是在当学徒的第一年学会的,那年四月,闸北和南市满街的电线杆上都挂着人头,据说那些人都是因为闹革命而被砍了脑壳的,于是春宝就明白一件事,革命是要得罪人的,革大了是要送命的。但是林记想扩大生产,就必须革命。 林记要革的是生产方式的命,林记制造算盘用的是祖传的手艺,木材切片,打孔,车珠子,打磨抛光,全靠人力手工,虽然制作精良,但产量低,对匠人的手艺要求很高。可以取代人力的选项很多,首先是畜力,春宝小时候就见过徐州府的面粉厂使用毛驴拉磨,但是畜力输出不均匀稳定,这一条就先放弃了,然后是柴油机,有些厂子自己购置了柴油机作为机器的动力来源,这东西是喝油的,力气比牛马都大,出力也均匀稳定,缺点是噪音太大,扰得四邻不安就得不偿失了,那么只剩下电力这一个选项了。 上海滩用电的年头很久了,光绪八年,也就是整整五十年前,英租界就用电灯取代了煤气灯,到了光绪二十四年,华界也开了官办南市电灯厂,现在已经民国十一年了,林记早就采用了电灯照明,但把电力用于生产还是空白。春宝把这个想法告诉林老板,林老板说不是没考虑过,可是没有使电的机器哪能办。 作坊里的设备都是有年头的老货,从林老板的父辈就开始出力,根本就没有接马达的地方,这难不倒春宝,在大工厂当操作机器的工人可是他少年时期的梦想,春宝跑遍了租界和华界的工厂,请教了许多技师,终于研制出了适合使用的机器。 某天,几个板条箱送进了作坊,林记的工匠们在林老板的率领下静静的观看春宝带来的工人拆箱组装调试,那几个工人穿着江南造船所的蓝帆布背带裤和橡胶底的大皮鞋,在一群短打布鞋的作坊伙计跟前宛如另一个世界的来客,楼下闹哄哄的,引得宝珠小姐也从二楼探头张望。 春宝亲自用撬棍打开板条箱,指挥伙计抬出一个极其沉重的圆柱形铁家伙,固定在地板上,又把机器拆箱组装起来,这是一组用齿轮和皮带组成的小型机器,用来车算盘珠子和打孔的刀具钻头都是崭新的,春宝介绍说这是用兵工厂里造克虏伯大炮的上等枪炮钢打造的,拉伸强度比铁匠铺打的钢高几百倍都不止,一根电线接到铁家伙上,春宝亲自试机,他先用布将细细地车刀上的黄油抹掉,刀锋露出瓦蓝锃亮的真容,通电之后,机器嗡嗡作响,车刀匀速旋转,春宝拿起一块铁藜木靠近车刀,坚硬的木料在更加坚硬的高碳钢刀锋下如同切豆腐一般轻松顺畅,转瞬间一枚算珠胚料就成型了,若用人力车刀,怕是要多耗用十倍都不止的时间。众人目瞪口呆,林老板带着敬畏的语气问这东西叫个啥么子。 春宝留意到二楼上关注的目光,他清清嗓子说:“这叫Motor。” 机器调试成功,林记算盘厂进入电气化时代,几位资历深厚的老法师心怀不满,他们在林记干了一辈子,绝活就是手上有分寸,车珠子的时候废品出的少,省木料,但是电力机器的出现让他们引以为傲的手艺转眼就成了没用的玩意,任何一个不傻不笨的学徒,只要学上两天,就能用机器车出符合要求的珠子胚料,所以老法师们生怕饭碗被砸,惶惶不可终日。但是掌柜的并没有辞退他们,也没削减他们的工钱,反而耐心的教他们使用机器,春宝说:“宝刀配英雄,老师傅们用上Motor,更是一个顶俩。”于是大家一颗心放回肚皮,交口称赞春宝仁义。 春宝和林老板商量在沪西购置地皮,在租界买上一座房子,他的理由是必须扩大生产规模,南市的作坊已经不敷使用,沪西虽然算是华界,但这些年来租界工部局一直悄悄的越界筑路,形成实际管辖,所以沪西的地价会涨,而在租界买房则是出于安全考虑,中日之间迟早还有一战,战火一起,南市很可能沦为战场,到时候不但华界的几十万百姓,就连江浙一带的富庶人家都得逃往租界安身,届时再下手可就来不及了。林老板深以为然,爷俩一拍即合,决定立即筹措资金,买地买房。 沪西公路沿线的地皮已经涨起来了,但是比起租界繁华区域的地价还是便宜,林记斥资一万大洋买了块地,拉了院墙,盖了车间,专门储存木料,生产行销全国市场的十三档到十九档普通算盘。在春宝的坚持下,林记放弃了竹木算盘的低端市场,专攻中高档市场,林记的算盘舍得用好料,梁、据、档都用红木,金属件也用最好的黄铜,经久耐用,口碑远扬,北到平津,南到闽粤,西到川陕,都能在当地商铺客栈酒楼的柜台上看见镶着林记铜铭牌的算盘。 春宝住在沪西操持厂子,南市的门店和作坊继续营业,但不再制造通货算盘,而是以高端定制为主,比如那种嵌在柜台上的一丈长的巨型算盘,能放在首饰匣子里的微型算盘,用金银珠玉做的各种赏玩算盘,只要客户想得出来,林记就能制造。只要一有空,春宝就会四下寻访收购老算盘,他认为算盘店也得讲究排场,用各个朝代的古董算盘装点门面就是效果最好的广告,于是玻璃橱里的样品被各式古董算盘取代。春宝也从一名算盘从业者变成了算盘考据收藏者,曾经有人曾经拿着一把古董算盘来考他,春宝搭眼一看,说:“这把四季发财应该是万历年间的。”来人佩服的五体投地。事后林老板问他玄机,春宝说:“其实也没什么难的,见的多了自然就懂,这把算盘上下两侧边框都伸出一截榫头,这叫四出头,也叫四季发财,是为了摆在椅子把和轿椅上用的,这是明朝中后期流行的款式,到了清朝就不再用了,至少我是没见过实物。”林老板又问他:“那你怎么知道是万历年的老货?”春宝就笑了:“万历爷在位四十八年,时间最久,说万历年间出错的概率小。”林老板不懂“概率”是什么洋词,他只知道自己没挑错女婿。 但宝珠并不愿意嫁给春宝,她十八岁从民立女中毕业后,居然悄悄去应聘了先施公司的售货员,事后被林老板发现,锁在家里不许出门,关了半个月终于消停,然后又闹了一出,说是立志上圣约翰大学,家里再反对她就绝食自杀。林老板无奈,征求准女婿的意见,春宝的态度很明确,坚决支持宝珠考大学。 ———————————————————————— 之秋决定完成父亲的第二个遗愿,把房子盖起来。盖屋花不了太多钱,一千大洋足够,之前是没有精力操持,现在婚已经结了,家慧的肚皮也一天天鼓起来,之秋就打算趁着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出生前竣工,来个双喜临门。 一切都是按照七年前的原样施工,只是用料更加扎实,大梁是春宝从上海专程包了车皮运来的,木匠们看了之后都惊呆了,说可了不得,这是盖金銮殿用的楠木啊! 之秋博闻强记,他看了木头之后说:“明朝天启年间有一本书叫《博物要览》,里面说楠木产豫章及湖广云贵诸郡,大至数十围者,锯开甚香。楠木也分三种,一曰金丝楠,一曰香楠,一曰水楠,水不能浸,蚁不能穴,金銮殿用的是金丝楠木中最为粗壮的,到康熙年间就找不到这么大的料了,这些应该是香楠,虽然比不得金丝楠贵重,也算是上好的木头了。” 刘府重修用的是楠木大梁的事情传遍了徐州府,为之秋面子上挣了不少光彩,亲朋好友们也都知道春宝在上海着实混的不差,楠木大梁就是明证。 竣工前几天,家慧肚里的孩子出世了,是一对双胞胎女婴,之秋欣喜若狂,没抱上孙子的刘邵氏却有些不高兴,但没挂在脸上,只是将准备好的和田玉佩收了起来,让大凤去大同街上的老天宝买两个金锁给孙女们当见面礼。 之秋正在准备满月酒,突然接到了上海来信,春宝在信上说自己和宝珠结婚了,打算下月带着新婚妻子回家乡省亲,之秋说这真是三喜临门。 十 春宝的婚讯让所有人猝不及防,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幸福来得如此之快。 故事要从宝珠考圣约翰大学预科说起,民立女中虽然是沪上有名的女校,但宝珠的成绩并不出色,自然是名落孙山,旋即宝珠又生出念头,要去报考北平的北京大学预科,这下林老板坐不住了,上上本地的圣约翰也就罢了,好歹还在爷娘的掌控之内,跑到千里遥远的北平去,那真是鞭长莫及。 林老板坚决反对,同时起了疑心,女儿哪来的这么多奇思怪想,一定是有人在把她往歪路上带,可是宝珠一直都是待在屋里厢,和外界的联系渠道完全断绝,她是怎样学到这些歪门邪道的呢?林老板年轻时也是读过《西厢记》的,知道少女思春的厉害和红娘的巨大作用,家里有个娘姨,是自小看着宝珠长大的,对她宠的没边,最近经常收到书信,可是她一个嘉定乡下来的娘姨,家里丈夫又不识字,写的哪门子信,问题一定出在这里。 做父母的若是想和儿女斗心眼,必然会占据上风,林老板和林太太还没使出“拷红”的手段,娘姨就竹筒倒豆子全招了,原来宝珠有个“笔友”,经常书信往来,信是寄给娘姨代收的,宝珠把回信写好,娘姨用菜篮子带出家门,偷偷摸摸丢到梧桐街角的邮筒里去就行了。 下一封来信自然就落到了林老板手里,他拆了检查,最担心的的事情果然发生了,宝珠学新派人搞起了自由恋爱,信件末尾的署名是“爱你的崇思。”老两口气的七窍生烟,所有疑团真相大白,宝珠应聘先施公司售货员是为了想挣薪水养活这个崇思,宝珠考圣约翰也是为了和这个崇思在一起上学,无奈双双落榜,现在又要考北大预科,也是想和这个崇思远走高飞,把私盐变成官盐,让家里被迫接受。林老板和太太商量,这事儿无论如何不能让春宝知道,否则毛脚女婿可就保不住了。 宝珠再次被软禁起来,连忠于她的娘姨都叛变了,因为林老板通过法租界巡捕房的包打听朋友查到这个崇思姓傅,浙江海宁人士,是个一文不名的穷光蛋,小姐跟了他必定吃苦受穷,全家上下守着宝珠,她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 春宝一直在沪西忙着生意,临近过年才回一趟南市,走到街角的时候和一个人装了个满怀,那人打扮寒酸,学生装的袖口已经磨损的很厉害,头发也乱蓬蓬的,匆匆说声抱歉就走了,春宝看着他的背影,脑海中浮现出那条笔直的裤线来。回到铺子里,一切如故,春宝在后院收拾自己的私人物品时,忽然听到有人叫自己,声音熟悉而陌生,熟悉是因为经常听到,陌生是因为这个声音的主人从不和自己说话。 说话的是宝珠,她站在楼梯上,手扶着栏杆,脸上还挂着泪痕,比往日消瘦了许多,春宝的心没来由的刺痛了一下。 “陈掌柜,外面都说你仁义,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现在只有你才能帮我了,我求求侬了。”宝珠说。 春宝就说了两个字:“我帮!”虽然他已经隐隐猜到宝珠接下来要说什么话,还是义无反顾的答应下来。 宝珠说:“我想借一些钱,五百块或者更多,还要拜托你帮我逃出去,去火车站,我要去北平,很急,今晚就得走。”说话的时候她很焦虑,时不时看向前院,手指不停搓动,看起来紧张无比。 春宝略一思忖,说你这就回屋收拾行李,站在窗口等我。目送宝珠的背影消失在楼上,他深吸一口气,回去拿了毡帽,从前门走出去的时候还和账房闲谈了两句,随即绕到后街找木器铺子借了个梯子,搭在林家后墙上,宝珠早就在窗口等待着,见到梯子立刻从狭小的窗口迈出一条腿来,想了想又缩回去,回身拿了皮箱,从二楼抛给春宝,这才顺着梯子下来。春宝还了梯子,叫了黄包车陪着宝珠直奔闸北火车站,两人共乘一车,这是春宝头回和宝珠距离如此之近,几乎是耳鬓厮磨了,鼻翼间流连的是宝珠身上好闻的力士香皂味道,春宝多次幻想过这种场景,竟在几天实现了。 宝珠坐在车上一言不发,扭头向另一侧,春宝在铺子里也有自己的眼线,林家发生的事情瞒不过他,他知道宝珠大约是准备私奔了,私奔的盘缠按说不该自己出,但一卷钞票却在胸口的位置捂得滚烫。到了闸北火车站,人流如潮,从未出过远门的宝珠一脸茫然,春宝帮她看了时刻表,将捂在胸口的四百块钱递给宝珠,叮嘱她放在箱子夹层里千万别丢了,又拿出一卷桑皮纸封着的现洋和一把铜元,细细教她出门在外要注意的事项,车站人声喧嚣,宝珠哪儿听得进去,不住的跷脚张望,她在等人。 春宝心里一阵酸楚,也不再多言,静静陪着宝珠等人,待会人到了他再交代,务必要让那人好好照顾宝珠,可是,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呢。 车站的大钟再度鸣响,人还没等到,宝珠焦躁起来,催促春宝去买票,免得票子售罄走不成,春宝说二等车不急的,等人到了再买,宝珠就跺脚说我借你的钱又不是不还,春宝只好去打了两张去北平的联票,火车先走沪宁线到南京,摆渡过江,然后一条津浦线到底,从天津再转北宁线到北平正阳门火车站,一个人的二等车票加卧铺票要四十块钱,两个人就是八十块钱,春宝掏钱买了票,继续等待,可是一直等到汽笛鸣响,列车启程,那人也没出现。 送亲友的人渐渐散去,月台上只留下春宝和宝珠,昏黄的电灯下,一片冰凉的雪花落在春宝颈子里,他抬起头,看到纷纷扬扬漫天的雪。 火车站是没有退票之说的,但八十块钱却换得了宝珠的心。 两人回到南市家里,客厅里已经摔了满地的瓷器,这回林老板是动了真怒,他指着宝珠的鼻子破口大骂:“我林延鹤没有你这个女儿,你给我滚!”当然这是气话,看到春宝带着女儿回来时,他的怒火就消散了一半。春宝打圆场说宝珠只是出去散散心,林老板将一封信甩给春宝,说你不用替她打掩护,原来这是宝珠临行前匆匆写给父母的诀别书。 宝珠私奔未遂,一蹶不振,从此茶不思饭不想,眼见瘦成了人干,林老板夫妇心说这女儿怕是留不住了,找来春宝商量对策,春宝便将那晚的事情原原本本道出,林老板咬牙切齿说事情就坏在傅崇思身上,我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春宝沉默了一会说要让宝珠死心,只有下一剂猛药。 过了两日,娘姨将一份申报放在宝珠房里,报纸夹缝中的广告栏里藏着个不起眼的豆腐块,上面印着“傅崇思先生与张佩玉小姐结婚声明。” 当晚宝珠就开始吃饭,夜里林太太闻到烟火气,急忙叫上丈夫来到女儿门前,从门缝里看去,宝珠将一叠信放在火盆里烧了,夫妇俩对视一眼,知道猛药起作用了。第二天他们就趁热打铁,提出把女儿嫁给春宝,宝珠没拒绝,算是默认了。 春宝想出这一招也是不得已,他曾经想过,若是让自己对宝珠断了心思,唯有对方结婚嫁人,反之,傅崇思始乱终弃,是不是会让宝珠彻底死心呢,这一步棋走的极险,稍有不慎就会适得其反,把宝珠给逼上绝路,万幸的是他赌对了。 岳父岳母和春宝都做贼心虚,生怕傅崇思找上门了,急着把生米做成熟饭,所以婚事很仓促,看了个黄道吉日就登报声明结婚了,婚礼办的也很潦草,完了林老板打发小两口去徐州走亲戚,一方面是让春宝衣锦还乡,另一方面也是希望宝珠出去走走,散散心。 于是就有了之秋手上这份电报。 之秋和家慧商量,把自己的新房让出来给春宝两口子住,被褥也是里外三新,堆在院子里的盖屋剩下的碎砖头破瓦赶紧清运走,家里的盘子碗也换了新的,就怕怠慢了春宝的上海媳妇。 十一 春宝夫妇是在过完了春节才来的,正月初八抵达徐州火车站,旧历年期间铁路客运量明显减少,头等车厢下车的寥寥数人而已,其中就有陈春宝夫妇,头等车靠近火车头,暖气供应的足,下车才感受到北方彻骨的寒冷,宝珠将狐狸皮围脖裹得更紧了些,开始后悔没买那件挂在先施公司橱窗里的貂皮大衣。 月台上冷冷清清,连脚夫的影子都找不到,春宝正在着急这么多行李怎么搬运,忽然看到二等车厢门口一群人翘首以盼,为首的正是之秋。 之秋没料到春宝是坐头等来的,发现自己找错车厢后便兴冲冲带着一群朋友走过去,先是一番寒暄,互相引见,然后提着行李往外走,之秋说春宝你带的东西真不少啊,看样子是准备多住些时间了?春宝说这些只是随身行李,我还托运了一批东西呢。 春宝托运的是一张床,一张英国进口的铜架子床拆散了当成行李托运,这是他送给之秋的礼物之一。 出站的时候,春宝停住脚步,依稀间似乎看到票房后面走出一队穿灰蓝色军装的兵来,那个滴水成冰的冬天,他就是被这群大兵带上火车,一走就是八年。 进城的时候,宝珠就不开心了,洋车行驶在碎石子铺就的马路上颠簸的很不舒服,道旁的树木光秃秃的毫无生气,连电线杆都比上海的要矮上一头,放眼看去,只能看到灰蒙蒙的城墙和低矮的房屋,丈夫用当地方言和朋友们大声说着她听不懂的话,一切都让宝珠沮丧而烦闷,但是在见到家门前迎候的人群时宝珠还是拿出了她最大的友好和礼貌。 大凤在家门口翘首以盼,她本来是要到火车站去接春宝的,被亲戚们劝下了,他们说你是当娘的,大冷的天出去别再受了寒,在家等坐着儿子就行啦,可大凤终归还是坐不住,要到大门口等着,当到洋车组成的队伍出现时,连稳如泰山的刘邵氏也坐不住了,带着家慧,抱着俩孙女出门迎接,刘家在徐州府是独门独户,来帮衬的都是之秋的同学朋友,男丁去火车站接人,女人和孩子都穿着出客的新衣裳在家等着,远远看着花团锦簇的倒也壮观。 见到娘的时候,春宝没掉泪,只是狠狠一个头磕在地上,近乡情怯,他的眼泪昨夜在火车上就流完了,大凤倒是哭的鼻子一把泪一把的,她主要是哭陈三死的太早,没福分看到儿子出息有了大出息。轮到宝珠拜见婆婆,她鞠个躬,喊了声姆妈,大凤眼泪还没干就喜得合不拢嘴,摸出一枚金戒子塞给宝珠,夸儿媳妇长得俊,和自家儿子那叫一个般配。 男人们在门前的空地上铺开鞭炮准备燃放,之秋特意把满月酒改成了百日宴,按照徐州府的风俗,新房上房要“燎锅底”,也安排在今天进行,加上春宝回家,妥妥的三喜临门。 鞭炮声中,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宝珠和家慧躲在后面手拉着手,亲似姐妹地寒暄着,这是妯娌俩第一次会面,家慧刚出月子没多久,富态而白皙,穿着绸缎面的绵袍,倒也能和上海的富家小姐分庭抗礼,宝珠为了拉近距离,还抱了抱两个粉雕玉琢一般的孩子,问起了名字没,家慧说大的叫楚彤,小的叫楚昭,都是之秋给起的。 客人太多,家里没有足够的桌椅碗筷,所以这场宴席摆在徐州府最有名的饭庄宴春园,摆了二十桌饭,酒用的是协成槽坊出的玫瑰露、五加皮和高粱大曲,菜是宴春园名厨的招牌菜,什么羊方藏鱼、葱扒野鸭、烧瑶柱,徐州是津浦、陇海两大铁路的交汇处,八方来客,口味繁杂,宴春园属于南派菜系,这也是为了照顾远道而来的客人,可宝珠丝毫也没尝到家乡的味道,满嘴只是咸和辣,她象征性的动了下筷子,每样菜只吃了一小口就放下了。春宝留意到妻子胃口不佳,离席去找之秋安排其他菜肴,之秋正和一个人说话,见他来了便引见道:“这是宴春园的少东李可染,他刚从上海回来,是咱徐州美术专科学校的老师。”那人向春宝拱手:“常听刘兄提到陈先生的传奇故事。”春宝客气了几句,问李少东能不能上几道味道偏甜的菜肴,李可染笑道:“好办,我建议加一个拔丝苹果,一个八宝饭。”上了这两道菜,宝珠果然多吃了一些。 宴罢,众人各自打道回府,之秋和春宝回到刘府,先让春宝在刘太公牌位前上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刘邵氏盘腿坐在蒲团上手捻着佛珠说春宝啊,你大爷和你爹在天上保佑着你哩,明天你上坟的时候可得给你爹好好磕上几个头。把春宝找回来是太公的遗愿之一,太公人不在了,心愿就落在活着的人身上,春宝回家了,房子也盖起来了,刘邵氏觉得自己对得起九泉之下的丈夫了。 春宝把皮箱都打开,箱子里装满了礼物,一家老少人人有份,给老人家的绸缎丝绒,给之秋的德国造自来水笔刮胡刀,给家慧的首饰盒子,给俩侄女的小衣服和玩具,全家人开开心心,热热闹闹,叙话直到深夜。 家慧把春宝两口子的床铺被卧洗脚水暖被窝的烫壶安排好,回到屋里时,两个孩子已经睡着,之秋坐在床边看书,她将煤油灯的灯芯往上调了调,让火光更加明亮,之秋伸了个懒腰,问道:“他们睡下了?” “睡下了,弟妹可能住不惯。”家慧说,“吃饭的时候,她没怎么动筷子” 之秋把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推了推说:“怪不得春宝要加菜……明天在家吃吧,你炒菜,少搁点盐。” 家慧欲言又止,裁了几块尿戒子就熄灯上床歇着了。 第二天一早,大凤端着一盘热水给儿子媳妇送来,站在门口呼唤春宝起床,宝珠睡惯了家里的棕绷床,外面的床睡不踏实,屋里又冷,她黎明时分才浅浅的睡着没多久就被吵醒,她又气又羞,把睡得死沉的春宝推醒,春宝睡眼朦胧爬起来把门打开一条缝,说娘你别忙乎了,我自己来。大凤把搪瓷盆和毛巾递给儿子,笑眯眯的去了,在她心里,儿子依然是八年前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别管当了多大的掌柜,依然是需要母亲照顾的孩子。 春宝把脸盆端进来,略有些尴尬,虽然刘太公在世的时候和陈三情同手足,自己和之秋不是兄弟胜似兄弟,但这些事情宝珠无法理解,昨夜已经有所怀疑,现在母亲端着热水来伺候,更坐实了宝珠的猜测,大凤是刘家的帮佣,就是上海人家的娘姨。 两口子洗了脸,下楼吃饭,大凤很热情让儿媳妇多吃点,宝珠听不懂她的乡下土话,只好不停点头微笑,面对一桌子的早点,拿着筷子难以下箸,这些吃食都是之秋从早点铺子买来的,馓子,蒸包,油条,辣汤,在宝珠眼里都不怎么干净,尤其黑乎乎,黏糊糊的辣汤不知道用什么材料做成,看着就没食欲,于是放下筷子说不饿,侬先吃。家慧看见了,回房拿了两个蜡纸包的奶油面包来,让宝珠就着热茶吃了。 今天的安排是上坟和访友,陈三的坟在城外,一家人来到墓前,摆下香烛纸马和供品,大张旗鼓的祭祀了一番,大凤少不得一顿哭,絮絮叨叨和陈三说了不少话。天寒地冻的,春宝怕冻着宝珠,看差不多了就烧了祭品回去,带着宝珠跟之秋出去会朋友。之秋有一帮玩的很好的朋友,没事就聚在一起切磋琴棋书画,讨论时局大事,春宝的加入让他们很是兴奋,纷纷询问一二八事件的来龙去脉,春宝在军阀部队里当过兵,在上海滩见过大世面,对于时局必然有独特的看法,果不其然,春宝语出惊人,他说上海太平不了多久,还得打仗!朋友中有人反驳说不会,上海租界的洋人不会允许战火扩大,必然出来调停,即便打,也是先从华北开始打。春宝摇摇头说非也,上海是中国最丰腴的地方,距离南京才几百里路,日本人真想打,就不会舍近求远,打烂了上海,南京的赋税就断了供,没钱怎么养兵,怎么买军火,这仗自然就输了,众人听了都深以为然,默默不语。良久,之秋才说道:“日寇若是聪明,就会蚕食而不是鲸吞,占上海,打南京,战略上没错,但忽略了中国人抵抗的决心,真打上海,国府必然全力以赴,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书生们高谈阔论,终归是纸上谈兵,空谈了一下午,聊到肚子咕咕叫,有朋友要设宴招待春宝,这回去的饭馆档次略低,菜肴粗犷,份量十足,长段的大葱,整瓣的大蒜,酱油和盐都下的极重,这回宝珠连筷子都没动,春宝也只意思了一下就陪着妻子告退了,之秋见势头不对追出来,见两口子正用沪语低声说着什么,春宝见他出来便直言说你嫂子吃不惯徐州菜,之秋说咱回家自己做饭,春宝说不必了,我带她上街逛逛,你赶紧回去陪朋友。 春宝逛街逛到一半,已经决定不住在家里,察院街上有一家花园饭店,是苏州人开的西式宾馆,有暖气壁炉和洗手间,更重要的是提供中西餐点,质量水平和上海的饭店别无二致,春节期间客房充足,价格还低,经理说可以提供蒋主席住过的房间,春宝本来还有些犹豫,看到宝珠脸上的表情就知道这饭店非住不可了。 花园饭店一宿要大洋五块,赶得上一个小工整月的收入了,大凤听说儿子媳妇放着家里现成的房子不住,要去花冤枉钱住饭店,登时一阵痛骂,骂儿子败家子,有几个钱就不知道姓啥,春宝始终陪着笑脸,宝珠一张脸红一阵白一阵,她觉得这是婆婆指桑骂槐,给自己下马威呢,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抬脚就走,上楼拿行李。 刘邵氏和家慧把大凤拉进北屋,任由春宝送宝珠去住饭店,春宝把新婚妻子送到花园饭店又折回来,给母亲解释说自己拿的是林家的薪水,花的钱也是人家林家的,大凤张口结舌,喃喃道这不是上门女婿么,便偃旗息鼓,不再作声。 春宝哄好了老娘,又回饭店哄宝珠,说我娘过惯了穷日子就怕花钱,她不是针对你,就这个直脾气。 宝珠说明天就买火车票回上海,这儿我住够了。 第四章 十二 十二 春宝知道宝珠说的是气话,妻子虽然任性,但这点大体还是识得,于是好一番哄劝,许诺从此只在花园饭店顿顿吃西餐,这才息事宁人,但有此龃龉,见面总归尴尬,很快春宝就有了大家都能接受的解决办法。 济南是之秋的老家,也是家慧的娘家,一来孩子降世还没见过娘家人,而来岳父田雪哲身体不好,女儿女婿也该要回去探望。春宝夫妇同去济南旅游,路上可以照应,也能避开婆媳照面,还能堵住长辈的嘴,简直两全其美。 春宝先拿出一笔钱来修葺父亲的坟墓,用水磨砖把坟包全垒上,墓碑也换成更大的青石碑,两边还种了几棵柏树,陈三的墓园修也算是风光体面了。过了两日,大家准备停当,坐火车前往济南府,四个人正好坐一个头等包厢,本来打算带保姆的,后来想到旅途也就一夜而已,四个大人还怕照顾不来俩孩子么,但是事实证明,非但两个大男人不会照顾吃奶的婴儿,就连宝珠也是一点忙帮不上,抱孩子都不会,所以忙里忙外喂奶把尿,全靠家慧自己张罗。车到济南火车站,田府派车来接,不是人力车,而是一辆黑光锃亮的奥斯汀牌小卧车,把他们拉到家里,岳父大人设宴款待,田家人丁兴旺,家慧兄弟姊妹十余个,陪着他们游览济南名胜,踏遍趵突泉、大明湖、千佛山,尽兴的玩了几天,在济南过完了正月十五,春宝说出来的太久,该回上海了,之秋便让他先回去,自己还要在此盘桓一段时日。 春宝和宝珠先行返回上海,临走前把自己的一件崭新的英国裁缝做的人字呢大衣留给了之秋,列车在徐州停车上下旅客的时候,春宝在月台上站了很久。之秋和家慧在济南住到三月初才回去,回徐州没多久,噩耗传来,岳父田雪哲暴病身亡,两口子又赶回去奔丧,岳父既去,之秋最后一个靠得住的长辈也没了,出完老殡,他独自一人走到大明湖畔,拉了一下午的二胡。 之秋二胡拉的好,在徐州府是数一数二的,因此也结交了一帮爱拉二胡的朋友,每日依旧是琴棋书画诗酒茶,经济上完全没有后顾之忧,此时糟坊已经卖掉,刘家收入分成三块,一是盐引上的,二是沭阳县的地租,三是入股林记的分红,加起来每年能有上千块钱的进账,养活一家人不成问题。次年家慧又生了个女孩,取名楚颀,但上海那边,宝珠的肚皮依然没有动静,大凤这个当婆婆的也只能干着急。 春宝每月都有信来,由之秋读给大凤听,信上说春宝之前在沪西买的地皮涨价了,他趁机脱手,等于一分钱不花在法租界买了一栋石库门的房子,终于离开岳父分家单过了,厂子改在浦东,生意兴旺,宝珠天天吃中药调理,生孩子指日可待。 其实春宝还有很多事没写在信里,他跟宝珠皈依了耶稣基督,每个礼拜天都去天主堂祷告,家里除了做饭买菜的娘姨,还请了个汽车夫,替春宝驾驶新买的奥兹莫比尔牌小汽车。 春宝虽然信了洋教,但他觉得天下的教是教人向善的,所以每个月头总要做做善事,向穷人施舍馒头,当然此举未尝没有其他念头夹杂其中,他岳父林延鹤就是乐善好施远近闻名的善人居士,而行善积德的根本原因是想添个男孩传宗接代,馒头施了二十年,也不见宝珠有个弟弟,现在女婿换了洋菩萨来拜,兴许能有用处。 有一日,宝珠坐车去英租界买东西,在四马路的路口遇到一个人,一闪而过看不清楚,但是依稀觉得身形眉眼很想一个人,她立刻让汽车夫停车,下车走回去,眼看那人拐进了四马路,追过去却又不见了人影,宝珠怀疑自己看错了,正要回去,却见那人从一家报馆里走出来,正是许久未见的傅崇思。 傅崇思落魄了,花呢西装的肘部和袖口都磨的线头绽开,一头乱发下是倦怠消瘦的面孔,宝珠一阵心疼,请他去喝咖啡,问他张佩玉为什么不把你照顾好,傅崇思不解,问张佩玉是谁?宝珠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便岔开话题问另外一个她一直放不下的问题,那天晚上,傅崇思为什么不去火车站赴约。 “说来话长。”傅崇思端起咖啡,苦笑着说,“那天我爹带人把我绑回了海宁,家里给我安排了一门亲事,和你一样,我被逼着和不喜欢的人结婚了。” 傅崇思的父亲病故后,他抛下妻儿又回到上海,靠给报馆写稿子糊口,租住在亭子间里,一日三餐都难以为继,为了节省邮费,他步行来报馆投稿,没想到遇到了林宝珠。 宝珠结了账,把身上的钞票全给了傅崇思,回家的路上忍不住眼泪流了下来,造化弄人,她和傅崇思终归是无缘无分,但春宝的欺骗不可原谅,嫁给陈春宝这件事上,宝珠一直心有不甘,但却无能为力,今天的邂逅让她忽然明白,其实日子还有另一种活法。 傍晚,春宝应酬完回家,宝珠下楼接了他的公事包和礼帽,帮他脱下西装外套,春宝买了一打ARROW衬衣,找白俄裁缝做了全套西装,宝珠知道丈夫做这些都是为了配得上自己,他努力学着上流社会的穿着打扮,但考究的衣装永远掩盖不了那股与生俱来的乡下人气质,他穿衬衣不晓得每天一换,穿西装不晓得搭配合适的皮鞋,一个真正的绅士,头发和皮鞋必须是锃亮的,春秋季穿黄棕拼色的皮鞋,夏季穿白皮鞋,冬季穿黑皮鞋,而不是只懂得把裤线熨的笔直。 坐在自家房子里的感觉就是踏实,春宝这样想着。这栋新式石库门房子是他的骄傲,只是沪西地皮买进卖出就白得了一栋房子,每当回到家门口,看到两扇厚实的黑漆木门,哪怕没有灰尘,他也要把门上的那对铜环擦一擦,这是他陈春宝靠自己本事在大上海置办的第一个产业,论价值已经远远超过刘太公引以为傲的宅子,曾几何时,那座宅子是自己心中永远无法企及的目标。巨大的满足感和成就感让春宝经常有些惶然,这也是他没有一步到位加钱买花园洋房或别墅的原因,人要学会收敛和知足,他一个长工的儿子,能走到今天已经是耶稣基督保佑,倘若再不满足的话,怕是要有什么灾祸在前面等着了。这套理论,他是自己悟出来的,也有信佛的岳父潜移默化的指引,林延鹤是春宝的恩人,也是他崇拜和模仿的偶像,做大伙计的时候,他就不自觉的学着林老板的打扮,长衫布鞋银挂表,独立门户领家过日子之后,穿衣习惯才慢慢改成了西式为主。 娘姨端上热茶,春宝呷了一口,就听到坐在对面的宝珠说:“阿拉明天还要去大马路买东西,就不要阿福开车送了。” 春宝说:“晓得了。” 第二天,宝珠又去了四马路上那家咖啡馆,昨天分别的时候,她没问崇思的住址,所以只能在报馆附近守着,等了一天,四马路上人来人往,就是没有傅崇思的踪迹,等她准备离开的时候,崇思出现了,夹着一叠报纸,走的行色匆匆,路过咖啡馆的时候,宝珠忽然胆怯起来,一颗心砰砰乱跳,将头埋下用小银匙搅动着咖啡,生怕被傅崇思看到,过了一会儿,对面坐下一个人,是傅崇思。 傅崇思的气色好了许多,想必是昨天用宝珠给的几十块钱吃了饱饭,头发也修剪过了,依稀间宝珠看到了当年的那个他。 宝珠是给傅崇思送钱的,她相信傅崇思是被埋没的文学家,是真正有才华的那种人,这也是他和父亲或者春宝这种小商人不同的地方。 傅崇思收了宝珠给的五百块钱,用咖啡馆的便笺纸写了欠条给她,说钱是借的,一定会还。回去的路上,宝珠就把欠条撕了,那年冬天,傅崇思吃饭租房的钱就是自己出的,私奔的火车票也是她央春宝买的,文人清高,不喜欢欠钱,宝珠理解。 宝珠在报纸上看到了傅崇思用笔名写的文章和诗,优美缠绵,宝珠知道这是写给自己的,忽然一股强烈的念头涌上心头,她要去找傅崇思,哪怕说说话也好。 一次,两次,三次,宝珠和傅崇思的幽会从咖啡馆转到了饭店,傅崇思的住处也从亭子间变成了洋房公寓,两个月后,宝珠发现自己怀孕了。 春宝是个很细致的人,家里的开销最近莫名的增加了许多,都是宝珠悄悄支取的,但家里却没添任何家当,他不动声色,开始留意妻子的动向,一次跟踪后发现宝珠并未像她说的那样去打牌,而是去了福开森路上一处公寓。春宝没跟进去,而是花了一块大洋向看门人打听,格里厢确实住着一个姓傅的先生,是靠给报馆写字为生的文化人,一刹那春宝全明白了。 宝珠是来找傅崇思摊牌的,给他两个选择,一是和自己私奔去北平,二是彻底断绝往来,从此一刀两断。傅崇思低着头把手指插在头发里,说:“北平时局不稳,去不得,还是上海租界里安全。”宝珠说去天津或汉口亦可,那里也有租界。傅崇思说让我想想,明天下午你再来找我,我给你个答复。宝珠就说好,我先回去了。 当夜,宝珠在床上辗转反侧,春宝问她有事么,宝珠叹口气说今天打牌输了好多,心里不舒坦,明天一定要去翻本。 春宝想起了桃姨那只夹着烟纹丝不动的手,青烟袅袅,女人天生是说谎的高手。 十三 早上,春宝把压在箱子底多年的长衫拿出来穿,宝珠问他今天去做什么,几点钟回来,春宝站在镜子前系着扣子,说今天要去银行兑一张支票,然后去浦东厂里看新运来的木头,事体多,晚上就不过江回家了。 吃完早饭,春宝就坐车出去了,宝珠拿了凳子踩着从大衣柜上面把皮箱拿下来,这还是当年打算跟傅崇思私奔带的那口箱子,她摩挲着蒙尘的皮箱,想起那个下雪的夜晚,已经错过了一次,不能错过第二次了,宝珠的细软很少,就是一个首饰匣子和几件衣服,正好装满一个皮箱,她的私房钱大多贴补了傅崇思,身上只剩下一百多块钱,待会出去找个烟纸店,拿五块钱换成铜钿零花,这还是春宝教给她的法子。 刚过中午,宝珠就按捺不住了,她拎着皮箱下楼,打算从后门出去,听到楼梯响,娘姨就从后天井过来了,拿着一个信封说:“太太,这是先生叫阿福捎回来的。”宝珠放下皮箱,接了信封,从敞口里抽出一张汇丰银行的本票来,上面印着一千元的字样,这笔钱正好能解燃眉之急,宝珠没细想,把支票放进包里就离开了这个家。 福开森路上的公寓,宝珠拎着皮箱走进大门,她不知道傅崇思会给自己什么样的答复,但这口皮箱会让他明白自己的决心。上了楼,敲门,半天没人应,楼下门房闻声上来,说傅先生一早就退租走了,宝珠顿觉不妙,问门房傅先生有没有留下书信之类的,门房说没有,伊拉走的急匆匆的,一句多的话都没留,怕宝珠不信,他还拿钥匙开了门,傅崇思果然已经搬走了,走的慌张,地上扔着许多零乱的稿纸,是他给报社写的新派爱情白话诗。 宝珠心凉透了,皮箱无力的松脱落地,她知道傅崇思承受不了这么重的压力,他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可能养的了未出世的孩子,可是还有自己啊,两个人携手并肩,什么苦难面对不了,这个男人又一次的选择了逃避,和上回如出一辙的是连一句话都没留。 宝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怎么上的电车,怎么进的家门,她只看到面前摆着一碗阳春面,本该在浦东厂里的春宝此刻就坐在对面。 春宝什么都没说,默默将皮箱拿上楼去了,他上午确实先去银行把支票兑了,然后开出一张一千元的本票来,让阿福送回家交给娘姨,带话说如果看到太太拎着皮箱下楼就把信封交给她,如果没拎皮箱就不用交。他也没去浦东,而是在南市岳父那里坐了一下午,傍晚就回来了,听娘姨说了宝珠离开时的情形,并没有愤怒和悲伤,结婚三年来,夫妻感情并不美满,几次自己打算把母亲从徐州接来享福,都被宝珠呛了回去,有时候宝珠生气起来,还会骂自己是娘姨养的,既然她要走,春宝就不会留,反而会给上一笔盘缠,就像那年送她去闸北火车站那样,好歹夫妻一场,也算尽了情分。 但宝珠竟然没有走,她又回来了,整个人失魂落魄,不用猜也知道发生了什么,春宝不问,也不想问,愿走愿留,全凭宝珠做主。 宝珠病了一场,春宝带她去看医生,医生把了脉说恭喜,不是病,这是喜脉,但夫妻二人脸上都没有喜色。 天主教不兴堕胎,宝珠只能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民国二十六年三月,一个男婴降生在法租界广慈医院,七斤半,健康茁壮,宝珠给他取名约翰,林延鹤夫妇抱了外孙,开心的不得了,在南市的大富贵酒楼定了三十桌宴席的满月酒。 之秋突然接到上海来的电报,隐隐中就觉得有大喜事发生,寻常事不值得拍电报,写信足矣,翻出邮局买的电码本把电文翻出来,果不其然,宝珠生了个大胖小子!全家人都替春宝高兴,刘邵氏说大凤真有福气,头胎就是大胖孙子,大凤喜得合不拢嘴,不知道说啥好了,家慧默默地笑,她肚里的孩子已经六个月大了,不知道这回是男娃,还是第四个女儿。 大凤先去陈三坟上烧了纸,回来央求之秋替自己买票去上海。之秋晓得春宝的难处,但是做祖母的要去看孙子也是天经地义,只得拍电报过去祝贺以及询问,春宝次日回电,就一个字:可。 隔了两日,之秋送大凤姨去上海看孙子,如今上海到北平线已经全线贯通,不再需要转车,坐三零一次沪平联运通车到上海只要不到一天一夜时间,以前要在浦口中转一次,人和货都要蚂蚁搬家一样摆渡过江,现在长江两岸架设了活动引桥,中间用轮渡载了车厢,过江只需要四个钟头而已,但票价也涨了许多,这一趟行程下来要五十多块钱。 之秋和大凤抵达上海的时候,宝珠和孩子已经从广慈医院出来了,在家里坐月子,林太太和一个奶妈,一个娘姨伺候产妇和婴儿,根本用不着粗手笨脚的婆婆帮忙,大凤当着林太太的面,打开层层手帕拿出一片银锁来,献宝一样拿给儿媳妇,宝珠随手接过搁在桌子上,奶妈怀抱着小约翰,故意露出孩子粉嫩小胳膊上系着的足赤金铃铛,大凤看不懂意思,只伸手要接孩子,奶妈说小孩子认生,生人抱要哭的,大凤讪讪地收了手,说这孩子真俊,随他娘。 之秋惦记着家里妻儿,没在上海常住,把大凤姨留下就回去了,春宝在一楼厢房里给母亲铺了床,带她去了大马路、外滩和大世界游览,大凤感慨说你娘这辈子是活值了,可惜你爹死得早,享不了这个福。但大凤终究在南方住不惯,上海人家吃饭都是小碟子小碗,顿顿米饭不说,菜还口轻,吃不着烙馍馍和盐豆子,大凤嘴里没味道,哄孩子伺候月子轮不到她,就是找个人说说话都难,林太太倒没有瞧不起亲家母,只是语言上沟通不来,每天大凤就盘腿坐在后天井里,也不管娘姨听懂听不懂,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人家闲扯,至于吃饭时候吧唧嘴,粗声大嗓这些事儿就不提了,时间久了,林太太等人难免语言里夹枪带棒,大凤性子粗,不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听不出话里有话的,依旧笑呵呵的过日子,其实她过得也不舒坦,但是为了儿子,为了孙子,她得熬着。 就这样住了三个月,大凤就算再粗枝大叶,也能感觉到自己不受欢迎,以及儿子夹在中间的苦楚,她对春宝说,给娘买张票,娘要回去了。 春宝说再住几天吧,咱娘俩能在一个屋檐下的时日不多了,这是实情,春宝在上海安了家,娶妻生子,置办了大房子,这辈子是不会再回徐州府了,而大凤在上海水土不服不说,和儿媳亲家的关系也不那么融洽,住下去只能徒增烦恼。 可是这一走,一年半载都难见到儿孙,大凤舍不得,既然儿子说再住几天,那就再住几天吧,没想到这一住,就永远回不去了。 七月七日,日本人在北平卢沟桥挑起战端,不到一个月,北平和天津就沦陷了,春宝说日寇势如破竹,南下徐州是迟早的事,他对母亲说,要打仗了,徐州不安全,全国就只有上海安全,娘你别回去了,等仗打完再说。 没等战火烧到徐州,上海就先开打了,如同春宝预料的那样,日寇冲中国最丰腴的地方下了手,八一三事变之后,上海华界以及周边郊县的富户人家,扶老携幼涌入租界,一时间房价暴涨,林延鹤一家人也弃了南市的房子搬到女婿家来,一大家人住在这座石库门房子里,挤是挤了点,好歹不用花钱住店,报纸上说,有一百万人逃入租界,只有三成住在亲戚家和大小旅馆客栈,另外七成只能露宿街头。 春宝就格外关心战局,每天除了看报纸,还在茶楼里听各种小道消息,他看到报纸上说八月十四日,国军的空军出动轰炸停在黄浦江上的日本主力战舰出云号,虽然没能炸沉,但给了日寇极大震慑,也向列强表明了国府抵抗之决心,戴德国钢盔的精锐国军也不断开进闸北建立防线。所以租界的华文报纸都主张痛打日军,清算甲午以来的屈辱,市民也都相信只要政府坚决抵抗,断不会失败,至不济也是像五年前那样打平。 但春宝觉得,上海的前景并不乐观。 十四 卢沟桥开战那天,之秋还在曲阜孔府上做客,他义父吴蕴山和孔家是姻亲,介绍他和衍圣公孔德成认识,孔德成虽然只有十七岁,已经在书法、金石上小有成就,喜欢结交文人雅士,之秋和一帮朋友在此已经住了多日,听说华北战事再起,之秋放心不下家里,即刻向孔德成辞行。衍圣公听说之秋家里有即将临盆的妻子,也不便强留,便拿出一幅康有为的字相送,以及一张众人在孔府花园假山上的合影。 之秋辗转乘坐马车、长途汽车和火车,风尘仆仆来到家里,在门口就听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顿时心中一喜,这动静像是男孩啊,进门,看到满天挂的都是尿戒子,母亲刘邵氏亲自拿着针线簸箩缝制婴儿衣物,他便更加确定这回真的是男孩了。 这是刘氏一脉在徐州府的第三代,刘太公的嫡长孙,之秋的长子,一个七斤半重的健康男婴,在取名字上之秋没有犹豫,按族谱辈分,儿子是长字辈,生在华北鏖战,平津陷落之时,就叫长平吧,取长久和平的意思。 长平满月的时候,淞沪战争正激烈,之秋拍了电报询问平安,得知春宝一家安然无恙,一颗心才放回肚皮,大敌当前,满月酒也没心思做,刘邵氏倒是欢天喜地,计划着将太公的灵柩发送回济南祖坟安葬,弘福寺前的浮厝已经停了整整十年,终于到了入土为安的时候。但是之秋说黄河天险未必能挡得住日本人,济南很可能成为战场,迁灵的事儿还是再等等吧。 报纸上说,上海民众踊跃捐款捐物,支持抗战,赈济难民,徐州也有那有识之士号召募捐,此等事之秋向来是不居人后的,他和家慧商量,是不是拿出一到二百块钱来表示一下,家慧说,家里已经拿不出二百了,凑一凑能有七八十块钱,但是都捐了下个月就没洗下锅了。之秋很惊讶,他是不掌家的,只顾在外面风花雪月,家里经济大权原来是刘邵氏在掌管,家慧过门之后,贤良淑德勤俭持家,刘邵氏便把大权下放,自己只顾吃斋念佛,大凤再一走,这个家里里外外,都是家慧一个人在操持。 之秋很震惊,他问钱都哪去了,沭阳县那五顷地的地租,还有上海林记的股金,不都是钱么。 家慧给他仔细算账,去年旱灾,颗粒无收,哪来的地租,上海打仗,林记停工避难,,股金也要受到影响,家里只有开销没有进账,光是这些年之秋在外面访亲会友花掉的路费盘缠就是一笔不小的数字,加上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能省下七八十块钱就算不错了。 之秋沉默半晌,说要不然让张姐下个月别来了,张姐是刘家的帮佣,每月八块钱工钱,这笔钱可以省下来,但是就没人照顾母亲了,让家慧一个人又带孩子又伺候老人,怕是忙不过来。 家慧说只节流不开源哪能行,我倒是有个法子,张姐一家人在外面也是租房,不如把南屋租给她住,权当抵了工钱,西屋空着,也能租出去,你也别老出去游学了,找个差事干干,好歹也能有几个进账贴补家用。之秋说我明天就去托人找个差事,可是捐款的事情咋说?家慧便拿出一枚金戒指说把这个捐了吧。戒指是家慧的陪嫁,拿去捐款实在不合适,最终之秋把只捐了五块钱,又过了几天,他托人进了文亭街小学当教员,每天穿着长衫,拿着教鞭去教小孩识字,他备课的时候看到课本上印着:猫捕鼠,犬守门,各司其事,人无职业,不如猫犬。心里不免有些惭愧。 春宝的信寄来了,信上说上海打仗,留母亲常住,让家里勿念,另外告诉之秋一件事,那个和之秋有过一面之缘的福州商人黄令九,一二八事变之后就弃商从戎,加入了广东陈济棠的空军,这次淞沪会战黄令九驾机轰炸日军司令部途中被高射炮击中,跳伞不幸落入敌占区,为免被俘之耻辱,举枪自尽,英雄气概连日寇都为之折服,专门停战半小时,在两军阵前移交了烈士遗体。之秋看了壮怀激烈,拿了二胡去院子里拉了一曲《满江红》,以慰英灵。 千里之外的上海,春宝也在听着收音机里的满江红,手边摊着一叠报纸,心情悲愤不已,恨不能抛开一切,只身前往闸北投军,抱上一捆手榴弹和日寇的装甲车同归于尽,轰轰烈烈的死去,也比这样郁闷的活着要强,但是他不能死,母亲还需要他赡养,岳父去年小中风,身体每况愈下,如果自己死了,这个家就塌了,剩下孤儿寡妇一群女眷住在这鱼龙混杂的租界,难免不引起歹人觊觎。 原来活着比死难,春宝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楼下传来孩子的哭闹声,春宝有些心烦,打算出去散步,下了楼梯发现是母亲在抱孩子,约翰姓陈,这一点让母亲极为满意,腰杆也硬气了许多,因为这一点就足以证明自家儿子不是入赘的女婿。但约翰应该姓傅,或者姓林,春宝心里很清楚这一点,但为了每一个人的体面,他不能说破,还要装着很疼爱的样子在小孩子脸颊上摸摸,然后才出门去。 上海周围战火连天,租界里却歌舞升平,工部局动用了几千工人,连夜从西门斜桥开始,沿着陆家浜在整个法租界边缘起了一道两丈高的砖墙,英美租界也用沙包和铁丝网把整个区域围起来,以保障安全,此时两个租界的人口已经高达三百五十万,当局组织了三百八十处难民营安置这些涌入的人口,天蟾舞台住了两千人,玉佛寺住了四千人,静安寺是五百人,即便如此,还是有人露宿街头。春宝沿着霞飞路往西走,忽然灵光一闪,林老板曾经说过,只要有人做生意,算盘厂就不会没生意。租界虽然人满为患,这些人并不是身无分文的穷人,而是带着行李细软来的,为了讨生活就一定会做工,做小买卖,做买卖哪有不用算盘的,想到这里,春宝激动地全身发抖。 八月十四日,南市一场大火烧了几千间屋子,林记铺子幸免于难,存在里面的机器设备完好无损,春宝立即找人找车将机器拉到租界来,又把工人聚拢了一批,就在自家石库门房子的一楼里开工生产,经过仔细考量,他认为当下市场需要的是廉价的简易算盘,因此弃用优质红木,改用硬杂木制作算盘的据和梁,档改用竹质,算珠采用上一下四,档数也从常规的十五档改成九档和十一档两种,这样一来,生产周期快,价格又低,只是不知道市场认不认可。 事实证明春宝押对宝了,这场仗一打就是八年,租界成为沦陷区中的孤岛,经济畸形繁荣,如同他预料的那样,难民为了生计跑起了单帮,从租界购买煤油、肥皂、洋火、灯胆、洋钉等五金洋杂到四乡贩卖,又从乡下搜罗大米到租界出售,两边赚取价差,这批人对算盘的要求就是小而便携,廉价而耐用,林记靠这个赚了不少钞票,另外春宝存在浦东仓库里的木料和铜材也随着物资的日趋紧张而价格暴涨,春宝非但没因战争而破产,反而发了横财。 春宝有了钱,依然按时给之秋汇款,算作股息收入,他又租了一处铺面,前店后厂,把车间从家里挪了出去,他经常说自己赚的是国难财,所以更加的乐善好施,每月的收入维持厂子的运营和家里七口人的开销,其余的都拿来行善积德,给育婴堂捐钱,给难民营捐钱,给红十字会捐钱,有时候还自家买米煮粥,开粥棚赈济乞丐。 有一天中午,天上下着濛濛细雨,春宝打着伞从外面回来,看到家门口蹲着一个讨饭的老头,身躯高大,花白头发,背着褡裢,脚下一双草鞋,春宝掏了几个铜元想丢过去,忽然想到如果父亲活着,大概也是这般年纪吧,心里就不免有些酸楚,于是搀起老乞丐,邀他进门,老乞丐倒也不推辞,随他进了家,正巧饭菜坐好,一家人围着饭桌正等春宝回来开饭呢,见他领了个乞丐进来,顿时全傻眼了,尤其宝珠,简直怒不可遏,在家门口施粥也就罢了,居然带着捡来的乞丐登堂入室,这日子是没法过了,她放下筷子,借口喂孩子,头也不回的上楼去了。 春宝并不理会妻子的抗议,他拿了凳子,请老乞丐在自己身旁坐下,让娘姨用大碗盛饭,娘姨知道老爷的脾气,拿海碗盛的满满的,用装饭的铲子压得瓷实了,又在上面堆了个尖才端过来,春宝又从橱子里拿了黄酒,和老乞丐边拉家常边喝酒,老头不卑不亢,应对得体,看得出原先也是个体面人,他说自己是宁波人氏,姓钱,祖上出过一任户部尚书的,逃难途中与儿孙走散,人海茫茫,寻找不到,只能沿街乞讨,幸亏遇到了陈大善人,不然饿死街头也未可知。 全家人都沉默了,战争让无数家庭流离失所,他们有屋住,有饭吃,团团圆圆的,乱世之中这已经是极大的幸运了。 老乞丐吃了一碗饭,大凤心好,又要去装饭,老者说不必了,我就不叨扰了,这里有一件东西,我送与陈大善人,说着从褡裢里拿出一具算盘,轻轻放在桌上。 这把算盘别说春宝,就是林延鹤都没见过,九档、无梁,檀木框,籐档,包浆厚实,幽光沉静,玩古董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个很有年头的古物,春宝收藏古董算盘也有些年头了,真的假的见的多了,练就一双火眼金睛,他当场就呆了,这莫非是传说中的宋代算盘!等他醒悟过来要取巨款付给老乞丐的时候,才发现人不知何时已经飘然而去了。 后来春宝找同业中的资深人士鉴定,大家都说这极有可能是宋代的算盘,至不济也是元朝的,总之陈老板捡了个大便宜,故事越传越广,也越来越邪乎,有人说老天爷念春宝善事做得多,特地派算盘仙人下凡来给他送宝贝的,对于这类谣传,春宝只是付之一笑而已。 十五 淞沪抗战打了三个月,国军败走上海,紧接着无锡、常州跟着沦陷,江阴要塞失守,南京只防守了两天就落于敌手,日军进城后大肆屠杀,报纸上说死了几十万人。转眼到了民国二十七年,之秋的预测兑现了,韩复榘抵挡不住日军,不战而走,北段津浦路正面大门洞开,日军长驱直入,南北夹击,台儿庄一战,国军以偏师弱旅歼敌无算,终究还是保不住家国,五月十九日,日本华中派遣军第十三师团开进了徐州。 日军进城前夕,之秋就带着一家人躲到了乡下赵金阶家,他害怕日军像在南京那样大开杀戒,把徐州屠戮一空,赵金阶却不怕,每天打一壶窑湾绿豆烧,弄点花生米和豆腐皮,架子上摘两根嫩黄瓜拍了,和之秋对饮,喝醉了就破口大骂,兴头上来就抽出别在腰带上的德国造盒子枪朝天比划着,说日本鬼子敢进庄,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赵家是大户,从他爷爷那辈人起,家里就养着十几杆快枪,但之秋觉得住在这里比城里还危险,等徐州时局稳定了,就举家搬了回来,回城这天,长平满周岁。 徐州沦陷没经历恶仗,但城里依旧乱的很,刘家大宅被洗劫一空,没带走的旧衣服被褥和粗笨家具全没了,只有春宝送的铜架子床安然无恙,这床是英国进口,采用金属榫卯结构,一般人看不懂,拆不开,整个床太重没法搬走,所以幸免于难,只是留下很多刀砍斧砸的痕迹。之秋想起那个冬天,他和春宝兄弟两个在屋里拼架子床的情景来,心说不打仗多好啊。 家里没有家具不能生活,之秋去黄河西岸的太平洼去买旧家具,结果还真找到了自家丢失的橱子柜子,花了很少一点钱就把家具赎回来了,当然无法全都原样买回来,他花一块钱收了两把官帽椅,看样子好像是隔壁李武家的东西,李武叔有钱,携家带口去了汉口,九进的大院子就这么荒废了。 没过几天,李家大院门口忽然站了两个兵,稻草黄的呢子军装,高腰黄皮鞋,身材敦实,刺刀枪比人还高,那枪上的刺刀老长老长,在阳光下炫着白光,让人看了就眼晕,和日本人做邻居,这还得了,之秋惶惶不可终日,预感有厄运临头。 果不其然,不速之客登门了,这个人姓朴,是朝鲜人,会说日本话朝鲜话和中国话,他的口音带一股东北味,和十几年前驻扎在徐州的奉军大兵很接近,朴翻译官说,明天上午八点,西九条太君要来过府拜会,请刘先生务必在家恭候。 翻译官走后,之秋找家慧商量对策,家慧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日本人要什么就给他什么,东西不值钱,人命可是钱都买不回来的,之秋说也只能这样了,他没敢告诉母亲,一家人在惊恐中过了一夜,之秋早早起来,穿上长衫,备上茶水,虽然来的是敌国仇寇,但泱泱大国,基本的礼仪还是不能废的。 上午八点,朴翻译带着一个日本军官准时登门,他介绍说这就是西九条少佐,军医部的部队长,八月暑天,穿汗衫都热,这位西九条少佐穿着厚实的呢子军装,黑色高筒马靴,军装领子很高,两个青绿色的燕尾形领章的上沿隐约能看到雪白的衬衣领子,白手套,军刀铿锵,啪的一个立正,身子微微前倾,向之秋行礼,一丝不苟的做派让之秋震惊,日本兵如果都是这样的人,中国怕是打不赢了。 西九条少佐叽里呱啦说了一通,之秋只能听懂两个字“刘桑”,朴翻译说少佐阁下要租你们家房子做军医院病房,给你们三天时间搬家,租金每月是五十块,你听清楚没有? 之秋不敢拒绝,也不敢讨价还价,会谈就这样结束了,这是之秋第一次见西九条,也是最后一次,据说此人没两年就战死在湖南了。 日本人给了三天时间搬家,之秋在少华街西头的同仁巷租了三间屋,把仅剩的家当用平车拉过去,一个人围着宅子转了三圈,这是父亲三十年前比武赢来的房子,那是一段传奇,一段佳话,如今这房子就要葬送在自己手里了,日本人强租去做军医院,哪还有归还的道理,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无数点点滴滴的记忆,都将永远远去了。 之秋做了一个奢侈的举动,他要全家人和房子合个影,当做最后的纪念,新光照相馆来了个师傅,在河对岸架起照相机,刘邵氏伤心,不愿意拍照,之秋抱了长平,家慧站在一旁,其他几个孩子或站或坐,凉风习习,水平如镜,池塘边的芦苇轻轻摇曳,对岸的照相机冒出一股白烟,将这一幕永远定格下来。 搬家后,之秋在马市街小学又找了个事务员的差使,此时沭阳县的五顷地已经被人霸占,之秋没能力索回,好在每月的微薄薪水加上房租收入五十块钱,也能养活一家人,他好面子,知道春宝在上海也要维持一大家人生活,不好意思频繁讨钱,每当觉得愁苦难耐,就拿着二胡在院子里拉二泉映月,家慧懂得他的心思,悄悄写了信寄到上海,再过几天,或多或少,春宝就会汇一笔款子过来,以解燃眉之急,法币日益贬值,当初入股的那几千块钱变得三钱不值两钱,现在拿到的汇款其实算是春宝支援他们的钱,每次从邮局兑了钱出来,之秋都会叹一口气说春宝也不容易。 春宝确实不容易,他的简易版算盘流行一时,但比起烟土、大米来还是小本买卖,横财主要靠的是无意中囤积的木料和铜料,尤其是铜,战争对金属的需求量极大,铜的延展性好,可以制造炮弹壳和子弹壳,价格涨到飞起。没等他抛售,就等到了一桩灾祸。 算盘大仙下凡的故事流传甚广,再加上春宝乐善好施,不可避免的被人盯上了,民国二十九年初的一天,他接到电话说有个浙江客人想订购五百把算盘,约他去南市谈生意,春宝不疑有诈,离开租界赴约,到了地方没见到客人,只看到黑洞洞的枪口。 春宝没有反抗,他知道这是枪牌撸子,一枪二马三花口,用这种枪的人,要么是黑道上赫赫有名的人物,要么就是汉奸特务,但不管哪一路人,都是来绑票的,一瞬间他想到了反抗,但胜算极低,再说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钱没了,还能再赚,于是他选择配合,任由绑匪给自己蒙上头套,塞进汽车运走。 丈夫一夜未归,宝珠快急死了,春宝是家里的顶梁柱,他没了,这个家就垮了。还是林延鹤有经验,说不要急,等等看,果不其然,电话打来,一个自称姓丁的人说准备一百万块钱赎人,不然等着收尸吧。 一家人乱了套,天天在报纸上,小道消息里看这个富商被绑架,那个名流被暗杀,万没想到这种祸事能摊在自家头上,虽然这几年法币贬值,但一百万依然是个天文数字,家里满打满算也只能凑出几千块钱,剩下的都是货物、细软和囤积的木料铜材,这些东西短时间内即便可以变现,折算下来还是远远不够,宝珠一个妇道人家,哪里经过这种事,方寸大乱,就知道哭,还是林延鹤拖着病躯出马,打电话联络朋友想办法,林老板以前认识一个法租界巡捕房的包打听,叫白耀祖,是青帮中人,当年就是他把春宝介绍给了林延鹤,换了三十块大洋。 白耀祖接到电话后立刻赶来,他西装革履打扮,头发和皮鞋一样锃亮,进门之后不慌不忙,落座先呷了一口茶,掏出金质烟盒,弹出一支茄力克香烟叼在嘴上,这是最高级的英国卷烟,五十支一听,一听黑市价一块银元。白耀祖侃侃而谈,先从绑票说去,八一三之前,上海地面上就有人专做这一行,分为绍兴帮和太湖帮,他们把人绑出租界,藏在郊区勒索巨款,那时候一年能出三宗绑票案就算多的,而且绑匪也讲规矩,哪像现在这么乱,丁锡山的游击队做这个,林之江的和平救国军也做,七十六号的人更是经常出入租界绑人,至于刚才说的绍兴帮和太湖帮倒是消停了,不经常出来做事。 宝珠听她说的头头是道,心中燃起希望,问白先生有什么法子和绑匪通融一下,家里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 白耀祖说:“首先要确定是哪一伙人做的,才好说话,我和七十六号的吴大队长经常一起喝茶,上海滩各路好汉,哪个不给吴大队长面子,侬不要慌,闲话一句的事体。” 宝珠说打电话的人姓丁,白耀祖说那就是丁锡山了,这个人不好对付,他原先是忠义救国军的大队长,和日本人对着干,根本不买吴四宝的面子,后来归顺了日本人,当了和平军十二路军的中将司令官,依然不买七十六号的账,这个事儿怕是不好斡旋。 林延鹤说老白啊,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你就帮帮忙,来回行走打点的费用好说。白耀祖这才答应下来,当场收了林延鹤一千元,信誓旦旦的去了。 很快白耀祖就来了消息,绑匪果然是丁锡山,他们给春宝扣了个抗日分子的帽子,要枪毙哩,这一百万怕是省不下来。林延鹤说家里实在凑不出这么多钱,白耀祖说阿拉不信,光是那个宋朝的算盘就值不少钱吧,这下林延鹤明白了,女婿的善举无意中给自家带来了灾难。 一把算盘而已,没人舍不得,可是这算盘拿到市面上却有价无市,俗话说乱世的黄金,盛世的古玩,这年头的硬通货是美钞金条袁大头,汽油西药铜铁锡,古董字画什么的卖不上价,再说了,现在上海那些汉奸新贵家里,哪个不挂文天祥的字,唐伯虎的画,还都号称是真迹,赝品满天飞,假作真时真亦假,春宝偶得的这把宋代算盘,谁也不敢保证是真货,自然也就没人愿意收了。 钱迟迟凑不齐,绑匪不耐烦了,在春宝失踪半个月后,家里收到一个装着手指的信封,宝珠顿时崩溃,说卖卖卖,房子也不留了,只要人平安就好。最终是林延鹤将囤积的上好木料和铜材全部卖掉换成金条,再加上家里所有的存款,带老婆女儿的金银首饰,连约翰的金铃铛银锁片都搭上了,白耀祖也鞠躬尽瘁,努力把赎金降到了最低,起码房子保住了,一家人不至于露宿街头。 三百两黄金换了春宝一条命,人回来的时候瘦了整整两圈,右手食指被齐根斩断,但他却并未从此一蹶不振,反而更加拼命的工作,家里的钱一分不剩,可春宝多年信誉在,有人愿意赊给他竹木原料,更有人愿意拿出巨资入股林记,助他东山再起。 第五章 十六 春宝不需要别人的入股,但是白耀祖的要求他必须满足,不但因为白先生在赎人事情上有功,而且人家手里捏着一张林延鹤打的欠条,注明欠黄金五十两,这是白先生上下打点走动的费用,付赎金的时候全力以赴,拿不出更多,白先生主动提出垫付费用,这笔钱只要打张条子就行,都是多年朋友,这点信任还是有的。 这一桩灾祸让林记元气大伤,家底子都刮干净了,但俗话说得好,烂船还有三斤铁,只要人在,机器在,重起炉灶就是一句话的事,这回林记的股本发生了重大变化,白耀祖以五十两黄金的白条子占八成股份,春宝和林延鹤各占一成,这驰名上海滩几十年的林记,实际上已经变成白记了,爷俩一块儿给姓白的打工。 为了凑赎金,林家南市的房子顶出去了,浦东的仓库卖掉了,法大马路上的铺面也抵给白耀祖了,现在生产车间再次搬到石库门房子里,就在客堂间里干活,二楼住人,全家人挤在两间屋里,亭子间和阁楼租出去,春宝只招了一个学徒,每天起早贪黑穿着短打亲自操作机器,这件事之后,他变得沉默寡言,没事就一个人在后天井发呆。每天生产出来的新货,春宝背着送到店里去卖,过了一段时间,白耀祖说回头客只认你陈春宝,要不这样,你白天来店里坐镇,晚上回家再开工吧,春宝点点头没说话。 家里的生活水平一落千丈,娘姨和奶妈都辞了,宝珠这个昔日的千金小姐洋学生不得不承担起一家老小的生活起居,买米买菜,洗衣做饭,缝缝补补,照顾老的小的,穿衣倒还好办,毕竟当初有钱的时候置办了不少鞋帽衣衫, 其中最难的就是买米,租界最紧俏的商品就是大米,三百五十万张嘴每天都要吃饭,上海周边的产粮都供应不过来,有豪商用怡和、太古洋行的轮船从香港买来大批暹罗米,大发了一笔国难财,米价一个月之内总要涨七八次,家里一旦有了进项,赶紧拿去买米,而且要买难吃的暹罗米,因为价格便宜又耐储存。以往家里三天两头吃干煎小黄鱼、红烧狮子头,现在只能吃萝卜干、雪里红,大凤还在前后天井的边角旮旯里种上了小葱和青菜,用花盆发绿豆芽,甚至在屋顶上晒起了盐豆,此时此刻再也没人嫌臭了,只要是能下饭的菜就行。 最难伺候的是小约翰,这孩子天生娇气,隔三差五就头疼脑热,医院里走一遭,钞票哗哗往外流。吃饭还特别挑食,快三岁了还要吃奶,奶妈都辞退了上哪儿找奶去,宝珠只能从牙缝里省出钱来买黑市进口奶粉给孩子吃。 约翰四岁的时候,林家太夫人和林延鹤相继去世,太夫人是寿数到了,林延鹤是心力交瘁再次中风,全身瘫痪,在床上躺了两个月才撒手人寰,临走前他把春宝叫到床边,嘴角流涎,含糊不清的说了一堆话,春宝只是点头,握紧岳父的手,直到他渐渐变凉。连续两个丧事,把全家人都折磨的筋疲力竭,但少了两口人,生活压力也骤然减轻,春宝似乎恢复了一些活力,有时候兜里有余钱,还会施舍给路边的乞丐。 年底发生了一件大事,日本终于向英美宣战。日本海军偷袭珍珠港,竟将美国的太平洋舰队歼灭大半,英属香港、新加坡陆续沦陷,日军势如破竹,连战连捷,租界里的英美籍人被关进了集中营,从此租界和华界一样,都是日本人统治下的区域,上海的孤岛阶段宣告终结。有人猜测,从此后租界将会大乱,但是事实恰恰相反,日本人进驻租界后,绑票暗杀事件竟然绝迹,七十六号的特务们也再不敢当街驳火,中国人大都意志消沉,认为做定了亡国奴,春宝藏了一台短波收音机,每天夜里悄悄打开收听重庆的播音,权当是个盼头。 日军接管租界后,为了平息粮价,实施计口授粮制度,这就是俗称的轧户口米,老百姓凭户口证从特许米铺购买平价米,这种大米往往很差,陈米碎米算是好的,有时候只能买到六谷粉,户口米制度施行后,米价平抑住了,但买米更加艰难,起初每家可以派一个人领全家人的户口米,后来要每人亲往领米,于是在领米的日子,人人都要早起排队,三更天的时候米铺门口就排起了长龙,早上米铺刚下了门板,队伍就全乱了,争相恐后向前,维持秩序的警察用长竹竿劈头盖脸的乱抽乱打,若是碰上下雨下雪,那真是领一次米,命都要去掉半条。 就这样度日如年的过了两个月,徐州竟有喜讯传来,之秋家又添丁了,是个儿子,取名长安。春宝筹了些钱汇了过去,现在市面上用的是汪政府发行的中储券,两块钱法币兑换一块钱中储券,这种钞票肆意滥发,贬值很快,几千中储券也买不到什么东西,春宝也只能聊表心意罢了。 上海进入了死寂的平稳期,春宝的廉价算盘销路大减,他决定重新制作中高档的红木算盘,这几天一直在奔波采购,红木已经有着落了,铜皮还在联系,铜是军用管控物资,有价无市,就算是囤积了也不敢往外卖,否则被日本宪兵抓到就是生不如死。有可靠的朋友帮春宝介绍了一个卖家,据说藏有一卷黄铜带,做算盘用不了太多铜料,一把算盘上的箍、铭牌也就是用几寸铜皮而已,一卷黄铜带足够他用上一年了。春宝特地前往南市看样,这是他绑架案后第一次出租界,现在租界和南市没有区别,都是日本人的天下,倒也不用担心安全问题,卖家在一家茶馆和春宝见面,寒暄一阵后拿出一截铜皮来放在桌上,春宝搭眼一看就知道是南美智力国进口的上等铜料,和自己囤积的那一批如出一辙,他忽然心念一动,问卖家能否看一下整卷铜带,卖家迟疑了一下说可以,你陈大善人我还信不过么,于是带他来到一处民宅,从床底下拖出木箱来,春宝一惊,这木箱太熟悉了,上面印着西班牙文,还有自己用炭笔做的记号,这不就是自己囤积的那批货中的一箱么,没想到兜来转去,又回到自己手里,当初为了筹集赎金,林延鹤折价将铜料出手,卖给了白耀祖介绍的下家,莫非就是此人?他试着套对方的话,买家倒也不加掩饰,说这是从几个诸暨人手里买的,春宝的头嗡的一下,诸暨人!绑匪就是三个诸暨口音的人。 两年前也是这个时候,春宝被人诱骗到南市绑架,继而送到浦东乡下囚禁,关在一个狗笼子里,吃喝拉撒都在这四尺见方的笼子里,不见天日的囚禁了好久,要不是家里人及时凑够了赎金,不用撕票,人就先疯掉了,这段记忆是春宝一直刻意回避的,但却深深烙在脑海最深处,那三个人的诸暨口音,他永世难忘。春宝深吸一口气,问卖家那几个人的长相,卖家说记不太清楚,只记得其中一个人说话有些口吃。 春宝觉得彻骨寒冷,他忽然明白岳父临终前口齿不清的连说三遍白耀祖是什么意思,这是在提醒自己,防人之心不可无,岳父和自己都是实诚厚道的正经商人,预料不到人心竟然能坏成这样,敲骨吸髓还不罢休,还活生生把自己弄成了他的赚钱工具,长期盘剥,可怜自己这两年没有白天黑夜的干,家人没享到福,全便宜了这头狼。 “陈老板,侬哪里不舒服?脸色噶难看。”卖家好心的给他倒了一杯茶。 春宝找个托辞先行离去,浑浑噩噩的在街上走,他恨白耀祖太卑劣无耻,恨自己早没发现端倪,现在细细想起来,白耀祖的破绽比比皆是,只是自己太善良,不愿意相信世上居然会有这么坏的人。 不知不觉,天黑了,春宝抬头一看,竟然到了四马路会乐里,战争爆发以来,人心惶惶,以往喜欢到书寓和长三堂子的主顾们转而投向更加时髦而刺激的舞场,什么百乐门、大都会、米高梅,舞池的地板底下都是装了弹簧的,跳起来更有感觉,不少书寓先生,长三幺二堂子的妓女纷纷转行做了舞小姐,如今的四马路早已没了当年的风流气派,只剩下几个年老色衰的站街流莺。见有人过来,一个穿着高开叉旗袍的女子上前揽住春宝的胳膊就往里拉,春宝下意识的挣脱,定睛一看,此女眉眼熟悉,像极了十余年未见的桃姨。 桃姨没认出春宝来,时光荏苒,当年的懵懂少年已经是饱受生活重压折磨的中年男人了,但春宝一眼就认出了桃姨,桃姨的脸上敷满廉价的铅粉,依旧遮不住眼角的沟壑,她老了,那月光下白花花的一片顷刻间被击的粉碎。春宝将身上预备买铜皮的中储券全掏出来给了桃姨,然后大踏步的去了,桃姨的捏着钞票,看着远去的背影不明所以,半晌,嘴角抽动了一下,说了声“戆笃”。 明白真相之后,春宝再没心劲工作,整日在家枯坐,宝珠也不问他,悄悄拿了几件旧衣服去当铺当了,买高价黑市米给丈夫熬了一碗粥。 没几日,白耀祖拎着两包点心找上门来,春宝知道此人阴险至极,只能虚以为蛇,说自己病了没法工作,白先生另请高明吧,他语气淡淡的,但很坚决。 白耀祖盯着春宝看了一会,笑着说:“我有一样东西,包你药到病除。”说着掏出一张欠条来,落款是林延鹤,按了手印和图章,有中人作保,写明欠白耀祖黄金五十两,限期一年归还。 “负债子还,天公地道吧?”白耀祖说,“阿拉好心,宽限侬这么多时日,侬要清账,各么好了,拿出五十两黄金来,拿不出来,哼哼。” 春宝还没说话,宝珠冲了进来,气的胸脯上下起伏,尖声道:“侬想哪能!”一家上下其实早就对这个白先生深恶痛绝了,宝珠虽然做了母亲,骨子里依然是当年那个暴躁脾气的娇小姐。 白耀祖打量着宝珠,宝珠还不到三十岁,还算风韵犹存,于是白耀祖说:“拿不出来,收房子!这房子想必也不值五十两,不够的,拿人抵。” 宝珠说:“姓白的侬讲不讲道理!这两年我们春宝帮你赚了多少钱,欠你的早还清了!” 白耀祖笑了一下,掀开西装上衣,露出别在裤腰里的枪牌撸子,说:“什么是道理,这就是道理,别以为你陈春宝藏了短波收音机偷听重庆电台的事情瞒得住,阿拉和吴四宝是什么关系,请侬去沪西七十六号吃官司就是闲话一句的事体。”说罢大摇大摆下楼,走到门口,停下回头喊了一句:“后天阿拉来收房子。” 宝珠开始无声的落泪,春宝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白耀祖是汉奸特务,和七十六号的人来往甚密,随便扣一顶反日分子的帽子过来,可就家破人亡了,没办法,谁让自己老实仁义呢,老实人生在这乱世,就注定活得不如一条狗。 可是老实人就注定该受欺负么,春宝想不通,自幼父亲陈三教导他做人要仁义,岳父林延鹤言传身教,更是教他诚信做人,他信佛,信天主,半辈子积德行善,凭什么落得这个下场?这座石库门房子是他陈春宝十六岁离家出走,打拼多年白手起家挣来的,就像刘太公在徐州府比武赢来的那座宅子一样,是一个人生命的图腾,他无法拱手相让。 春宝准备了一根绳子,一把匕首,一套衣服,悄悄藏在后厨,晚上一家人平静的吃了饭,上床歇息,沦陷期间,每家每月限定供电七度,照明都不够,屋里一片漆黑,春宝等妻儿老母和岳母都睡着了,爬起来赤脚下楼,穿上藏好的黑色中山装,从后门出去了。 十七 十七 八一三之后,租界当局就实行了宵禁制度,但是相对宽松,宵禁时间是从零点开始的。日军进驻以来,把宵禁时间提到九点钟,一过九点大街上就没有人了,偶尔有汽车呼啸而过,不是军警特务就是持有特别通行证的汪伪新贵们,普通百姓哪怕生了急病也不能随便出门,被巡逻队抓住轻则脱层皮,重则被当成重庆特务严办,不把家财勒索干净是不罢休的。 春宝出门的时间是晚上八点,他先去了法大马路上的铺面,那里原本是自己花巨资顶下来的算盘店,现在白耀祖鸠占鹊巢,整天和一帮地痞流氓在店里赌钱,吃喝都在附近馆子解决,但是晚上铺子里是不好住人的,须得在宵禁前赶回家或者去赌场妓院之类地方过夜。所以春宝打算趁着天黑在路上给当胸白耀祖一刀送他归西,然后投案自首。 中山装是林延鹤留下的遗物,春宝从未穿过,再带上一顶黑礼帽,就算是熟人对面经过也未必一眼认得出来,他远远地站在黑暗街角,看着自家铺面的门板早就上好了,看来今天白耀祖提前回去了,看来是他命不该绝,起码不是绝在今晚,正当他打算回家的时候,一个人影从弄堂里出来,正是白耀祖。 春宝的心开始狂跳,摸了摸怀里的匕首,这把刀是他用来削竹子的工具,锋利无比,只要轻轻一划,白耀祖的咽喉就会像鸡脖子那样割开,神仙都救不了他,兴奋和恐惧交织冲击春宝的心,他能听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白耀祖没看向这边,走了几步,叫了辆黄包车径直向西去了,路灯昏黄,行人匆匆,路口的警察开始上岗,一辆载满宪兵的卡车经过,车厢里成群的刺刀闪着惨白的光,春宝被仇恨烧灼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白耀祖这种瘪三是不值得自己搭上性命同归于尽的,只要细细筹划,并非没有机会全身而退。 黄包车不紧不慢的行驶着亚尔培路上,春宝远远跟在后面,他先要知道白耀祖住在什么地方,才好从容下手,但他只能跟到八点半就必须回去了,否则会被巡夜的警察拘留。正摸出怀表看时间,黄包车就左拐进了亚尔培公寓,这里以前是欧洲人聚居的花园洋房,现在的住客鱼龙混杂,走私大米的,贩运烟土的,开赌场舞厅的,总之多多少少和日本人有些瓜葛,亚尔培公寓的围墙不高,上面拉着一道电网,挂着闪电骷髅头的警告牌,墙外是一排茂密的法国梧桐树,春宝猜测这电网是虚张声势,老百姓家连照明用电都不够,住在这里的蝇营狗苟们也未必能奢侈到用电网防贼,公寓的大门设有门房但是形同虚设,谁都能大摇大摆的走进去,整个公寓有十六栋建筑,一梯两户,每家都是上下两层,白耀祖下了黄包车,进了楼门,这栋楼住着四户人家,两户亮着灯,两户黑着,楼道里没有灯,白耀祖擦亮一根火柴,拾级而上,日本造的火柴木梗很短,很快燃烧完毕,白耀祖又擦亮一根,隐隐感觉身后有人,回转过来,借着火柴的微光就看到春宝的面孔,紧跟着胸口一凉,火柴落地,楼道内一片漆黑,只听见噗噗的声响。 春宝从亚尔培公寓出来,看看时间,八点四十,宵禁在即,路上已经没了行人,一身中山装给了他很好的掩护,穿这种衣服的人通常是汪政府的汉奸,而且黑色衣服能掩盖血迹,他走的很快,在九点前进了自家后门,把衣服脱下来团成一团,塞进炉灶烧了,匕首也丢进去,最后焚烧的是一张沾着血的借据。他仔细洗了手,上楼睡觉,脱衣上床,仰望着天花板失眠到天明,他没有恐惧只有兴奋,杀掉白耀祖让他找到了少年时候的梦想,行侠仗义,斩妖除魔,在林记的日子消磨了他骨子里的野性,白耀祖的血唤醒了春宝心中的另一个自我。 次日,全家人从天明开始就担惊受怕,宝珠知道胳膊扭不过大腿,默默流着泪收拾行李,春宝也不管她,自顾自去烟纸店打了半斤黄酒,就着五香蚕豆,四平八稳的坐着,有滋有味的喝,一家之主的镇定让其他人平静下来,即使失去住所,日子总要过下去吧。 过了一日,白耀祖依然没来收房子,春宝特地买了一份日本人办的《新申报》,细细翻阅,但报纸上并没有白耀祖被杀的消息,想必是这乱世死一个人太平常了,像白耀祖这种人其实也比一只狗强不了太多。 第三天,终于有消息传来,说白耀祖在家门口被仇人杀了,捅了十几刀,血都流干了,据说这案子是重庆特务做的,巡捕房管不了,七十六号倒是该管,可是他们也自身难保,吴四宝刚被日本人毒死,整个上海滩乱糟糟的。白耀祖平日挂在嘴上显摆的靠山不就是吴四宝幺,连靠山都暴毙了,谁会去管一个小喽啰的死活。 最终,白耀祖的葬礼是陈春宝出面操持的,白先生是诸暨人,没有妻儿老小,孤家寡人一个,混迹上海滩二十余年,到死只落得一口薄皮棺材而已,连江湖上的朋友都没几个来给他送葬。这个善举也再次为春宝赢得了赞誉,掩埋了白先生之后,春宝回家吃饭,宝珠将一把木柄烧掉的匕首放在他面前,轻轻说道:“灶台下扒出来的,丢到河里去吧。” 春宝家面临的最大危机就这样过去了,当宝珠在炉灶下发现没烧干净的衣服残片和匕首后,就明白了白耀祖的死因,她不敢相信这个自己认识了十五年,同床共枕了十年的男人竟有此等勇气,在她心目中,春宝只是个老实巴交的乡下人,小生意人,一辈子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和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侠客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不过想想也能理解,连她林宝珠都能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变成一个铜钿掰成两瓣花的陈家姆妈,陈春宝凭什么不能变成血溅五步的刺客呢。这种感觉对宝珠来说很奇妙,本来春宝只是她感情挫折时打发自己的一个傀儡,现在却成了实实在在的依靠,这样的年代,这样的城市,能依偎在这样的男人怀里,才是安全的吧。 法大马路上的铺面重归春宝所有,再没有人打扰他的算盘生意,藏在阁楼上的短波收音机每天都能听到好消息,美国人在太平洋战场上痛打日本舰队,国军的全美械驻印军也已编练完毕,随时打回云南,,据乡下来的客人说,他们那儿已经是新四军的天下了,鬼子每天龟缩在城里,收粮都不敢去。战场上的捷报让春宝舒心,更让他轻松的是婆媳关系的改善,宝珠和母亲之间融洽了许多,连带着夫妻关系也大为和睦,过了几个月,宝珠的肚子竟然大了起来,春宝知道,这回孩子是真的姓陈了。 1 1 《春秋故宅》1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春秋故宅</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