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砸那年我以为人生凉了》 第1章 理综考到一半,我窜了 2019年 6月 8日,下午三点十七分。 江城三中考点的电风扇在头顶吱呀转着,吹得答题卡边角微微卷翘。空气里飘着 2B铅笔的石墨味、风油精的刺鼻味,还有前排女生头发上淡淡的桃子洗发水味——这本该是林默记忆里最标准的高考终章画面,直到他的肚子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咕噜噜的抗议。 他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物理大题第二问的受力分析图上戳出一个小黑点。 一开始他以为是紧张。毕竟是理综,占了三百分,是他冲江城大学的底气。三模的时候他理综考了 247,总分 586,超去年一本线四十一分,班主任拍着他肩膀说“林默,正常发挥,江大市场营销稳了”。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把那点异样压下去,目光重新落回题干上。光滑斜面、轻质滑轮、物块质量 m……公式都在嘴边,可肚子里的绞痛却顺着肠道一路往下沉,越来越清晰,像有只手在里面拧着劲儿拽。 坏了。 林默额角的汗瞬间就下来了,不是热的,是疼的。 中午考完英语,林妈在校门口接他,神神秘秘说带他去吃个“好的”补补,拐进了考点旁边巷子里一家挂着“二十年老字号”招牌的家常菜馆,特意点了他最馋的酱板鸭,还配了冰镇绿豆汤。他当时还开玩笑:“妈,你别给我吃坏了,下午考理综呢。”林妈夹着鸭腿往他碗里塞,满不在乎:“人家开了二十年了,你三姨上周还来吃了,能有啥事?” 现在看来,二十年老字号可能刚好在第二十年零一天翻了车。 绞痛越来越烈,额头上的汗滴在答题卡上,晕开一小片浅灰色的印子。林默咬着牙环顾四周,考场里三十个人都埋着头奋笔疾书,前排的尖子生已经翻到了生物最后一页,监考的女老师背着手在过道里慢慢走,脸上写着“高考神圣不可侵犯”的严肃。 他举起了手,声音有点发虚:“老师。” 女老师走过来,压低声音:“怎么了?” “我……想上厕所。” 教室里有几道目光唰地扫了过来。林默脸发烫,恨不得把脑袋埋进答题卡里。他长这么大,小学考试都没中途上过厕所,没想到栽在了高考考场上。 女老师皱了皱眉:“再坚持一下吧同学,还有一个多小时就结束了,高考中途上厕所很耽误时间。” 林默也想坚持,可肚子里那股劲儿根本不由他说了算。他攥着笔的指节都发白了,小声说:“老师,我肠胃炎,真忍不住了。” 女老师看他脸色煞白,不像装的,只好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叫来了流动监考的男老师。男老师叼着个保温杯,上下打量了林默一眼,摆摆手:“走吧,快点回来。” 从座位到考场门口不过十几步路,林默走得像踩在棉花上,全程低着头,能感觉到后背沾了十几道好奇的目光。他心里疯狂吐槽:完了,社死现场。以后这届考生回忆高考,都会记得“有个哥们理综考到一半窜稀了”,搞不好还能流传成三中历届传说。 厕所就在走廊尽头,***的热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操场边梧桐树的味道。林默进去的时候腿都软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我的江大,我的 211,我的人生高光时刻,毁在一只酱板鸭手里了。 五分钟后他出来,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脸色惨白的自己,叹了口气。流动监考的男老师靠在墙上等他,慢悠悠地说:“小伙子,考前注意饮食啊,这么关键的时候。” “叔,我也没想到。”林默苦笑,“我妈说老字号靠谱。” “老字号也架不住天热啊。”男老师拍了拍他肩膀,“快回去吧,能写多少写多少。” 重新坐回座位,答题卡上的墨迹已经干了。林默拿起笔,脑子却一片空白。刚才那阵折腾,思路全断了,物理大题本来就绕,现在看着题干,连受力分析都得从头捋。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三点四十,已经过去了快一个半小时。 平时模考,这个点他已经做到化学大题了。 他咬着牙逼自己集中注意力,可肚子里还是隐隐作痛,像揣了个不停冒泡的热水袋。选择题是早上头脑清醒的时候做的,应该还好,可后面的大题……他扫了一眼,物理三道大题空了两道半,化学工艺流程题连题干都没看完,生物选修题更是一片空白。 两百四十分的大题,他现在能拿一半分就谢天谢地。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算分。选择错三个顶天了,得个一百出头;大题就算蒙,撑死七十分。加起来一百七?一百八?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 他模考理综最低也没下过二百三,这一下直接掉了五六十分。本来总分稳在五百八,现在直接砍到五百出头,去年一本线五百零五,今年就算题难降分,也降不了多少。江大是肯定没戏了,搞不好连一本线都悬。 他越想越慌,手心全是汗,笔都握不住。偏偏这时候,肚子又开始疼了,比上一次还急。 林默绝望地闭上眼。 第二次举手的时候,监考女老师的脸色明显不好看了。“同学,你这都第二趟了。”她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不悦,“还有四十分钟就交卷了,再忍忍行不行?” “老师我真忍不了……”林默都快哭了,“我早上吃了泻立停的,不管用。” 教室里又传来几声憋不住的笑。林默脸烫得能煎鸡蛋,恨不得当场原地消失。女老师没办法,又把流动监考叫了过来。男老师看见是他,都乐了:“怎么又是你小子?” “叔,对不住。”林默尴尬得脚趾抠地,“它不听我的。” 第二次从厕所回来,离考试结束还有半个小时。林默看着答题卡上大片的空白,反而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平静了。反正已经这样了,能写多少写多少吧。他抓起笔,对着化学题瞎写方程式,对着生物题抄题干里的专业术语,物理大题把能想到的公式全列了上去,管它对不对,总不能空着。 写到生物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肚子又传来熟悉的绞痛。 林默:“……” 他第三次举手的时候,监考老师已经麻木了。女老师挥挥手,连话都懒得说。流动监考的男老师陪着他往厕所走,一路走一路笑:“小伙子你可以啊,高考考场上三进三出,你这是考场赵子龙啊。” 林默有气无力:“叔,你就别调侃我了。” 第三次回来,离收卷还有十五分钟。林默干脆也不写了,瘫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响,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晃得人眼睛发花。 他想起三个月前的三模表彰大会,他站在领奖台上,拿着“进步之星”的奖状,台下的王胖子冲他挤眉弄眼,散场后勾着他肩膀说“默哥,等你考上江大,兄弟我请你吃一个月烧烤,管够”。 想起上个月回家,林妈拿着他的成绩单,给三姑打电话,语气装得特别平淡:“嗨,也就那样,超一本线三四十分吧,江大应该差不多……”挂了电话就哼着歌去厨房给他炖排骨。 想起林爸翻着志愿填报书,指着江城大学的钓鱼社说“这个好,等你考上了,周末爸带你去学校旁边的水库钓鱼”。 所有人都觉得他稳了。连他自己都觉得稳了。 结果栽在了一只酱板鸭手里。 “叮——” 悠长的下课铃突然响彻整个校园。 “停笔,全体起立。”监考老师的声音响起,“按顺序从前到后收答题卡。” 林默放下笔,看着自己满满当当却没几道对的答题卡,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收卷的女老师走到他面前,拿起他的答题卡扫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他,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同情。 林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考生们鱼贯走出考场,楼道里瞬间炸开了锅。 “最后一道物理题答案是不是 16?我算三遍了!” “化学工艺流程题也太偏了吧,我根本没看懂!” “完了完了,我生物选择错了四个,今年一本线会不会降啊?” “解放了!晚上通宵上网去不去!” 欢呼声、哀嚎声、讨论答案的声音混在一起,撞得林默脑袋嗡嗡的。他混在人群里往外走,像个局外人。大家都在为解放而开心,只有他在为崩盘的理综心慌。 “默哥!” 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林默回头,是同班的赵磊,平时成绩在班级中下游,模考比他低七八十分。赵磊一脸兴奋:“默哥你考得咋样?最后那道物理题我蒙的 16,你算的多少?” 林默扯了扯嘴角:“嗨,没仔细算,就那样吧。” “肯定稳了啊你。”赵磊乐呵呵的,“你平时理综都二百四五,这次题难,你肯定还是大神。等你考上江大,可得请我们吃饭啊!” “再说再说。”林默敷衍着,赶紧加快脚步溜了。再聊下去他怕自己当场表演一个原地自闭。 校门口挤满了接考生的家长,太阳伞、鲜花、冰镇饮料,像个小型集市。林默一眼就看见了林妈,她举着半个切好的冰镇西瓜,踮着脚往里面望,额头上都是汗,旁边站着林爸,手里拎着他的校服外套,背有点驼。 看见林默出来,林妈立刻挥着手迎上来,脸上笑开了花:“儿子!考完啦!渴不渴?快吃块西瓜,冰的,刚从超市买的。” 林默接过西瓜,咬了一大口。沙瓤的西瓜甜得发腻,冰得牙酸,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里的堵。 “考得咋样啊?”林妈凑过来,眼神里全是期待,“理综难不难?感觉能考多少分?” 林爸没说话,但也往前凑了半步,目光落在他脸上。 林默把西瓜核吐在手里,声音不大:“妈,考砸了。” 林妈脸上的笑顿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你这孩子,每次考完都喊砸,哪次真砸了?三模你也说砸,结果不还是考了五百八。别自己吓自己。” “真砸了。”林默摇摇头,“理综崩了。考试的时候急性肠胃炎,跑了三趟厕所,大题基本都没写。” 林妈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她愣了两秒,伸手就去摸林默的额头:“肠胃炎?肚子疼?怎么回事啊?中午吃坏东西了?严不严重?” “现在不怎么疼了。”林默躲开她的手,“就是考试耽误了。” “你这孩子……”林妈又气又急,“中午我让你少吃点酱板鸭你不听,非要吃那么多,还喝冰绿豆汤,冷热混着吃能不闹肚子吗!” “不是你说那家老字号正宗,非要给我点的吗?”林默也有点委屈,“我当时还说别吃坏肚子。” “你还犟嘴!”林妈声音拔高了一度,眼看就要发作,林爸在旁边拉了她一把,沉声道:“行了,吵什么。孩子身体没事就行,考都考完了。” 他转头看向林默,语气很平:“疼得厉害不?不行先去医院看看。” “不用爸,就是吃坏了,现在好多了。” 林妈也反应过来,比起成绩,还是儿子身体要紧。她叹了口气,把西瓜塞进林爸手里:“走,先回家,我去药店给你买点止泻药和益生菌,再给你煮点小米粥。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三个人往家走,林妈一路走一路念叨,一会儿骂饭馆不卫生,一会儿怪自己不该乱点菜,一会儿又说“早知道就在家吃饭了”。林默听着,心里反而有点不是滋味。他知道林妈比他还难受,她盼了三年,就盼着儿子考上个好大学。 路过小区门口的超市,刚好碰见楼下的张阿姨。张阿姨家儿子浩浩和林默同届,平时成绩不如林默,两家家长暗地里总憋着劲儿比。 “哎呀,默默考完啦?”张阿姨拎着一兜菜,热情地凑过来,“考得咋样啊?我家浩浩刚回来,说感觉还行,估摸着能上个一本没问题。” 林妈脸上的表情有点挂不住,强扯出个笑:“嗨,孩子还没说呢,刚考完,等出分再说吧。” “你们家林默肯定没问题啊!”张阿姨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平时成绩那么好,次次考前几名,肯定比我们家浩浩强。到时候办升学宴可别忘了叫我们啊,我们也沾沾喜气!” “一定一定。”林妈敷衍着,拉着林默快步走了。 进了单元楼,林妈才松了口气,小声嘀咕:“神气什么,还不一定谁考上呢。”话虽这么说,语气却明显没什么底气。 林默没说话。他知道,要是放在平时,林妈肯定得跟张阿姨掰扯两句,今天却没了底气。 回到家,林妈一头扎进厨房煮小米粥,林爸去楼下药店买药。林默瘫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房间墙上还贴着他去年写的目标:江城大学,市场营销,580分。字迹还很新,像在嘲讽他。 手机震了一下,是班级群。班长发了个 PDF,说“各科参考答案,老师们整理的,大家可以估分了”。 群里瞬间炸了锅。 “我靠我数学选择错五个!完了完了!” “语文作文我写的理想,算不算跑题啊?” “理综选择我就错了两个!感觉稳了!” “有没有对理综大题的?求大佬对答案!” 林默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敢点进去。他怕看见答案的那一刻,连最后一点侥幸都没了。 “咔哒”,房门开了,林爸走进来,把药放在桌子上,倒了杯温水。“先把药吃了。”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沉默了几秒,说,“真要是考不好,想复读,爸也供你。别有压力。” 林默拿起药,就着水吞下去,笑了笑:“爸,你放心,就算不复读,我去摆地摊卖烤串也能养活你俩。” “没正形。”林爸瞪了他一眼,语气却没什么责备,“先好好歇着,别想太多。车到山前必有路。” 林爸出去后,房间又安静下来。林默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个 PDF文件,翻到理综部分。 一道一道对下去。 选择题,错了八个。 物理实验题,半对。 第一道物理大题,第二问全错。 第二道物理大题,空白,零分。 化学工艺流程题,写了一堆,踩中一个得分点。 生物大题,蒙的术语基本都不对。 他拿着笔在草稿纸上算分,算到最后,笔尖停在“178”这个数字上,不动了。 178分。 比他模考的最低分,低了整整六十二分。 林默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他又把语文、数学、英语的分数大概估了估,语文 110,数学 115,英语 105,加起来三百三。加上理综一百七十八,总分五百零三。 去年的一本线,是五百零五。 今年题难,说不定会降?说不定能刚好卡着线过? 他心里抱着最后一点侥幸,安慰自己。就算刚过一本线,走个差一点的一本专业,或者好点的二本,也不是不能接受。总比复读强。 正想着,手机又震了。是发小王胖子发来的微信: “默哥!解放了!晚上老地方撸串啊?兄弟我请客!对了,你估分没?江大稳了吧?我都想好去哪吃升学宴了!” 林默看着屏幕,手指停在输入法上,半天打不出一个字。他不知道该怎么跟王胖子说,说自己理综崩了,江大没戏了,搞不好连一本都悬。 他和王胖子从小一起长大,对方最清楚他为了江大付出了多少。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班级群里又弹出一条消息,是班主任李老师发的: “各位同学,刚和其他学校的老师交流了一下,今年试题整体难度适中,考生反馈普遍较好。预估理科一本线在 500-505分左右,大家可以参考估分。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 林默的目光死死钉在“500-505”这几个字上。 五百零三。 刚好卡在区间里。 可能过,也可能不过。 就算过了,也只能去最冷门的专业,或者最偏远的一本院校。 江大?想都不用想了。 他放下手机,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厨房传来林妈熬粥的咕嘟声,客厅里林爸开着电视,声音调得很小,在播晚间新闻。窗外的天渐渐黑了,远处有人家在放烟花,炸开的声音闷闷的,像敲在心上。 高考结束的夜晚,本该是狂欢的开始。 可林默坐在椅子上,看着草稿纸上那个刺眼的分数,第一次真切地觉得—— 他的人生,好像在十八岁这年的夏天,拐了个谁也没料到的弯。 而他根本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有点茫然的脸。群里还在不停弹出新消息,有人欢呼,有人哀嚎,有人约着毕业旅行。林默盯着暗下去的屏幕,迟迟没有动作。 他不知道的是,这只是个开始。 往后的很多年里,他会无数次想起这个闷热的傍晚,想起这只毁了他理综考试的酱板鸭。那时他才会明白,人生从来不会因为一场考试就定局,但每一场意料之外的摔跤,都藏着后来所有故事的伏笔。 只是现在的十八岁的林默,还看不到那么远。 他只知道,这个夏天,恐怕是没法好过了。 第2章 升学宴上,我社死得很均匀 高考结束后的第十天,林默成功把自己活成了昼伏夜出的穴居动物。 白天房门一关,耳机一戴,假装自己在房间里复盘错题,实则要么刷短视频刷到犯困,要么对着电脑打两把英雄联盟,输了就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只有到了晚上七八点,天彻底黑透了,他才敢套个大 T恤,趿着拖鞋下楼扔个垃圾,顺便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瓶冰可乐,速去速回,活像个怕被认出来的通缉犯。 倒不是他有多难过到自闭,主要是怕遇见人。 小区里同届的考生家长们,最近碰面第一句话必是“你家孩子估多少分”,张阿姨李阿姨王阿姨凑在一块,能从一楼聊到五楼,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报什么学校,比人家自己家还清楚。林默上次白天出门买个早餐,短短五百米路,被三个阿姨拦着问成绩,他打着哈哈应付过去,回家后背都出汗了。 林妈最近的情绪也跟坐过山车似的。 头几天还心疼他肠胃炎,天天小米粥养胃汤换着做,半句成绩都不提,生怕给他压力。等过了一周,身体养得差不多了,那股焦虑劲儿就上来了,做饭的时候念叨“隔壁浩浩估了五百二,说能报个省外一本”,拖地的时候嘀咕“你三姑家的表妹,去年考了五百一,去了个民办二本,一年学费两万六”,看电视的时候都能拐到“人家复读的都说,好好学一年,涨个五六十分不成问题”。 旁敲侧击,翻来覆去,中心思想就一个:要不要考虑复读? 林默每次都装没听见,要么低头扒饭,要么借口回房间刷题。他打心底里抵触复读。 倒不是吃不了苦,是觉得丢人。 想想看,同班同学都欢天喜地去上大学了,自己灰溜溜地回高中复读,来年碰见学弟学妹,人家一句“学长你怎么还在这儿”,社死程度堪比高考考场上三进三出厕所。再说了,复读压力多大啊,万一明年考得还不如今年呢?那不是更丢人? 这天中午,林妈又在饭桌上提起这茬。 “我跟你王阿姨打听了,一中的复读班最好,师资都是高三的老教师,管理也严。”林妈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装作不经意地说,“像你这个分数,去了能进重点班,学费也不贵,一年也就八千多。人家说,只要好好学,普遍都能涨四五十分,你要是涨个五十分,不就稳稳一本了?” 林默扒着米饭,含糊道:“再说吧,分还没出呢,万一我过一本线了呢。” “你那估分卡着线,悬得很。”林妈撇撇嘴,“就算刚过线,也只能去个没人去的冷门专业,毕业都难找工作。还不如复读一年,考个好点的学校,选个好专业,以后少走弯路。” “妈,复读哪有那么容易。”林默放下筷子,“压力多大啊,万一明年题更难,再考砸了怎么办?” “你还没试就知道考砸了?”林妈声音一下子高了,“你就是懒!怕吃苦!当年中考你就说考不上重点高中,结果呢?咬咬牙不也考上了?我看你就是没长性,遇到点事儿就想往后缩!” “我不是怕吃苦,是没必要。”林默也有点烦了,“现在大学生遍地都是,读什么大学不一样?以后找工作还不是看能力?” “能力?”林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人家大公司招聘,先看学历!不是 211、985,简历人家看都不看!你能力再强,连面试机会都没有,去哪儿展示能力?我跟你说林默,你别不当回事,高考就是人生的分水岭……” 眼看母子俩就要吵起来,林爸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给林妈使了个眼色:“吃饭呢,吵什么。分没出,说这些都早。等出了分,让孩子自己选。” 林妈瞪了林爸一眼,气呼呼地扒饭,嘴里还小声嘀咕:“自己选,自己选他肯定选个二本混日子,以后有他后悔的。” 林默没再接话,三口两口扒完饭,放下碗就回了房间。 他往床上一躺,盯着天花板叹气。 其实他也知道林妈说的有道理。可道理是道理,情绪是情绪。一想到要再熬一年高三,天不亮就起床,刷题刷到半夜,模考排名起起伏伏,他就头皮发麻。更何况,他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万一实际分数比估分高呢?万一今年一本线降了呢?万一捡漏上个不错的一本呢? 人总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正想着,手机“咚咚”震了两下,是王胖子发来的微信语音。 林默点开放耳边,王胖子那大嗓门差点把他耳膜震破:“默哥!别在家窝着了!出来透透气!我在你家楼下呢!带你去个好地方!” 林默走到窗边往下一看,王胖子穿着个花 T恤,骑着个破电动车,正仰着头往楼上挥手机。他翻了个白眼,回了条语音:“不去,天太热了,在家待着挺好。” 没过两秒,王胖子的电话打过来了。 “别啊默哥,你都在家窝十天了,再窝都发霉了!”王胖子语气诚恳,“真有事,赵磊那小子办升学宴,就在前面那个海鲜城,晚上六点,班里好多人都去,李老师也去。我寻思着咱俩一块过去,省得你一个人在家瞎想。” 林默皱起眉:“赵磊办升学宴?他考多少分啊就办?” “五百二,说是稳上本省的一本,他爸妈高兴坏了,非得办。”王胖子嘿嘿一笑,“你也知道,那小子平时成绩还不如你呢,这次算是超常发挥了。你要是不想去咱就不去,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免得回头班里同学说你架子大。” 林默沉默了。 不去吧,确实显得小气,好像自己见不得别人好似的。去吧,肯定免不了被问成绩,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他考砸了,指不定背后怎么说呢。 “去。”林默咬咬牙,“不就是升学宴吗,吃顿饭而已。他敢办,我就敢去。” “这就对了嘛!”王胖子乐了,“那你收拾收拾,五点半我在楼下等你,咱骑车过去。对了,别忘带份子钱啊,咱们同学统一二百。” 挂了电话,林默从衣柜里翻出件干净的短袖,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男生一脸没睡醒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神里带着点没褪去的青涩。他挠了挠头,心里有点发怵,但更多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反正早晚都得知道,早死早超生。 下午五点半,林默准时下楼。王胖子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看见他就扔过来一瓶冰红茶:“走,默哥,兄弟今天陪你,谁要是敢瞎问,我帮你怼回去。” “就你嘴甜。”林默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甜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的烦躁散了点,“你考得咋样?估多少分?” “我?我就那样呗。”王胖子满不在乎地发动电动车,“三百多分,刚好够个专科,我爸已经给我看好了,就去本地的职业技术学院学汽修,毕业直接去我叔的修车行干活,稳得很。” 林默愣了一下。他以为王胖子会郁闷,结果人家压根没当回事。 “你就不想复读?” “复读啥啊,我不是读书那块料。”王胖子哈哈一笑,“再读一年我也考不上本科,纯属浪费时间。不如早点学门手艺,以后自己开个修车行,不比读大学差?再说了,读书读得好,最后不还是得找工作赚钱?” 林默没说话。他突然有点羡慕王胖子,想得开,不纠结。不像他,高不成低不就,卡在中间,不上不下,最是难受。 海鲜城离小区不远,骑车十分钟就到了。门口摆满了花篮,红色的充气拱门上面写着“恭喜赵磊同学金榜题名”,音响里放着喜庆的《好日子》,热闹得跟办婚礼似的。 两人进去的时候,包间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班里的同学坐了两大桌,闹哄哄的,看见他俩进来,都挥手打招呼。 “林默!王磊!这边坐!” “默哥,好久不见啊,考得咋样?肯定稳了吧?” 林默笑着打哈哈,拉着王胖子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刚坐下,旁边就凑过来一个男生,是班里的学习干部,平时成绩稳居前十,这次估了五百八,目标江大。 “林默,你估多少分啊?”学习干部推了推眼镜,一脸好奇,“你平时模考都五百七八,这次肯定没问题吧?江大稳了?” 一桌子人的目光瞬间都聚了过来。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拿起杯子喝了口茶,慢悠悠道:“嗨,没考好,发挥失常了,分数悬得很,能不能上一本还不一定呢。” “不能吧?”学习干部一脸惊讶,“你平时成绩那么好,怎么会失常啊?是不是估保守了?” “真没有,理综考砸了。”林默耸耸肩,自嘲道,“考试的时候闹肚子,跑了三趟厕所,大题基本都没写。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现在已经成咱们三中的传说了,三进三出厕所那位。” 一桌人愣了两秒,随即爆发出笑声。 “我靠!原来那个是你啊!” “我那天听隔壁考场的人说,有个哥们理综考一半窜了三次,我还以为是谁呢!” “默哥你可以啊,高考考场名场面啊!” 大家笑着闹着,没人再追问分数,话题很快转到了毕业旅行、大学规划上。林默松了口气,心里有点感激自己这自嘲的本事。很多事,你自己先拿出来调侃,别人反而不会追着不放了。 没过多久,班主任李老师来了。李老师五十多岁,教数学,带了他们三年,平时看着严厉,其实心很软。同学们都站起来打招呼,李老师笑着摆手,目光扫过一圈,最后落在林默身上,顿了顿。 酒席开始,赵磊带着他爸妈挨个桌敬酒。走到林默这桌,赵磊他爸举着酒杯,笑呵呵地说:“感谢各位同学来参加赵磊的升学宴,你们都是同学,以后上了大学也要互相帮衬。赵磊这次考得一般,也就刚过一本线,以后还得向你们这些成绩好的同学学习。” 说着,他看向林默:“这位是林默吧?我常听赵磊说你,成绩特别好,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几名,这次肯定考得不错吧?报哪个学校啊?” 林默刚要开口,赵磊赶紧拉了他爸一把,打圆场:“爸,人家林默还没考虑好呢,先不说这个。来,喝酒喝酒!” 赵磊他爸还没反应过来,一脸疑惑:“咋不说呢?考得好就说嘛,让我们也沾沾喜气。” 场面瞬间有点尴尬。林默端起酒杯,笑了笑:“叔,我这次没考好,理综发挥失常了,分数还没出呢,等出了再说。赵磊考得不错,恭喜啊。” 说完,他一仰头,把杯里的果汁喝了。赵磊他爸哦了一声,脸上的热情淡了点,没再多问,带着赵磊去下一桌了。 王胖子在旁边小声嘀咕:“什么人啊,故意的吧。” “没事。”林默摆摆手,“人家也不知道。” 话虽这么说,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以前不管是家长会还是同学聚会,他都是被夸的那个,现在反过来,听着别人夸别人,自己只能陪着笑,这种落差感,比考砸了还难受。 酒席吃到一半,李老师端着杯子过来了。同学们都站起来,李老师笑着让大家坐,走到林默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默,出来一下,老师跟你说句话。” 林默心里一跳,跟着李老师走出包间,到了走廊的窗边。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马路上车来车往。 “身体没事了吧?”李老师先开口,语气很温和。 “没事了李老师,就是吃坏东西了。”林默有点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什么,身体最重要。”李老师叹了口气,“你的情况我听说了,挺可惜的。理综是你的强项,这次栽在这上面,换谁都难受。” 林默低着头没说话。被老师这么一说,心里那点委屈反而涌上来了。 “估分了吗?” “估了,五百出头。” 李老师点点头,沉默了几秒,说:“一中的复读班,下周开始报名。我跟那边的主任打了招呼,你这个分数,去了直接进重点班,学费减半。我教了三十年书,你底子好,心态也活,复读一年,涨个五六十分没问题,明年冲个 211很有希望。” 林默猛地抬头:“李老师,您……” “我不是逼你复读。”李老师摆摆手,“就是给你个建议。路怎么走,还是你自己选。但老师跟你说句实在话,学历这东西,不是万能的,但没有,很多路你就是走不通。你要是不甘心,就再拼一年。要是觉得就这样也能接受,那就选个合适的专业,好好读,以后也差不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脑子活,情商高,就算不读书,做别的也能做好。但能多拿个敲门砖,为什么不拿呢?你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跟我说,报名的事我帮你弄。” 说完,李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包间了。 林默靠在窗边,风吹过来,带着夏天夜晚的热气。他心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乱麻。 李老师的话,说到他心坎里了。 他不是不不甘心。 怎么会甘心呢?熬了三年,目标就在眼前,临门一脚摔了个狗吃屎,换谁都不甘心。 可复读的代价,他又有点不敢承担。 正出神,身后传来脚步声。林默回头,看见个戴眼镜的男生,高高瘦瘦的,抱着个水杯,有点眼熟。 “你是……林默?”男生先开口,“我是理科重点班的张涛,咱们模考的时候在一个考场见过。” 林默想起来了。张涛,年级里有名的学霸,每次模考都稳居前十,稳稳的 985种子选手。 “张涛学长?”林默有点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我表弟跟赵磊是同学,我陪我妈过来的。”张涛笑了笑,笑容有点苦涩,“刚听见李老师跟你说话了……你也考砸了?” 林默点点头:“你呢?你平时成绩那么好,肯定没问题吧?” “我也砸了。”张涛自嘲地笑了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看错了题干,理综也发挥失常,估了五百一。我爸妈已经给我报复读班了,下周就去一中报到。” 林默愣住了。他以为只有自己这种普通学生才会复读,没想到连张涛这种学霸也要复读。 “你也复读?” “嗯。”张涛点点头,语气很坚定,“不甘心。我目标是华科的计算机,这个分数连边都碰不到。再熬一年呗,总比带着遗憾上大学强。” 他看着林默,认真道:“李老师说得对,你底子好,复读一年肯定没问题。要是你来的话,咱们说不定还能做同桌。” 林默还没来得及说话,王胖子从包间里出来,喊他:“默哥,干嘛呢?要切蛋糕了,快进来!” “来了。”林默应了一声,转头对张涛说,“行,我回去想想。要是去的话,到时候见。” 回到包间,蛋糕已经推上来了,大家闹哄哄地唱着歌,奶油香混着烟酒味,充斥着整个包间。林默坐在角落里,看着大家开心的样子,心里却有点静不下来。 张涛的话,李老师的话,还有林妈白天说的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复读? 还是不复读? 这个问题,好像突然从“要不要”,变成了“敢不敢”。 酒席散场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商量着接下来去唱歌还是去上网。王胖子喝了点可乐,打了个嗝,问林默:“默哥,咱们去哪?要不通宵上网去?” “不去了,有点累。”林默摇摇头,“送我回家吧。” 王胖子看他情绪不高,也没多问,骑着电动车慢悠悠地往家走。晚风一吹,燥热散了不少,林默坐在后座,看着路边倒退的路灯,心里还是乱的。 回到家,客厅里灯还亮着。林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他回来,立刻坐直了:“回来了?吃好了吗?没喝酒吧?” “没喝,喝的果汁。”林默换了鞋,“爸呢?” “钓鱼去了,还没回来。”林妈盯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今天去参加升学宴,是不是挺不是滋味的?” 林默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跟你说,赵磊那分数有啥好嘚瑟的。”林妈撇撇嘴,语气却软了下来,“你要是正常发挥,比他高好几十分。妈今天中午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复读不复读的,你自己决定,妈不逼你。就是……妈不想你以后后悔。” 林默心里一暖,又有点发酸。他嗯了一声,说:“我知道了妈,我再想想。” 回到房间,他打开电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一中的官网,找到了复读班的招生简章。上面写着报名时间、收费标准、师资力量,还有一句“给梦想一次重来的机会”。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 重来的机会? 真的能重来吗?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班级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速度快得看不清。 林默点开一看,心脏猛地一跳。 有人发了条消息:【查分通道开了!考试院提前开放了!大家快查!】 下面瞬间刷了几十条回复: 【真的假的?我去看看!】 【我查到了!586!卧槽!比我估的还高!】 【完了完了,我才 480,凉了凉了……】 【网址发一下!我进不去啊!】 林默的心跳瞬间加速,砰砰砰地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手忙脚乱地打开省教育考试院的官网,找到高考成绩查询入口,手指哆嗦着输入准考证号、身份证号、验证码。 屏幕上,蓝色的“查询”按钮亮着,格外刺眼。 客厅里传来开门的声音,是林爸钓鱼回来了。林妈压低声音问:“回来了?查到分了吗?” “没呢,等孩子自己查吧。”林爸的声音很轻,“别催他。”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窗外的蝉鸣此起彼伏,夏天的夜晚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默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手指重重地按在了回车键上。 屏幕加载的圆圈转了起来。 一圈,两圈,三圈。 他的人生,好像也跟着这个圆圈,开始转了。 第3章 两分的一本线,像根鸡肋 加载圈转第三圈的时候,林默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跟着停了。 老式的液晶显示器反应慢,蓝色的进度条慢吞吞地爬,像极了他此刻悬在半空的心。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格外聒噪,一声接一声,撞得耳膜发疼。他指尖按在回车键上没敢挪,眼睛死死盯着屏幕,连眨眼都忘了。 “叮”的一声轻响,页面跳了出来。 姓名、准考证号、各科成绩、总分,黑色的宋体字整整齐齐排在白色背景上,一目了然。林默的目光先扫向最下面那行——总分:508。 他愣了两秒,下意识去算。 语文 112,数学 117,英语 101,理综 178。 加起来,确实是五百零八。 比他估的 503,多了五分。 比班主任预估的一本线 505,高了三分。 “呼——” 林默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的汗瞬间浸透了 T恤。不是狂喜,也不是失落,是一种悬了半个月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却刚好砸在脚边的微妙感。 过线了。 只过了两分。 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抹了把脸。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两分,说起来是过了一本线,可谁都知道,这个分数根本选不了什么好学校好专业,大概率是被调剂到没人报的冷门专业,要么就得去偏远地区的一本院校。 聊胜于无,又像根鸡肋。 “儿子?查到了吗?” 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林妈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压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这半个月,她嘴上念叨得凶,真到查分这天,反而不敢进来催了。 林默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 客厅里,林爸林妈都站着,林妈手里还攥着擦桌子的抹布,指节都捏白了。林爸站在她旁边,钓鱼竿还斜靠在墙角,鞋上沾着点泥,显然是刚回来就一直等着。 “多少分?”林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有点发紧。 “五百零八。”林默说,“比预估的一本线高三分。” 林妈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幻,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五百零八?才高三分啊?那能报什么学校啊?” “过线就行。”林爸先开口了,语气明显放松下来,“能走一本就走,总比没上线强。去洗把脸,出来吃西瓜,刚冰好的。” “你就知道吃!”林妈白了他一眼,“三分啊!刚踩线!好专业肯定选不上了,到时候给你调剂个什么考古啊、图书馆学啊,毕业找谁要去?” “那也比没书读强。”林爸蹲下身换鞋,“孩子熬了三年,能过线就不错了。真不满意,想复读再说。” 林默没搭话,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一块西瓜啃。沙瓤的西瓜甜得齁人,他却没吃出什么味道。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班级群已经炸了,刷了几百条消息。 他点开看了一眼。 有人考了 590+晒截图,一群人跟风喊大佬;有人考了四百多哀嚎,大家轮流安慰;也有人和他差不多,卡在一本线上下,问有没有同分段的一起研究志愿。 翻了没两条,一条私聊弹了出来,是张涛。 【张涛:我查到了,512。你呢?】 【林默:508,刚过线。】 对面沉默了几秒,发来一条消息。 【张涛:有点可惜。你打算怎么办?报志愿还是复读?我已经跟我爸妈商量好了,去一中复读班,下周去报到。】 林默盯着屏幕,手指悬在输入法上。 张涛 512都要复读。 那他这 508,是不是更应该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又被他压了下去。他回了句【还没想好,先看看志愿再说】,把手机按灭了。 “对了,得赶紧给你李老师打个电话。”林妈突然拍了下大腿,“人家李老师之前那么关心你,现在出分了,得跟人说一声,顺便问问他这个分数怎么报志愿。人家带了那么多届高三,肯定比咱们懂。” 她说着就去拿手机,翻出李老师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没响两声就通了,林妈立刻换上热情又客气的语气:“李老师您好,我是林默妈妈。对,孩子查到分了,五百零八……哎是,刚过线,我们正愁不知道怎么报呢……啊?您说这个分数啊……” 她边说边走到阳台,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林默啃着西瓜,不用听也能猜到李老师大概会说什么。无非就是两种选择:要么冲偏远地区的一本院校,服从调剂,赌一把能不能捡漏;要么选个好点的二本,挑个热门专业,稳走。 果然,过了几分钟,林妈挂了电话走回来,脸色有点凝重。 “李老师说,这个分数很尴尬。”她坐在林默对面,“一本的话,只能报省外偏远的,比如东北、西北那边的农林类、矿业类大学,专业肯定没得挑,服从调剂才有希望。省内的一本基本不用想,去年最低录取线都高一本线十几分。” “那就报二本呗。”林默无所谓地耸耸肩,“选个好点的专业,比去外地读个冷门专业强。” “那怎么行!”林妈立刻反对,“一本就是一本,二本就是二本,毕业证上写着呢!以后找工作,人家先问你是一本还是二本,谁管你什么专业?能上一本为什么要上二本?偏远点怎么了?读四年就回来了,又不是让你在那儿定居!” “读个没人要的专业,毕业找不到工作,那一本毕业证有啥用?”林默也有点不服气,“还不如选个自己喜欢的专业,好好学四年,不比混个一本文凭强?” “你懂什么!”林妈声音拔高了,“现在社会就看学历!人家招聘门槛就是一本及以上,你专业再好,二本学历连门都进不去!我跟你说,必须冲一本,大不了进去再转专业……” 眼看母子俩又要呛起来,林爸咳嗽了一声:“行了,志愿填报还有好几天呢,慢慢研究,急什么。先吃饭,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林妈哼了一声,起身去厨房端菜,嘴里还不停念叨:“我就说让你复读你不听,复读一年涨个五十分,至于现在这么难选吗……” 林默没再接话。他知道林妈说的有道理,可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就是过不去。去千里之外读个自己根本不感兴趣的专业,混四年拿个毕业证,想想都觉得煎熬。 正郁闷着,门铃响了。 “谁啊?”林妈走过去开门,刚打开门,声音立刻热情起来,“哎呀,三姑!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 三姑,林爸的三妹,出了名的热心肠加爱攀比,谁家的事都要管一管,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赚了多少钱,她比谁都清楚。往年过年走亲戚,她总能精准地戳到每个人的痛点,堪称亲戚界的精准打击选手。 果然,三姑一进门,身后还跟着她闺女,也就是林默的表妹,今年上高二。 “我这不是听说今天出分嘛,特意过来问问。”三姑穿着件花裙子,手里拎着两盒牛奶,进门就往客厅瞅,“默默呢?考得咋样啊?” “三姑。”林默站起来打了个招呼,心里已经开始社死预警。 “哎哟,默默又长高了。”三姑笑着走过来,拉着表妹坐下,“快,跟你哥学学,你哥平时学习可好了,这次肯定考得不错吧?一本稳了吧?” 林妈在旁边倒水,语气带着点勉强的得意:“嗨,也就那样,五百零八,刚过一本线。正愁不知道报什么学校呢。” “五百零八啊?”三姑拖长了语调,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刚过线啊?那确实有点难选。我还以为默默平时成绩那么好,怎么也得考个五百五六呢。” 这话一出,客厅里的气氛瞬间有点微妙。 林妈倒水的手顿了一下,笑着说:“孩子考试的时候闹肚子,理综没发挥好,不然肯定不止这个分。” “哟,怎么还闹肚子了?”三姑故作惊讶,“那可真是可惜了。不过话说回来,考试也是看心理素质的,你看我家朵朵,上次模考……” 她话锋一转,就落到了表妹身上:“朵朵这次模考,考了五百三十多呢!他们老师说,好好学一年,明年冲个 211没问题。我就跟她说,不用有压力,正常发挥就行,实在不行,复读一年也没啥,总比凑活读个不好的学校强。” 林默低着头抠手指,差点笑出声。 来了来了,经典环节。表面是关心你,实则是来晒自家孩子的。 林妈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端着水杯递过去:“朵朵成绩是好,以后肯定有出息。来,三姑喝水。” “哎好。”三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又开始苦口婆心,“不是我说啊嫂子,刚过一本线的学校,真没啥读头。专业不好,学校也没名气,毕业出来找工作,跟二本没啥区别,白瞎了一本的名头。” 她看向林默,语气真诚:“默默啊,三姑给你个建议,不行就复读一年。你底子好,再学一年,肯定能考个好学校。你看你表弟,去年考了五百一,复读了一年,今年考了五百七,去了武汉理工,多好啊。辛苦一年,受益一辈子,划算。” “复读压力也大。”林默扯了扯嘴角,“万一明年考得更差呢。” “那怎么可能!”三姑摆摆手,“你又不是笨孩子,就是发挥失常。再说了,复读班老师都有经验,跟着学,肯定能涨分。我跟你说,我认识一中复读班的老师,要不我帮你问问?” “不用麻烦了三姑。”林妈接过话,“我们自己先研究研究志愿,实在不行再考虑复读。” “行吧,你们自己拿主意。”三姑也不勉强,又坐了会儿,东拉西扯聊了些家常,话题绕来绕去总能绕回表妹的成绩上。林默全程赔笑,坐得屁股都麻了。 临走的时候,三姑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拍了下脑门:“对了,默默,你舅舅家那个酱板鸭厂子,最近是不是不太好啊?我前几天碰见你舅妈,说批发商跑了,压了一大批货,正愁卖不出去呢。” 林默愣了一下:“啊?我不知道啊,没听我妈说。” “嗨,估计是怕你们担心。”三姑叹了口气,“现在实体生意不好做啊,尤其是这种小厂子,没销路说垮就垮。你舅舅也是老实人,不会做生意,守着个老手艺,赚点辛苦钱。” 她说完,带着表妹走了。 关上门,林妈立刻垮了脸:“什么人啊,来就来吧,还专门来晒孩子,说那些风凉话。五百三模考成绩也好意思吹,真等明年高考还不一定什么样呢。” “行了,人家也就随口说说。”林爸倒是看得开,“她说她的,咱们听着就行。” “我就是不爱听她那语气,好像咱们默默考得多差似的。”林妈气呼呼地收拾桌子,“刚过一本线怎么了?也是一本!总比有些人考不上强!” 林默没掺和婆媳吐槽,他脑子里还想着三姑最后说的话。 舅舅家的酱板鸭厂子,压货了? 他舅舅在老家县城开了个小食品厂,做酱板鸭、卤味之类的,做了十几年,味道是真的好,以前主要靠给本地超市和批发商供货,生意不好不坏。他小时候暑假总去舅舅家蹭酱板鸭吃,辣得直吸气还停不下来。 怎么突然就压货了? 他掏出手机,想给舅舅打个电话问问,又觉得自己一个刚高考完的学生,问了也帮不上什么忙,犹豫了一下,又把手机塞回去了。 晚饭吃得有点沉闷。林妈还在琢磨志愿的事,一会儿说“要不报东北的那个林业大学?去年录取线刚好压一本线”,一会儿又说“西北的那个农业大学也行,就是太远了,坐火车得三十多个小时”。 林默埋头扒饭,左耳进右耳出。他心里其实已经有倾向了——不想去外地,不想读冷门专业。与其去混个一本文凭,不如在本省读个好二本,选个市场营销专业,好歹是自己感兴趣的。 可他不敢说,怕林妈炸毛。 吃完饭,林默躲回房间,刚打开电脑想查查志愿资料,窗户就被人“咚咚咚”地敲了三下,节奏又快又乱,跟啄木鸟啄树似的。 他吓了一跳,抬头一看,窗外露出个圆滚滚的脑袋,挤得窗户玻璃都变形了,正是王胖子。 “默哥!开窗!”王胖子压低声音喊,脸贴在玻璃上挤成了包子,“我偷摸跑出来的,别让我妈看见!她在楼下跟张阿姨聊天呢!” 林默又好气又好笑,推开窗户:“你多大了还爬窗户?不会等你妈聊完了走正门?” “等她聊完?那得聊到半夜去!”王胖子手脚并用地往窗台上爬,肚子卡在窗框中间,憋得脸通红,“快拉我一把!卡着了!我这肚子今天怎么回事……” 林默伸手拽着他胳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拉进来。王胖子落地的时候“咚”的一声,震得地板都颤了,他喘着气拍了拍肚子:“妈的,下次减肥。” “你这话我从初中听到现在。”林默踹了他椅子一脚,“坐。你妈又逼你去修车行了?” “可不是嘛。”王胖子一屁股坐在床上,床板吱呀一声响,他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往桌上一摊,里面是两串烤面筋和一串烤茄子,还冒着热气,“路过烧烤摊顺的,知道你在家郁闷,给你带的。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默也不客气,拿起一串面筋咬了一口,香辣味瞬间在嘴里散开。“算你有良心。” “那必须的,咱哥俩谁跟谁。”王胖子啃着烤茄子,含糊不清地问,“查分了吧?多少啊?我下午听赵磊在群里说,你好像刚过线?” “五百零八,高两分。”林默耸耸肩,“正烦着呢,我妈非让我冲外地的一本,我不想去。” “两分?那也太悬了。”王胖子嚼着东西,眼睛瞪得溜圆,“真去东北西北啊?我跟你说,可别去!我表哥去年去了黑龙江读大学,冬天零下三十度,他刚去第一个月耳朵就冻起泡了,寒假回来跟个烂桃似的。再说了,那些地方的专业啥农林啊、采矿啊,听着就吓人,毕业难道去山里种树、去矿上挖煤啊?” 林默被他逗笑了,心里的郁闷散了点:“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真不骗你。”王胖子拍着大腿,“再说了,去那么远,过年回家抢票都抢不着,想吃口家里的饭都难。要我说,不如就在本省读个二本,选个舒服点的专业,周末还能回家蹭饭,多爽。” 他说着掏出手机,点开短视频 APP,翻出几个收藏的视频递过来:“你看你看,我最近刷到好几个摆地摊的,就在步行街夜市,卖冰粉、卖小饰品,一晚上能赚好几百。我寻思着,咱与其在家挨骂,不如暑假也摆个摊?赚点零花钱,还能躲清净。” 林默接过手机扫了两眼,视频里夜市人挤人,摊主忙得脚不沾地,看着确实热闹。“摆摊?卖啥啊?咱啥也不会。” “卖啥不行啊!”王胖子来了精神,凑过来掰着手指头数,“卖冰粉!成本低,操作简单,我看教程了,烧点开水冲粉就行,加点红糖山楂碎,傻子都能做。实在不行,卖你舅舅家的酱板鸭也行啊!上次我去你家,你妈给我拿了半只,我回去一顿就造完了,那味道,比步行街那家卤味店强一百倍!” 提到酱板鸭,林默心里动了一下。下午三姑刚说舅舅家压货了,王胖子这儿就提起来了。 “摆摊卖酱板鸭不靠谱。”林默摇摇头,“天这么热,放俩小时就坏了,而且能卖几只啊?我舅舅家压了好几千只呢,摆摊卖到明年也卖不完。” “那倒也是。”王胖子挠挠头,突然眼睛一亮,“哎!那放网上卖啊!你看拼多多、淘宝上,好多卖土特产、卖卤味的,销量老高了!咱开个网店,把你舅舅家的酱板鸭挂上去,全国人都能买,那不就卖得快了?” 网上卖? 林默愣了愣。他平时只在网上买东西,还真没想过自己开店卖货。可仔细琢磨,好像也不是完全没道理——舅舅家的酱板鸭味道过硬,价格也比超市里的牌子便宜,真要是放在网上,说不定真有人买。 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堆现实问题砸了回去。 “哪那么容易。”林默把手机还给他,“开店要营业执照、食品许可证,还要找快递、做包装、拍照片,咱啥也不懂,上去不得赔本?再说了,人家店都有流量,咱新开的店,谁能看见啊?” “试试呗,又不亏啥。”王胖子不死心,“大不了先开个拼多多个人店,好像身份证就能注册,不用营业执照。咱先挂上去试试,有人买就找你舅舅发货,没人买也没啥损失。就当暑假玩了,总比在家天天听你妈念叨复读强吧?” 他说着凑过来,胳膊肘怼了怼林默:“你想啊,要是真卖出去了,咱不就赚着钱了?等你妈再念叨你,你啪一下把钱拍桌上,说‘妈,我自己能赚钱了’,多帅!省得她天天觉得你除了读书啥也不会。” 林默被他说的有点心动。 倒不是觉得能赚大钱,是觉得……好像真能试试。反正暑假闲着也是闲着,与其天天在家跟林妈掰扯复读和志愿,不如找点事干。就算赔了,也赔不了多少本钱。 可他嘴上还是硬撑着:“得了吧,就咱俩这水平,别到时候货没卖出去,先被人骗了。” “怕啥!有我呢!”王胖子拍着胸脯,“我跟你说,我小学就会网购了,淘宝京东拼多多,我门儿清!大不了咱慢慢摸索,走一步看一步。实在不行,咱就当体验生活了。” 两人又扯了会儿,从网店聊到摆摊,又从摆摊聊到游戏,越聊越偏,最后王胖子掏出手机,非要拉林默开一把排位。 “别别别,我烦着呢,没心思打。”林默推开他的手。 “烦才要打游戏啊!打两把就忘了!”王胖子不由分说就登上了游戏,“快上号,我带你飞。对了,明天咱别在家待着了,去步行街逛逛,顺便去你舅舅家一趟?看看货啥样,真要开店也得先摸摸底啊。” 林默犹豫了一下。去舅舅家看看也好,正好问问压货的事。 “行吧。”他点点头,“明天上午十点,步行街口见。别迟到啊,迟到了你请喝冰奶茶。” “放心!我肯定准时!”王胖子拍着胸脯保证,低头看了眼时间,“坏了,快十点了,我得回去了,不然我妈该找我了。” 他慌慌张张地爬到窗台上,往下瞅了一眼,又缩回来:“默哥,你先帮我看看,我妈走没走?就在楼下单元门旁边,穿花裙子那个。” 林默探出头看了一眼:“走了,没人了。快下去吧,小心点别摔着。” “摔不着,我这身手……”王胖子说着往下出溜,脚刚踩稳一楼的空调外机,就听见楼下传来一声熟悉的怒吼:“王磊!你又爬人家窗户!你给我站住!” 王胖子嗷一嗓子,撒腿就跑,边跑边喊:“默哥!明天别忘了!奶茶记得帮我点上!” 林默趴在窗台上,看着王胖子被他妈追着跑的背影,笑得直不起腰。 笑着笑着,心里的郁闷倒是散了大半。好像天塌不下来,就算考砸了,就算志愿难填,日子也还是能过,还有人陪着瞎折腾。 他关了窗户,坐回电脑前,没心思查志愿了,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拼多多的商家入驻页面。上面写着入驻条件、需要的资料、开店流程,密密麻麻一大片,看得人头疼。 他随便扫了两眼,就关掉了页面。 太麻烦了。 而且现在最重要的是填志愿,别的都不着急。 他刚打开志愿填报指南的文档,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林默接起来:“喂,您好?” “是林默吗?”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我是一中复读班的刘主任,李老师推荐我联系你的。你的情况我了解了,508分,来我们复读班的话,可以进重点班,学费全免,还有生活补贴。” 林默心里一跳。 学费全免?还有补贴? 这条件,比他想象的好太多了。 “刘主任您好。”他定了定神,“我……我还没考虑好,再想想行吗?” “可以理解。”刘主任语气很平和,“报名截止到这个月月底,还有一周时间。你要是想好了,直接来学校教务处找我就行。我跟你说,以你的底子,复读一年,正常发挥的话,211是稳的,冲一冲 985也不是没可能。别因为一次失误,耽误了一辈子。” 又来一个劝复读的。 林默敷衍着应了几句,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一边是偏远地区的冷门一本,读四年,拿个不疼不痒的文凭; 一边是复读一年,承受压力,赌一个更好的未来; 还有一个王胖子刚撺掇的、没影的网店计划,虚无缥缈,却又带着点莫名的吸引力。 三条路摆在面前,他却不知道该选哪条。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这次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是“舅舅”。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接起电话。 “默默啊,睡了吗?”舅舅的声音带着点疲惫,还有点难以开口的犹豫,“没睡的话,舅舅想跟你说个事。你……你平时玩手机玩得多,懂不懂那个网上卖东西的事儿啊?” 林默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窗外的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夜风吹得窗帘轻轻晃。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没关干净的商家入驻页面,又想起刚才王胖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突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顺着这通电话,悄悄拐进他的人生里。 而他还不知道,这通电话,会把他引向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第4章 第一单生意,倒贴四块钱 舅舅的电话打到第三句,林默就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为难。 做了十几年小生意的老实人,向来不肯轻易开口求人,这会儿绕了半天弯子,才终于说到正题:合作了五年的批发商卷了一批货跑了,留下三千多只真空包装的酱板鸭堆在仓库里,眼看夏天温度高,再放下去就要过最佳赏味期。找了几个新经销商,都压价压得离谱,连成本都收不回来。 “我听你三姑说,你年轻人懂手机、懂上网。”舅舅的声音带着点试探,还有点不好意思,“就想问问你,那个网上卖东西,好不好弄?要是麻烦就算了,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林默握着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下午王胖子刚撺掇他开网店,晚上舅舅就打来了电话,巧得像有人特意安排的。他本来还觉得这事没谱,可听见舅舅语气里的疲惫,又想起小时候暑假在舅舅家蹭吃蹭喝的日子,话到嘴边就拐了个弯。 “舅,应该能弄。”他说,“我之前了解过一点,不算特别麻烦。这样,明天我跟我朋友过去一趟,先看看货,再跟你细说怎么操作。” “哎哎,好!”舅舅瞬间松了口气,语气都亮了几分,“那你们明天过来,舅给你们炖老鸭汤!” 挂了电话,林默盯着手机发了几秒呆,转手就给王胖子发了条微信:【明天别去步行街了,直接去我舅厂里。网店的事,真要干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王胖子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嗓门大得震耳朵:“我靠!真的假的默哥?这么快就有活了?我就说咱天生是干老板的料!放心,明天我肯定准时到,顺便带个笔记本,咱好好记记!” “你拉倒吧,你那字写得跟蜘蛛爬似的。”林默笑着怼了一句,“早点睡,明天九点车站见,坐城乡公交过去。” “妥妥的!” 挂了电话,房间里又安静下来。桌上摊着志愿填报指南,书页还停在东北那几所农林大学的页面,旁边是复读班刘主任发来的报名须知短信。林默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会儿,伸手把书合上了。 不知道为什么,比起虚无缥缈的大学专业和看不到头的复读年,刚才跟舅舅说“能弄”的时候,他心里反而踏实了点。好像比起按部就班走别人铺好的路,这种摸着石头过河的事儿,反而更对他的脾气。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林默揣着两百块零花钱出了门。车站门口,王胖子已经背着个双肩包在那儿等着了,手里还拎着两杯冰豆浆,看见林默就挥挥手:“默哥!这儿!” “你怎么还带包了?”林默接过豆浆,咬开吸管。 “装备啊!”王胖子拍了拍背包,“充电宝、数据线、笔记本、笔,还有我妈给我装的煮鸡蛋,万一中午管饭咱也能省点。干事业嘛,就得有备无患。” 林默被他逗笑了:“就你这还干事业?别到了那儿先炫半只酱板鸭。” “那不能!”王胖子义正言辞,“我是去谈生意的,得有格局——顶多尝一口,尝尝味道正不正宗,好给客户介绍。” 两人说笑间,城乡公交来了。早上的车没什么人,晃晃悠悠地往县城开,窗外的楼房渐渐变成了田野,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夏天清晨的草木味。 王胖子靠在座位上啃鸡蛋,含糊不清地问:“默哥,你志愿到底咋想的?真要去外地读一本啊?我妈昨天还跟我说,让我问问你,要是你复读的话,说不定咱还能一块去一中……哦不对,我这分复读班都不收。” “不知道。”林默望着窗外,“先把舅舅这事弄完再说。反正还有一周才填志愿,复读报名也还有好几天,不急。” “也是,车到山前必有路。”王胖子倒是想得开,“大不了咱把网店干起来,以后当大老板,还读什么书啊。” 林默笑了笑,没接话。他可没王胖子那么乐观,开网店哪有那么容易。真要是随便开开就能赚钱,舅舅的货也不至于堆到现在。 一个半小时后,车停在县城边上的食品厂门口。厂子不大,铁门刷着天蓝色的漆,院子里晒着几排竹编的鸭坯,空气里飘着浓浓的酱香和卤料味。舅舅早就等在门口了,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看见他俩就笑着迎上来:“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你舅妈正炖汤呢。” “舅。”林默打了招呼,给两人介绍,“这是我发小王磊,我俩一块过来的。” “王叔好!”王胖子嘴甜,跟着喊人。 “哎,好小伙子!”舅舅拍了拍王胖子的胳膊,“走,先带你们去仓库看看货。” 仓库在厂子后院,一推开门,林默就愣住了。整整齐齐的纸箱子从地面堆到一人多高,占了大半个仓库,密密麻麻的,看着就压得人慌。 “一共三千二百只。”舅舅叹了口气,踢了踢脚边的纸箱,“都是上个月刚做的,真空包装,保质期六个月,但是天热,放久了口感就差了。经销商给的价还不够成本钱,卖了多亏得更多,就先堆着了。” 王胖子凑过去,拆开一箱看了看。透明真空袋里装着整只酱板鸭,酱红油亮,看着就有食欲。他咽了口唾沫:“叔,这鸭子卖相真好啊,怎么会卖不出去呢?” “以前都是靠老批发商往周边超市送,现在那人跑了,新渠道一时半会儿打不开。”舅舅苦笑,“咱这小厂子,没牌子没名气,大超市都不肯要。” 林默蹲下来,拿起一袋翻来覆去地看。包装很朴素,就印了个厂子的名字和配料表,土是土了点,但胜在实在。他以前吃惯了,知道味道比超市里那些大牌的还香,就是没名气,没人知道。 “网上卖的话,得有店铺。”林默站起身,“我昨天晚上看了看,拼多多个人店好开,但卖预包装食品得要食品经营许可证和营业执照,个人店不行,得开企业店。” “证都有!都有!”舅舅赶紧说,“厂子证照齐全,就是我不会弄那些线上的东西,电脑我都只会打个牌。” “没事,我们来弄。”林默说,“就是得用你的营业执照注册,可能还需要你拍身份证、签个字啥的。” 舅舅去车间拿证件的空档,林默和王胖子就在仓库里琢磨着拍产品图。王胖子从背包里掏出手机,兴致勃勃:“来,默哥,咱先把图拍好,等下直接上架。我跟你说,我拍短视频可厉害了,滤镜一加,保证鸭子看着就流口水。” 林默找了个干净的白盘子,拆了一袋酱板鸭摆进去,油亮的酱红色配着白盘子,看着确实不错。王胖子蹲在地上,举着手机找角度,左拍右拍,拍了十几张,拿给林默看:“怎么样?是不是有那味儿了?” 林默凑过去一看,差点笑出声。滤镜加得太狠,鸭子都快变成紫红色了,背景还磨皮磨得模糊不清,看着跟三无产品似的。 “你这拍的是酱板鸭还是紫薯啊?”林默怼他,“能不能正常点?人家买东西得看真实样子,你 P成这样,收到货不一样不得给差评?” “差评怕啥,咱味道好啊!”王胖子不服气,又蹲下去换角度,一会儿站在凳子上俯拍,一会儿趴在地上仰拍,折腾得满头大汗。两人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拍了上百张照片,最后蹲在仓库门口的阴凉处,凑着头一张一张挑。 舅妈端来两瓶冰汽水,放在台阶上:“歇会儿吧,天热,别中暑了。” “谢谢舅妈!”王胖子拿起汽水,“嘭”地拧开,灌了一大口,打了个响亮的嗝。他抹了抹嘴,看着满仓库的货,突然眼睛发亮,用胳膊肘怼了怼林默:“默哥,你说咱要是把这三千只都卖完了,得赚多少钱?” 林默也拧开汽水,冰凉的气泡滑进喉咙,爽得眯起眼:“一只赚个五六块吧,三千只也就一万多。还得扣快递费、包装费,说不定还要投点流量,到手能有大几千就不错了。” “大几千也不少啊!”王胖子眼睛瞪得溜圆,掰着手指头算,“三千只是起步啊!等这批卖完了,咱就让舅舅多做几个品类,酱鸭脖、酱鸭翅、酱鸭爪,全给它挂上!以后咱不光卖鸭子,还能卖咱老家的腊鱼、腊肉、坛子菜,整个县城的土特产都从咱店里走线上!” 他越说越起劲,索性盘腿坐在台阶上,唾沫横飞地规划:“等咱店做起来了,就租个正经办公室,招俩客服,不用咱自己天天回消息。你管运营选品,我管发货打包,咱也当一回甩手掌柜!到时候我就不用去我叔的修车行了,天天满手油污,洗都洗不掉,我妈还总说我没出息。以后咱出门,人家都得叫我王总!” 林默被他逗笑了,踢了他一脚:“你可拉倒吧,八字还没一撇呢,先把这三千只卖出去再说。还王总,我看你是饭总,天天就想着吃。” “那怎么了!”王胖子理直气壮,“人总得有梦想啊!我都想好了,等赚了第一笔钱,咱先去市里那家海鲜自助搓一顿,三百多一位的那种,吃到扶墙出!然后我换个新手机,现在这个破手机打游戏都卡,排位总跪。” 他说着凑过来,撞了撞林默的肩膀:“你呢默哥?你要是赚了钱想干啥?” 林默握着汽水瓶,指尖贴着冰凉的玻璃,抬头看了看院子里晒得油亮的鸭坯,沉默了几秒才说:“先帮舅舅把库存清了吧,他这厂子养着十几个工人,压这么多货,晚上估计都睡不着觉。要是真能剩点钱,就自己赚学费,不用我爸妈掏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点:“要是真去读大学,生活费也能自己赚,不用月月伸手要。我家那冰箱用了快十年了,制冷都不行了,到时候给我爸妈换个双开门的。再给我爸买套好点的钓鱼竿,他那套还是我小学时候买的。” “可以啊默哥,还没赚钱就想着家里了。”王胖子拍了拍他肩膀,“放心,肯定能成!等以后咱做大了,开公司,你当 CEO,我当副总,咱兄弟俩联手,肯定能干出点名堂来!到时候你也不用纠结什么一本二本了,咱自己当老板,谁还看你毕业证啊!” 林默笑了笑,没说话。他没王胖子那么敢想,什么开公司当老板,听起来太遥远了。他就想先把眼前这批货卖出去,帮舅舅解了燃眉之急,也给自己攒点底气——不管最后是去读大学还是复读,手里有点钱,心里总能踏实点。 但不可否认,被王胖子这么一通畅想,他心里也悄悄冒了点火苗。好像这件事不再只是帮舅舅的忙,也成了他自己的一件事。成了的话,他好像也能证明点什么——证明自己除了读书考试,也能干成别的事。 “行了,别做梦了。”林默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赶紧挑照片,等舅舅拿执照过来,咱得赶紧把店铺注册了。早一天上架,早一天卖货。” “得令!林老板!”王胖子笑嘻嘻地敬了个礼,低头继续扒拉照片。 两人挑来挑去,最后也就五六张能看的。 “算了,先凑合用。”林默揉了揉蹲得发麻的腿,“等以后卖起来了,再找专业的人拍。” 正说着,林默的手机响了,是林妈打来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接起电话:“妈?” “你跑哪儿去了?”林妈的声音带着火气,“一早就不见人,今天下午志愿填报的公益讲座,我跟你张阿姨约好了一块去听,你赶紧回来!人家老师专门讲压线生怎么报志愿,多难得的机会!” 林默一拍脑袋,把这事忘了。早上出门的时候林妈提过一句,他当时光顾着想网店的事,没往心里去。 “妈,我在我舅厂里呢,有点事,今天回不去。”他硬着头皮说,“讲座你去听吧,记着点就行,我回去看笔记。” “你舅舅厂里有什么事比填志愿还重要?”林妈声音一下子高了,“林默我告诉你,别整天瞎折腾那些没用的!志愿填不好影响你一辈子!你赶紧给我回来,不然我现在就开车过来找你!” “我真有事,妈。”林默有点烦,“舅舅这边货压着卖不出去,我过来帮忙看看能不能网上卖。志愿的事我心里有数,你别管了。” “我不管?我不管你能上天!”林妈气冲冲的,“网上卖东西是你一个学生该干的事吗?你懂什么啊就瞎掺和?我告诉你,下午四点之前你要是回不来,你这个暑假就别想出门了!” 说完,林妈“啪”地挂了电话。 林默握着手机,有点郁闷。他就知道林妈肯定不同意,在她眼里,除了读书和考试,别的都是不务正业。 王胖子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挠挠头:“要不你先回去?这边有我呢,等你舅把执照办下来,咱明天再弄。” 林默摇摇头:“没事,再等会儿。等我舅回来,把剩下的事交代清楚再走。”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有点乱。一边是林妈步步紧逼的志愿和复读,一边是刚冒了点头的网店计划,两边都悬着,没一个落地的。 下午三点多,舅舅终于拿着新办的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回来了,脸上乐呵呵的:“办好了!现在办事是真快,半小时就拿证了。默默,你看接下来咋弄?” 林默收了收心神,坐回电脑前,用营业执照重新提交入驻申请。填资料、上传证件、绑定银行卡,一步步弄完,提交审核的时候,系统显示“1-3个工作日出结果”。 “得等审核。”林默说,“快的话明天就能过,慢的话三天。等审核过了,就能上架商品了。” “哎,好!”舅舅把营业执照小心翼翼地收起来,“那就等审核,辛苦你了默默,还有小王。” 林默看了眼时间,快四点了,再不走林妈真要发飙了。他收拾了东西,跟舅舅舅妈告辞,王胖子也跟着一块走。舅舅非要给他们塞两只酱板鸭带回家,推辞半天,最后还是拎上了。 回去的公交上,王胖子啃着路上买的冰棍,含糊道:“默哥,你说咱这店能成不?我刚才在台阶上吹牛逼,其实心里也有点打鼓。” “哪有做事不麻烦的。”林默靠在车窗上,“先试试呗,成了最好,不成也没损失,就当帮舅舅忙了。” 话是这么说,心里其实也没底。他也是第一次弄,全靠网上搜的教程瞎摸索,谁知道后面还有多少坑等着呢。 回到家的时候,刚好四点半。林妈坐在客厅沙发上,脸色阴沉沉的,看见他进门,冷哼了一声:“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要在你舅舅厂子里当老板了呢。” “妈。”林默把酱板鸭放在桌上,“舅舅那边确实有点急事,货压着卖不出去,我过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帮忙?你能帮什么忙?”林妈撇撇嘴,“你舅就是老实,被你瞎忽悠。网上卖东西那么好干,人家自己不会干?用得着你一个刚高中毕业的孩子教?我告诉你林默,别整天想那些歪门邪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填志愿!” 她拿起桌上的一张纸递过来:“这是我下午听讲座记的笔记,老师说了,你这个分数,冲一冲黑龙江的那所林业大学,服从调剂,大概率能上。还有西北的那所农业大学,也可以报。我已经给你圈出来了,你好好看看。” 林默接过纸,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记了一堆学校,全是省外的,最远的在内蒙古。他皱起眉:“妈,我不想去那么远的地方。” “远怕什么?读书又不是定居。”林妈皱起眉,“远的学校分数低,才能捡漏上一本!等你毕业了回来找工作,一本学历就是比二本好用!” “可是专业不好啊。”林默说,“服从调剂肯定给我调到没人去的专业,读四年我也学不进去。” “专业可以转啊!”林妈理直气壮,“进去好好学习,成绩好就能转专业。再说了,有几个毕业干本专业的?学历才是敲门砖!” 母子俩又掰扯了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林爸从厨房出来,喊了句“吃饭了”,这场争执才暂时作罢。 晚饭吃得很压抑。林妈不停说着哪个学校好、哪个专业有前途,林默埋头扒饭,一声不吭。林爸偶尔打个圆场,也被林妈怼回去。 吃完饭,林默躲回房间,把门反锁上。他把自己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叹气。以前觉得高考完就解放了,现在才发现,考完了才是真的麻烦。选学校、选专业、复读不复读,每一个选择都沉甸甸的,比做理综大题难多了。 躺了会儿,他爬起来打开电脑,想看看店铺审核有没有进展。点进去一看,还是“审核中”。他刷新了两遍,都没变。 “效率真低。”他嘟囔了一句,随手点开商家后台的教程,想先学学怎么上架商品、怎么设置运费。 不学不知道,一学头都大了。商品规格、库存设置、运费模板、主图详情页,一堆名词看得他眼花缭乱。光是运费模板就有好几种设置方式,按重量算、按件数算、分区定价,看得他头疼。 “怪不得表哥没卖出去,这玩意儿是挺复杂。”他揉了揉太阳穴,硬着头皮往下看。 一直看到快十二点,林默才大概弄明白怎么回事。他试着先建了个商品草稿,把下午拍的照片传上去,填了标题和价格。算成本的时候,他特意去查了本地的快递价格,散件首重十元,省外偏远地区更贵。 一只酱板鸭成本二十块,快递十块,包装两块,成本就三十二了。他定了个三十九块九一只的价格,算下来一单赚不到八块钱。 “也太少了。”林默皱着眉自言自语,“卖一百只才赚八百块,三千只得卖到猴年马月去。” 但也没办法,刚开始量少,快递费谈不下来,只能先这样。总比堆在仓库里烂掉强。 弄完草稿,已经十二点多了。林默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关电脑睡觉,突然页面弹出来一个通知:【您的店铺已通过审核,请尽快完善店铺信息,上架商品。】 林默一下子精神了。 通过了?这么快? 他赶紧点进去,果然,店铺状态显示“正常营业”了。他心里一阵激动,连忙把刚才做好的商品草稿点了发布。 页面跳转到“商品已上架”的提示。 林默盯着屏幕,有点不敢相信。就这么……上架了? 他刷新了一下拼多多,搜了搜自己店铺的名字,搜了半天没搜到。哦对,新店没权重,搜不到很正常。 “没事,慢慢来。”他自我安慰了一句,打了个哈欠,准备睡觉。 刚关掉网页,后台突然“叮”的一声,弹出一个订单提醒。 【您有新的订单待发货】 林默愣了三秒,猛地凑到屏幕前。 真的有订单! 刚上架不到十分钟,就有人买了? 他心脏砰砰跳,点开订单详情。收货地址:新疆乌鲁木齐市某某区某某街道,买家拍了一只酱板鸭,付款三十九块九,包邮。 新疆?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去看自己的运费模板。 刚才上架的时候太急,运费模板选了默认的“全国包邮”,忘了改! 他赶紧去查新疆的快递费。顺丰首重二十五,普通快递首重二十二,还不保证时效。 二十二块钱快递费,加上鸭子成本二十,包装两块,总成本四十四。 卖三十九块九。 一单倒贴四块一。 林默:“……” 他盯着订单看了半天,有点哭笑不得。第一单生意,没赚钱,先倒贴钱。 发吧,亏钱;不发吧,新店第一单就不发货,要被罚款,还影响店铺权重。 正纠结着,房门“咔哒”一声被推开了。 林妈端着杯热牛奶走进来,放在桌上,没看电脑,反而把一张纸放在了他手边。 是一中复读班的报名须知,上面还写着报名截止时间:后天下午五点。 “我跟你李老师通过电话了。”林妈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他说你这个分数去复读,明年稳上 211。报名后天就截止了,你今晚好好想想,明天早上给我个准话。” 她说完,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林默看着桌上的复读报名须知,又看向电脑屏幕上那个来自新疆的待发货订单。 一边是所有人都觉得正确的、稳妥的路,复读一年,换一张更好的文凭; 一边是没人看好的、乱糟糟的路,刚开了个头,第一单就倒贴钱,连明天会怎么样都不知道。 窗外的蝉鸣又响了起来,和查分那天晚上一样聒噪。 林默坐在椅子上,突然有点迷茫。 他好像,又站在了岔路口。 第五章 一中校门口的选择题 后半夜两点多,林默还趴在电脑前,盯着那个新疆的订单出神。 鼠标箭头在 “发货” 和 “取消订单” 之间来回晃,晃得他眼睛发涩。取消吧,新店首单就违约,平台罚款是小事,刚开的店权重直接砸谷底,以后更没人能搜到;发吧,实打实亏四块一,钱不多,窝囊。 他掏出手机给王胖子发了条微信,本以为对方早睡死了,没想到秒回。 【王胖子:???新疆?哥们手气可以啊,开门红直接开去边疆了?】 【林默:包邮忘改运费了,倒贴四块一。】 【王胖子:没事默哥,四块一买个开张大吉,值!明天我过去找你,咱一块发货去,顺便跟快递佬砍砍价,不能次次都当冤大头。】 林默看着屏幕笑了笑,心里那点堵得慌的劲儿散了大半。他点了 “待发货”,把订单地址抄在作业本撕下来的小纸片上,关了电脑躺回床上。 窗外的蝉早歇了,夜深人静,脑子反而更清醒。一会儿是复读班的教室,习题册堆得比人高,地中海班主任拍着黑板喊 “再拼一年,改变一辈子”;一会儿是舅舅家的仓库,纸箱子码得整整齐齐,风一吹满院子都是酱香味。翻来覆去到天蒙蒙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房门被砸得咚咚响。林默顶着鸡窝头开门,王胖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豆浆油条,脑门上全是汗。 “快吃快吃,吃完咱去快递点。” 他挤进门,把早餐往桌上一放,“我六点就起来了,特意绕到中通网点问了,那老板八点上班,咱堵他去。” “你倒是积极。” 林默漱了口坐下来,咬了一口油条,酥得掉渣。 “那必须,第一次干事业,不得拿出点态度。” 王胖子灌了口豆浆,含糊道,“我都想好了,今天咱就跟他谈长期合作,让他给咱算合作价。就咱这三千只鸭子的量,怎么也得给咱便宜两块钱吧?” 林默没打击他。三千只听着多,分散到一天可能也就几单,快递老板根本看不上。但他没说,反正去试试也没坏处。 八点整,两人准时堵在中通网点门口。网点不大,院子里堆得全是包裹,一个光头大叔光着膀子在分拣,汗顺着后背往下流。 “老板,问一下发快递多少钱?” 王胖子凑上去递了根烟。 光头大叔抬眼扫了他俩一眼,没接烟:“省内首重八块,省外十块,偏远地区十五到二十五不等。看你发哪儿。” “我们长期发,量多,能不能便宜点?” 王胖子摆出一副老练的样子,“以后一天几十单,稳定得很。” 光头大叔乐了,把手里的包裹往地上一放:“小伙子,几十单就想谈合作价?你去问问周边做电商的,一天没个百八十单,没人跟你谈价。我这散件都是这个价,爱发不发。” 王胖子还想再说,林默拉了他一把。量少的时候谈价,纯纯浪费口舌,人家根本没功夫陪你磨。 “发一个新疆的,首重多少钱?” 林默问。 “二十二。” 光头大叔扔过来一张面单,“自己填,易碎品提前说。” 二十二,比他昨晚查的还贵两块。林默没废话,填好地址,付了钱,把面单揣兜里。 出了快递点,王胖子还气鼓鼓的:“什么人啊,狗眼看人低。等咱以后一天发一百单,求着咱咱都不发他家。” “行了,人家也没说错。” 林默拍了拍他肩膀,“咱现在确实没量,没资格谈价。等真有一天几十单了,不用咱找,他自己就来找咱了。” 两人坐城乡公交去舅舅厂里提货。早上的厂子正忙,工人们在车间里卤鸭子,酱香混着热气飘出来,闻着就饿。舅舅在仓库门口点货,看见他俩来,赶紧迎上来。 “店铺咋样了?有人买没?” “有了,第一单发新疆。” 林默没说亏钱,“过来拿只鸭子,顺便看看包装。” 舅舅脸上笑开了花:“好好好,能卖出去就是好事!我就说咱这味道,不愁没人要。” 正说着,舅妈系着围裙从车间出来,擦了擦手上的油,语气带着点担忧:“默默啊,不是舅妈泼冷水,去年你表哥也弄过这网店,一开始也新鲜,天天守着电脑,后来没人买,没俩月就扔那儿不管了。” 她往林默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你这马上填志愿了,可别因为这点事分心。读书才是正路,这卖货的事,有我跟你舅呢。真要是卖不出去,大不了便宜点批给小卖部,亏不了多少。” 林默笑着应了声 “知道了舅妈”,心里却有点发沉。好像在所有人眼里,他这就是小孩子过家家,图个新鲜,折腾几天就腻了。 舅舅瞪了舅妈一眼:“孩子好心帮忙,你说这些干啥。去,拿两个加厚的泡沫箱来,给人包严实点,别路上漏了气。” 舅妈嘟囔着去拿箱子了。舅舅拍了拍林默的肩膀:“别往心里去,你舅妈就是操心命。能卖多少算多少,赔了赚了都没事,就当暑假玩了。” 林默点点头,和王胖子蹲在地上打包。王胖子笨手笨脚的,胶带缠得歪歪扭扭,还粘了一手毛。 “你这包的跟粽子似的,快递员都认不出来。” 林默吐槽他。 “结实就行呗。” 王胖子嘿嘿笑,“咱这是爱心包装,客户收到了都得感动。”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总算把第一单包裹包好了。两人跟舅舅舅妈告辞,往公交站走。路过一中站牌的时候,公交刚好停站。 王胖子捅了捅林默的胳膊:“哎,默哥,到一中了。今天是不是复读班报名最后一天啊?”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 他差点忘了。昨天林妈说报名后天截止,算下来,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下午五点关门。 车窗外,一中校门口挤了不少人,家长拎着文件袋,学生低着头,树荫底下攒动着人头。隔着一条街都能闻见那股熟悉的、紧绷的味道,跟当年中考报名时一模一样。 “要不…… 下去看看?” 王胖子观察着他的脸色,“反正也顺路,就当遛弯了。” 林默犹豫了两秒,点了点头。 两人下了公交,顺着人流往校门口走。公告栏上贴着大红的复读班招生简章,收费标准写得明明白白:510 分以上免学费,500-509 分学费减半,480 分以下原则上不收。 他 508,刚好卡在学费减半那档。 旁边有两个家长凑在一块嘀咕:“今年复读的咋这么多?我家孩子考了五百二都来复读,说明年竞争更激烈。” “激烈也得读啊,多考三十分,以后找工作那能一样吗?现在大公司招人,先看是不是 211。” 王胖子碰了碰他:“你看那是不是张涛?” 林默顺着方向看过去,果然是张涛。他穿件洗得发白的白 T 恤,手里攥着报名表,正跟他爸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挺平静。年级前几名的学霸都选择复读,好像 “考砸了就重来” 是天经地义的事。 “人家学霸都复读了,你这底子,熬一年肯定能冲个 211。” 王胖子声音放低了点,“说真的默哥,要是我有你这分数,我二话不说就来。好歹是个一本的苗子,熬一年就出头了,比啥都稳。” 林默没说话。 他看着校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点孤注一掷的郑重。他承认,那一刻他动心了。再熬三百多天,换一张更硬的文凭,走一条所有人都认可的、稳妥的路,不用担风险,不用怕赔钱,只要按部就班学就行。 可脑子里又闪过舅舅家堆满货的仓库,闪过胶带撕拉的哗啦声,闪过昨晚新疆买家下单时,他心里那点小小的雀跃。 那条路没人逼他走,坑坑洼洼不知道通向哪儿,可每往前迈一步,都是他自己选的。 “走吧。” 林默转身往公交站走。 “不报名了?” 王胖子追上来。 “再想想。” 林默说,“反正下午五点才截止,急什么。” 回到家,林妈正在客厅择菜,看见他进门立刻扔下手里的芹菜站起来:“咋样?想好了没?我早上跟刘主任通过电话了,人家特意给你留着重点班名额,下午五点之前去就行。资料我都给你收拾好了,就在茶几上。” 她指着茶几上的蓝色文件袋,成绩单、身份证复印件、一寸照片,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林默换了鞋,坐下来摸了摸文件袋,塑料皮有点硌手。“妈,我再想想。” “还想啥啊?” 林妈一下子急了,在他对面坐下,“这有啥好想的?复读一年,考个好大学,毕业找个安稳工作,不比你瞎折腾卖鸭子强?我跟你爸都是过来人,还能害你吗?” “我知道你们为我好。” 林默低着头,“可我就是想试试,万一能成呢?” “成什么成?” 林妈把菜篮子往桌上一放,声音拔高了半度,“你才十八岁,你懂做生意吗?人家开网店的都是专业团队,你一个高中刚毕业的孩子,瞎猫碰死耗子卖出去一单,就觉得自己能当老板了?我告诉你林默,等你以后找工作,人家第一句就问什么学历,你说你二本?人家连简历都懒得看!” 林爸从书房出来,拉了林妈一把:“你跟孩子喊什么。路是他自己走,让他想清楚。” “他能想清楚啥?他就是一时新鲜!” 林妈气呼呼地站起来,“等过两天没人买了,他就死心了!到时候再想复读,名额都没了,有他后悔的!” 林默没顶嘴,拿着文件袋回了房间。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和电脑并排摆着。一边是整整齐齐的报名资料,一条看得见尽头的、安稳的路;一边是亮着的商家后台,零星几个订单,乱糟糟的,却带着点活气。 他随手刷新了一下后台。 眼睛突然顿住了。 就出去这俩小时,又多了三个订单。 两个省内的,一个邻省的,都是三十九块九一只,包邮。 林默赶紧扒拉计算器:省内快递八块,鸭子成本二十,包装两块,一单成本三十,净赚九块九。三个订单,赚不到三十块。 钱不多,可这是真真切切赚的,不是亏的。 他心里那点摇摆,突然又往另一边偏了偏。 他给王胖子发消息:【又来三单,省内的。】 王胖子几乎秒回:【我靠!真的假的!咱这店要火啊默哥!】 【林默:就三单,至于的吗。】 【王胖子:万事开头难!有三就有五,有五就有十!照这速度,三千只鸭子俩月就清完了!】 林默笑着摇了摇头。他知道没那么容易,今天这几单说不定就是平台给的新店流量,明天可能就一个都没了。可不得不承认,看着订单数从 1 变成 4 的时候,心里那点成就感,比模考进了班级前十还让人上头。 下午的时间过得特别慢。林默一会儿刷新一下后台,一会儿瞟一眼桌上的报名资料,坐立不安。三点多的时候王胖子又来了,拎了袋绿豆冰棒,两人蹲在房间地板上啃,盯着屏幕等新订单,等了俩小时,一个都没再来。 “看来上午那几单是运气。” 王胖子咬着冰棒棍,含糊道,“没事,咱不急,慢慢来。对了,你报名的事到底咋定?还有俩小时就到点了。” 林默没说话,指尖在地板上划来划去。 “其实吧,我觉得也不用非得二选一。” 王胖子突然说,“你要是想去复读,也不耽误开店啊。白天你上课,我没事就帮你盯着客服,去舅舅厂里发货。等你明年考上好大学,咱店说不定都做起来了,到时候你一边上学一边当老板,多爽。” 林默愣了一下。他还真没想过这个。 他一直默认两条路只能选一条,要么读书要么开店。可王胖子这么一说,好像也不是不行?复读是主业,开店当副业,就算店黄了,也不耽误读书。稳赚不赔。 “你想得美。” 林默怼了他一句,心里却活泛了。 “真的!” 王胖子拍胸脯,“白天客服我来回,发货我去跑,你就安心读书。赚了钱咱五五分,赔了算我的。” “滚你的,你有多少钱赔。” 林默笑骂了一句,心里却暖烘烘的。 正说着,电脑右下角弹出个买家消息提醒。 林默点开,是那个新疆的买家。 【买家:老板,鸭子收到了,味道特别正!跟我以前在湖南吃的味儿一模一样!想再买两只给我爸妈寄过去,能便宜点不?】 林默一下子坐直了。 复购? 第一单客户,收到货当天就复购? 他赶紧打字回:【可以的哥,您拍两只,我给您改价,七十块钱包邮。】 “我靠!新疆老哥复购了!” 王胖子凑过来,脑袋差点怼屏幕上,“牛逼啊默哥!我就说咱鸭子味道没问题!四块钱买个回头客,血赚!” 林默心里也突突跳。这比来十个新订单还让人踏实。说明产品没问题,味道能留住人。只要东西好,慢慢攒客户,总能做起来。 买家很快拍了两只,林默改了价,对方秒付款。 七十块钱。算下来快递费三十多,成本四十,这单还能赚不到十块。钱不多,意义却不一样。 王胖子一拍大腿:“我说啥来着!咱这店有戏!默哥,别纠结了,复读名咱也报上,店也接着开!两不误!等你明年考上名牌大学,咱店也成网红店了,到时候记者采访你,你就说‘我一边复读一边创业,学业事业双丰收’,多有面儿!” 林默被他逗笑了,心里拧了好几天的结,好像突然松了点。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半。 离报名截止还有半小时。 “走。” 林默拿起桌上的文件袋,站起身。 “干啥去?” “报名去。” 林默说,“先把名报上,店也不关。反正还有一周才开学,这几天先把店铺弄顺了。” “这就对了嘛!” 王胖子乐呵呵地跟着站起来,“走,兄弟陪你去!报完名咱去吃烧烤,庆祝咱开张大吉,也庆祝你重返高三地狱模式!” 两人锁了门往楼下走。林妈正在客厅看电视,看见他们往外走,愣了一下:“干啥去?” “去报名。” 林默说。 林妈脸上瞬间绽开笑,皱纹都舒展开了:“哎!好!快去快去!路上慢点!钱够不够?我再给你拿点?” “够了,资料里夹着了。” “哎好!快去快回!晚上给你炖排骨!” 出了单元门,傍晚的风一吹,带着点梧桐叶的味道,特别舒服。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王胖子在旁边叽叽喳喳,说复读班的饭肯定难吃,说以后每天放学给他带炸串,说等店赚钱了先换个新手机。 林默听着,心里难得的踏实。好像不用非要选一条路走到黑,也可以一边走着稳妥的大路,一边护着手里那点小小的火苗。 一中校门口人已经少了很多,报名处的老师正在收拾东西,看样子准备下班。 林默快步走过去,刚要开口,兜里的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 不是微信,不是电话,是拼多多后台的订单提醒。 一条接一条,嗡嗡地震着手心。 林默愣了一下,掏出手机一看,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短短几分钟,后台突然多了十几个订单。 不是三五个,是十几个。 收货地址天南海北,省内省外都有。 他懵了。 怎么突然这么多? 王胖子也凑过来看,眼睛都直了:“我靠…… 啥情况?咱店被平台推首页了?” 林默赶紧点进商品详情页,往下滑到评论区,瞬间明白了。 最顶上一条评论,就是新疆买家留的,带了三张实拍图,字不多:【无意中刷到的小店,本来没抱希望,结果味道惊到我了,正宗老酱味,越嚼越香,已经回购给爸妈了,老板实在,推荐。】 评论下面有几十条回复,还有人点赞。 再往下翻,好多新买家留言:【美食群过来的,听说味道很正,先买一只试试。】 【同群打卡,新疆老哥安利的应该差不了。】 林默脑子嗡的一声。 不是平台流量,是有人把这条评论截图,转到本地美食群里了。 就这么一条素人评论,带了十几单。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报名处的老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同学,报名吗?还差十分钟就截止了。” 夕阳刚好落在办公桌上,报名表的边角被风轻轻吹起来。 林默攥着手机,后台还在断断续续弹出新订单提醒,震得指尖发麻。 他站在报名窗口前,另一只手里,攥着皱了点边的复读报名资料。 一边是即将关闭的、所有人都觉得正确的稳妥通道; 一边是突如其来的、乱糟糟的,却带着无限可能的十几单生意。 刚才想好的 “两不误”,在这突如其来的爆单面前,突然有点站不住脚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风卷着梧桐叶从脚边滚过去,教学楼里的大钟,悠悠地敲响了五下。 铛 —— 铛 —— 钟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第六章 开门红和第一茬麻烦 钟声敲到第五下的时候,林默把手里的文件袋往前推了半寸。 “老师,报名。” 负责登记的女老师抬了抬眼镜,接过资料扫了一眼,笔尖在报名表上顿了顿:“508 分是吧?学费减半,一年四千,住宿费另算。后天上午八点报到,带好被褥和生活用品,封闭式管理,平时不让出校门。” “知道了,谢谢老师。” 交了钱,拿了回执,两人走出教务处的时候,夕阳刚好沉到教学楼后面,天擦黑了。王胖子长出一口气,拍着他肩膀:“可算定了,我刚才真怕你脑子一热,说不报了要回家卖鸭子。” “我像那么冲动的人?” 林默把回执揣进兜里,掏出手机刷新后台,嘴角不自觉往上挑,“二十六单了。” “我靠!” 王胖子脑袋直接凑过来,屏幕光映得他眼睛发亮,“半天功夫翻一倍?照这速度,明天不得破五十单?咱这是要火啊默哥!” “火个屁。” 林默按灭屏幕,脚步加快,“赶紧走,再晚快递点下班了,今天发不出去,超时一单罚三块,二十六单就是七十八,白干。” 两人撒腿往公交站跑,晚风灌进领口,带着夏天傍晚的热气。林默跑着跑着突然笑了。上午还在纠结复读不复读,下午就报了名,还多了二十多笔订单。日子好像就是这样,前一秒还堵得慌,下一秒就呼啦一下,都涌过来了。 到舅舅厂子的时候,大门敞着,舅舅早就在院子里等着了,脚边堆着一摞真空袋包装的酱板鸭。看见他俩进来,赶紧迎上来:“默默,真卖出去二十多只?我刚才跟你舅妈说,她还不信呢!” “嗯,刚数了,二十六单。” 林默蹲下来翻了翻鸭子,“舅,有泡沫箱吗?天太热,普通袋子怕路上闷坏了。” “有是有,不多,就十几个。” 舅舅挠挠头,“以前都是整箱发给批发商,不用这玩意儿。我刚才给隔壁纸箱厂打了电话,人家说最少订五百个才给送,咱这量少,人家不爱跑。” 王胖子立刻接话:“那哪儿行啊!这天三十多度,路上走个两三天,袋子再磨破点,鸭子直接就臭了。到时候人家给差评,咱店直接就凉了。” “我知道。” 舅舅也犯愁,“这样,我现在骑车去批发市场买,那儿有零售的,就是贵点。你们先打包能装的,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推上门口的三轮车就往外走,连汗都没擦。林默想喊住他说一起去,舅舅已经蹬着车拐出大门了。 舅妈系着围裙从车间出来,手里拿着一沓胶带和剪刀,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刚才还说你小孩子瞎折腾,没想到真卖出去了。是舅妈眼光浅了。来,我帮你们打包,我手快。” “没事舅妈,本来也是试试。” 林默接过剪刀,蹲在地上拆箱子。 三个人蹲在院子里的路灯底下打包,蚊子围着灯泡嗡嗡转。王胖子捏着面单往泡沫箱上糊,胶带撕得哗啦响,贴完一拍胸脯:“搞定!就我这手艺,快递公司都得请我去当打包员。” 林默拎起来扫了一眼,伸手就把面单撕下来了:“你瞎啊?这是发哈尔滨的,你贴给广东的买家了。人广东老哥要的微辣,你给人寄特辣的,回头人不给你差评才怪。” 王胖子挠挠头,嘿嘿笑:“失误失误,忙晕了。主要是咱单太多了,忙不过来,以后得招个打包员。” “招个屁,一共二十多单就招打包员,你给人开工资啊?” 林默把面单重新贴好,“赶紧的,舅买泡沫箱还没回来,别等他回来咱这点都没弄完。” 舅妈在旁边看着他俩斗嘴,笑得直不起腰,手里的活却没停,封箱子封得又快又整齐。她边封边说:“你们年轻人脑子就是活,搁以前谁能想到,坐在家里就能把东西卖到全国各地去。你舅舅守着这厂子十几年,最远也就卖到邻市。” “都是碰巧。” 林默手里没停,“有人在群里推荐了,才带了点单。等这阵风过去了,说不定就没人买了。” 他心里门儿清,今天这二十多单,全靠新疆那位买家的一条评论,转了几个本地美食群带起来的流量。等新鲜劲过了,没人推了,肯定会回落。真要想长久做,还得靠回头客,靠味道。 正说着,舅舅蹬着三轮车回来了,车斗里堆着半人高的泡沫箱,满头大汗。“买着了!一块二一个,比批发贵四毛,先凑合用。” 他跳下车,搬起箱子就往院子里走,“快装,装完我送你们去快递点,别赶不上人家下班。” 四个人齐上手,速度快了不少。忙到七点多,二十六个包裹终于整整齐齐码在了三轮车斗里。舅舅用绳子捆了两道,拍了拍:“走,我送你们去中通网点。” “不用舅,我们俩打个车就行。” “打什么车,浪费钱。” 舅舅摆摆手,“三轮车能装下,上来吧,正好我也顺路去趟超市。” 林默和王胖子挤在三轮车斗里,扶着箱子,晚风一吹,浑身的汗都凉了。路边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夜市的喧闹声飘过来,烤串的香味混着尘土味,是夏天最实在的味道。 王胖子捅了捅林默:“默哥,你说等咱开学了,这店咋办啊?你复读班封闭式管理,连手机都不让带吧?” 林默愣了一下。他还真没仔细想过这个。 刚才光顾着高兴订单多,忘了复读班是啥规矩。早五点半晚十点半,一周只放半天假,手机大概率要上交。别说回客服、盯后台,连看一眼都难。 “先不说这个。” 他含糊过去,“还有两天才开学,先把这阵子熬过去。你不是九月才开学吗?先帮我盯阵子。” “那必须的!” 王胖子拍胸脯,“你安心读书,店里有我呢。发货、回客服,我全包了。保证不给你搞砸。” 林默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王胖子靠谱,但也知道,网店这点事看着简单,零零碎碎的麻烦多着呢。真全扔给王胖子,也不现实。 到快递点的时候,光头老板正准备关门,看见满满一三轮车包裹,愣了一下:“可以啊小伙子,上午还发一个,下午就二十多个了?” “碰巧有点单。” 林默跳下车,“老板,以后量慢慢上来了,快递费能不能便宜点?省内给算六块行不行?” 光头老板蹲下来翻了翻包裹,撇撇嘴:“二十单也叫量?人家一天百八十单的,我才给六块。你这零零散散的,我取件都不够油钱。这样,省内给你算七块,省外十块,偏远地区另算,不能再低了。” 比散件便宜一块钱。聊胜于无。 “行。” 林默没再磨,“以后单多了咱再谈。” 结了快递费,看着光头老板把包裹扫了码扔上车,林默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第一波订单,总算发出去了。 舅舅骑车走了,两人找了家路边的烧烤摊,点了二十串烤羊肉、两串烤茄子,要了两瓶冰汽水。 “庆祝咱开门红!” 王胖子举起汽水瓶,“祝咱店以后天天爆单,早日开公司,当老板!” “少吹牛逼。” 林默跟他碰了一下,冰凉的汽水灌下去,打了个爽嗝,“今天算下来,二十六单,赚了一百八十七块五。” “不少了!” 王胖子咬着肉串,含糊不清地说,“咱才干几天?满打满算两天。以前我发传单,站一天才八十块。这坐着就把钱赚了,多好。” 林默点点头,没说话。 他心里算得明白。今天这是赶上了流量,明天说不定就只有三五单。真要稳定下来,难着呢。而且包装、快递、品控,到处都是坑,今天是没出事,出一次事就够喝一壶的。 吃完烧烤,结账花了五十六。林默要掏钱,王胖子一把按住他:“我来我来!今天赚了钱,我请!就当给咱店庆祝了。” 林默没跟他抢。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谁请谁都一样。 往家走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林默掏出手机看了眼后台,心里咯噔一下。 又多了十一单。 还有七八条未读消息,全是买家问问题的。 “老板,辣不辣?老人能不能吃?” “有没有不辣的?小孩吃。” “多久能发货?明天能发吗?” “你家有食品许可证吗?不会是三无吧?” 林默皱了皱眉。三无产品这个问题,之前他没太当回事,舅舅厂子证照都齐全,只是店铺详情页没放。真有人较真的话,一投诉一个准。 得赶紧把资质补上去。 走到单元楼下,王胖子跟他道别:“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我直接去舅舅厂里,顺便把今天新的单打出来发货。你在家收拾收拾复读的东西,别管店里了。” “行,辛苦你了。” “跟我客气啥。” 王胖子摆摆手,晃悠着走了。 林默上楼,掏钥匙开门。客厅里灯还亮着,林妈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看见他进来,立刻放下毛线站起来,脸上带着笑:“报上名了?多少钱啊?” “报上了,学费四千,减半了。” 林默换了鞋,“后天开学。” “好,好。” 林妈笑得合不拢嘴,转身就往厨房走,“排骨我给你热着呢,就等你回来吃。我就说嘛,复读一年,明年考个好大学,比啥都强。以后别再摆弄那网店了,收收心,啊?” 林默含糊地 “嗯” 了一声,没接话。 吃完饭,他躲回房间,赶紧打开电脑。先把食品经营许可证和营业执照的照片找出来,上传到店铺资质里,又在详情页最下面补了一张图。弄完这个,才开始一条条回买家消息。 回着回着,房门被推开了。 林妈端着杯热牛奶进来,一眼就看见电脑上的拼多多后台,脸上的笑当场就没了。把牛奶往桌上一放,声音沉了下来:“林默,我跟你说啥来着?报完名就收心,还摆弄这些没用的?” “就回几个消息,人家买家问问题,总不能不回吧。” 林默把页面最小化。 “回什么回!” 林妈伸手就要关网页,“这玩意儿能当饭吃?能给你文凭?复读班有多紧你不知道?我跟你爸打听了,一中复读班半个月才放一次假,天天刷题到半夜,你还有心思管这个?” 她顿了顿,语气更重了点:“我告诉你,从明天开始,电脑给我搬客厅去。你就老实在房间看书刷题,网店的事别管了。等明年考上大学了,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我绝不拦你。” “妈,人家都下单了,我总不能扔着不管吧?” 林默按住鼠标,“就这几天,开学我就不弄了,行不?” 林妈瞪了他半天,胸口起伏着,最后还是松了口:“就这几天啊!后天开学必须给我停了!再让我看见你半夜摆弄这个,我直接把你店铺给你注销了。” 说完,摔门出去了。 林默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他知道林妈是为他好,可道理是道理,情绪是情绪。这店就像他亲手种的一棵小苗,刚发了芽,总不能直接掐死。 他刷新了一下后台,订单停在三十七单。 三十七单,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刚好卡在 “有点希望,但又没那么稳” 的份上。 他正琢磨着开学后怎么安排,后台突然弹出一个红色的退款提醒。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点进去。 买家 ID “风一样的男子”,收货地址是省内邻市,退款理由:包装破损,鸭身有异味,怀疑变质。 下面附了三张照片:真空袋边角磨破了个小口子,边缘毛毛的,应该是快递运输时蹭的;打开的袋子里,鸭子边缘颜色发暗,闻着确实不对。 是今天发的第一批货?不对,今天发的货最快明天才能到。哦,是最开始那几单,昨天发的省内的,今天到了。 林默心里一沉。 怕什么来什么。 夏天温度高,真空袋一破,变质是肯定的。 他倒不是心疼退钱,是怕差评。新店本来就没几个评价,再来个差评,后面的买家看见,谁还敢买? 他赶紧点开对话框,想跟买家好好沟通,问问情况,能不能补发一份,别给差评。 刚打了两个字,手机又震了,是王胖子发来的语音,声音急哄哄的: “默哥!不好了!刚有个人在咱商品下面评论,说咱是三无产品,连资质都没有!好多人跟着问,我都不知道咋回!你赶紧看看!” 林默手一顿,赶紧切到商品评论区。 果然,一条新评论飘在最上面,字数不多,特别扎眼:“连食品经营许可证都不敢放,小作坊出来的三无产品也敢拿出来卖?吃坏了谁负责?” 下面已经有七八条回复了,有人问 “真的假的?我刚下单”,有人说 “还是别买了,吃的东西还是买大牌放心”。 林默皱紧眉。 他明明刚上传了资质,只是详情页还没审核通过,前台不显示。 他赶紧去看后台,资质审核状态还是 “审核中”,预计 24 小时内出结果。 赶得真巧。 偏偏在刚有点流量的时候,出了这事。 窗外的路灯暗了点,小区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过车的声音。 林默盯着屏幕上的退款申请和那条质疑的评论,手指悬在键盘上。 后天就要开学了。 复读的资料还没收拾,习题册还没买。 店里的售后要处理,评论要解释,新订单要发货,快递费还没谈下来,资质还在审核。 一堆事像乱麻似的缠在一块儿,扯哪头都扯不开。 他本来以为,报了复读的名,店先慢慢开着,两不误。 现在才发现,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你选了一条路,另一条路上的麻烦,也不会凭空消失。 客厅的挂钟敲了十一下。 林默深吸一口气,先点开了买家的退款对话框。 他得先把这个售后处理好。 只是他不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后面等着他的麻烦,比破袋变质、三无质疑,要多得多。 第七章 刚上架就被下架了 林默指尖在键盘上悬了半分钟,删删改改,最后给那位退款的买家发了句话。 【店家:哥,实在对不住!夏天天热,快递路上把袋子蹭破了,是我们包装没做到位。您看这样行不,我给您补发两只,再额外送一包鸭翅当赔礼。您先消消气,都是我们的问题。】 发完他盯着对话框等,手心有点冒汗。新店最怕差评,尤其现在刚有点流量,一条带图差评能顶十单好评的效果。 王胖子在微信那头还在炸毛:【这人是不是故意找茬?咱明明有证,他张嘴就说三无?我去评论区骂他两句!】 【林默:别瞎掺和。你越怼他越来劲,评论区吵起来,路人看着更不敢买。好好解释就行。】 【王胖子:那咋办?就让他在那儿瞎说?】 【林默:我写个回复,你用客服号也跟着回一句,态度好点。资质下午应该就能过,过了立刻挂详情页。】 他点开评论区,手指飞快打字。没有喊冤,也没放狠话,就老老实实说清楚情况:“各位朋友不好意思,小店刚开,食品经营许可证正在平台审核,预计今天就能通过。厂子是县城开了十几年的老厂,证照齐全,等审核通过立刻把资质图挂在详情最前面。吃的东西大家谨慎是对的,有任何问题随时找客服,我们一定负责到底,感谢理解??” 发完他又把营业执照打了马赛克,贴在评论下面。 弄完这些,再回头看退款对话框,买家回了。 【风一样的男子:算了,也不是啥大事。天热确实容易坏,你补发一只就行,不用两只。】 林默松了口气。 还好遇见的是通情达理的人。 【店家:别别,是我们的问题,必须给您补上。您注意查收就行,以后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 对方回了个 “行”,就没再说话。退款申请也撤了。 林默靠在椅背上,后背汗都出来了。这才三十七单,就遇上破袋变质、质疑三无,往后单多了,指不定还有多少事。 “咚咚咚”,房门被敲了三下。 林默手忙脚乱把网页最小化,刚抓起桌上的复读资料,林妈就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盘切好的苹果。 “还没睡?” 她把盘子放在桌边,眼神往电脑方向瞟了一眼,“我跟你说,明天别往外跑了,在家收拾收拾东西,后天就开学了。被褥我都给你晒好了,明天再给你买套新文具,缺啥少啥跟我说。” “知道了妈。” 林默拿起一块苹果咬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 “别总摆弄那电脑了。” 林妈伸手碰了碰显示器,“复读班管得严,手机都得上交,半个月才放一次假。到时候你想玩都没的玩。趁这两天收收心,别到了学校还静不下来。” 她说着蹲下身,从床底下拖出个行李箱,打开来开始叠衣服。“短袖给你装了五件,长袖两件,早晚凉。袜子内裤都在这个小包里,记得勤换。食堂饭要是不合口,就门口买点,别省着。没钱了就给家里打电话,别硬扛。” 灯光落在林妈头发上,鬓角有几根白丝。林默看着她絮絮叨叨叠衣服的背影,心里有点发堵。 他知道林妈盼着他复读考个好大学,盼了不是一天两天。自己背地里折腾网店,总有点像在偷偷干坏事,对不起她似的。 “妈,我知道了。” 他低声说,“你也早点睡吧,我再看会儿书就睡。” 林妈站起身,拍了拍衣服:“行,那你别看太晚。牛奶记得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带上门出去,房间里又静了。 林默坐回电脑前,没再点开后台。他把复读班的招生简章翻出来看了两眼,封闭式管理,两周休一天,作息表排得满满当当,从早五点半到晚十点半,比高三还紧。 真进去了,网店基本等于顾不上。 王胖子靠谱是靠谱,但他也没经验,遇上事还是慌。 林默揉了揉太阳穴。走一步看一步吧,总不能刚开起来就扔了。 第二天一早,林默是被王胖子的电话吵醒的。 “默哥!快起来!又出二十多单!现在总共六十多单了!” 王胖子嗓门大得像喇叭,“我已经在去舅舅厂里的路上了,你赶紧过来,今天货多,咱俩得打包到中午。” 林默挂了电话,掀开窗帘看了眼,天刚亮没多久。他轻手轻脚穿衣服,刚开门就撞见林妈在厨房做早饭。 “这么早去哪?” 林妈拿着锅铲探出头。 “去舅舅厂里一趟,昨天有个包裹破了,过去看看包装怎么改进。” 林默没敢说订单多了,“中午就回来。” 林妈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去吧,路上慢点。记得中午回来吃饭,下午在家收拾东西。” “知道了。” 骑上自行车往车站赶,清晨的风凉丝丝的,吹得人清醒。到厂子的时候,王胖子已经蹲在仓库门口拆箱子了,舅舅在旁边帮忙搬泡沫箱,地上堆了满满一地。 “来了默哥!” 王胖子头都不抬,胶带撕得哗啦响,“我刚数了,六十二单,比昨天还多!照这趋势,明天就得破百!” “别高兴太早。” 林默蹲下来帮忙,“昨天破袋的事忘了?今天包装都缠两层胶带,边角多缠两道,别再蹭破了。” 舅舅在旁边点头:“对,是得注意。我昨天跟纸箱厂订了五百个加厚泡沫箱,下午就送过来。以前给批发商都是大箱装,没注意这些细节,散卖就是麻烦。” “麻烦也得弄。” 林默拿起一只鸭子掂了掂,“吃的东西,包装就是脸面。真坏在路上,人家吃坏肚子,咱责任就大了。” 舅妈端着两壶绿豆汤过来,放在石头台阶上:“歇会儿再弄,天热,别中暑。默默啊,昨天评论那事没事了吧?我昨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怕人家说咱是三无产品。” “没事了舅妈。” 林默喝了口绿豆汤,冰爽解暑,“资质今天应该就能审核过,过了挂上去就没人说了。咱东西干净,不怕查。” “那就好,那就好。” 舅妈松了口气,坐在旁边择菜,“你说这也邪门,以前守着厂子卖,一天卖个几十只就顶天了,这网上一挂,两天就卖了一百多只。还是你们年轻人脑子活。” 王胖子嘿嘿笑:“那是,以后咱做大了,舅舅你这厂子都得扩建,到时候招几十个工人,您就当甩手掌柜!” “你小子,嘴比蜜甜。” 舅妈被逗笑了,“真有那一天,我给你发大红包。” 几个人说说笑笑,手上活没停。弄到十点多,六十二单包裹码得整整齐齐,堆了小半人高。林默擦了擦汗,掏出手机刷新后台,想看看资质过了没。 刚点开商家后台,弹出个通知。 【您的店铺资质已审核通过,请规范经营。】 “过了!” 林默眼睛一亮,“资质审核过了!” 王胖子立刻凑过来:“太好了!赶紧挂详情页去,看那个说三无的人还有啥话说!” 林默赶紧用手机编辑详情页,把食品经营许可证和营业执照的照片传上去,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弄完再去看评论区,那条质疑的评论下面,已经有新的买家回复了:“老板把证挂出来了,看着挺正规的,先买只试试。” “人家态度挺好的,不像三无小作坊。” 那条质疑的评论没再有人回复,慢慢沉了下去。 林默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正准备喊王胖子搬货去快递点,手机又震了,是中通的光头张哥打来的。 “喂,小张。” 林默接起来。 “小林啊,跟你说个事。” 张哥的声音有点含糊,像是在抽烟,“你这批都是食品是吧?昨天上面查了,说预包装食品不能跟普通件混装,得走食品专线,每单多加一块钱。不然我这儿被查到,得罚好几千。” 林默眉头一皱。 昨天刚谈好的价,今天就涨价? “张哥,昨天不是说好了省内七块省外十块吗?怎么突然涨价了?” “我也没办法啊兄弟。” 张哥叹口气,“上面查得严,我也不敢顶风作案。你要是觉得贵,就找找别家,我这边实在是做不了原价。” 林默沉默了。 找别家?周边就这家中通离得近,价格也算公道,别的快递更贵,而且还得重新谈,耽误时间。 “行吧张哥。” 他咬咬牙,“每单加五毛,长期合作,以后量越来越大,都走你家。你也知道我们小本生意,一单赚不了一块钱,加一块实在扛不住。” 张哥那边顿了几秒:“行吧,看你俩小孩也不容易。就五毛,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被查到,我可不担责啊。” “放心,我们证照齐全,出问题我们担着。” 挂了电话,王胖子气得直撇嘴:“什么人啊,坐地起价!看咱单多了就涨价,奸商!” “正常。” 林默踢了踢脚边的包裹,“人家也有人家的规矩。五毛就五毛吧,总比换快递耽误事强。等以后单多了,咱再跟他谈。” 两人蹬着三轮车把包裹拉到快递点,张哥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扫完码,结了账,林默算了算,六十二单,快递费花了四百八十多,扣掉成本,纯利润才一百出头。 赚得不多,但稳。 从快递点出来,已经中午十二点多了。舅舅喊他俩回家吃饭,林默看了眼时间,想起林妈让他中午回去,就拒绝了。 “我得回家收拾东西,后天开学。” 他拍了拍王胖子肩膀,“店里就交给你了,有事给我打电话。客服记得及时回,发货前检查好包装,别再出破袋的事。” “放心吧默哥!” 王胖子拍胸脯,“保证完成任务!你安心去读书,店里有我呢!” 林默笑了笑,没多说。他知道王胖子尽力,但真遇上事,肯定还是慌。可他也没办法,总不能不去复读了。 回到家,林妈正在客厅给他收拾行李箱。床上摊着衣服、书本、生活用品,摆得满满当当。 “回来了?快吃饭,菜都凉了。” 林妈抬头看了他一眼,“下午别出去了,在家把错题本整理整理,开学就要摸底考。” “知道了。” 吃完饭,林默躲进房间,先偷偷刷了遍后台。下午又新增了十几单,总数快到八十了。新疆那位买家还追评了,晒了两张复购的包裹图,写着:“老板实在,味道正宗,已经回购第二次了,家里人都爱吃。” 这条评论下面赞还不少,又带了几单。 林默心里挺暖的。素不相识的人,愿意帮你说句好话,比赚多少钱都踏实。 他回了条感谢的评论,刚退出,就听见林妈在外面喊:“林默,出来试试被子,看薄厚合适不。” 他赶紧把手机塞进口袋,出去帮忙叠被子。 一下午就在收拾东西中过去了。被褥、换洗衣物、洗漱用品、复习资料,满满塞了一箱子。林妈还往包里塞了牛奶、水果、感冒药,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林默听着,没顶嘴。他知道,这一去就是半个月不能回家,林妈放心不下。 傍晚的时候,李老师打来电话,问他报名了没,开学需不需要帮忙。林默谢了老师,说都弄好了。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看着满满一箱的复习资料,又看了看手机里的商家后台,有点恍惚。 好像昨天还在为高考失利难受,今天就已经要重回高三了。 网店像场突如其来的梦,刚尝到点甜头,就要暂时放一边了。 晚上吃完饭,林默回房间,想最后再看一眼店铺。 刚登上后台,屏幕上突然弹出个红色的违规通知,特别扎眼。 【商品违规下架通知:您店铺内商品 “正宗酱板鸭” 因资质不符,违反平台食品经营规范,已做下架处理。请您在 72 小时内提交有效资质申诉,逾期将扣除保证金。】 林默脑子嗡的一声。 资质不符? 下午明明刚审核通过啊! 他赶紧点进去看详情,原因写着: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经营范围不含 “预包装食品销售”,食品经营许可证主体与店铺主体不一致。 林默心里一沉。 他想起来了,舅舅新办的是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经营范围只写了 “食品加工”,没写销售。食品经营许可证是厂子的企业资质,跟个体户不是一个主体。 当时图省事,用个体户注册的店铺,结果资质对不上。 他赶紧翻出舅舅的证件照片,越看心越凉。 确实对不上。 企业店用企业资质,个体户用个体户资质。舅舅的个体户执照没有食品销售权限,厂子的企业资质又没绑定店铺。 昨天注册的时候太急,没注意这个细节。 他立刻去看商品页,已经搜不到了。 刚涨起来的流量,刚攒的几条好评,刚有点起色的小店,说下架就下架了。 后台还有十几个未发货的订单,商品下架了,买家看不见链接,指不定还以为是骗子店,退款都是轻的,投诉都有可能。 林默手心瞬间冒了汗。 他拿起手机想给舅舅打电话,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多,舅舅舅妈估计都睡了。而且就算打了,舅舅也不懂这些,明天还得跑工商所改经营范围,再重新绑定资质。 可明天他就要开学了。 上午报到,下午就开始上课,手机上交,连请假都难。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林默坐在电脑前,看着红色的违规通知,又看了看旁边收拾好的行李箱,复读班的校徽放在最上面,闪闪发亮。 一边是板上钉钉的复读路,明天一脚踏进去,按部就班熬一年,大概率能换个好前程; 一边是刚起步就栽了跟头的小店,一堆麻烦等着处理,没人知道能不能救回来,救回来也不知道能走到哪一步。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做好选择了。 可现实一巴掌拍过来,才发现哪有什么两全其美。 你选了一条,另一条的烂摊子,就结结实实砸在你手里,躲都躲不掉。 手机震了一下,是王胖子发来的微信: 【默哥!又涨单了!快九十单了!咱明天能不能破百啊?】 林默盯着屏幕,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半天没打出一个字。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王胖子说。 也不知道,明天这学,还能不能安安稳稳去上。 第八章 工商所门口的倒计时 红色的违规通知在屏幕上亮着,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林默眼皮直跳。 他连着刷新了三遍后台,通知都没消失。点进申诉入口,要求提交的材料列了长长一串: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证、主体一致性证明、情况说明…… 每一项都戳在死穴上 —— 个体户执照没销售权限,食品证是厂子的,俩主体对不上,根本没法直接申诉。 王胖子的微信还在叮叮响,追问怎么不说话。林默深吸一口气,拨了个语音过去。 “默哥?咋了?咋不打字啊?” 王胖子那边吵哄哄的,像是在看电视。 “商品下架了。” 林默声音有点哑,“资质不符,说个体户执照不能卖预包装食品。”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两秒,随即炸了:“啥?下架了?凭啥啊!咱不是有证吗?下午刚审核通过的!” “证是厂子的,店铺是用舅舅个体户执照开的,不是一个主体。” 林默揉了揉眉心,“当时图省事注册了个体户,忘了看经营范围,只写了加工,没写销售。” 王胖子也懵了:“那咋办?还能救不?” “得先去工商所改经营范围,加上‘预包装食品销售’,再把食品经营许可证的主体也换成个体户的,或者直接把店铺升级成企业店。” 林默语速很快,脑子里飞快过流程,“但工商所明天八点半才上班,我九点要去复读班报到。” 这是最要命的。 改经营范围不是立等可取,填表、审核、打新执照,少说一两个小时。复读班报到九点截止,迟到了指不定给班主任留什么坏印象,第一天就违反纪律,后面一年都不好过。 “那咋办?” 王胖子也急了,“要不你先去报到,我去工商所?我带着舅舅的执照去,应该也行吧?” “不行,得本人带身份证去。” 林默摇摇头,“舅舅年纪大了,这些流程他弄不明白。再说还得填申请表,写情况说明,他更搞不定。”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窗外的蛐蛐叫得人心烦,林默盯着屏幕上的违规通知,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请假?复读班第一天就请假,刘主任本来就对他期望高,知道了肯定觉得他心思不在学习上。不去工商所?商品下架七天,流量全凉,之前攒的好评、订单全白费,再想起来就难了。 两头都重要,两头都耽误不起。 “要不…… 我跟我妈说说,晚一天报到?” 林默自己都没底气。 “拉倒吧,阿姨能同意才怪。” 王胖子立刻否决,“她本来就觉得你开店是不务正业,你要是为了这个不去报到,她能直接把你店铺注销了信不信?” 林默当然信。 他太了解林妈了。复读在她眼里是头等大事,是人生正道,网店就是旁门左道。为了旁门左道耽误正道,林妈能跟他闹半个月。 “这样,” 王胖子突然拍了下大腿,“明天咱俩早点起,七点半就堵在工商所门口,人家一上班咱就办,争取半小时搞定。办完你打车去学校,九点报到,紧赶慢赶应该能赶上。我留在那儿帮舅舅弄剩下的手续,弄完我去厂里把今天的单发了,顺便安抚买家。” 林默眼睛亮了一下。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 “行。” 他定了定神,“明天七点,工商所门口见。你早点起,别迟到。” “放心!我定六个闹钟!” 挂了电话,林默坐在椅子上没动。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他点开申诉页面,把能提前准备的材料都整理好:情况说明写了两百多字,老老实实承认是自己疏忽,承诺立刻补全资质;把舅舅的身份证、厂子的食品证都扫描成图片,存在手机里。 弄完这些,已经十点多了。 他起身去客厅倒水,林妈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还没睡?” 林妈抬头看他,“收拾好了?明天报到东西都齐了?” “差不多了。” 林默端着水杯,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妈,跟你说个事。明天早上我得先去趟工商所,有点事处理一下,可能晚点儿去报到。” 林妈手里的毛衣针顿住了。 “工商所?去那儿干啥?” 她放下毛衣,脸色沉下来,“是不是你那网店又出啥事了?林默我跟你说,明天是复读班第一天报到,多大的事都得往后放!” “就耽误半小时,弄完我立刻去学校。” 林默硬着头皮解释,“商品被平台下架了,得改一下营业执照经营范围,不然之前卖的那些都白搭了。” “白搭就白搭!” 林妈声音一下子高了,“能有你读书重要?那破网店能当饭吃?我看你就是心思没在学习上!报了名还惦记着那点破事,我看你复读也白读!” 林爸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份报纸,皱眉道:“吵什么,孩子又不是不去上学。” “你听听!” 林妈气得指着林默,“他明天第一天报到,先要去工商所弄他那网店!这心思能在学习上吗?我看他就是不想好好复读,找借口瞎折腾!” “妈,我不是不想好好读。” 林默也有点急,“那店刚有点起色,几十单生意,还有那么多买家等着发货,总不能说扔就扔了。就耽误一早上,弄完我立刻去学校,以后上课我肯定不碰手机,行不行?” “不行!” 林妈态度坚决,“什么生意能比读书重要?我告诉你,明天你老老实实去报到,网店的事以后再说。实在不行就关了,赔多少钱我给你补,别耽误正事。” “不是钱的事!” 林默也提高了点声音,“那是我跟王胖子忙活好几天弄起来的,舅舅还等着清库存呢,说关就关?我就晚去半小时,又不是不去了,至于吗?” “你!” 林妈气得站起来,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林爸拉了林妈一把,看向林默:“必须明天早上去?不能等周末放假再弄?” “不行。” 林默摇摇头,“平台只给 72 小时申诉时间,越拖越麻烦。而且商品下架越久,流量掉得越厉害,再想做起来就难了。” 林爸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行,那你早点起,先去办事,办完事赶紧去学校。别跟老师顶嘴,迟到了就好好说,就说家里有点事耽误了。” “老头子!” 林妈急了,“你怎么还惯着他!” “孩子不是胡闹。” 林爸语气很稳,“自己折腾出来的事,自己负责收尾,没毛病。只要不耽误学习就行。” 他看向林默,眼神很认真:“但爸跟你说清楚,复读是主业,网店只能当副业。别本末倒置,到时候两头都耽误。自己心里有数。” “我知道了爸。” 林默松了口气,心里有点热。 林妈哼了一声,扭过脸去织毛衣,嘴里还嘟囔:“到时候考不好,我看你后悔不。” 话虽这么说,却没再反对。 林默没再顶嘴,回了房间。他把第二天要带的材料都装进文件袋,又把复读的报到资料单独放好,免得弄混。躺到床上的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怕工商所办事慢迟到,一会儿怕申诉通不过店救不回来,一会儿又担心第一天报到给老师留坏印象。 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天快亮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一响,林默立刻弹起来。洗漱完拎着文件袋出门,林妈已经把早饭摆在桌上了,豆浆油条,还冒着热气。 “吃完再走,别空腹。” 她脸色还是不太好看,但语气软了点,“路上慢点,办完赶紧去学校,别磨蹭。” “知道了妈。” 三口两口吃完,林默骑车直奔工商所。七点二十到地方,王胖子已经蹲在台阶上了,手里攥着个包子,嘴里塞得鼓鼓的。 “默哥!这儿!” 他挥挥手,“我六点半就到了,门还没开呢。” “你倒是积极。” 林默走过去,“舅舅呢?没来?” “我让他晚点来,先去厂里打包今天的货了。等下办业务需要他身份证,我给他打电话让他赶过来。” 王胖子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咱今天速战速决,争取八点四十之前搞定,你打车去学校二十分钟,九点肯定能到。” 林默点点头,蹲在台阶上翻材料。清晨的风凉丝丝的,街上人还不多,环卫工在扫马路,扫帚划过地面沙沙响。 “对了,买家那边咋样了?” 林默突然想起。 “我早上起来都回了。” 王胖子掏出手机给他看,“就说系统维护,延迟一天发货,愿意等的送一包鸭翅,不愿意的直接退款。大部分人都同意了,就三个退款的,我都给通过了。” 林默扫了一眼,王胖子回消息的语气客客气气的,还挺像那么回事。 “可以啊你,长进了。” “那必须,跟默哥混久了,耳濡目染。” 王胖子嘿嘿笑,“就是有个人挺凶的,说我们是骗子店,要投诉,我好说歹说才安抚住。” 正说着,远处舅舅骑着三轮车过来了,车斗里还装着半箱鸭子。“默默,小王,我没来晚吧?” “没呢舅,还没开门。” 林默接过他递来的身份证,“等下进去你听我指挥,让你签字就签字,别的不用管。” 八点半,工商所准时开门。 三人第一个冲进去,办事窗口的大姐刚坐下,看见他们愣了一下:“办什么业务?” “您好,改一下个体工商户的经营范围,加上预包装食品销售。” 林默把材料递过去,“麻烦您能不能快点?我们赶时间。” 大姐接过材料翻了翻,头也不抬:“填个申请表,身份证复印一份,执照正副本都带来了吗?” “带来了带来了。” 王胖子赶紧递上复印件,“申请表在哪儿填?” “那边桌子上有,填完拿过来。五个工作日出结果。” “五个工作日?” 林默心里一沉,“不能当场拿吗?我们着急用。” 大姐抬眼扫了他一下:“你当这是打印店呢?改经营范围要审核,所长签字,再打新执照,哪有那么快。正常都是五个工作日,急也没用。” 林默脑袋嗡的一声。 五个工作日?那黄花菜都凉了。平台只给 72 小时申诉,等执照下来,店都凉透了。 “姐,通融通融行不行?” 王胖子凑上去,一脸赔笑,“我们小店刚开,商品被平台下架了,等着执照申诉呢,晚了店就黄了。您看能不能帮忙加急一下?” “规定就是规定,我也没办法。” 大姐摆摆手,“赶紧填申请表去,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后面排队的人已经凑过来了,催着让让。 林默咬了咬牙,拿起申请表蹲在旁边填。舅舅在旁边搓着手,一脸着急:“咋办啊默默?要五天呢,那鸭子……” “舅你别急。” 林默笔尖没停,“先填了再说,总有办法。” 填完表交上去,大姐给了张回执:“回去等通知吧,好了给你打电话。” 林默接过回执,看了眼时间,八点五十。 离报到还有十分钟。 “默哥,咋办?真等五天啊?” 王胖子急得团团转,“要不咱找找关系?你认识工商所的人不?” “我认识个屁。” 林默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飞快转,“先不管执照了,先申诉试试。我把厂子的食品证和个体户执照一块传上去,再写个情况说明,就说正在变更经营范围,看平台能不能通融。” 他掏出手机,蹲在工商所门口的台阶上就开始传材料。手指有点抖,传错了两次。王胖子在旁边给他举着手机照亮,大气都不敢喘。 舅舅站在一边,看着他俩忙,插不上手,只能干着急。 提交申诉的时候,九点零二分。 迟到两分钟。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也顾不上了,点完提交就往路边跑:“胖子,我先去学校了,这边你盯着点,有消息立刻给我打电话。申诉结果出来也告诉我。” “放心吧默哥!” 王胖子挥挥手,“路上慢点!” 林默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就钻进去:“师傅,一中复读部,麻烦快点。” “小伙子,开学啊?” 司机师傅踩了油门,“今天好多去一中的,都是复读的?” “嗯。” 林默心不在焉地应着,眼睛盯着手机。 后台还是违规状态,申诉显示 “处理中”。 班级群里班主任已经在发报到须知了,说九点半准时开班会,所有人必须到。 林默看了眼时间,九点十五。 从这儿到一中至少得十五分钟,肯定赶不上班会了。 他心里有点沉。第一天就迟到,还是开学第一天班会,班主任指不定怎么想。可他也没办法,总不能扔下店不管。 出租车在路上堵了两次,九点四十才到一中门口。 林默付了钱,拎着行李箱就往里冲。校门口的保安喊了他两声,他都没听见。 复读部在教学楼最西边,林默跑到教室门口的时候,班会已经开始了。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四十多岁,板寸头,一脸严肃,正是之前联系他的刘主任。 全班三十多个人,齐刷刷看向门口的林默。 林默喘着气,有点狼狈:“报告。” 刘主任停下讲话,看向他,眉头皱了起来:“林默?” “是我,老师。” “第一天报到就迟到四十分钟。” 刘主任声音不高,却带着威压,“什么事比开学班会还重要?” 全班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林默攥着行李箱拉杆,手心有点出汗。 总不能说为了开网店去工商所了吧?说出来刘主任肯定觉得他心思不正。 “家里有点事,耽误了。” 他低声说。 “家里有事?” 刘主任盯着他,“昨天报名的时候我怎么跟你说的?复读班纪律第一,收心才能提分。第一天就迟到,我看你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 他顿了顿,指了指最后一排的空位:“先进去坐吧。下次再迟到,直接叫家长。” “知道了老师。” 林默低着头,拎着箱子走到最后一排坐下。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低着头看书,没看他。 讲台上刘主任继续讲纪律,讲作息,讲这一年的目标。林默坐在下面,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王胖子发来的微信。 林默偷偷摸出手机,藏在桌洞里看。 【王胖子:默哥,不好了!平台申诉驳回了!说主体不一致,必须等经营范围改好,重新提交资质才行!还有,刚才有几个人申请退款,说咱是骗子店跑路了……】 林默心里一沉,手指攥紧了手机。 驳回了。 执照还要等五天。 五天,足够一个新店凉得透透的。 讲台上刘主任还在讲 “放下杂念,一心读书”,桌洞里的手机还在断断续续地震,是买家的退款提醒,一条接一条。 林默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周围都是埋头看书的同学,空气里飘着粉笔灰和书本的味道,是他熟悉的、高三的味道。 可他的心,却一半在教室里,一半飘在那个刚开了没几天的小店里。 他本来以为,报了名,坐进教室,就能把网店暂时放下,安心读书。 现在才发现,哪有那么容易。 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不是你想放就能放下的。 刘主任突然点了他的名字:“林默,我刚才说的作息时间,复述一遍。” 林默猛地抬头,站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全班又一次看向他。 同桌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小声提示:“早五点半,晚十点半……” 林默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口袋里的手机突然 “叮” 的一声,特别清晰。 是拼多多后台的消息提示音。 刘主任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第九章 藏在行李箱夹层的旧手机 “叮 ——” 提示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像颗小石子砸进静水,溅起一片细碎的目光。 林默的脸 “唰” 地就热了。他攥着手机的手往桌洞里缩了缩,指尖都有点发麻。讲台上刘主任的板寸头动了动,黑着脸往下扫,目光精准钉在他身上。 “拿出来。” 刘主任声音不高,带着不容商量的硬气。 全班三十多个人,齐刷刷把目光投过来。最后一排光线暗,林默能感觉到前排同学纷纷回头的动静。他咬了咬后槽牙,磨磨蹭蹭把手机从桌洞里拿出来,放在桌角。 银色的旧安卓机,屏幕还亮着拼多多后台的消息界面,没来得及锁屏。 刘主任走过来,拿起手机扫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拼多多?” 他抬眼看向林默,语气里带着点失望,“我听李老师说你底子好,就是发挥失常,才特意给你留的重点班名额。你就带着这个来复读?” 林默低着头没说话。 辩解也没用,上课玩手机是事实,屏幕上的商家后台也是事实。说什么家里有事、店铺急事,在老师眼里全是不务正业的借口。 “下课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刘主任把手机揣进白大褂口袋,转身回讲台,拿起粉笔敲了敲黑板,“我再强调一遍,复读班纪律:所有学生手机统一上交,每周日下午发还三个小时。发现私藏手机、上课玩手机,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直接叫家长。我们这儿不收心思不在学习上的人。” 班会剩下的时间,林默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手机被收了,店铺那边彻底断了联系。王胖子一个人能不能搞定?申诉驳回了怎么办?退款的人会不会越来越多?舅舅的货堆在仓库里,会不会耽误事? 一堆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群嗡嗡乱飞的蚊子,吵得他头疼。 好不容易熬到班会结束,刘主任走的时候冲他抬了抬下巴:“林默,跟我来。” 林默起身跟上去,听见后排有人小声嘀咕:“第一天就被抓,也是够倒霉的。” 还有人轻笑了一声。 他没回头,硬着头皮往办公室走。 同桌的男生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眼他的背影,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靠窗的位置摆着几张办公桌。刘主任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拉过椅子坐下:“说说吧,怎么回事。第一天报到迟到,上课玩手机,还在弄什么网店?” “家里亲戚开了个小厂子,压了点货,我帮忙在网上卖卖。” 林默尽量说得轻描淡写,“今天刚好出了点问题,没忍住看了一眼。以后不会了。” “帮忙?” 刘主任抬眼看他,“你是来复读的,还是来帮忙卖货的?林默,你这个分数,再熬一年,211 是稳的,冲一冲 985 也不是没可能。别因小失大,为了点蝇头小利,耽误一辈子。” 他把手机往林默面前推了推:“手机我先替你保管。按照规定,统一放保险柜里,周日下午来拿。要是再让我发现你私藏手机,就不是没收这么简单了。” “知道了老师。” 林默没争辩,也没提要手机,知道争也没用。 “回去吧。” 刘主任摆摆手,“第一节是数学课,好好听课。把心思收回来,复读这一年,没别的事比学习重要。” 林默点点头,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有点汗。手机被收了,等于和外面断了联系,王胖子找不到他,指不定急成什么样。店铺那边更是两眼一抹黑,申诉怎么样了,退款多不多,全不知道。 他站在走廊拐角,看着楼下的梧桐树,心里乱糟糟的。 本来以为能两边兼顾,现在才发现,哪有那么容易。进了这扇校门,就得按这儿的规矩来。 回到教室,预备铃刚好响了。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讲课慢条斯理。林默坐下,同桌的男生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刘主任就这脾气,过两天就好了。我叫张涛。” 林默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男生戴着黑框眼镜,侧脸线条很干净,正是之前升学宴上见过的张涛。他之前只知道张涛也来复读,没想到居然是同桌。 他拿起笔,在纸条上回:“林默。之前升学宴见过。” 张涛点点头,没再写,转头看向黑板,专心记笔记。 林默也把注意力拉回课堂。数学是他的强项,几道例题听下来,思路慢慢顺了,暂时把网店的事压到了心底。 课间的时候,前排一个瘦高的男生转过来,手里攥着张草稿纸,冲他俩笑了笑:“哎,你俩就是林默和张涛吧?我叫赵宇,之前模考总在光荣榜看见你俩名字。” 他把草稿纸推过来,指着一道物理题:“张涛,这道题你会不?我卡半天了,受力分析总错。” 张涛拿过来看了两眼,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图,低声讲了起来。林默凑过去看了眼,补充了一句:“这里摩擦力方向容易搞反,你先判断相对运动趋势。” 赵宇一拍脑袋:“哦!对!我就是这儿搞混了!谢了啊哥们!” 他挠挠头,又看向林默:“刚才班会刘主任说你了?没事,他就那样,对谁都严。咱班好多人都被他骂过,习惯就好。” 林默笑了笑:“没事,确实是我违反纪律了。” “嗨,复读嘛,谁还没点私事。” 赵宇摆摆手,“我去年就复读过半年,后来家里有事耽误了,今年再来熬一年。对了,你俩目标都是啥学校啊?我目标江理工,离家近。” “江大。” 张涛言简意赅。 “我还没想好,先学着看。” 林默含糊过去。他总不能说自己还在惦记网店,能不能安安稳稳读完这一年都不一定。 赵宇也没追问,又聊了两句老师的讲课风格,上课铃响就转回去了。 林默低头翻着课本,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复读班也不是想象中那么死气沉沉,大家都是奔着提分来的,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张涛话少但靠谱,赵宇外向爱聊天,好像这一年也没那么难熬。 可一到课间,那股焦虑又翻上来了。 他满脑子都是:申诉过了没?今天的单发了没?王胖子找不到他会不会慌? 熬到中午放学,林默跟着人流去食堂。复读部和高三共用一个食堂,人挤人,打饭排了十分钟队。他正琢磨着去哪找公用电话,肩膀被拍了一下。 “一起吃?” 张涛端着餐盘站在旁边,“那边有个空位。” “行啊。” 林默跟着他走过去,两人在角落坐下。 “看你一上午心神不宁的,家里事挺急?” 张涛扒了口饭,随口问了句。 “有点,亲戚家厂子的货出了点问题,我帮忙盯着。” 林默没细说,“对了,你知道学校哪儿有公用电话不?我手机被收了,想打个电话。” 张涛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张电话卡递给他:“我有卡,你先用。食堂门口就有电话亭。” “不用不用,我下午去小卖部买一张就行。” 林默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又不值钱。” 张涛把卡塞给他,“反正我平时也不怎么打电话。你要是急用就先打,回头再说。” 林默接过卡,攥在手里,心里挺感激的。张涛这人话不多,但分寸感很好,不刨根问底,帮忙也让人舒服。 “谢了啊,回头充了话费还你。” “客气啥。” 张涛低头继续吃饭,没再多问。 吃完饭,林默跑去电话亭,插卡拨通了王胖子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来,王胖子的大嗓门差点震破他耳朵:“我靠默哥!你可来电话了!我给你打了十几个都没人接,我以为你被老师关小黑屋了!” “手机被没收了。” 林默压低声音,“以后有事就打这个公用电话,中午十二点半、下午六点半我在。申诉怎么样了?” “驳回了,说主体不一致,必须要有销售经营范围的执照才行。” 王胖子语气也急,“我上午又跑了趟工商所,办事的大姐说,下午所长在,要是本人过来签字,能走加急,当天就能拿新执照。过了今天,所长出差,就得等下周了。” 下周? 平台只给 72 小时申诉时间,现在已经过去快一天了,等下周,店直接凉透了。 林默心里一紧:“必须本人去?我下午有课,走不开。” “必须本人签字,所长要核对身份。” 王胖子叹口气,“要不你跟老师请个假?就说家里急事,出去俩小时就回来。” 请假? 早上刚迟到,又被没收手机,现在去请假,刘主任能同意才怪。 可不去的话,执照拿不到,店就救不回来。忙活了好几天,刚有点起色,就这么黄了?他不甘心。 “我想想办法。” 林默咬咬牙,“你下午两点带着舅舅先过去,在工商所等我。我尽量赶过去。” “行!你可快点啊,晚了所长走了就麻烦了!” 挂了电话,林默靠在电话亭上,有点犯难。 硬请假肯定不行,刘主任那关就过不了。偷偷溜出去?校门有保安,出门要假条,没假条根本出不去。 正发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是张涛。 “真有事啊?” 张涛揣着兜,“要是急事的话,可以去校医室开假条。李医生人挺好的,真不舒服的话,会给你开两小时外出假。” 林默眼睛一亮,随即又有点犹豫:“装病?不太好吧。” “总比耽误事强。” 张涛耸耸肩,“我去年复读过半个月,见过好几次。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他转身往宿舍走,没再多说。 林默站在原地琢磨了两分钟。 确实没别的办法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店黄了。就出去俩小时,赶在下午第三节课之前回来,应该不会被发现。 他咬咬牙,决定试试。 下午第一节课下课,林默捂着肚子,弯着腰去了校医室。 校医李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正在织毛衣,看见他进来,抬头问:“怎么了同学?” “医生,我肚子疼,肠胃炎犯了。” 林默皱着眉,表情尽量逼真,“早上就不舒服,现在越来越疼,想出去买点药,顺便去诊所看看。” 李医生放下毛衣,让他坐下,给摸了摸肚子:“吃坏东西了?” “可能是,昨天吃了点凉的。” 林默顺着说。 李医生也没多问,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黄连素,又扯了张假条,刷刷写了几笔,盖了章:“出去买点药也行,别乱跑,早点回来。假条给保安看,两小时内必须回来,不然我要担责任的。” “谢谢医生!” 林默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接过假条和药,赶紧往外走。 刚到校医室门口,迎面撞见刘主任。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把假条往身后藏。 “怎么了?” 刘主任停下脚步,打量他一眼。 “老师,我肚子疼,肠胃炎犯了,李医生让我出去买点药。” 林默尽量稳住语气,把假条递过去。 刘主任接过假条看了看,又抬眼扫了他一下,眼神里带着点审视。林默手心有点冒汗,生怕被看出来是装的。 过了几秒,刘主任把假条还给他:“去吧,早点回来,别耽误下午的课。” “知道了老师!” 林默赶紧往校门走,后背都汗湿了。他没敢回头,总觉得刘主任在后面盯着他。 出了校门,他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工商所。 “师傅,麻烦快点,赶时间。” “小伙子,逃课啊?” 司机师傅笑着打趣,“看你穿校服,应该是一中的吧?一中复读生可严了,小心被抓。” 林默笑了笑,没接话。他心里急得不行,不停地看时间,生怕去晚了所长走了。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工商所门口。王胖子和舅舅正蹲在台阶上等着,看见他来,立刻站起来。 “默哥你可来了!所长刚开完会,现在在办公室呢!” 王胖子急道。 三人赶紧往里走,找到办事窗口。大姐一看是他们,点点头:“跟我来吧,所长在里面等。” 所长是个中年男人,戴个眼镜,翻了翻材料,问了几句经营范围的事,没多刁难,签了字。 “去窗口打新执照吧,十分钟就能拿。” “谢谢所长!谢谢所长!” 舅舅赶紧道谢。 林默松了口气,悬了一上午的心终于落了地。 等新执照打印出来,烫金的字清清楚楚写着 “预包装食品销售”,他才彻底踏实。 “舅,你跟胖子先回厂里吧,我得赶紧回学校了。” 林默把执照拍了照 —— 哦不对,手机被收了。他赶紧让王胖子拍,“你拍了立刻上传申诉,越快越好。” “放心吧默哥!我回去就弄!” 王胖子拍着胸脯。 林默没多耽搁,又打车往学校赶。一路上不停地催司机快点,司机被催得笑:“小伙子,你这是赶回去上课还是赶考试啊?比我拉活还急。” 赶到学校的时候,离假条到期还有十分钟。 林默气喘吁吁地跑进校门,保安核对了假条,放他进去。他刚跑到教学楼下,上课铃就响了。 “好险。” 他喘着气,往教室跑。 刚到教室门口,数学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了。 “报告。” 数学老师推了推老花镜,看了他一眼:“进来吧,下次上课别迟到。” 林默低着头溜回座位,张涛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小声问:“办成了?” “嗯。” 林默点点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这节课,林默听得出奇的认真。 执照拿到了,申诉也提交了,剩下的就等平台审核。心里的事落地了,注意力就能放在课本上了。几道导数题做下来,手感慢慢回来了,好像又找到了高三刷题的状态。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赵宇又转过来问题,顺便带了包橘子糖,扔给他俩一人一颗。 “刚从小卖部买的,提提神。” 赵宇压低声音,“晚上晚自习要周测,数学,听说题挺难的。” “周测?” 林默愣了一下,“第一天就考?” “那可不,咱复读班节奏快。” 赵宇撇撇嘴,“每周一小测,每月一大考,习惯就好。哎对了,你俩数学都好,等下考试可得手下留情,别考太高打击人。” 林默笑了:“别贫了,赶紧复习吧。” 他剥开糖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意散开,冲淡了点心里的焦虑。 好像这样也挺好。白天刷题上课,和同学聊聊天,偶尔惦记一下店里的事,日子过得充实,也没那么难熬。 晚自习果然周测数学,两张卷子,两个小时。 林默做得挺顺,大部分题型都见过,只有最后一道大题卡了会儿。交卷的时候,他看见张涛也刚好停笔,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笑。 “最后一道题算出来多少?” 赵宇凑过来问。 “16。” 张涛说。 “我也是。” 林默点点头。 “完了,我算的 12。” 赵宇哀嚎一声,“又错了。” 三人说笑了两句,放学铃就响了。九点半,晚自习结束。 同学们陆续回宿舍,林默和张涛、赵宇一块走,路上聊了聊刚才的考题。赵宇话多,一路吐槽题目变态,张涛偶尔接一句,林默跟着笑。 走到宿舍楼下才分开,赵宇住三楼,林默和张涛住四楼,刚好隔壁宿舍。 “明天见。” 张涛冲他点点头,进了自己宿舍。 “明天见。” 林默推开自己宿舍的门,八人间已经回来了七个人,都在洗漱收拾。 靠阳台的下铺坐着个壮实的男生,看见他进来,咧嘴笑了笑:“回来了兄弟?我叫陈刚,睡你上铺。” “林默。” 他点点头。 “我知道你,下午班会迟到那个。” 陈刚性格外向,自来熟,“没事,刘主任就那样,骂两天就不骂了。咱宿舍八个兄弟,七个都是发挥失常来的,谁也别笑话谁。” 其他人也纷纷搭话,自我介绍了一圈。有差两分上 985 的,有志愿填砸了的,还有跟林默一样,考试出意外的。 “我最惨,高考前一天打球把脚崴了,考数学的时候疼得直冒汗,直接少考了三十分。” 陈刚揉着脚踝,“不然我早去江大了,用得着在这儿遭罪。” “我更惨,英语答题卡涂错行,一下丢了二十多分。” 对面铺的男生叹气。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各自的 “滑铁卢”,原本有点生疏的气氛,一下就热络了。 林默坐在床边听着,忍不住笑。原来大家都差不多,各有各的倒霉,各有各的不甘心。 “行了行了,别聊了,查寝的快来了。” 舍长提醒了一句,“赶紧洗漱,熄灯就不让说话了。” 大家赶紧各自忙活,宿舍里水声、说话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林默洗漱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申诉到底过没过? 商品恢复上架了吗? 今天的单都发了吗? 一个个问题在脑子里打转,越想越清醒。 他突然想起什么,手伸进床底,摸了摸行李箱的夹层。 里面藏着个旧手机,是他高二的时候用的,屏幕裂了道缝,电池也不太耐用,但还能开机。这次来复读,他本来想上交这个旧的,把新的留着,结果早上一慌,新手机被没收了,旧的反倒留在了箱子里。 本来没打算用,现在实在忍不住了。 他轻轻拉开行李箱拉链,从夹层里摸出那个旧手机,攥在手里。 心脏砰砰跳,像做贼似的。 他缩在被子里,按了开机键。 手机嗡嗡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裂纹在黑暗里格外明显。 等了两分钟,终于连上了网。 他指尖有点抖,点开拼多多商家版。 登录的瞬间,他屏住了呼吸。 页面加载完成。 没有红色的违规通知了。 商品状态显示:在售。 通过了! 林默心里一阵狂喜,差点喊出声。他赶紧捂住嘴,肩膀忍不住抖。 成了! 店救回来了! 他往下滑,看订单数。 下午下架了大半天,居然还新增了二十三单。还有几个之前退款的买家,又重新下单了。 评论区里,新疆那位老哥还在帮他说话,跟新来的买家解释 “老板是正经厂子,之前是资质没弄好,味道没问题”。 林默心里暖烘烘的。 他赶紧回了几个未读的买家消息,又给王胖子发了条微信,告诉他申诉通过了,让他别担心。 发完消息,他盯着屏幕,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折腾了一整天,担惊受怕,装病溜出去,总算是没白费。 正高兴着,宿舍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了。 一道手电筒的光扫进来,晃过每张床铺。 是查寝的刘主任。 林默心里一紧,赶紧按灭手机,往枕头底下塞。 可还是晚了一步。 手电筒的光,在他按灭屏幕的前一秒,扫过了他的被窝。 那点微弱的亮光,在漆黑的宿舍里,格外显眼。 手电筒的光停住了。 稳稳地照在林默的床铺上。 刘主任没说话,脚步声慢慢朝他这边走过来。 上铺的陈刚也听见了动静,屏住了呼吸。 林默攥着还发烫的旧手机,心脏跳得快要冲出胸口。 第一天。 迟到、上课玩手机、私藏备用机。 数罪并罚。 他闭了闭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第十章 记过和四十单售后 手电筒的光柱钉在床铺上,停了足足三秒。 林默攥着旧手机的手心全是汗,指节都捏白了。上铺的陈刚大气不敢喘,床板吱呀微响,整个宿舍的呼吸声都跟着停了。 “出来。” 刘主任的声音很低,没带火气,却比骂两句还压人。 林默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踩在凉拖鞋上,跟着刘主任走出宿舍。走廊里的声控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刘主任走到楼梯口停下,转过身。他手里还攥着白天没收的那部银色安卓机,此刻又多了个裂屏的旧手机,在他指尖晃了晃。 “第二个了。” 他语气平静,“林默,我第一天就说过,复读班不收心思不在学习上的人。你倒好,迟到、上课玩手机、私藏备用机,一天把纪律犯了个遍。你是来复读的,还是来躲猫猫的?” “老师,我错了。” 林默低着头,没辩解。 被抓现行,说啥都苍白。总不能说我亲戚家厂子压了几千只鸭子,我急着看网店救货,说出来只会更像不务正业。 “错了?错在哪?” 刘主任靠在栏杆上,点了根烟,烟头在黑暗里明灭,“我听李老师说,你高考是急性肠胃炎发挥失常,底子不差,好好学一年,211 稳的。我才特意把你塞进重点班。结果你呢?第一天就给我整这出。”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沉了点:“下午校医室开的假条,肠胃炎买药。我问了李医生,说你拿了药就走了,俩小时卡点回来。林默,你到底出去干嘛了?”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刘主任根本没信。 他攥了攥裤缝,硬着头皮说:“家里亲戚有点急事,我过去帮了个忙。老师,就这一次,以后不会了。” “什么急事比学习重要?” “…… 家里生意上的事。” 林默含糊过去,没敢细说。 刘主任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 “我不管你家里有什么事。” 他把烟掐灭在垃圾桶里,“既然进了复读班的门,就得守这儿的规矩。这次给你记过,三千字检讨,下周班会当众念。手机我先替你保管,周日放假一起给你。”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点:“再有下一次,直接叫家长。你也别在重点班待了,去普通班慢慢折腾。我这儿不缺学生,缺的是真心想提分的人。” “知道了老师。” 林默低声应着,心里松了半口气。 没叫家长,没撵去普通班,已经算从轻发落了。 “回去睡觉吧。” 刘主任摆摆手,“明天早自习把检讨交我办公室。” “嗯。” 林默转身往宿舍走,后背的汗凉飕飕的。推开宿舍门,七个人都没睡,齐刷刷探脑袋看他。 “咋样啊默哥?没大事吧?” 陈刚压着声音问。 “没事,记过,写检讨。” 林默爬上床,躺下来,“睡吧,明天还要早自习。” 没人再多问,宿舍里渐渐响起呼吸声。 林默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半天没睡着。 旧手机也被收了,这下彻底和外面断了联系。王胖子找不到他,指不定急成什么样。店里今天新增的二十三单发了没?那个说拉肚子的买家处理了没?快递费的事谈下来没? 一堆事堵在心里,越想越清醒。 他翻了个身,心里有点后悔。 早知道就不冒这个险了。店没看好,还挨了记过,得不偿失。可转念一想,要是没看那一眼,到周日才知道申诉通过,耽误四五天,店说不定真就凉了。 左右都难。 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窗外天都快亮了。 第二天早自习,林默顶着黑眼圈进教室,先把连夜写的检讨送到刘主任办公室。刘主任扫了一眼,扔在抽屉里,没说啥,只让他回去早读。 回到座位上,张涛用胳膊肘碰了碰他,递过来一张纸条:“没事吧?” “没事,写检讨。” 林默回了两个字,翻开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 单词背了没两行,心思又飘到店里去了。他强迫自己拉回注意力,盯着课本上的字母,一个一个往脑子里记。 第一节课下课,赵宇转过来,一脸八卦:“听说了吗?昨晚查寝,你被刘主任抓了?” “你消息挺灵啊。” 林默抬眼看他。 “那必须,整栋楼都传开了。” 赵宇嘿嘿笑,“你胆子也太大了,第一天就敢藏备用机。我去年复读的时候,有人藏手机被抓,直接叫家长领回家反省了一周。你这算轻的。” “刘主任给面子。” 林默耸耸肩。 “主要是你分高。” 赵宇撇撇嘴,“咱重点班,分数就是免死金牌。你要是考个四百多分,早被撵去普通班了。对了,昨天周测成绩出来了,你数学 132,全班第二。” 林默愣了一下:“这么快?” “刘主任连夜改的,说要摸摸底。” 赵宇一脸生无可恋,“我才 110,回家又得挨骂。张涛 135,全班第一,真不是人。” 林默看向张涛,对方刚好抬眼,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笑。 这个成绩比他高考时强,说明手感没丢。只要心思收回来,提分确实不难。 可心里那点惦记,总像根小羽毛,时不时挠一下。 上午四节课过得挺快,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排得满满当当。老师讲课节奏比高三还快,知识点密度大,稍微走神就跟不上。林默逼着自己全神贯注,倒也没空想别的。 中午放学铃一响,他抓起饭卡就往食堂冲,扒了两口饭就跑去电话亭。 电话亭前排了三个人,都是复读生,拿着电话卡跟家里打电话。林默站在后面等,心里急得不行。 好不容易轮到他,插卡拨通王胖子的号码,响了半天才被接起来。 “喂?谁啊?” 王胖子那边吵哄哄的,像是在仓库。 “我,林默。” 林默压低声音,“手机都被没收了,以后只能中午和晚上打这个电话。昨天店里咋样?” “我靠默哥!你可算来电话了!” 王胖子嗓门一下子提上来,“我给你打了一天电话都没人接,我以为你被老师关禁闭了!店里没事,昨天申诉通过后,晚上又涨了十几单,总共四十六单!我跟舅舅打包到九点多才发完!” “那就好。” 林默松了口气,“有没有售后?差评啥的?” “有一个!” 王胖子语气立刻垮了,“有个买家说吃了两口拉肚子,要我们赔医药费,说咱鸭子不干净,不然就投诉到工商局。我跟他解释半天,他不听,非要赔五百块钱。我没敢答应,等你拿主意呢。” 林默皱起眉。 赔五百肯定不行,这明显是讹人。可真投诉到工商局,又得耽误事,新店经不起折腾。 “你先别急。” 林默快速盘算,“你先回他,问清楚具体情况,什么时候吃的,有没有同时吃别的东西,拉肚子严不严重。态度好点,就说咱是正规厂子,证照齐全,可以给他看检验报告。真要是咱的问题,医药费我们承担,该赔多少赔多少。要是他胡搅蛮缠,就走平台介入,咱不怕。” “行,我知道了。” 王胖子应着,“还有个事,中通那光头又涨价了,说咱件轻但占地方,每单再加三毛钱。我跟他吵了半天,他说不加就不接咱的件了。” “先顺着他。” 林默咬咬牙,“现在量少,咱没议价权。等以后一天百八十单了,再跟他谈。三毛就三毛,总比换快递耽误事强。” 后面有人催:“同学,能不能快点?我这还有事呢。” 林默回头看了眼,赶紧说:“行了,我这边要上课了。你盯着点售后,有事等晚上六点半再打这个电话。别给我发微信,我看不着。” “知道了默哥!你安心读书,店里有我呢!” 挂了电话,林默往教室走,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单量稳着涨,售后虽然有点麻烦,但也不是解决不了。王胖子虽然咋咋呼呼,但正事上还算靠谱。 下午的课是理综连堂,老师发了套模拟卷,当堂做当堂讲。林默做得挺顺,物理实验题卡了会儿,化学工艺流程题错了个空,生物基本全对。算下来大概 230 分,比高考时高了五十多分。 他心里有数了。只要好好学,理综涨回原来的水平不难。 下课的时候,张涛凑过来,指着他卷子上的错题:“这里应该用守恒法,你算复杂了。” 林默凑过去看了眼,恍然大悟:“对哦,我怎么没想到。谢了啊。” “没事。” 张涛收起卷子,随口问了句,“你家里的事,还得忙多久?总分心也不是办法。” 林默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 “快了,再忙阵子就差不多了。” 他含糊过去,“主要是亲戚那边没人懂,我帮着搭把手。等理顺了就不用管了。” 张涛点点头,没再多问。他这人有分寸,点到为止。 林默心里挺感激的。没人刨根问底,没人追着八卦,这种距离感让人舒服。 晚自修的时候,刘主任来巡堂,站在林默桌边停了会儿,看了看他做的习题,没说话,转身走了。 林默心里突突了两下,以为又要挨骂,结果啥也没说。 下了晚自习,陈刚勾着他肩膀往宿舍走:“默哥,可以啊,刘主任都没找你麻烦。我还以为你今天要被批斗呢。” “批斗啥,我又没犯大错。” 林默笑了笑。 “那可不,你数学考第二,刘主任心里高兴着呢。” 陈刚嘿嘿笑,“对了,周日放假,咱一块出去上网呗?我都快憋死了,打两把排位去。” 林默心里一动。 周日放假三个小时,刚好可以去趟舅舅厂里,看看店里的情况,顺便把快递费和售后的事处理了。 “我就不去了,家里有点事,得出去一趟。” “行吧。” 陈刚也不勉强,“那下次再说。” 回到宿舍,洗漱完躺床上,八个男生聊了会儿天,从高中老师聊到大学专业,又聊到复读这一年的目标。陈刚说要考江大机械系,赵宇说能上江理工就满足,对面铺的男生目标是省外的 985。 “林默,你目标啥学校啊?” 陈刚问。 林默愣了一下。 目标学校?他好像很久没想过这个了。高考前是江大,失利后乱成一团,复读也是稀里糊涂来的,目标反而模糊了。 “还没想好,先学着看。” 他笑着说,“能考啥算啥。” “别谦虚啊,你数学这么好,冲个 985 都行。” 大家七嘴八舌聊了会儿,熄灯铃就响了。 宿舍瞬间黑下来,有人小声说了句 “睡了睡了”,渐渐就没了声音。 林默闭着眼,却没什么睡意。 他脑子里在算帐。四十六单,一单赚七八块,一天三百多块钱,一个月下来快一万了。比他爸妈工资加起来都高。 这个念头冒出来,吓了他自己一跳。 他赶紧摇摇头,把这想法压下去。 想什么呢,复读才是正事。网店就是个副业,帮舅舅清完库存就差不多了,总不能真当主业干。 可心里另一个声音又说:要是真能稳定赚这么多,读大学出来不也是为了赚钱? 他翻了个身,有点烦躁。 以前觉得高考就是天,考个好大学就是唯一的路。现在路多了一条,反而乱了。 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宿舍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林默在吗?” 是宿管的声音,“刘主任让我转告你,明天早自习前,去他办公室一趟。” 宿舍里静了一秒。 陈刚小声问:“又咋了?不是都处理完了吗?” 林默心里也咯噔一下。 检讨交了,手机也没收了,还找他干啥?难道是下午出去的事被查实了?还是又发现啥了? “知道了,谢谢叔。” 他冲着门口喊了一声。 黑暗里,他睁着眼,心里七上八下的。 刘主任找他,肯定没好事。 可到底是什么事? 是追究装病请假的事,还是别的? 他攥了攥被子,突然有点后悔。 要是当初老老实实复读,不折腾网店那档子事,现在也不用这么提心吊胆的。 可转念一想,要是没开这个店,舅舅那三千只鸭子怎么办?他自己,大概也会像所有复读生一样,按部就班刷题考试,心里空落落的。 人就是这样,选了哪条路,都会惦记另一条。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光。 林默盯着那道光,直到后半夜,才慢慢睡着。 他不知道,第二天早自习去办公室,等着他的不只是批评。 还有一件他完全没料到的事,会把他好不容易稳住的节奏,又搅得乱七八糟。 第十一章 培优班和打假人 早自习的预备铃还没响,林默就攥着笔记本站在了教务处门口。 走廊里飘着粉笔灰和消毒水的味道,保洁阿姨拖着地从旁边经过,拖把蹭得地面沙沙响。他深吸了两口气,脑子里飞速盘:要是刘主任真查到了装病请假的事,该怎么圆。总不能实话实说去工商所改执照,那直接坐实不务正业。 “进来。” 屋里传来刘主任的声音,林默推开门,硬着头皮走进去。 办公桌上堆着一摞刚改完的周测试卷,最上面那张是张涛的,红笔写着 135。刘主任端着保温杯喝茶,抬眼扫了他一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默坐下,手心有点冒汗。 “检讨我看了,写得挺诚恳。” 刘主任放下杯子,从抽屉里拿出张表格推过来,“周测数学 132,全班第二,理综也在前五。底子确实没丢,比我预想的好。” 林默愣了一下。不是来骂他的? “学校这周开数学培优班,冲高分段的,每周二周四晚自修加两节课,讲压轴题和竞赛拓展。” 刘主任敲了敲表格,“我给你报了名。张涛也在,你们俩正好搭伴。好好学,明年冲 140 以上,拉分就靠数学。” 林默更懵了。 不是追究请假的事,是让他进培优班? “老师,我……” “别忙着答应。” 刘主任打断他,“培优班强度大,作业多,占用休息时间。进去了就不能掉队,跟不上的直接踢出来。我给你报名,是觉得你有这个潜力。但你要是心思还放在别的地方,三天两头违反纪律,那这名额就给别人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林默脸上:“我不管你家里有什么事,也不管你在外头折腾什么。进了这个校门,学习就是第一位的。真有本事,就把成绩稳住,别让我觉得看错了人。” 话说得透,点到为止。林默心里清楚,刘主任大概率猜到他请假没那么简单,只是惜才,没戳破。 “知道了老师,我肯定好好学。” 他赶紧点头。 “行,表格填一下,晚上直接去阶梯教室上课。” 刘主任摆摆手,“回去上早自习吧。” 林默拿着表格走出教务处,晨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 虚惊一场,还捡了个培优班名额。 可他心里却没多轻松。每周多两个晚上加课,本来就只有中午晚上能抽空打电话问店里的事,这下时间更紧了。 回到教室,早自习已经开始了,朗朗的读书声灌满整间屋子。张涛抬头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张纸条:“没事?” “没事,让我进培优班。” 林默写完递回去。 张涛挑了下眉,回了两个字:“一起。” 林默笑了笑,翻开英语课本,跟着大家一起读单词。晨光透过窗户照在课本上,字母都泛着暖光。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就这样安安稳稳读一年书,考个好大学,好像也挺好。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店里的事压下去了。 王胖子那边,也不知道昨天的售后处理得怎么样了。 一上午的课排得满满当当,语文连堂写作文,物理讲电磁感应,笔记记了满满三页。林默逼着自己全神贯注,倒也没空想别的。 中午放学铃一响,他抓起饭卡就往食堂冲,随便扒了两口盖饭,就跑去电话亭排队。 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冒汗,电话亭旁排了四个人,都拿着电话卡,要么跟家里报平安,要么跟对象聊天。林默站在队伍最后,不停地踮脚看前面,心里急得慌。 好不容易轮到他,插卡的手都有点抖。 电话响了四声才被接起来,王胖子的声音带着点哭腔:“默哥!你可来电话了!出事了!” 林默心里一沉:“慢慢说,怎么了?” “昨天发的四十六单,今天上午陆续有人找过来,说真空袋破了,鸭子有点变味。” 王胖子急得语速飞快,“数了数,十三个包裹漏了气,都是昨天下午打包的那批。我跟舅舅检查了,是封口机温度不够,封得不严,路上颠两天就开了。现在有七个人要退款,五个人要补发,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说吃了拉肚子,要咱赔一千块钱医药费,不然就投诉到工商局和平台。” 林默皱紧眉。 批量破袋,是品控的问题,怪他们没经验,打包的时候没挨个检查封口。赔钱是小事,要是真被投诉到工商局,又得查资质查检验报告,麻烦得很。 “漏了的,统一补发两只,再送两包鸭翅当赔礼。退款的也同意,别扯皮,态度好点。” 林默语速很快,“那个要赔一千的,你先问清楚他在哪买的,订单号多少,有没有医院的诊断证明。没有的话就是讹人,不用惯着。真有证明,就让他把单据拍过来,该赔多少咱赔多少。” “我问了,他说没去医院,就是拉了两趟肚子,要精神损失费。” 王胖子气呼呼的,“我看就是职业打假的,故意找茬!他还说咱包装上没有生产日期,是三无产品,要告咱。”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 包装是老包装,印的厂子信息,生产日期都印在大纸箱上,小袋上确实没打码。以前给批发商都是整箱走,没人在意这个,散卖就成了问题。 真被揪着这点告,确实麻烦。 “你先稳住他,就说负责人不在,周日给答复。” 林默咬咬牙,“别跟他吵,也别答应赔钱。拖到周日我过去处理。” “行,我尽量拖。” 王胖子顿了顿,又说,“还有,今天上午又涨了二十多单,现在后台堆了三十多单没发。舅舅说封口机得调温度,今天的货可能要晚点发,会不会超时啊?” “跟买家说一声,延迟一天发货,每人送一包鸭爪赔罪。” 林默快速盘算,“超时罚款一单三块,三十单才九十,比差评强。” 后面有人拍了拍他肩膀:“同学,能不能快点啊?我这等着给我妈打电话呢。” “马上好。” 林默回头应了一声,赶紧对着话筒说,“就按我说的办,有事晚上六点半再说。我晚上加课,可能晚十分钟打。” “知道了默哥,你安心上课,这边有我呢!” 挂了电话,林默往教室走,太阳晒得人头晕。 批量破袋、打假人讹诈、发货延迟…… 一堆事挤在一块儿,他却只能中午晚上各打十分钟电话,干着急使不上劲。 他有点烦躁地踢了踢脚边的石子。 当初以为两边能兼顾,现在才发现,人的精力就这么多,顾了这头就顾不上那头。 进了培优班,学习任务更重了,店里的事却越来越多。 长此以往,早晚两头都耽误。 下午第一节课是化学,老师讲有机化学,林默听了十分钟就走神了,脑子里全是包装、打假、封口机。 “林默,起来回答一下这道题选什么。” 老师突然点他名字,林默猛地站起来,盯着黑板上的分子式,脑子一片空白。 全班都回头看他。 “选 C。” 旁边张涛小声提示。 “选 C。” 林默赶紧说。 化学老师盯了他两秒,摆摆手:“坐下吧。上课注意听讲,别走神。” 林默坐下,脸有点发烫。 张涛递过来一张纸条:“有事?” “没事,昨晚没睡好。” 林默回了一句,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黑板上。 可心思就像长了草,按下去又冒出来。 他第一次觉得,有点累。 好不容易熬到晚自习,林默抱着习题册去阶梯教室上培优课。教室里坐了三十多个人,都是全年级数学拔尖的,张涛已经坐在前排了,看见他进来,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留了个位置。 “来挺早啊。” 林默坐下,翻开本子。 “反正没事。” 张涛随口说,“听说这老师是从省重点请来的,讲得挺难。” 讲课的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话不多,上来就讲导数压轴题,思路跳得特别快,一道题讲三种解法。林默一开始还能跟上,到第三种解法的时候,就有点吃力了,低头狂记笔记。 两节课下来,本子写了满满四页,脑子都转得发木。 “听得懂吗?” 下课的时候,张涛收拾东西问他。 “有点费劲,第三种解法没太明白。” 林默揉了揉太阳穴。 “回去我整理下思路,明天给你看。” “谢了啊。” 两人一块往宿舍走,晚风一吹,清醒了不少。林默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比平时晚了四十分钟。不知道电话亭还有没人。 “我去趟电话亭,你先回去吧。” 他跟张涛道别。 “还打电话?” 张涛看了他一眼,“家里事还没忙完?” “快了,再阵子。” 林默含糊过去,转身往电话亭跑。 还好,晚上打电话的人少,电话亭空着。 林默插卡拨通号码,王胖子秒接:“默哥!你怎么才来!我等你半天了!” “晚上加课,刚下课。” 林默喘了口气,“怎么样了?那个打假的怎么说?” “还是那样,咬死了要一千块,不然明天就投诉。” 王胖子气呼呼的,“我查了他的收货地址,是个代收点,名字也像假的。肯定是职业打假的,专门挑新店下手。” “发货的事呢?” “今天的三十多单都发完了,封口机调了温度,挨个检查过,应该不会再漏了。就是有三个买家嫌发货慢,给了差评,我怎么解释都不听。” 王胖子声音垮下来,“都怪我,昨天打包的时候没仔细看,才漏了那么多。” 林默听他语气沮丧,安慰道:“不怪你,咱都第一次弄,没经验。差评就差评,慢慢补回来就行。人没事就好。” “默哥,你说咱会不会有事啊?” 王胖子有点慌,“他真要是投诉到工商局,会不会罚咱钱啊?舅舅这厂子本来就不容易,再罚款……” “没事,有我呢。” 林默定了定神,“周日我就过去,当面跟他谈。大不了赔点钱,破财消灾。真要胡搅蛮缠,咱也不怕,证照都齐全,他告也没用。” 话是这么说,心里其实也没底。他也是第一次遇上职业打假的,不知道对方路子有多野。 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挂了电话,往宿舍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林默低着头踢石子,心里乱糟糟的。 周日放假,本来就三个小时,得去厂里处理打假的事,还要检查包装、跟舅舅谈品控,时间根本不够用。 可不去又不行,王胖子镇不住场子。 他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 回到宿舍,八个人都在,陈刚正趴在床上做俯卧撑,赵宇在跟家里打电话,舍长在洗衣服。 “默哥回来了?培优课咋样?难不难?” 陈刚停下来,喘着气问。 “挺难的,讲得快。” 林默放下本子,拿了脸盆去洗漱。 “可不是嘛,能进去的都是狠人。” 陈刚嘿嘿笑,“对了,刚刘主任让宿管传话,说周日下午培优班加测,考一套模拟卷,算入第一次月考成绩,所有人必须到,不许请假。” 林默手里的脸盆 “哐当” 一声磕在水池沿上。 “啥?周日加测?” 他猛地回头。 “对啊,刚通知的。” 陈刚点点头,“说第一次月考提前,下周三就考,周日先模拟一次。怎么了?你周日有事啊?” 林默没说话,脑子嗡的一声。 周日下午加测,必须参加。 可打假的那边,限周日给答复。 厂里的品控、包装,也等着他过去定方案。 三个小时的假期,本来就紧,现在又占了一下午测试,根本抽不出时间去厂里。 他站在水池边,水龙头哗哗流着水,溅湿了裤脚都没察觉。 一边是不能缺席的培优测试,关系到第一次月考成绩,也关系到刘主任对他的看法。要是刚进培优班就缺考,指不定怎么想他,说不定直接把他踢出来。 一边是等着处理的售后烂摊子,职业打假人虎视眈眈,拖一天风险就大一天。真被投诉到工商局,舅舅的厂子都得受牵连。 两头都不能耽误,两头又都赶在了一块儿。 “默哥?没事吧?” 陈刚看他脸色不对,凑过来问。 “没事。” 林默回过神,拧上水龙头,“就是有点突然。” “可不是嘛,复读班就这样,说考试就考试。” 陈刚没多想,又趴回去做俯卧撑了。 林默洗漱完,爬上床,躺在黑暗里。 宿舍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他睁着眼,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能不能跟刘主任请假?说家里急事?可刚犯完错,又请假,刘主任肯定不信,说不定还会更反感。 能不能让王胖子先拖着,等月考完再说?可打假的那边明显不想等,拖到下周,说不定投诉早就递上去了。 能不能让舅舅去谈?可舅舅老实巴交的,遇上这种讹人的,肯定应付不来,说不定还会被人坑更多钱。 好像哪条路都走不通。 他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上铺的陈刚迷迷糊糊问:“咋了默哥,失眠啊?” “没事,睡吧。” 林默低声说。 他闭上眼,心里乱成一团麻。 本来以为报了名,进了培优班,就能慢慢把心思收回来,踏踏实实读书。 可现实偏不遂人愿。 你越想稳住,麻烦就越往你跟前凑。 窗外的月光朦朦胧胧的,照在墙上,像块化不开的霜。 林默攥了攥手心,突然有点迷茫。 他当初选择复读,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考个好大学,为了让爸妈放心,为了争一口气。 可现在,网店这边的事,好像也成了他甩不掉的责任。 舅舅的厂子,王胖子的信任,还有那些素不相识的买家,都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 十八岁的肩膀,好像还扛不住这么多事。 他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枕头里。 走一步看一步吧。 大不了,周日中午不吃饭,先跑一趟厂里,处理完再赶回来考试。 紧赶慢赶,应该能赶上。 他心里这么安慰自己,可隐隐觉得,没那么简单。 那个职业打假的,既然敢开口要一千,就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周日这关,恐怕没那么好过。 而他还不知道,麻烦远不止这一个。 周日等着他的,不只是打假人和模拟考,还有一个更棘手的消息,会把他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平衡,彻底打破。 第十二章 校门口的两难 周日中午十二点,下课铃刚响,生活委员就抱着个纸箱进了教室,挨个发手机。 “三点之前必须交回来啊!逾期直接交刘主任那儿。” 生活委员边发边念叨,“对了,培优班的别忘了,下午两点准时阶梯教室考试,迟到十分钟不让进,刘主任亲自监考。” 林默接过自己那部银色安卓机,按亮屏幕,一堆消息立刻弹出来。王胖子的微信从早上八点就开始刷,十几条语音,一条比一条急。他皱着眉点开,王胖子的大嗓门钻出来:“默哥!打假的刚才发消息了,说中午十二点半到厂里谈,谈不拢下午就投诉到市监局!你能出来不?” “又咋了?” 旁边张涛揣好手机,看见他脸色不对,随口问了句。 “家里有点事,得出去一趟。” 林默快速打字回王胖子:等着,我马上过去。 “下午考试不考了?” 张涛抬眼看他,“刘主任监考,第一次测试就缺考,你不怕被踢出培优班?” 林默咬了咬后槽牙。 怕,怎么不怕。好不容易拿到的培优名额,真因为缺考被踢出去,刘主任那儿肯定彻底失望,以后再想进就难了。可厂里那边更不能拖,打假人真把投诉递上去,市监局上门查,舅舅的小厂子都得受牵连。 “尽量赶回来。” 他把习题册往桌洞里一塞,“帮我跟老师说一声,要是我晚到几分钟,通融一下。谢了。” 说完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张涛在后面喊了句 “路上小心”,他都没顾上回头。 出了校门,林默拦了辆出租车,报了舅舅厂子的地址。司机踩了油门,他坐在后座翻手机。店铺后台一晚上涨了三十七单,待发货堆了五十多件,评论区多了两条差评,都是说发货慢的。王胖子还发了几张包装的照片,老款真空袋上只有厂址和配料,确实没印生产日期,以前整箱批给超市没人挑,散卖给个人,就成了实打实的把柄。 “师傅,麻烦再快点,赶时间。” “小伙子,周末中午堵车,快不了。” 司机师傅无奈,“前面菜市场路口准堵,你要是急,前面下车跑两步?” 林默探头看了眼,果然排起了长队。他付了钱,推开车门就跑,正午的太阳晒得后颈发烫,跑了十几分钟,满头大汗地冲进厂子院子。 王胖子正蹲在台阶上转圈,看见他来立刻蹦起来:“默哥你可来了!那人再有十分钟就到了!” 舅舅也从车间出来,围裙上还沾着卤料汁,一脸愁容:“默默啊,要不…… 要不就赔他一千块钱算了?咱小厂子,经不起查,真被市监局找上门,罚款不说,名声也坏了。” “舅,不能他要多少给多少。” 林默抹了把汗,“这种职业打假的就是欺软怕硬,你越痛快他越觉得你好讹。先谈,能少赔就少赔,真不行再走流程。咱证照都全,就是包装没打日期,属于瑕疵,罚也罚不了一千。” 他转头问王胖子:“检疫报告啥的都找着了吗?” “找着了,都在桌上呢。” 王胖子指了指办公室,“还有营业执照、食品证,我都摆好了。” 三人刚进办公室没两分钟,门口就进来个穿黑 T 恤的年轻男人,戴个黑框眼镜,拎着个帆布包,进门就四处打量。 “谁是老板?” 他开口直奔主题,“我是来反映你们产品问题的。” “我是。” 舅舅赶紧站起来,有点局促。 “我姓周。” 男人拉过椅子坐下,从包里掏出一袋拆封的酱板鸭,往桌上一放,“这是我上周在你们拼多多店买的,你们自己看,包装上连生产日期都没有,典型的三无产品。按照食品安全法,退一赔十,不足一千按一千算。我也不为难你们,给一千块钱,这事就算了,我也不投诉。” 林默坐在旁边没说话,打量着对方。看年纪也就二十多岁,说话一套一套的,明显是惯犯。 “哥,是这样。” 林默开口,语气挺平和,“我们厂子开了十几年,一直做批发生意,老包装没印小日期,是我们疏忽了。但绝对不是三无产品,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证、检疫报告都有,你可以看。” 他把证件推过去,对方扫都没扫一眼:“我不管你有没有证,包装上没日期就是不行。要么给钱,要么我投诉到市监局,到时候罚款可不是一千两千的事,你们自己掂量。” 王胖子忍不住了:“你这不就是讹人吗!我们都说了是疏忽,马上就改包装,你至于吗?” “怎么说话呢?” 姓周的脸一沉,“你们卖问题产品还有理了?行,既然这态度,那没什么好谈的,我现在就打 12315。” 他掏出手机作势要拨号,舅舅急了,赶紧拦:“别别别,小伙子,有话好说,钱好商量。” 林默按住舅舅的胳膊,看着对方:“五百。这事私了,我们马上整改包装,以后绝对不会再出现这种问题。你要是同意,现在就转钱,签个协议,以后不能再拿这事找事。不同意的话,你愿意投诉就投诉,我们配合调查,该怎么罚怎么罚,反正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姓周的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虚张声势。 “八百,少一分都不行。” “五百,多了没有。” 林默语气很稳,“你也知道,就是个包装瑕疵,真走流程,市监局最多责令整改,罚不了几百块。你跑一趟,五百块钱也不亏,真闹僵了,你一分钱都拿不着,还得跑一趟做笔录,犯不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半分钟。 姓周的嗤了一声:“行,算你们狠。五百就五百,赶紧转钱,写协议。” 林默松了口气,让王胖子写了个简单的和解协议,双方签了字,转了五百块钱。对方把那半只鸭子和协议收起来,站起身:“算你们识相。以后把包装弄好点,别再让我逮着。” 说完晃悠着走了。 舅舅长出一口气,拍着胸口:“可算送走了,吓死我了。五百块钱买个平安,值了。” “这就是吃准了小厂子怕事。” 林默摇摇头,“舅,以后新包装必须印上生产日期和批号,今天先找打印店做点不干胶标签,手工贴上应急,别再让人抓住把柄。” “哎,我下午就去联系印刷厂。” 舅舅连连点头。 王胖子在旁边翻手机,突然 “哎呀” 一声:“默哥,一点四十了!你不是两点考试吗?还有二十分钟!”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抓起手机就往外跑:“我先走了!标签的事你跟舅舅弄,有啥事晚上再说!” “哎默哥你打车!别跑了!” 王胖子在后面喊。 林默跑到路口,拦了辆出租车。刚坐上去,司机就摇头:“小伙子,前面路口出车祸了,堵死了,过不去啊。你要是去一中,得绕路,最少多二十分钟。” “绕路也走!师傅麻烦快点,我考试要迟到了!” 司机师傅没再多说,打了转向灯绕路。林默坐在后座,不停地看时间,指针一分一秒往前跳,两点的考试,现在已经一点五十了。 他掏出手机想给张涛发消息,问问情况,手指刚碰到屏幕,微信弹出个拼多多后台通知。 【商品违规通知:您店铺内商品 “正宗酱板鸭” 因消费者投诉无生产日期,违反平台食品规范,已做下架处理,请于 72 小时内提交整改材料申诉。】 林默脑子嗡的一声。 还是被投诉了? 明明刚签了和解协议,姓周的居然转头就投诉了? 他气得手都有点抖,点开看详情,投诉人不是刚才那个姓周的,是另一个账号,收货地址也不一样。 合着不是一个人,是一伙的?或者刚好赶上另一个找茬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刚赔了五百,商品又被下架了。 这已经是第二次下架了。 林默闭了闭眼,太阳穴突突跳。 “小伙子,别急啊,快到了。”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前面就到一中门口了。” 车停在学校门口,两点零七分。 林默付了钱,冲下车往校门跑。保安室的大爷伸手拦住他:“哎哎,干什么的?” “大爷,我是复读部的学生,下午培优班考试,迟到了,麻烦让我进去吧。” 林默喘着气说。 “不行不行。” 大爷摆摆手,“培优班考试刚通知的,迟到十分钟以上不许进场,刘主任特意交代的。现在都开考七分钟了,再等三分钟,说啥都不能进了。” “大爷,我家里真有急事耽误了,您通融一下。” 林默急得冒汗,“就晚几分钟,不会影响别人的。” “不是我不通融,是规定。” 大爷态度很坚决,“刘主任亲自监考,说了迟到的一律不许进,谁求情都没用。你要是不信,自己给刘主任打电话,他同意我就放你进去。” 林默赶紧掏出手机拨刘主任的号码,打了两遍,都没人接。 肯定是监考调静音了。 他站在校门口,太阳晒得人发晕,手里攥着发烫的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商品下架的通知页面。 一边是紧闭的校门,阶梯教室里正在进行培优班第一次测试,迟到就进不去,搞不好直接被踢出局,之前的努力都白费; 一边是刚摆平打假人、转头又被下架的店铺,五十多单待发货,舅舅的厂子等着清库存,王胖子还在厂里等着他拿主意。 两边都悬着,哪边都没着落。 林默靠着墙蹲下来,有点泄气。 他本来以为,自己能把两边都顾好。上课的时候好好学,放假的时候忙店里的事,两边都不耽误。 现在才发现,他太高估自己了。 人的精力就这么多,时间也就这么多,顾了这头就顾不上那头,总有一边要出岔子。 “哎,同学,你还进不进?” 保安大爷探出头,“还有两分钟,刘主任要是松口……” 话没说完,大爷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 “嗯” 了两声,挂了电话冲林默喊:“行了行了,刘主任说让你进去,赶紧的!下次注意!” 林默愣了一下,立刻站起来:“谢谢大爷!谢谢大爷!” 他拔腿往阶梯教室跑,心里又惊又喜。还好刘主任松口了,不然第一次考试就缺考,真说不清了。 跑到阶梯教室门口,他喘匀了气,轻轻推开门。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刘主任坐在讲台后面,抬眼扫了他一下,脸色不太好看,指了指最后一排的空位,没说话。 林默低着头溜到空位坐下,拿起卷子一看,心里一沉。 卷子已经发了快二十分钟,前面的选择填空别人都快做完了,他才刚拿到手。 而且最后三道大题都是培优课讲过的拓展题型,难度不小。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开始写。 先挑会做的写,选择填空飞快过,会的直接填,不会的先空着。可越急越出错,第二道选择题算了两遍,算出两个答案,手心的汗把答题卡都弄皱了。 好不容易做到大题,第一道导数题就卡了壳。培优课讲过类似的,可他那天晚上满脑子都是店里的售后,没太听进去,现在看着题干,有点印象,就是想不起来具体解法。 他咬了咬笔杆,额角的汗滴在卷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余光瞥见前排的张涛,已经写到最后一道大题了,笔尖走得很稳。 林默心里更慌了。 他从来不是怕考试的人,可这次不一样。 这不是普通的周测,是培优班的入门测试,考不好,随时可能被踢出去。 而他之所以搞成这样,全是因为店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卷子上。 先做会的,难的留到最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教室里的翻卷声此起彼伏。林默紧赶慢赶,交卷铃响的时候,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还是空着。 刘主任让前排同学收卷,林默看着自己空了半道的卷子,心里有点沉。 考砸了。 估计分数不会高。 能不能留在培优班,悬了。 收完卷,同学们陆续往外走。张涛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咋回事啊?迟到这么久。” “家里有事耽误了。” 林默苦笑了一下,“考砸了,最后一道大题没写完。” “没事,一次测试而已。” 张涛安慰他,“刘主任不是那种只看一次成绩的人。对了,你…… 家里的事要是实在忙,要不跟刘主任说说?总这么两头跑也不是办法。” 林默摇摇头,没说话。 怎么说?说我开了个网店,卖酱板鸭,天天忙着处理售后打假,没时间学习? 说出来,刘主任估计直接让他收拾东西走人。 两人走出阶梯教室,下午三点多,太阳没那么晒了。林默看了眼时间,该交手机了。 他掏出手机,想最后看一眼店铺后台,刚点开,手指就顿住了。 后台弹出个新通知,不是违规,是平台的活动邀请。 【9.9 元特卖专区招商:新店专属流量扶持,报名即可获得首页曝光位,要求历史最低价,包邮,日发货量不低于 100 单。】 林默愣住了。 9.9 元特卖? 一只鸭子成本就二十,卖九块九,卖一只亏十块。 可要是能上首页曝光,流量肯定爆,单量能冲上去,就是得赔不少钱。 他皱着眉琢磨:报还是不报? 报的话,短期亏钱,但是能快速起量,把店铺权重拉起来,以后也好做; 不报的话,店铺刚下架恢复,本来就没流量,不知道要熬多久才能做起来。 而且舅舅厂里还有三千只库存压着,正好可以借着活动清一波。 正想着,生活委员在不远处喊:“交手机了啊!都快点!” 林默来不及细想,先把手机递了过去。 交完手机,他和张涛往教室走,心里还在盘算活动的事。 亏是肯定亏,但要是能把店做起来,亏点也值。 可问题是,钱从哪儿来? 他手里就几百块零花钱,舅舅厂子最近压货,资金也紧张,拿不出多余的钱来亏活动。 而且就算报了名,一天一百单的发货量,王胖子和舅舅两个人能不能忙得过来?品控能不能跟上?别再出破袋、漏发的事,那亏得更多。 一堆问题涌上来,林默有点头大。 刚解决了打假人,又遇上考试砸锅,现在又冒出来个亏本冲量的活动。 好像永远有解决不完的麻烦。 回到教室,离晚自习还有半小时,陈刚凑过来,一脸八卦:“默哥,你中午干啥去了?听说你考试迟到了?刘主任没骂你?” “没骂,脸色不太好看。” 林默趴在桌上,有点累。 “嗨,没事,你底子好,下次考回来就行。” 陈刚拍了拍他,“对了,下周三第一次月考,你复习咋样了?” 月考? 林默心里一紧。 他这半个月心思一半在店里,一半在学习,看似都顾着,其实哪头都没尽全力。月考要是考砸了,不光刘主任那儿说不过去,回家林妈那儿也没法交代。 他突然觉得有点累。 好像自从高考失利后,就没顺过。 复读不是,不复读也不是;开店不对,不开店也不对。 怎么走,都有麻烦。 晚自习的时候,林默一直在刷题,可注意力总集中不起来。一会儿想 9.9 活动要不要报,一会儿想商品什么时候能申诉回来,一会儿又担心月考考不好。 熬到下晚自习,回宿舍的路上,陈刚在旁边叽叽喳喳说周末放假要去上网,林默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走到宿舍楼下,宿管大爷喊住他:“林默是吧?你妈下午打电话来了,说让你周日有空回个电话,家里有事。” 林默愣了一下。 家里有事? 能有什么事? 难道是林妈知道他开店的事了?还是林爸出啥事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本来就乱的心情,又沉了几分。 站在宿舍楼下,晚风一吹,他突然有点迷茫。 好像不管怎么选,都有一堆麻烦在前面等着。 读书有读书的压力,开店有开店的糟心。 十八岁的人生,怎么就这么难呢? 他叹了口气,往宿舍走。 他不知道,林妈这通电话,不是小事。 而那个 9.9 元的活动,也会把他的生活,搅得更乱。 第十三章 月考和亏本的活动二选一 宿管室的电话机带着点旧塑料味,林默攥着听筒,指尖有点凉。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来,林妈的声音立刻传过来,带着点急:“默默?终于舍得回电话了?我下午打了两次都没人接,你们学校管得也太严了。” “嗯,平时不让用手机。” 林默靠着墙,脚尖蹭着地面,“咋了妈?家里有事啊?”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 林妈嗔了一句,语气随即软下来,“就是问问你吃得惯不,宿舍冷不冷。下周月考了吧?复习咋样?我跟你爸商量了,周三中午给你送点排骨汤,再给你带件厚外套,早晚凉。” 林默心里一暖,又有点发虚。他这阵子心思劈成两半用,复习只能算中规中矩,月考能不能稳住还两说。 “不用送了妈,来回跑多麻烦。” 他赶紧说,“食堂啥都有,我吃得挺好。复习也还行,跟得上。” “跟得上就行。” 林妈顿了顿,又忍不住念叨,“你三姑今天还来咱家了,说朵朵这次模考又进步了,年级前五十,明年冲 211 稳了。你也争点气,好好读一年,明年考个好学校,也让你爸我俩脸上有光。” 又来了。 林默心里叹了口气,嘴上应着 “知道了”。每次打电话必提表妹成绩,他早就习惯了。 “对了,” 林妈又想起什么,“你舅舅家那厂子咋样了?货卖出去没?我前几天碰见你舅妈,说最近有人在网上帮着卖,卖得还挺好。你没跟着瞎掺和吧?我可跟你说,复读这年啥都别想,就专心读书……”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打断:“没有,我哪有空管那个。就是之前暑假帮着弄了两天,开学就没管了。” “那就好。” 林妈放下心,“可别学那些不务正业的,读书才是正路。行了,不耽误你时间了,记得多穿点,别感冒。周三中午我在校门口等你。”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林默站在宿管室门口发了会儿呆。晚风卷着梧桐叶飘过来,落在脚边。他没敢跟林妈说实话,怕她生气,也怕她失望。可瞒着也不是长久之计,网店的事越来越多,总不能一直靠公用电话应付。 他摇了摇头,把杂念甩出去。先熬完月考再说,考砸了,家里和学校两头都没法交代。 回到宿舍,八个人凑在一块聊月考。陈刚趴在床上做俯卧撑,边做边哀嚎:“完了完了,我物理还没复习完,这次月考肯定要凉。我妈说了,考不进前二十,断我零花钱。” “你知足吧,我妈说考不进前三十,周末不让我出门。” 赵宇瘫在床上,生无可恋,“复读不是人过的日子,比高三还累。” 舍长坐在书桌前刷题,头也不抬:“别抱怨了,赶紧看两眼书吧。后天就考了,临时抱佛脚也比裸考强。” 林默爬上床,从枕头底下摸出本物理习题册,翻了两页,却怎么也看不进去。脑子里一会儿是电磁感应公式,一会儿是 9.9 元活动的报名通知,一会儿又是林妈念叨成绩的声音,乱成一团麻。 “默哥,你复习咋样啊?肯定稳了吧?” 陈刚翻了个身,冲他喊,“你数学那么好,培优班都进了,月考还不是随便考考。” “不一定,最近状态不太好。” 林默合上书,有点头疼。 “拉倒吧,你要是不行,我们咋办。” 赵宇撇撇嘴,“对了,你培优班测试考咋样?听说成绩出来了,张涛第一,对吧?” 林默心里一沉。 他还没敢问成绩。迟到了二十分钟,最后一道大题空着,估计分数高不了。 正说着,张涛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两张卷子,扔给林默一张:“刚去办公室拿作业,顺便把咱俩卷子带回来了。你 108,全班第二十二名。” 林默接过卷子,红笔写的 108 分格外刺眼。 满分 150,他考了 108,在培优班里排倒数。 以前数学是他的强项,从来没掉过班级前五,这次直接跌到培优班中下游。 “后面三道大题你都没怎么写,扣分多。” 张涛坐在他床边,指着错题,“这道题上周讲过解法,你当时是不是没听进去?” 林默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满脑子都是售后破袋的事,确实没听进去。 “刘主任让你明天早自习过去一趟。” 张涛补充了一句,“他没说啥,估计就是问问情况。你自己心里有数。” “知道了,谢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大家都各自看书刷题,只有翻书的沙沙声。林默盯着卷子上的红叉,心里堵得慌。 他不是接受不了考差,是觉得对不起刘主任的看重,也对不起自己当初来复读的初衷。 当初信誓旦旦要考个好大学,结果开学半个月,心思一半飘在外面,成绩直接滑下来。 真要这样下去,别说 211,能不能保住一本都难说。 他把卷子揉了揉,又展平,心里第一次冒出个念头: 要不,网店就先放放? 等考完月考,跟王胖子说一声,让他先顶着,等放月假再管。先把成绩提上来,不然两头都耽误。 可转念又想起舅舅堆满货的仓库,想起王胖子天天蹲厂里打包的样子,还有新疆那位老哥认认真真写的好评。 店刚有点起色,现在撒手,说不定就凉了。舅舅那三千只鸭子,又得堆回仓库。 左右都难。 “别想了,先应付月考。” 张涛拍了拍他肩膀,“考完再说别的。” 林默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也只能先这样了。 第二天早自习,林默硬着头皮去了教务处。 刘主任正改作业,看见他进来,把红笔往桌上一放:“知道我找你啥事吧?” “知道,测试没考好。” 林默低着头。 “不是没考好,是考得很差。” 刘主任语气很平,却比骂两句还让人难受,“108 分,培优班倒数第五。我当初把你塞进来,不是让你垫底的。” 他抬起眼,盯着林默:“我不管你家里有多少事,也不管你在外头忙活什么。进了这个门,学习就是第一位。第一次测试我可以当你没适应,下次月考要是还这个成绩,培优班你就别待了,回普通班慢慢调整。” “知道了老师,我下次肯定考好。” “别光嘴上说。” 刘主任敲了敲桌子,“你底子不差,就是心思没全放在学习上。自己掂量掂量,哪头轻哪头重。出去吧。” 林默点点头,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风一吹,他脸有点发烫。 被老师当面说心思不在学习上,挺丢人的。可人家没说错,他确实分心了。 回到教室,早自习已经开始了,朗朗的读书声裹着粉笔灰扑面而来。张涛递过来一张整理好的错题笔记,指了指最后三道大题:“解法都在这儿,抽空看看。月考大概率考类似题型。” “谢了。” 林默接过笔记,心里挺感激的。 “客气啥。” 张涛低头背单词,随口道,“真要是急事,就赶紧处理完。总悬着,也学不进去。” 林默没接话,翻开笔记开始看。 道理都懂,可哪是说处理就能处理完的。 中午放学,林默照常去电话亭给王胖子打电话。 电话刚接通,王胖子就急哄哄地喊:“默哥!你可来了!有好消息有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好消息。” “好消息是商品申诉通过了!刚才恢复上架了!而且平台那个 9.9 活动,招商的人又发消息了,说咱新店资质符合,只要报了名,保证给首页流量位,一天最少两百单!” 王胖子语气里带着兴奋,“两百单啊默哥!咱要是能上活动,权重直接就起来了,以后不用愁流量了!” 林默心里一动。 两百单,确实诱人。新店最缺的就是流量,有首页曝光,能少熬好几个月。 “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 我算了账,一只鸭子成本二十,快递七块五,包装两块,成本就二十九块五。卖九块九,一单亏十九块六。两百单的话,一天亏四千块钱。” 王胖子声音垮下来,“而且咱现在人手不够,一天两百单,我跟舅舅俩人打包到半夜都发不完,还得雇人,雇人又得加钱。” 一天亏四千。 林默皱紧眉。 他手里满打满算也就一千多块零花钱,舅舅厂子压着货,资金本来就紧,拿不出几万块钱亏活动。 “还有更糟的。” 王胖子又补了一句,“之前破袋的那个买家,就是说拉肚子那个,今天又找过来了,说咱赔偿不到位,要去消费者协会告,还要发朋友圈曝光。我好说歹说,他说要赔两百块钱私了,不然没完。” “惯的他。” 林默有点火,“之前不是补发又送鸭翅了吗?还讹上了?” “可不嘛,就是看咱新店好欺负。” 王胖子气呼呼的,“我看就是跟打假的一伙的,轮番来讹钱。” 林默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 两百块钱不多,但给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可不给,对方真闹起来,给个带图差评,再到处发帖,新店本来就没口碑,直接就毁了。 “先拖着他,说负责人不在,等周末处理。” 林默定了定神,“活动的事…… 你觉得咱报不报?” “我觉得可以搏一把。” 王胖子犹豫了一下说,“亏是亏点,但流量起来了,以后就能赚回来。总比现在一天十几单,不死不活的强。就是钱不够,舅舅说他最多能拿出五千块钱,再多就周转不开了。” 五千块,也就够亏一天多。 林默抿了抿嘴。 他手里有一千多,加上舅舅的五千,六千多块钱,撑死撑两天。两天要是能把权重拉起来,后面慢慢涨回去,也值。就怕钱亏了,流量没留住,竹篮打水一场空。 “还有啊默哥,活动报名明天中午就截止了。” 王胖子提醒他,“要报的话,今晚就得定,明天上午填资料,不然赶不上。” 明天中午截止。 后天就月考。 刚好凑到一块儿。 林默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一边是决定培优班去留的月考,得全身心复习;一边是决定店铺能不能起来的活动,得算成本、找人手、定方案,哪一样都费精力。 根本没法两头顾。 “我想想,晚上给你答复。” 林默沉声道。 “行,你慢慢想,我等你信儿。” 挂了电话,林默站在电话亭旁,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晕。 旁边有同学打完电话笑着走了,讨论着下午的复习计划。只有他,站在原地,满脑子都是亏钱、差评、月考、培优班,乱得像一锅粥。 他突然有点累。 当初开网店,是想帮舅舅清库存,也想给自己攒点底气。怎么越弄越麻烦,把自己缠得死死的。 要不,算了? 放弃活动,稳扎稳打,慢慢做。先专心考完月考,把学习稳住,网店慢慢熬,总能做起来。 可又不甘心。 好不容易有个上首页的机会,错过了,下次不知道要等多久。舅舅那三千只库存,也不知道要卖到什么时候。 “站这儿发什么呆?” 肩膀被拍了一下,林默回头,是张涛。 “没事,刚打完电话。” 他勉强笑了笑。 “月考复习得咋样了?” 张涛手里拿着两个包子,递给他一个,“食堂买的,肉馅的,看你中午没怎么吃饭。” 林默接过包子,温热的触感透过塑料袋传过来。“谢了。” “跟我客气啥。” 张涛靠在墙上,咬了口包子,“家里的事还没解决?看你这两天魂不守舍的。” 林默沉默了几秒,没忍住,含糊着说了句:“有点生意上的事,要投点钱,风险挺大,不知道值不值。” 张涛抬眼看他,没追问细节,只淡淡地说:“看你更想要啥。想要成绩,就先放一放;想要那事儿成,就承担风险。两头都占着,最后大概率两头都捞不着。” 话很直白,却戳中了要害。 林默愣了愣,是啊,他总想着两全其美,可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 “谢了。” 他拍了拍张涛的胳膊。 “客气。” 张涛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走吧,回去刷题。后天就考试了,先把眼前的坎过去再说。” 下午的课,林默逼着自己全神贯注,把网店的事暂时压到心底。物理老师讲的月考考点,他认认真真记了三页笔记,不懂的下课就追着问。赵宇在旁边看得咋舌:“默哥你可以啊,突然就开窍了?这学习劲头,下次不得冲第一啊。” 林默笑了笑,没说话。 他只是想明白了,当下最该做的是什么。 活动可以以后再报,月考只有这一次。真被踢出培优班,得不偿失。 到晚自习前,他差不多拿定主意了。 活动先不报了,稳扎稳打慢慢来。月考要紧,等考完试,再慢慢研究店铺的事。 他打算晚上打电话跟王胖子说。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第一节晚自习刚下课,陈刚从外面跑进来,冲他喊:“默哥!宿管说你妈打电话找你,急事儿,让你赶紧回过去!”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点打电话,能有啥急事? 他赶紧往宿管室跑,心里七上八下的,别是家里出啥事了。 拿起听筒,他刚 “喂” 了一声,林妈的声音就冲过来,带着火气:“林默!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还在帮你舅舅弄那个网店?” 林默脑子嗡的一声。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有啊,我哪有空。” 他硬着头皮否认。 “你还骗我!” 林妈更生气了,“我今天下午碰见你舅妈了!她说网店是你跟你同学一块弄的,天天忙到半夜,还被人投诉了!你舅妈说你为了这个,还请假出去跑工商所!林默你可以啊,复读班你都敢请假出去瞎折腾!” 林默心里一沉。 还是露馅了。 舅妈也是无心,说漏了嘴。 “妈,我就是暑假帮着弄了弄,开学就没怎么管了。” 他还想解释。 “没怎么管人家能说你天天忙?” 林妈气得声音都抖了,“我辛辛苦苦供你复读,是让你去卖鸭子的?我跟你爸省吃俭用给你交学费,你就在学校里糊弄我们?林默我告诉你,明天我就去学校,找你们老师问问,你到底在学校都干了些什么!” “妈你别来!” 林默急了,“后天就月考了,你过来影响我考试。我跟你说,我真没耽误学习,就是偶尔帮个忙……” “偶尔帮忙能被投诉?能忙到半夜?” 林妈根本不信,“我看你就是心思野了!读不下去你就直说,别在那儿浪费时间浪费钱!明天我必须去,找你们刘主任好好聊聊,看看你到底在学校都干了啥!” 说完,林妈 “啪” 地挂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林默站在原地,浑身发凉。 林妈明天要来学校。 还要找刘主任。 到时候,请假出去、私藏手机、开网店,所有事都会被翻出来。 刘主任本来就对他有意见,这下更坐实了 “心思不在学习上”,搞不好真会把他踢出重点班。 家里那边,林妈肯定也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会逼着他把店关了。 他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一下子就全乱了。 晚自习的预备铃响了,走廊里的同学纷纷往教室跑。 林默却站在宿管室门口,挪不动脚。 一边是怒气冲冲、明天就要杀到学校的妈妈; 一边是明天中午就要截止、错过就没机会的平台活动; 还有后天的月考,决定着他能不能留在培优班。 三件事挤在一块儿,像三座小山,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他本来以为,自己选了先顾学习,就能先把眼前的坎过去。 现在才发现,生活从来不会等你准备好。 麻烦总是扎堆来。 远处的教学楼亮着灯,教室里传来读书声。 林默攥着冰凉的听筒,心里乱成一团。 他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应付林妈,也不知道该不该放弃那个活动,更不知道这次月考,还能不能考好。 十八岁的人生,好像总在做选择题。 可没有一道题,有标准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往教室走。 得先想办法,拦住林妈明天别来学校。 不然,一切都完了。 可他不知道,林妈这次是铁了心要来。 而明天等着他的,不只是妈妈的质问,还有更多意想不到的麻烦。 第十四章 校门口的承诺和最后一小时 宿管室的听筒还带着塑料的凉味,林默攥着站了好半天,直到远处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来,才慢吞吞往教室走。 走廊里的声控灯被脚步声震得一盏盏亮起来,映着墙上的倒计时牌 —— 距离第一次月考还有 2 天。他盯着那串红数字看了两秒,心里堵得发慌。 本来想着咬咬牙先把月考熬过去,网店的事往后放放,现在林妈一闹,全乱了。 回到教室,张涛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递过来一张纸条:家里出事了? 林默捏着笔,在纸上划了半天,只写了四个字:有点麻烦。 张涛没再追问,把自己整理的物理考点推过来,用指尖点了点:先看这个,月考占比大。别的事,考完再说。 林默点点头,把纸条揉成小团塞进笔袋,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钉在习题册上。可笔尖停在一道电磁题上,半天没写下去一个字。 林妈明天真来闹到刘主任那儿,他私藏手机、请假外出、开网店这些事,就得全翻出来。到时候别说培优班,重点班能不能待下去都两说。 熬到晚自习下课,回宿舍的路上,他借宿管的电话又给林妈打了两次,都没人接。估计是还在气头上。 宿舍里热热闹闹的,陈刚正跟赵宇打赌月考物理谁分数高,输的请吃烤肠。舍长趴在床上背英语单词,嘴里念念有词。林默爬上床,脸埋进枕头里,满脑子都是明天怎么办。 “默哥,咋了?看你一晚上都蔫蔫的。” 陈刚翻个身,从上铺探下头,“不会是怕月考吧?没事,你底子好,随便考考都比我强。” “不是。” 林默闷声说,“我妈明天要来学校。” “阿姨来就来呗,给你送好吃的?” 赵宇凑过来,“正好,让阿姨多带点,咱也沾沾光。” 林默苦笑了一下,没解释。 总不能说他妈是来抓他 “不务正业” 的吧。 张涛坐在下铺铺床,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说了句:“明天见面好好说,阿姨也是担心你。真闹到老师那儿,对你对她都没好处。” “我知道。” 林默叹了口气,“就怕她不听。” 这一晚,林默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梦里一会儿是林妈指着他鼻子骂,一会儿是刘主任让他收拾东西回家,一会儿又是店铺里全是退款申请,王胖子蹲在仓库里哭。 醒的时候枕巾都潮了,窗外天刚蒙蒙亮。 第二天早自习,林默全程心不在焉,英语单词背了前半句忘后半句。张涛看他状态不对,课间的时候塞给他一包薄荷糖:“提提神,第一节是刘主任的课,别被抓着走神。” 林默接过糖,剥了一颗扔嘴里,清凉的辣味直冲脑门。“谢了。” “跟我客气啥。” 张涛顿了顿,又补了句,“真要是阿姨来了,就往校门口的接待室引,别让她进教学楼。人多嘴杂,传出去不好。” 林默愣了一下,点点头。 张涛看着话少,心思比谁都细。 第一节课刚下课,宿管大爷就差人来喊他,说校门口有人找。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跟老师打了个招呼,快步往校门口走。十月的风已经带了点凉意,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远远就看见林妈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还有个布袋子,肩膀绷得紧紧的,一看就还在气头上。 “妈。” 林默走过去,声音有点哑。 林妈抬眼瞪他,眼睛红红的,像是昨晚没睡好。“你还知道我是你妈?我以为你翅膀硬了,谁的话都不听了呢!” “这儿人多,咱去那边说。” 林默指了指旁边的接待室,伸手想去接她手里的东西。 林妈一把躲开,气冲冲地往接待室走。 进了屋,关上门,林妈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终于绷不住了:“林默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还在弄那个网店?你舅妈都跟我说了,什么被人投诉、跑工商所,你还请假出去办事!我花四千块钱学费送你来复读,是让你干这个的?” “妈,我没耽误学习。” 林默硬着头皮解释,“就是暑假帮舅舅开的头,开学后基本没管过,就偶尔打个电话问问。上次请假是真有事,舅舅厂子压了几千只鸭子,再卖不出去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了,我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几千只鸭子重要还是你前途重要?” 林妈声音一下子高了,“他厂子黄了是他的事,你复读一年关系你一辈子!你是不是分不清轻重啊?我跟你爸累死累活供你读书,就盼着你考个好大学,以后找个安稳工作,不用像我们一样出苦力。你倒好,天天琢磨着卖鸭子,卖鸭子能有什么出息!” 接待室的窗户开着,外面有学生路过,好奇地往里面看。林默脸有点发烫,拉了拉林妈的胳膊:“妈,你小点声。” “你还知道要脸?” 林妈甩开他的手,眼圈却红了,“我昨晚一宿没睡,翻来覆去想不通。你说你从小就省心,成绩也不差,怎么高考失利一次,人就变了呢?放着好好的书不读,去搞那些歪门邪道。你要是真不想读了,你就直说,别在学校里糊弄我跟你爸。” 话说得重,林默心里也不好受。他看着林妈鬓角露出来的几根白头发,还有她手背上因为常年做家务变糙的皮肤,喉咙有点发堵。 “妈,我没糊弄你们。” 他低声说,“我知道复读重要,也没耽误学习。上次周测我数学考了第二,这次月考我也能考好。网店就是帮舅舅搭个手,等库存清完我就不管了,真的。” “真的?” 林妈将信将疑。 “真的。” 林默点点头,“后天就月考了,你现在找老师,闹得人尽皆知,我也没法安心考试。等月考成绩出来,我考得不好,你想怎么管我都听你的。考得好,你就再信我一次,我肯定不耽误学习,行不行?” 林妈盯着他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本来是憋着一肚子气来的,想着非要找刘主任问清楚,好好治治儿子。可真看见儿子穿着校服站在跟前,眼睛里带着点疲惫,又有点心疼了。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硬逼也不是办法。 “行。” 林妈终于松了口,“我就信你这一次。月考要是考不好,你立刻把那破店关了,老老实实给我读书。要是考得好……” 她顿了顿,“那也不能分心,网店能不管就不管,你舅舅那么大个人了,还能让个孩子帮着扛?” “知道了妈。” 林默松了口气,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林妈把保温桶推过来:“这里面是排骨汤,你中午趁热喝。袋子里有换洗衣物,还有你爱吃的酱牛肉。天凉了,早晚多穿点,别总耍单。” “嗯。” “钱够不够花?别总吃泡面,食堂菜不好就出去买点,别舍不得钱。” “够花。” 母子俩沉默了几秒,刚才的火气散了,剩下点别扭的温情。 林妈站起身:“行了,我回去了,不耽误你上课。记住你说的话,好好考试。” “我送送你。” “不用,回去上课吧。” 林妈摆摆手,拎着空袋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有事就往家里打电话,别自己硬扛着。”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林妈的背影走出校门,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揉了揉发酸的鼻子。 还好,没闹到老师那儿去。 他拎着保温桶往教学楼走,心里踏实了不少。只要再熬两天,考完月考,一切都能慢慢理顺。网店那边先让王胖子顶着,等放月假再好好处理。 刚走到楼梯口,宿管大爷从后面追上来:“林默!等会儿!又有你电话,急得很,说是什么发货的事,让你赶紧接!” 林默心里一沉。 肯定是王胖子。 他赶紧跟着宿管往传达室跑,拿起听筒就听见王胖子急得快哭的声音:“默哥!你可算来了!出事了!那个说吃坏肚子的孙子,真在本地论坛和美食群发帖子了!说咱鸭子是三无产品,吃了拉进医院,现在好多人来退款,一上午退了二十多单!店铺评分直接掉成 4.2 了!” 林默攥着听筒的手紧了紧:“帖子删了吗?联系上那人了吗?” “联系不上啊!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我在帖子下面解释,人家说我是洗地的,越解释越乱!” 王胖子语速飞快,“还有还有,9.9 活动还有四十分钟就截止了,招商的人催我好几次了,问咱到底报不报。你快拿个主意!” 四十分钟。 林默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第二节还有十分钟下课,第三节课是物理测验,他根本走不开。 而且,他刚跟林妈保证了,好好考试,不操心网店的事。 现在要是掺和进去,万一被发现,就是说话不算话。 可不管的话,帖子越传越广,退款越来越多,店铺刚攒的那点口碑就全毁了。9.9 活动再错过,下次不知道要等多久,舅舅那三千只库存,真要砸手里了。 “默哥?你说话啊!到底咋办?” 王胖子在那头急得喊。 林默闭了闭眼,脑子里飞速盘算。 帖子的事,光解释没用,得拿出证据。检验报告、资质证明,还有之前的好评截图,都整理出来发出去,清者自清。越急着删帖,越像心虚。 活动的事…… 他咬了咬牙。 “活动报上。” “啊?报?咱钱不够啊!” “先报上名,流量位先占着。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林默语速很快,“帖子你别跟人吵,把所有资质、检验报告都拍清楚,发在评论区。再把新疆老哥的好评、复购截图都贴上去。愿意信的自然信,不愿意信的解释也没用。退款的都同意,别扯皮,越扯越黑。” “可是…… 报了活动,一天亏好几千,咱哪儿来的钱啊?” 王胖子还是犹豫。 “我想想办法,你先报名,别耽误了。” 林默顿了顿,又补了句,“辛苦你了,再撑两天,等我月考完就过去。” “嗨,辛苦啥,你放心考试,这边有我呢!” 王胖子应得干脆,挂了电话。 林默放下听筒,站在传达室里没动。 活动是报了,可钱从哪儿来? 舅舅那边最多能拿五千,他自己有一千多,满打满算六千,也就够亏一天半。后面的钱怎么办? 总不能跟家里要吧。林妈本来就反对,知道了更得生气。 跟同学借?大家都是学生,谁也没多少闲钱。 他揉了揉太阳穴,有点头疼。 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报上名再说。实在不行,活动少做两天,亏个几千块钱,能把权重拉起来也值。 他拎着保温桶往教室走,刚拐过走廊,迎面撞上一个人。 “老师好。” 林默下意识抬头,心里咯噔一下。 是刘主任。 刘主任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看了他一眼,又扫了眼他手里的保温桶,目光在传达室的方向停了停。 “你妈妈来了?” “啊…… 是,给我送点东西。” 林默有点心虚,不敢看他眼睛。 刘主任没说话,又看了他两秒,那眼神像是能看透人心思似的。 “马上上课了,回教室吧。” 他淡淡地说,抱着作业本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补了句,“心思多用在学习上,别总琢磨些没用的。月考考不好,说什么都没用。” 林默站在原地,后背有点发凉。 他不知道刘主任听见了多少。刚才打电话的时候,传达室的门没关严,会不会被路过的他听见了? 应该不会吧。 他自我安慰了两句,快步往教室走。 第三节课果然是物理小测验,卷子发下来,林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网店的事都抛出去,专心做题。 可脑子就像不受控制似的,写着写着就跑偏,一会儿算活动要亏多少钱,一会儿想帖子会不会越传越广。一道电路题算了三遍,算出三个答案。 旁边的张涛察觉到他不对劲,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递了个眼神。 林默回过神,冲他微微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写。 熬到交卷,他手心全是汗。 “你今天状态不对。” 张涛收卷子的时候,低声说了句,“家里的事还没解决?” “差不多了,就是有点乱。” 林默勉强笑了笑,“没事,考完就好了。” 中午吃完饭,林默把排骨汤喝了,汤炖得很烂,排骨炖得脱骨,是家里的味道。他喝着汤,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林妈嘴上骂得凶,心里还是疼他的。 他更觉得,得把月考考好,不能让她失望。 可网店那边,他也没法真的撒手不管。 人好像总是这样,越想两头都顾好,越容易两头都出错。 下午两节课加自习,林默逼着自己泡在习题里,不会的就追着老师问,倒也真的没空想别的。到晚自习的时候,状态找回来不少,一套理综卷做下来,正确率比昨天高了不少。 下了晚自习,他跟张涛一块往宿舍走。 “明天再冲一天,后天就考试了。” 张涛踢了踢脚边的石子,“考完试就轻松了。” “嗯。” 林默点点头,心里却没底。 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容易过去。 那个帖子的事,还有活动的资金缺口,都像定时炸弹似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炸了。 走到宿舍楼下,宿管大爷探出头喊他:“林默!下午有个姓王的给你打电话,说什么‘钱凑到了一半,剩下的再想想办法’,让你别担心。” 林默心里一暖。 王胖子还挺靠谱,居然在凑钱。 可同时又更沉了。 连王胖子都在凑钱,说明资金缺口是真的大。 他道了声谢,往楼上走。 刚爬到三楼,就看见他们宿舍门口站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校服,好像在等谁。 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身。 是赵宇。 他看见林默,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默哥,等你会儿。那个…… 我刚才去传达室打电话,听见你跟人说缺钱。我这儿存了点压岁钱,不多,两千块,你要是急用,先拿去用。” 林默愣住了。 他没想到赵宇会知道,更没想到他会主动借钱。 “你……” “嗨,我就是碰巧听见的。” 赵宇嘿嘿笑了笑,“你也别多想,我就是觉得你人不错,能帮就帮一把。反正我放着也没用,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 张涛在旁边看了一眼,没说话。 林默心里有点热。 他跟赵宇认识才半个多月,平时就是聊聊天、问题,算不上多深的交情。人家能主动开口借钱,挺难得的。 “谢了兄弟。” 他拍了拍赵宇的肩膀,“不过不用了,我自己能想办法。” “真不用?” 赵宇有点意外,“我那钱真闲着呢,不用不好意思。” “真不用。” 林默笑了笑,“心意我领了。真需要的时候我再跟你开口。” 赵宇也没勉强,挠挠头:“行吧,那你有事就说话。别熬太晚啊,明天还得复习呢。” 说完就回自己宿舍了。 林默和张涛进了屋,宿舍里其他人还没回来。 “你为啥不借?” 张涛放下脸盆,随口问了句,“你不是正缺钱吗。” “欠人情比欠钱麻烦。” 林默坐在床上,“再说,这点钱也不够撑活动的。借了也白搭,还得搭个人情。” 张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从钱包里掏出张银行卡,扔给林默。 “里面有三千,我攒的竞赛奖金。你先用着,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不用跟我客气。” 林默拿着卡,愣了。 “你……” “别多想。” 张涛别过脸,去阳台拿毛巾,“我就是觉得,你不是瞎折腾的人。你想做的事,应该有你的道理。钱不多,能帮点是点。” 林默捏着那张银行卡,塑料片有点凉,却烫得他手心发热。 他本来以为,自己这些事只能自己扛着。 没想到,认识才半个月的同学,会愿意伸手帮一把。 “谢了。” 他低声说,“月考完我就给你写欠条。” “不用。” 张涛摆摆手,“信你。” 林默笑了笑,把卡收进钱包最里面的夹层。 加上这三千,就有九千了。虽然还是不够撑太久,但好歹能多撑一天。 好像突然就没那么慌了。 熄灯铃响了,宿舍里渐渐安静下来。 林默躺在床上,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林妈那边稳住了,钱的事暂时有了着落,活动也报上了。只要再熬两天,考完月考,就能腾出手处理店铺的事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他闭着眼,快要睡着的时候,下铺的陈刚突然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默哥…… 我刚才听赵宇说,你缺钱啊?我这儿也有一千多,你要是不够就说话……” 林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不用,够了。睡吧。” “哦……” 陈刚咕哝了一声,又睡着了。 黑暗里,林默嘴角扬着,心里暖烘烘的。 好像复读这半个月,也不全是糟心事。 至少认识了这帮人,挺值的。 他带着点轻松的睡意,慢慢沉入梦乡。 他以为,最坏的情况都已经过去了。 却不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早自习刚下课,刘主任就让课代表来叫他,说去教务处一趟。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走到教务处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刘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很难看。桌上放着一张纸,像是打印的帖子截图。 看见他进来,刘主任把那张纸推过来,声音冷得像冰: “林默,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林默低头一看,脑子嗡的一声。 正是那个说他们鸭子吃坏肚子的帖子。 不知道是谁,把帖子打印出来,送到了刘主任这儿。 他开网店的事,彻底瞒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