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再舔女主我就嫁你死对头了》 第001章:哥!你的强来了! 冷脸萌武力值爆表女主×运筹帷幄腹黑忠犬男主。 喜欢加加书架,戳戳五星,谢谢! 不喜欢的看看就撤,不要留差评,(求求了)… 再然后,男主只爱女主身心专一洁洁洁!不管是前世今生,还是弹幕里的所谓“原剧情”,男主裴烬野都只爱女主姜听雪!! — 惊蛰过后,凌晨的薄雾湿冷。 村东头的老槐树叶尖还挂着露珠,姜听雪已经利索地卸下最后一扇猪肉。 晨雾里,铁钩上的肉还冒着热气,血水顺着青石板缝淌进沟里,她拎起水瓢冲了冲手,又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 “哎哟,小雪啊!”王婶挎着篮子挤到摊前,嗓门亮堂,“你说你要不杀猪了,咱们这十里八乡的,往后上哪儿买这么干净的肉去?” 旁边李大爷也凑过来,花白胡子一抖一抖:“可不是嘛!小雪这手艺,杀的猪就是不一样,没那股子膻气味儿,我家那小孙子,就爱吃你摊子上的排骨!” 晨市渐渐热闹起来,挑担的、挎篮的乡邻围在肉摊前。 姜听雪笑了笑,那张被灶火熏过、却依旧明艳的脸在晨光里格外生动。 她挽着袖子,露出的小臂线条紧实,动作间带着常年劳作的利落劲儿。 “放心吧婶子、大爷,”她一边麻利地割下一块五花肉,用干荷叶包好递给王婶,一边笑道,“我相公孩子都在村里呢,我就在这儿给大家杀一辈子的猪!” 这话说得实在,众人听得开心,笑眯眯地拎着肉散了。 姜听雪低头收拾着案板上的刀具,两把剔骨尖刀磨得锃亮,一把厚背砍刀沉甸甸的。 她仔仔细细擦干净血渍,又蹲下身把木盆里猪下水分类装好。 晨风拂过,带着泥土和炊烟的味道。 这样的日子,真好。 相公虽身子弱些,但识得字,夜里会在油灯下教两个孩子认《千字文》。 四岁的龙凤胎,虎头虎脑的,女儿前些几日还嚷嚷着要跟她学杀猪。 她笑着摇头,心里却软成一片。 平平淡淡,才是真。 她正想着今晚是炖个萝卜排骨,还是炒个肝尖,眼前忽然晃了晃—— 几行怪字,就这么凭空浮现,墨迹淋漓,像是有人用看不见的笔在半空里刷刷写着: 【哇咔咔!这就是大反派的炮灰妹妹?啧啧,真惨啊,她哥都要喝毒酒了,她还搁这儿杀猪呢!】 姜听雪动作一僵。 她猛地抬头,四下张望。 雾气未散的街巷,几个早起的乡邻正慢悠悠走着,没人抬头看天,更没人瞧见这些字。 那些字还在往外蹦: 【她哥找了她很多年了,从身无分文的穷书生,爬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这一路的酸苦微辣中辣特辣变态辣姚克辣,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辣。】 【本来也算权倾朝野了,偏生男主回来了!文臣武将,死对头!她哥马上就要倒大霉咯!诛九族,她全家都得死!】 【关键这反派还是个恋爱脑!大男主爽文里,他不好好搞事业,整天想着怎么撬男主墙角,啧啧,活该被整。】 姜听雪攥紧了手里的剔骨刀,指节发白。 那些字又闪了闪,终于消散在晨雾中。 而就在这一刻—— 像是有惊雷猛地凿开了冰封的湖面,记忆汹涌而来,冲得她眼前发黑。 她踉跄一步扶住案板,刀刃的凉意透过掌心刺进血肉。 她想起来了。 全想起来了。 她不是什么村里土生土长的杀猪匠,更不是什么“凶名在外”的杀猪女王。 她是听雪楼排行第二的杀手,代号“雪刃”。 七年前那次任务,她失手坠下绝命崖,再次醒来时,失忆了。 只有腰间悬着一块刻了“听雪”二字的玄铁牌能证明她的身份。 救她的是村里一对无儿无女的老猎户夫妇,也姓姜。 他们见她孤身一人,又失了记忆,便收作女儿养在膝下,依着腰牌上的字,给她取名“听雪”。 老两口身子一年不如一年,唯一的心愿便是看她成家。 怕自己走后田屋被村里收走,便用攒下的半贯钱,从逃荒的人牙子手里,给她“纳”回来一个病弱的书生做夫君,让他入赘姜家。 那书生俊美无双,十里八乡也难找出一个这么好看的,话不多,但是胜在身子柔弱,不怕他欺负她,这就是他能入赘的优点。 五年时间,他们有了对龙凤胎,生活平静温馨。 前不久,他找到了家人。 今天一早,他带着两个孩子回娘家去了,说是他母亲病重,想见孩子让他回去,三天后才回来。 而刚才那些古怪的字说…… 她哥。姜清屿。 三天后,他会被构陷通敌叛国,株连九族。 为免牵连失散多年的妹妹,他会在狱中饮下毒酒。 可他刚喝下毒酒,案情便翻转了。 毒被灌药逼出大半,人救回来时,五脏六腑已损,只剩半条命。 虽官复原职,却落下一身病根,从此夜夜胃痛头痛,苦不堪言。 姜听雪猛地站直身子,手里的刀“哐当”一声砸在案板上。 她得去救哥哥。 爹娘死得早,那年大饥荒,树皮都被人剥光了。 十一岁的哥哥牵着六岁的她一路往北逃。 路上遇着易子而食的,哥哥把她死死搂在怀里,自己饿得啃观音土,却把最后半块麸饼塞进她嘴里。 后来他们还是走散了。 她被人牙子捡去,辗转卖进听雪楼,从被打的沙包,变成淬毒的杀手。 十三岁出任务时,意外坠崖。 再后来,就是这七年。 照顾养父母,杀猪,种田,纳夫,生儿育女。 姜听雪深吸一口气,转身就往家跑。 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院子里晾晒的粗布衣裳还在风里晃着。 她冲进屋,从炕柜最底下翻出一个落灰的小包袱,那是她刚被救回来时身上带着的,老猎户帮她收着的。 里头有一套夜行衣,几样简单却精巧的机关暗器,还有一小瓶听雪楼的秘药,七年都没过期。 她飞快地换了身利落的粗布衣裳,将包袱系紧,又铺开一张糙纸,研墨写字。 笔是劣质的毛笔,字却筋骨凌厉,是她这些年偷偷照着夫君教的字帖练的: “夫君:我出一趟远门,归期未定。灶膛灰下埋着三百文,缸里米还够吃半月。带好孩子,天渐渐热了,莫要让他们近水玩耍。勿念。 听雪留。” 墨迹未干,她将纸压在炕桌上的陶碗下,转身便走。 刚出村口,田埂上晃来几个扛锄头的后生,瞧见她,眼睛一亮。 “哟,听雪妹子!这是上哪儿去啊?包袱卷这么大?” 姜听雪脚步不停,只侧脸道:“去趟县城。” 身影很快消失在土路尽头。 那几个后生互相挤挤眼,嗤笑起来: “瞧见没?这是要跑啊!收拾那么大包袱,怕是再也不回来了!” “要我说跑了也好!她那模样那身手,窝在咱村可惜了!上县城给人客栈里做活一个月都得有一百文,非养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病秧子,图啥?” “就是!咱跟她一块儿长大的,她咋就看不上咱?那小白脸除了一张脸,还有啥能用的?长得好看又不能当饭吃!瞧见咱们还一脸清高的样子,要不是怕听雪生气,我一拳能打得他下不来床!” “嘿嘿,等她家那赘婿回来,咱可得好好说道说道,他媳妇不要他咯!哈哈哈!” 哄笑声散在风里。 从村里到上京,二百里路。 姜听雪在县城租了辆马车,天擦黑时,城墙的轮廓已出现在暮色里。 这朝代风貌宛如盛唐,没有宵禁,城门子时才关。 城内飞檐斗拱,灯火初上,朱雀大街两侧楼阁林立,笙歌隐隐。 她无暇多看,拉住一个贩夫问了路,便朝城中疾行。 首辅府邸气派得惊人。 朱门高阔,石狮威严,檐下两盏大红灯笼在夜风里晃着,映出门匾上金漆的“姜府”二字。 大门紧闭。 姜听雪上前叩响铜环。 等了片刻,旁边一道小门“吱呀”开了条缝,露出一张三十来岁门房的脸,上下打量她,粗布衣裳,风尘仆仆,容貌却极出挑。 “找谁?” 姜听雪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狗蛋,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门房浑身一震。 狗蛋,这名儿多少年没人叫过了! 自打进了首辅府当差,人人都喊他“王管事”。他瞪大眼睛,借着灯笼光仔细瞧这姑娘。 娘前些日子来信,说给他相看了个娘家表妹,这两日会来京寻他,莫非…… 他心头一热,赶紧拉开小门,搓着手踏出来,脸上堆起笑:“你是我娘说的表——” “妹”字还没出口,眼前身影一闪。 姜听雪已如一道轻烟,从他身侧掠过,径直闯入府中! 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假山流水,花木扶疏。 她步子快得惊人,穿过前院,绕过影壁,直奔灯火最亮的那处正厅。 夜风卷起她的衣摆,廊下值夜的小厮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时,人已闯到厅前。 厅门大开,里头烛火通明。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背对着门,正立在案前看公文,穿着深紫色常服,肩线平直。 许是听见脚步声,他微微侧过脸—— 姜听雪喘着气,在门槛外刹住脚步。 四目相对。 她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眉眼深邃,轮廓冷峻,只是脸色在烛光下透着久病的苍白。 喉咙忽然哽得发疼。 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路奔波的沙哑,和某种压了太多年、终于破土而出的哽咽: “哥……” “我是你妹妹,春禾。” 她往前走了一步,踏进满室光晕里,眼睛亮得惊人: “以后你不用要强了,因为你的强,来了。” 第002章:哥!你等会再死! 烛火“噼啪”轻响。 姜清屿转过身,目光落在门口那女子身上时,有极短暂的怔忪,那张脸……那眉眼…… 但只一瞬,他便压下心头那点荒唐的想法,将手中的书卷轻轻搁在案上,抬了眸。 “谁放她进来的?” 声音不高,却冷得渗人。 他朝外淡淡扫了一眼,“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闯我姜府了?” 姜听雪握紧了手里的杀猪刀。 粗布包袱还挎在肩上,一路风尘仆仆,此刻站在华贵厅堂里,格格不入,却背脊挺得笔直。 暗处身影浮动,两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出,直扑她面门。 姜听雪眼皮都没抬,手腕一翻,那把厚背砍刀带着沉甸甸的风声横向挥出——不是砍,是拍。 “砰”一声闷响,冲在最前的暗卫被刀背砸中肩胛,整个人斜飞出去,还没落地,冰冷的刀锋已轻飘飘贴上他后颈。 一切只发生在呼吸之间。 姜听雪单手执刀,刀尖稳如磐石,抵着那暗卫的命门。 她抬起眼,看向几步外那神色莫测的男人: “哥,我真是你妹妹——” 姜清屿眸色骤然转深。 他往后退了半步,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晃的影,那抹苍白里透出阴沉的厉色。 “还是个会武功的。”他嗤笑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对方是蠢到什么地步,派你这种货色来诓我?” “我妹妹……”他顿了顿,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却更冷,“她胆小,见着蚂蚱都要躲。风吹大些,她能捂耳朵。” “怎么可能像你——”他目光扫过她手中那柄血迹未净的砍刀,扫过她粗布袖口沾着的泥尘,最后定格在她明亮的眼睛上,“一身血腥气。” “拿下。”他拂袖转身,不再看她,“剁碎了,扔去裴府后巷。” “是!” 庭中风声骤紧。 十道黑影自廊下、树梢、檐角无声落地,铁刃出鞘的细响连成一片,将她团团围在院中。 姜听雪深吸一口气,手腕翻转,砍刀在掌中挽了个利落的刀花。 她一边格开斜刺里袭来的一剑,一边朝厅内那道背影喊: “哥!我真是你妹妹春禾啊!!” 那个只有爹娘和他会叫的小名,从她喉咙里滚出来,带着颤音。 围攻的暗卫招式狠辣,她却像条滑不溜手的鱼。 “你忘了?咱们家后头就是竹林!你砍竹子做鱼竿,被竹叶青吓哭了,是我拿树枝把它挑走的!” “还有、还有烤蚂蚱!娘不让,你偷偷带我去田埂,烤焦了半边,你说焦的香,全塞我嘴里!” 刀刃擦着她耳际划过,削断几缕发丝。 她侧身避开,声音在夜色里又急又亮: “哥!你八岁那年误食毒蘑菇,脱光了往村口跑,抱着里正家老母猪不撒手,说要骑它上天——” “闭嘴!!!” 一声低吼从厅内炸开。 姜清屿猛地转过身,脸色在月光下一阵青白。 他死死盯着院中那女子,胸口起伏,袖中的手攥得指节泛白。 “都住手。” 暗卫们应声后撤,瞬间散开,却个个手臂微颤,那女子的刀劲道诡异,震得他们筋脉发麻。 十人联手,竟只勉强将她困住片刻……这身手,怕是那战神王爷麾下那几位才有。 院内一时寂静,只余夜风穿过回廊的呜咽。 姜清屿一步一步走下石阶。 月色落在他深紫的官袍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 “你说……你是我妹。” “对啊哥!”姜听雪眼睛亮得灼人,像是要把这些年攒的光全倒出来,“你左脚底板,靠近脚心那儿,有颗芝麻大的黑痣!娘当初还说,脚底有痣的人踩得稳,往后必有出息——”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被猛地拽进一个怀抱。 “春禾……”声音哑得厉害,从喉咙深处碾出来,带着哽咽,“哥……终于找到你了。” 那个小时候会把她护在身后、用瘦削肩膀替她挡住一切风雨的哥哥,此刻将脸埋在她肩头,滚烫的湿意透过粗布衣裳,烫进她皮肤里。 姜听雪鼻子一酸,抬手拍了拍他单薄的背脊。 姜清屿很快松了手,只仍攥着她的袖口,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他侧过脸,对着暗处冷声吩咐:“都退下,离书房十丈。” 他拽着她快步走进书房,反手合上门。 烛火跳动,满室书卷气。 姜听雪还没站定,就被他再次紧紧抱住。 “春禾……”方才在院中那点强撑的威严碎得干干净净,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溺水者,抱着她,肩膀抖得厉害,“哥终于……找到你了,呜呜……” 哭声压抑,闷闷的,却撕心裂肺。 姜听雪:“……哥,是我找到的你。” 她拍着他的背。 原来在手下面前要脸是吧。 哭了约莫半盏茶工夫,姜清屿猛地松开她,转身走到书案后,抽出袖中帕子,极快地按了按眼角。 再抬头时,除了眼尾那点未褪的红,面上已恢复成那副清冷矜贵的首辅模样。 他优雅地拂了拂衣袖,在太师椅上坐下,俊美的脸上满是心疼:“春禾,这些年……苦了你了。” 若非历经磨难,一个寻常女子,怎会练就这样一身功夫? 姜听雪在他旁边的绣墩坐下,自顾自倒了杯冷茶,仰头灌下,才道:“也没多苦。跟哥走散后,被人捡去学了点保命的手艺,后来摔下山,失了记忆,被村里人救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三两句,半辈子。 她还没说完,姜清屿已经心疼的听不下去。 他却盯着她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盯着她掌心粗糙的茧,眼眶又红了。 他别开脸,稳了稳声音:“从前的事,不提了。往后……哥会让你过好日子。” “我在城南有间绸缎庄,城西两处粮铺,还有京郊的田产……明日就过到你名下。哥再替你相看几户好人家,文官清流,武将世家,你喜欢哪个,哥去说合。” “若不想留在京中,哥送你去江南。那儿气候好,宅子临水,哥再拨几个可靠的仆妇,暗卫都跟你过去……” 姜听雪放下茶杯,看向他:“那你呢?” 姜清屿一怔。 “你给我安排得这么周全,”她盯着他的眼睛,“这里头,有你吗?” 姜清屿笑了笑,那笑意很淡,浮在苍白的脸上,像一层易碎的琉璃。 “我?”他垂下眼睫,指尖摩挲着茶杯沿口,“哥……命不久矣。也不想活了。” “哐当!” 砍刀被重重拍在紫檀木案上,茶盏跳了跳。 姜清屿吓得一抖,抬眼看她,咽了咽唾沫。 这真是他妹妹吗? 他那可可爱爱柔柔弱弱的妹妹呢?! 姜听雪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你什么意思?姜清屿,我翻山越岭跑来,不是要听你说这个。” “你是我唯一的哥哥。”她声音发紧,“你若没了,我一个人在这世上,怎么办?” “春禾,”他苦笑着摇头,烛光在那双漂亮的眼里投下浓重的阴影,“哥是……身不由己。” “什么身不由——” 话音戛然而止。 姜听雪瞳孔骤缩,眼前倏地浮出几行墨字,张牙舞爪: 【哈哈哈破防了!他跑去跟女主表白被拒,人家女主说最烦咬文嚼字的文弱书生,他回来就抽风要练剑,结果把自己大腿砍了两道口子!】 【笑死,昨天更绝,非要试弓,差点一箭射穿自己脚趾头!弱鸡反派实锤!还是个恋爱脑,就是愿意为女主放弃一切!】 【没办法,谁让女主是当朝唯一女将军呢,人家马上征战的,能看上这种风一吹就倒的小白脸?】 【不过女主确实是他白月光啊,当年逃荒路上,要不是女主给他半块饼、几两碎银让他去读书,他早饿死了。】 【哎哟卧槽!有戏看了,有人翻墙进来了,正往后院桃树底下埋东西呢!好像是巫蛊娃娃和通敌信!】 字迹闪烁,瞬息消失。 姜听雪猛地回神,一把抓住姜清屿的手腕:“哥!以后我教你习武!你想杀谁,我帮你杀!” 大不了,锅她来背。 反正她本就是刀口舔血的杀手。 姜清屿却像被烫到似的,急急抽回手,别过脸:“……不必。” 被她拒绝的那一刻,他便觉得,这人间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关键还当着他死对头的面被拒绝的。 姜听雪盯着他通红的耳根,心里那点猜测成了真。 她索性揪住他衣领,将他从太师椅上提溜起来——嚯,真轻,这身子骨,比村里养的年猪还单薄。 “哥,”她凑近,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有什么少男心事?” 姜清屿浑身一僵,脸“腾”地红透:“胡、胡说什么!” “那你告诉我,我帮你。”姜听雪眯起眼,“你妹妹我,杀猪宰羊,打架斗殴,样样在行。对付个把小姑娘……也不是不行。我帮你抱得美人归!” 她自然不能说自己看得见那些古怪文字。 万一说了,那些“字”再不“说话”,她还怎么防患于未然? “没有的事。”姜清屿偏过头,脖颈都泛着粉,“你、你别瞎猜……” “哦。”姜听雪点点头,手上却猛然发力,揪着他后衣领,一脚踹开书房后窗。 “那我带你看点东西。” “等、等等——啊!!!” 惊呼噎在喉咙里。 姜清屿只觉身子一轻,天旋地转,再睁眼时,人已趴在书房翘起的屋檐上。 冷风呼呼往领口里灌,脚下是数丈高的虚空,瓦片硌得他生疼。 他死死抱住姜听雪的小腿,脸埋在她裤脚,声音抖得不成调:“妹、妹妹……我我我恐高啊……” 姜听雪没理他,眯眼看向后院。 月光清亮,照得庭院如积水空明。 那株老桃树下,一道黑影正鬼鬼祟祟蹲着,手里铁锹翻飞,飞快地往坑里埋着什么。 埋好了,又手脚并用将土踩实,四下张望一番,翻墙溜了。 姜听雪拎着瑟瑟发抖的哥哥,轻飘飘跃下屋檐,落地无声。 她走到桃树下,捡起一根树枝,三两下刨开浮土。 月光下,坑里赫然躺着一个扎满银针的布娃娃,胸口贴着黄符;旁边是一封火漆密信,信封上盖着北狄狼头徽记。 姜清屿趴在妹妹肩头,瞥见那两样东西,脸上那点羞臊的红,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只剩一片冰冷的惨白和杀意。 —题外话— 清屿被剧情控制了,才会如此,他醒悟也挺快的,妹妹在拯救他啊!这有一个过程! 男女主之间有误会解开很快的,不存在彼此伤害,他们俩都很能理解对方。 不要因此给差评,我很脆弱的…… 第003章:哥!你恋爱脑啊! 月光照着坑里那两样东西,布娃娃胸口的银针泛着冷光,北狄狼头火漆在夜色里猩红刺眼。 姜清屿盯着看了一会儿,眼睫颤了颤,缓缓闭上眼睛。 “影一,”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夜色,“处理掉。” “处理掉?”姜听雪一脚踩在坑边,手里杀猪刀的刀刃在月光下转了个寒光凛凛的圈,“哥,你疯了?人赃并获,我现在就去把他拎过来,一刀一刀剐了,看他说不说幕后主使!” “不用了。”姜清屿摇摇头,睁开眼看向庭院深处。 他嘴角扯了扯,想笑,却呛出一口暗红的血,顺着下颌淌进衣领。 “既然她想要我的命……”他抬手抹去血迹,指尖都在抖,“那我给她便是。” 【啊?这兄妹俩怎么知道有人埋东西?妹妹会算命??】 【呜呜呜他好惨……埋东西这人是女主以前的手下啊!因为受伤退下来,女主托他照顾才塞进首辅府的!】 【什么?!是女主要害他?不可能!惊澜将军不是这种人!】 【楼上醒醒,就是他!赵跛子!仗着是女主旧部,在府里作威作福好几年了!】 【……这就是顶级恋爱脑吗?明知道是女主的人害他,他还说“给她便是”?反派虽然朝堂上狠,对女主真是掏心掏肺啊……】 【嗑到了!小白兔首辅X女将军,GB香香!】 【知道大反派最爱女鹅!但是也没说这么爱啊!我都有点磕他俩了!!】 【除了女鹅和他妹妹,他对其他人都狠,因为他是帝王搅乱朝堂的刀。原著姜清屿惨死,就是皇帝授意的,他就是个身不由己的傀儡。】 【那有什么办法呢,姜清屿没有靠山,没有背景,只有笔杆子,从逃荒稚子成为当朝首辅,他也只是棋子。】 【希望姜清屿能脱离剧情裹挟,和他妹妹一起好好活下去。】 … 弹幕在眼前疯跳,姜听雪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些字还顽固地飘着,甚至开始讨论起“女主能把他的腰累断”。 姜听雪:“……” 她选择无视,扭头看向她哥——这位“顶级恋爱脑”正扶着桃树,身子晃了晃,又要往下倒。 “主子!” 影二从暗处掠出,一把将人打横抱起。 姜清屿清瘦得厉害,窝在影二怀里,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嘴角那抹血迹触目惊心。 府医是被从被窝里拽起来的,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冲进卧房。 烛火下把了半盏茶的脉,老头儿眉头越皱越紧,最后重重叹了口气。 “大人这是……哀大过心死啊。”府医捻着胡须,摇头晃脑,“本就脾胃虚寒,旧年落下的病根,如今又连日不思饮食,气血两亏……老朽,老朽实在……” 他抬眼觑了觑床榻上闭目不语的姜清屿,压低声音:“除非大人自己肯吃东西,否则……便是华佗再世,也无力回天。” 姜听雪站在床边,看着哥哥那副“生无可恋”的侧脸,胸口那把火“噌”地烧到了头顶。 她转身就往外走。 “小姐!”影二赶紧跟上,清秀的脸上满是急色,“您去哪儿?” “剥皮。”姜听雪脚步不停,声音冷得掉冰碴,“抽筋。” 影二噎了一下,快步追上:“小姐,不可!那赵跛子毕竟是……毕竟是惊澜将军的人。大人若知道了,怕是——” “我担着。”姜听雪在廊下停住脚步,侧过脸,月光照着她半边脸颊,明艳又凛冽,“你,带路。” 影二看着那双眼睛,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其实早就想收拾府里那几个蛀虫了——仗着是惊澜将军旧部,在府里横行霸道,大人却始终睁只眼闭只眼。 他有时觉得,主子就像中了蛊。 明明在朝堂上杀伐决断,对政敌寸步不让,怎么一沾上宋惊澜将军的事,就成了这副任人拿捏的模样? 两人穿过回廊,影二低声说着赵跛子的底细:早年是宋惊澜麾下小卒,战场伤了腿,落下残疾。 宋将军心善,托姜清屿给他寻个差事,这才进了首辅府。 “嗜赌,好酒,脾气暴。”影二语速很快,“因着是首辅府的人,外头赌坊酒肆都让他三分。前年娶了房媳妇,喝醉了活活打死,一尸两命……大人知道了,也只让人送了些银钱抚恤,没赶走他。” 姜听雪听着,手里的杀猪刀越握越紧,刀刃在鞘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不止想杀那个跛子。 她现在更想把哥哥的脑袋撬开,看看里头到底装了多少浆糊。 【何止!宋惊澜那妹妹,借着姐姐名头约反派出去多少次了!胭脂水粉、金银首饰,全是反派掏钱,外头还传是他上赶着送的!】 【最绝的是免死金牌!皇上赐的,他转手就送宋惊澜弟弟了!就因为那小子说“想要”!!】 【没有免死金牌护身,他才在后来那场构陷里差点被砍头……恋爱脑晚期,没救了。】 【这反派是女频虐文里爬出来的吧?跟男主事业脑画风差太多了哈哈哈哈!】 【宋惊澜对他太重要了,是他灰暗世界里唯一的光,所以他才不顾一切去抓住,他只是个缺爱的孩子,虽然因此做了很多错事,但是……他是反派啊!!反派不做恶难道做a么?】 … 姜听雪脚步一顿,指甲掐进掌心。 免死金牌……也送人了? 好,好得很。姜清屿,你真是好样的。 “赵叔,睡了吗?”影二停在西院一间厢房外,抬手叩门,语气还算客气。 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好一会儿,才有个粗嘎的嗓音含糊应道:“是影二啊?这么晚了,有事?” 声音带着刚醒的惺忪,若不是姜听雪亲眼看见他半刻钟前还在桃树下挥锹,怕真要信了。 姜听雪抬腿就是一脚。 “轰——!!” 厚重的木门应声而倒,砸起满地灰尘。 影二倒抽一口冷气,瞪大眼睛看向这位彪悍的大小姐。 而姜听雪已经踏着门板走进屋里,径直来到床前,揪着被褥一掀—— 赵跛子裹着中衣缩在床上,一脸惊惶:“你、你们干什么?!影二,我可是惊澜将军的人!你们敢——” 话音未落,人已被拎小鸡似的提了起来。 冰凉的刀背贴上他后颈,顺着脊椎缓缓往下滑。 姜听雪凑近他耳边,声音很轻,带着某种屠宰场里磨练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影二,你剥过皮吗?” 影二喉结滚了滚,摇头。 “猪皮厚,但纹理粗,好剥。驴皮韧,得用巧劲。”她手里的杀猪刀转了个圈,刀尖轻轻点在他颈后第三块脊椎骨上,“人皮嘛……从这儿下刀,顺着脊线往下划,不能深,也不能浅。深了,见肉;浅了,皮破。” 刀尖微微用力,刺破皮肤,血珠渗出来。 赵跛子浑身僵直,冷汗瞬间湿透中衣。 他想动,可身上几处大穴被这女人随手一点,竟半分力气也使不上。 “你、你敢……”他声音发颤,“惊澜将军不会放过你!大人也不会——” “哦?”姜听雪笑了,那张明艳的脸在昏暗烛光下,美得像淬了毒的罂粟,“那你猜猜,是我剥你快,还是你那惊澜将军……来得快?” 刀尖又进半寸。 赵跛子终于崩溃,嚎啕大哭:“我说!我说!!是、是宋二小姐!她让我埋的!她说事成之后,给我五百两银子,还、还替我赎出赌坊的债!” 姜听雪手一顿。 宋二小姐? 不是宋惊澜。 她缓缓抬眼,看向门外,檐下阴影里,不知何时已静静立了道人影。 姜清屿披着件月白外袍,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脸色在月光下白得透明。 他看着她,又看看床上抖如筛糠的赵跛子,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刀尖还抵在赵跛子后颈,血珠凝成一线,缓缓滑下。 姜听雪没回头,只盯着床上那抖如筛糠的人,声音像淬了冰:“影二,拎上他,现在去宋府。” 她倒要问问,那宋家二小姐是哪路神仙,敢把手伸到她哥哥府里埋这种抄家灭族的东西。 影二眼睛一亮,心头那股憋了几年的浊气,突然就顺畅了。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拽赵跛子的后领。 “大小姐——”声音都带着颤,不是怕,是激动的。 姜府,终于有个能挺直腰杆说话的主子了! 这些年,他们这些暗卫、侍卫,在宋家人面前哪次不是矮一头?那边府里随便来个管事嬷嬷,都敢对首辅大人阴阳怪气。 他们气不过,大人却总摆摆手,一句“莫要与宋府交恶”便压下去。 憋屈,太憋屈了。 首辅府的脸面,都快被那些人踩进泥里了。 只要沾上“宋惊澜”三个字,阿猫阿狗都能来踩一脚。 影二的手刚碰到赵跛子的衣领,那瘫软如泥的人却突然尖声嚎叫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瘸狗: “大人!姜大人!您真要为这点小事,跟宋府撕破脸吗?!”赵跛子扭过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瞪着门口那道月白身影,“惊澜将军若是知道您这般待她旧部,她会怎么想?!她会厌恶您的!会恨您!!” 影二心里“咯噔”一声,暗骂这老东西狡猾,手上用力就想捂住他的嘴—— 晚了。 姜清屿扶着门框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妹妹……”他声音很轻,带着虚弱的涩意,“罢了。东西……不是没埋成么?人既已抓住,关起来便是。宋府……就别去了。” 果然。 影二闭了闭眼,心头那点刚燃起的火苗,“噗”地灭了。 他就知道,只要扯上惊澜将军,主子便会退,一退再退。 “咔——” 一声闷响,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姜听雪手中的杀猪刀,脱手飞出,擦着姜清屿的耳际,深深钉进他身后的门板上。 刀柄犹在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屋内死寂。 姜听雪缓缓转过身,月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在她周身镀了层冷冽的银边。 她一步步走到姜清屿面前,仰起脸,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哥哥。 “你再说一遍。”她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可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姜清屿喉结滚动,望着近在咫尺的妹妹——那双眼睛,明亮,锐利,带着一种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执拗。 姜清屿垂下眼睫,避开她的目光,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只要你不去宋府,我、我就好好吃饭。” 用他最在意的身体,来威胁她。 姜听雪盯着他看了三息,忽地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姜清屿心头一跳。 “行。”她点点头,收回目光,朝门外扬声,“影三!传膳!要清淡的,软烂的,现在就要!” “是!”暗处有人应声,脚步声飞快远去。 影二:“……” 他默默松开赵跛子的衣领,看着大小姐利落地抽出钉在门板上的刀,又看看自家主子那副达成协议后悄然松气的模样,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合着您刚才那气势汹汹要去宋府拆房子的架势,是哄大人玩呢? 一个用绝食威胁,一个用拆家反制。 你们兄妹俩,各有各的叛逆。 这姜府往后的日子,怕是消停不了了。 膳房火急火燎熬了碗鸡丝小米粥,配两碟酱瓜,送到姜清屿卧房。 他披着外袍靠在床头,烛光下,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端着粥碗的手指细瘦修长,喝得慢,却到底是一口一口咽下去了。 姜听雪抱臂坐在床边的圆凳上,看着他这副风一吹就倒的虚弱样,忽然想起家里那个病弱夫君。 她那夫君也弱,单手拎不起百斤的猪肉,山上遇着野猪能摔个跟头,见了草蛇能蹿上树。 可跟眼前这位哥哥一比…… 她家夫君简直称得上健硕了。 对了,夫君还懂医术,养父母的医书他都看完了,而且非常有天赋。 改日得让他来给哥哥瞧瞧,这身子骨,再不调理,怕真要熬干了。 “哥。”她忽然开口。 姜清屿手一顿,抬起眼,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春禾,你答应哥了,不去宋府,对不对?” “对,我不去。”姜听雪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粥,接过空碗放在一旁小几上,语气平静,“明天开始,你的三餐我来做。” 姜清屿眼睛微微一亮,忙不迭点头:“好,都好。只要你不去宋府,哥都听你的。” 姜听雪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屋里只余烛火噼啪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问:“所以,在哥心里,宋惊澜排在我前头,是么?” 姜清屿一怔,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姜听雪站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洒进来,照着她半边侧脸,线条有些冷硬。 “娘走那晚,”她没回头,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跪在床前,答应过她什么,还记得么?” 姜清屿指尖猛地一颤,粥碗险些脱手。他当然记得。娘枯瘦的手抓着他的,气若游丝,说:“清屿啊……照顾好妹妹……别让人……欺负她……” 他那时才十二岁,哭得说不出话,只拼命点头。 “我也说过,”姜听雪转过身,目光直直看进他眼睛里,“我会保护哥哥,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她往前走了一步,停在床前,微微俯身,阴影笼罩下来。 “那现在我问你——” “如果我和宋惊澜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悠悠地,扎进姜清屿心口。 他瞳孔骤缩,脸色唰地惨白如纸,嘴唇抖了抖,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第004章:哥!我俩你选谁! 姜听雪盯着他,盯了足足三息。 那张总是带笑的明艳脸庞,此刻一点一点沉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种近乎荒谬的平静。 “哥,”她一字一顿,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钉子,“你选她?” 她没想到,他真能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连亲妹妹都能舍弃?! 【完了完了,妹妹心寒了。你哥可是标准反派配置,除了女主,他眼里谁也放不下,亲妹也得靠边站。】 【这妹妹是不是觉醒自我意识了?原著里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哥哥是首辅,她们村全被屠了,夫君失踪,她孩子死得可惨了……现在这走向怎么回事?】 【剧情能改吗?每个人物的命,不都是定好的么……】 眼前字迹乱飘,姜听雪只当没看见,目光仍钉在姜清屿脸上。 姜清屿苍白的脸上勉强扯出一点笑,那笑意虚浮,像水面上的油花:“听雪,你这假设不成立。惊澜她水性极佳。你也会凫水。”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回忆的恍惚:“咱们家就在小河边,你四岁就敢跟着我下水摸河蚌,四岁半,扑腾几下就会了。” 他抬起眼,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释然的疲惫:“听雪,哥现在看你……这么厉害,能保护自己,哥很欣慰。也能……安心了。” 姜听雪心口那点怒意,忽然被这话刺得漏了气,转成一种酸涩的钝痛。 所以,是因为她看起来太强了,哥哥觉得没牵挂了,才一心求死? 她几乎是立刻垂下眼,再抬起时,眼眶已微微泛红,那点强装的彪悍褪去,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脆弱。 “哥,”她声音放软,带着不易察觉的颤,“你真觉得……我很强么?我……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其实,我一个人在外面,很怕的,我是个柔弱的姑娘,我只会杀猪,不会杀人。” 姜清屿怔了怔,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心头一紧,那点强撑的冷静裂了缝。 他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又停在半空,最后只是放在膝盖上,蜷了蜷手指。 “别怕。”他声音也柔和下来,带着哄劝,“哥会给你安排好一切。找个妥帖的夫家,家世人品都要顶好的。哥的那些同僚、门生,都会照拂你。送你去江南,山温水软,富足平安地过一辈子……” “那要是他打我怎么办?”姜听雪抬眼,眸子湿漉漉的,“骗我家产,吃我绝户,又或是……嫌我粗鲁,嫌我杀过猪,转头纳十房八房小妾,把我关在后院?” 姜清屿眉头蹙起:“他敢!除了……” 他话头猛地顿住,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忌惮。 “除了什么?”姜听雪追问,敏锐得像嗅到腥味的猫。 哥哥还不知道她已经成亲,有了一双儿女。 若是知道她家庭美满,怕是真的了无牵挂,要去寻死了。 得瞒着,至少现在得瞒着。 姜清屿脸色沉了沉,方才那点温情褪去,换上一种咬牙切齿的冷意:“……没什么,一个你不必认识的人。那是天底下最混账、最无耻的恶徒!” “他欺负你了?”姜听雪坐直身子。 姜清屿冷笑,烛光在他眼底跳动,映出几分戾气:“他总与我作对,处处掣肘。五年前,我设计重创于他,他身中剧毒坠下悬崖,我的人找了五年,尸骨无存,只当他已经成了崖底一捧黄土。” 他指节捏得发白,声音从齿缝里挤出:“谁知半个月前,他竟然活着回来了!” 他忽然握住姜听雪的手,用力捏了捏,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听雪,你记住,离那个人远点,越远越好!靠近他,会变得不幸!” “而且……”他补充道,带着一种近乎恶意的嘲弄,“他那张脸也毁了,如今终日戴着副青面獠牙的面具,骇人得很。从前还是什么‘京城少女梦’,现在?哼,孩童见了他都要夜啼。” 姜听雪眼珠转了转,故意问:“哥,万一……万一他看上我,非要纠缠我呢?” 姜清屿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笑话,苍白的脸都因这荒谬的猜想浮起一丝血色,咳嗽两声才道:“放心,你是我妹妹,他与我仇深似海,恨不能生啖我肉,又怎会看上你?除非……” 他眼神锐利起来:“除非他别有用心,想利用你来对付我。听雪,那人城府极深,心思阴暗,你一定要离他远远的!” 姜听雪抿了抿唇,脸上适时露出担忧:“哥,那要是……你要是真有个好歹,他转头来报复我,我一个弱女子,可怎么办?你千万不能有事啊。” 姜清屿神色稍缓,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竟有几分复杂:“这你倒不必过虑。那人……虽行事狠辣,与我势同水火,但向来不屑牵累家小。我们之间的仇怨,祸不及亲人。这点气度,他还是有的。” 姜听雪听得有点茫然。 又阴暗,又光明磊落? 哥,你俩到底谁才是反派? 【咦?大反派这么咬牙切齿骂的,该不会是男主吧?】 【肯定是我野哥啊!反派的一生之敌,除了我们战神王爷还能有谁?】 【野哥回来了!又能和惊澜将军并肩作战了!强强联手,后来可是统一了整片大陆呢!】 【还得是势均力敌的爱情好嗑,宋惊澜这种女主,不比那些娇软美人带劲?】 姜听雪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看着哥哥脸上那交织着恨意、忌惮,却又隐约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决定暂时抛开这个“神秘仇敌”。 当务之急,是把她哥这寻死的念头,给死死按回去。 第005章:哥!我很柔弱的! 次日清晨,姜听雪起了个大早,她哥已经去上早朝了。 天刚蒙蒙亮,她已拎着昨晚那把杀猪刀,在厨房外的井台边“霍霍”磨了半刻钟。 影二抱着剑靠在廊柱上,看着大小姐蹲在那儿的背影——粗布衣裳,袖子挽到肘间,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有力,磨刀的动作熟稔得像干了半辈子。 “小姐,”影二忍不住开口,“真要去?大人昨夜特意嘱咐……” “他嘱咐他的。”姜听雪头也不抬,掬一捧清水冲去刀上石沫,举起对着天光看了看锋刃,满意地收刀入鞘,“我干我的。” 她站起身,拍拍衣摆:“人还关着?” “地牢里,捆结实了。” “带上。”姜听雪把刀往肩上一扛,步子迈得虎虎生风,“再去点二十个手脚利索的,跟我走。” “这么多人都去吗?”影二心里直打鼓。 “没错。”姜听雪回头瞥他一眼,嘴角勾起一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我们去讨、公、道。” 其实是去彰显自己,毕竟只有一个惹麻烦的妹妹,才能遏制住哥哥想死的心。 她决定做个嚣张跋扈的人! 就从这宋二小姐开始吧。 宋府坐落在城东,朱门高阔,门前两尊石狮威风凛凛,比起首辅府的清贵,更多几分将门的杀伐气。 门房是个精悍的中年汉子,抱臂立在阶上,看见影二领着人浩浩荡荡过来,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哟,影侍卫。”他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影二身后那粗衣女子,嗤笑一声,“又浩浩荡荡来给我们家大小姐送礼物了?” 影二脸一沉,正要开口,姜听雪已往前踏了一步。 “宋二小姐在么?”她声音不高,清凌凌的,像冰珠子落在青石板上。 门房这才正眼瞧她,上下打量几眼,鼻孔里哼出声:“二小姐也是你想见就见的?报上名来,递帖子,等通传。” “名就不报了。”姜听雪笑了笑,忽然抬腿—— “砰!” 一脚踹在右侧石狮底座上。 那数百斤的石雕竟被她踹得微微晃了晃,簌簌落下些石屑。 门房脸色骤变,手已按上腰间佩刀。 姜听雪却已收回脚,掸了掸裤腿,仿佛刚才只是踢了颗石子:“帖子也没有。劳烦你进去说一声,姜府来人,来的是姜清屿的妹妹,就问她一句话——” 她顿了顿,笑意敛去,眼神锐得像刀:“她宋二小姐,脖子可洗干净准备好了?!” 门房瞳孔一缩。 那个天天舔着他们大小姐的首辅,竟敢让人上门找二小姐的麻烦? 毕竟来了这么多人,他也不敢怠慢,只是大小姐去军营了,家里老爷上朝去了。 他匆匆撂下句“等着”,转身就往里跑。 不到一盏茶功夫,里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豁然洞开,一群仆从簇拥着个锦衣女子疾步出来。 那女子约莫十六七岁,生得明眸皓齿,一身鹅黄缕金裙,发间珠翠琳琅,只是眉眼间带着股骄纵气。 她立在阶上,居高临下扫过来,目光落在姜听雪身上时,明显愣了愣,随即浮起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就是姜清屿那个乡下找回来的妹妹?”宋玉瑶昨天就听说了,有个乡下来的敲开首辅家的门,说是姜清屿那失踪多年的妹妹。 下巴微抬,语调拖得长长的,“找我何事?本小姐忙得很,没空听些阿猫阿狗吠叫。” 影二额角青筋一跳,就要上前,被姜听雪抬手拦住。 她不气不恼,反倒往前又走了两步,几乎要踏上台阶,仰脸看着宋玉瑶,声音清晰得能让整条街都听见: “宋二小姐,昨夜你指使赵跛子在我哥府上桃树下埋巫蛊偶、通敌信,人赃并获。我今日来,就想问一句——”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点讥诮的弧度:“是你自己蠢,还是觉得我哥蠢,会信这种下三滥的栽赃,能扳倒当朝首辅?” 四下死寂。 街对面已有早起摆摊的小贩探头探脑,附近宅院的门缝后,隐约可见窥视的眼睛。 宋玉瑶脸色“唰”地白了,她没想到这乡下来的这么没有脑子,这事是能明面说的吗? 她迅速涨红,指尖掐进掌心:“你、你胡说什么!什么巫蛊,什么通敌信!我从未指使过什么人!你再敢血口喷人,我、我撕了你的嘴!” “是么?”姜听雪点点头,忽然朝后一招手。 影二会意,立刻有两名侍卫拖着一人上前,重重掼在台阶下。 正是赵跛子。 他被捆成粽子,嘴里塞着破布,此刻涕泪横流,看见宋玉瑶,立刻“呜呜”地挣扎起来,眼神里满是哀求。 姜听雪弯腰,扯掉他嘴里的布。 赵跛子立刻嚎出声:“二小姐!二小姐救我!是您让我埋的!您说事成给我五百两,替我清赌债!您不能见死不救啊二小姐!” 第006章:哥!我来收拾她! “你闭嘴!!”宋玉瑶尖声打断,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姜听雪,“你、你找人做戏诬蔑我!我要告诉姐姐!告诉爹娘!姜清屿就是这么管教妹妹的?纵容个乡下泼妇来我将军府门前撒野?!他就不怕我姐姐讨厌他吗?!” “泼妇?”姜听雪笑了,她忽然转身,面向渐渐聚拢的街坊邻里,声音扬高,带着某种市井里磨炼出的、直戳人心的力道: “各位叔伯婶子都听听!我,姜听雪,首辅姜清屿失散多年的亲妹妹,昨日刚进京,今天就发现有人要栽赃陷害我哥,埋的是咒皇上的巫蛊娃娃,通敌叛国的密信!这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她猛地回身,手指直指阶上面无人色的宋玉瑶: “人证物证俱在,这指使之人,就是宋将军府的二小姐!我今日上门,不过是想讨个说法,问她为何要置我哥于死地!她却骂我泼妇,骂我哥不会管教!” “敢问宋二小姐——”姜听雪踏上一级台阶,目光如炬,“我哥是当朝首辅,为君分忧,为民请命,究竟何处得罪了你,让你用这等阴毒手段,要将他、将我们姜家满门,推向死路?!” “你、你胡说八道!我没有!!”宋玉瑶已乱了方寸,只会尖声否认,眼泪却吓得滚了下来。 她到底年纪小,被当众戳穿,又见围观者指指点点,早已六神无主。 “没有?”姜听雪从怀里掏出一物——正是昨夜那封火漆印着狼头的“密信”副本,她抖开,朝着人群晃了晃,“这北狄王廷的印鉴,宋二小姐可认得?需不需要请鸿胪寺的大人来辨辨真伪?” 她又摸出个小布人,胸口扎满银针:“这生辰八字,需不需要请钦天监的大人来算算,是哪位贵人的?” 人群哗然。 宋玉瑶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被身后丫鬟死死扶住。 她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没想到姜府会上门。 她以为,就算姜清屿知道了,也只会息事宁人,毕竟他要维护宋府的面子,宋府若是颜面有损,也会损坏姐姐的名声。 没想到这乡下来的臭丫头竟敢找上门来,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揭穿了。 若是那个人知道自己这件事没做好,会不会很嫌弃自己…… 姜听雪见火候差不多了,忽然收了那两样东西,拍了拍手,语气一缓,竟带了几分“诚恳”: “当然,我也知道,宋二小姐年纪小,或许是一时糊涂,受了旁人蛊惑。我今日来,并非真要与你为难。” 她抬头,看着宋玉瑶,心里也知道,如果哥哥知道这件事,肯定就不了了之了。 所以,她也不能把宋玉瑶怎么样。 她父亲是宋将军,姐姐也掌握十万兵马。 她宋家确实是忠义世家,只是出了一个脑子不太好的妹妹。 她明明喜欢哥哥,为什么会又要伤害他呢? 真是复杂。 姜听雪走上前,“我记得三日后是千秋宴,届时我要你当众给我哥赔罪,承认自己的罪行,保证往后绝不再犯。并且——立刻将你们安插在姜府的所有眼线,全部撤走。我哥心善,顾念与宋将军的情分,诸多忍让。可我姜听雪,是个粗人,眼里容不得沙子。” 她笑了笑,那笑容明艳,却无端让人脊背发寒: “若再有下次,被我逮着哪个不长眼的,往我哥饮食里下药,或是书房里塞些不该塞的东西——”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腰间那柄裹着粗布的杀猪刀。 “我就用这把刀,把他剁碎了,包成饺子,亲自送到你宋府门口。” “你、你敢!!”宋玉瑶尖叫,“我不会道歉的!” 那天来了都是公子贵女,她要是认罪,以后怎么办!她还能嫁个好人家吗? 第007章 :哥!我被逼婚了! “你看我敢不敢。”姜听雪笑容一收,眼神瞬间冷冽如冰,“我姜听雪,别的不会,杀猪宰羊,拆骨剥皮,最是在行。宋二小姐若是不信,尽管再来。” 说完,她再不看她,转身就走。 “影二,”她边走边吩咐,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人听清,“把人带上,送去京兆府。就说,人赃并获,证据确凿,但首辅大人念其旧主情分,不忍深究,只请府尹大人依律杖责五十,以儆效尤。” “宋小姐,我等着你的道歉,若是你做不到,砰——” 一声巨响过后,宋府门口的树被她的杀猪刀砍断,杀猪刀又回到了她手上,“犹如此树。” 她昨晚就已经挑断了赵跛子的脚筋,五十仗他必死无疑。 “是!”影二朗声应道,心头那股憋闷多年的浊气,随着这声响亮的应答,散了个干净。 他们姜府,终于迎来了话事人!! 姜听雪扛着刀,领着二十侍卫,拖着面如死灰的赵跛子,浩浩荡荡离开宋府门前。 【卧槽!妹妹这波操作六啊!当众撕破脸,还留了余地,把宋二架在火上烤!】 【宋二现在恨死她了吧?不过妹妹要的就是这效果吧?逼宋家出手?】 【姜清屿要是知道妹妹这么刚,得吓晕过去吧?不过好爽!早该有人治治宋家那帮人了!】 【等等,妹妹最后那话……下药?塞东西?难道妹妹猜到了姜清屿之前身体不好,是宋家人搞的鬼?!呜呜呜,我妹宝的家人,确实有几个蛀虫……】 姜听雪瞥了眼眼前飘过的字,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恨就恨吧。 她今日看似撕破脸,实则句句在理,件件有据。 宋家纵有千般怒火,也挑不出明面上的错。 哥哥,你看。 你百般忍让、视若珍宝的人家里,养出的,是什么样的蛇蝎。 - 姜清屿下朝回府时,日头已近中天。 朱紫官袍还未来得及换下,影一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外,垂首将清晨宋府门前那场风波,一五一十低声回禀。 他闭上眼睛无奈至极。 妹妹怎么这么冲动! 她不是答应自己不追究了吗?! “大人,”影一觑着他脸色,小心翼翼道,“大小姐她……还让属下将赵跛子押送京兆府,说依律杖责五十,以儆效尤。属下已照办,京兆尹那边……收了人,但未立即用刑,只说等大人示下。” 姜清屿缓缓将官帽搁在案上,指尖冰涼。 他在太师椅上坐下,晨光透过窗棂,照着他苍白如纸的脸。 好半晌,他才低低开口,声音有些哑: “她人呢?” “在……厨房。”影一硬着头皮道,“大小姐说,要给大人做午膳。” 姜清屿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厨房里烟火气正浓。 姜听雪系着条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粗布围裙,袖子挽到手肘,正利落地将一条鲈鱼刮鳞去内脏。 姜清屿走到门口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那昨日还扛着杀猪刀、一脚踹倒将军府门房的妹妹,此刻站在烟火缭绕的灶台前,侧脸柔和,眉眼低垂,竟有几分……温婉居家的错觉。 错觉。 姜清屿在心里默念,都是错觉。 他这个妹妹太冲动了!又彪悍! 虽然有点武力值,但是不动脑子啊! 她有武力值又如何,面对十万大军她能怎么办! 他得教会她怎么用脑子去解决问题,而不是武力。 “哥?”姜听雪听见动静,回过头,脸上立刻绽开笑容,“下朝啦?正好,饭马上好!今天炖了豆腐鱼汤,清蒸鲈鱼,还炒了个嫩菜心,都清淡,适合你吃。 姜清屿所有到了嘴边的话,在这满屋饭菜香气和她亮晶晶的眼神里,忽然就堵在了喉咙。 他沉默地走到厨房角落的小凳上坐下,看着妹妹忙碌的背影,好一会儿,才低低叹了口气。 “听雪。” “嗯?”姜听雪头也不回,专注地盯着蒸锅冒出的白汽。 “今早的事……”姜清屿斟酌着字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哥知道你是一片好意,想为我出头。可宋府终究是将军府。宋惊澜她……于我有恩。你当众那般下玉瑶的脸面,还提及巫蛊、通敌这等大罪,虽是为揪出祸患,却也等于撕破了脸。往后……” “往后怎样?”姜听雪关火,揭开蒸锅,鲜香的热气扑面而来。 她将鱼端出来,又盛了两碗饭,一起放到旁边的小方桌上。 这才转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向哥哥,“往后,他们就能继续往你饭菜里下药?往你书房塞要命的东西?还是说,那位宋二小姐下次直接找把刀,趁你上朝路上捅了你?” 她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好奇,“你也无所谓?” 姜清屿一噎,蹙眉道:“这件事……” “哥,你无所谓我有所谓,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姜清屿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接过听雪递来的筷子。 他默默地吃,姜听雪就捧着碗,期待的看着他:“好吃吗?” “……嗯。”姜清屿低低应了一声。 “那我明天还给你做。”姜听雪立刻接道,笑容放大,“哥,你太瘦了,得好好补补。明天我想想……炖个山药排骨?还是鸡汤?” 姜清屿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他想说,你别打岔,我在跟你说正事。 他想说,宋府那边,我得备礼去赔个不是,至少面子上要圆过去。 他想说,你以后万不可如此冲动,京中水深,牵一发而动全身…… 可一抬眼,对上妹妹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放下筷子,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奈,和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听雪,你……让哥拿你怎么办才好,以后没了哥哥,你怎么生活啊。” “我哥哥会长命百岁,哥哥帮我出主意,我保护哥哥,我们两兄妹都会有的幸福生活。” 姜清屿欲言又止,“你今天真的…” 姜听雪只当没听见,又给他舀了勺汤:“哥,再喝点汤,趁热,看我做的鱼汤有没有娘亲做的好吃。” 一顿饭,在姜清屿食不知味、姜听雪殷勤布菜中结束。 饭后,姜清屿到底还是唤来影一,低声吩咐:“去库房,挑几样不打眼、但还算精致的首饰、绸缎,备车,我……晚些去宋府一趟。” 终究是要去安抚一番。 玉瑶再怎么不对,也是惊澜的妹妹。 他不能真让两家就此结怨。 也不能让惊澜讨厌自己。 影一欲言又止,随后领命而去。 哎,大小姐又白干了,他家主子啊,他超爱的呢…… 姜清屿心中烦闷,想到妹妹那油盐不进的模样,又觉头疼。 东西备好,刚出府门,没走多远,便见前面街口围了一群人,喧嚷声传来。 他本不欲理会,目光随意一瞥,却骤然僵住—— 人群中央,被几个锦衣豪奴围着的,不正是他那本该在府里的妹妹,姜听雪?! 只是此刻的她,与清晨厨房里系着围裙的模样判若两人。 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身水红色的襦裙,料子普通,颜色却鲜亮扎眼。 而她对面,一个穿着宝蓝锦袍、头戴玉冠的年轻男子,正摇着把折扇,笑得轻浮,目光在她身上肆意打量。 男子身后跟着七八个身材魁梧的恶仆,周围百姓皆远远躲着,指指点点,却无人敢上前。 姜清屿认得那人——安王府的世子,李弘。 京城有名的纨绔,生性好色,府中姬妾已纳了十八房,仍不知收敛,当街强抢民女的事也不是没干过。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耳边“嗡”的一声。 只见那李弘用扇子抬了抬姜听雪的下巴,嬉笑道:“小娘子这般好颜色,在这街上抛头露面多可惜。不如跟了本世子回府,吃香喝辣,绫罗绸缎,岂不比你这粗布衣裳强上百倍?” 姜听雪微微侧脸,似要躲开,声音细弱,带着颤:“世、世子爷请自重……民女已经有婚约了……” “婚约?退了便是!”李弘哈哈大笑,伸手就要去拉她手腕,“在这京城,本世子看上的女人,还没有得不到的!来人,请小娘子上轿!” 两名恶仆立刻狞笑着上前。 姜清屿瞳孔骤缩,脑子里那些赔罪的想法都滚到九霄云外了,眼里只有妹妹。 他脸色铁青,一把推开身前试图阻拦的影一,疾步冲了过去,声音因惊怒而劈了叉: “住手!!!” 他几步挡在姜听雪身前,将她严严实实护在背后,面对着李弘,官场上磨炼出的威压再不掩饰,眼神冷得能掉冰渣: “安王世子,光天化日,强抢民女,你眼中可还有王法?!” 李弘一愣,眯眼打量他,认出来后,非但不惧,反而笑得更加放肆:“我当是谁,原来是姜首辅。怎么,你想跟本世子抢人?别忘了,惊澜将军可是我表姐,你要是得罪了我——” 话音未落,他忽然觉得后颈一凉。 一把锋利的杀猪刀贴上他的后颈,握着那东西的,是一只骨节分明、却异常稳定的手。 顺着那手看去,是方才还“娇怯怯”躲在这位首辅身后的“小娘子”。 此刻,她脸上那点怯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原来又是宋府的亲戚啊!那,可以剥皮了——” 第008章:哥!我要嫁给他! 杀猪刀的刀背,冰凉地贴在李弘颈侧动脉上。 这位安王世子脸上的轻浮笑意瞬间冻结,眼珠僵硬地转向身侧。 他看见方才还“娇怯柔弱”的小娘子,此刻眉眼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好奇,仿佛抵在他要害上的不是凶器,而是根糖葫芦。 周围死寂。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恶仆们僵在原地,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百姓们更是退开一大圈,噤若寒蝉。 姜清屿脑中一片空白,只来得及上前一步,下意识想把妹妹拽到身后。 姜听雪敏锐的捕捉到哥哥听到宋惊澜的名字迟疑了。 姜听雪却手腕微动,刀背又往下压了半分,真想把这些人都给解决掉! 但是她知道不行。 宋惊澜也是哥哥活下去的动力之一。 李弘腿肚子都软了,脸色惨白如纸,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把刀拿开!我、我表姐是宋惊澜!是当朝女将军!你动我一根汗毛,她踏平你满门!” “你刚才已经说过一次了,难道你就靠表姐横行霸道?”姜听雪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 【嚯!原来这草包是宋惊澜的表弟!怪不得这么横!】 【这下有意思了,妹妹本来就想激化矛盾,这现成的火药桶递到手边了。】 【姜清屿脸都白了,他又要想起他的白月光了……】 眼前弹幕飘过,姜听雪心里冷笑一声。宋惊澜的表弟? 好,好得很。她正愁没机会把宋家这摊浑水彻底搅翻。 姜清屿再次听到宋惊澜三个字时,瞳孔果然缩了缩,下意识上前拉住姜听雪的手腕,低声道:“听雪,别闹了,把刀放下。他是安王世子,更是……惊澜将军的表亲。” 什么安王什么世子他都可以视而不见,但是他是惊澜的表弟。 语气里,是熟悉的退让和顾虑。 弹幕在眼前飞过。 【不是,全书也就反派被剧情裹挟了,其他人都不一样了哈哈哈。】 【炮灰啊,你和你哥都得死,改变不了的。】 【要让姜清屿觉醒过来,可能得等他彻底不爱女鹅的时候吧,不然他永远都会是对女主死心塌地的反派。】 ... 姜听雪看了哥哥一眼,那眼神清澈见底,却让姜清屿心头莫名一慌。 只见她手腕一翻,杀猪刀“唰”地收回粗布袋中,动作快得李弘都没看清。 她非但没退,反而往前凑了半步,仰起脸,上下打量着惊魂未定的李弘,脸上忽然飞起两抹红晕,声音也扭捏起来: “原来……世子爷是惊澜将军的表弟呀。”她眨眨眼,长睫扑闪,“怪不得……这般气度不凡,潇洒不羁。” 李弘:“???” 姜清屿:“???” 围观百姓:“???” 姜听雪绞着衣角,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却字字清晰:“其实……方才民女并非真的讨厌世子。只是、只是女子矜持……” 她抬起水汪汪的眸子,含羞带怯地飞快瞥了李弘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如蚊蚋:“世子有家室了吗?世子这般风采真让人倾慕,只要世子帮我哥哥和惊澜将军,民女愿意……” 李弘懵了。 方才那杀神般的女子,和眼前这娇羞无限的小娘子,真是同一个人? 莫不是被本世子的王霸之气折服了? 他心头惊惧未散,却又忍不住升起一丝得意,腰杆下意识挺了挺,轻咳一声:“咳,算你识相。既然你倾慕本世子,那便——” “你休想!!!” 一声怒喝炸响,打断了李弘的话。 姜清屿脸色铁青,一把将姜听雪拽到身后,力气大得她踉跄了一下。 他胸口剧烈起伏,盯着李弘,眼神是从未有过的骇人:“李弘!我妹妹岂是你能肖想的?!滚!立刻给我滚!” 妹妹眼睛出问题了!! 这李弘虽然人模狗样,但是他是个纨绔子弟! “姜清屿!”李弘也恼了,当众被呵斥,面子挂不住,“你别给脸不要脸!是你妹妹自己说倾慕本世子——” 他知道因为表姐,姜清屿不可能伤害他,所以压根不怕他。 “她年幼无知,胡言乱语!”姜清屿寸步不让,声音冷厉,“影一!若安王府的人再敢靠近我妹妹十步之内,打断腿,扔回安王府!” “是!”影一带着数名侍卫踏步上前,目光如刀。 李弘看看姜清屿那要吃人的脸色,又看看他身后那位娇羞低头、却不知为何让他脊背发凉的女子,到底没敢再硬扛,啐了一口,色厉内荏道:“好!姜清屿,你给本世子等着!我们走!” 带着一群灰头土脸的恶仆,狼狈离去。 第009章:哥!她确实厉害! 人群散去。 姜清屿紧紧攥着姜听雪的手腕,一路将她拖回府,径直拽进书房,“砰”地关上门。 “姜听雪!”他气得声音发颤,平日里的清冷自持碎了一地,“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那李弘是什么东西?!他有十八房小妾!强抢民女!无恶不作!你、你竟敢对他说那种话?!你看上他?!你眼睛是不是……” “哥,我是为了你啊!”姜听雪甩开他的手,揉了揉发红的手腕,抬起脸,表情无辜又执拗,“他是惊澜将军的表弟。哥,你不是最喜欢惊澜将军吗?那我嫁给她表弟,咱们亲上加亲,多好?” “你——!”姜清屿眼前发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扶着书案,指尖掐进紫檀木里,才勉强站稳,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李弘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他后院那些女子,多少是被迫的,多少是没两年就‘病故’的,你知不知道?!他接近你,不过是贪图美色,玩腻了便弃如敝履!你嫁他?你是往火坑里跳!” “那又怎样?”姜听雪歪着头,眼神清澈,说出来的话却字字扎心,“至少,他是惊澜将军的表弟呀。哥,为了你,我愿意的。你不是最在意惊澜将军吗?我嫁过去,你就和她是一家人了,你肯定高兴。” 弹幕再次沸腾了: 【不是谁能告诉我炮灰她是不是疯了?我不是记得她有夫君吗?怎么随便就要嫁这个嫁那个的!】 【拜托,你们没看设定吗?大乾都能有女将,也有几个女官,大乾的上一个朝代是女帝统治的啊!有权有势的女子也能纳婿!】 【说实话炮灰是首辅的妹妹,纳几个夫君也没事,他原夫君不就是纳的吗?】 【说实话这设定有点超前,不过是架空也就合理了。】 【她是为了救哥哥好吧,只有让姜清屿不喜欢宋惊澜,他才能活,姜清屿真的很在意他妹妹,只是剧情设定他必须为男女主的爱情牺牲。而且她也只是口嗨而已,炮灰的夫君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是原著里提过一句,是个温润如玉的书生,他非常爱炮灰的。】 … 姜清屿听到妹妹的话,浑身血液都凉了。 他看着妹妹那副“全心全意为哥哥着想”的天真模样,胸口闷痛,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是,他在意惊澜,可那份在意,何时竟成了逼妹妹跳火坑的理由? “我不准!”他斩钉截铁,声音嘶哑,“你想都别想!从今天起,你不许踏出府门半步!影二,给我看住小姐!” “哥!你专制!你霸道!”姜听雪眼圈一红,眼泪说来就来,扑到窗边就要开窗,“你不让我嫁给他,我、我现在就跳下去!反正活着也没意思,不如死了干净!” “春禾!!”姜清屿魂飞魄散,冲过去死死抱住她的腰,声音都变了调,“你别做傻事!哥不准你死!不准!” 他好不容易找回的妹妹,他要让她过上最好的生活,怎么能让她出事。 “那你让我嫁!” “不行!” “我不管!我就要嫁!非他不嫁!我对他一见钟情!” “姜听雪!” “姜清屿,除非你不喜欢宋惊澜!不然我也不会放弃的!” “你……” 兄妹俩在书房里拉扯哭喊,鸡飞狗跳。 门外,影一影二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聋了。 最终,姜清屿败下阵来。 不是被说服,而是怕极了妹妹真的寻短见。 他只能将人连哄带骗安抚住,又加派了三倍的人手,十二个时辰不错眼地盯着,自己更是几乎寸步不离,苦口婆心地给她分析李弘的混账、安王府的污糟、嫁过去的凄惨未来。 姜听雪有时听着,乖乖点头,说“哥我知道了,我不嫁了”。 可有时,又会忽然望着窗外发呆,喃喃自语“可他夸我好看”,或者“他说能给我锦衣玉食,说以后只爱我一个人,他真好”, “难怪我哥喜欢惊澜将军,原来她表弟也是人中龙凤” “我刚到京城就遇见他,这是命中注定的缘分,我以后一定要给他生十八个儿子!” 把姜清屿吓得心惊肉跳,更加不敢放松警惕,连夜里都要在她院外徘徊数次。 李弘那边,竟还真打发人递了两次帖子,言辞轻佻,说什么“对令妹一见倾心,望首辅大人成全”。 第一次帖子被姜清屿撕了,第二次,他亲自拎着棍子,将送帖的小厮打了出去。 此事在京中悄悄传开,成了笑谈。 都说首辅大人那失而复得的妹妹是个祸水,迷得安王世子神魂颠倒。 也有人说,那姜小姐怕不是个傻的,看上李弘那种货色。 姜清屿对外界风言风语充耳不闻,他只是看着妹妹时而乖巧、时而恍惚的模样,忧心忡忡,真以为她是被李弘那副皮相和花言巧语哄住了,患上了“少女怀春症”,越发小心看顾,连政务都搬回府里处理大半。 而听雪在这情况下,还不忘记悄悄写了一封书信,让镖局的人送到清水村给戚容。 把找到哥哥,然后打算把他恋爱脑给剔除了的事。 让他知道消息以后不要多想,她最爱的只有他。 让他在家带好孩子,等时机到了就接他来和孩子来京,现在京城危机四伏,他们在清水村反而安全些。 就在这般焦头烂额中,宫中千秋宴的日子到了。 说是赏腊梅,实则是年节前最后一场宫宴,君臣同乐,甚是隆重。 姜清屿本不欲带姜听雪去,怕她见着李弘又生事端。 可姜听雪却异常乖巧,说想看看皇宫气派,又说绝不会惹事。 姜清屿拗不过,又存了带她散心、见见世面或许能开解的心思,终究是答应了。 他找回妹妹的事,这几天已经在京城传开,但是还没正式介绍,正好趁这个机会,也让她认识更多青年才俊,清楚那李弘就是一坨大便。 赴宴那日,他千叮万嘱,姜听雪一律点头,还特意换了身端庄雅致的鹅黄衣裙,梳了时下闺秀流行的发髻,略施粉黛,站在那儿,亭亭玉立,娴静温婉,哪有半点当日扛刀踹门的彪悍。 姜清屿稍稍放心。 宫宴设在梅园。老梅遒劲,红梅似火,白梅如雪,幽香浮动。 姜清屿位高,座位靠前。 他刚落座,便见对面席上,宋玉瑶正狠狠瞪着他……身边的姜听雪,眼神怨毒。 而宋玉瑶身旁,空着一个位置——那是宋惊澜的。 他心头微紧,侧脸低声对姜听雪道:“莫要理会,只管赏梅吃饭。宫里点心不错,一会打包回去给你做夜宵。” 姜听雪乖巧点头,端起面前琉璃盏,小口啜饮着蜜水,目光却清澈地扫过全场,尤其在几位皇子、王爷、以及宋家席位那边,多停留了一瞬。 宴至半酣,气氛正酣。 忽然,宋玉瑶站了起来。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金钗玉环,华服璀璨,起身时环佩叮当,吸引了众人目光。 她走到御阶之下,盈盈拜倒,声音清晰,带着刻意放大的委屈: “陛下,娘娘,臣女宋玉瑶,今日特借此良辰,向姜首辅赔罪。” 满场一静。 无数道目光投向姜清屿,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宋二小姐。 皇帝坐在上首,闻言挑了挑眉:“哦?玉瑶因何要向姜爱卿赔罪啊?” 宋玉瑶抬起头,眼圈已然红了,声音哽咽:“前些时日,因一些误会,臣女与姜首辅的妹妹起了龃龉,说了些不当的话,惹得姜小姐不快,也……也连累了姜首辅清誉。回去后,父亲母亲严厉斥责了臣女,姐姐也教导臣女,行事当光明磊落,有错便认。故今日,臣女特向姜首辅赔礼,望首辅大人海涵,原谅臣女年幼无知。” 她说着,又转向姜清屿的方向,深深一拜。 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将一个“被娇惯但知错能改”的将门千金形象,演得十足。 众人窃窃私语。 有觉得宋二小姐懂事的,也有知道内情、觉得她以退为进、逼姜清屿当众表态的。 这么大的事,被说成小打小闹,听雪轻声嗤笑,面上却不显。 来京城快十天了,她现在已经了解了京城的局势。 也知道要怎么看人下菜碟了。 姜清屿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宋玉瑶说的轻描淡写,给自己泼那么大一盆脏水,说成了小姑娘之间的矛盾。 那埋的东西被自己销毁了,现在她说什么是什么了。 姜清屿不由得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太放任这些人了,以至于他们都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 突然,脑海里像是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坚定的告诉他:“你不能这样。你爱宋惊澜,所以你要保护她身边的一切,你得原谅宋玉瑶,不能污了惊澜的名声,你必须爱她。” 姜听雪嘴角微扬,心知肚明,这是宋家,或者说宋玉瑶自己的反击。 当众赔罪,哥哥若追究,便是心胸狭窄,为难小辈;若受了,之前他受的委屈、那些下作手段,便轻轻揭过,甚至坐实了只是“误会”和“龃龉”。 只是小女孩间的打闹,显得他姜府小气。 毕竟证据,已经被恋爱脑给销毁了。 姜清屿正欲开口,身旁的姜听雪却轻轻放下了琉璃盏。 细微的声响,在突然安静的梅园里,竟有些清晰。 姜听雪站起身。 她没有看宋玉瑶,反而微微侧身,对着御座方向,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姿态优美,不卑不亢。 “陛下,娘娘。”她声音清亮柔和,如珠落玉盘,“宋二小姐既诚心赔罪,民女与兄长,岂有不受之理?只是……”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仍跪在地上的宋玉瑶,微微一笑:“只是赔罪之事,当面向事主方显诚意。宋二小姐口口声声说与民女有些‘误会’、‘龃龉’,却只向兄长赔礼,不知……是觉得民女不配受您一礼,还是觉得,那日贵府门前,指着民女鼻子骂‘乡下泼妇’、扬言要‘撕了民女的嘴’的,并非小姐本人?” 宋玉瑶脸色一白。 姜听雪却不给她反应的时间,继续温声道:“再者,宋二小姐既提到‘误会’,民女愚钝,正好也想请教。那日从贵府下人赵跛子怀中搜出的、盖有北狄王廷徽记的密信,以及诅咒君上的巫蛊人偶,不知……是何种‘误会’,能让这些物件,‘误’入贵府下人之手,又‘误’埋进我兄长院中桃树之下?” “若这真是误会,”她笑容加深,眼神却清凌凌的,毫无温度,“那这误会,可真是要人命,诛九族的误会呢。” 满场哗然! 巫蛊?通敌信?北狄王廷?这哪一桩,都是能掀起滔天巨浪的大罪! 这宋二小姐不是说只是女儿家的误会吗? 怎么上升到通敌卖国了?! 宋玉瑶彻底慌了,她没想到姜听雪竟敢在御前将此事捅破!她尖叫:“你血口喷人!我没有!那些都是你伪造的!陛下娘娘你们要信我!她是诬蔑!” 她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仓皇地看向身侧空位,又转向御阶,涕泪横流:“陛下明鉴!臣女冤枉!”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向姜清屿:“姜爱卿,此事当真?” 姜清屿知道,现在宋玉瑶和妹妹。他只能选一个。 仿佛回到了那天晚上,妹妹问的话。 如果她和宋惊澜掉水里,他救谁。 他还想着她们都不会掉水里。 现在,不就是已经“掉水里”了吗? 只是不是惊澜,而是宋府和姜府。 姜清屿起身,撩袍跪下,声音沉稳:“回陛下,确有此事。人证物证,臣已移交京兆府与大理寺协同审理。因涉及宋将军府,臣本欲私下查清,未曾想今日……” 他话未说完,一个清冽沉稳的女声自梅林入口处传来: “涉及我宋府之事,何需私下查清?”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梅影深处,一人身着银色轻甲,外罩墨蓝斗篷,正大步走来。 她身量高挑,步伐矫健,腰间佩剑,行走间甲叶轻响,自带一股沙场砺出的杀伐锐气 她眉目英朗,鼻梁挺直,唇线清晰,肤色是常经风霜的小麦色,一双眼睛亮如寒星,此刻正静静扫过全场。 大乾唯一女将,惊澜将军。 她行至御前,单膝点地,甲胄与地面碰撞,发出铿锵之声:“臣宋惊澜,参见陛下,娘娘。北境军务回禀完毕,来迟,请陛下恕罪。” “爱卿平身。”皇帝抬手,目光在她和宋玉瑶之间转了转,“惊澜,你妹妹方才所言,以及姜爱卿兄妹所说之事,你可知晓?” 宋惊澜站起身,身姿笔挺如松。 她先向姜清屿微微颔首,随即目光落在瘫软在地、哭成泪人的宋玉瑶身上,眼神里没有怒其不争,只有一片沉冷的肃然。 “臣,不知。”她声音清晰,毫无偏袒,“但既涉及我宋府之人,无论何人,皆应按律彻查,依罪论处。” 她走到宋玉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玉瑶,我且问你,姜首辅所言巫蛊、通敌信之事,是真是假?” “姐姐!我是被冤枉的!是她陷害我!”宋玉瑶抱住她的腿,哭喊,“而且,那赵跛子是你军中旧部,是你向首辅提议,将他安置在姜府,妹妹跟他不熟啊。” 姜清屿握紧了茶杯,没想到这时候宋玉瑶竟然想把脏水泼惊澜身上。 他就知道,牵一发而动全身,宋府出事,宋玉瑶出事,都会连累她。 这也是他想自己处理的原因。 宋惊澜却没有惊慌,清冷的脸上有着将军的铁血果决,“我就问你,你是不是知道赵跛子做的事?” 宋玉瑶在她沉静如水的目光下,瑟缩了一下,哭声渐弱,最终几不可闻地“……是。” 宋惊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了。 她转身,再次向御座一礼:“陛下,娘娘,臣管教胞妹无方,致使其犯下大错,牵连朝中重臣,惊扰圣驾。臣,有罪。”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请陛下下旨,将宋玉瑶及其涉案仆从,移交大理寺,严加审讯。若查实其罪,该流放流放,该问斩问斩,我宋家,绝无二话!” “姐姐!!”宋玉瑶凄厉尖叫,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 满场寂静,只有寒风穿过梅林的呜咽,和宋玉瑶崩溃的哭声。 姜清屿跪在地上,怔怔地看着那个墨蓝锦袍的身影。 她站在那里,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公正,冷硬,将她自幼宠爱的妹妹,亲手推向律法的铡刀。 没有维护,没有求情,只有铁面无私的依律彻查。 对啊,他喜欢的惊澜就是这样的人。 她什么都好,就是...不喜欢自己。 而姜听雪,静静立在兄长身侧,目光掠过宋惊澜英气凛然的侧脸,又看向地上那摊烂泥般的宋玉瑶,最后,落回自家哥哥恍惚的面上。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丝极淡的、若有所思的神色。 这位宋惊澜将军不愧是女主,她好像确实......有点不一样。 “姐姐——!!!” 宋玉瑶的尖叫凄厉如鸦,划破梅园死寂。 她瘫坐在地,华美裙裾沾染尘土,发髻散乱。 此刻仰着头,死死瞪着面前银甲墨氅的女子,眼神里全是怨毒还有被至亲背弃的绝望。 “我是你亲妹妹!!”她嘶喊着,伸手想去抓宋惊澜的衣摆,“你怎么能……你怎么能把我送进大理寺?!你会害死我的!爹娘不会原谅你的!!我真的知道错了!这事是个意外,我不是故意的!姜大人都原谅我,你为什么非要我死?” 宋玉瑶抓住她的腿,眼睛却有意无意的扫向太子的方向。 而太子却捏着杯子,眼里依旧平静。 宋玉瑶身体抖了抖,只能继续求姐姐。 她知道,自己这次真的完了! 明明不该是这样啊,毕竟姜清屿喜欢宋惊澜,他不会让宋府任何一个人出事,就算查出来,也会自己吃下这亏。 如果他没察觉,就能把他拉下神坛。 那个人可是许诺了自己,等姜清屿出事,就会让姜清屿假死,把他送给自己。 这样,她就能一直拥有他了! 他不懂,为什么姜清屿就喜欢宋惊澜,明明自己那么倾慕他! 宋惊澜垂眸,看着脚边涕泪横流的妹妹,那双寒星般的眸子依旧沉静,不起波澜。 她缓缓蹲下身,视线与宋玉瑶齐平,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耳膜上: “玉瑶,我再问你一次。” “那盖有北狄王廷印记的信,绣着生辰八字的巫蛊人偶,”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棱,“你是从何处得来?” 宋玉瑶瞳孔骤缩,嘴唇哆嗦着,避开她的目光:“我、我不知道……我捡的!对,是捡的!就在、就在我院子外面……不是我做的!姐姐你信我!” 或许,她还有机会! “捡的?”宋惊澜重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的冷意,“北狄密信,能捡到宋将军府二小姐的闺阁外?巫蛊厌胜之物,能捡到恰好能构陷当朝首辅的制式?” 宋惊澜真的很失望,哥哥和父亲都在北疆,她知不知道,如果姜首辅追究,那宋府会万劫不复。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她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妹妹! 所以,她必须追究她的责任。 她虽然心疼,但是宋府全族更重要。 她站起身,不再看宋玉瑶,转向御座,单膝复又跪下:“陛下,臣妹年幼糊涂,言语颠倒,不足为信。然此事涉及通敌、巫蛊,乃十恶不赦之大罪。无论是否臣妹所为,既出自我宋府,臣身为宋家长女,治家不严,御下无方,难辞其咎。请陛下,即刻下旨,将臣妹及相关一干人等,押入大理寺,严加审讯!” “臣,愿上交兵符,闭门思过,听候发落!” 宋惊澜此言一出,满场又是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上交兵符!自请囚禁!这是将整个宋家的军权、荣辱,都押了上去,只为求一个公正! 也是彻底把事情摘出去,宋将军真是太惨了,有这么一个妹妹。 宋玉瑶跌坐在地上,扯出一抹笑,完了。 她看向姜听雪,都是因为她! 若是她没回来,姜清屿就不会追究这件事! “姜听雪!”宋玉瑶看向她,眼神阴鸷,“都是因为你!你为什么要回来?!” 而姜听雪喝着茶,淡淡的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却仿佛犹如巴掌,扇在她脸上。 好像宋玉瑶是跳梁小丑。 皇帝高坐御阶之上,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目光在宋惊澜、宋玉瑶、以及下方的姜家兄妹之间逡巡。 “宋爱卿言重了。”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沉稳,“虎兵符乃国之重器,岂可轻交?你忠心为国,朕岂能不知?然此事,确需查明。” 他看向一旁垂首肃立的大理寺卿张元明:“张卿。” “臣在。”张元明神色莫测,被点到名字,迅速走到他下首跪下。 “此案,由你主审,刑部、都察院协理。宋玉瑶及其相关仆从,暂且收押大理寺。记住,”皇帝声音微沉,“朕要的,是真相。毋枉毋纵。” “臣,遵旨!”张元明躬身领命,立刻有禁军上前,将瘫软如泥、连哭嚎力气都没有的宋玉瑶拖了下去。 经过宋惊澜身边时,宋玉瑶用尽最后力气,狠狠剜了她一眼,那眼神,怨毒如蛇。 宋惊澜目不斜视,仿佛那一眼看的不是自己。 待场中稍定,宋惊澜转身,走向姜家兄妹席前。 第010章:哥!你别再装了! 她先对姜清屿抱拳一礼,甲胄轻响:“姜大人,舍妹无状,构陷于你,惊澜管教无方,在此赔罪。待大理寺查明,无论结果如何,宋某定会给大人一个交代。” 姜清屿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上面没有愧疚,没有哀求,只有一片坦荡的、近乎冷酷的公正。 他心头那点复杂的情绪翻滚着,最终只是涩然还礼:“宋将军……言重了。本官相信……将军公允。” 姜听雪看向哥哥,发现他装得镇定,其实因为宋惊澜跟他说话,他可高兴呢。 只是…… 姜听雪看向宋惊澜,总觉得这个女主不太对劲。 好像不是她表面这么简单—— 究竟是哪儿不对呢。 特别是眼前还在闪过弹幕,就像在给她洗脑似的。 【妹宝勾勾手,首辅像小狗。】 【首辅他超爱的!可惜啊,我们妹宝心中只有男主凛王!】 【谁不慕强啊?】 … 姜听雪摹挲着杯子,她好像因为弹幕的先入为主,所以对弹幕的话都没怀疑过。 这真的对吗? 宋惊澜点点头,目光随即落到姜听雪身上。 姜听雪看她到身前,便起身,盈盈一福,姿态优美,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这宋惊澜确实大公无私,但是……总感觉不太对劲。 “姜小姐。”宋惊澜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审视,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歉意,“前日府前冲突,玉瑶出言无状,惊澜代她,向小姐赔礼。小姐受委屈了。” 说着,竟当真微微躬身。 姜听雪侧身避过,声音清柔:“宋将军快请起。将军深明大义,秉公处置,臣女敬佩。些许口角,过去便罢了。只是……” 她抬眼,迎上宋惊澜的目光,微微一笑,“北狄密信与巫蛊之物,关乎国本与君上安危,还望将军,协助大理寺,务必查明来源。否则,今日可构陷我兄长,明日……又不知会落在哪位忠臣良将头上。” 她这话,说得巧妙。 既给了宋惊澜台阶,又将焦点牢牢钉在构陷忠良和追查源头上,半分不退。 宋惊澜深深看了她一眼,颔首:“自然。此事,惊澜定会追查到底。当然,姜小姐所受委屈,明天惊澜会带上赔礼,登门道歉。” 姜听雪微微颔首,退回姜清屿身侧,垂眸静立,又恢复成那副娴静温婉的官家小姐模样。 御阶之上,一直未曾出声的皇后,目光落在姜听雪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 这女子,容貌自是极出挑的,难得的是这份气度。 面对宋玉瑶的挑衅,不慌不忙;面对宋惊澜的赔礼,不卑不亢;言谈间,既全了礼数,又寸步不让,还句句点在要害。 更难得的是,她是姜首辅失散多年、唯一在世的血亲…… 而首辅是她一直无法拉拢的人。 皇后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温润的玉环,保养得当的脸上笑意盈盈,心中却念头微转。 她有两个孩子,一个是太子,一个是七皇子。 老七今年十七,正该选正妃。 姜清屿是皇帝心腹,首辅之尊,若他妹妹成了皇子妃,既是施恩,也是牵制。 这姜听雪,看着是个聪明剔透的,若能拿捏得当…… 只是不知道她年方几何,看样子也是刚及笄的模样,毕竟是乡下来的,配不上她的太子儿子,正好配老七。 她侧首,正欲在皇帝耳边低语,提一提这桩佳偶天成—— “凛王到——!” 一声拖长的高喝,自梅园入口处穿透寒风,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 第011章:哥!他真的好帅! 满场目光,霎时齐刷刷转向入口。 只见梅影灯火交织处,一人身着玄色绣金蟠龙亲王常服,披着墨色狐裘大氅,正缓步而来。 他身量极高,肩背挺拔,行走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又似有沙场磨砺出的凛冽。 脸上,覆着一张冰冷的青面獠牙金属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深邃幽暗,目光所及,空气都仿佛凝滞几分。 正是大乾皇帝的第四子,掌大乾三十万兵马的战神凛王——裴烬野。 裴烬野步入梅园,对四周或敬畏、或好奇、或忌惮的目光恍若未觉。 他径直走至御阶下,行礼,声音透过面具传出,低沉微哑,辨不出情绪:“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平身吧。”皇帝抬手,语气里都是慈爱。 他知道,儿子失踪五年,这段时间一直在忙调查之前的事。 来晚了也正常。 “谢父皇。” 裴烬野起身,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全场。 掠过脸色微变的姜清屿,最终,状似无意地,落在了姜清屿身侧,那道鹅黄色的、纤细的身影上。 只一瞬。 面具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骤缩了一下。 那侧影,那垂眸静立的姿态,甚至发间那支略显朴素的珠花…… 他握着袖中那枚温润旧玉扳指的手指,倏地收紧。 指尖用力到发白,几乎要嵌进骨血里。 大脑有瞬间的空白,随即是无数画面碎片轰然炸开—— 记起一切后。 他恨那些暗算他的人,恨这吃人的朝堂,更恨……当年将他逼入绝境、险些命丧黄泉的政敌——姜清屿。 他精心策划,步步为营,正要收网,将姜清屿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可如今…… 他唯一的温暖,他孩子的母亲,他以为在某个安静村落安然度日的妻子……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是姜清屿的妹妹?! 面具之下,裴烬野的呼吸,有刹那的凝滞。 他缓缓移开目光,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掠过。 姜听雪在裴烬野目光扫过的瞬间,心头莫名一跳。 她下意识地抬眸望去,只看到那位传说中的凛王殿下,已端坐席间。 她微微蹙眉,压下心头那点异样,重新垂下眼帘。 脑海里却想着,前两天送出的信,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到夫君手上。 也不知道崽有没有听话,夫君有没有再上山采药,他那病秧子身体,别又摔着了。 跟她的心思不同,眼前的弹幕依旧热闹: 【啊啊啊啊!男主终于来了!!你看妹宝的眼神,看他好深情啊!】 【那可不,毕竟两人在北境的时候一起杀敌!真的强强联合啊!】 【他恨姜清屿恨得要死,原著他就是为了气姜清屿,故意跟妹宝走得近……】 【你还别说,男主不爱宋惊澜,原著里,他只是利用宋惊澜而已!】 【无所谓,妹宝说了,强扭的瓜不甜,但是解渴!所以她一定要嫁给他!】 【楼上,这是言情,自然是男女主的故事了,难道你以为会变成宋惊澜利用凛王登上皇位当女帝吗?】 【宋惊澜和裴烬野在一起,姜清屿辅佐姜听雪坐上皇位,我同意剧情彻底崩坏。】 … 眼前文字疯狂刷过,姜听雪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看见。 这都是什么人啊,尽说一些大逆不道的言论啊! 一个个拖下去斩了! 姜清屿发现妹妹的眼神落在死对头身上,不像刚才面对宋惊澜的小心翼翼,此刻他变得锐利,如一把尖锐的剑,“听雪,看到那个鬼面男没有?那就是我的死对头,你千万别惹他,他就是个疯子。” 姜清屿心里知道,跟凛王沾上,会变得不幸。 因为他树敌太多,想让他死的人更多,他这次回来,某些人不会放过他。 “我觉得他身形有点眼熟。”听雪皱着眉头。 “不是,你不会又看上他了吧?!”鉴于妹妹是个恋爱脑,姜清屿大惊失色。 毕竟那凛王没毁容前确实是京城第一美男。 那健硕的身材确实让很多女子芳心暗许。 但是不可以—— 他承认凛王优秀,但是他太危险了。 找回唯一的妹妹,他不想让她涉险。 他安排好一切以后,会送她离开。这 他语气严肃认真,“若是选他,我宁愿你选李弘,我能把他后院那些全部解决干净,打断他的腿,让他只能有你一个女人,但是对面这位碰不得,听到没有?哥没跟你开玩笑!!” 姜听雪看向哥哥,连李弘都能接受了?! 哥真的变了。 看来得再刺激一点了。 不然他真打断了李弘的腿,让自己嫁给李弘怎么办。 她看了一眼坐在纨绔子弟堆里的李弘。 李弘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看了过来,感觉双腿凉嗖嗖的。 但是看到姜听雪,他嘴角一勾,露出一个三分凉薄三分讥笑四分风情的笑。 看,哥的魅力,直接越过凛王折服了对面的美人。 “李少,你跟首辅的妹妹认识?”旁边的人问道。 李弘打开折扇,得意洋洋,“前几天在街上遇见了她,她对我一见倾心,非我不嫁,就是首辅不同意,非要棒打鸳鸯。” “不过没事,本公子的魅力无边,我觉得首辅快同意了!” 其他人一听,立马就恭维起来,“哇,还得是李公子啊,有能让佳人一见倾心的魅力。” “这姜听雪长得很漂亮啊,看起来刚及笄,你若是要她,至少得是正妻之位了吧,你未婚妻不是刘御史的女儿吗?” 李弘更得意了,“她说只要能嫁给我,做妾也可以。” “哇,李公子好福气啊!” “还得是李公子,有个做贵妃的姐姐,宋家还是你外祖家,这京城谁不羡慕李公子啊!” ... 李弘一群人的谈话传入了裴烬野的耳朵里,他手中的杯子被捏碎。 姜听雪说要给李弘做妾?! 她是不是忘记自己这个夫君了? 裴烬野瞥了一眼李弘。 李弘察觉到凛王的视线,心头一凛,赶紧朝他行了礼,“凛王殿下……” “滚。” 李弘赶紧跟着那群公子哥离开,心里却生气,这凛王有病吧! 他又没惹他! 但是他确实不敢惹这煞神。 毕竟大家都知道,他失踪五年,除了毁容,身体还出了问题,不能人道了。 这样的人,肯定不能惹。 - 姜听雪却没注意那边,她心头飞快盘算:凛王?裴烬野? 哥哥口中那个“最混账、最无耻的恶徒”、 “青面獠牙的毁容怪”、与他有“血海深仇”的生死对头? 她悄然抬眸,又飞快地瞥了那玄色身影一眼。 原来,长这样。 不,是面具长这样。 不知为何,想到哥哥那咬牙切齿的描述,再对比眼前这位亲王沉肃威仪的气度,她心里忽然冒出个古怪的念头: 这裴烬野怎么看上去那么像自家夫君…… 只是夫君柔弱,并且长得好看,看上去不谙世事。 这凛王却这般气度。 她摇摇头,真是想夫君了。 也不知道他回村没有,孩子有没有好好吃饭。 御阶上,皇后到了嘴边的话,因着裴烬野的到来,暂时咽了回去。 她看了看下方神色各异的几人,又瞥了眼身侧帝王莫测的神情,指尖轻轻松开玉环,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宴会继续,每个人都挂着得体的笑,说着应景的话,推杯换盏。 姜清屿握着酒杯,目光不受控制地看向对面席上那玄色身影,又飞快地扫过身侧乖巧垂眸的妹妹,心下微沉。 裴烬野……他怎么会突然回京? 他不是说要去北境查点事情吗? 还恰好在今日宫宴出现? 他不会是为了惊澜来的吧? 或者是想勾引他妹妹! 而裴烬野,面具后的目光倒映着不远处,那抹鹅黄色的、纤细的影子。 他内心无比痛苦纠结。 他缓缓抬起酒杯,送至面具之下,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滚过喉间,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暴戾。 他今天赶回来,是想坐实姜清屿通敌的罪名。 甚至大理寺他都能动手。 而现在,他犹豫了。 他恨姜清屿不是假的,因为他们之间,不止这一桩仇恨。 裴烬野握着欲要破碎的酒杯,血融入酒里,被他喝下。 他是半个月前刚恢复记忆的,看着妻子和孩子,他有些恍如隔世。 第012章 :哥!她要做女皇! 半个月前,他上山采药时滚落山涧,头部重创。 再醒来,两种记忆洪流般对撞、融合,他是大乾凛王裴烬野,也是清水村赘婿戚容。 他循着记忆回到破旧的院中,看着蹦跳着扑过来喊爹爹的龙凤胎,看着闻声从厨房跑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一脸关切的姜听雪,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荒谬与无措。 他是裴烬野。 双手沾满鲜血,仇敌遍朝野。 他花了几天时间,勉强理顺思绪,压下心底翻涌的陌生情愫与抗拒。 他找到下属后,骗她自己找到了家人,还雇了两个人做他父母。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 他只知道,他要保护孩子和她。 如果姜清屿和他其他政敌知道,肯定会伤害他们。 他一个战王都防不住朝廷那些人。更何况他的妻子孩子。 所以,他这么做了。 只是她每天要杀猪,没法照顾孩子。而孩子一直是他在照顾,所以他只能带着他们回去,其实是派人照顾孩子,而他去做别的事,但是每天必回去哄他们睡觉。 他也很惊讶,他一个拿不了绣花针的男人,竟然能照顾两个孩子。 七天前,他带孩子回去。 却听见田埂边几个闲汉的嗤笑: “瞧见没?戚容那小白脸,真带着崽子回来了?他媳妇都三天没回来了,真跑了吧。” “哈哈哈,我就说嘛!听雪妹子那样的人物,能甘心养他一辈子?肯定是收拾包袱找下家去了!” “啧啧,可怜哟,这软饭,怕是吃不到嘴咯!” “小白脸!你媳妇不要你咯,哈哈哈哈!” 他当时抱着孩子,面色沉静,心中却有什么东西,悄然裂开。 她是不是知道自己欺骗她了,所以不要他们了。 回到家中,果然只见空屋。 灶台上压着一纸留书,字迹方正,力透纸背:“夫君:我带干粮出一趟远门,归期未定……带好孩子,天渐热,勿让他们近水玩耍。勿念。 听雪留。” 没有说去哪儿,没有说为什么。 但是却知道,她不是不要他们了。 他突然,有些患得患失。 难道这五年的赘婿生活,真的让他变了... 他将孩子带回京城,让暗卫盯着村里,如果她回去他就会知道。 朝堂风波诡谲,他与姜清屿的争斗已到关键处,他布下的网正在收紧。 他告诉自己,先处理完这些,再去找她问个清楚。 却万万没想到。 会在这里看到她。 更没想到,会亲耳听到,那个臭名昭著的安王世子李弘,用轻佻得意的语气,对身边人说:“……姜家那个新找回来的妹妹?她对本世子一见倾心,说非本世子不嫁……” 那一刻,面具之下,裴烬野的呼吸彻底停滞。 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轰然冲上头顶,激起狂暴的杀意。 她离京,就是为了这个? 为了来攀附权贵? 为了给人做妾? 甚至……是给李弘这种货色做妾? 那他们这五年算什么? 那两个孩子又算什么? 姜清屿真是她哥哥吗? 她不是清水村的人吗? 她也在欺骗自己吗? 难道她是姜清屿派来的,在清水村那五年和孩子,都是谎言? 荒谬。 可笑。 直到此刻,亲眼确认,她就是姜听雪。 也是他死对头姜清屿的妹妹。 命运竟能讽刺至此。 宴会继续,皇帝和皇后却率先离席了。 隔着攒动的人影,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极其短暂地交汇。 一瞬。 姜听雪只觉那双掩在面具后的眼睛,幽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对她有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心头莫名一悸,迅速垂下眼,避开了那目光。 裴烬野也收回了视线,端起酒杯,送至面具下,喉结滚动,一饮而尽。 另一边,宋惊澜端坐席间,自裴烬野入席后,她便未曾再向那边投去一眼。 无人知晓,这位女将军,此刻心中正翻涌着如何惊涛骇浪的思绪。 是的,就在昨天,她重生了。 上一世,她被赐婚凛王,为他付出了一切,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利用自己的人脉为他铺平道路。 不顾他毁容绝嗣,不顾家族反对,只因钦佩他的战功与傲骨,以为能与他并肩沙场,成就一段佳话。 可结果呢? 裴烬野心中只有仇恨与权谋,对她冷淡如冰。 宋府表面风光,内里却早被蛀空,父亲偏宠继室庶子,那个她百般维护的妹妹宋玉瑶,更是屡次背后捅刀,最后竟与外敌勾结,让她死在战场上。 而龙椅上那位帝王,看似倚重他这个儿子,实则猜忌日深。 裴烬野战功显赫,皇帝也对这个儿子颇为忌惮。 上一世,她死在北陵城外,含恨而终。 她的魂魄飘在京城上空,看到裴烬野在她死后第三日,便以雷霆手段清洗朝堂,将姜清屿一党连根拔起,杀掉了皇子,权倾朝野,成为新皇。 多么可笑。 她为他付出一切,甚至性命,却只换来他复仇路上,一块微不足道的垫脚石。 这一世,她睁眼回到了一切尚未开始的时候。 宋玉瑶还未铸成大错,姜清屿还未与她彻底反目,裴烬野……刚刚坠崖失踪五年归来。 仇恨吗?有的。 对宋玉瑶,对背后捅刀的家族,对猜忌的帝王,甚至对那个冷漠的丈夫。 但她更知道,眼泪和怨恨毫无用处。 这一世,她要的东西,很明确——权力。至高无上的权力。 男人?感情?都是虚的。 只有握在手里的权柄,才是真的。 裴烬野,依然是最好用的刀。 他恨姜清屿,恨那些暗算他的人,注定要搅动风云。 而姜清屿……这个看似清冷、实则对她有着隐秘执念的男人,同样是一枚好棋子。 这一世,她不会再傻傻地付出真心。 她要利用裴烬野的势,借姜清屿的力,在男人争权夺利的夹缝中,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她要的,不是将军,不是王妃。 她要那御阶之上的位置。 那个位置,男人能坐,她为何不能! 裴家不也是从女帝手中抢到的江山吗? 她有上辈子的记忆,她要赢! 第013章:哥!凛王比你好! 宫宴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各府车马依次驶离,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拖曳出长长短短的影。 姜清屿带着姜听雪刚走出宫门,便见不远处,一道银甲墨氅的身影正立在马车旁,似在等候。 是宋惊澜。 姜清屿脚步微顿,心头那根紧绷的弦,莫名颤了颤。 他下意识整理了一下并无可挑剔的衣袖,方才因裴烬野出现而冰封的面色,缓和了些许。 “宋将军。”他上前几步,拱手,声音是刻意的平稳,尾音却泄露一丝微哑。 宋惊澜转过身。 灯火映亮她英气的侧脸,那双寒星般的眸子望过来,依旧沉静,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冰霜。 她微微颔首:“姜大人。” “今夜……多谢将军秉公直言。”姜清屿喉结滚了滚,有许多话想说,临到嘴边,却只干巴巴挤出这一句。 宋惊澜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比平日里多了一丝缓和:“姜大人脸色不佳,可是旧疾又犯了?幼时落下的病根,还需仔细将养,勿要过于劳心。” 姜清屿浑身一震,倏地抬眸看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倏然亮起,又迅速被他强行按捺下去。 他指尖蜷进掌心,感受她此刻的关心:“多谢将军关怀,本官……无碍。” 只是这“无碍”二字,配上他此刻风一吹就倒的模样,毫无说服力。 他脸上都是喜色,她关心自己了! 她是不是对自己也有一丝情义。 不远处,姜府的马车帘子掀开一角。姜听雪坐在车里,托着腮,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家哥哥那副“不值钱”的样子。 姜听雪默默翻了个白眼。 【救命!姜清屿你醒醒!她只是礼貌性问候!不是真的关心你!你真会给自己找糖吃啊!】 【大反派恋爱脑晚期没救了,妹妹快把他打醒!】 【但宋惊澜这态度确实有点不一样了诶,原著这时候她对姜清屿可冷,怎么会突然关心他?剧情朝着崩坏的角度继续崩坏了。】 【别想了大家,凛王要路过了,肯定是想让男主吃醋啊!】 弹幕在眼前飘,姜听雪只当没看见。 她目光随意扫过宫门前稀疏的车马,忽然定住。 只见长街另一头,数骑玄甲护卫簇拥着一人,正策马缓缓行来。 当先之人玄衣狐裘,青面獠牙的面具在月色下泛着冷光,正是凛王裴烬野。 他似乎也要离宫,马速不快,隔着一段距离,侧脸线条在面具下半明半暗,看不清神情。 姜听雪眨了眨眼。 方才宴席上那惊鸿一瞥的熟悉感再次浮上心头。 这身形确实,有点像她家那位柔弱不能自理的夫君。 但也只是有点像。 她家夫君,戚容,可是个真真切切的“小娇夫”,在床上她使点劲,他身上都能泛红的那种。 别说骑马了,骑头小毛驴都能被颠得脸色发白。 单手拎不起五十斤的米袋,上山砍柴能把自己手磨出水泡,见到野狗都要躲她身后。 哪像眼前这位凛王,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生人勿近的煞气。 定是自己想多了。 姜听雪收回目光,将那点荒谬的联想抛之脑后。 大约是太久没见夫君,看谁都像他。 说起来还真想他和孩子了。 这时,宋惊澜似乎与姜清屿说完了话,微微颔首,便要转身上车。 姜听雪眸光一闪,忽然掀开车帘,利落地跳下马车。 “宋将军留步。” 声音清凌凌的,在寂静的宫门外格外清晰。 宋惊澜动作一顿,回身看来。 姜清屿也怔住,看向妹妹,眼中带着疑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姜听雪步履轻盈地走到宋惊澜面前,站定。 “宋将军。”她福了福身,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直视对方,“方才宴上,将军深明大义,令人钦佩。有些话,本不该在此刻说,但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告知将军为好,免得日后再生误会。” 宋惊澜看着她,眼神沉静无波:“姜小姐请讲。” “其一,”姜听雪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将军的胞弟,宋小公子,一年前曾从我兄长手中,借走一枚御赐的玄铁免死金牌。言说把玩几日便还,至今未归。此物乃陛下亲赐,关乎身家性命,非比寻常玩物。不知宋小公子,可曾向将军提及?” 宋惊澜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免死金牌?她竟不知此事。 一年前……正是父亲继室所出的那个好弟弟,在京中最为张扬跋扈的时候。 她常年驻守北境,对京中这些琐事,确实知之甚少。 姜清屿在一旁脸色微变,下意识上前一步:“听雪,此事……” “其二,”姜听雪恍若未闻,继续道,声音依旧平稳,“令妹玉瑶小姐,三年前起,便时常以‘代惊澜姐姐挑选礼物’、‘惊澜姐姐喜欢’等名目,从我兄长库中,取走东珠一盒、前朝名家字画三幅、羊脂玉如意一对、金丝锦缎十匹,以及各类珍玩首饰,约计二十余件。有账册与经手仆役为凭。” 她顿了顿,看着宋惊澜那双渐渐幽深的眼睛,微微一笑:“当然,我兄长是自愿赠予,从未索还。只是如今既知玉瑶小姐心思……未免这些物件来日成为别有用心之人构陷我兄长的‘赃物’,或是损了将军清誉,觉得是将军授意索取…所以我觉得,还是与将军说明白些好。” 第014章:哥!你俩不可能! 宋惊澜静静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姜听雪脸上。 这女子在给自己递话柄,也是在划清界限。 是个聪明人。 也很麻烦。 宋惊澜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面上却不显半分波澜。 她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姜小姐所言,惊澜记下了。免死金牌与诸般物件,三日内,必当原物奉还府上。宋府治家不严,惊澜再次向姜大人与小姐致歉。” 说罢,她再次拱手,这次是对着姜清屿:“姜大人,此前诸多打扰,惊澜惭愧。日后,宋府之人,绝不会再无故登门,请大人放心。” 姜清屿脸色白了又白,急急道:“惊澜,不必如此!那些东西……” “哥。”姜听雪轻轻唤了一声,打断他,目光依旧看着宋惊澜,“宋将军高义,言出必行。我们便等着将军的好消息了。” 宋惊澜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利落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视线。 马车很快驶离,消失在长街尽头。 姜清屿站在原地,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怔怔出神。 方才宋惊澜那疏离却坚定的态度,像一根细针,扎进他心口。 “哥,上车吧,风大。”姜听雪扯了扯他的袖子。 姜清屿恍然回神,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无奈,更多的却是疲惫。 他什么也没说,默默跟着她上了马车。 车厢内,炭盆散着微弱的热气。兄妹二人相对无言。 姜清屿靠着车壁,闭着眼,脸色在晃动的灯影下更显憔悴。 姜听雪看着他,忽然开口:“哥,放弃宋惊澜吧。我觉得她刚才在宫门口等你,是带着目的的。” 姜清屿眼睫颤了颤,没睁眼,只低声道:“……你又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姜听雪声音很轻,却清晰,“她心里没你。以前或许有几分欣赏。但是现在可能是想利用你……” 姜清屿脸上一喜:“你说她想利用我?真的吗?那她是不是会经常跟我见面了?毕竟要利用我,肯定会有接触!你说我再次见她要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她好像特别喜欢墨蓝色……” 姜听雪:“……” 她有点想把他脑袋撬开了。 姜听雪冷静了一下,眼里没什么笑意,“哥,你醒醒吧!她不是你的良配,你们根本不是一路人!你这么下去会死她手上的!” 姜清屿却扯出苍白的笑容,“我不在乎,只要惊澜能看到我的存在,我就开心,为她献出生命也可以。!” 姜听雪:“……”想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她眼前,又闪过那些只有她能看见的字: 【姐妹快劝你哥放弃吧!宋惊澜是裴烬野的!官配懂不懂!】 【虽然宋惊澜好像有点变了,但她最后肯定还是跟野哥在一起啊!】 【姜清屿就是个悲情反派,注定爱而不得,求而不得,早点看开吧!】 【说不定他早点放弃,还能多活几年……】 姜听雪压下心头烦躁,看着哥哥那副执迷不悟的样子,加重了语气:“哥,你听我一次。宋惊澜心里装着天下,装着权势,装着她的抱负,装着凛王,唯独没有你。你对她再好,把心掏出来给她,她也只会嫌血腥,嫌碍事。” “她喜欢凛王我一直知道。”姜清屿笑容苍白,“妹妹,你说我跟凛王谁更好?” 姜听雪:“……” “肯定是凛王啊。” “为什么?”他脸色更加苍白,摇摇欲坠。 姜听雪道:“没别的,你在我和宋惊澜之间选择她,那我在你和凛王之间,选凛王。” “除非你放弃她,那你就比凛王更好。” 姜清屿捂着胸口,死死盯着她,嘴唇抿得发白,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苦涩得让人心头发酸:“好,好……哥听你的。哥……放弃她。” 他说得极轻,像在说服自己,每个字都耗尽了力气。 话音落下,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以袖掩口,咳得撕心裂肺,背脊弯成一张弓。 姜听雪连忙上前替他拍背,触手却觉他身子滚烫。“哥?你怎么了?” 咳嗽声渐歇,姜清屿放下袖子,掌心赫然一片刺目的猩红。 他吐血的。 姜听雪瞳孔骤缩。 姜清屿却似毫无所觉,只疲惫地靠在车壁上,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地望着晃动的车顶,喃喃重复:“哥听你的……放弃……都放弃……” 就在这时,行驶的马车猛地一顿! 车外传来马匹受惊的嘶鸣,以及利器破空的尖啸! “有刺客!保护大人和小姐!”影一急促的厉喝在车外炸响。 紧接着,是兵刃激烈交击的声音,混杂着闷哼与惨叫,瞬间撕裂了夜的寂静。 马车剧烈摇晃,姜听雪一把扶住车窗,另一只手已按在腰间—— 她透过被风吹起的车帘缝隙,瞥见外面至少二三十道黑影,正从两侧屋檐、巷口扑杀而来,目标明确,直指这辆马车。 而他们此刻所在,是一条通往姜府、相对僻静的长街。 前后无援,两侧高墙。 姜清屿也瞬间从恍惚中惊醒,强撑起身子,将姜听雪护在身后,脸上血色尽褪,眼神却骤然锐利如刀:“听雪,躲在车里,别出来!”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的剑光,已穿透车帘,直刺姜清屿而来! 第015章:哥!我见了故人! 剑光如毒蛇吐信,直刺姜清屿心口! 电光石火间,姜清屿甚至来不及思考,猛地侧身,想将身后的姜听雪完全挡住。 然而,另一只手比他更快。 那只手,五指纤长,骨节分明,因常年劳作而带着薄茧,却稳如磐石。 它从姜清屿肩后探出,精准地扣住了那截刺入的剑身。 “铛——!” 刺耳的金铁摩擦声炸响在狭窄车厢内。 姜听雪指腹抵着冰冷剑锋,另一只手已从腰间粗布中抽出杀猪刀对上剑身,外头持剑之人似是没料到车内人有如此力道,闷哼一声,剑势一滞。 就在这刹那间隙,姜听雪手腕一翻,杀猪刀顺着剑身向上疾削,直剁对方持剑之手!外头人反应极快,立时撤剑,车帘被“刺啦”一声彻底划开,冷风灌入,露出外间混乱血腥的景象。 影一与四五名侍卫正背靠马车,与十余名黑衣刺客缠斗。 地上已躺倒三四具尸体,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大人!小姐!是听雪楼的人!!”影一嘶声大吼,他肩头已中了一刀,鲜血淋漓,却死死守住马车一侧。 听雪楼。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进姜听雪耳中。 她瞳孔微缩,眸光落在那些刺客的身法上。 迅捷如鬼魅的身法,刁钻致命的合击之术——正是她曾待了七年的听雪楼惯用的招式。 听雪楼拿钱办事,这是有人买凶杀哥哥! 念头飞转间,三名刺客已避开影一等人,如猎豹般自不同角度扑向马车缺口,刀剑并举,目标明确,直取车内的姜清屿! 姜清屿已抽出随身短刃,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血迹未干,眼神却锐利如冰,试图迎击。 但他毕竟是文臣,杀个鸡还行,真动手,终究不如刺客。 姜听雪动了。 刀光如匹练,带着屠宰场里磨炼出的、令人胆寒的沉猛力道。 “铛!铛!铛!” 三声爆响几乎连成一片,震开正面刺来的长剑,刀身传来的反震力让那刺客虎口崩裂。 剩下刺客皆是一惊,攻势微滞。 姜听雪单手持刀,立在马车破损的缺口处。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侧首,对身后颤巍巍想要站起的姜清屿低喝:“坐好!别添乱!”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姜清屿怔住,看着妹妹挡在身前的背影。 妹妹她怎么这般厉害。 他查过她,但是没查到任何消息,她的来历好像被人故意抹去了。 现在看到她的身手,姜清屿仿佛被尖刀剜过,妹妹她肯定吃了不少苦。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自街旁屋檐飘然落下,轻盈无声,落在马车前方三丈处。 那是个女子。 一身劲装,勾勒出矫健身形,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清冷锐利的眼睛。 她手中提着一柄细长的软剑,剑尖幽蓝,泛着寒光。 她没看影一等侍卫,目光直接落在那个持刀而立的鹅黄身影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姜听雪握刀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而那双冰冷的眼睛,在看到姜听雪面容的刹那,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恍惚。 “雪……刃?”沙哑的声音从那蒙面女子喉中溢出。 姜听雪静静看着对方。 凝月。 听雪楼排名第四的杀手。 身法诡谲,擅长暗杀。 她和凝月是好友。 她们一起出过多次任务,经历多场生死。 她们算是非常好的朋友了。 后来,她坠崖失踪,听雪楼认定雪刃已死。 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重逢。 凝月显然也认出了她。 尽管七年过去,她丝毫未变,杀伐果断,武力值爆表。 是雪刃。 她不是死了吗? 怎么会在这里,还成了姜清屿的身边人。 无数疑问在凝月眼中翻腾。 她看了一眼姜听雪身后的姜清屿,又看了一眼周围渐渐支撑不住的影一等人,手中软剑微颤。 “撤。”凝月忽然低喝一声,他们并不是雪刃的对手。 围攻的刺客闻言,身形如鬼魅般向四面八方散开,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与血腥。 凝月深深看了姜听雪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甚至还有欣喜。 随即,她身形一晃,也如轻烟般掠上屋檐,几个起落,不见了踪影。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是兵马司的人终于闻讯赶来。 姜听雪依旧持刀立在原地,望着凝月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小姐!您没事吧?”影一捂着伤口,踉跄上前,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 姜清屿也挣扎着从车内探出身,身心带着颤抖和心疼,“听雪……你、你受伤了?有没有事?” 姜听雪缓缓收回目光,看向哥哥惊恐未定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裙摆和手中滴血的杀猪刀。 她松开手,杀猪刀“哐当”一声掉在车板上。 她立马委屈起来,“哥,我好疼啊?嘤嘤嘤!你别死啊!你死了这些杀手杀的就是我了!” 姜清屿:“……” 刚才那个拿杀猪刀震退杀手的不是你吧? 妹你是不是有双重人格? 他看着瑟瑟发抖的妹妹,有些无奈,“好,我先不死,再给你挡一阵子的刀。” 自家妹妹,只能哄着咯。 虽然如此说,但是目光却死死盯着她,仿佛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兵马司的人到了,火把照亮长街。 姜听雪在众人的簇拥和哥哥焦急的询问中,被扶上另一辆完好的马车。 听雪楼。 凝月。 雪刃。 那些刻意遗忘的、属于“姜听雪”另一部分人生的碎片,因着今夜这场刺杀,猝不及防地,重新拼凑在眼前。 马车辘辘驶向姜府。 摇晃中,姜听雪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她曾是“雪刃”,听雪楼最锋利刀。 七年暗无天日的训练与杀戮,早已将某些东西刻进骨血。 即便失忆七年,过着寻常妇人的生活,那些本能,依旧在。 所以才能在危急关头,下意识使出那些招式。 如今记忆恢复,听雪楼也再次出现在视野中。 她该回去吗? 那里有她曾经并肩的同伴,或许……也能更快地查清,究竟是谁,要雇听雪楼来杀她哥哥。 可那里,也同样有无尽的危险、束缚,和永远洗不净的血腥。 她现在有了哥哥,有了夫君,有了一双儿女。 她过惯了清水村杀猪种田、相夫教子的平淡日子。 她还想带夫君和孩子来看哥哥呢。 若回听雪楼,便是重入地狱,与过去彻底绑定。 那些平静,或许再也回不去。 听雪楼不会放过自己,也会斩断她的亲情。 到时候孩子和夫君都会有危险。 可若不回……今夜之事,恐怕只是开始。 听雪楼接下任务,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哥哥在明,敌在暗。 她总不能,一辈子守在哥哥身边。 就现在的情况,她也不能暴露孩子。 马车驶入姜府角门,停下。 姜清屿已缓过些神,在影一的搀扶下,强撑着下车,又急忙回身,小心翼翼地去扶姜听雪。 “听雪,今夜吓坏了吧?别怕,哥在,哥一定查出是谁……”他刚才吐血,声音依旧虚弱,却努力想安抚她。 姜听雪抬眼,看着哥哥苍白脸上毫不作伪的担忧与后怕。 心头那点犹豫,忽然就有了倾斜。 她搭着哥哥的手,走下马车,站定在姜府庭院清冷的月光下。 “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我想学些防身的功夫,至少在外人面前,不会觉得我们好欺负。” 只有这样,她才有理由掩盖自己会的武功的事实。 姜清屿一愣,随即连连点头:“好,好!哥明日就去给你寻最好的武师!不,哥亲自教你!哥虽然……身子弱些,但早年也习过些拳脚……” 虽然不知道妹妹为啥突然要学武,毕竟他刚才看到,她并不弱。 但是无所谓,只要妹妹想,那就可以。 “好,就请来家里教我吧。”姜听雪和他对视一眼。 姜清屿浸淫官场多年,自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今天妹妹出手,被人看到了,自然得找个更像样的理由。 两人心照不宣。 第016章:崽!你娘不要我们了! 凛王府,摘星楼。 烛火跳了一下,在紫檀木大案的北境布防图上投下摇晃的影。 裴烬野站在窗前,没戴面具。 月光斜进来,照着他半边脸,轮廓分明的下颌线紧绷,薄唇微抿。 这张俊美的脸看上去斯文如玉,气质却阴鸷危险。 “王爷。” 黑影落在门外,单膝点地,是暗卫风啸。 “说。”裴烬野没回头。 “姜首辅回府路上遇袭。长宁街尾,距姜府三里。刺客二十余人,身手利落,配合老道,是听雪楼的人。” 裴烬野背影几不可察地一顿。 听雪楼。 闻名大乾的杀手组织,只认银子不认人。 姜清屿惹上他们了? 还是……有人买他的命? “结果。”两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没什么温度。 玄七顿了片刻,声音里罕见地有一丝波动:“姜首辅无恙。其妹姜听雪……在马车里出手,用一把杀猪刀,三招震退三名近身刺客。而后……听雪楼的人撤了。五城兵马司赶到时,只剩伤者和尸体。” 书房里静得吓人。 裴烬野缓缓转过身。 他冷峻的眸子盯着风啸,一字一顿:“你再说一遍。姜听雪,做了什么?” “姜小姐以厚背砍刀御敌,招式干净,力道沉猛,绝非寻常女子防身之术。那姜听雪很强,对比之下,属下都不是她的对手。” “哐当!” 裴烬野站着没动。 烛光在他脸上晃动,衬得他那张俊美的脸更幽深几分。 杀猪刀击退听雪楼的刺客?他的妻子,这般强吗? 为什么五年,他都没察觉。 究竟是她骗了他,还是他骗了她。 记忆翻涌上来,她的温柔犹在眼前。 那些毫无保留的关切……都是假的吗? 一个能面不改色逼退顶尖杀手的女人,怎么可能是个单纯的村妇? 答案只剩下一个,冰冷,锋利,割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渗血—— 她是姜清屿的人。 从一开始就是。 五年前,他坠崖失忆,流落清水村。 不久,恰好被人牙子捡到,恰好卖给她做赘婿。 姜清屿布下的局,用五年光阴,用一个“家”,用一双儿女,把他这个死对头,牢牢捆在温情陷阱里。 而他,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沉溺其中,甚至……真的动了心,有了牵挂。 不愧是大乾历史上最年轻的首辅,每一步棋都布置得如此恰好。 甚至不惜赔上他的亲妹妹。 裴烬野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空了一块,冷风飕飕往里灌,带着血腥味的钝痛。 原来这五年所谓的“平淡日子、夫妻情深、儿女绕膝,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他裴烬野的,凌迟。 可笑。 可悲。 难怪她现在都没回村里,难怪她也不想孩子……和他。 “王爷?”玄七察觉到主人身上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杀意,低声唤道。 裴烬野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情绪已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沉,却比往常更哑两分:“继续盯紧姜府。尤其是姜听雪。她见过谁,做过什么,一字不漏,报上来。” “是。”玄七心里疑惑,但是对于主子的命令不敢质疑。 身形一晃,消失在门外。 书房重归死寂。 裴烬野走到案前,拿起那副冰冷的面具。 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直抵心脏。 “爹爹!” “爹爹你在里面吗?” 稚嫩的童音伴着咚咚的敲门声,忽然在门外响起,打破了满室令人窒息的冷。 裴烬野动作一顿,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翻腾的暴戾,转身拉开房门。 门口站着两个小豆丁,四岁上下,穿着同款的月白小袄。 男孩眉眼清俊,隐约有他的轮廓,眼神却灵动;女孩粉雕玉琢,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像极了……她。 此刻,两个孩子正仰着小脸看他。 是他和姜听雪的一双儿女,长子姜盛渊,幼女姜盛晚。 因为他是赘婿,所以孩子是跟姜听雪姓的。 “渊儿,晚儿,怎么还不睡?”裴烬野蹲下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 目光落在孩子天真无邪的小脸上,心头那阵刺痛,尖锐得他指尖发麻。 “爹爹,”姜盛晚往前蹭了一步,小手轻轻拉住他衣袖,奶声奶气,“你今天不高兴吗?” 姜盛渊也点头,小眉头学着大人样子蹙着,一本正经:“爹爹,你不要难过了,我们回清水村吧,娘亲做顿好吃的,就不难过了。” 第017章:崽!爹想你们娘亲了! 孩子纯真的关切,像最温柔的匕首,再次扎进裴烬野鲜血淋漓的心口。 他看着他们,眼前却闪过妻子笑语嫣然的脸。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时竟说不出话。 “爹爹,”姜盛晚见他沉默,把小脸凑得更近,大眼睛里渐渐氤起水汽,声音带了哭腔,“你是不是……也想娘亲了?晚儿也想娘亲了……娘亲从来没离开我们这么久……” 姜盛渊也抿紧了小嘴,用力点头:“爹爹,娘亲到底去哪儿了?她留信说‘出远门’,可都好多天了……她是不是生我们的气了?” 裴烬野心脏狠狠一缩。 他伸出双臂,将两个孩子轻轻拢进怀里。 小小的、温暖的身子,带着奶香,依赖地靠着他。 “娘亲没有生气。”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在面具后响起,干涩地安抚,“她只是……有事要办。办完了,就会回来。” “真的吗?”姜盛晚抬起泪眼汪汪的小脸。 “真的。”裴烬野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女儿脸颊的泪珠,动作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 “那……爹爹,你答应晚儿,不要和娘亲吵架,好不好?”姜盛晚抽噎着,小手指勾住他的小指,“上次村头铁蛋爹娘吵架,铁蛋娘就回外婆家,好久好久没回来……” 裴烬野浑身一僵。 姜盛渊也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小脸上是超越年龄的担忧:“爹爹,是不是因为我们?我们说好去外婆家三天,结果多待了一天,娘亲等不到我们,所以才生气了,出门了?爹爹,我们回去找娘亲道歉吧?跟她解释,是因为外婆舍不得我们,才多留了一日。娘亲最讲道理了,她不会真生气的。” 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 裴烬野听着,脸色有瞬间变化,他们所谓的外婆,其实是他请来做戏的,两个孩子却跟他们玩得很开心。 他,也是一个骗子。 跟她有什么区别。 “不是你们的错。”他最终,只是更紧地抱了抱两个孩子,声音低哑,“是爹爹……有些事,没想明白。不关娘亲的事,也不关你们的事。” 他松开他们,站起身,牵着他们的小手:“很晚了,该睡觉了。爹爹送你们回房。” 将两个孩子送回精心布置的别院,盖好被子,裴烬野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里面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他轻轻合上门,转身走入廊下浓郁的夜色中。 他信步走到王府后花园的湖边。 京城的天气依旧寒风刺骨,却吹不散他心头郁结的愁绪。 “王爷。”另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他身后,是负责护卫王府与两位小主子的心腹,玄武。 “小主子们……睡下了?”玄武低声问。 “嗯。”裴烬野望着黑沉沉的湖面,应了一声。 玄武沉默片刻,道:“王爷,小主子们很思念王妃。” 他是去接王爷的人,知道了他的事。 但是现在他还不知道未来王妃是姜清屿的妹妹。 裴烬野没有说话,袖中的手,却再次悄然握紧。 “还有,”玄武犹豫了一下,还是禀报道,“渊少爷睡前,悄悄问属下,从京城回清水村,最快需要几日。还问……若他们自己回去,路上会不会有危险。属下觉得,小主子们似乎……在计划着什么。” 自己回去? 裴烬野心头一沉,“看紧他们!绝不许他们踏出王府半步!加派三倍人手,十二个时辰,不眨眼地守着!” “是!”玄武凛然应道。 裴烬野重新看向湖面。 姜听雪……你们兄妹究竟,给我织了一张怎样的网? 而此刻,儿童房内。 本该熟睡的两个小豆丁,正挤在一张小床上,脑袋凑在一起,用气声说着悄悄话。 “哥哥,爹爹肯定和娘亲吵架了。”姜盛晚抱着布老虎,小脸皱成一团,“爹爹刚才抱我们的时候,手在发抖。他以前从来不这样的。” 姜盛渊盘腿坐着,小手托着下巴,一副小大人沉思的模样:“嗯。而且爹爹书房里的砚台摔了,他从来不会乱摔东西。爹爹脾气最好了,怎么来了这个地方,他就变得很奇怪呢,还戴个丑丑可怕的面具。” “那我们怎么办?”姜盛晚想到娘亲,眼里含泪,“我想娘亲了……也想村里的阿花、大黄,还有王奶奶做的青团……” 姜盛渊伸出手,像个小男子汉一样拍了拍妹妹的背:“别哭,我们要帮爹爹和娘亲。” “怎么帮?” 姜盛渊黑葡萄似的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爹爹不让我们回去,是怕我们有危险,也怕……他和娘亲的事没处理好。但我们不能干等着。娘亲生气,可能是因为我们说话不算话,说好三天,结果四天才回家。也可能……是爹爹做了什么事,让娘亲误会了。” 他想了想,凑到妹妹耳边,用更小的气声说:“我们想办法,回清水村,找到娘亲。跟她解释,我们不是故意晚回家的。也问问她,为什么生爹爹的气。然后,我们再帮爹爹说好话!娘亲最疼我们了,我们说的话,她肯定听!” 姜盛晚眼睛亮了亮,但随即又黯下去:“可是……爹爹派人看着我们,我们怎么出去呀?京城好大,我们也不认识路……” 姜盛渊摸了摸下巴,小脸上露出一点狡黠:“我们可以……想办法呀。爹爹的书房,有地图。我们可以偷偷看。还有,玄武叔叔他们虽然看着我们,但我们可以……装病?或者,说想出去玩?总之,一定要回去!不能让爹爹和娘亲分开!” 两个小家伙在黑暗中,用力点了点头,四只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坚定,和一丝计划初步成型的兴奋光芒。 第018章:哥!如何选择呢! 夜已深,姜府内院。 姜听雪坐在窗边,她没睡,换了身素色中衣,头发松松挽着思考。 听雪楼。 这三个字像烙印,烫在心口。 她曾是雪刃,楼里排行第二的杀手,仅次于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楼主。 此刻的她很纠结。 不是怕听雪楼,是怕牵连家人。 夫君身子弱,两个孩子更是玉雪可爱,不谙世事。 他们都在清水村平静的活着。 她离开前,仔细抹去了所有可能指向那里的痕迹,甚至故意绕了远路,换了身份文牒。 清水村不在她坠崖的方位,藏在秦岭下网密布的村镇之间。 只要她不回去,不露痕迹,听雪楼的手,应该伸不到那里。 至少,暂时伸不到。 她不能冒这个险。 凝月认出了她,听雪楼很快便会知道雪刃还活着,而且成了当朝首辅的妹妹。 楼里的规矩她懂,叛逃者,死。 更何况她这样的“重要资产”。 楼主绝不会放任她在外逍遥。 窗外寒风呜咽,吹得枯枝簌簌作响。 这时,衣袂拂动声落在窗外。 姜听雪握刀的手,瞬间收紧。 窗纸上,映出一道模糊的黑影,纤细,挺拔。 “雪刃,好久不见。”一个沙哑的女声,隔着窗纸传来,很轻,却清晰。 是凝月。 姜听雪缓缓抬起眼,看向窗外那道影子,声音平静:“这里没有雪刃,只有姜听雪。” 多年不见,她们变得陌生了几分。 窗外静了一瞬。 随即,窗栓被无声拨开,窗户被推开一条缝。 凝月侧身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曲起踩着窗沿,另一条腿随意垂在窗外。 她依旧一身黑色劲装,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屋内的姜听雪。 “听雪?不愧是听雪楼的人,失忆了名字都是听雪。” 凝月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七年前楼主说你死了,坠崖,尸骨无存,我们都信了。” 姜听雪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这七年,你在哪儿?”凝月问。 “讨饭,流浪,最后在江南一个镇上,杀猪为生。”姜听雪回答得很快,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掉下悬崖时撞了头,以前的事,记不太清了。只模模糊糊知道自己会点拳脚,力气比常人大些,就靠这个混口饭吃。” 她说得半真半假。 失忆是真,杀猪也是真。 只是隐去了清水村,隐去了夫君和孩子,隐去了所有可能暴露软肋的细节。 凝月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杀猪?倒是……挺适合你。”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那姜清屿呢?当朝首辅,怎么会成了你哥哥?” 姜听雪眼皮都没抬,声音依旧平稳:“他亲妹妹死了,很多年前,逃荒路上。我讨饭时遇到过那小姑娘,听她说过家里的事,记得她哥的小名和日常。后来机缘巧合遇上姜清屿,我无依无靠,想找个靠山,就……赌了一把。没想到,他信了。” 她说这话时,脸上甚至适当地露出一丝侥幸与贪婪,像极了那些攀附权贵、不择手段的市井女子。 凝月又沉默了,她所认识的雪刃,真的变了。 她目光在姜听雪脸上梭巡,似乎想找出撒谎的痕迹。 但姜听雪的神情太过自然,眼神清澈坦荡,甚至带着点对荣华富贵的坦然向往。 是啊,能过安稳的日子,谁想在听雪楼当杀手呢。 半晌,凝月移开目光,看向屋内跳动的烛火,声音低了些:“今天的事发生,就算我不说,楼主也会知道你还活着,毕竟楼里很多人都见过曾经的你。” 姜听雪袖中的手,又紧了紧。 “要么,你自己回去。”凝月转回头,看着她,“要么,等着楼主派人来请你回去。你该知道,楼里请人的方式,通常不太客气。” 姜听雪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许久,姜听雪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凝月,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深潭似的平静:“我需要时间想想。” 凝月挑眉。 “一夜。”姜听雪补充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明晚此时,我给你答复,听雪楼那边,你先帮我周旋一二。” 凝月与她对视片刻,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好。” 话音落下,她身影一动,已如轻烟般掠出窗外,融入沉沉夜色,消失不见。 姜听雪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关紧,插好栓。 她进京的时候,也查了一些事,楼主在她掉下悬崖以后,派人搜寻她,没找到。 而后第二年,楼主死了,被人杀了。 杀掉他的人拿到信物,成了新楼主。 听雪楼,实力为尊。 现在的楼主她没见过,也不知如何相处。 而且,现在的楼主用药控制了其他人,只有自己没中毒。 若是回听雪楼去,意味着重新戴上雪刃的面具,也意味着,她可能再也无法以“姜听雪”“姜春禾”的身份,回到夫君和孩子身边和哥哥身边。 听雪楼不会允许杀手有软肋,一旦发现戚容和孩子们的存在…… 不回去?便是与整个听雪楼为敌。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她可以自保,可戚容呢?孩子们呢?还有哥哥…… 哥哥如今处境本就微妙,若再因她与杀手组织纠缠不清,恐怕…… 姜听雪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醒。 她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明艳的脸。 她曾是雪刃,现在,是姜听雪。 她得活着。 至于听雪楼…… 姜听雪转身,走到床边,从枕下摸出一枚小小的、玄铁打造的雪花令牌。 这是“雪刃”的身份令。 坠崖时未曾丢失,被她一直藏着,连戚容都不知道。 或许,回去,并不一定是绝路。 听雪楼是深渊,也是利器。 若能反握其柄,未必不能……化为己用。 只是这一步踏出,便再难回头。 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姜听雪握紧了手中的玄铁令牌,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直抵心口。 听雪楼! 她要了! 她要是做了楼主,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而要做楼主很简单,那就是杀了原本的楼主。 第019章:咦!听雪楼楼主! 次日清晨,姜府的管事带着几个小厮,从宋府的马车上卸下七八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整整齐齐码在正院廊下。 宋惊澜站在阶前,依旧是一身利落劲装,腰间佩剑。 她没进厅,只对迎出来的姜听雪略一颔首,声音清冽:“姜小姐,物归原主。清单在此,请过目。” 她递过一本薄册。 姜听雪接过,随手翻了翻,东珠、字画、玉如意、锦缎……名目、数量,甚至些许细微特征都列得清楚,与她昨夜随口报出的大差不差。 宋家办事,倒是利落。 “有劳宋将军。”姜听雪合上册子,抬眼看向宋惊澜。 这位女将军英气的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一双眼睛沉静如寒潭,带着不易察觉的探究。 姜听雪坦然回视。 她知道宋惊澜在怀疑什么。 毕竟,一个凭空冒出来的“首辅妹妹”,还恰好身怀不俗武艺,能逼退听雪楼杀手,任谁都会多想。 昨晚的事,有心之人想必已经都知道了。 【来了来了!妹宝来还东西了!不愧是我女鹅,办事就是敞亮!】 【啧啧,看这审视的小眼神,惊澜将军是不是也觉得这妹妹不简单?其实原文描写这个妹妹很少,只知道她们村被屠了,她和孩子都死了,也是个可怜的炮灰。】 【那肯定啊,突然冒出个这么厉害的妹妹,是个人都得犯嘀咕吧?】 【不过惊澜将军现在还没资格上朝呢,得等北境彻底安稳,陛下才会给她在朝中安排实职吧?唉,女将军想立足真难。】 【听说今天早朝可热闹了,陛下发了大火,因为查到三皇子那边贪墨北境军饷!整整五年!裴烬野不在,这帮蛀虫可真敢啊!】 【姜清屿直接提议让凛王主审此案,笑死,这是要把烫手山芋扔给死对头?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凛王居然没吵没闹,直接应了!满朝文武都傻了好吗!】 【真的假的?野哥转性了?他不是一向跟姜清屿唱反调唱得最欢吗?】 【姜清屿本人都懵了吧哈哈哈,我都想象出他那个表情了!】 眼前文字飘过,姜听雪神色不变,只对宋惊澜微微一笑:“将军辛苦,进屋喝杯茶?” “不必。”宋惊澜收回目光,语气疏离却客气,“军务在身,不便久留。姜小姐,昨日宫宴之事,惊澜再次代舍妹致歉。往后宋府之人,必当谨言慎行,不再叨扰。” 说罢,她抱拳一礼,转身便走,步履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姜听雪看着她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眸光微闪。 这位宋将军,行事果决,恩怨分明,倒是与她预想中有些不同。 哥哥一早就上朝去了,看弹幕说,此刻朝堂上怕正因军饷贪墨案炸开了锅。 弹幕说的,姜清屿提议由裴烬野主审,而裴烬野……竟然同意了? 这倒是稀奇。 以那两人的关系,裴烬野不该趁机狠狠踩哥哥一脚,或者至少推诿搪塞么?直接应下……打的什么算盘? 姜听雪按下心头疑虑,将清单交给管事清点入库,自己则转身回了内院。 拿上那枚雪花令,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神一定。 不等凝月了。 她得主动去一趟听雪楼。 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不如迎上去。 听雪楼京城分部,明面上是家不起眼的书画铺子,藏在城南一条僻静小巷深处。 铺面不大,掌柜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姜听雪踏进铺子时,老头眼皮都没抬,只含糊道:“客官看点什么?新到的徽墨,湖笔,前朝的旧帖也有几幅。” 姜听雪没说话,只将掌心那枚玄铁雪花令,轻轻按在柜台上。 老头浑浊的眼睛倏地睁开一条缝,精光一闪,“贵人里面请。” 穿过堆满卷轴的狭窄后堂,是明亮的大院,她被带到了一间屋子。 屏风后,影影绰绰,似有一道人影。 姜听雪在石案前三步外站定,垂首:“属下雪刃,参见楼主。” 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带着空旷的回音。 屏风后静默了片刻,一个有些飘忽、辨不出年纪性别的声音响起:“雪刃,你失踪七年了,都不曾见过我。” “是。” “凝月说,你失忆了,在江南杀猪为生?” “是。” “姜清屿,又是怎么回事?” 姜听雪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屏风后那道模糊的影子,将昨夜对凝月说的那套说辞,原样复述了一遍。 语气,神态,甚至那一丝恰到好处的侥幸,都分毫不差。 室内有瞬间安静。 良久,那飘忽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既然做了首辅的妹妹,便好好做着,楼里,暂时无需你回来。” 第020章:她!可是雪刃啊! 姜听雪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恭顺应道:“是,属下遵命。” “不过,”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带上一丝玩味的笑意,“既是我听雪楼的人,便永远是我听雪楼的人,该你做的事,一件不会少。需要你时,自会寻你。” “是。” “去吧。” “属下告退。” 姜听雪躬身退出房间,沿着来路返回。 楼主的反应,太平静了。 平静得诡异。 以听雪楼的行事风格,对一个失踪七年、疑似叛逃的顶级杀手,绝不可能如此轻拿轻放。 要么严厉惩处以儆效尤,要么彻底控制以防反噬。 可楼主只是让她继续扮演首辅妹妹,甚至不提任何具体任务或约束。 这不像掌控,更像……放任?或者说,观察? 他根本不信她那套说辞。 姜听雪几乎可以肯定。 那他为何不拆穿? 为何还要用她? 他想从她身上,或者通过她,得到什么? 满腹疑云,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 与此同时,石室屏风后。 那道人影依旧端坐着,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紫檀木椅的扶手。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屏风侧后方,躬身:“公子,您信她说的?” “信?”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自然不信。坠崖失忆,流落江南,杀猪为生?还能恰好遇上首辅,凭着几句儿时记忆就成功冒充?姜清屿没那么蠢,呵……她这话骗骗其他人还行。” “那您为何……” “为何不拆穿?为何还要用她?”屏风后的声音带着笑意,却无端让人脊背发凉,“因为,很有意思,不是么?” “一个本该死在七年前的人,不仅活着,还成了首辅的妹妹。” 黑影沉默了一下:“公子的意思是……” “看着就好。”男子轻轻抚过屏风上冰冷的曼陀罗花纹,“棋子已经就位,戏台也已搭好。咱们只需……静待开场,看看这位雪刃姑娘,最后会把这潭水,搅得多浑。” “属下明白了,那她这七年要查吗?” “不用查了,因为查不到,毕竟,她可是曾经最强的雪刃,她不会让你查到的。” 她说的谎,她也知道骗不了他,但是,她已经达到了目的。 “是,那姜清屿的任务——” “任务继续,毕竟,那人给的太多了。” “是!” - 姜听雪回到姜府时,已近午时。 她压下心头纷乱,洗净手,系上围裙,钻进厨房。 心里揣着事,手上动作却依旧利落。 挑了一条肥嫩的鲫鱼,刮鳞去内脏,两面煎得金黄。 又切了嫩豆腐,洗了把小青菜。 锅里热气蒸腾,鱼汤的鲜香渐渐弥漫开来。 她盯着锅里咕嘟冒泡的汤汁,思绪却飘远了。 渊儿和晚儿,这会儿在做什么? 夫君他,身子弱,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会不会手忙脚乱? 他做饭总掌握不好火候,不是咸了就是淡了。 孩子们挑食,只爱吃她做的菜……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专注眼前的灶火。现在想这些没用。 她得先在这里站稳,解决眼前的麻烦,才能有机会,回去找他们。 第021章:崽!喜欢姜清屿! 另一边,退朝的时辰到了。 姜清屿随着百官鱼贯走出宫门,脑子里还在回想着早朝时的一幕幕。 陛下暴怒的呵斥,三皇子党羽面如土色的辩解,还有…… 裴烬野那双隔着面具、看不出情绪的深眸。 他竟然真的接了。 接了这个明显是坑、是烫手山芋的差事。 他想干什么? 以退为进? 还是另有图谋? 姜清屿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只觉得心力交瘁。 以前烂命一条就是干,诛九族也只死他一个,现在好了,有妹妹了。 他没立刻回府,吩咐车夫先绕去西市。 听雪初来京城,衣裳首饰都简陋,他想给她挑几样时新的玩意儿,或许能让她开心些。 西市热闹,人流如织。 姜清屿避开主街,拐进一条相对清静些的巷子,两旁多是售卖文房四宝、古籍字画的店铺。 他正琢磨着是选支玉簪还是挑匹好料子,目光不经意扫过巷子深处,忽然顿住。 巷子尽头,靠近一户人家后门石阶处,蹲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看起来约莫四五岁,一男一女,穿着半新不旧的粗布棉袄,两人交头接耳,非常灵动。 像是迷路了。 姜清屿脚步未停,继续往前走。 就在他与那两个孩子错身而过的瞬间,那一直望着巷口的小女孩,似乎被他的脚步声惊动,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姜清屿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透亮,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极深的墨色。 这眼睛……这眼神…… 像极了听雪小时候。 姜清屿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 他鬼使神差地,看向那两个孩子。 男孩也抬起了头,眉眼轮廓……竟也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感。 “你们……”姜清屿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家在哪里?爹娘呢?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当初的他和听雪,若是有人帮帮,也许就不会走散了。 所以这些年他一直暗地里资助孤儿,就希望他们不像他和妹妹一样。 男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仰起小脸看他,眼神里带着超越年龄的警惕和一丝强装的镇定:“我们在等我爹爹,爹爹去买糖了,一会儿就回来。” 姜清屿蹙眉。 买糖?将这么小的两个孩子独自丢在僻静巷子里?这爹娘心也太大了。 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这里冷,跟叔叔去那边的茶铺等,好不好?请你吃糕点。” 男孩却摇摇头,小身子往妹妹前面挡了挡,依旧警惕:“不用了,谢谢叔叔。我们就在这里等爹爹。我娘说,不能跟陌生人走。” 倒是懂事。 姜清屿看着男孩那副小大人模样,心头那点莫名的熟悉感和柔软,又深了些。 他正想再说什么,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低低的、焦急的呼唤: “渊少爷!晚小姐!” “小主子!你们在哪儿?!” 两个孩子的眼睛同时一亮。 男孩立刻拉起妹妹的手,朝着声音来处喊道:“玄武叔叔!我们在这里!” 话音未落,几道身影已疾步冲入巷中,看见两个孩子完好无损,明显松了口气。 为首一人面容普通,眼神却沉稳,正是玄武。 他先快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目光在姜清屿身上停顿了一瞬,语气客气疏离:“多谢这位爷照看我家小主子,孩子们贪玩,走岔了路,给您添麻烦了。” 他认出来了,这是王爷的死对头! 但是自己不能惊慌,要是他伤害小主子怎么办。 姜清屿站起身,目光扫过玄武几人明显训练有素的下盘和眼神,又落回被护得严严实实的两个孩子身上。 这护卫的架势,可不像是寻常人家。 “无妨。”他淡淡应了一句,没再多问,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小女孩看着自己,目光清澈,带着孩童纯然的好奇。 姜清屿心头那点异样感更重了。 他甩甩头,压下那荒谬的联想,快步走出巷子。 他定了定神,不再去想那两个孩子,径直朝着卖首饰的铺子走去。 而巷子深处,玄武抱着姜盛晚,牵着姜盛渊,迅速登上了一辆停在巷口的马车。 车内,姜盛晚扒着车窗,望着姜清屿消失的方向,小眉头皱着,小声对哥哥说:“哥哥,刚才那个叔叔……好像有点眼熟。”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喜欢他……” 姜盛渊点了点头,他也有这种感觉。 玄武握着缰绳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他透过车帘缝隙,看了一眼姜清屿离去的方向,眼神深邃。 “小主子,这京城很乱,你们别乱跑了。” 玄武都要吓死了,他一转眼发现两个小主子偷摸出府了,还换上了破旧的衣服,从狗洞爬出来了。 好在四处都有王府的人,这才能快速找到他们。 要是孩子丢了,爷能把自己切成拔丝豆腐。 他低声对两个孩子无奈道,“坐稳,我们回府。今日之事,莫要对旁人提起,尤其……不要对王爷说你们见过什么人,记住了吗?” 要是知道他们喜欢姜首辅,王爷肯定会生气的。 哎,其实小主子很聪明又可爱,他也不想他们被罚。 两个小家伙对视一眼,虽然不解,但还是乖乖点头:“记住了,玄武叔叔。” 他们算是明白了,这京城还是得多跑出来几趟才能熟悉,比清水村大太多了。 第022章:哥!别当舔狗了! 姜清屿提着包胭脂水粉和两支珠花回府时,厨房那边正飘出饭菜香。 他站在廊下,愣了一瞬。 姜听雪正端着汤碗从灶间出来,见他进来,她抬头,眉眼在热气后显得柔和:“哥,回来得正好,吃饭。” “嗯。”姜清屿应了声,把东西搁在旁边空椅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却不由自主地,又想起巷子里那个小女孩的眼睛。 太像了。 尤其是看人时,清澈里带着点倔。 “站着干嘛?坐啊。”姜听雪把汤碗放桌上,转身去盛饭。 “听雪,府里有厨娘,不用你做这些。” 姜听雪却道:“你不爱吃他们做的,那我给你做。你得全吃完。我哥,必须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 姜清屿心头一酸,看着她利落地布菜、盛汤、递筷子。 明明他们这样一起吃饭,已经过了许多年,却仿佛还是昨天。 是啊,小时候爹娘还在,饭桌总是热闹。 后来只剩他们俩,在漏风的破屋里分一碗稀。 再后来逃荒,树皮草根观音土,什么都啃过。 有回他饿疯了,偷了别人半个发霉的窝头,被人发现,打得半死。 她扑在他身上哭求,头磕得流血,那人才骂骂咧咧走了。 那时他就想,得出人头地,让她过上好日子,再不挨饿,不受欺负。 这些年,他爬到这个位置,锦衣玉食,权倾朝野。 可妹妹丢了。 他疯了似的找,一次次有人拿着似是而非的线索来,说是他妹妹。 有贪图富贵的村女,有训练有素的细作,有被人牙子弄残了硬塞来骗赏钱的可怜人……他一次次燃起希望,又一次次心凉透。 直到她出现。 她说出那些只有他和春禾知道的细节时,他不敢全信。 这世道,什么消息买不到?什么局做不出? 直到他看见她低头时,下颌那一道极浅、几乎看不出来的月牙形旧疤。 那是他砍的。 砍棵歪脖子松树,柴刀崩了脱手飞出去。 她当时就站在树下仰头看。 刀背擦过她下颌,划了道口子,流不少血。 她笑眯眯找了点草药敷上,才留下这疤。 后来伤口愈合,只留下一点淡痕,像月牙。 只有他和她知道具体位置和形状。 她说出那些以后,再看到这疤,他就知道,这就是他妹妹。 “哥?发什么呆?菜要凉了。”姜听雪的声音打断他思绪。 她把盛好的米饭推过来,又夹了一大块雪白的鱼腹肉,“尝尝,我熬了快一个时辰,汤都白了。” 姜清屿回过神,夹起鱼肉送入口中。 可他吃着,却有些食不知味。 脑子里还是那双酷似听雪的眼睛,和那个女娃隐约熟悉的轮廓。 “怎么了?不好吃?”姜听雪看着他,停下筷子。 “没有,很好吃。”姜清屿连忙道,又扒了口饭,勉强咽下,“只是……今日有些累。” “朝堂上的事?”姜听雪问,自己也夹了筷青菜,吃得很香。 “嗯。”姜清屿含糊应道,不想多说糟心事让她担心。 他看着她吃饭的样子,和记忆里那个捧着窝头小心翼翼啃的小姑娘重叠在一起,心头那点莫名的惶惑,稍稍安定了些。 无论如何,妹妹回来了,就在眼前,好好的。 这就够了。 他正想再给她夹点菜,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 管家快步到饭厅门口,神色异样,躬身道:“大人,惊澜将军的人来找您。” 姜清屿心头一跳,放下筷子:“何事?” “惊澜将军……半个时辰前,在校场试马,新到的北狄烈马突然发狂,将军坠马,右腿……似是摔断了。” 管家顿了顿,抬眼看了姜清屿一眼,才继续,“太医署几位太医都去了,说伤势颇重,恐伤及筋骨,寻常伤药见效慢,怕是会留下残疾。将军府的人说……说唯有大人您这里,有西域进贡的‘断续生肌膏’,最能接续断骨,生肌活血。恳请大人……赐药。” 姜清屿脸色“唰”地白了,猛地起身,衣袖带翻汤碗,乳白鱼汤泼了一桌。 “你说什么?!惊澜她……”他声音发颤,指尖冰凉。 断续生肌膏他确实有。 是三年前西域小国进贡的珍品,统共三盒,陛下赏他一盒,极珍贵,他一直收着,以备不时之需。 可这药…… 他下意识看向姜听雪。 姜听雪也放下筷子,拿过布巾,慢条斯理擦着溅到手上的汤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抬眼看他:“哥有这药?” “有……有一盒。”姜清屿喉咙发干。 这时,姜听雪眼前闪过弹幕: 【啊?就这药!后来姜清屿摔断腿,就是因为没这药,才成了跛子!】 【对对对!原来是这时候给了女鹅!快给我女鹅送去啊!你跛了没事,女鹅跛了还怎么上阵杀敌!】 姜听雪擦手的动作顿了顿, “哥,”她开口,声音平静,“我不同意你把药给她。” 姜清屿一怔,看向她:“听雪,你……” 第023章:哥!不能给她啊! “我说,这药,不能给宋惊澜。”姜听雪抬眼,目光平静,却寸步不让,“西域断续生肌膏,统共就三盒,你手里这盒是陛下赏的,保命的东西。给了她,万一以后你自己要用呢?万一……”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万一我用得上呢?” “听雪!”姜清屿急了,撑起身子,气息有些不稳,“惊澜她现在腿断了,若没有这药,可能就废了!她是个将军,腿废了,等于要了她的命!我怎么能……” “那你的命呢?!”姜听雪声音陡然拔高,眼圈瞬间红了,“姜清屿,你的命就不是命了?!” “是,你爱她,你心疼她,你恨不得把心挖出来给她!可你想过我没有?你想过,万一哪天你也需要这药救命,到时候你拿什么救自己?!拿你那一腔不值钱的痴情吗?!” “春禾,这药以后还能再找到,哥也用不上……”姜清屿被她吼得怔住,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心头剧痛,却还是摇头,“可惊澜她……” “你怎么知道你用不上?!怎么知道我用不上?!” 姜听雪上前一步,死死盯着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哥,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宋惊澜好好的,你怎么样都无所谓?你是不是……是不是觉得,哪怕你自己瘸了、残了、甚至死了,只要她能好,就都值了?!” “这药这么珍贵,你给了她你能得到什么?!只有她的厌恶!她依旧不喜欢你!” 姜清屿嘴唇哆嗦着,没说话。 可他躲闪的眼神,苍白的脸色,还有那下意识蜷起的手指,都泄露了答案。 是。他知道宋惊澜不喜欢他,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见不得她受一丝伤害。 姜听雪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口那团火“噌”地烧到了头顶,又瞬间被冰水浇透,只剩下刺骨的寒和无力。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冷硬的决绝。 “好,姜清屿,你听好。”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狠,“今天,你若是踏出这个门,去送这盒药。从今往后,你就没我这个妹妹。我姜听雪,就当从来没找到过你这个哥哥。” 姜清屿浑身猛地一颤,像被迎面狠狠抽了一鞭子,脸色“唰”地惨白如金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破风箱似的声音。 下一瞬,他猛地弯腰,以袖掩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哥!”姜听雪脸色一变,上前扶他。 姜清屿咳得撕心裂肺,背脊弯成一张弓,整个人抖得厉害。 好半晌,咳嗽声才渐渐歇下,他放下袖子,掌心赫然一片刺目的猩红。 他又吐血了。 “哥!”姜听雪声音都变了调,手忙脚乱地掏帕子去擦他嘴角的血,指尖都在抖。 刚才那点硬撑起来的冷硬,瞬间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心疼和后怕。 姜清屿却一把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他抬起头,嘴角还沾着血,眼睛却亮得骇人,直直看着她,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哭腔和近乎卑微的哀求: “春禾……哥求你了……哥真的、真的想救她……你就让哥……再为她做这一件事,就这一件……以后哥都听你的,好不好?原谅哥……好不好?” 姜听雪看着哥哥那双盛满痛苦、愧疚、却依旧执拗的眼睛,忽然就明白了。 宋惊澜,就是吊着他那口气的药。 是他的念想,是他的支柱,甚至……是他还想“活着”的动力。 没了这药,他可能真的就……不想活了。 心口那点不甘、愤怒、委屈,忽然就泄了气,只剩下浓浓的、化不开的苦涩和无奈。 她能怎么办?拿断绝关系逼他?看他吐血,看他心如死灰? 她做不到。 “……好。”姜听雪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去。药,你拿去救她。” 这药,她想办法再弄来。 或者以后更好的保护哥哥,不让他出事。 姜清屿眼睛倏地亮了,像是濒死的人抓到最后一根稻草。 “但是,”姜听雪按住他要起身的动作,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也要去。我要亲眼看着,这药,是怎么用在她身上的。” 姜清屿一怔,随即点头如捣蒜:“好,好!一起去!哥带你一起去!” 只要她肯给药,怎样都行。 宋惊澜的军营扎在城外十里处。 因是坠马受伤,不便挪动,便暂时在营中医治。 姜清屿的马车赶到时,天色已近黄昏。 营门口守卫认得首辅车驾,又见姜清屿亲自捧着药匣,神色焦急,不敢阻拦,迅速放行。 姜听雪跟在姜清屿身后,第一次踏入军营。 空气中弥漫着草料、皮革和淡淡的血腥气,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沉浑有力。 与她熟悉的市井炊烟、或高门府邸的熏香,截然不同。 他们被引到一处单独辟出的军帐前。帐帘垂着,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的痛哼和女子低低的交谈声。 一名身着简单布衣、却神色沉稳干练的女医从帐内出来,看见姜清屿,眼睛一亮,快步上前行礼:“姜大人!药……” “在这里。”姜清屿将紫檀木匣递过去,声音急切,“快,快给将军用上!需要什么,只管说!” “是!多谢大人!”女医双手接过药匣,如获至宝,转身快步进了军帐。 姜清屿就站在帐外,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那晃动的帐帘,背脊绷得笔直,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寒风卷着地上的沙尘,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却恍若未觉。 姜听雪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那微微发颤的肩线,心里堵得难受。 要是她会医术就好了。 要是她能像夫君那样,懂得辨别草药,懂得针灸推拿……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只能眼睁睁看着哥哥把保命的东西送出去,自己却无能为力。 夫君。 她忽然想起,戚容虽然身子弱,但于医道一途,似乎颇有天赋。 村里谁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都爱找他看看。 他手边常备着几本医书,夜里就着油灯,能看很久。 第024章:哥!我喜欢凛王! 或许……可以把夫君接来京城? 就说……请他来做府里的坐堂大夫? 一来,能就近照顾哥哥的身体;二来,有夫君在身边,她也能安心些;三来……京城名医众多,或许能寻到法子,治好夫君的病弱的身体。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有些压不住。 只是,该如何跟哥哥说? 说她在乡下有个赘婿夫君,还有两个孩子? 哥哥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宋惊澜,若知道她已成家,怕是更觉得“了无牵挂”…… 还有听雪楼虎视眈眈—— 她正暗自思忖,营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马蹄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不疾不徐。 守卫似乎拦了一下,随即又迅速让开。 姜听雪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数骑玄甲护卫簇拥着一人,正策马缓缓行入营地。 当先之人,玄衣狐裘,青面獠牙的面具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正是凛王裴烬野。 他似乎是刚处理完公务,身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径直朝着军帐这边而来。 【卧槽!野哥来了!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修罗场!绝对是修罗场!姜清屿VS裴烬野,为了女鹅!】 【啊啊啊宿敌相见!虽然知道惊澜女鹅最后是野哥的,但这时候姜清屿也好痴情啊呜呜!】 【我不管我就要嗑!强强对决!为了同一个女人!】 【不过野哥这时候来干嘛?也是听说惊澜受伤了?他果然还是关心女鹅的!】 弹幕在眼前疯狂刷过,姜听雪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心里却微微一沉。 裴烬野……他怎么会来? 而就在裴烬野身影出现的刹那,一直僵立在帐外的姜清屿,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侧移一步,将姜听雪严严实实挡在了自己身后。 他挺直了背脊,脸上那点因担忧宋惊澜而显出的苍白脆弱瞬间褪去,换上一种冰冷尖锐的警惕与敌意,目光如刀,狠狠刺向正翻身下马的裴烬野。 裴烬野似乎也察觉到了这道目光。 他动作微顿,面具后的视线淡淡扫过来,掠过满脸戒备的姜清屿,然后,似乎是不经意地,落在了被他挡在身后的、只露出半边鹅黄衣袖和一点发髻的姜听雪身上。 那目光停顿的时间极短,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可姜清屿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快炸起来,眼神里的厌恶和敌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将裴烬野刺穿。 他甚至下意识地,又往旁边挪了小半步,将姜听雪遮得更加严实,仿佛裴烬野是什么洪水猛兽,多看一眼都会污了他妹妹的眼。 姜听雪站在哥哥身后,看着他骤然绷紧如临大敌的背影,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毫不掩饰的憎恶,心头那点异样感,越来越重。 哥哥对裴烬野的恨意……深得超乎寻常。 不仅仅是政敌之间的对立,更像是一种刻入骨髓的、夹杂着恐惧与暴怒的……死仇。 仅仅是因为朝堂争斗?因为裴烬野是他“最混账、最无耻的恶徒”? 还是……另有隐情? 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一个荒谬的、却莫名清晰的念头,忽然窜进脑海—— 如果……如果她告诉哥哥,她喜欢裴烬野呢? 不是那种小女儿家的羞涩爱慕,而是更直白、更叛逆的宣告。 就说,她对那位传闻中“青面獠牙”、“毁容绝嗣”的凛王,一见钟情,非君不嫁。 哥哥会是什么反应? 以他现在对裴烬野那副恨不得食肉寝皮的态度,怕是会气得当场吐血,然后跳起来,指着她鼻子骂她糊涂,骂她瞎了眼,拼死也会拦着,绝不让她靠近裴烬野半步。 甚至……可能会因为“绝不能让自己妹妹落入仇敌之手”的强烈念头,而重新燃起“必须活着”、“必须斗倒裴烬野”的斗志? 毕竟,一个满心求死、了无牵挂的人,是拉不回来的。 但一个被妹妹“气到吐血”、“恨不得立刻宰了拐骗妹妹的仇敌”的哥哥……或许,就舍不得死了? 姜听雪缓缓抬起眼睫,目光越过哥哥紧绷的肩线,落在不远处已下马站定、正与营中将领低声交谈的裴烬野身上。 玄衣凛冽,面具冰冷。 身姿挺拔如松,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久居上位、杀伐果决的迫人气势。 确实……和她家那位“风一吹就倒”、“见血就晕”的柔弱夫君,判若云泥。 可不知为何,看着那道身影,想着那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姜听雪的心跳,竟莫名漏了一拍。 或许……可以试试? 用最叛逆的方式,给哥哥下一剂最猛的药。 第025章:哥!他真的很好! 就在三人剑拔弩张时,帐帘被从里面掀开一道缝,先前的女医探出头:“姜大人,凛王,药已用上了,两位可以进来看看,只是将军还疼着,莫要惊扰。” 她也知道这两人一见面就互掐,所以她得先交待一下。 话音未落,姜清屿已如离弦之箭,第一个冲了进去。 帐外,便只剩下姜听雪与裴烬野,以及几个垂手侍立的兵士。 姜听雪能感觉到,那道隔着青面獠牙面具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姜姑娘先请。”沙哑难听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姜听雪心头一跳,这才猛然想起礼数。 这可是真正的王爷!皇帝的亲儿子! 她与哥哥方才只顾着紧张对峙,竟都忘了行礼。 她立刻敛衽,姿态标准地福了一福:“民女失礼,多谢王爷。” 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 礼毕,她不再耽搁,抬步便往帐内走。 谁知她前脚刚踏进帐门,方才冲进去的姜清屿竟又一阵风似的折了回来,恰好挡在她身前,将她严严实实掩在背后。 姜听雪:“……” 她哥这反应速度,用在别处多好。 姜清屿却浑然不觉,他只是死死盯着仍立在帐外几步远的裴烬野,眼神里的警惕和敌意几乎要溢出来,像护崽的凶兽。 他妹妹长得这般倾国倾城模样,这裴烬野这厮万一起了什么龌龊心思,想通过拿捏听雪来对付他……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姜清屿就觉得气血上涌。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讥诮冷笑:“凛王殿下今日倒是好雅兴,不在府中处理陛下交托的军饷要案,倒有闲心来这军营探视。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刀刮过裴烬野的面具,“殿下这嗓子是怎么了?早朝时听着尚可,怎地此刻哑得像破锣?莫不是……故意夹着嗓子说话,装给谁听呢?” 夹着嗓子?装?这该死的裴烬野,该不会真打算用这副“虚弱可怜”的假象,来勾引他妹妹吧?! 裴烬野面具后的目光,淡淡扫过姜清屿因愤怒和紧张而微微发红的脸,又掠过被他牢牢挡在身后的姜听雪。 他并未理会姜清屿的挑衅,只微微侧首,看向帐内,声音依旧沙哑难辨:“宋将军伤势如何?” 这话是对着帐内说的。 显然,他懒得跟姜清屿做口舌之争。 帐内传来宋惊澜略显虚弱、却依旧清晰沉稳的声音:“有劳王爷挂心,皮肉伤及筋骨,幸得姜大人赐药,已无大碍。王爷请进。” 姜清屿听到宋惊澜的声音,心头一紧,对裴烬野的敌意暂时被担忧压下。 他狠狠瞪了裴烬野一眼,终究是侧开了半步,让出进帐的路,却依旧紧紧挨着姜听雪,将她护在身侧靠后的位置。 裴烬野这才举步,不疾不徐地踏入军帐。 帐内点了数盏油灯,光线昏黄。 宋惊澜半靠在简易的行军榻上,右腿自膝盖以下被白布层层包裹固定,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脸颊边,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 她先对姜清屿微微颔首,目光在触及他身后半步的姜听雪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转向裴烬野。 “王爷。”她语气平静,带着武将特有的干脆,“今日是末将疏忽,驯服烈马时大意,坠马受伤,累王爷与姜大人挂心。” 裴烬野站在榻前几步外,面具后的目光落在她包裹严实的伤腿上,那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仿佛能看进人心底。 “只是大意?”他开口,沙哑的声音在狭小的军帐里回荡,无端多了几分压迫感,“此次进贡的十匹烈马,本王回京途中曾查验过,虽性烈,却并非完全无法驯服。以宋将军的骑术和经验,不该如此。” 他顿了顿,缓缓道:“除非,马匹本身,或当时环境,有异。”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帐内气氛骤然一凝。 姜清屿脸色一变,急道:“裴烬野!你什么意思?难道惊澜是被人所害不成?!” 他看向宋惊澜,“惊澜,你可有察觉不妥?” 第026章:哥!你不懂他啊! 宋惊澜放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避开裴烬野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王爷多虑了。确是末将自己不慎,与旁人无关。马匹也已由军中兽医查验,并无中毒或受刺激的迹象。” 她回答得很快,很笃定。 心底却是一片冰凉的后怕,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裴烬野不好骗啊。 其实,她能躲过的。 上辈子,这匹叫“追风”的北狄马,她驯服了,虽然也受了点轻伤。 可这辈子,她不能躲过这劫。 因为她记得很清楚,三日后,西域使团抵京。 随行的,有西域第一勇士,以及数名武艺高强的随从。 届时宫中设宴,名为“以武会友”,实则是两国暗中的较量。 上辈子,大乾武将竟无一人是那西域勇士的对手,连她在对方手下也走了不到五十招,最后是裴烬野拖着“重伤未愈”的身体上场,才保住了大乾颜面,却也让他本就受损的身体雪上加霜。 她若此时无恙,三日后必定要上场。 可她知道,自己赢不了。 不仅赢不了,还可能重伤,甚至……暴露出更多重生带来的、与前世不符的细微破绽。 所以,她必须受伤。 而且要是短期内无法动武的重伤。 姜清屿手里有“断续生肌膏”这等奇药。 有这药,她的腿伤至多月余便可恢复如初,甚至不留隐患。 只是……裴烬野的疑心,比她预想的更重。 “王爷,”宋惊澜抬眼,重新看向裴烬野,语气坦然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确是意外。末将愿领疏忽之责。” 裴烬野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面具遮挡,无人能窥见他此刻神情。 但那沉默本身,就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姜清屿见他这般“审问”宋惊澜,心头火起,也顾不得场合,冷声道:“凛王殿下与其在此追究惊澜是否大意,不如多想想如何办好陛下交托的差事!三皇子贪墨军饷一案,涉及北境五年边备,关系数十万将士口粮性命,王爷可有了章程?莫要只顾着探查些莫须有的意外,耽误了正事!” 他这话已是极不客气,直接将矛头从宋惊澜受伤引向了朝政,暗指裴烬野不务正业、公报私仇。 裴烬野终于将目光从宋惊澜身上移开,转向姜清屿。 那沙哑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晰:“此案,陛下既已交由本王主审,如何查办,是本王分内之事,不劳姜首辅费心挂怀。倒是姜首辅……” 他话锋微转,语气平淡,却莫名刺人,“既有闲暇操心本王如何办案,不如多将心思放在整顿朝纲、肃清吏治上。毕竟,若非有人尸位素餐、监管不力,何至于让蛀虫啃食边关将士血肉长达五年之久?” “你——!”姜清屿气得脸色发青,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裴烬野的手都在抖。 这话简直是把他和三皇子党羽绑在一起骂! 可偏偏,他身为首辅,在此事上确实有失察之责,竟一时被噎得无法反驳。 他张口欲再争,眼角余光却瞥见宋惊澜因他们争吵而微微蹙起的眉,和那毫无血色的唇,满腔怒火顿时像被冰水浇灭,只剩下尖锐的心疼。 他不能在这里吵,惊澜需要静养。 姜清屿狠狠剜了裴烬野一眼,强压下火气,转向宋惊澜,声音瞬间放柔了八个度,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惊澜,你好好养伤,莫要理会这些烦心事。需要什么,只管派人告诉我。我……我先不打扰你休息。” 宋惊澜对他微微点头,语气疏离客气:“多谢姜大人赠药,惊澜感激不尽,待伤好,一定倍礼上门拜谢。大人公务繁忙,请自便。” 姜清屿被她这客气态度刺得心头一痛,却不敢多言,只讷讷点头。 他转身,下意识又想去拉妹妹的手腕,想立刻带她离开这个有裴烬野在的是非之地。 姜听雪却在他伸手之前,悄然退开了小半步。 她抬起眼,目光掠过脸色铁青却强忍怒气的哥哥,掠过榻上垂眸不语的宋惊澜,最后,落在了那个静立帐中、玄衣凛冽、面具遮面的男人身上。 帐内灯火昏暗,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煞神,与这弥漫着药味和淡淡血腥气的军帐格格不入。 可不知为何,看着那双掩在冰冷面具后的、深不见底的眼睛,姜听雪心头那点疯狂试探的念头,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像被风吹动的火苗,倏地蹿高了一截。 她忽然弯起唇角,对着裴烬野,露出了一个极其清浅、却足够清晰的微笑。 然后,在哥哥骤然瞪大的惊骇目光中,在宋惊澜若有所思的抬眸注视下,在帐内所有人或明或暗的视线里—— 她朝着裴烬野,向前,轻轻迈了一小步。 哥! 既然你这么疯,妹妹也不能落后于你啊! “凛王,唔唔唔……”她话还没说,就被姜清屿捂住了嘴,拖出营帐。 第027章:哥!你别阻止我! 帐帘“刷”地落下,隔绝了内里昏黄的灯光和压抑的气氛。 姜清屿几乎是拽着姜听雪的手腕,一口气将她拖到军帐侧面、远离守卫视线的僻静处。 冬夜的寒风呼啸着刮过空旷的营地,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人脸上生疼。 “姜听雪!”姜清屿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你刚才要干什么?!”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因惊怒而带着尖锐的颤音,像绷到极致的弦,下一秒就要断裂。 姜听雪挣了挣,没挣开。 但很快,那点刺痛就被更坚定的决心覆盖。 她挺直背脊,迎上哥哥的目光,声音清晰,一字一句,砸在呼啸的寒风里: “我想跟他表白,我要嫁给凛王裴烬野。我喜欢他。” 这话说得太顺畅,太理所当然,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只有姜听雪自己知道,在说出“喜欢”两个字时,心底某个角落,有个小小的声音在急切地辩解:假的,是假的。 夫君,这只是演戏,是权宜之计。 我心里只有你,只有我们那个家。 我早就说过,你既入赘给我,我便只会有你一个夫君,这辈子都不会纳旁人,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现在只是……只是为了哥哥,不得已。 你信我,一定要信我。 可脸上,却半分不露。只有一片近乎执拗的、少女怀春般的坚定光芒。 反正凛王是男主,会跟女主在一起,她影响不到他们,只要能摆脱哥哥的命运就行。 “你——!”姜清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他死死盯着妹妹,像是不认识她了一般,“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喜欢他?你喜欢他什么?!啊?!” 他猛地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她脸上,眼底是难以置信的荒谬和痛心疾首:“他戴着面具!青面獠牙!能吓哭三岁孩童!你不知道吗?!他那张脸早就毁了!是天下第一丑八怪!你、你竟然说喜欢他这张脸?!” 姜听雪眼睫都没颤一下,只平静道:“皮相而已,我不在乎。我觉得王爷……很有礼貌,也很有魅力。他方才让我先进帐,多有风度。” “风度?!他那是装的!” 姜清屿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声音都劈了,“他就是个心思歹毒、不择手段的伪君子!他、他……”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难以启齿的污秽事,脸上红白交错,最终一咬牙,压低声音吼道,“而且他不能人道!他早就绝嗣了!你嫁给他,是守一辈子活寡!是要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的!” 这话已算是极为难听的隐秘。 姜清屿是气疯了,口不择言,只想用最恶毒、最不堪的真相砸醒妹妹。 谁知姜听雪听了,非但没退缩,反而微微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近乎天真的神色:“不能人道?那更好啊。清净。哥,我嫁给他,是图他这个王爷的身份。” “以后你若……若真有个好歹,撒手去了,有凛王妃这层身份在,至少没人敢明着欺负我,我后半生也算有靠。” “就算做不成正妃,做个侧妃、侍妾,能沾上皇家的边,也够了。” “你——!”姜清屿眼前彻底黑了,他踉跄一步,捂住胸口。 他指着姜听雪,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姜听雪!你、你是不是疯了?!为了个虚无缥缈的‘靠山’,你就要往火坑里跳?!你知不知道裴烬野他是什么人?!他跟我是不死不休的死敌!他恨我入骨!他娶你,只会是为了报复我!折磨你!把你当棋子!你怎么就不明白?!” “我明白啊。”姜听雪的声音依旧很稳,甚至带上了一点“为兄着想”的体贴,“哥,就是因为他是你的死敌,我才更要嫁给他。” 姜清屿愣住,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 姜听雪上前半步,语气近乎循循善诱:“哥,你喜欢宋惊澜,对不对?可宋惊澜喜欢凛王,对不对?只要我嫁给了凛王,凛王有了我,就不会再跟你抢宋惊澜了呀。” “到时候,你不就能和惊澜将军在一起了吗?哥,我都是为了你的将来考虑。” “你看,我牺牲自己,成全你和惊澜将军,多好。” 姜清屿被她这番“神逻辑”彻底震懵了,张着嘴,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节。 好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已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你……你为了我?为了让我和惊澜在一起?所以你要去嫁给我的死对头?姜听雪!你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稻草吗?!还是水?!” 他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呕出血来,语无伦次地开始数落:“不行!绝对不行!你想都别想!裴烬野那个人,阴险狡诈,暴戾残忍,杀人不眨眼!” “他府里说不定早就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他现在毁了容,戴着面具都嫌吓人,夜里摘了面具,能把人活活吓死!你跟他同床共枕,就不怕做噩梦吗?!” “我不怕。”姜听雪答得飞快,甚至弯了弯眼睛,“哥,你放心,就算我嫁过去,以后你和惊澜将军成了亲,咱们还是一家人。我可以经常去看你们,给你们做饭。惊澜将军受了伤,正需要人照顾,我做菜的手艺,哥你是知道的……” “闭嘴!”姜清屿厉声打断她,脸色已由白转青,胸口那口淤血再也压不住,猛地呛咳起来,却强撑着。 死死抓住她的肩膀,眼睛红得骇人,“我不准!听到没有?!我不准你嫁给他!不准你和裴烬野扯上任何关系!你要是敢……你要是敢有这种念头,我就、我就……” “你就怎样?”姜听雪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因暴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看着他眼底深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苦和抗拒,“哥,你难道要为了阻止我,就好好活着,长命百岁,一直盯着我,不让我靠近他吗?”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姜清屿最隐秘的、连自己都未曾深想的某个念头。 他猛地僵住,抓着她肩膀的手,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 就在这时—— “看来,本王来得不是时候。” 一道沙哑、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自他们身后几步外响起。 寒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 姜清屿浑身剧震,像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松开姜听雪,豁然转身,将她严严实实挡在身后,目光如淬了毒的利箭,射向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站在那里的玄衣身影。 裴烬野。 他不知在那边站了多久,听了多少。青面獠牙的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们兄妹二人。 或者说,目光越过了姜清屿几乎要吃人的瞪视,落在了他身后,那个刚刚还口口声声说着“喜欢他”、“要嫁给他”的鹅黄身影上。 姜听雪的心跳,在裴烬野声音响起的刹那,漏跳了一拍。 她缓缓从哥哥紧绷如铁的身后探出小半个身子,迎上那道隔着冰冷面具投来的、难以解读的目光。 四目相对。 寒风卷过,扬起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和裴烬夜玄色狐裘的毛领。 营地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梆子声,和风过旗杆的呜咽。 这个凛王,确实不简单。 他过来,她都没察觉。 第028章:哥!我们合作吧! “刷——” 姜清屿猛地转身,用身体死死挡住妹妹,那眼神凶狠得像要活剐了裴烬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们走!” 他几乎是拖着姜听雪,脚步踉跄却飞快地朝着自家马车停驻的方向奔去,仿佛身后不是大乾的凛王,而是什么吃人的洪水猛兽。 寒风灌进他大敞的领口,激得他不住咳嗽,却半分不敢停。 姜听雪被他拽得踉跄,只能小跑着跟上。 路过裴烬野身边时,她却忽然侧过头,对着那道静立寒风中的玄色身影,展颜一笑,甚至抬起没被哥哥抓住的那只手,幅度不大地挥了挥,声音清脆地飘散在风里: “王爷,下次见呀!” “姜听雪!!”姜清屿的怒吼几乎掀翻车顶,他一把将妹妹囫囵塞进马车,自己也狼狈地爬上去,对着车夫嘶声喊:“回府!快!!” 马车猛地启动,颠簸着驶离军营。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内空间狭小,炭盆早已熄灭,冰冷刺骨。 姜清屿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瞪着缩在对面角落的姜听雪,眼睛红得吓人。 “你、你刚才在干什么?!”他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后怕,“你跟他挥手?!你还说‘下次见’?!姜听雪,你是不是真想气死我?!” 姜听雪揉了揉被攥得生疼的手腕,抬眼看他,表情无辜又执拗:“我说的是实话啊。我喜欢凛王,自然想见他。哥,你总不能把我关在府里一辈子吧?” “我不准你喜欢他!”姜清屿猛地拍了一下车壁,震得车厢嗡嗡作响,“听到没有?!不准!他裴烬野是什么东西?他也配?!” “他配不配,我说了算。”姜听雪寸步不让,甚至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灼灼,“哥,你就别嘴硬了。你心里其实也清楚,宋惊澜喜欢的是他,不是你。” “不如我们合作,我去搞定凛王,你去搞定宋惊澜,咱们兄妹联手,岂不是两全其美?” “美个屁!”姜清屿气得口不择言,儒雅全无,“你那是去送死!是跳火坑!裴烬野那种人,根本没有心!他娶你,只会是为了报复我!折磨你!把你利用完了就扔!你懂不懂?!” “我懂啊。”姜听雪点点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我很大度”的意味,“可我不在乎。哥,只要你能和惊澜将军在一起,我受点委屈算什么?再说了,万一……万一凛王被我感化了呢?我能嫁给凛王,做妾也开心啊!” “感化他?!”姜清屿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指着妹妹,手指抖啊抖,“你、你拿什么感化他?拿你这张脸?还是拿你这‘杀猪刀法’?姜听雪,我告诉你,裴烬野他——” “他毁容了,不能人道,心狠手辣,是你的死敌。”姜听雪流畅地接上,掰着手指头数,“哥,你都说了八百遍了。可我就是喜欢,怎么办?就像你义无反顾喜欢宋惊澜那样喜欢,哥,你应该会理解我的啊!毕竟我们都一样固执!” 姜清屿被她这副油盐不进、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噎得眼前发黑,胸口一阵翻江倒海,喉头腥甜,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颓然瘫坐在垫子上,闭上眼,只觉得心力交瘁,万念俱灰。 疯了。 他这个妹妹,一定是疯了。 要么就是被裴烬野下了蛊。 他本来柔弱的身体,现在都气得健康了不少。 原本阴郁的内心,不爱说话的嘴,现在变得非常想骂人。 马车在沉默而紧绷的气氛中驶入城门,碾过深夜寂静的街道,最终停在了姜府角门。 姜清屿率先下车,头也不回地往里走,背影僵硬,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得想想,好好想想,怎么才能把这头一心往裴烬野那坨牛粪上撞的牡丹花给拽回来。 姜听雪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看着哥哥那副“天塌了”的背影,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的隐秘快感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酸涩和担忧。 这剂猛药,是不是下得太狠了? 第029章:哎!媳妇表白我! 军营,主帐。 裴烬野掀帘而入,带进一股冬夜的寒气。 他走到案后坐下,抬手,缓缓摘下了脸上那副青面獠牙的面具。 烛光跳跃,映亮了一张轮廓深刻、眉眼俊美至极,阴郁冷厉的脸。 他的妻子。 竟然在军营外,当着姜清屿的面,口口声声说喜欢他,要嫁给他。 喜欢的是凛王裴烬野。 不是清水村那个戚容。 裴烬野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感到一阵尖锐的讽刺和……难以言喻的烦躁。 当初坠崖失忆,流落清水村。 日复一日,柴米油盐,儿女绕膝,他竟真的……慢慢放下了戒备,甚至开始贪恋那份寻常的温暖。 恢复记忆后,他贪恋那份宁静,他骗了她。 他是裴烬野,是双手沾满血腥、仇敌遍地的凛王。 他该如何告诉她,她这五年殚精竭虑、辛苦维持的家,她的夫君,其实是个双手血腥的修罗,是个随时会给她和孩子们带来灭顶之灾的祸源? 他想着,等处理完京中的事,等扫清障碍,等有足够能力保护他们,再慢慢告诉她真相,把她和孩子接来,给她最好的一切,补偿这五年的欺骗。 可现在…… 她竟喜欢上了凛王裴烬野。 哈。 这算怎么回事?自己吃自己的醋?自己绿了自己? 那个女人,她真没有心。 她不想念戚容,也不想念孩子们。 可他,却真的好爱她啊。 在那黑暗的五年里,她就是他的救赎。 可谁能告诉她,姜听雪究竟在想什么呢? 她真的是骗他的吗?她真的是姜清屿放在自己身边的棋子吗? 他宁愿相信查到的,她只是姜清屿找回来的妹妹,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的身手又是怎么回事…… 并且,他还查到,她和听雪楼有交集。 听雪楼却想杀了姜清屿。 这究竟是一盘什么乱七八糟的棋局啊。 裴烬野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这局面荒唐透顶,棘手至极。 “王爷。”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帐内,是玄武。 他单膝跪地,脸色有些凝重。 “说。”裴烬野重新戴上面具,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沉。 “小主子们……今日午后,趁守卫换班松懈,从后花园的狗洞……钻出去了。” 裴烬野周身气息骤然一冷:“什么?!” “属下已派人寻回,幸得无事。”玄武立刻道,头垂得更低,“只是……寻回时,两位小主子正在西市一条僻静巷子里,似是……迷了路。而当时,姜首辅……恰巧路过,与两位小主子有过短暂交谈。” 裴烬野握着面具边缘的手指,倏地收紧,指节泛白。 姜清屿?!他见到了渊儿和晚儿?! 是了,姜听雪那个女人回了姜府,并没有告诉她哥哥她已经有夫君孩子的事。 所以姜清屿还不知道。 “他可曾起疑?”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让玄武脊背发凉。 “应当未曾。姜首辅只是询问了几句,属下赶到后便带小主子离开了,未露破绽。只是……”玄武迟疑了一下,“据远远盯着的兄弟回报,姜首辅在见到晚小姐时,似乎……怔了片刻。” 裴烬野沉默了,确实,毕竟晚儿跟她娘亲相似。 帐内只余炭火“噼啪”的轻响。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加派人手,看紧府邸。没有我的命令,绝不许他们再踏出王府半步。尤其是……不许接近姜府,或与姜府有关的人。” “是!” 玄武领命退下。 裴烬野独自坐在案后,面具后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幽深难测。 媳妇“看上”了凛王。 孩子差点被大舅哥撞见。而他,还得处理姜清屿丢过来的、烫手至极的军饷贪墨案。 这案子,水深得很。 三皇子元王是父皇最宠爱的儿子之一,其母妃家世显赫,在朝中根基深厚。 贪墨军饷五年,牵扯的绝不止三皇子一人,背后盘根错节,动一个,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姜清屿把这案子推给他,明摆着是挖坑让他跳。 办好了,得罪三皇子一党,甚至可能引得父皇猜忌他“残害兄弟”;办不好,便是无能,正好给了姜清屿攻讦的把柄。 他当时在朝堂上,为何会那么平静地接下? 或许……是因为看到姜听雪坐在他身侧,眉眼低垂,安静温婉的模样。 或许……是因为那一瞬间荒谬的念头——这毕竟是自家大舅哥递过来的“难题”,总得给几分薄面,不好当场吵得太难看。 裴烬野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真是疯了。这种时候,还想这些。 “玄七。”他沉声唤道。 另一道黑影落下。 “贪墨案的名单,查得如何了?” “回王爷,已基本核实。涉事官员二十七人,其中三品以上三人,五品以上九人,余者皆是地方官吏及军中蛀虫。这是名单,及初步查实的赃款数目与流向。”玄七将一叠密报呈上。 裴烬野接过,快速翻阅。 烛光下,那些熟悉的名字和触目惊心的数字,让他眼神愈发冰冷。 这份名单,他原本是打算握在手里,慢慢筹谋,或拉拢,或剪除,化为己用,一步步蚕食三皇子的势力。 可现在…… 他等不了了。 姜听雪“喜欢”凛王,姜清屿恨他入骨,两个孩子还小,危机四伏。 他必须尽快稳住朝堂,扫清障碍,才能有足够的力量,去处理那团更乱的家事。 裴烬野将密报重重拍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传令,”他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按名单抓人。证据确凿者,即刻下狱,抄没家产,充入国库,填补军饷亏空。若有抵抗,格杀勿论。” “王爷!”玄七一惊,“如此一来,三皇子那边……” “顾不了那么多了。”裴烬野站起身,玄色衣袍在烛光下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既然姜清屿把这烫手山芋丢给我,那我就用最直接的法子,把它砸碎了。告诉下面的人,手脚干净点,动作快。陛下那边……我自有交代。” “是!”玄七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帐内重归寂静。 裴烬野走到帐边,掀开一角厚重的帘幕,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家事,国事,天下事。 桩桩件件,都压在肩头。 裴烬野放下帘幕,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与黑暗。 面具下,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极轻的叹息。 他的妻子啊,他该拿她怎么办才好呢。 第030章 :哥!我嫁他们俩! 姜府内院。 两兄妹回到家里,还在对抗,你来我往。 姜听雪故意生气,把门关上,把姜清屿关在外面。 姜清屿声音嘶哑,带着极力压抑的怒火和浓浓的不解:“听雪,你跟我说清楚。前两日,你不是还对那安王世子李弘……青眼有加,说什么‘非他不嫁’?怎么转头,就又看上裴烬野了?!” 他都打算去把李弘腿打断了。 屋内静了片刻,随即传来姜听雪清凌凌、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声音,透过门缝飘出来: “哥,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喜欢完一个又一个,我为什么不行?我就不能两个都喜欢吗?” 姜清屿:“……?” 他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或者被夜风吹傻了。 “你、你说什么?”他声音都变了调。 “我说,”姜听雪的声音清晰无比,甚至带着点“哥你怎么这都不懂”的嫌弃,“我喜欢李弘,也喜欢凛王。” “这俩我都想要。要是能成,就让凛王做大,李弘做小,我也不嫌弃。反正都是过日子嘛,多个人伺候,也挺好。” 姜清屿眼前一黑,扶住门框才没栽倒。 她妹妹这么想得开,他死都不敢死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喘上气,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烧得他理智全无。 “姜、听、雪!”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你要给李弘做妾!转头又要给裴烬野做正妃?!” “你、你当这是菜市场买菜吗?!还能挑挑拣拣,讨价还价?!还、还‘做大做小’?!你脑子呢?!被猪啃了吗?!” “哥,你别骂人嘛。”姜听雪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了点委屈,“喜欢这种事也是可以商量的。” “就像你,为惊澜将军要死要活的,我也可以为了男人要死要活啊!我跟你学的!” 姜清屿捂着胸口,差点没吐血。 只听里面那个小祖宗继续道,“我有我的节奏和想法,以后京城人都会知道,我们兄妹俩都是痴情种。” 姜清屿没想到妹妹竟然是跟自己学的,差点气笑了,“李弘是什么东西?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裴烬野心狠手辣跟你哥还有仇!” “你、你放着好好的人不喜欢,偏要往这两个火坑里跳!你到底图什么?!” 里面的听雪也喊出声,“那你喜欢宋惊澜又图什么?!” 姜清屿坐在台阶上,影一和影二都无语了。 这两人怎么像小孩子吵架一样,大人真没看出小姐是故意的吗? 也是,大人现在满脑子都是惊澜将军,对小姐也谈不上多照顾。 小姐这样刺激一下也挺好的…… 姜听雪的声音又幽幽传来: “哥,李弘是安王世子,背靠安王府,虽说荒唐了点,但他表姐是宋惊澜啊。我嫁过去,有惊澜将军这层关系在,以后日子不会太差,也能帮你说说话,至于凛王……”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他可是王爷,实打实的皇亲国戚。虽说跟你不对付,可万一……我是说万一,哪天哥哥你……不在了,有个王爷妹夫的名头挂着,至少没人敢明着欺辱我这个寡妇,是不是?我这都是为了长远打算,哥,你得理解我。” 姜清屿听着她这番深谋远虑、精打细算,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吐不出,憋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痛。 “听雪……算哥求你,别闹了,行不行?李弘不行,裴烬野更不行。你想要安稳,哥给你找,找家世清白、人品端方、能一心一意对你的好儿郎,行不行?咱不沾这些浑水,不跳这些火坑,行不行?” “哥你不喜欢宋惊澜,那我就不喜欢他们。”姜听雪非常友好的和他商量。 姜清屿:“……”这两者为什么能混为一谈?! 姜清屿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觉得不能再跟妹妹说下去了,再说下去,他要么被活活气死,要么真会失去理智,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哈。 他倒是想。 想得发疯。 可现实是,他连妹妹这颗被猪油蒙了、被驴踢了的心,都拉不回来。 “你……”他最终,只是极其疲惫、极其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好好在里面待着。哪儿也别去,什么人……也都别想了!” 屋内,姜听雪无奈的叹了口气,哥,对不起。 只能用这种最荒唐、最叛逆的方式,逼你看着我了。 你得活着。 好好地、长久地活着,还有,别喜欢宋惊澜了! 第031章 :她!能信任她吗! 听雪正在纠结的时候,窗口传来声音。 “嗤——” 一声极轻的、带着毫不掩饰嘲讽的嗤笑,从窗口传来。 姜听雪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 正是凝月。 她一条腿曲起踩着窗沿,另一条腿随意垂下,手里把玩着一枚薄如柳叶的飞刀。 她歪着头看她: “真没想到,咱们听雪楼排行第二、杀人不眨眼的‘雪刃’,回了趟人间,品味变得这么独特。” “喜欢谁不好,喜欢上凛王裴烬野?那个毁容绝嗣、杀伐成性的活阎王?哈,雪刃,你这是跌下悬崖,把脑子也摔坏了吗?” 姜听雪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方才在哥哥面前那副叛逆天真、胡搅蛮缠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有事?”她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曾经她和她关系确实很好,但是七年时间过去,不知人心,所以她得谨慎些。 凝月从窗台跳下来,落地无声,走到桌边,毫不客气地伸手,夺过姜听雪刚倒好的那杯茶,仰头一饮而尽。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姜听雪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说话,拿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凝月再次伸手,抢过。 姜听雪:“……?” 她看着凝月,凝月也看着她,眼神里的讥诮淡了些,多了点别的、复杂难辨的东西。 姜听雪放下茶壶,不再倒了,只抬眼看她:“说吧,楼主又让你来传什么话?” 凝月将空茶杯随手丢在桌上,发出“哐”一声轻响。 她在姜听雪对面坐下,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楼主没有让我来,我自己来的。” 她笑道,“看你给我倒了两杯茶的面子上,我告诉你,听雪楼对姜清屿的杀令,没有撤销” 姜听雪握着空茶杯的手指,倏地收紧,眼里闪过冰冷的杀意。 “你知道是谁下的单吗?” “不知道。”凝月摇头,“听雪楼的规矩,你比我清楚。只认钱,不认人。买主身份,只有楼主知道。” 姜听雪沉默。 片刻,她忽然抬眸,看向凝月: “凝月,这七年,你都在出任务吗?” 凝月一怔,随即眯起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知道楼主的真实身份吗?”姜听雪不答反问,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 凝月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缩。 她盯着姜听雪看了几息,缓缓摇头,声音也低了下去,“不知。从没人见过楼主真容。他永远在屏风后,或者戴着面具。命令,只通过听雪令和特定的信使传递。” 姜听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 听雪楼……这个盘踞三国阴影中、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楼主却神秘得像一个幽灵。 听雪楼有条不成文的铁规,也是它始终能在血腥内部倾轧中保持诡异平衡的原因。 谁能杀死现任楼主,谁就是新的楼主。 这条规矩,是听雪楼立足的根基,也是催生无数野心的毒药。 她想查,查清楼主是谁,然后…… 杀了他。 取而代之。 只有坐上那个位置,才能真正掌控听雪楼,才能彻底抹去针对哥哥的杀令,才能将这股黑暗中的力量,化为己用,而不是终日提防。 凝月看着姜听雪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的野心与算计,心头微微一凛。 “你想……动楼主?”凝月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姜听雪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淡淡看了她一眼:“你知道他在哪儿?” 凝月摇头:“别说我不知道,就是知道,我也不能告诉你。” “雪刃,听我一句,别动这个念头。楼主深不可测。你不是他的对手。毕竟,老柳都被他给干掉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姜听雪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 凝月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七年未见的旧日好友,心头五味杂陈。 好半晌,她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道: “我,刃凝,月红……会帮你留意的。” 姜听雪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雪刃,刃凝,凝月,月红。 听雪楼的杀手,以名为阶。 她们四个,是同一年、同一批被扔进那个地狱般的训练营的。 一百个半大孩子,来自天南海北,被喂了药,抹去过往,丢进互相厮杀的炼狱。 毒药、暗器、陷阱、背叛……每一天都有人死去,血肉模糊,尸骨无存。 最后留下来的,只有十个。 她们四个,是其中唯四的女子。 雪刃最有习武天赋,年龄也最小,总是护在她们三个前面。 刃凝擅毒,心思最细腻温柔。 月红擅长伪装,杀人于无形。 而凝月,则是最擅长潜伏和暗杀。 那些年,她们互相包扎伤口,分享偷藏的食物,在无数个冰冷血腥的夜里,蜷在一起取暖,像抓住黑暗里唯一的光。 就算后来出任务,她们也依旧是好友。 姜听雪抬起眼,看向凝月。 “为什么帮我?”她问,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七年了,她们都没变吗? 凝月别开脸,看向跳动的烛火,声音有些闷:“不为什么。就当是……还你当年在毒蛇谷,替我挡的那一箭。”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自嘲:“再说了,你要是真成了楼主……我们这些‘老人’,日子或许还能好过点。总比现在这样,朝不保夕,不知哪天就成弃子强。” “而且,我们一直想做的事,也只有你能做到。” 姜听雪没说话,只是静静看了她片刻,然后,极轻地点了下头。 “多谢。” 凝月站起身,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掠到窗边。 她回头,看了姜听雪一眼,眼神复杂,最终只留下一句: “自己小心。楼主可能已经注意到你了。” 话音落下,人已融入窗外沉沉的夜色,再无踪迹。 姜听雪独自坐在桌边,看着那盏摇晃的烛火,良久未动。 第032章 :哥!她只是利用你! 连着三天,姜听雪没见到姜清屿。 倒不是她被锁在房里,第二天一早,她就把她哥偷摸给她门上加的锁给卸了。 他以为这样她就不会跑出去找李弘或者凛王。 这三天,姜清屿明显在躲她。 下朝回来就一头扎进书房,用饭也让管家送到书房,进出都绕着她院子走,活像她是会吃人的瘟疫。 直到第三天傍晚,姜清屿大概是觉得躲不过去了,又或者觉得妹妹冷静了几天该想通了,终于揣着几卷厚厚的画轴,硬着头皮踏进了姜听雪的院子。 彼时姜听雪正蹲在院角那棵光秃秃的梅树下,拿着把小铲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冻硬的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抬。 姜清屿在她身后三步外站定,清了清嗓子,试图拿出兄长的威严:“听雪。” 姜听雪慢吞吞地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哥,舍得见我了?” 姜清屿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头一虚,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画轴,但还是强撑着板起脸,将画轴“哗啦”一声在她面前展开。 是十几幅装帧精美的青年男子画像,旁边用小楷工整地写着家世、官职、品性,甚至……有无通房妾室。 “看看,”姜清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有说服力,“这些都是哥为你精心挑选的。” “有翰林院的编修,才学品行都是上佳;有户部侍郎家的嫡次子,性子温和,家世清白;还有忠勇伯的嫡长孙,年纪轻轻已在军中有了职位,前途无量……个个都比那李弘、裴烬野强上千百倍!你挑一个,哥明日就让人去……” “不挑。”姜听雪看都没看那些画像,打断他,声音干脆,“我就要嫁凛王。” 姜清屿脸上的“平和”瞬间裂开,额角青筋又开始突突地跳:“姜听雪!你能不能别这么犟?!那裴烬野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看看这些人,哪一个不比他强?不比他正常?!” “他们强不强,正不正常,关我什么事?”姜听雪抱起手臂,靠在光秃秃的梅树干上,眼神倔强,“我就是喜欢凛王。他丑,他凶,他不能人道,我就喜欢。哥,你就死了这条心吧,除了他,我谁也不要。” “你——!”姜清屿气得眼前发黑,指着她,手指抖了半天,那句“你是不是想气死我”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眼看就要喷薄而出—— “大人!大人!”管家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他酝酿到顶点的怒火。 管家跑到近前,喘着气,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惊讶和“果然如此”的微妙神色, 大人和小姐这几天真是把姜府闹得鸡飞狗跳。 姜府好多年没这么热闹了。 大人也很久没有这么鲜活了。 真好。 他赶紧躬身道:“大人,惊澜将军……惊澜将军的马车,停在府门外,说是有要事,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惊澜?!”姜清屿满腔的怒火和说教瞬间被这两个字冲得无影无踪,他眼睛倏地亮了,脸上的阴沉烦躁一扫而空,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惊喜和急切,“她来了?在门外?腿伤好了?能出门了?她找我何事?是不是伤势有反复?快!快带我去!”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问着,一边手忙脚乱地将那卷展开的画轴胡乱卷起,塞回袖中,抬脚就要跟着管家往外冲。 冲到一半,才想起旁边还杵着个被他晾下的妹妹,脚步一顿,回头,脸上那点急切混杂着一丝尴尬和敷衍: “听雪,哥有急事,你、你先自己看看这些画像,哥回来再跟你说!” 说完,不等姜听雪反应,人已一阵风似的刮出了院子。 姜听雪站在原地,看着哥哥瞬间消失的方向,脸上那点强装的叛逆和执拗,慢慢淡去,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寂寥。 哥哥……一听到宋惊澜的名字,就把她忘了。 忘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在原地站了片刻,姜听雪忽然转身,脚步极轻极快地跟了上去。 她没有走正路,而是沿着回廊的阴影,像一道无声无息的影子,悄然靠近府门方向。 姜府正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 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情形。 姜清屿快步走到车边,脸上是掩不住的关切和欣喜,声音都放柔了八个度:“惊澜?你找我?可是伤势有碍?外面风大,要不进府说话?”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掀开一条缝。 宋惊澜的脸出现在缝隙后,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并无太多病容。 她看了一眼姜清屿,又飞快地扫了一眼他身后空荡荡的府门,这才压低声音,语速略快地说道: “姜大人,长话短说。今夜宫宴,西域使团携武师挑衅,名为‘以武会友’,实则是要折我大乾颜面。此事,需凛王上场。” 姜清屿脸上的喜色一滞,眉头蹙起:“凛王?可他身上旧伤未愈,前几日又刚接手军饷贪墨案,恐怕……” 他也不是担心他,只是觉得让凛王上去的话,他若输了,折的是大乾的颜面。 他是首辅,在这个时候,当然得以国家为重。 “必须是他。”宋惊澜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唯有他上场,才有胜算。“ “姜大人,你今夜在宴上,需设法……捧凛王。将他战神之名坐实,将西域的挑衅,引到他身上。务必,逼他出手。”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目光紧紧锁着姜清屿。 姜清屿怔住了。 他没想到宋惊澜找他,竟是为了这个。 捧裴烬野?逼裴烬野上场?裴烬野身上有伤,她是知道的。 她不是……对裴烬野也有意吗? 为何还要在这时推他出去冒险? 万一…… “惊澜,”姜清屿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困惑和不赞同,“凛王他伤势不轻,西域武师强悍,届时丢了大乾的颜面……” “没有万一。”宋惊澜再次打断,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难辨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他必须上。也只能他上。姜大人,此事关乎国体,请你……务必相助。” “若是成功……大人之前说的踏雪赏梅之事,惊澜一定赴约。” 说完,她不再多言,深深看了姜清屿一眼,放下了车帘。 “惊澜!”姜清屿急唤一声,还想说什么,马车却已缓缓启动,驶离了姜府门前。 姜清屿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眉头紧锁,脸上满是疑虑和挣扎。 捧裴烬野? 逼他上场? 惊澜到底想做什么? 而躲在不远处廊柱阴影后的姜听雪,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在了耳中。 她眉头蹙起,心头疑云大起。 宋惊澜喜欢裴烬野? 弹幕是这么说的,哥哥似乎也这么认为。 可既然喜欢,为何要在他有伤在身时,逼他去跟凶悍的西域武师拼命? 是嫌他伤得不够重? 还是……想借刀杀人,废了他? 【什么情况?!女鹅让姜清屿捧野哥上场???】 【不是吧阿Sir!野哥身上有伤啊!女鹅你这是要坑死我野哥吗?!】 【说好的喜欢呢?说好的官配呢?这走向不对啊!】 【强行解读一下:也许女鹅是想让野哥立威?坐实战神之名?】 【立威也不用挑这时候吧?野哥那身子骨中了毒……经得起折腾吗?】 【完了完了,我嗑的CP是不是要BE了?女鹅难道因爱生恨?】 【楼上别瞎说!女鹅肯定有苦衷!说不定是有别的原因。】 眼前弹幕疯狂刷过,全是震惊、不解和为裴烬野抱不平。 姜听雪看着那些字,又回想刚才宋惊澜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和眼神,心底那点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弹幕里的“宋惊澜”,深情,坚韧,为了裴烬野可以不顾一切。 可眼前这个宋惊澜,心思深沉,算计精准,甚至不惜将可能喜欢的人推向险境。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还是说……从她能看见弹幕开始,从她这个变数出现开始,一切……都已经变了? 连宋惊澜,也变了? 姜听雪正暗自思忖,耳边忽然传来极低的交谈声,是从不远处的回廊拐角传来的。 是影一和影二,姜清屿的两个心腹暗卫。 他们并未察觉她的存在。 影一的声音带着疑惑:“……大人最近见惊澜将军的次数,是不是太多了点?前两天是送药,今天是门口密谈……以前将军可没这么……主动。” 影二的声音更压低了些,带着点八卦的意味:“你也发现了?我也觉得怪。将军以前对大人,那是客气疏离,公事公办。最近……虽说也谈不上多热络,但这主动找上门,还一谈就好一会儿……啧,不对劲。” “嘘,小声点。”影一提醒道,“许是将军受伤,心性有些变化?又或者……是有求于大人?” “谁知道呢……”影二的声音渐行渐远。 姜听雪站在原地,廊柱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影卫的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在她心头的疑云上。 弹幕说,宋惊澜不喜欢哥哥这样的文弱书生。 可最近,宋惊澜主动接触哥哥的次数,明显多了。 送药,密谈,甚至……要求哥哥在宫宴上配合她行事。 这不像是一个不喜欢的人会做的事。更不像一个心里装着裴烬野的人,该对裴烬野政敌做的事。 除非…… 姜听雪缓缓抬起眼,望向宋惊澜马车消失的街口方向,眸色深沉如夜。 除非这个宋惊澜有着别的、不为人知的目的。 而她逼裴烬野上场,恐怕也绝非“立威”或“喜欢”那么简单。 宫宴…… 姜听雪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回自己的院子。 看来今晚这场宴,她非得去不可了。 不仅要看着哥哥,还得好好看看,那位宋惊澜将军,到底唱的哪一出。 第033章 :哥!我也要去宫宴! 看哥哥失神,姜听雪径直跟着他去了书房。 姜清屿正对着桌上摊开的西域使团资料和几张青年才俊的画像出神,眉头紧锁,不知在想宋惊澜的事,还是妹妹的事。 听见门响,他下意识抬头,见是姜听雪,脸色立刻绷紧,带着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头痛。 “你又想说什么?”他先发制人,语气硬邦邦的,“要是再说裴烬野,就出去。” 姜听雪没理他,走到书案前,目光在那几张画像上扫了一圈,随手指了其中一幅——画的是个面目清秀、看起来脾气很好的翰林院编修。 “哥,”她开口,声音听起来居然挺平静,“我想了想,你说的有道理。李弘是个纨绔,凛王……也确实不太合适。这个,” 她指尖点了点那画像,“看着还行。我想见见真人。” 姜清屿一愣,狐疑地打量着她:“你想通了?不闹着要嫁裴烬野了?” 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 他俩对抗路兄妹,看到她他头都疼,突然这么乖…… “嗯,想通了。”姜听雪点点头,表情甚至有点乖巧。 “哥你费心挑了这么多,我再胡闹,也太不识好歹了。不过,光看画像哪能作数?总得见见本人,说几句话,才知道合不合适吧?” 这话合情合理。姜清屿盯着她看了几秒,想从她脸上找出点撒谎或赌气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坦然。 “你想见,自然可以。只是……”他有些为难,“这些公子都在朝为官或有功名在身,贸然邀约私见,于礼不合,也有损你清誉。” “那就宫宴啊。”姜听雪理所当然地说,“哥,今晚不是有宫宴,接待西域使团吗?你带我去。我坐在靠后的女眷席,不惹眼,正好可以悄悄看看这些人言行举止如何。再说了,” 她眨眨眼,“哥你堂堂首辅,带自家妹妹参加宫宴,见识见识世面,谁还能说什么不成?” 姜清屿被她说得心动。 确实,宫宴是个好机会。 让听雪远远看看那些青年才俊在正式场合的仪态谈吐,比私下相见更自然,也更稳妥。 而且……听雪愿意接触旁人,总好过一门心思惦记裴烬野那个煞星。 “好。”他略一沉吟,便点了头,“我带你去。只是宫宴规矩多,你需谨言慎行,莫要四处张望,更不可惹是生非。尤其……离凛王远点。” 最后一句,他咬得格外重。 姜听雪从善如流地点头:“知道了,哥。我保证乖乖的,只看人,不乱说话,也绝不去招惹凛王。” 她答应得太爽快,姜清屿心里那点不踏实又冒了点头,她不会要搞事吧? 同一时刻,皇宫,西六宫一处略显偏僻安静的宫苑——怡芳轩。 此处是四皇子凛王裴烬野生母,静嫔的居所。 静嫔出身江南富商之家,然而,刚进宫就被查出是假千金,真千金回来以后,虽然富商还是认她这个女儿,却被忽略冷落了,皇帝从她这里得不到好处,便不再管她。 只凭着生育皇子得了嫔位,多年来深居简出,吃斋念佛,与世无争。 此刻,怡芳轩小小的暖阁里,静嫔难以置信地看着被儿子领进来的两个小豆丁。 两个孩子看起来约莫四岁,一男一女,穿着同款的宝蓝色绸面小袄,头上戴着暖和的虎头帽,小脸被屋里的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裴烬野站在孩子身侧,对着明显已经呆住的母亲,低声道:“母妃,这是渊儿,这是晚儿。是儿子的孩子。” 静嫔手里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炕桌上。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眩晕了一下,被旁边的老嬷嬷连忙扶住。 “你、你说什么?”她声音发颤,目光在孩子和儿子之间来回逡巡,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这、这是你的孩子?你……你什么时候……” “五年前,坠崖之后。”裴烬野言简意赅,没有多说细节,“机缘巧合,有了他们。之前一直流落在外,近日才接回身边。” 静嫔怔怔地听着,目光重新落回两个孩子身上。 那男孩的眉眼,那女孩笑起来嘴角的弧度……越看,越像儿子小时候。 心口那股酸涩的热流就越发汹涌,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失去儿子音讯五年,日日夜夜诵经祈福,以泪洗面,身子也拖垮了。 如今儿子活着回来,已是上天垂怜,没想到……竟然还带回了两个孙儿! “来……来,过来,让、让祖母看看……”静嫔声音哽咽,朝着两个孩子伸出手,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姜盛渊和姜盛晚对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父亲。 裴烬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两个孩子这才迈着小短腿,走到炕边。 姜盛晚胆子大些,仰起小脸,乌溜溜的眼睛看着静嫔,奶声奶气地问:“你真的是祖母吗?爹爹说,祖母是世界上最好看、最温柔的人。” 静嫔她蹲下身,颤抖着手,轻轻摸了摸孙女细嫩的脸颊,又抚了抚孙子的头,哽咽得说不出话,只能不住点头。 姜盛渊见状,从怀里掏出一方洗得发白、却叠得整整齐齐的小帕子,踮起脚,努力去擦静嫔脸上的泪,小脸绷得认真:“祖母不哭。爹爹说,看见我们,祖母会高兴的。” 他的帕子是娘亲绣的,他一直随身带着。 “高兴……祖母高兴……”静嫔握住孙子的小手,又哭又笑,一把将两个孩子都搂进怀里,紧紧抱住,仿佛抱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声音破碎,“祖母太高兴了……我的孙儿……祖母的乖孙……” 老嬷嬷在一旁也忍不住抹眼泪,又是欢喜又是心酸。 娘娘苦了这么多年,总算……总算盼到点真正的暖意了。 裴烬野站在一旁,看着母亲拥着两个孩子泣不成声的模样。 面具下的眸光微微闪动,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将孩子带来,并未打算让皇帝知道。 皇帝至今无孙,若知他不仅有子,还是龙凤双生子,不知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眼下局势未明,他不能冒这个险。 母亲这里,深宫僻静,她性子淡泊,身边都是信得过的老人。 给她看看,也让她多几分活下去的盼头。 “母妃,”待母亲情绪稍缓,裴烬野才开口,“今夜宫宴,儿子需出席。渊儿和晚儿,暂且留在您这里。宴散后,儿子再来接他们。” 静嫔连忙点头,一手仍紧紧拉着一个孩子,舍不得放开:“好,好,你放心去。有母妃在,定会照顾好他们。” 她低头,看着两个玉雪可爱的孙儿,脸上尽是藏不住的笑意,“渊儿,晚儿,今晚想吃什么?祖母让小厨房给你们做。有甜甜的糖蒸酥酪,有香香的鸡茸粥,还有……” 姜盛晚眼睛一亮,抢先道:“晚晚想吃糖蒸酥酪!还要……还要那个亮晶晶的、像小鱼一样的糕点!” 她比划着,是在清水村时,娘亲偶尔会给她做的、用模具压出小鱼形状的米糕。 静嫔虽不知“小鱼糕点”具体是什么,但见孙女这般模样,心都快化了,连声应道:“好好好,祖母这就让人去做!做亮晶晶的小鱼糕!” 第034章 :哥!你的桃花公主! 裴烬野看着眼前祖孙三代其乐融融,心里的寒意也被这暖阁的温情驱散了些许。 他留下两名最得力的暗卫在怡芳轩外暗中守护,又嘱咐了老嬷嬷几句,这才准备离开。 “爹爹。”姜盛晚忽然叫住他,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满是依赖和不舍,“你要早点回来接我们呀。” 姜盛渊也走过来,抿了抿唇,小声道:“爹爹,宫里……有点冷清。我们想回自己家。” 他说的“自己家”,是清水村那个虽然简陋却充满烟火气的小院。 他们好想娘亲啊! 可娘亲不想他们,哼! 裴烬野弯腰,将女儿抱起来,又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儿子的头,面具后的声音是难得的温和:“嗯,爹爹很快回来。你们乖乖听祖母的话,不要乱跑。等爹爹办完事,就带你们……回家。”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有些轻,有些涩。 家。 哪里才是家? 清水村吗? 将女儿放下,玄色身影很快融入宫苑沉沉的暮色之中,朝着举办宫宴的太极殿方向而去。 暖阁内,静嫔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走到窗边,望着儿子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烬野将孩子带来,却不让陛下知道……这孩子,心里到底压着多少事? “祖母,”姜盛晚扯了扯她的袖子,软软地问,“宫里晚上,是不是有很多人,很热闹呀?爹爹就是去那里吗?” 静嫔收回思绪,柔声道:“是呀,有很多人。不过,没有渊儿和晚儿在,再热闹,祖母也觉得冷清。” “现在有你们陪着祖母,祖母这里,就是最热闹、最暖和的地方了。” 姜盛渊靠在祖母身侧,小声道:“祖母,这里虽然好看,但是……没有娘亲。晚晚想娘亲了。” 静嫔心头一酸,将孙子搂得更紧些,声音温柔却坚定:“祖母知道。等爹爹忙完了,一定会带你们去见娘亲的。在那之前,祖母陪着你们,好不好?” 虽然儿子没说孩子的娘亲是谁,但是她大概能猜到,那个女子的身份,要成他正妃不太可能。 现在皇帝身体不好,她真不想儿子陷入皇位之争。 或许一切先这样,也好。 两个孩子乖乖点头,依偎在祖母怀里。 - 太极殿侧殿,女眷席。 姜听雪坐在靠后、临近角落的位置。 这是姜清屿特意安排的,既全了她“想看人”的由头,又不至于太过惹眼。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宫装,料子普通,样式也简单,发髻上只簪了两支素银簪子,混在一众珠光宝气的女眷中,低调得几乎要隐没在阴影里。 “你就是姜首辅那位刚找回来的妹妹,姜听雪?” 一个清脆活泼、带着点好奇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姜听雪回神,侧头看去。只见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在她身旁的空位坐了下来。 少女穿着鹅黄色宫装,梳着时下流行的双鬟髻,簪着精巧的珠花,眉眼明丽,笑容灿烂,带着一股被娇养出来的、却不惹人厌的天真娇憨。 她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姜听雪。 “我是,不知姑娘是……”姜听雪起身,欲行礼。 “哎呀,别多礼别多礼!”少女连忙摆手,笑嘻嘻地拉住她的袖子,让她重新坐下,“我是八公主,裴昭昭。你叫我昭昭就行啦!我早就听说姜大人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妹妹,一直想见见呢!今日可算碰上了!” “上次千秋宴,我和皇祖母在法华寺没有回来,所以没有见着你。” 八公主裴昭昭。 姜听雪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影二前几日给她恶补的皇家成员信息。 陛下幼女,生母早逝,由太后抚养长大,性子活泼,颇得陛下宠爱,尚未婚配。 更重要的是……满京城都知道,八公主心仪首辅姜清屿,不是一天两天了。 “见过八公主。”姜听雪还是规规矩矩地见了半礼,这才坐下。 裴昭昭似乎对她的性子很是满意,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听雪姐姐,首辅大人他……近日身体可好?” “前几日听说他在朝上跟凛王……咳,没什么没什么。他就是总爱操心,身子又弱,你可得多劝劝他,少劳神,按时吃饭吃药。” 她一句“听雪姐姐”叫得自然又亲热,话里话外全是毫不掩饰的关切,脸上还飞起两抹淡淡的红晕。 姜听雪看着眼前这位活泼直率、心思一眼就能看到底的小公主,倒是生不出什么恶感。 至少,比那些心思九曲十八弯的强。 “哥哥他……还好,多谢公主挂心。”姜听雪斟酌着答道。 “那就好,那就好!”裴昭昭拍了拍胸口,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随即又兴致勃勃地问起姜清屿平日喜好,爱吃什么,闲暇时做些什么,有没有特别烦心的事…… 问题一个接一个,姜听雪挑着能答的答了,不能答的便含糊带过。 正说着,屏风那端传来内侍拖长的高喝:“太子殿下到——!” 殿内原本的低声交谈静了静。 姜听雪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明黄太子常服的青年,在数名内侍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踏入正殿。 太子裴烬斐。 年约二十五六,生得面如冠玉,眉目温润,行走间从容不迫,自带一股储君的雍容气度。 姜听雪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位太子殿下,倒是名副其实的“芝兰玉树,温润如玉”。 “太子哥哥人最好了!” 裴昭昭在旁边小声说,语气里满是亲近,“对谁都和气,学问也好,不像四哥……” 想到那个人,她话头戛然而止。 “对了对了!”裴昭昭又想起什么,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听雪姐姐,过几日我去姜府找你玩好不好?” 第035章:她!妻子很懂他! 姜听雪看着她满脸的期待,倒不好拒绝,只道:“公主愿意屈尊,姜府自是蓬荜生辉。只是我初来京城,许多规矩不懂,怕是会怠慢公主。” “不会不会!我最讨厌那些虚礼了!”裴昭昭连连摆手,高兴得像个孩子,“那就说定了!我后日就去找你!” 两人正说着,殿外又一声高喝:“锦王殿下到——!” 这回进来的,是一位穿着绛紫锦袍、头戴玉冠的青年。 约莫二十出头,生得也是俊朗,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风流倜傥之意,嘴角噙着玩世不恭的笑,目光随意扫过殿内。 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新鲜玩意儿。 正是七皇子,锦王裴文瑜,太子的同母胞弟。 裴昭昭见状,立刻朝姜听雪那边凑了凑,用气声说道:“看,我那七皇兄来了。” “京城有名的纨绔头子!虽然不像安王世子那样强抢民女纳妾无数,可青楼楚馆、赌坊酒肆,没有他不熟的!” “父皇和皇后娘娘为他的事,不知生了多少气,可他就是不改!唉,太子哥哥那么好,怎么同胞弟弟就……” 她一边说,一边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又无可奈何的小大人模样。 姜听雪看着那位锦王殿下摇着折扇,与几位同样衣着华丽的宗室子弟谈笑风生,神情惬意,确实一副游戏人间的富贵闲人做派。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偶尔扫向太子方向时,眸光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东西。 她收回目光,没作评价。 皇家的事,水深,她懒得琢磨。 就在殿内气氛因太子和锦王的到来而重新活络、丝竹声再次悠扬响起时—— “凛王到——!” 内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穿透了满殿的喧嚣。 刹那间,太极殿内,以凛王踏入点为圆心,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交谈声、笑语声、杯盏轻碰声,都诡异地低了下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住了喉咙。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或敬畏或忌惮或好奇,齐刷刷地投向殿门。 玄衣,墨氅,青面獠牙的面具。 裴烬夜步履沉稳地走入殿中,周身仿佛自带一股无形的寒流,所过之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度。 他目不斜视,径直朝着前方预留的亲王席位走去,对那瞬间的寂静和无数道目光恍若未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姜听雪能清楚地感觉到,身旁的裴昭昭,在听到“凛王”两个字时,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朝她这边靠了靠,抓住了她的衣袖。 “听、听雪姐姐,”裴昭昭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怯意,小声在她耳边道,“那就是凛王,四皇兄……他最、最吓人了。” “宫里的人都说,他在战场上杀人无数,浑身都是化不开的血腥气和杀气,小孩子夜里哭闹,嬷嬷一说‘凛王来了’,立刻就不敢哭了……” “而且这次失踪,他毁容严重,太医都被吓到了,现在他更恐怖了。” 小公主的声音里满是真实的恐惧,抓着姜听雪衣袖的手指都有些发白。 这恐惧并非作伪,而是深植于宫廷传闻和童年阴影中,对未知暴力和煞气的本能畏惧。 姜听雪听着,目光却越过屏风的间隙,落在那道已安然落座的玄色身影上。 挺直的背脊,沉稳的姿态,即使隔着面具,也能感受到那股久居上位、历经杀伐磨砺出的冷硬与孤寂。 杀人无数?浑身杀气? 是啊,他是战神,是让外朝人闻风丧胆的凛王。 他的战功,他的凶名,都是用敌人的鲜血和白骨堆砌起来的。 可若没有他在尸山血海里搏杀,没有他以身为墙挡住北狄铁骑,这殿内的歌舞升平,京城的繁华安宁,公主们天真烂漫的恐惧……又从何而来? 就在裴昭昭的低语将将落下,殿内那因凛王出现而诡异的寂静尚未完全被打破的间隙,一个清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意味的女声,不高不低,却足以让近处几人听清,从女眷席的角落响起: “那是他保家卫国的证明。若没有凛王殿下在边关浴血,何来我等在京城安享太平?”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骤然平静的湖面。 近处的几位女眷讶然侧目,看向声音来处。 裴昭昭也愣住了,抓着姜听雪衣袖的手松了松,瞪大眼睛看着她,像是没料到她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而前方,已执起酒杯的裴烬野,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面具遮挡,无人能窥见他此刻的神情。但那握着白玉酒杯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些许。 方才裴昭昭那充满惧意的低语,他听见了。 类似的话,他这些年听过太多。毁容,可怕,煞神,活阎王……早已麻木,甚至懒得理会。 可紧接着响起的那个声音…… 清凌凌的,带着女子特有的柔和,却又异常坚定。 她说,那是他保家卫国的证明。 她说,若没有他在边关浴血,何来安享太平。 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虚假的奉承。 只有平静的陈述,和一种……近乎理解的坦然。 心口像是被什么极其柔软、却又带着细微电流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一股陌生的、带着酸涩暖意的异样感,猝不及防地划过冰冷沉寂的心湖,漾开一圈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他缓缓抬眸,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女眷席的方向,隔着屏风与憧憧人影,精准地落在了那个藕荷色的、坐在角落的纤细身影上。 她正微微侧头,对身旁满脸惊愕的八公主说着什么,侧脸线条柔和,眼神清澈。 裴烬野收回目光,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酒液,面具下的薄唇,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瞬。 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那个在清水村对他温柔小意、在姜清屿面前叛逆倔强、在军营外大胆“示爱”、此刻又说出这番话的姜听雪…… 哪一面,才是真的? 还是说……都是真的? 殿内丝竹重新响起,掩盖了那片刻的凝滞与低语。 众人仿佛无事发生,继续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只有裴烬野指间那杯酒,迟迟未送至唇边。 也无人知晓,面具之后,那双总是深不见底、寒潭般的眸子里,此刻正翻涌着怎样复杂难辨的暗流。 第036章:哥!你别当舔狗! 那声清晰平静的“保家卫国的证明”,不止落入了裴烬野耳中。 隔着不远,太子裴烬斐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温润的目光越过杯沿。 状似无意地扫过女眷席角落那抹藕荷色身影,眼底闪过若有所思的诧异 而另一侧的锦王裴烬泽,正与旁边一位郡王说笑,闻言也挑了挑眉,摇着折扇的手停了停。 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玩味,在姜听雪脸上打了个转。 殿内很快恢复了表面的热闹,丝竹悠扬,觥筹交错,仿佛方才那点微妙的涟漪从未出现过。 姜听雪看向武将席,宋惊澜果然来了。她的右腿依旧被固定着,但已换了常服,只在外罩了件墨蓝色披风。 脸色苍白,有几分病容。 姜听雪一边喝茶,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 【开始了开始了!西域使团要来了!野哥危!】 【姜清屿这个狗东西,为了讨好女鹅,真要把野哥往死里坑啊!】 【虽然知道野哥最后赢了,但看着还是好心疼,他身上有伤啊!】 【舔狗舔狗,舔到最后应有尽有。姜清屿这不就等到了女鹅陪他赏雪的承诺?呵呵。】 【宋惊澜到底怎么想的?真要让野哥带伤上场?万一出事怎么办?】 眼前弹幕又开始刷屏,全是为裴烬野担忧和对姜清屿指责。 姜听雪看着那些字,又看看前方看似平静的宋惊澜,心头疑云更重。 弹幕似乎认定宋惊澜是“被迫”或“无奈”才让裴烬野上场,可方才在府门外。 她亲耳听到宋惊澜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要求哥哥“务必逼凛王出手”的语气。 那不像担忧,更像某种算计。 “哼,装模作样。”身旁传来裴昭昭极轻的、带着不屑的冷哼。 姜听雪侧目。 裴昭昭撇撇嘴,用下巴尖点了点宋惊澜的方向,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孩子气的敌意:“瞧她那样子,好像全天下就她一个女子能上阵杀敌似的,看谁都用那种……” “嗯,居高临下的眼神。以前在宫里遇见过几次,跟她说话,她总是一副‘你不懂军事国事,跟你个只会宅斗的女子没什么好说的’的样子,烦死了。” 她顿了顿,又凑近姜听雪,声音更小,带着点委屈和不服气:“而且……而且姜大人眼里就只有她!明明我、我……” 后面的话没好意思说出口,但满脸的失落和醋意已经说明一切。 姜听雪看着她鼓起的腮帮子和发红的眼圈,心里有些好笑,又有点莫名的同情。 这小公主,心思全写在脸上,喜欢哥哥也是坦坦荡荡,比起宋惊澜那深沉难测的心思,倒是可爱直白得多。 这时,殿外再次传来内侍悠长的高喝:“西域使团到——!” 殿内微微一静,众人目光转向殿门。 只见一行十余人,穿着与中原迥异的华丽胡服,昂首阔步而入。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满脸虬髯、眼窝深陷的壮硕男子,正是西域此次的正使,乌孙王子。 他身后跟着数名体格魁梧、眼神精悍的随从。 一行人上前,向御座上的皇帝行礼,态度看似恭敬,眼神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隐隐的倨傲。 皇帝笑容温和,赐座,赐酒。 一时间,殿内又恢复了和乐融融的气氛,丝竹越发婉转,身姿曼妙的舞姬鱼贯而入,翩翩起舞。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就在这看似融洽的氛围达到顶点时,那位乌孙王子忽然放下酒杯。 他站起身,对着御座方向抚胸一礼,声音洪亮,带着西域口音: “尊敬的大乾皇帝陛下!我西域儿郎,最是敬佩英雄豪杰!久闻大乾人杰地灵,武将如云,更有宋惊澜将军这般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实在令人钦佩!” “今日盛宴,美酒佳肴,歌舞升平,固然美妙,却少了些我西域男儿喜爱的豪迈之气!” 他环视殿内一周,目光在武将席上扫过,尤其在宋惊澜身上停留了一瞬,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小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陛下,可否允准我西域几位粗通武艺的儿郎,与贵国的将军们,来几场‘以武会友’的助兴比试?” “既添酒兴,也让我等开开眼界,领略一番大乾武将的风采!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了不少。 歌舞暂歇,舞姬悄然退下。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以武会友?这摆明了是挑衅。 皇帝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深了几分,他缓缓开口:“王子有此雅兴,自是好事。只是刀剑无眼,今日盛宴,若是见了血光,恐有不吉。” “陛下放心!”乌孙王子哈哈一笑,大手一挥,“既是助兴,自然点到为止!不用真刀真枪,就用未开刃的木制兵器,或是拳脚切磋即可!我西域儿郎,下手有分寸!”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脱便是示弱。 皇帝目光在下方扫过,压下心中不悦:“既如此,那便依王子所言。只是需有言在先,切磋比试,意在交流,切不可伤了和气。” “那是自然!”乌孙王子抚掌大笑,随即目光再次落到武将席,故意在宋惊澜身上定了定,故作惋惜地摇头,“可惜啊,小王最想领教的,便是宋惊澜将军的巾帼风采!听闻将军前几日不慎坠马受伤,实在是……憾事!憾事!” 宋惊澜抬起眼,迎上乌孙王子看似惋惜、实则挑衅的目光。 唇角弯起一个清浅而疏离的弧度,声音平静无波:“王子谬赞。惊澜确有伤在身,无法下场,让王子失望了。不过,我大乾能征善战之辈甚多,定不会让王子扫兴。” 她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解释了自己无法上场,又将皮球轻巧地踢回给大乾武将,姿态大方坦然。 殿内不少女眷闻言,看向她的目光都带上了钦佩——伤重不能战,却依旧从容镇定,维护国体,这才是将门虎女的风范。 只有姜听雪微微蹙眉。 宋惊澜的反应太快,太妥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连推拒的说辞都准备好了。 裴昭昭在旁边又轻轻“哼”了一声,小声嘟囔:“就会装……” 第037章:他!儿子的手帕! 这时,乌孙王子身后,一名身高九尺、肌肉虬结的西域壮汉踏步而出。 对着御座方向一抱拳,声如洪钟:“西域勇士阿史那,请大乾将军赐教!” 此人往殿中一站,便如一座移动的小山,浑身散发着凶悍的气息,目光如电,扫视着大乾武将席,满是睥睨之色。 殿内沉寂了一瞬。 “我来!” 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 只见镇南王世子,一位年约二十、相貌英武的青年将领,霍然起身,对着御座一礼:“陛下,臣愿与这位西域勇士切磋一二,为我大乾助兴!” 皇帝颔首:“准。” 两人就在殿中腾出的一片空地上站定,各自取了未开刃的木制长刀。 鼓声一响,比试开始。 镇南王世子身手矫健,刀法凌厉,家学渊源。 可那西域勇士阿史那力大无穷,招式简单却势大力沉,完全是以力破巧。 不过二十余招,镇南王世子手中木刀便被震飞,人也被一股巨力推得踉跄后退数步,面色涨红,显然落了下风。 “承让!”阿史那收刀,抱拳,脸上却没什么“承让”的客气,只有毫不掩饰的得意。 镇南王世子脸色难看,却也只能抱拳回礼,默默退回席位。 紧接着,又有一位以勇力著称的御林军副统领上场。 此人身材也极魁梧,与阿史那斗得旗鼓相当,拳来脚往,砰砰作响,看得人眼花缭乱。 可五十招后,副统领一个疏忽,被阿史那一记重拳击中胸口,闷哼一声,连退七八步。 嘴角溢出一丝血迹,虽未倒下,却也明显败了。 “哈哈哈!”乌孙王子放声大笑,举杯道,“大乾将军,果然勇武!阿史那,还不谢过两位将军赐教?” 阿史那倨傲地昂着头,对着败退的两人随意拱了拱手,目光再次扫向大乾武将席,挑衅之意更浓:“还有哪位将军,愿意赐教?” 殿内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连败两场,而且都是败在力量硬撼之下。 西域使团那边,人人脸上都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得意之色。 大乾众臣,则面色凝重,尤其是武将们,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再派人上去,若再败,大乾颜面何存? 可看那阿史那的威势,寻常武将,怕是无人能敌。 御座之上,皇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 屏风后,姜听雪的心也提了起来。她下意识看向裴烬野的方向。 他依旧安静地坐在席上,面具遮面,看不清神情,只端着酒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击,仿佛殿中的紧张、挫败、挑衅,都与他无关。 而前方,姜听雪眼角的余光瞥见,哥哥姜清屿,正微微侧首,与不远处的宋惊澜,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姜清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然站起身,对着御座躬身,声音清晰地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 “陛下,西域勇士果然勇悍,令人佩服。不过,我大乾真正的定海神针、军中之魂,尚未出手。” “凛王殿下威震北境,战功赫赫,乃我朝第一战神。若有凛王殿下指点一二,想必这位西域勇士,定能获益良多,不虚此行。” 他顿了顿,转向裴烬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看似恭敬实则将人架在火上的笑意:“不知凛王殿下,可愿下场,为我大乾……提振士气?” 话音落下,满殿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那道玄色身影之上。 空气凝滞,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西域使团那边,乌孙王子摸着虬髯,眼中精光闪烁,露出看好戏的神色。 阿史那更是双手抱胸,下巴高昂,用睥睨的眼神打量着裴烬野,仿佛在评估这个戴着吓人面具的“王爷”,到底有几分斤两。 姜听雪的心,也跟着那话音,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向裴烬野。 他依旧坐着,姿态未变,甚至连握着酒杯的指尖,敲击杯壁的节奏都没有乱上一分。 面具遮挡了一切表情,只余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默。 可这样的沉默,仿佛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我劁!姜清屿你还是人吗?!野哥身上有伤!你看不见吗?!】 【为了个女人,就把别人的命往火坑里推?!】 【舔狗不得hOUSe!姜清屿你迟早被宋惊澜坑死!迟早被我野哥砍成三段半!】 【野哥别去!千万别去!他们就是激将法!赢了是应该,输了或者伤重,正合他们意!你就是因为这场比试,落下病根的!】 【可是不去行吗?不去大乾的脸就丢光了,西域那群人更嚣张!姜清屿这招太毒了!】 【野哥站起来啊!打爆那个西域大块头的狗头!让他们看看谁才是爸爸!】 【楼上清醒点!野哥现在是强撑!剧情里这场比试他赢了,可也差点去了半条命,旧伤复发躺了三个月!】 【啊!别骂姜清屿了!他是个反派啊!他不做坏事就不像反派了,你们是不是因为姜听雪,所以对姜清屿有期待啊,他这是设定好的,他就得这么坏啊!(好吧,他确实恋爱脑没救了),祈祷野哥没事!】 … 眼前弹幕彻底疯了,密密麻麻全是愤怒的咒骂、揪心的担忧和绝望的呐喊。 姜听雪快速扫过那些字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以为哥哥再糊涂,再痴恋宋惊澜,至少在这种时候,总该有分寸。 她的哥哥,原本不是这样的啊。 可是此刻,为什么他会如此糊涂。 他被下蛊了吗?! 还是被剧情控制了,他就得为宋惊澜付出?! 得罪了男主,哥这个大反派,以后肯定死的很惨。 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裴烬野,动了。 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姜听雪的心,随着他这个细微的动作,猛地一沉。 他要应战了。 就在裴烬野身体微微前倾,即将站起的那个刹那—— 姜听雪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他因前倾动作而微微敞开的玄色衣襟。 一抹极其刺眼的、与这身凛冽亲王服饰格格不入的鹅黄色,从他胸前内袋的边缘,露了出来。 不是名贵丝绸,也不是柔软锦缎。 就是最普通、甚至有些粗糙的棉布。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稚嫩到可笑的针脚,绣着一只……鸭子? 姜听雪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鸭子绣得奇丑无比,头大身子小,嘴巴歪在一边,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活像被门挤过。 可就是这样一只丑得别具一格的鸭子,右下角,还用更细的丝线,绣着一个更歪扭、却让她魂飞魄散的字—— “渊”。 姜盛渊的“渊”。 她儿子的名字。 是她亲手绣的,用的是她做衣服剩下的边角料,针脚乱七八糟,鸭子绣得四不像。 可渊儿却当宝贝似的,天天揣在怀里,睡觉都要捏着。 后来有一次上山玩差点弄丢,急得哭了好久,最后还是戚容连夜打着火把回去找回来的…… 这块手帕,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凛王的怀里?! 电光石火间,无数破碎的线索、模糊的熟悉感、荒谬的猜测,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轰然在她脑海中炸开! 难道裴烬野查到了什么?想用孩子威胁自己和哥哥?! 他此刻怀中,贴身揣着的、属于她儿子姜盛渊的手帕…… 第038章:哥!我就要帮他! 姜听雪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裴烬野。目光像是要穿透那冰冷的面具,看进他眼底最深处。 而裴烬野,似乎并未察觉她这片刻的剧烈心理波动和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 “且慢!” 一道声音,陡然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打破了那几乎凝固的沉重气氛。 声音来自女眷席的角落。 所有人,包括正欲起身的裴烬野,动作都是一顿,惊愕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道藕荷色的身影,自角落的席位中霍然站起。 是姜听雪。 她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微微行了一礼,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中: “陛下,诸位大人。方才西域王子说,想领教巾帼风采,可惜惊澜将军有伤在身。但——” “但我大乾,并非只有惊澜将军一位女子。民女姜听雪,虽出身乡野,不通诗书,却也自幼习得几分粗浅拳脚,力气比常人大些。今日见此‘以武会友’盛事,心中亦感豪情澎湃。” 她往前踏出一步,离开了席位,声音清亮充满自信。 “民女不才,愿代惊澜将军,下场与这位西域勇士……” 她抬起手,指尖笔直地指向殿中那座铁塔般的阿史那,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切磋一二。” “为我大乾女子,亦为我大乾国威——” “正名。” 皇帝非常欣赏她的性格,大喊一声,“好!!” “听雪!!”姜清屿脸上的镇定和那点算计瞬间崩得粉碎,一个箭步冲出席位,“陛下!陛下息怒!舍妹年幼无知,不知天高地厚,一时妄言,绝非本意!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她、她一个乡野女子,不通武艺,如何能与西域勇士比试?” “这、这简直是拿性命当儿戏!求陛下开恩,莫要理会她的疯话!” 他急得额头青筋直跳,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挖坑给裴烬野,结果最先跳出来的,竟是自己妹妹! 她疯了?!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跟那个一拳能打死牛的西域蛮子“切磋”? 她有几条命?! 殿内一片哗然。 太子裴烬斐放下了酒杯,温润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异和深究,目光落在那个挺身而出的藕荷色身影上,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挑。 锦王裴烬泽“啪”地一声收了折扇,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不可思议和浓厚兴趣的表情,“真是有趣。” 女眷席那边更是炸开了锅。 几位郡主公主掩口惊呼,看向姜听雪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裴昭昭更是吓得小脸煞白,一把抓住旁边一位郡主的袖子,声音发颤:“她、她真要去?那、那西域人一拳能打碎石头……” 西域使团那边,乌孙王子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大笑,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指着姜听雪,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大乾皇帝陛下,你们中原女子,都这般……嗯,有‘胆识’吗?还是说,你们大乾的男人,都……哈哈哈!” 他身后的阿史那也咧开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目光在姜听雪纤细的身形上扫过,如同在打量一只误入狼群的小羊羔,充满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弄。 他扭了扭脖子,发出“嘎巴”的脆响,瓮声瓮气道:“小娘皮,细胳膊细腿,不够老子一巴掌拍的。你还是回家绣花去吧,免得一会儿哭鼻子,说老子欺负女人!” 面对满殿的震惊、质疑、嘲讽、担忧,姜听雪却置若罔闻。 她只是微微抬着下巴,目光平静地越过跪地求情的哥哥,再次看向御座。 她不是为了出风头,不是为了逞英雄。 她只是……不能看着裴烬野上去送死。 那块手帕……做不得假! 那上面歪歪扭扭的“渊”字,那丑得独一无二的鸭子。 裴烬野他绝不能有事! 他若是出了事,肯定会报复回来。 她的渊儿、晚儿怎么办? 她真正的夫君戚容又在哪里? 会不会已经被这个可怕的凛王控制起来了? 如果她此时袖手旁观,任由他被哥哥和宋惊澜联手坑害,谁知道他会不会狗急跳墙,对她的孩子、她的夫君下手? 她赌不起。 她必须站出来。 替他挡下这一劫。 至少,不能让哥哥嫌疑坐实,不能再激化矛盾。 至于她自己……姜听雪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听雪楼的杀手“雪刃”,或许打不过千军万马,但对付一个空有蛮力的西域武夫……很简单。 刚才她已经看清了他的路数,打败他轻而易举。 “民女并非妄言。”她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加清晰稳定。 “民女虽来自乡野,却也懂得,国威面前,无分男女。” “既是以武会友,点到为止,民女愿尽力一试,纵有不敌,也算为我大乾女子,争一份敢于亮剑的胆气。恳请陛下成全!” 第039章 :他!抓了我夫君! “你——!姜听雪!你给我闭嘴!”姜清屿猛地回头,眼睛赤红地瞪着她,脸上是又惊又怒又怕的狰狞,“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会死的!立刻给我滚回去坐下!” “哥,”姜听雪终于看向他,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你能为国举荐凛王,为何我不能为自己请战?还是说,在哥哥眼里,女子便只配躲在男人身后,连尝试的资格都没有?我也想像惊澜将军一样,为国争光。” 姜听雪觉得,自己的“愚蠢”应该能让人轻敌了吧。 “你——!”姜清屿被她噎得胸口剧痛,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就在这时,一道玄色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姜听雪身侧,与她并肩,面向御座,单膝跪了下去。 是裴烬野。 他动作不快,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沉稳,可那周身萦绕的、久居上位的凛冽威仪,却让原本喧哗的大殿再次安静了几分。 “父皇,”裴烬野开口,沙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姜小姐勇气可嘉。然,此非儿戏。” “西域勇士力大无穷,招式刚猛,非寻常女子所能抗衡。儿臣,愿应姜首辅所请,下场与阿史那勇士切磋。” 他说着,微微侧首,目光隔着冰冷的面具,落在姜听雪脸上。 那目光很沉,带着一种审视,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焦躁。 姜听雪看向他。 她好像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在他走过来的瞬间,随着空气流动飘来的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苦涩药味。 这味道……很熟悉。 是她在清水村时,夫君常用的药。 夫君肯定就在他手上!! 姜听雪看向他,眼里带着杀意,却被她隐藏的很好。 这凛王若是敢动她的孩子和夫君,她会让他生不如死! 而在裴烬野看来,她此刻眼神坚定,决绝,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孤勇。 不像是为了出风头,也不是为了所谓的“女子胆气”。 那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抹极深的忧虑和……保护欲? 她在保护谁? 保护大乾颜面?保护她哥哥不担“逼死亲王”的恶名?还是…… 裴烬野低头看到胸口的手帕,有瞬间惊讶。 随后明白了她的用意。 他心头有点慌乱,她看到儿子的手帕,肯定会起疑,如何是好!! 但是当下不等他多想,他不能让这个女人上场。 阿史那的拳头,是真的能打死人。 她杀猪或许在行,可杀人……是两回事。 她那点粗浅拳脚,在真正的战场杀神面前,不堪一击。 “凛王殿下此言差矣!”姜听雪立刻反驳,声音因急切而微微拔高,“民女虽力弱,却也知一力降十会,亦有巧劲可破刚猛。” “殿下身上旧伤未愈,强行动武,若有不测,岂非让我大乾痛失栋梁?民女无足轻重,纵有不敌,亦无伤大局。恳请陛下,允民女一试!”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朝裴烬野那边侧了侧身。 距离拉近,那股苦涩的药味更清晰了些。 而她的目光,也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他因跪姿而微微敞开的衣襟内侧。 那块刺眼的鹅黄色手帕,一角鸭子尾巴,隐约可见。 姜听雪的心脏狠狠一缩,几乎要跳出喉咙。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压下立刻揪住他衣领质问的冲动。 现在不是时候。 必须先解决眼前的危机。 裴烬野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目光漂移和身体的僵硬。 他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抬手,极其自然地拢了拢衣襟,遮住了那抹鹅黄。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姜听雪更加确信——他在掩饰! 他果然认识这块手帕!他果然和戚容、和孩子有关! 两人之间这短暂而诡异的眼神交锋和肢体语言,落在旁人眼中,却成了“凛王维护姜小姐”、“姜小姐担心凛王伤势”的“感人”场面。 “哈哈哈!有趣!实在有趣!”乌孙王子再次大笑。 拍着大腿,眼中精光闪烁,“既然这位姜小姐如此有胆色,凛王殿下又如此怜香惜玉……皇帝陛下,不如就成全这位小姐的美意?” “小王倒也想看看,大乾的女子,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与众不同?” 他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佻和看好戏的恶意。 让一个女人上场,无论输赢,大乾的脸面都算是丢了一半。 赢了,是他们西域“胜之不武”;输了,那更是天大的笑话!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御座之上,皇帝沉默地俯视着下方跪着的三人——焦急万分的姜清屿,神色决绝的姜听雪,以及主动请缨却暗含维护的裴烬野。 又看了看满脸戏谑的乌孙王子和跃跃欲试的阿史那。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皇帝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这已不仅仅是简单的“以武会友”,更牵扯到皇子、首辅、外使,乃至大乾的颜面和一场未可知的凶险。 片刻,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准。” “姜氏女听雪,忠勇可嘉,既有此胆魄,朕便准你所请。与西域勇士阿史那,殿前切磋,点到为止。” “陛下!!!”姜清屿眼前一黑,失声惊呼,还想再求。 “姜爱卿,”皇帝淡淡打断他,目光扫过,“既是你妹妹主动请缨,朕亦觉得此乃彰显我大乾女子不让须眉之良机。” “莫非,爱卿对你妹妹的‘粗浅拳脚’,毫无信心?” 姜清屿哑口无言,浑身冰冷,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跪倒在地。 他知道,圣意已决,无可更改。巨大的恐慌和后怕瞬间淹没了他,让他几乎窒息。 他猛地转头,充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瞪向裴烬野,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都怪你! 若不是你,听雪怎会如此莽撞! 她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定要你偿命! 裴烬野对姜清屿那杀人的目光恍若未觉。 他缓缓站起身,面具后的视线,沉沉地落在同样站起身、正微微活动手腕的姜听雪身上。 她看起来依旧纤细,藕荷色的宫装甚至显得有些单薄。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冷酷的专注。 裴烬野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这个女人,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而此刻,西域勇士阿史那,已狞笑着踏前几步,巨大的身躯如同铁塔般矗立在殿中空地,对着姜听雪勾了勾手指,声音粗嘎: “小娘皮,来吧!让爷爷看看,你的‘巧劲’,能不能接住爷爷一巴掌!” 第040章 :他真的心疼她 圣谕已下,无可转圜。 无数道目光钉在姜听雪身上,惊疑、担忧、幸灾乐祸。 她缓缓起身,抬眼望向殿中铁塔般的西域勇士阿史那,眼神平静。 姜清屿眼睛死死盯着妹妹,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快要窒息。 他想冲上去,想不管不顾地将人拉回来,可御座上方那道平静的视线压下来,重如千钧。 裴烬野在她起身的刹那,向前踏了半步,手几乎要碰到她的衣袖。 面具后的目光沉沉压下来,嗓音嘶哑,透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退下。我来。” 终究是……看不得。 看不得那单薄身子去迎战蛮牛,看不得她涉险。 哪怕她浑身是谜,哪怕她别有用心,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让他无法袖手。 姜听雪侧过脸,迎上他的目光。声音不高,却清晰,带着一种近乎谈判的笃定:“我若赢了,我们单独谈谈?” 她替他解决这麻烦,也算替兄长“将功补过”。 他总没理由再用孩子和夫君拿捏她了吧? 裴烬野面具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谈谈? 谈什么? 那方帕子? 还是……别的? 她应当没认出他,她向来粗枝大叶。 可对上那双清澈却望不见底的眼睛,心底的疑窦与那丝异样纠缠得更深。 沉默片刻,他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声线低沉:“好。” 宋惊澜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从姜听雪出列,到裴烬野下意识的维护,再到此刻这旁若无人的低语……与她记忆里的前世,截然不同。 前世此宴,裴烬野被迫带伤出战,虽险胜阿史那,却吐血重伤,旧疾彻底爆发,从此一蹶不振,也为后来被姜清屿一派压制埋下祸根。 而姜清屿,则因“举荐有功”,更得圣心,也让她……看清了他能为“大义”牺牲一切的决绝,心寒更甚。 今生,偏偏多了个姜听雪。 这个前世根本不存在的人,搅乱了一切。 她不仅站出来,似乎还与裴烬野有种古怪的……默契? 她的心底,第一次对既定的“未来”,生出一丝阴翳。 这姜听雪,恐是变数。 殿中,阿史那见这小娘皮真敢应战,还与那煞神王爷“眉来眼去”,心头邪火与暴戾交织。 他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目光黏腻地在姜听雪身上舔过,粗嘎笑道:“细皮嫩肉的小娘皮,打坏了多可惜!不如跟爷爷回西域,做第十八房小妾,保管你快活!” 污言秽语一出,文臣蹙眉,女眷掩面。姜清屿眼中杀意暴涨,裴烬野周身气息骤然降至冰点。 姜听雪却似未闻。她甚至往前轻移半步,更近了些,仰起脸,声调平静却清晰:“既是比试,当有彩头。空手切磋,未免无趣。” 乌孙王子正看戏,闻言嗤笑:“彩头?想要金银珠宝?尽管开口!” 姜听雪摇头,转向御座,语气恭敬却斩钉截铁:“陛下,今日乃两国邦交之宴,彩头当与国事相关。民女斗胆,若侥幸得胜,便请西域使团将今年岁贡,翻上一番。如何?” 殿内顿时哗然。 岁贡翻倍?!好大的口气!好大的胆!竟敢在御前以比武为赌,索要国利? 太子裴烬斐握杯的手一紧,看向姜听雪的目光深了。 锦王裴烬泽眼睛骤亮,折扇“唰”地展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兴味盎然的笑眼。 皇后端坐凤座,目光掠过姜听雪,又扫过裴烬泽,眼底算计深沉。 乌孙王子一愣,随即爆发出狂笑:“岁贡翻倍?就凭你?阿史那是我西域第一勇士!他一拳就能把你砸碎!” 他压根不信这女子能赢,只觉得是白送的功劳与羞辱。“好!本王答应!可你若输了,又当如何?” 他目光淫邪,舔舔嘴唇,“若你输了,便乖乖随本王回西域,做本王爱妾!” “放肆!” “狂妄!” 姜清屿与几位老臣同时怒喝。 让首辅之妹、御前受赞的贵女去做蛮夷妾室?奇耻大辱! 姜清屿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裴烬野周身气息冷冽,指节捏得泛白,杀意翻涌。 姜听雪依旧平静。 她甚至未看乌孙王子,只再次向御座屈膝:“陛下,民女愿以此身为注。若败,任凭处置。若胜,请陛下恩准,西域岁贡翻倍之约,即刻立为国书。” 赢则国益,输则身堕。 满殿皆静,纵然先前轻视,此刻也不由动容。 皇帝高坐,深邃目光掠过姜听雪、姜清屿、裴烬野,最后落在嚣张的乌孙王子脸上。片刻,缓缓开口,声无波澜:“准奏。姜氏女,莫负朕望。” “谢陛下。”姜听雪躬身。 再直起身时,眼中最后一丝微澜也归于沉寂,只余下属于顶尖猎手的冰冷专注。 她转身,面向早已不耐、摩拳擦掌的阿史那,抬手:“请。” 阿史那狞笑,大吼一声,如蛮牛冲撞而来,碗口大的拳头裹挟恶风,直砸她面门!这一拳落实,颅骨立碎! 惊呼四起,女眷掩目。 姜清屿眼前发黑。 裴烬野身体瞬间绷紧,脚下一动。 姜听雪只是微微侧身。 幅度极小,速度却快得只剩残影,恰让那狂暴拳风擦着鬓发掠过。 阿史那一拳击空,庞大身躯因惯性前倾。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电光石火间—— 姜听雪动了。 她不退反进,踏前半步,纤细右手如灵蛇出洞,五指成爪,精准狠戾地扣住阿史那因挥拳而暴露的右腋极泉穴! 同时腰身猛拧,借他前冲之势,向斜后方狠狠一扯、一送! “咔!” 轻微却令人牙酸的骨节错位声。 “呃啊——!” 阿史那爆发出凄厉惨嚎,那铁塔般的身躯竟被这轻巧一击带得彻底失衡,轰然向前扑倒! 姜听雪早已松手,身影如蝶,轻旋避开。 “轰——!” 阿史被砸在地,右臂软垂,腋下剧痛让他浑身抽搐,面色惨白,冷汗如瀑,一时竟爬不起身。 从出拳到倒地,不过瞬息。 满殿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瞠目结舌,仿佛被扼住喉咙,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静静独立、宫装未乱的纤细女子,又看向地上呻吟的西域“第一勇士”。 ……赢了? 就这么……赢了? 姜清屿呆呆看着妹妹,脸上惊恐未褪,又凝固成巨大的茫然与震撼。 裴烬野面具后的瞳孔缩成针尖。 宋惊澜手中茶盏一晃,水珠溅出,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姜听雪,心底惊涛骇浪——这身手!绝非村姑! 太子裴烬斐缓缓坐直,温润眸中锐光闪过。 锦王裴烬泽脸上玩世不恭尽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亢奋的灼热,他盯着姜听雪,嘴角笑容愈深,低声喃喃:“果然……有趣得很。” 皇后膝上的手悄然攥紧凤袍。 看向姜听雪的目光,满是欣赏与势在必得。 此女,当为泽儿正妃! 比宋惊澜……有用得多! “不!不可能!”乌孙王子第一个跳起来,面红如血,气急败坏地指着阿史那与姜听雪,“作弊!大乾作弊!阿史那怎会输给女人!还是这般阴险手段!不作数!重比!必须重比!” 岁贡翻倍的国书? 他如何回国交代! 这女人……他必要弄到手,狠狠折辱! 姜听雪缓缓转身,面向他,脸上无波无澜:“比武较量,各凭本事。” “何来阴险?王子若输不起,直言便是。只是岁贡翻倍的国书……” 第041章 你选择嫁谁 殿内死寂,只余阿史那压抑的痛哼与乌孙王子粗重的喘息。 西域使团众人面如土色,看向姜听雪的眼神,早已从轻蔑戏谑,化作惊惧。 这女子下手太刁太狠! 阿史那能徒手搏狼,竟被她一招卸了胳膊,摔得爬不起来! “陛下明鉴!”乌孙王子急得满头大汗,转身对御座深躬,声调都变了,“方才定是阿史那轻敌大意!不能作数!小王……小王愿再添彩头!” 他急急挥手,随从捧上两只锦盒。一开,殷红如血的巨大珊瑚树灼人眼目;另一盒躺着两支须发俱全的千年老参。这才是他原本准备拿来“结交”的厚礼。 “此乃西域国宝,献与陛下!”乌孙王子指着宝物,急切道,“只求再给一次机会!堂堂正正,分个高下!若再败,岁贡之事,小王绝无二话,立刻立书!” 他必须找回场子!不惜代价! 皇帝目光掠过宝物,扫过静立的姜听雪,落在强作镇定的乌孙王子脸上,沉吟片刻:“王子既有此心,朕准。只是,刀剑无眼,若再有不谐……” “绝无怨言!”乌孙王子咬牙接口,“后果自负!” “好。”皇帝看向姜听雪,“姜氏女,可愿再战?” 姜听雪屈膝:“民女遵旨。” 乌孙王子朝后一挥手。 这次站出来的,是两名精悍的西域武士。 一人使弯刀,一人用铁骨朵,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如鹰,步伐沉稳,气息内敛,是真正见过血的高手。 “此二人乃王庭侍卫统领,精擅合击。”乌孙王子冷冷盯着姜听雪,眼底闪过狠厉,“姜小姐,请吧!” 他要以二敌一,万无一失地拿下这女人! 殿内再次屏息。 一打二?还是两个高手? 姜清屿刚放下的心又提到嗓子眼,面白如纸。 裴烬野面具后的眉头深锁。 宋惊澜握杯的手指微微用力——若她又赢,日后自己必被拿来比较。 姜听雪看着一左一右缓步逼近、形成夹击之势的两人,脸上无波无澜。 她甚至未取兵器,只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再次做了个“请”的手势。 “得罪了!” 两声低喝,身影骤动!弯刀如月,削向下盘;骨朵挟风,直砸天灵!一上一下,一快一猛,封死所有退路! 姜听雪在他们动的同一瞬,也动了。 她不退不接,就在刀光及身、骨朵凌顶的刹那,整个人倏然向后仰倒,几乎贴地!刀锋擦鼻尖掠过,骨朵阴影轰然落空! 两名武士招式用老,身形微滞。贴地的姜听雪单手撑地,腰肢发力,如机簧弹起,不向后,反向前,直撞入使骨朵那武士怀中! 武士大惊,回臂已迟。 姜听雪肘如铁锥,精准狠戾撞在他胸口膻中穴! “噗!”武士闷哼,气血翻涌,骨朵脱力。姜听雪借力旋身,纤腿如鞭,横扫另一人膝弯! “咔嚓!”骨裂脆响! “啊!”使刀武士惨嚎跪地,弯刀脱手。 被撞中穴道的武士面如金纸,踉跄倒退数步,跌坐于地,捂胸急喘。 从出手到倒地,不过数息。 殿内死寂更沉,呼吸声几不可闻。 所有人,包括御座上的皇帝,皆如泥塑,死死盯着那静立殿中、宫装未乱的藕荷色身影。 一打二。空手对利刃。再胜。 干净,利落,狠绝。无一丝花哨,招招击要害,以最小代价取最大战果。 这绝非“粗浅拳脚”可解释。 姜清屿看着妹妹,心头那点喜悦早已被尖锐的心疼与酸楚淹没。 这身功夫……得吃过多少苦,在生死间挣扎过多少次?他不敢想。 裴烬野面具后的眼眸沉如浓墨。 他看着姜听雪平静的脸,看着她眼中瞬息归寂的锐光,心头复杂情绪翻涌,几乎冲破冰冷面具的桎梏。 大乾……竟已到了要她一介女子,以血肉之躯,来挣这摇摇欲坠的颜面? 他并非轻视女子。 他只是……心疼。心疼她不得不站出来,扛下所有危险与算计。 一面因她抛夫弃子而痛,一面又为她是他妻而隐有自豪。 这滋味,撕扯得他胸口发闷。 御座上,皇帝抚掌,笑意真切:“好!姜氏女忠勇无双,武艺超群,扬我国威,实乃大乾之幸!重重有赏!” “谢陛下。”姜听雪躬身,声线平稳。 然而,殿内风向因这两场胜局骤转,暗流也随之汹涌。 “陛下,”皇后忽然开口,声温和,笑端庄,目光却灼灼烙在姜听雪身上,“姜小姐巾帼不让须眉,与寻常闺秀大不相同。如此奇女子,当配英才。泽儿与姜小姐年纪相仿,虽平日跳脱,但心地纯善。若得姜小姐这般贤内助规劝辅佐,定能收心敛性,成朝廷栋梁。不若……陛下就为他们赐婚,成就佳话,亦显皇室对功臣之后的恩宠。” 殿内一静。 赐婚?七皇子锦王裴烬泽,与姜听雪? 姜清屿猛地抬头,看向皇后,又瞥向旁边摇扇浅笑的锦王,心头骤沉。 皇室?皇后这是要把听雪拽进那滩浑水!不行! 裴烬泽很配合地起身,对御座一礼,转向姜听雪,嘴角噙着那抹惯有的风流笑意,眼神却深了几分:“儿臣,但凭父皇母后做主。姜小姐……确是与众不同,儿臣,很是欣赏。”目光流连,毫不掩饰兴趣。 不等皇帝表态,另一道粗嘎急切的声音插了进来: “大乾皇帝陛下!”乌孙王子再次出列,脸色仍难看,眼中却燃着奇异的光,贪婪、算计、势在必得。他死死盯着姜听雪,如看珍宝。 “小王对姜小姐,一见倾心!”乌孙王子抚胸,声洪亮,“姜小姐容貌出众,武艺高强,智勇双全!世间罕有!小王愿以西域正妃之位求娶!”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暴涨:“只要姜小姐肯下嫁,西域愿将岁贡,在原有基础上,再翻五倍!不,十倍!并立盟约,永世交好,绝不犯边!” 满殿哗然! 岁贡翻十倍?!永世盟约?! 这代价,惊人!西域王子疯了?为一个女人? 不,他没疯。 他看中的,绝非容貌,而是她那身鬼神莫测的功夫,与她背后可能代表的、能训出此等高手的力量! 得她,西域开疆拓土指日可待! 岁贡与盟约,又算什么? 裴烬泽脸上笑意淡了,眼神转冷。皇后亦微蹙眉。 姜清屿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西域正妃? 岁贡十倍? 这诱惑太大! 陛下会答应吗? 听雪绝不能去那蛮荒之地! 裴烬野周身气息瞬间冰封,面具后的目光如万载寒冰,死死锁在乌孙王子身上,杀意凝为实质。想带她走?做梦。 御座上,皇帝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又松开。 他看看期待的皇后与锦王,看看势在必得的乌孙王子,最后,目光落回殿中那自始至终异常平静的姜听雪身上。 一边是儿子与皇后,娶她可拉拢姜清屿,将奇女子留于皇室,或可控其兄,一举多得。 另一边是西域十倍岁贡与边境安宁,及平息风波之巨利。 两边,似皆难拒。 可姜听雪,只有一个。 皇帝沉默片刻,深邃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声带帝王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 “姜氏女,今日你立下大功,朕心甚慰。皇后与西域王子,皆对你青眼有加。然,婚姻大事,关乎终身。朕,不愿强人所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姜听雪身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皇后有意为你与锦王赐婚,西域王子亦以重礼求娶。二者,皆为上好姻缘。朕,将选择之权,交于你手。” “你,自行抉择。” “是要嫁与我大乾锦王为妃,还是……远赴西域,为王子正妃?” “选吧。” 话音落,太极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死死钉在姜听雪身上。 姜清屿面无人色,摇摇欲坠。 裴烬野背脊绷直,指节泛白。 宋惊澜眼底掠过复杂幽光。 皇后面带矜持微笑,眼底藏紧。 乌孙王子握紧拳头,呼吸粗重。 锦王裴烬泽摇扇浅笑,眼神不移。 空气凝固如铅,压得人喘不过气。 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与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姜听雪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清澈平静,仿佛方才惊心动魄的比试与此刻牵动两国人心的抉择,皆与她无关。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御座上的皇帝,扫过微笑的皇后,扫过眼神炽热的乌孙王子,扫过摇扇浅笑的裴烬泽,最后,掠过满脸绝望的兄长,和那个戴着面具、气息冰冷的玄色身影。 然后,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藕荷色裙摆,随动作轻轻一晃。 她抬起眼,迎向皇帝深不可测的目光,声音清晰,平稳,不高,却足以让殿内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 “民女,两个都不选。” 第042章 :当众示爱 “两个都不选。” 五个字,清晰,平稳,如冰珠坠地,在死寂的太极殿金砖上砸出回响。 殿内落针可闻,随即,倒吸冷气与压抑的惊呼声四起。 不选?! 皇后与西域王子同时递出的、代表着皇室恩宠与国之大益的“上好姻缘”,她竟……两个都不要?! 御座上,皇帝脸上温和的笑意淡去,归于深沉的平静,那平静下是山雨欲来的威压。 皇后的笑容僵在唇角,端庄仪态几难维持,眼底闪过愕然与隐怒。 这村姑,竟敢当众驳她与陛下的脸面?! 乌孙王子先是一愣,随即面色涨红转青,眼中凶光闪烁,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极。 锦王裴烬泽脸上玩味的笑意彻底消失,“唰”地收了折扇,眯眼看向姜听雪,目光如针,带着被冒犯的冷意。 非姜清屿一党的官员,震惊过后,不少人眼中已流露出看戏的兴奋。 这姜家女,简直是自寻死路!公然抗旨,还同时得罪皇后、锦王与西域! 看姜清屿如何收场! 宋惊澜指尖轻摩温热的杯壁,看着殿中那挺直背脊、语出惊人的女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果然是乡野村姑,不知天高地厚。 皇帝给的“选择”,看似恩典,实则是将她与整个姜家架在火上烤。 她竟真以为可凭一己之力,同时拒绝皇室与西域?愚不可及。 姜清屿在妹妹说出“不选”的刹那,并没有怪她,只有轻松,无论如何,他都会保护好她,就算玉石俱焚。 而一直沉默伫立、气息冰冷的裴烬野,在听到那五字时,面具后的眸子微动。 她谁都不选,是想将矛盾推回给皇室与西域,置身事外? 还是……另有打算? 不行。 不能再让她独自面对。 父皇已动怒。 皇后与西域王子亦绝不善罢甘休。 她这般当众拒绝,等于打了所有人的脸。 他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暴露一些东西。 就在裴烬野决心迈步出列,说出两人真正关系时。 “陛下。” 姜听雪再次开口。 她微微抬高声音,将所有人注意力拉回。 她抬起眼,目光不再平静,反而染上一种近乎狂热的、少女怀春般的明亮光彩,脸颊恰到好处地飞起两抹红晕。 她不再看皇后,不再看西域王子,不再看锦王,甚至不再看御座上的皇帝。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毫无保留地,投向那个不远处、玄衣凛冽、面具遮面的身影。 然后,她用一种清晰、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痴迷语气,一字一句道: “民女心中,早已有了意中人。” 殿内再次一静。 所有目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落在……凛王裴烬野身上。 姜听雪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与勇气,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却字字砸在每人心上: “民女对凛王殿下一见倾心,非他不嫁!所以民女不能选择其他人!” “若不能嫁与凛王为妻,民女……民女宁可剪了头发,去城外寒山寺,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陛下!娘娘!王子殿下!民女此生,只愿追随凛王!求陛下成全!” 轰——!!! 惊雷在每人脑海炸响! 喜欢……凛王?! 非凛王不嫁?! 姜清屿只觉喉头腥甜上涌,死死捂住嘴,才未喷出血来。 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妹妹那张“痴情”的脸在视线中扭曲晃动。 他听见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 听雪……她竟真的……喜欢上了裴烬野那个魔头?! 还在此时,以此种方式说出?! 她疯了么?! 是不是被下了降头?! 殿内众人皆呆,表情精彩纷呈。 锦王裴烬泽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自诩风流俊朗,身份尊贵,从未想过,自己主动示好,竟被一乡野女子当众拒绝。 而对方选择的,竟是那个毁容可怖、性情阴鸷的四皇兄! 奇耻大辱! 他握紧扇骨,指节泛白。 太子裴烬斐亦露惊愕,温润眸中掠过深深疑惑与思量。 这姜家女,行事每每出人意表。 选择凛王? 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宋惊澜脸上嘲讽僵住,取而代之是冰冷锐利的审视。 姜听雪喜欢裴烬野? 还如此高调当众示爱? 这与她预想截然不同! 若这两人真在一起,裴烬野有了姜清屿妹妹这层关联,哪怕只是名义,许多事便会复杂,她的计划……很可能被打乱! 不行,绝不允许! 皇帝与皇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惊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荒谬。 这姜家女,放着年轻俊朗、母族显赫的锦王不选,放着能带来十倍岁贡的西域王妃不当,偏偏选了那个毁容绝嗣、性情孤冷、与姜家势同水火的凛王? 是真痴情,还是……痴傻? 更多大臣与宗亲,短暂震惊后,脸上露出微妙神色。 姜清屿与凛王是死对头,人尽皆知。 如今姜清屿之妹,竟当众宣称非凛王不嫁? 这……唱的哪一出? 兄妹反目? 还是姜家新算计? 无论如何,这出戏,比方才比武有趣多了! 众人看向姜清屿与裴烬野的目光,带上毫不掩饰的探究与看好戏的意味。 是啊,凛王会如何反应? 他可是恨姜清屿入骨。 如今仇人之妹,像个狂热信徒般扑上来,口口声声要嫁他…… 他是会顺水推舟,娶回去折磨报复?还是…… 在所有人复杂、震惊、玩味、紧张的注视下,那道玄色身影,终于动了。 第043章 哥!我是真爱他! 裴烬野缓缓地,自席间起身。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隔着冰冷的青面獠牙面具,静静地、深深地,凝视着殿中那个“痴情”望他、脸颊泛红、眼神“炽热”的女子。 面具遮挡一切,无人能窥见他此刻心中惊涛骇浪。 一见倾心?非他不嫁? 呵。 好拙劣的表演。 可偏偏,那双清澈眼眸里此刻燃烧的“炽热”与“痴迷”,却又如此逼真,逼真到…… 让他心口那处最坚硬的地方,都仿佛被那“火焰”烫了一下,生出一丝细微的战栗。 她到底想做什么? 用此方式,彻底搅浑水? 用这“痴情”表象,掩盖真正目的? 还是说……这只是她另一种更狡猾的、接近他、探查他、甚至……控制他的手段? 无论哪种,皆危险至极。 他不能让她得逞。 更不能……在此刻,被她拖入更浑的漩涡。 他需要时间,需查清一切。 关于她,关于她与听雪楼,关于她真正目的。 而此刻,众目睽睽,皇帝、皇后、西域王子、满朝文武皆在看着。 他若应,便是与姜清屿彻底绑上,后患无穷,亦令皇帝与各方势力更添猜忌。 他若不应……便是当众打这“痴情”女子的脸,亦等于驳了皇帝让她自行抉择的恩典,同样麻烦。 但两害相权…… 裴烬野面具后的薄唇,抿成冰冷直线。他抬步,一步一步,朝殿中央,朝姜听雪,走去。 步伐很稳,很沉,玄色衣袍随他走动,在光洁金砖上拖曳出无声痕迹,带着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所有人的心,皆随他脚步声提起。 屏息凝神,目不移视。 姜听雪的心,亦在他走来的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砰砰狂跳,几要撞出胸腔。她能觉掌心冷汗,能闻自己如鼓心跳。 她知道自己在赌,赌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但眼下,这似是唯一能暂破困局、又可名正言顺接近他、探查孩子与戚容下落之法。 他恨兄长,绝不会应娶仇人之妹。只要他当众拒绝,这荒唐“赐婚”闹剧便可暂收, 皇帝与皇后亦无法强逼,西域王子那边也有了推脱借口。 至于名声? 她不在乎。 一个“痴恋凛王被拒、心灰意冷”的女子,总好过被迫嫁与锦王或远赴西域。 她赌他,会拒绝。 裴烬野在她面前三步外,停住。 他微微低头,冰冷面具对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透过面具眼孔,沉沉落在她脸上。 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凛冽气息,与那丝若有若无的、令她心悸的苦涩药味。 四目相对。 一个眼中是“狂热”的痴迷与期待。 一个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与审视。 时间,仿佛于此凝固。 终于,裴烬野开口。 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依旧是那沙哑难听的调子,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冰冷,更加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姜小姐。”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似自冰窖捞出,砸落在地: “本王,不娶。” “……” 死寂。 比方才任何一次,更深的死寂。 所有人皆瞪大眼,张大嘴,如被集体扼住咽喉,发不出半点声响。 拒、拒绝了?! 凛王他……竟拒绝了?! 那个毁容绝嗣、凶名赫赫、据说对女子毫无兴趣的凛王,面对一个当众示爱、甚至以出家相逼的、刚刚为大乾立下大功的奇女子…… 竟如此干脆利落,冰冷无情地…… 拒绝了?! 姜清屿在听到那四字的瞬间,身体猛地一松,几乎虚脱,幸而影一在侧扶稳。 他大口喘着气,后背中衣已被冷汗浸透。 拒了就好! 裴烬野这疯子,总算做了件人事! 若他真敢应下,自己拼了这条命也要…… 心头那点因妹妹痴恋仇敌而生的剧痛与绝望,被这突如其来的拒绝冲散些许,代之而起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裴烬野……竟会拒绝? 是顾及皇室颜面? 是不想与他彻底绑死? 还是……当真对听雪无意? 无论如何,这已是目下最好结果。 至少,听雪不必立时嫁入皇室或远赴西域。 至少……皇家与西域那边,也有了台阶。 只是,听雪她…… 姜清屿心疼望去,只见妹妹呆呆立在原地,方才眼中那狂热痴迷的光彩迅速褪尽,只剩被冷水浇透般的茫然,与迅速弥漫的、泫然欲泣的水光。 她微微张着嘴,望着面前冰冷面具,似未听懂,又似听懂了,却无法承受。 “你……你就这般厌我吗?”姜听雪心里又了底,便继续演上了。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真实的微颤。 眼眶迅速泛红,泪水蓄满,将落未落,越发显得楚楚可怜。 裴烬野面具后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蓄满泪水的眸上。 那清澈眼底此刻真实的受伤与茫然,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刺了他一下。 心口某处,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钝痛。 他知道她在演,知这一切恐都是她精心设的局。 可看到这双与记忆中无数次对他温柔含笑、此刻却盛满泪的眼睛,那些被强行压抑的、属于戚容的柔软与情愫,仍不受控地翻涌上来,搅得他胸口发闷。 与她相伴的那五年,虽失忆,可那些相濡以沫的温情,那些柴米油盐的踏实,那些看着她为自己洗手作羹汤、为孩子们缝补衣裳时的满足,还有夜里相拥而眠时,她身上传来的、令人心安的淡淡皂角香……都是真的。 失忆的戚容,是真的,很爱她。 爱那个在清水村,会因他咳一声就紧张半天,会因孩子一句童言稚语笑得眉眼弯弯,会笨拙地学补衣裳、指尖被针扎出无数血点的姜听雪。 可他是裴烬野。 是大乾凛王。 是双手染血、仇敌环伺、身中奇毒、前路未卜的裴烬野。 他不能,也不该,将她拖进这潭深不见底、随时可噬人的浑水。 尤其……是在他尚未弄清她真实目的,尚未寻到孩子们与戚容下落,自身尚且危机四伏之时。 “本王身有残碍,”裴烬野再次开口,声比方才更哑几分,带着刻意强装的冷漠与平静,“身中奇毒,子嗣艰难,容颜尽毁。姜小姐青春正好,才貌双全,不必将大好年华,浪费在本王这样一个……废人身上。” 他将“废人”二字,咬得极重,似在提醒她,亦在提醒自己。 “我不介意!”姜听雪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喊了出来,声线急切,带着哭腔。 上前一步,似要抓住他衣袖,又在他冰冷目光下怯怯停住,只仰着脸,泪珠终于滚落,顺着苍白面颊滑下,声音却异常坚定,“我不在乎你身体如何,也不在乎你能不能有子嗣,更不在乎你的脸!” “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是你保家卫国、浴血沙场的英雄气概!是你即便身有残缺、却依旧傲骨铮铮的凛然风骨!” “裴烬野,在我心里,你永远是大乾的战神,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能跟在你身边,哪怕只是远远看着,我也心满意足!” 第043章 哥!老实点祖宗! 这番深情告白,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痴恋英雄、不计较任何外在的情痴女子,演得淋漓尽致。 殿内不少女眷,皆忍不住动容,小声唏嘘起来。 “她竟真的这般喜欢凛王……” “连不能人道、毁容都不介意……这也太……” “唉,也是个痴情人,可惜凛王他……” “嘘,小声些!不过话说回来,凛王殿下虽……但那身气度,确实……” 男宾席那边,议论声则更大,更不加掩饰。 “啧,这姜家女,怕不是个傻的?锦王殿下和西域王妃不要,非要贴着一个……咳。” “你懂什么?这就叫‘情人眼里出西施’,没准人家就好凛王殿下这一口呢?” “哈哈哈,王大人说得是!不过凛王殿下也真……够绝情,这么个娇滴滴的美人,又刚立了大功,说拒就拒了。” “你懂什么?这叫明智!姜清屿的妹妹,是那般好娶的?娶回去是当王妃,还是当人质?” 众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目光在姜听雪、裴烬野、姜清屿、锦王、西域王子几人之间来回扫视,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看戏神情。 谁也未料,一场好好的以武会友,最后竟演变成这般狗血的痴女拒婚戏码。 而在这片嗡嗡议论声中,大殿靠后的角落里,安王世子李弘,正被好友围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李兄,听见没?那姜听雪,前两日不还对你‘青眼有加’,说什么‘倾慕’你么?怎的转头就对着凛王要死要活了?”一个穿着绛紫锦袍、油头粉面的公子哥用胳膊肘撞了撞李弘,挤眉弄眼,满是调侃。 另一个穿着宝蓝长衫、摇着洒金扇的公子也凑过来,嬉笑道:“就是!弘哥,你这魅力不成啊!还不如那个戴面具的活阎王有吸引力?” “人家可是当众说了,非凛王不嫁,宁可出家呢!啧啧,你后院那十八房加起来,怕也没这份‘痴情’吧?” 李弘的脸色彻底黑成了锅底,胸口一股邪火“噌”地烧起,烧得他眼珠子都红了。 他死死盯着殿中那个泪眼朦胧、对着裴烬野痴情诉说的姜听雪,又想起前几日在街上她对自己那副娇羞模样,还有她兄长姜清屿对自己的呵斥驱赶…… 新仇旧恨绞在一处,让他几乎要失了理智。 这贱人!竟敢耍他?! 明明前几日还对他示好,转头就去勾搭裴烬野? 还当众让他如此难堪! “抱歉,姜小姐。”裴烬野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比方才更冷,更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本王目前,并无娶妻的打算。” 他微微侧身,避开了姜听雪那“痴情”仰望的目光。 姜听雪的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滚落。 她未去擦,只固执地看着他,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依旧执拗:“无妨。我可以等。一年,两年,十年……我会一直等,用我的真心。总有一日,你会看见我的好,会接受我。” 这番痴心不改的宣言,又引得殿内一片低唏。 不少人心道,这姜家女真是铁了心了,凛王话已至此,她竟还不死心。 姜清屿再也听不下去,也看不下去。 他一把甩开影一搀扶的手,几步冲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狠狠攥住姜听雪的手臂,将她猛地往后一拽! “嘶——!”姜听雪猝不及防,手臂被他铁钳般的手捏得生疼,倒抽冷气,眼泪簌簌而下,委屈又茫然地看向兄长:“哥,你弄疼我了……” 裴烬野闻言,伸手想把她护在身后,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理由这么做。 “你给我住口!”姜清屿脸色铁青,眼底是惊怒交加与后怕未褪的猩红,他压低声音,自牙缝里挤出警告,“还嫌不够丢人么?!跟我回去!” 他不再看妹妹那委屈的脸,深吸一口气,看向高台:“陛下!娘娘!臣教妹无方,致使舍妹殿前失仪,口出狂言,冲撞凛王殿下,更搅扰盛宴,罪该万死!” “恳请陛下重重治罪!臣……甘愿领罚!” 他将姿态放至最低,将一切过错揽于己身。 皇帝高坐御座,目光深沉扫过下方众人。 殿内再静,等皇帝裁决。 良久,皇帝方缓缓开口,声无喜怒:“姜爱卿言重了。令妹年幼,性情率真,虽有失分寸,然其心可悯,其情可叹。今日之事,就此作罢。西域王子,锦王,你们……可还有异议?” 乌孙王子张了张嘴,还想说甚,可看看皇帝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又看看那女人。 再思及那“岁贡翻倍”的国书还未着落……满腹火气与算计,终只能化作一声不甘冷哼,拂袖坐回席位,算作默认。 裴烬泽脸上早已笑意尽失:“儿臣,谨遵父皇旨意。”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皇后见状,亦只能强笑打圆场:“陛下圣明。年轻人,一时情热,也是常事。既然姜小姐心有所属,凛王又……暂无此意,此事便暂且搁下罢。来,接着奏乐,接着舞,莫要因些许插曲,扫了诸位雅兴。” 丝竹声再起,舞姬袅袅而入,殿内紧绷至极致的气氛,终于开始点点松动、缓和。 众人仿佛集体失忆,重挂笑容,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一场险些引发两国风波、牵扯皇室、首辅、亲王的闹剧,便这般,在皇帝轻描淡写中,暂落帷幕。 姜清屿谢恩起身,低声对听雪道:“给我老实点吧我的小祖宗!” 第044章 :她!凛王谈谈吧! 姜听雪抬起泪汪汪的眼看了他一瞬,扁了扁嘴,低下头,不再吭声。 姜清屿看她这般,心头那点火气又化作了酸涩心疼,终究是叹了口气,没再多言回到自己位置上去了。 而女眷席这边,姜听雪方一坐下,裴昭昭便凑了过来。 小公主脸上还带着未散的震惊与茫然:“听、听雪姐姐……你、你……你真喜欢我四皇兄啊?” 姜听雪抬起湿漉漉的眼睫,看了她一眼,未语,只轻轻点头。 裴昭昭倒吸口凉气,小脸皱作一团,似在进行一场极复杂艰难的思量。 好半晌,她才像是下了决心,一拍大腿,用气声郑重道:“无妨!听雪姐姐,我支持你!我四皇兄他就是性子冷,嘴硬心软!你、你再加把劲,定能拿下他!” 她顿了顿,又蹙起眉,像是遇着了天大难题:“不过……你若真嫁了我四皇兄,那我……我要是嫁了你哥哥……这、这辈分怎么算啊?” 她掰着手指,一脸纠结:“那以后咱们各论各的,你叫我大嫂,我叫你四嫂。” 姜听雪被她这自言自语、纠结辈分的模样弄得险些破功。 她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默默移开目光。 这小公主,脑回路当真清奇。 【卧槽卧槽!方才那是什么神展开?!炮灰她当众表白野哥?!还被拒了?!】 【呜呜呜女鹅刚才都怕野哥答应了。】 【姜听雪真喜欢野哥吗?】 【炮灰也想跟男主谈恋爱?做梦吧妹妹。】 【醒醒吧各位!野哥是惊澜女鹅的!不过……姜听雪与野哥站一处,竟有种诡谲的CP感?强强?】 【只我觉得宋惊澜脸色不太对么?自姜听雪站出来始,她便一直没怎说话。】 【不是你们没觉得炮灰真的很强吗?这个国家还是很慕强的,我看好多公子哥都看着她。】 【我怀疑野哥都打不过她!作者你怎么搞的,一炮灰你让她这么强?!因为她是BUG吗?】 ... 姜听雪用余光扫过那些字,心下稍定。看来她这番操作,虽出格,但效果已达。 至少,暂摆脱了被强行指婚的危机。 她抬起眼,状似无意地望向前方的宋惊澜。 宋惊澜依旧坐在那儿,背脊挺直,神色平静地与旁侧一位武将夫人低声交谈,仿佛方才殿中风波与她毫无干系。 姜听雪收回目光,垂敛眼帘。 这个“女主”到底要做什么? 殿内气氛在丝竹歌舞中渐渐恢复如常,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从未发生。 姜听雪却坐不住了。 她见裴烬野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席,出了大殿。 而兄长姜清屿,正被几个似别有目的的官员缠住说话,一时脱身不得。 机会。 姜听雪深吸一口气,趁着裴昭昭又转头去与旁侧另一位郡主说话、影一影二注意力亦被殿中歌舞吸引的瞬息。 她悄然起身,融入了殿外沉沉的夜色之中。 她得寻到裴烬野。 必须问清楚。 那块手帕,究竟是何缘由? 他到底将她的孩子与戚容如何了?! 她凭直觉与对宫中地形的粗略知晓,朝着御花园的方向快步寻去。 转过一道月亮门,前方是一座小小的、在冬夜里显得萧索的莲池。 池边临水的六角凉亭中,一道玄色身影,正背对着她,负手而立。 寒风拂过,吹动他墨色狐裘与衣摆,亦送来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凛冽气息,与……一丝极淡的、挥之不去的苦涩药味。 裴烬野。 他好像在等她。 姜听雪在亭外几步处停步,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疑,抬步,径直走入凉亭。 “凛王殿下。” “你这手帕哪来的?!” 第045章:他!我们挤挤吧! 凉亭里,夜风穿堂,带着池水湿寒。 裴烬野缓缓转过身,面具遮面,对上了她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凛王殿下,”姜听雪又往前逼了一步。 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玄色衣襟上精细的暗纹,和那内袋边缘隐约露出的、刺眼的一角鹅黄。 她抬起手,指尖因用力而微颤,再次追问,“你怀里那块手帕,从哪儿来的?” 裴烬野的目光,随她指尖下落,落在自己衣襟处。 那方丑得别具一格的鸭子帕子,一角“渊”字,果然露了出来。 他嘴角扬起一抹笑。 他的小妻子就是聪明。 面具后,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她追出来,是为这个。 为这方……属于他们儿子姜盛渊的手帕。 他想反问,你如何认得这帕子? 你与“戚容”究竟是何关系? 孩子们在何处? 这五年,你到底是谁? 是姜清屿派来的细作,还是……别的? 可话到嘴边,却像被无形之手死死扼住。 他该如何说? 告诉她,他就是戚容? 告诉她,他坠崖失忆,流落民间,与她成亲生子,恢复记忆后却不敢相认,因他是双手染血、仇敌环伺的凛王裴烬野? 她会信么? 信了之后呢? 是惧,是怨,还是……别的? 在未查清她与听雪楼的牵连,未弄清姜清屿是否知情,未确保孩子们绝对安稳之前,他不能冒此险。 尤其……是在这深宫禁苑,耳目遍布之地。 “……捡的。”裴烬野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响起,干涩,平淡,无波无澜,“前几日,街上,捡的。看绣工别致,便留着了。” “捡的?”姜听雪几乎要气笑,眼圈却瞬间更红,不知是怒是急,“裴烬野,你当我三岁孩童么?这帕子上的鸭子,丑得天底下独一份!这‘渊’字,缺笔少画,是我亲眼看着、一针一线教……教旁人绣的!你告诉我,在何处捡的?何时捡的?谁人丢的?!” 她越说越急,上前一步,几乎要揪住他衣领。 那熟入骨髓的丑鸭与歪扭字迹,让她所有理智都在崩塌边缘。 她的渊儿,她的晚晚,她的戚容……他们究竟在何处? 是否已落在这凛王手中? 裴烬野望着她通红的眼眶与眼中毫不作伪的焦灼、恐惧、愤怒,心口那钝痛更甚。 他几乎要控不住,想抬手抹去她眼角的湿意,想告知她一切,想将她拥入怀中。 他看她的眼神,心中钝痛,打算跟她坦白,“听雪,其实我……” 可就在此时—— 远处宫廊拐角,隐约传来脚步声,伴随两道男子交谈声,正朝莲池这边而来。 裴烬野眼神骤凛。 这个时辰,谁会来此僻静御花园莲池? 电光石火间,他不及细想,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在姜听雪因闻脚步声而微怔的刹那,他长臂一伸,猛地将她整个人往怀中一带! “唔!”姜听雪猝不及防,鼻尖撞上他坚实胸膛,闷哼一声,还未及反应,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揽住腰肢。 足下轻点,如两道交缠的影子,迅疾无声地掠出凉亭,闪身躲入旁侧一座嶙峋的太湖石假山之中。 假山内里空间逼仄,缝隙狭窄,仅容两人侧身而立,几乎紧贴。 裴烬野背抵冰冷山石,将她严严实实护在怀中,以己身挡住外侧可能投来的视线。 玄色狐裘宽大,将二人交叠身影遮掩大半。 “你——!”姜听雪又惊又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轻薄举动气得浑身发颤,下意识屈膝,便要狠力顶向他下腹要害! 裴烬野却似早有预料,在她动的瞬息,左腿迅捷如电插入她双腿之间,微一别,便将攻势轻易化解,同时将她不安分的双腿牢牢制住。 “莫动。”他低头,冰冷金属面具几乎贴上她光洁额际,沙哑的声线压得极低,携着灼热气息,喷吐在她敏感耳廓,“有人来了。” 姜听雪身体猛地一僵。 直至此刻,她才清晰听见,那两道脚步声与交谈声,越来越近,已至莲池畔,就在他们藏身的假山外侧不远处停住。 是两人。 且,声音有些耳熟。 她不敢再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身体被迫紧贴他宽阔坚实的胸膛,隔着几层衣料,能清晰觉出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与透过衣衫传来的、属于成年男子的灼人体温。 鼻端萦绕的,全是他身上那股凛冽气息与苦涩药味,与她记忆深处某个熟悉又安心的味道隐隐重叠,却又杂了太多陌生的冰冷与煞气。 她皱眉,这人真的跟她夫君太像了—— “……皇兄,你说那姜听雪,是否眼瞎?”一个带着明显醉意与不忿的年轻男声响起,正是锦王裴烬泽,“本王何处比不上裴烬野那丑八怪?她竟当众选他,还教他给拒了!真真……岂有此理!” 是锦王。 姜听雪心头一凛。 另一道温和些、却带几分深沉的声音接道,是太子裴烬斐:“七弟,稍安。今日之事,虽出意料,然亦未必是坏事。” “姜听雪择定四弟,或许……正因她兄长姜清屿,绝不会允她嫁入皇室,尤是嫁予你我。” 裴烬泽冷哼:“为何?姜清屿不过是父皇养的一条犬!父皇令他往东,他敢往西?若父皇下旨赐婚,他还敢抗旨不成?” “抗旨他自是不敢。”裴烬斐声线依旧温和,却透一丝凉意,“然姜清屿此人,心思深沉,对父皇……忠心有余,却未必全然可控。” “其妹,或许是他唯一软肋,亦是……我等拿捏他最好的缺口。” 第046章:摘下他的面具 假山内,姜听雪屏息。 裴烬野揽在她腰际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分毫。 他,好想她啊。 可她根本不想他。 外间对话在继续。 他心却都贴在她身上。 裴烬泽似被动,语气缓了些:“皇兄之意是……” “姜听雪今日所展之能与胆色,你亦见了。”裴烬斐缓缓道,“她非寻常闺秀。若能为我所用,必是一大助力。” “而眼下,她刚被四弟当众拒却,颜面尽失,心绪不宁,正是最脆弱、最易接近之时。” 他顿了顿,声里带上一丝诱引:“七弟,你年轻俊朗,风度翩翩,最是懂得如何讨女子欢心。” “不若……你去一试?若能使姜听雪对你倾心,纵只是令她与四弟离了心,转而支应你……那姜清屿那边,不就好办多了么?” 裴烬泽沉默片刻,随即,声里重染上那抹惯有的、风流不羁的笑意。 还杂着一丝被挑起的兴致与征服欲:“皇兄此言……甚是有理。那姜听雪,虽出身低了些,性子野了些,然那张脸,那身段,还有那手功夫……啧,确然别有一番风味。今日殿上那般痴缠四哥,反教本王更想……尝其滋味了。” 他轻佻一笑,脸上有些深意:“既皇兄都这般说了,那本王……便去会会这位姜小姐。瞧瞧是她对四哥的‘痴心’硬,还是本王的‘真心’更动人。” “如此甚好。”裴烬斐声里亦带上笑意,“记着,耐心些,莫操之过急。姜清屿那边,我替你留意。只要姜听雪这根线牵住了,日后……大有可为。” “明白,皇兄宽心。”锦王声音却显得阴冷森然。 假山缝隙内,重陷一片死寂。 只有二人交缠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逼仄空间里轻轻回响。 姜听雪身体依旧僵硬,眼底却是一片冰冷寒意。 太子,锦王……果然皆非善类。 皆想利用她,拿捏兄长。 而裴烬野揽在她腰间的手臂,仍未松开。 面具后的目光,深沉难辨,隔着极近的距离,落在她脸上。 太子与锦王的交谈声仍顺着夜风,传入他们耳中,“……说来,裴烬野那厮,命是真硬。” 锦王裴烬泽的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五年前那般都弄不死他,坠崖,中毒,竟还能全须全尾爬回来……着实碍眼。” 裴烬斐的声线依旧温和,却透着一股冰冷的算计:“命硬,亦有命硬的弱点。他失踪那五年,究竟在何处,与何人一处,做了何事……便是最大的破绽。” “我已遣人去查,沿当年他坠崖的方位,方圆百里村镇,细细筛过。凡与他可能有过接触,纵是只供过一饭一宿的,悉数控起。届时,不怕他不就范。” 假山内,姜听雪清晰地感到,揽着她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勒得她腰际生疼。 她抬起头,借着石缝透入的微弱天光,望向裴烬野。 面具遮挡,看不清神情,可那双露在外面的眼,在阴影中沉如化不开的浓墨,内里翻涌着某种骇人的、冰冷刺骨的杀意。 “皇兄高明。”裴烬泽笑道。 姜清屿?姜听雪心头一跳。 兄长也参与了五年前害裴烬野之事? 可听太子之意,下毒、动手的,似是太子他们? 兄长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说来,五年前那事,姜清屿倒是配合得不错。”裴烬泽的声里带上一丝嘲弄,“虽最后是他的人将裴烬野逼下悬崖,可若无我们提供的毒与路线,还有宫里那位暗中默许……” 姜清屿是执刀者,甚或是被利用的刀? 姜听雪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直窜顶门。 兄长他知晓么? 他可知自己或被人当了枪使? 他真的是皇帝的刀吗? 裴烬野的气息,在她头顶变得愈冷愈沉。 他方才那一瞬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坦白云,在听到外间那番毫不掩饰的算计与威胁后。 如被冰水浇透,化为更冰冷的决绝。 不能说了。 此刻,更不能让她知晓真相了。 他身周危机四伏,太子、锦王虎视眈眈,皇帝心思莫测,姜清屿敌友不明…… 还有他藏于深宫一隅的孩儿。 任一疏漏,皆可能将他们置入万劫不复之地。 在他有足够之力扫清一切障、确保绝对安稳之前,他不能将她与孩儿们,暴露于任何可能的险境之下。 纵是……这意味着要继续欺瞒她,纵是她会恨他。 姜听雪原本在他怀中僵硬不适,鼻端却始终萦绕着那股苦涩的、带着几分清冽的药味。 这味道太熟悉了,熟到令她恍惚。 是戚容常年饮的、调理身子的汤药味。 而此刻,这味道混杂在裴烬野身上那凛冽的煞气中,竟奇异地融在一处,让她心头那点惊疑与抗拒,不由自主地松动了些。 她甚至能感到,他胸膛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节律,他揽着自己腰肢的手臂线条,他侧身而立时,肩背的宽窄与高矮…… 都与戚容……好像。 不,不是好像。 是几乎……一般无二。 此念如惊雷,再次劈中她。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再次死死盯住近在咫尺的那张青面獠牙面具。 冰冷的金属,狰狞的纹路,遮住所有。 可面具边缘,露出的一点下颌线条,那紧抿的薄唇……为何,也那般像? 鬼使神差地,姜听雪抬起了那只未被他禁锢的手,指尖微颤,朝着他面上的面具,缓缓探去。 她想摘下瞧瞧。 瞧瞧面具之后,究竟是怎样一张毁容可怖的脸,还是……一张她熟入骨髓的、俊美温润的脸。 第047章:她!你喜欢我吗!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到冰冷面具边缘的刹那—— 裴烬野另一只空着的手,快如电闪般抬起,精准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 “姜小姐,”他低下头,沙哑的声几乎贴着她耳廓响起,“别乱动。” 他掌心温热,带着薄茧,握住她手腕的触感……竟也莫名熟悉。 姜听雪心脏狂跳,一股说不清是怒是委屈、还是某种隐秘企盼的情绪冲上心头,让她下意识欲要挣脱。 “放开我!你——”她压低声音挣扎,手腕却被他握得更紧。 恰在此时—— 假山外,已走出一段距离的太子与锦王,似停了下来。 “……对了,上回令你查听雪楼那边,可有进展?”是太子的声音,忽而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郑重。 姜听雪挣扎的动作猛地顿住。听雪楼?! “嗯,有些眉目了。”锦王裴烬泽的声音响起,依旧带着那抹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意,可接下来他道出的话,却让假山内的姜听雪,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楼主似对京中近来的一些‘变故’,颇感兴趣。尤是……姜家那位忽而冒出的大小姐。” 裴烬泽的语气带着一种玩味的、居高临下的审视,恍如在谈论一件有趣的玩物,“身手不错,胆子也大,倒是块好材料。可惜,似不太安分。” 听雪听到他的声音变了些许,那音色中竟让她捕捉到几分熟悉。 这锦王的声音跟楼主很像—— 难道这锦王就是楼主?! 听雪又听了他说几句话,确实很像。 她有过耳不忘的记忆,这..锦王,就是楼主! 只是,太子好像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这两兄弟也有自己的心思啊。 “楼主之意是……”太子的声里带上了一丝探究。 “利用她,拿捏姜清屿。”裴烬泽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阴冷诡谲。 “还好有你在,不然我还搭不上听雪楼。没想到他们竟然真愿意帮我。” 他语气认真,“为兄长做事,是我的荣幸。你知道我无心那个位置,我会帮兄长扫清障碍!” 脚步声再起,此次,是真的远去了,直至彻底消逝。 假山缝隙内,重归死寂。 只余二人交缠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姜听雪的身子,僵硬如石雕。 她保持着被裴烬野半搂在怀、手腕被制的姿态,一动不动,连眼珠都似凝固了。 锦王竟是听雪楼的楼主?! 巨大的荒谬感与刺骨的寒意,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想起在听雪楼分舵,屏风后那道飘忽的声。 想起楼主那看似放任、实则深不可测的态度,想起凝月道楼主“深不可测”时的忌惮…… 听雪皱着眉头,现在更有理由除掉他了! 裴烬野敏锐地察觉到了怀中人身子的僵硬。 他心头一沉。 她听到了?听到了关于听雪楼的部分?还是……听出了旁的? “姜小姐?”他试探地低声唤道,握着她腕子的力道微松了松。 姜听雪猛地回过神,欲要脱离他的怀抱。 “让开!”她声音嘶哑。 裴烬野看着她这副仿佛受惊小兽般的模样,面具后的眉深深蹙起。 他未再强行禁锢她,只缓缓收回了手,往后退开了小半步,在逼仄的空间里留出了一丝缝隙。 “所以,你也发现了?”他沉声问,目光紧紧锁着她的脸。 “发现什么?”听雪看他。 “发现,锦王就是听雪楼楼主。”他说。 姜听雪看向他,眼里有着震惊,他怎么知道自己的想法…… 姜听雪张了张嘴,关于听雪楼,关于她“雪刃”的身份,是绝不可暴露的秘密。 尤是,在方得知楼主可能是锦王之后! “我不知道,我只是个普通老实女子,什么听雪楼我都不知道。”她想继续装傻。 裴烬野看她闪躲的表情,嘴角微扬,媳妇真可爱。 她抬眸看他,担心自己暴露,又露出痴迷的眼神,想恶心他,“凛王殿下,你真不娶我吗,我那么喜欢你……” 裴烬野弯了弯腰,嘴角微扬,“你真想喜欢我吗?姜小姐。” 第048章:他!王爷是夫君! 夜风凛冽,吹不散心头那团越缠越紧、几乎令人窒息的乱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通往太极殿的宫廊上。 走在前面的裴烬野,背影挺直孤寂,步履沉稳,仿佛假山中的一切都未发生过。 只那偶尔微微侧首、余光扫过身后的细微动作,泄露了一丝他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不。 不能就这么算了。 手帕的事,必须问清。 那是此刻混乱思绪中,唯一能抓住的、与孩儿和戚容直接相连的线索。 姜听雪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加快脚步,几乎与他并肩,侧过头,目光锐利地盯向他,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执拗: “那块手帕,究竟从何处得来?殿下莫再以‘捡的’搪塞。那上面绣样与字,绝无仅有。请殿下据实相告。” 裴烬野脚步未停,连侧脸的角度都未变,只淡淡道:“本王已言明,街上所拾。至于绣样为何独特,本王不知,亦无需向姜小姐解释。” 依旧是滴水不漏的推诿。 可此次,姜听雪未被轻易带偏。 她紧紧盯着他面具边缘露出的下颌线,和那紧抿的、在月光下略显苍白的薄唇。 这唇形,这紧抿时的弧度……太像了。 一个几近破釜沉舟的念头,在她心中骤成。 就在二人即将踏出最后一段宫廊时,姜听雪深呼吸,开口道: “戚容。” 二字,在寂静宫廊里,轻轻荡开。 裴烬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刹。 短到几乎以为是光影错觉。 但他未回头,未停下,连呼吸的节律,似都未乱。 姜听雪的心,却随着他这毫无反应的反应,猛地沉下,随即又被一股更强烈的、近乎偏执的冲动攫住。 她不再犹疑,提起裙摆,小跑着追了上去,用平日里最熟悉的语气喊他: “夫君!” 这一次,裴烬野的脚步,终是停了下来。 他背对着她,立在太极殿侧门投下的光影交界处。 他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骤然加速、几乎要撞破肋骨的心跳声。 不能回头。 不能相认。 至少,此刻不能。 他用了毕生最大的意志,强令自己挺直背脊,将心头那翻江倒海般的悸动、痛楚、渴望,悉数死死压入那副冰冷面具与凛冽外壳之下。 他只是极短地停顿了那一瞬,然后,仿若什么都未听到,重新抬脚,大步消失在殿门的阴影后。 姜听雪站在原地,未再追。 他听到了。 他定是听到了。 若他真是毫不相干的裴烬野,一个陌生女子忽以如此亲昵的称呼唤他,他岂会毫无反应? 这不是一个“陌生凛王”该有的反应。 这更像是一个……心中有鬼、不敢回应、生怕暴露之人的反应。 裴烬野……裴烬野他…… 姜听雪缓缓抬手,捂住了心口,她想,她大概已经猜到答案了。 那个她以为单纯、柔弱、需她保护的小娇夫。 竟是……大乾的战神凛王? 他为何要隐瞒身份欺骗自己? 无数问题,如冰雹般砸向她,砸得她头晕目眩,几欲站立不稳。 不行。 不能再待在此处了。 不能再这般胡思乱想,被动揣测了。 她要确定真相! 姜听雪猛地松开捂着心口的手,眼神一点点重新聚焦。 她现在没法直接去大殿上质问裴烬野,那就只有另外一条路。 她要回清水村。 她要回去,亲眼看到答案。 当务之急,是确认夫君与孩儿的下落。 京城的事,暂且放一放。 第049章:她!找夫君孩子! 宫宴散时,已近子夜。 姜听雪随着人流,默默走出太极殿。 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混杂着各色马车燃起的炭火气和脂粉香。 宫门前车马拥挤,各府下人提着灯笼吆喝招呼,一片喧嚣混乱。 她站在姜府马车旁,等着影一将车驾过来。 夜风吹得她脸颊冰凉,脑子里却依旧翻腾着“裴烬野可能就是戚容”这个惊涛骇浪般的念头,以及明日一早离开京城的打算。 心口那处,沉甸甸的,又空落落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就在她神思不属之际,一阵极其清脆、稚嫩的笑声,忽然穿透周遭的嘈杂,清晰地钻入她的耳中。 “咯咯咯……爹爹笨!又猜错啦!” “才没有!是晚晚耍赖!哥哥作证!” 一男一女,两个孩童的笑闹声,带着奶气和无比的欢快,从旁边一辆缓缓驶过的、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里传出来。 姜听雪浑身的血液,在听到那笑声的刹那,仿佛瞬间凝固了。 是……是渊儿和晚晚?! 那笑声,那清脆的语调,那熟悉的、带着点小得意的“晚晚耍赖”……她绝不会听错! 是她日思夜想、牵肠挂肚的两个孩子! “停车!”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低喝一声,猛地掀开车帘,探身出去,急切地朝着那辆传来笑声的马车望去。 可宫门前车马太多,灯火摇晃,人影幢幢。 那辆青帷小车混在众多华贵的车驾中,并不起眼,此刻已驶出一段距离,眼看就要拐过宫墙,汇入更深的夜色。 “小姐,怎么了?”影一刚将自家马车赶到,见状疑惑地问。 姜听雪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辆即将消失的马车,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 她想追上去,想大喊孩子的名字,想立刻冲过去掀开车帘看个究竟! 可理智死死拽住了她。这里是宫门口,众目睽睽。 她若当众失态,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那马车里……除了孩子,还有谁?是戚容?还是……裴烬野? 她猜到了,但是还是不可置信。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让她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她缓缓放下车帘,坐回车内,声音有些发哑:“没事。走吧,回府。” 姜清屿看着妹妹,觉得她有点奇怪。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皇宫。 姜听雪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孩子们那无忧无虑的笑声。 心口那阵剧烈的悸动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酸楚和……一丝微弱的希冀。 也许……孩子们真的在京城?而且,听起来很快乐? 如果裴烬野真的是戚容,他会不会……把孩子们也接来了?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一点微弱的火星,让她冰凉的心稍微回暖了些。 对,明天,只要明天她能顺利回到清水村,确认一些事情,或许……就能离真相更近一步。 如果他们不在清水村,她就去凛王府找他们。 其实真相昭然若揭,只是,她还是不太相信戚容会骗自己。 不过她也骗了他,或许他们之间都有不得已的苦衷。 就像自己想保护他们一样,戚容也是怕他的身份,保护不了他们。 她能理解的,他们之间只是一个小小的误会,说清楚就好了。 回到姜府,已是深夜。 府内一片寂静,只有廊下值夜的风灯在寒风中明明灭灭。 姜听雪没有立刻休息。她走进自己房间,关好门,从妆匣最底层摸出一枚特制的、不过指甲盖大小的黑色铁哨。 这是听雪楼内部,用于紧急联络同区域杀手的信号器,吹出的声音频率特殊,常人难以察觉,但一定范围内的听雪楼中人,只要佩戴了相应的感应石,便能收到。 她将铁哨凑到唇边,运起内力,吹出了一段极其短促、尖锐、却又低沉到几乎无声的旋律。 这是召唤凝月的特定暗号。 做完这一切,她将铁哨收起,和衣躺下,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静静等待。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窗外天色渐渐泛出鱼肚白。 凝月没有来。 姜听雪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凝月不在京城?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又或者,楼主已经对她起了疑心,限制了凝月的行动? 她不能再等了。天一亮,她就得想办法出城。 天色大亮。 姜听雪换上便于行动的窄袖劲装,将头发利落地束成高马尾,正准备去找姜清屿,用“想出去逛逛”、“散散心”之类的借口暂时离京几日。 刚走到姜清屿居住的主院外,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惊呼。 “大人!大人您怎么了?!” “快!快传府医!去请太医!” “血!大人吐血了!” 姜听雪心头猛地一沉,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内,只见廊下丫鬟小厮乱作一团,影一影二脸色铁青地守在紧闭的房门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腥中带着腐朽的气息。 是毒。 而且是剧毒。 “怎么回事?!”姜听雪一把抓住影一的胳膊,声音发紧。 “小姐!”影一见到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急声道,“大人今晨起身后,用了半盏清茶,不到一刻钟,便突然腹痛如绞,口吐黑血,昏厥过去!府医看了,说是……是中了奇毒,他、他束手无策!已派人去请太医署的几位院判了!” 姜听雪推开房门,闯了进去。 屋内药气浓重,姜清屿躺在床榻上,脸色青黑,嘴唇紫绀,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黑色血沫。 几名府医围在床边,又是施针,又是灌药,却皆是一脸绝望,摇头叹息。 姜听雪走到床边,俯身,仔细看了看哥哥的脸色,又轻轻抬起他的手腕,指尖搭上脉搏。 虽然她医术不好,但是普通诊脉还行,这都是戚容教她的。 脉搏紊乱虚弱,时有时无,且带着一种诡异的滞涩感。 她凑近他唇边,仔细嗅了嗅那血腥气,心头骤然一凛。 这毒……她认得。 第050章:哥!今天也别死! 是听雪楼秘制的“腐心蚀骨散”。 并非见血封喉的烈性毒药,而是缓慢侵蚀心脉,令人痛苦不堪,最终在极度衰弱和剧痛中死去。 最棘手的是,此毒配方时常微调,解药也随之变化。 而哥哥所中的这一种,带着一股极淡的、类似曼陀罗花叶腐败后的甜腥气——这是刃凝最近才研制出的新变种。 刃凝。 听雪楼用毒高手,与她、凝月、月红同期。 但她制出的毒,解药往往只有她自己有。 哥哥这次中毒,应该也是接了单的原因。 到底是谁这么想让哥哥死! 太医署的几位院判很快赶到,一番诊视后,皆是面色凝重,摇头不止。 “姜大人所中之毒,老朽行医数十载,闻所未闻。” “毒性已侵入心脉,寻常解毒之法,怕是……无效。” “除非能找到对症解药,否则……恐、恐难撑过三日。” 三日…… 姜听雪站在床边,看着哥哥气息奄奄的样子,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她不能走。 这个时候,她绝不能离开哥哥身边。 听雪楼的人既然能对哥哥下毒,未必不会趁他病重,再下杀手。 她必须留下,守着他。 可是解药……刃凝的新毒,她手里没有现成的解药。 她得去找她一趟了—— 这时,外面传来听雪楼独特的暗号。 姜听雪眼神一凛,对影一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看紧房间,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掠出后窗,几个起落,来到府邸后花园一处僻静的假山后。 一道黑色身影,已然等在那里。正是凝月。 她依旧是那身劲装,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只是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来了。”姜听雪没有废话,直接问道,“我哥中的毒,是刃凝的新方子。解药,你有吗?” 凝月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扁玉盒,递了过来:“刃凝让我送来的,前日,有人从她这里取走了药,今天首辅中毒,她才知道药是给他用的。” 姜听雪接过玉盒,打开,里面是两颗龙眼大小、色泽朱红、散发着清苦药香的丹丸。 “替我谢谢刃凝。”姜听雪合上玉盒,小心收好,抬眼看着凝月,欲言又止,却还是没说什么。 她本想让她去清水村先找找人,但是她又不能完全信任凝月,尤其是知道楼主可能是锦王之后,她只相信自己,所以还是决定不说了。 凝月看到她的纠结,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她盯着姜听雪看了几秒,:“对了,楼主给了我们新的任务,即刻便要离京,归期未定,最近你万事小心。” 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假山阴影之后。 姜听雪站在原地,握着那盒救命的解药,眼里闪过一抹复杂。 她转身,快步回到主院,先救哥哥要紧。 按照凝月送来的解药说明,她亲自将丹药化开,一点一点喂昏迷的姜清屿服下。 又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观察他的反应,替他擦拭额头的冷汗,用温水浸润他干裂的嘴唇。 这一守,就是整整三天三夜。 姜清屿的情况时好时坏,带动了他身体里更深沉的毒,让他痛苦不堪。 直到第三天傍晚,姜清屿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下来,虽然依旧虚弱,却也有了点生机。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目光先是涣散,渐渐聚焦,落在趴在床边、因为疲惫和担忧而憔悴不堪的姜听雪脸上。 “听……雪……”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动了动手指,想抬起手摸摸她的头,却没有力气。 “哥!你醒了!”姜听雪惊喜交加,松了一口气。 姜清屿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眼底深切的担忧,心头酸涩难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疲惫地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看向侍立在一旁、同样熬得双眼通红的影一。 “影一……去,把书案下……紫檀木匣……第三层……的东西……拿来。”他断断续续,费力地说道。 影一愣了一下,立刻领命而去,很快捧回一个巴掌大小、雕刻着繁复云纹的紫檀木匣,以及一枚黑沉沉的、非金非铁、刻着奇异符文的令牌。 姜清屿示意影一将木匣和令牌交给姜听雪。 姜听雪疑惑地接过。 木匣入手沉重,里面似乎是厚厚的纸张。 令牌冰冷,触手生寒。 “打开……看看。”姜清屿看着她,眼神里是一种近乎诀别的平静和深沉的托付。 姜听雪依言打开木匣。里面是厚厚一叠地契、房契、银票,以及几本厚厚的账册。 粗略一扫,皆是京城及江南最繁华地段的产业,还有数额惊人的现银凭证。 这是姜清屿这些年累积的,几乎全部的身家。 “这些……都转……到你名下。”姜清屿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还有……这枚令牌……可调动我私下……秘密培养的……五十名暗卫。他们……只听令牌,不听人言。是哥……最后的底牌。”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看着姜听雪瞬间通红的眼睛和惊愕的表情,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却只显得更加苦涩苍凉。 “听雪……哥这次……怕是……熬不过去了。”他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疲惫和释然,“这些东西……你收好。以后……哥不在了,你要学会……保护自己。找个……安稳的地方,过……平静的日子。莫要……再卷入……这些是是非非……” “哥!”姜听雪猛地打断他,她将那木匣和令牌重重放回床边,紧紧握住哥哥冰凉的手,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 “你不会死。” “我在这里,你就不会死。” “以前,是你保护我。现在,换我保护你。” “我会找出下毒的人,我会清除所有想害你的人。哥,你给我好好活着,长命百岁地活着。你的东西,你自己守着。你的暗卫,你自己用。” 她看着哥哥怔然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谁想动你,先问过我的杀猪刀!” 第051章 :她!想要杀掉他! 姜清屿躺在床上,听着妹妹那斩钉截铁、甚至有点凶的话,心里沉甸甸的。 毒是解了,可他这副被掏空多年的身子,经这么一折腾,更不行了。 他有些欲言又止,终究没说什么。 姜听雪守到后半夜,确认哥哥呼吸稳了,脉象虽弱但命保住了,又翻了翻影一递上来的饮食记录和下人盘问结果,心里大概有数了。 能绕过府里重重戒备,精准给哥哥下毒,用的还是听雪楼刃凝的新毒…… 内鬼一时半会不会再出现。 事情太多,她得一样一样的来。 当务之急,她得先弄清,裴烬野到底是不是戚容。 第二天清早,姜清屿喝了药,又沉沉睡过去了。 姜听雪看着他苍白消瘦的侧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哥哥现在这样,满心想着安排“后事”,想把一切托付给她,好让自己“安心”地走。 要是这时候告诉他,她不但成了亲,还有了一双儿女,女婿可能是他的死敌裴烬野…… 以哥哥现在这身子和心气,是会被这喜讯激得想活,还是直接气死? 她不敢赌。 算了,先瞒着,等查清楚了,等他身子好些,再说。 姜听雪铺开纸,想了想,写下: “哥,我回村里拿点东西,三五天就回来。别担心,好好养病。府里的事交代影一了。别找我。——听雪” 把信压在他枕边,又细细嘱咐了影一一通——小心饮食,查内鬼,加派人手。 影一一脸严肃,全应下了。 姜听雪这才回房,换了身最不起眼的灰布棉袍,把头发全束起来,戴了顶旧毡帽。对着模糊的铜镜,用从市井学来的土法子,把眉眼涂暗了些,嘴上贴了撮小胡子。 镜子里立马变成个普普通通、带点风霜的男人。 她没走正门,翻墙出了姜府,在城东买了匹马便上路了。 清水村不在江南,藏在秦岭东段一条支脉的山褶子里,群山环绕,就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通外面。 说是村,其实也就三四十户人家,民风淳朴,也偏僻得很。 当初戚容被养父买下,说是江南,不过是哄失忆的人,后来也就将错就错了。 姜听雪归心似箭,一路上几乎没怎么歇,只在路过镇子时补了点吃喝。 枣红马被她催得四蹄翻飞,终于在离开京城的第二天深夜,远远望见了那片被月光勾出轮廓的、熟悉的山。 越靠近,心跳得越快。 明明才离开没多久,却有点近乡情怯,又怕又盼。 她没在进山前最后那个小镇停——那儿人多眼杂。 直接拐上了进山的小路。 月上中天,本来该是村里人吃过晚饭,聚在坝子里唠嗑,或者就着油灯做点手工活的时候。 往常这时候,总能看见零星的灯火,听见狗叫和孩子隐约的嬉闹。 可是今晚,没有。 姜听雪策马到了能俯瞰整个村子的山坡高处,勒住马,瞳孔猛地一缩。 山下,那些熟悉的房子,静静地趴在月光里,轮廓清清楚楚,却……没有一丁点亮光。 不是一盏两盏,是所有房子,全黑着。 没有灯,没有炊烟,甚至…… 没有一声狗叫。 整个村子死一样静,像一口扔了多少年的荒坟,在月光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 不对劲。 姜听雪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她立刻翻身下马,把枣红马牵到旁边一丛茂密的灌木后拴好,拍拍它的脖子,低声说:“在这儿等着,别出声。” 她解下马鞍下用粗布裹着的杀猪刀,反手握在手里,猫着腰悄没声息地滑下高坡。没走大路,闪身钻进了山坡另一边的林子。 这片林子她走了七年,一进林子,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更强烈了。 太静了。 连夏天该有的虫叫都稀稀拉拉的。 空气里飘着一股极淡的、说不上来的味——不是山林该有的。 是人身上的味,混着皮革、金属,还有一丝…… 听雪楼杀手身上那种、刻意收着却还是能感觉到的冷冰冰的煞气。 姜听雪心里一沉。 她立刻伏低身子,借着树和阴影掩护,朝气味飘来的方向,悄悄摸过去。 很快,她看见了人影。 两个,三个……散在林子里,动作轻快,眼睛扫着地面和周围的树,像在找什么东西。 他们穿着适合山里活动的深色衣服,没蒙面,但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冷冰冰的,动作一看就是练过的,默契又警惕。 姜听雪屏住呼吸,把自己整个缩进一棵老树盘错的根部阴影里,连心跳都压到最低。 那两个人从她藏身的地方不到一丈外走过去,一点没发觉。 借着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的斑驳月光,姜听雪死死盯着其中一人微微卷起的袖口内侧——那里,有个用特殊药水刺出来的、平时看不见、只有在月光下才会微微反光的、极细小的雪花印记。 听雪楼的标记。 真是听雪楼的人! 而且看这搜法,来的绝不是一两个! 他们在这儿找什么? 为什么整个清水村都黑灯瞎火、一点声音没有? 村里的乡亲们呢? 无数疑问和巨大的恐慌一下子涌上来,姜听雪差点没忍住冲出去。 但她死死咬住下唇,嘴里尝到了血腥味,逼自己冷静。 听雪楼的人能找到这儿,绝不是巧合。 唯一的解释是——锦王。 现在的听雪楼主派人找来了。 找她?找戚容?还是找别的什么东西? 不管找什么,这儿已经成陷阱了。 她不能回去。 至少不能就这么贸然回去。 第052章 :她!杀掉锦王了! 姜听雪伏在阴影里,看着那些幽灵一样在林子里窜来窜去的听雪楼杀手。 听雪楼的人在找东西,或者找人。 那她要找的,就是派他们来的人——锦王。 既然他是一切麻烦的根源,既然他已经把手伸到了清水村,伸到了她最不能碰的地方…… 那就杀了他。 姜听雪眼里寒光直冒,杀意浓得像要滴出来。 她不知道锦王武功到底多高,楼里关于楼主的传闻虚虚实实,但从没人敢去试。 今夜,要么他死,要么她死。 不能等了。不能让他有更多时间查出戚容和孩子的下落。 弹幕立马炸了: 【卧槽!炮灰你要干嘛?这眼神好吓人!】 【这是要去找锦王拼命吗?怎么样这个方向走?锦王就在前面了,可锦王是听雪楼主啊!肯定很厉害吧?】 【原著里锦王藏得可深了,连太子都不知道他这个马甲。他当楼主是因为五年前给原楼主下慢性毒,慢慢毒死的。】 【对对对!知道他身份的,只有他身边那个脸上有刀疤的军师,叫屠什么来着,是他心腹,一起下的毒。】 【要是炮灰能同时干掉锦王和屠厉,那听雪楼就没人知道锦王的真实身份了!毕竟外人眼里,楼主神秘得很,锦王就是个纨绔皇子。】 【有道理!而且炮灰现在易容了,只要处理干净,谁知道是她干的?】 【刺激!炮灰冲啊!为民除害!】 姜听雪扫了一眼弹幕,心里计划越来越清楚。 武功不是绝顶,靠下毒上位,知情者只有刀疤脸心腹一个……这简直是送上门的机会。 她身形像烟一样,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对听雪楼行动方式的了解,巧巧地避开一队队搜索的杀手,反向朝山林中一处地势高、视野开阔的崖壁平台摸去。 果然,还没靠近,就看见崖边平台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墨蓝锦袍,外面罩着狐裘,正是锦王裴烬泽。 他背着手站在那儿,另一个站在他侧后方半步,是个高瘦的中年男人,长相普通,就左边脸颊上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巴的刀疤特别显眼。 他垂着手,气息沉稳,眼睛锐利地扫着四周,正是弹幕里说的那个军师,屠厉。 也许是太自信了,周围就他们两个人,这倒是个好机会。 姜听雪屏住呼吸,把自己整个缩进一块凸起岩石的阴影里,离平台大概十丈远。 这个距离,对顶尖杀手来说,正好突袭。 她慢慢调整呼吸,把全身状态提到最高,右手悄悄握住了腰间那柄软剑的剑柄。 易容后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死死锁定了崖边那两个人。 就是现在。 她没犹豫,甚至没给自己想退路的时间。 身形像箭一样,猛地从阴影里射出去! 两人还没反应过来,一道灰影已经掠过数丈距离,剑尖的寒芒已经逼到锦王背心! “楼主小心!”屠厉最先反应过来,脸色大变,厉喝一声,同时身形急闪——不是去挡剑,而是猛地将身边的锦王狠狠往旁边一推! 他自己旋身抽刀,一道黑沉沉的刀光迎向那道刺目的剑芒! “铛——!” 刺耳的金铁交击声炸开,火星四溅! 姜听雪只觉得一股大力从软剑上传过来,震得手腕发麻。 这屠厉,果然是个硬茬子! 但她早有准备,一剑被挡住,又一剑刺出。 锦王裴烬泽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早就没了,换成惊骇和暴怒。 他慌忙抽出腰间佩剑格挡,剑法居然也不弱,显然不是全无武功的草包。 “铛!铛铛铛!” 刀剑碰撞的声音响个不停。 姜听雪以一敌二,身形飘忽得跟鬼似的,软剑化作漫天银丝,把三个人全罩在里面。 但她压力也越来越大,锦王和屠厉联手,比她预想的强得多。 不能再拖了。 得把他们拆开。 姜听雪眼里厉色一闪,硬扛着左肩被屠厉刀锋划了一下,带起一溜血花,她却不退反进,软剑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猛地缠向屠厉持刀的右手手腕! 同时左手在袖子里一探,一抹乌光悄无声息射向锦王下盘! 屠厉大惊,想撤刀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手腕急翻,想震开软剑。 可姜听雪这一缠一扯,用的是巧劲,不是硬拼。 “噗嗤!” 利器入肉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屠厉闷哼一声,肋下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直往外喷。 但这还没完,姜听雪左手射出的那枚淬了麻药的透骨钉,已经悄无声息地没进了锦王小腿。 锦王只觉得小腿一麻,接着一阵针扎似的疼,动作顿时慢了半拍。 “呃啊——!”屠厉受伤暴怒,不管不顾了,左手成爪,带着一股腥风,直掏姜听雪心窝,这是要以伤换命! 姜听雪哪能让他得逞,身形像柳絮一样往后飘退,险险避开这搏命的一击,但胸口衣襟还是被爪风撕开几道口子。 她眼里寒光更盛,知道必须速战速决。软剑一抖,不再理会受伤暴怒的屠厉,剑光像瀑布一样,全力攻向行动已经慢了下来的锦王! 锦王小腿受伤中毒,又惊又怒,剑法乱得不成样子。 屠厉想救,却被姜听雪甩手一颗石子震住。 而听雪趁着这个时候,一剑刺向锦王, 锦王裴烬泽堪堪躲过,但脖子上传来的冰凉触感和那丝细微的刺痛,让他浑身的血都好像冻住了。 他脸上的惊骇慢慢褪去,换成一种强装的镇定,和眼底怎么都藏不住的恐惧。 他慢慢抬头,看向眼前这个男人: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听雪楼楼主,也是当朝七皇子!敢挟持皇子,诛九族的大罪!你现在放下剑,本王……本王可以饶你不死,甚至……许你荣华富贵!” 他的声音因为害怕微微发颤,那套招揽人的说辞,在剑架在脖子上的时候,显得又苍白又可笑。 姜听雪握着剑,没说话,只是手腕微微用力。 锋利的剑刃,切开了锦王颈侧细嫩的皮肤。 “不……不要!”锦王最后的镇定彻底崩了。 他能清楚感觉到生命正随着那温热的液体往外流。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在冰冷的岩石上,涕泗横流: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你要什么?金银珠宝?武功秘籍?美人权势?本王……不,我!我都给你!只求你饶我一命!我发誓!” “我发誓绝不追究!今夜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我、我还可以让你做听雪楼的副楼主!不!楼主让给你做!只求你别杀我!求你了!” 他语无伦次,磕头如捣蒜,哪还有半分平日里风流倜傥、高高在上的锦王样子。 第053章:她!听雪楼楼主! 姜听雪低头看着脚下这个拼命求饶的皇子。 没感觉。 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她脑子里闪过那个黑漆漆的村子,哥哥中毒那张白脸,还有这一层又一层算死人的局。 全拜他所赐。 这个装得吊儿郎当、骨子里比谁都狠的锦王,裴烬泽。 她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连小动作都不行。 在锦王绝望的哀求眼神里,在屠厉快瞪出血的眼睛底下。 握剑的手,稳得很,横着一拉。 “嗤——” 那声音在崖顶上响得特别清楚,割肉断喉,又脆又刺耳。 锦王裴烬泽倒地上,脖子那儿咕嘟咕嘟冒血泡,身子还在抽抽,眼珠子瞪得溜圆,里头全是吓出来的死灰色。 他张着嘴想吸气,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跟破风箱似的。 姜听雪提着滴血的软剑,站在旁边,居高临下看着他。 易容后的脸没什么表情,就那双眼睛,冷得能冻死人,里头映着地上那人最后那点挣扎。 饶命?荣华富贵?听雪楼主? 呵。 楼主的位置,她自己拿到的,不需要别人施舍。 她嘴角扯了一下,易容的皮跟着动了动,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就是透着一股嘲讽。 没说话,微微歪了下头,像在看一条快死的鱼怎么翻肚皮。 然后,在锦王瞳孔慢慢散开的时候,在周围死一样的安静里,她手腕又一翻。 软剑银光一闪,精准地切进那道伤口,往下一剜一挑—— “咕噜。” 一颗还带点温热、全是血的头,跟身子分了家,滚到石头上,又骨碌碌转了两圈,面朝上停住。 那双眼珠子空洞洞地“望”着天。 【卧槽卧槽!!!头都割了?!】 【你你你你也太……太狠了吧……】 【锦王真死了!脑袋都搬家了!】 【完了完了,这梁子结大了!太子最利的剑断了。】 【怕啥!炮...咳,听雪干得漂亮!这种人就得斩草除根!】 【可是……人都死了还割头,是不是过了?】 【楼上圣母滚蛋!原著里锦王多阴你不知道?】 弹幕炸成一锅粥,震惊的、叫好的、骂街的全有。 姜听雪懒得看。 弯腰用剑尖挑起那颗头,顺手扯了块锦王身上还算干净的里衣布料,胡乱一裹,打个结,提手里。 沉甸甸的,血很快洇透了布,滴滴答答往下掉。 她伸手摸向他腰间的锦囊,里面装着能号令听雪楼的令牌,能打开暗阁的扳指,和能控制听雪楼杀手的骨哨。 三样东西都在,便是听雪楼主。 不论性别,只论谁杀了楼主,谁就是新楼主。 她提着人头,走到旁边靠着石头、脸色惨白、眼神还怨毒着但已经没力气动弹的屠厉面前。 屠厉死死瞪着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骂也好,求饶也好,威胁也好。 但姜听雪没给他张嘴的机会。 软剑像毒蛇吐信,快得只剩一道影子,“噗”一声扎进屠厉心口。 “呃……”屠厉身子猛地一抖,眼里那点怨毒瞬间散了,脑袋一歪,没气了。 两具尸体,一具没头,一具胸口开了个洞,倒在血泊里。 月光底下看着,怪瘆人的。 她站在原地,提着那颗还在渗血的人头,看看地上锦王的无头尸,又看看屠厉的尸体。 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就这样……够了吗? 人死了,头也割了。 应该……活不过来了吧? 可万一呢?万一这世上真有那种起死回生的邪术,或者什么她不知道的秘法……像话本里写的那些重生什么的? 不行。 不踏实。 她眼里闪过一丝偏执的冷光。 左右看看,拖着两具尸体——一手提头,一手拽着锦王尸体的脚踝,又拽上屠厉的,往山林另一边、靠近乱葬岗的方向走。脚步稳得很,跟拖两捆柴火似的。 乱葬岗阴气森森,坟头乱糟糟的,夜枭叫得人发毛。 一般人避都来不及,姜听雪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找了块相对平的空地,把两具尸体和人头扔一块。 然后从怀里摸出两个小瓷瓶。 拔开塞子,把里头无色无味、但闻着就刺鼻的粘稠液体,均匀倒在尸体和头上。 “嗤——嗤嗤——” 腐蚀的声音立刻响起来,白烟直冒,一股说不出的臭味——焦糊混着甜腥,冲得人想吐。血肉、骨头、衣服、头发……全在化尸水底下迅速烂掉,变成一滩黄不拉几、臭烘烘的脓水,渗进泥里,只留下点看不清的残渣。 姜听雪蹲旁边,静静看着。看着锦王那身华贵袍子变黑水,看他那张俊脸和脑袋彻底没了,看屠厉高瘦的身子也化成虚无。 白烟散尽,地上只剩两小滩脏兮兮、冒着泡的痕迹,还有空气里那股散不掉的恶臭。 她这才慢慢站起来。 应该……没了吧?化得渣都不剩了。 可心里那点不安,还是挥不掉。 她又看了看那两滩污迹,想了想,用脚拨了些枯枝落叶和浮土盖上去。 觉得不够,又用剑鞘挖了些更深处的湿泥,仔仔细细撒在那片地上,直到看不出原来痕迹,也闻不到太多臭味。 做完这些,她退后两步,打量着自己的杰作。 一片被新土盖着、跟周围荒地没啥两样的地方。 “这样,”她低声自言自语,声音在乱葬岗里飘乎乎的,“总不能复活了吧。” 又盯着那片新土看了好一会儿。 夜风吹过来,枯叶打着旋儿。 远处有狼在嚎。 终于,良久都没复活,她松了一口气。 一直紧握软剑的手,稍稍松了松。 好了,现在她是新楼主了! 她给自己受伤的地方上药,把被划破的衣服换掉,一身青色长袍立于月亮之下。 她来到高处,吹响了骨哨,片刻,所有在搜寻什么的杀手从森林赶来,全部出现在她身边。 刚才她动作太快,没给锦王吹骨哨的机会,不然,她得对上一群杀手。 所以今晚真是,天时地利人和都利于她。 听雪在杀手中还看到了凝月,原来,这就是她要出的任务啊。 众人看到这陌生的男人,有些不解,骨哨在他身上。 不对! 他们看到了他手指上的扳指,还有腰间的令牌! 就这几个时辰,他们换楼主了?! “我,是你们的新楼主!”听雪声音依旧是男子声线。 “参见楼主!!!”众人跪地行礼。 第054章:她!就是女主角! “听雪楼众听令! “前楼主已经死了。”她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小事,“按楼规,我就是新楼主。有不服的——” 她顿了顿,长剑斜指着地面: “现在就可以上来挑战,赢了你是新楼主,输了,以后忠心!不然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们生不如死!” 话音落下,崖下一片死寂。 夜风呜呜地吹,衣角被刮得猎猎响。 没人动。 短暂的沉默之后,大多数人默默低下头,单膝跪地,算是认了这位新楼主。 动作不算齐,带着犹豫,但至少表面上的服从有了。 听雪心里没什么波澜。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听雪楼盘根错节,远不是眼前这二三十人能代表的。 听雪楼势力遍布大乾、大梁、西域、南疆,甚至隐隐渗进了北狄北戎,是江湖上闻风丧胆的三大杀手组织之一。 楼内分东、西、南、北四楼,由四个分楼主各自管着,各管一方,互不统属,只听总楼主号令。 总楼设在京城,直接由总楼主坐镇,通过特殊渠道和信物指挥全局。 而锦王上位后,为了彻底掌控听雪楼,不光毒死了前任楼主,还给四个分楼主以及楼里一些关键人物,下了他独有的、需要定期吃解药的奇毒,逼他们就范。 解药只有他和屠厉知道配方。 现在两人都死了,配方恐怕也跟着没了。 那几个分楼主和中毒的人……怕是很快就要毒发了。 这也是姜听雪眼下除了站稳位子之外,最头疼的问题。 她不懂毒,更不知道锦王用的是哪种毒药。 硬压或许能暂时镇住,可一旦分楼主们毒发身亡,或者狗急跳墙,听雪楼立马就得散,甚至反咬她一口。 她需要解药。 或者,需要能配出解药的人。 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张俊美温润的脸——戚容。 戚容虽然总说自己只是个略通医术的落第书生,可姜听雪知道,他医道天赋极高。 养父母留下的医书,他早就倒背如流,还能说出自己的见解。 村里谁有个疑难杂症,镇上大夫没辙,找他看看,往往能找到缓解的办法。 如今想来,或许……他比她以为的,懂得更多。 也许……他能有办法? 千头万绪,乱成一团。 就在她心念急转的时候,崖下杀手群里,突然有个人猛地冲了出来! 是个身材精悍、眼神凶戾的中年汉子,正是这支搜索小队的队长。 他刚才一直低着头,这会儿猛地抬头,眼里闪着不甘和一种豁出去了的疯狂。 显然,新楼主这位子,和可能解毒的希望,让他动了心思。 “我不服!”队长嘶声吼道,拔刀出鞘,刀尖直指崖上的姜听雪,“藏头露尾,刺杀楼主,谁知道你是不是朝廷的走狗,想把听雪楼一网打尽!想让兄弟们服你,先问问我手里的刀!” 话音没落,人已经像猛虎出笼一样扑了上来,刀光如匹练,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劈姜听雪面门! “罗松队长!”有人惊呼,更多人则屏住呼吸,紧盯着崖上。 这一战,将决定新楼主是不是名副其实,也决定他们接下来怎么站队。 姜听雪眼中寒光一闪。 她早料到会有人不服,所以早就做好了准备。 面对罗松劈下的凌厉刀光,她不退反进,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像鬼魅一样侧移半步,险险避开刀锋,同时手中软剑像灵蛇出洞,无声无息刺向那罗松因挥刀而露出来的肋下空门! 两人瞬间战到一处。 刀光剑影,在清冷的月光下交织成一片死亡的网。 姜听雪身上有伤,动作却一点不慢,软剑招式诡异难测,一会儿像细雨绵绵,无孔不入,一会儿像雷霆乍现,凌厉逼人。 罗松越打越心惊。 他自认身手不弱,在听雪楼里也算好手,可在这神秘男人面前,竟然处处受制,险象环生。 对方对时机的把握、招式的预判、力道的控制,都远在他之上。 更可怕的是那股气势,冰冷,沉静,仿佛不是在生死搏杀,而是在进行一场已经演练过千百遍的收割。 “噗!” 软剑像毒蛇一样,再次找到破绽,在罗松肩头带起一溜血花。 “呃!”罗松痛哼一声,动作一滞。 姜听雪抓住这一眨眼的工夫,软剑如影随形,剑尖已经抵在他咽喉上。 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汗毛倒竖,再不敢动分毫。 “服,还是死?”姜听雪的声音透过易容,显得有点闷,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杀意。 罗松脸白得像纸,额头冷汗直冒,眼里的凶戾和不甘迅速被恐惧取代。 他握刀的手微微发抖,钢刀脱手落地。 他双膝一软,以头触地,声音嘶哑发抖: “属……属下服了!参见楼主!属下有眼无珠,冒犯楼主,罪该万死!求楼主饶命!” 崖下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服了,能这么干净利落地打败小队里最强的罗松,这份实力,足够震慑全场了。 姜听雪收剑入鞘,看也没看跪着的队长,目光转向其他人:“还有谁不服?” 没人应声。众人纷纷单膝跪地,齐声道:“参见楼主!” 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带着敬畏,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忐忑。 姜听雪微微点头。 第一步,算是站住了。 她看向还跪在地上的罗松,冷声问:“今天,前楼主派你们来,干什么?” 罗松身子一抖,不敢瞒,连忙答道:“回楼主,前楼主命我等前来秦岭脚下清水村,屠……屠灭全村,鸡犬不留。” 姜听雪的心,猛地一沉。 屠村?!锦王死的还是太容易了! “找到人了吗?”她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情绪。 “没、没有。”罗松摇头,语气里带着困惑,“我等进村时,村里已经空无一人,屋舍完好,牲畜粮食都在,唯独……一个人都没有。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我等已搜寻附近山林数个时辰,一无所获。” 凭空消失?姜听雪眉头紧皱。 这时,弹幕又刷了起来。 【咦?什么情况?这剧情果然不一样了,不是说听雪楼的杀手屠了全村吗?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原著这炮灰不是死在这里了吗?连同她的孩子!现在她竟然杀了楼主,成新楼主了!好吧,她已经不是炮灰了,而是大女主!!】 【呜呜呜,希望她和女鹅一样,能在这个男人为天的大乾朝,做自己的女主角!】 【不要老是炮灰炮灰的了好吧,人家有名字,现在不是炮灰了!是听雪!听雪女王!!】 ... 听雪心里带着杀意,原来,若是她没有看到弹幕回想起一切,她和孩子都死这里了。 那戚容呢? 听弹幕的意思,裴烬野最后和宋惊澜在一起,那他们就白死了吗? 难道裴烬野不是戚容,所以才没帮他们报仇,而娶妻快活一生了吗? 无数疑问又涌上来,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传我命令,”姜听雪沉声道,“所有人,立刻撤出清水村,各司其职。” “是!”众人领命。 “你,”姜听雪看向那名罗松,“带人回京城据点,约束部下,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妄动。” “属下明白!属下遵命!”队长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很快,崖下的听雪楼杀手迅速集结,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山林,消失不见。 崖顶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夜风吹拂。 月光下,只剩下姜听雪一个人站着。 不,还有一道纤细的黑色身影,一直静静立在稍远一些的阴影里,没有随众人离去。 是凝月。 她慢慢走出阴影,目光复杂地打量着眼前的新楼主。 沉默了一会儿,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问道: “雪刃……是你,对吗?” 第055章:你!别死我前面! 姜听雪看着她,极轻极缓地点了下头。 易容后的脸在月光下有些僵硬,可那双眼睛里的锐利和沉静,是雪刃独有的。 凝月得到了答案,身体几不可察地松了那么一丝,但随即眉头又皱起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赞同和后怕:“你太冒险了。楼主身边那些人,都是不好对付的。万一……” “没有万一。”姜听雪打断她,声音平静,甚至有点漫不经心。 她抬手,指尖拂过软剑冰凉的剑身,月光在刃上流淌,“天才,只是见我的门槛。他们,来多少都打不过我。” 她顿了顿,抬眼,扫过山下听雪楼杀手消失的方向,语气平淡。 这话说得狂妄,甚至有点不知天高地厚。 可凝月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听着那毫无起伏的语调,心里那点担忧竟奇异地散了大半,反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是啊。 雪刃。 她当然知道,她很强。 “你说得对。”凝月低声应了一句,随即脸色又严肃起来,“但麻烦才刚开始,前楼主,为了控制听雪楼,给东西南北四个分楼主,还有楼里一些关键人物,包括我们,都下了独门奇毒。解药只有他和屠厉有配方。现在两人都死了,解药配方恐怕也……”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那些中毒的人,包括四个手握实权的分楼主,还有她们几个很快就要毒发了。 到时候,听雪楼必定大乱。 姜听雪眉头微蹙。 这确实是个大麻烦。 她不懂毒,更别说配解药了。 她想起从锦王身上拿到的东西,那是听雪楼总楼主的信物,也是打开总楼核心暗阁的唯一钥匙。 暗阁里,藏着听雪楼最核心的机密,历任楼主的笔记,重要的任务卷宗,或许能找到她想要的东西。 她把锦王变成尸水的时候,他和屠厉身上都没有解药配方。 “解药的事,我会想办法。”姜听雪沉声道,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担忧,“我不会让你们有事的。” 她抬起眼,看向凝月,目光锐利如刀:“锦王接的那个刺杀姜清屿的任务,买主是谁?暗阁里应该有记录。” 凝月摇头:“我不知道。楼主接的单,向来只有他自己和屠厉清楚。” 果然,锦王虽然自大,但是也不是个蠢人。 姜听雪心里有数了。 她必须尽快回总楼,打开暗阁。 不光是解药,更是为了揪出那个躲在幕后、三番两次想要哥哥命的人。 “凝月,”她忽然道,“帮我联系刃凝和月红。用最高级别的召回密令,让她们放下手头一切任务,以最快速度,秘密回京。” 她们四个,当年在训练营里就是最拔尖的小团体,就算后来各自为政,也还有情谊牵绊。 至少,在涉及彼此生死的时候,还有一丝可信。 凝月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点头:“好,我这就去办,召集她们回来,你走以后,她们都领了长期任务,很少回来了。” “楼主架空了我的势力,我只是普通玄字杀手,拿不到高额补贴。” “楼主也忌惮她们,所以我们这几年过得很艰难,现在召她们回来,能告诉她们你成了新楼主吗?” 凝月也说出了真心话。 “无妨,告诉她们吧。”姜听雪道,“让她们小心些。回来之后,别直接联系我,先在京城蛰伏,等我信号。我有新的安排。” 她要让她们成为三方楼主。 此刻,她暂且相信她们。 “明白。”凝月应下,看着姜听雪,眼底那丝复杂更浓了。 沉默片刻,她才低声道,“雪刃,其实……老柳一直很看好你,他说过,他要是能被你杀死就好了,这样,接手听雪楼的人,就是你了。” 姜听雪愣了一下。 老柳?那个亦师亦友的前前任楼主。 她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可惜,他没死在我手里。” 死在锦王和屠厉的阴谋毒计之下了。 凝月看着她的背影,声音有几分沙哑,还有几分不被察觉的委屈,“雪刃,你回来了,真好。 听雪扭头看向她,她却恢复一如既往的清冷。 她面无表情的道:“你成了新楼主,还要小心别人,毕竟这个位置能者居之,可别死的太快了。” 听雪僵硬的脸上扯出一抹笑容,“放心,我肯定死你后头,毕竟我比你还小一岁呢。” 凝月认真的看着她,“那就好。” 第056章:他!夫君是你吗! 听雪看她这样,心里一紧,“凝月,这些年,谢谢你们还没忘记我。” 说起来,这听雪楼的人,个个刀口舔血,又有几分真心呢。 可她能感觉,凝月确实有几分真心,不然不会帮自己这么多次。 夫君一直说她性格太直,很习惯忽略细节。 其实她都明白的,只是相比跟别人虚与委蛇,她更喜欢用拳头说话。 凝月淡笑。 两人一时无言。 夜风更冷了,吹得衣角猎猎响。 姜听雪转身,望向山下那片在月光里轮廓模糊、死寂无声的清水村,心里那点因得知村民凭空消失而起的惊疑,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是戚容带他们离开的吗?他们现在在哪?安全吗? “凝月,”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我们京城见吧。” 凝月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好。京城见。万事小心。” 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像轻烟一样掠下山崖,几个起落就消失在茫茫林海里。 崖顶,只剩姜听雪一个人。 她没有立刻走。 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东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山间的雾气开始升腾,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提气纵身,朝山下清水村的方向掠去。 她没进村,而是绕到村子后山,沿着一条极为隐蔽、长满青苔的小径,来到山坳最深处,一处被几丛茂密修竹半掩着的、简陋却整洁的农家小院前。 这里,是她和戚容生活了五年的家。 院门虚掩着。 姜听雪轻轻推开,“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黎明里格外清晰。 院子里一切如旧,左边是她辟出的一小块菜地,冬天了,只剩些枯黄的菜梗;右边是戚容搭的简易药棚,晒着些干草药,在晨风里微微晃动;正对着的是三间土坯瓦房,门窗紧闭,窗纸有些破了,风一吹噗噗响。 她走过院子,推开堂屋的门。 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泥土、草药,还有淡淡的霉味。 原来院子里没人住,真就失了烟火气了。 屋里陈设简单,一桌,两椅,一个简陋的碗柜,墙上还贴着她教孩子认字时写的歪歪扭扭的“人、口、手”。 一切都还是他们离开时的模样,只是落了薄薄一层灰。 姜听雪的目光慢慢扫过屋里的每一样东西,最后落在墙角那张简陋的木床上。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她离开前亲手整理的。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指尖拂过粗糙的麻布床单,仿佛还能感觉到那个人的体温。 她和戚容,在这儿有过太多回忆。 他教她识字,她教他认野菜;他夜里咳嗽,她起身给他熬药;她杀猪回来一身血腥,他打来温水让她洗;两个孩子围着他们嬉闹,笑声能传到院外…… 那些平淡、琐碎、甚至清苦的日子,这会儿想起来,却像窖藏的老酒,泛着让人心头发酸的暖意。 忽然,她想起什么,起身蹲到床边,伸手往床底靠墙的角落摸去。 那儿有块松动的砖,是他们当年一起藏的宝贝,里面放着家里仅有的几块碎银,和戚容觉得重要的几张药方。 指尖触到那块熟悉的、微微凸起的砖。她轻轻抠动,砖被取了出来。 里面果然有一个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小包。 她拿出小包,打开。 里面没有碎银,也没有药方。 只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粗糙的信纸。 姜听雪的心,莫名跳快了一拍。 她展开信纸。 上面的字迹清俊工整,是戚容的笔迹。 “听雪吾妻,见字如面。事出突然,有‘客’将至,恐对村邻不利。我已安排大家暂避,去处安全,勿念。家中之物,皆不必牵挂。照顾好自己,等我消息。风波平息,自当团聚。夫 戚容 字” 信很短,没有日期,墨迹已经干透了,显然写了有些日子了。 “客”将至? 是指听雪楼的人,还是别的什么威胁? 他提前察觉了? 所以带着全村人离开了? 去了哪里? 为什么村里人会听他的? 他们又什么时候会回来。 但不管怎样,信的内容让姜听雪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实处。 戚容还活着,而且提前做了安排,村民们和孩子都安全。 这就够了。 她把信纸仔细叠好,重新用油纸包了,贴身收着。 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份遥远的牵挂和微弱的希望,也一并珍藏起来。 做完这些,她才觉得身上各处伤口火辣辣地疼,一夜没睡的疲惫也涌上来了。 她走到院里的水缸边,舀了些冷水,洗掉脸上和手上的易容药和血污,露出原本明艳却略显苍白的脸。 又从戚容的药棚里找了些止血消炎的草药,捣碎了,就着冷水,简单处理包扎了身上几处比较深的伤口。 然后她回到屋里,和衣躺在那张熟悉的、属于她和戚容的床上。 被褥有股淡淡的霉味,却奇异地让她紧绷了几天的神经,慢慢松了下来。 鼻端仿佛还能闻到戚容身上那股清苦的药香,耳边仿佛还能听到孩子们在隔壁房间熟睡的绵长呼吸。 她闭上眼,放任自己沉进这片短暂却真实的安宁里。 天亮了。 晨曦透过破旧的窗纸,在屋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院外竹林里的鸟儿叽叽喳喳。 姜听雪的生物钟让她准时醒了。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精神已经恢复了大半。 她缓缓睁开眼,适应着屋里朦胧的光线。 然后,她的目光定住了。 床前站着一道清瘦颀长的身影。 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那儿。 逆着光,看不清脸,只勾勒出一个熟悉到骨子里的轮廓。 他穿着半旧的青色布衣,身形有些单薄,却站得笔直,像一株经了霜的翠竹。 晨光落在他肩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低头看着她,目光沉静,温润,像山涧的清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藏的疲惫,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是戚容。 姜听雪躺在床上,没动。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张在晨光里渐渐清晰起来的、清俊温润、却掩不住苍白和倦色的脸。 四目相对。 屋里静极了,只有两个人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清脆的鸟叫。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了。 “夫君,是你回来了吗?” 第057章 :哥!你回来了啊! 姜听雪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胸口砰砰跳,额头全是冷汗。 清晨微凉的空气带着那股熟悉的霉味往鼻子里钻,她茫然地睁大眼睛看向床前—— 空的。 啥也没有。 只有破窗纸透进来的斑驳晨光,在地上晃来晃去。 是梦。 就是太想他了,才会在累得不行、脑子松懈的时候,才会梦见他, 姜听雪怔怔地坐在床上,维持着那个猛然坐起的姿势,半天没动。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地、无声地吐了口气。 然后掀开被子,走到窗边。 她看着这个住了五年、每个角落都是回忆的小院。 一切,好像都没变。 可她心里清楚,什么都变了。 戚容很可能不再是那个需要她保护的、病恹恹的书生了。 孩子们安全,却不知道在哪儿。 哥哥在京城中毒还没好,到处是危险。 听雪楼像一张带刺的大网,把她缠得死死的。 而那个可能是戚容、又可能是哥哥最大威胁的裴烬野,正戴着冰冷的面具,在朝堂上搅风搅雨。 清水村那段平静日子,像一场遥远又美好的梦。 而她,已经醒了,站在梦的废墟上,前面全是荆棘和杀机。 回不去了。 也许,再也回不去了。 这个念头让姜听雪心头发涩。 她还有要保护的人。 哥哥,孩子,戚容——不管他是谁,还有清水村那些不知被带到哪儿的乡亲。 她转身,不再看窗外。 重新检查了身上的伤口,有些地方的包扎在睡觉时松了。 她找出昨夜的剩草药,重新捣碎,给自己仔细上药、包扎。 然后,从床底一个旧木箱里翻出一套灰扑扑的半新粗布男装换上。 又从墙角柴堆后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以前藏的一些碎银和应急的东西,小心收好。 最后,她站在堂屋中间,目光慢慢扫过这个承载了她五年烟火气的家。 然后,她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她朝着森林的方向而去,却在官道上遇到了镖局的人。 是她委托送信的镖师! 姜听雪快速的走上前,拿出了寄件人的信物,询问他们为什么现在才送信。 “我们来好几趟了,一直没有人在家啊,村民也都说不知道,所以只能天天来。” 听雪听到他的话,心中的疑问有了答案。 有些猜测,得到了证实。 她结过信,“不用送了。” 镖师看着她,“小伙子,我们可不退钱。” 听雪道:“不用退钱。” 她摸出几个铜板递给他,“谢谢你这段时间总跑来跑去。” 镖师拿着铜板走了。 听雪握着信,沿着来时的隐蔽小径,快速离开清水村范围,在山林里找到了那匹拴在隐蔽处的枣红马。 她翻身上马,一扯缰绳。 “驾!” 枣红马扬开蹄子,载着她朝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疾行,几乎没停。 姜听雪归心似箭,既担心哥哥的身体和府里的情况,也急着回京处理听雪楼和裴烬野的事。 身上的伤口在马背上一颠一颠地疼,她跟没感觉似的。 到京城外时,天已经全黑了,星星出来了。 大乾国民风相对开放,加上商业繁荣,城门关得晚,子时才关。 姜听雪堪堪在城门将闭未闭的最后一刻,策马冲了进去。 厚重的城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上,把城外的旷野和寒风隔在外面。 城里已是万家灯火,但主干道之外的小巷已经没啥人了。 姜听雪放慢马速,穿街过巷,朝姜府方向走。 回到姜府角门,她翻身下马。 看门的狗蛋正裹着旧棉袄缩在门房里打盹,听见动静,揉着眼睛探出头来,一见是她,昏花的老眼顿时一亮。 “小姐!您可回来了!”狗蛋连忙迎出来,接过她手里的缰绳,压低声音说,“大人傍晚喝了药,已经歇下了。影一大人吩咐了,说小姐要是回来,让您也早些休息,府里一切安好,让您放心。” 姜听雪点点头,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那么一点:“嗯,辛苦了,给马喂点好料。” 说完,她不再多说,快步穿过寂静的庭院,回到自己住的院子。 她摸黑点了灯,打来热水,她脱掉沾满尘土和血污的衣衫,就着微光,重新给身上几处较深的伤口清洗、上药、包扎。 处理好伤口,换上一身干净柔软的寝衣,她才觉得那股渗进骨子里的寒意和酸痛稍微缓了缓。 吹灭灯,躺进冰冷的被窝。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姜听雪就醒了。 多年的杀手生涯和乡间劳作的生物钟,让她即使在极度疲惫后,也能准时醒来。 伤虽然还未痊愈,但已经影响不了她。 她起身洗漱,换了身家常的鹅黄衣裙,涂了点口脂,掩盖苍白的唇色。 刚收拾完,就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 是哥哥下朝回来了。 第058章:他!他就是戚容! 他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些,但脸依旧苍白,人瘦得厉害,走路时脚步有点飘,被影一小心扶着。 见到姜听雪站在廊下,他脸上露出一个温和却难掩疲惫的笑容。 “听雪,回来了?事情还顺利吗?”他声音有点哑,带着关切。 “嗯,顺利。哥,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姜听雪上前,自然地扶住他另一只胳膊,引他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 “好多了,多亏了你拿回来的解药。”姜清屿拍拍她的手背,让她放心,随即对身后的影一挥挥手。 影一立刻捧上来一个不大不小的锦盒。 “这是今天早朝后,陛下赏你的。”姜清屿打开锦盒,里面是整整齐齐一叠银票,看面额大概一千两。 旁边还放着几匹颜色鲜亮、质地不错的锦缎。“陛下说你前些日子宫宴上为国争光,扬我国威,特地赏的。” 姜听雪探头看了一眼,撇撇嘴,语气带了点毫不掩饰的无语:“就这?我给咱们大乾挣回来西域翻十倍的岁贡,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就值一千两银子和几匹布?陛下这也……太抠了吧?” 姜清屿被她这直白又大逆不道的话噎了一下,随即失笑,摇头道:“你这丫头,慎言。陛下也有陛下的难处。三皇子贪墨军饷一案,牵连甚广,抄没的家产虽多,但北境边关、各地驻军欠的军饷粮草,还有黄河水患的赈灾,哪一样不是花钱的无底洞?国库……是真没钱了。陛下能拿出这些赏赐,已经是恩典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压低声音道:“今天朝堂上,凛王裴烬野把查实的三皇子一党贪墨名单和证据,全呈上去了。陛下震怒,当场下旨,涉案官员二十七人,立刻革职查办,抄没家产,优先补北境军饷的窟窿。” “动作雷厉风行,一点不拖泥带水。连太子殿下,都在朝上公开夸凛王‘行事果决,堪为表率’。经过这事,凛王在朝中风头……一时无两。” 姜听雪听着,心头一动。 裴烬野……动作这么快? 而且手段这么狠?这倒是符合他战神的作风。 “他这样,”姜清屿忽然冷笑一声,接过姜听雪递上的热茶,抿了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一丝……极深的忌惮,“死得更快。” 姜听雪正在给他剥橘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眼看向哥哥。 姜清屿说这话时,脸上那表情复杂得让她看不懂,有厌恶,有恨意,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别的什么情绪? “哥,”她放下橘子,试探着问,语气尽量显得平常,“你为什么……总是这么针对凛王?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姜清屿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这不是你该打听的事。”他一字一顿,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听雪,你记住,离裴烬野远点。越远越好。他不是你能招惹的人,更不是……你可以动任何心思的人。上次宫宴的事,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明白吗?” 他眼里有压抑的心痛,要保护妹妹,他只能对她心狠些! 皇家无情,他现在的位置是皇帝给的,他要让他死,他就得死。 他甚至怀疑,宋玉瑶的那件事,指使人是皇帝。 可他没有任何办法。 而凛王…… 他所处的位置更危险,人人都想要他的命。 妹妹沾上他,只会更危险。 他不想失去她了。 就算她会因此恨他,他也要保护好她。 姜听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严厉和眼中那抹深切的、几乎化成实质的恐慌惊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瘪了扁嘴,低下头,闷闷地“哦”了一声,拿起剥了一半的橘子继续剥,不再说话。 但心底的疑云,越来越浓了。 哥哥对裴烬野敌意,绝不是政见不合那么简单。 那里面藏着更深的、她还没触及的秘密。 姜清屿看她这样,松了一口气,“看你这么听话,今天哥带你去醉仙楼吃松子鲈鱼,他家最近出了一道新菜,叫什么金玉满堂,很多同仁都说好吃,我们也去尝尝。” 姜听雪闻言点头,“好。” 姜清屿看她这样,松了一口气,让人安排马车。 两人来到醉仙楼,这里热闹非凡,门口不少人等待着。 姜清屿有自己的包厢,所以不用等待。 “他家的菜品真的很不错,特别是半月来,还做了不少药膳,又健康又美味。” 两人坐在临街的包厢,下面是喧闹的朱雀大街,小贩吆喝,男男女女的嬉笑声,热闹非凡。 听雪站在窗边,看着下面,发现醉仙楼真的很火爆。 姜清屿让她点菜,她没点,因为她对吃的东西并不太追求,而且那些个名字,谁知道能开出什么盲盒。 【话说,若是姜清屿知道,他最喜欢的醉仙楼是凛王的产业,会不会气死啊?】 【别说了哈哈哈,我记得原著,他为了买下这个包厢的所用权,花了一万两白银。】 【给情敌兼死对头送钱,哥哥你知道真相以后,一定要坚强啊。】 【凛王的醉仙楼会在一年内开满整个大乾,还有他的钱庄等等,他比国库都富。】 【拜托!野哥外祖父家就是江南富商,他这辈子就没缺过钱,只是他失踪的五年没有在原著里说明,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受苦。】 【所以野哥失踪的五年,到底去哪了?】 … 姜听雪看着楼下,眼前闪过的弹幕告诉她,凛王也失踪了五年。 她和戚容也认识了五年… 好像,一切昭然若揭了。 “听雪,快来,这个趁热吃,非常好吃!”姜清屿看着上来的菜,食指大动,“我一个得了厌食症的人,都喜欢。” 听雪走到桌边坐下,看到上面的雪蛤虫草羹,里面的药味很淡,但是又那么熟悉。 她嘴角微扬,心中的怀疑得到了证实。 好啊! 裴烬野是吧—— 她要去扒光他看看,他到底是不是戚容! 第059章:哥!找到仇家了! 从醉仙楼回来,姜清屿脸上难得带了点吃饱喝足的餍足感,药膳养得他气色都好了些。 但也就那么一会儿,等进了府,眉头的疲惫又堆上来了,只跟姜听雪说了句“早点歇着”,就拐去了书房。 姜听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那头,脸上乖巧的笑慢慢收起来,恢复成一片冷淡。 她回了自己院子,没点灯,在黑暗里坐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 然后换了身深灰色劲装,把头发一束,蒙了块同色面巾,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没走门。 姜府的墙她翻得跟走平地似的,几个起落就融进了夜色,直奔城南那条僻静小巷里的书画铺子——听雪楼京城总部。 还是那条路。 深夜的铺子门窗紧闭,黑灯瞎火。 姜听雪没惊动任何暗哨,绕到后院,找到那扇跟墙壁融为一体的暗门,掏出从锦王拇指上撸下来的那枚玄铁扳指,对准凹槽按上去。 “咔哒。” 暗门无声滑开,露出向下延伸的石阶。她闪身进去,门在身后合拢。 石阶尽头是那间空旷幽暗的石室,黑石案,绣着曼陀罗的屏风,跟上次来一样。 不过这次屏风后没人。 她绕过石案,走到屏风后面。 嚯。 跟外面阴森肃杀的风格完全不同,这儿简直是个豪华套房。 地上铺着西域绒毯,踩上去一点声没有。 多宝阁上摆满了古玩玉器,紫檀木榻上铺着锦被玉枕,窗边还有书案、棋局、白玉茶具。 空气里飘着名贵熏香和锦王身上那种脂粉混冷冽香料的味道。 姜听雪嘴角抽了抽。 这家伙倒是会享受。 她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多宝阁侧面那幅《雪夜访友图》上。 她知道,暗阁机关就在画后。 因为她在七年前,看到前前楼主这般做过,那时候她也以为,下一任楼主会是她。 毕竟成为楼主,她就能更快找到哥哥了。 她走过去,在画上被雪覆盖的茅屋窗棂位置,按顺序叩了五下。 “咔嚓。” 画连着一块墙壁慢慢旋开,露出一个窄口。 里面漆黑,透出陈年纸张和金属的干燥气味。 她摸出火折子点亮,矮身钻进去。 密室不大,就丈许见方,四壁青石。 正对入口的墙前立着一个半人高的黑柜子,柜门上只有一个跟扳指大小吻合的凹槽。 她把扳指按进去。 “咔咔咔……”一阵齿轮转动声,柜门无声打开。 姜听雪举着火折子往里看。 就这? 柜子分三层。 最上层散着几本泛黄的旧书,像是杂记或武功心得。 中间层横着几把匕首短剑,做工还行但算不上神兵。 最下层—— 空的。 没有金银珠宝,没有银票,没有毒药配方,没有解药线索。 干净得像是被人提前扫荡过。 姜听雪心里一沉。 锦王这狗东西—— 真正值钱的、重要的,早就转移了。 这暗阁就是个摆设,放点不值钱的玩意儿糊弄鬼。 她不甘心,伸手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翻。 旧书快速过了一遍,确实没啥特别的。兵器也挨个摸过,没暗格没夹层。 白跑一趟? 正要放弃,指尖碰到最下层的底板,感觉比周围高了那么一丝,中间还有个细微的凸起。 她按下去。 “嗒。” 底板弹开一小块,露出下面一个更浅的夹层。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厚册子,皮革封皮。 账本。 听雪楼历年接单、收支、人员调度的详细记录。 姜听雪眼睛一亮,抓起最上面几本,就着火折子快速翻。 账目记得极细,时间、地点、委托人、目标、金额、执行杀手、完成情况……清清楚楚。 里面不少名字触目惊心,朝堂高官、边关将领、富商巨贾,连几位皇子的名字都若隐若现。 她心跳加快,翻页的手指都用了点力。 翻到最近一年的记录时,她猛地停住。 那一页上写着: “天佑二十三年,冬月十七。委托方:枭。目标:姜清屿(大乾首辅)。地点:京城。酬金:黄金五千两。状态:进行中。” 枭。 就一个字,一个代号。 其他记录里,委托人要么都是直书其名,要么标“某府”“某商”,唯独这个,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枭”。 姜听雪的指尖按在那个字上,眼底寒光直冒。 五千两黄金要哥哥的命,手笔不小啊。 不管你是谁,这笔账她记下了。 她又快速翻了前后记录,想找更多关于“枭”的线索,但啥也没有。 这代号只出现了一次,干净得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合上账本,她看了眼空荡荡的暗阁上层。 看来锦王把真正值钱的东西和最重要的秘密——包括跟“枭”有关的更深记录,都藏在了别处。 最可能的地方? 锦王府。 锦王裴烬泽已经死了,尸体都化成水了,但他在人前还是那个风流纨绔的七皇子。 他失踪的消息还没传开,王府里一定还留着他最私密的东西。 得去一趟。 在消息走漏、王府被查封之前,把该拿的拿到手。 【听雪女王是真女王!竟然找到了这个东西!!锦王藏得可好了!】 【听雪啊!锦王把宝贝都藏自己家了,暗阁就是个烟雾弹,你快去取吧,他非常有钱的!听雪楼所有收入都被他藏着呢!下个月听雪楼就没钱了!他也是用这个控制着听雪楼的杀手们!】 【锦王府还是富有的,不过现在去会不会有危险?锦王府守卫应该很严吧?】 【楼上忘了听雪现在是听雪楼新楼主了?而且她武功高强,小心点问题不大。】 【关键是知道锦王是楼主的人已经死光了,楼里其他人都不知这层关系,听雪目前是安全的。】 【在外人眼里,锦王就是个普通皇子,他死了,一时半会儿查不到听雪楼头上,更查不到听雪头上啦。】 【快去快去!把锦王的小金库都掏空!把听雪的势力遍布全大陆!】 听雪眉头微动,弹幕说得对。 知道锦王是听雪楼主的,除了死掉的屠厉,就没其他人了。 听雪楼底层的人,甚至那几位中毒的分楼主,压根不知道楼主就是锦王。 她这个新楼主的身份,反而成了谜团。 时间紧。 姜听雪不再磨蹭,把账本原样放回夹层,恢复暗阁,把那幅画也归了位。 又快速检查了一遍这间豪华起居室,确认没啥遗漏的线索,这才熄灭火折子,退出石室,沿来路离开了听雪楼总部。 她悄悄地来,悄悄地走,其他人也不知道她来过。 等四大分楼楼主都到了,她再光明正大的回来。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没有丝毫犹豫。 她身形一动,再次融入黑暗,朝着锦王府的方向而去。 第060章 :哥!我杀了锦王! 子时过了,更深露重。 京城上方黑沉沉的,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姜听雪像影子一样掠过屋脊,往城西富贵坊那边摸去。 落地没声,跟猫似的。 锦王府挺大,也挺气派。 高墙朱门,檐下挂着风灯,一晃一晃的。 墙里头能听见巡逻的脚步声和铠甲偶尔碰撞的动静,守卫不少。 但对姜听雪来说不算什么。 她趴在对面一座更高的建筑阴影里,看了一会儿,摸清了巡逻的规律。 猫着身子,悄无声息溜了进去。 王府里头比外面安静,但还有零星灯火和值夜的下人。 锦王这人,表面纨绔,内里阴狠,重要的东西八成藏在他最常待、又守得最严的书房里。 书房在主院东边,独一栋,四周空旷,不好藏身。 姜听雪等了一会儿,确认附近没暗哨、屋里也没动静,才像烟一样飘到书房侧面窗下。 摸出根细钢针,插进窗缝拨了几下。 “嗒”一声轻响,窗栓开了。 她推开条缝,侧身闪进去,反手把窗户关上。 书房里黑咕隆咚,就窗外透进来一点光,勉强能看见博古架、书案、椅子的轮廓。 姜听雪没急着动,先在门后阴影里站了会儿,竖起耳朵听。 确认没异常,才掏出微型火折子吹亮。 豆大的火苗,照不了多远。她举着开始搜。 书案上是些寻常公文和闲书,博古架上摆着古玩玉器,墙上挂着字画。 她挨个检查,敲敲墙壁地板,找暗格。 动作快,不乱,眼睛如鹰般锐利。 【听雪你不知道,锦王这老阴狗,狡兔三窟,东西并不在书房。】 【+1,书房太显眼了,他那种人,肯定把宝贝藏得更隐蔽。】 【我记得原著里提过一嘴,锦王府有个湖,湖心假山下面有密道!】 【妹子!快别在书房浪费时间了,直接去湖边假山啊!】 眼前又飘起半透明字,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出主意。 姜听雪扫了一眼,手上动作没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跟没看见似的。 湖心假山? 她记下了,但没打算就这么信。 弹幕这东西太邪门,她到现在都没搞明白从哪来的。 是有人在偷窥? 还是什么更高存在在“看戏”? 给的信息能信吗? 是真的还是挖坑? 她不能全信。 更不能表现出自己能看见。 万一她照着弹幕说的去做,反而暴露了自己,届时真真假假就分不清了。 谨慎,这是她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所以她还是把书房里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检查了一遍,还故意在几个无关紧要的抽屉前多磨蹭了一会儿,装出一副仔细翻找的样子。 当然,啥也没找到。 “锦王这么穷吗?东西竟然不在书房。”她脸上适时露出点疑惑和琢磨的表情,熄了火折子,原路退出书房。 没直接去湖边。 她像个正儿八经找东西的夜行者,又在王府里转了几处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锦王的寝殿、库房外围、还有一处偏僻花厅。 每次都恰好避开护卫,每次都认真搜了,每次都是一无所获。 演得差不多了,她才“不经意”地逛到后花园那片人工湖边上。 湖面平得跟镜子似的,湖心果然有座假山,用奇石堆的,不小,夜色里影影绰绰像个蹲着的怪物。 姜听雪站在湖边柳树下,看着那座假山,微微歪了歪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 “奇怪……湖心修这么大座假山干嘛?挡视野不说,游湖也不方便……图啥呢?” “为什么不修个湖心亭,偶尔还能看看雪。” 像是随口一说,然后目光就转开了,好像对假山没啥兴趣。 但眼角一直瞄着那边,耳朵也竖着听巡逻的动静。 【雪宝看看假山啊!】 【快上湖中心去啊!宝藏就在下面!】 【雪宝你是不是发现不对劲了!】 【毕竟是干杀手的,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弹幕又躁动起来。 姜听雪跟没看见一样。 耐心等一队巡逻护卫从湖边小径走过去,等脚步声彻底远了,才身形一动,足尖在湖面突出的石头和残荷秆上一点一点借力,几个起落就轻飘飘落在了假山基座上,水花都没溅起来。 【卧槽!好轻功!】 【踏水无痕!厉害厉害!】 【这身手,当杀手屈才了,适合当女帝……】 假山是太湖石堆的,缝多,缠着藤蔓。 姜听雪稳住身形,开始在上面摸。 敲石壁,拨藤蔓,找可疑的地方。 终于,在假山背阴面、一块摸着冰凉、跟周围石头有极细拼接痕迹的巨石底部,指尖摸到一个只有小指腹大小的凹陷。 她试着往里输了点内力,用劲一掰。 “嗡……” 石头里头传来一声极低的震动。 然后那块巨石无声无息往里滑开半尺,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只能弯腰钻进去的洞口。 一股带着土腥味和陈年灰土气的凉风从里头吹出来。 找到了。 姜听雪没犹豫,矮身钻了进去。 进去后在洞口内侧某处一按,那巨石又悄无声息滑回来,严丝合缝,外面看不出一点痕迹。 里头是条斜着往下的甬道,石壁湿漉漉的,长着青苔。 空气有点闷,但不憋得慌,应该是有隐蔽的通风口。 她重新点亮火折子,慢慢往下走。 走了二三十步到头,一扇铁门挡着。 门上没锁,只有一个凹槽,形状跟那枚玄铁扳指一模一样。 这锦王…… 任谁也没想到要打开这扇门,还得成为听雪楼楼主吧。 姜听雪取出扳指按进去。 “咔嚓……嘎吱……” 齿轮转了一阵,铁门开了。 门后面的景象,让她愣了一下。 是个三丈见方的石室,四壁镶着能自己发光的萤石,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没啥多余东西,就地上密密麻麻码着打开了的箱笼。 箱笼里头,珠光宝气,晃眼。 龙眼大的东珠,鸽血红宝石,羊脂白玉,金首饰银首饰,前朝名家的字画,青铜器……随便拿一件出去,都够普通人家吃几辈子。 但姜听雪只是扫了一眼,就皱了皱眉。 没有金子。 没有银子。 也没有她最想找的东西——控制分楼主的毒药配方,或者关于枭的更多线索。 全是些难变现、又扎眼的硬货。 【哇!发财了发财了!】 【锦王这贪官!啊不,贪皇子!攒了这么多宝贝啊!】 【妹宝快拿啊!愣着干嘛?】 【等等,怎么没看见银票?锦王不是最喜欢现银和银票吗?】 【对啊,原著说他只相信银票和金子,这些珠宝古董他好像不太感冒,说是死物,不好用。】 【会不会有暗格?墙上的砖头敲敲看?】 ... 姜听雪心里冷笑。 果然,锦王不会把真正重要的东西就这么明晃晃摆着。 她面上不动声色,甚至露出点“找到宝藏”的惊讶,然后开始认真翻那些箱笼,像是在估摸值多少钱。 同时,眼睛有意无意地扫着四壁。 忽然,她目光停了一下。 其中一面墙上镶的萤石,光泽跟其他三面不太一样,排列的纹路隐约像个雪花图案。 她走过去,像好奇似的,沿着那雪花纹路的边沿轻轻敲。 “嗒、嗒、嗒……嗒!” 有块地方声音不对,发空。 就这儿了。 她指尖用力按下去。那块萤石往里一陷,旁边的石壁无声滑开,露出一个一尺见方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珠宝,只有一个黑沉沉的铁木匣子。 姜听雪心跳微微加快。 取出匣子,挺沉。 没锁,就一个卡扣。 她打开扣子,掀开盖子。 里头分门别类码着东西。 最上面是厚厚一叠银票,盖着各地钱庄的印鉴,最小面额都是千两,粗略一看怕有百万两。 旁边是一本用油纸包着的薄册子,封面没字。 姜听雪先拿册子,翻开。 里头是各种毒药的配方、解法,还有控制四个分楼主那种奇毒的详细记载——毒发症状、延缓办法,以及完整的解药配方。 后面还附了些锦王搜罗来的用毒控人心得。 她松了口气,小心收好。 有了这个,至少能先稳住听雪楼内部。 接着看银票下面,还压着几封没署名、火漆完好的信,和一本更厚的、看着有些年头的账册。 姜听雪拿起账册翻开。 里头记的不是听雪楼明面上的生意,而是锦王私下跟某些人的秘密交易、利益输送,还有一些更见不得光的勾当。 不少名字看得她眼皮直跳。 最后几页是一些零散的、像是用密码或暗语记的信息,旁边有锦王朱笔批注的解码。 其中一页上,反复出现一个字—— “枭”。 她大概看了一下,总结下来就是:枭这个人,身份成谜,出手阔绰,目标明确。 而且,她怀疑跟东宫有关。 其所求,不止姜清屿性命,似乎还另有所图。 姜听雪心里猛地一沉。 她立刻拿起那几封信看了一下。 信都没署名,但火漆纹路一样,是一种罕见的、像猫头鹰的图案。 就四五封信,跨度大概半年。 字里行间那股冷漠、强势、对哥哥性命势在必得的劲儿,让人后背发凉。 这个“枭”,不光想要哥哥的命,好像还盯上了自己。 姜听雪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泛白。 她把信和账册一起揣进怀里。 她几乎可以肯定,枭便是太子! 锦王都死了—— 太子,也该下去陪他胞弟了! 威胁到哥哥的人,都得死! 姜听雪抱着装银票的箱子,在暗道里摸索,竟然找到锦王府连通城外的路。 还有一条,连通皇宫外。 她走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姜听雪快速回到了姜府,想着怎么说也得把锦王那库房搬空,毕竟很多钱呢。 她眼里闪过一抹晦暗,在哥哥起床上朝前,直接在他门口等他。 姜清屿出门,看到她被吓了一跳,“起这么早?!” 听雪看着他,眼里带着郑重,“哥,我有事跟你说。” “我去上朝回来再说。”姜清屿打了个哈欠,就要走。 “不耽误你上朝。”听雪拦住了他。 姜清屿看了看时间,又看看她认真的样子,无奈道:“跟我去书房。” 来到书房,听雪让所有人都到院外去守候。 姜清屿喝了一口茶,好笑的看着她,“什么事啊?这么神秘?” 姜听雪坐在他对面,“哥,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你做好心理准备。” 姜清屿挑眉,轻笑道:“你这小姑娘家家的,有什么事能吓到我,你哥我可是当朝首辅,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听雪凑近他,声音冷静认真,“我把锦王杀了。” 第061章 :哥!别害我夫君! 姜听雪那句“我把锦王杀了”,说得轻描淡写,跟说“我今儿买了棵白菜”似的。 姜清屿做好了很多准备,但明显准备得不够多。 闻言他浑身一激灵,直接跌坐在椅子下面,手肘撞翻了桌上的青瓷茶盏。 “哐当”一声,滚烫的茶水泼了他半身,明紫色朝服下摆洇开一大片深色湿痕,还冒着热气。 “哥!”姜听雪下意识上前一步。 “别动!”姜清屿猛地抬手制止,声音都破音了。 他撑着桌沿,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也不顾身上的茶水,就那么直勾勾瞪着姜听雪,胸膛起伏得厉害,像离了水的鱼。 半晌,他脸上扯出一个极其怪异的笑,像肌肉抽筋似的。 随即这笑容扩大,他竟低低地、压抑地笑出了声,肩膀一耸一耸的。 “哈……哈哈……听雪,你、你这是拿哥开涮呢?”他边笑边摇头,扶着桌沿重新坐下,试图找回兄长和首辅的威严,可发抖的手指全出卖了他。 “锦王……裴烬泽,身边光明面上的护卫就有皇家三十六天罡卫,暗地里还不知道多少死士。” “他本人武功虽不算顶尖,但也绝非庸材。你怎么杀他?在哪儿杀?梦里?” “而且你们无冤无仇的,你杀一个皇子做什么?” 他根本不信。 或者说,不敢信。 刺杀皇子,抄家灭族的大罪! 哪怕锦王表面再不成器,那也是天家血脉! 妹妹怎么会……怎么可能…… 姜听雪没说话,就那么静静看着他笑,看着他强撑镇定。 等他笑声渐渐歇了,脸上那点勉强的笑意也挂不住了,只剩苍白的惊疑时,她才慢吞吞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被茶水打湿的书案上。 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温润无瑕,雕着五爪蟠龙,龙睛处嵌着两点猩红的宝石,烛光下流转着妖异的光泽。 玉佩一角,刻着一个极小的古篆“泽”字。 锦王裴烬泽的贴身玉佩。 他出生时陛下所赐,从不离身。 姜清屿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枚玉佩上。 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比身上的朝服还紫得吓人。 他伸出手,指尖抖得厉害,几次才把那块还带着姜听雪体温的玉佩拈起来。 入手温凉,质地、雕工、那个独一无二的“泽”字……绝无仿造的可能。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姜听雪,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妹妹,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石头:“听雪……你真不是在跟哥开玩笑?” 姜听雪摇头,眼神平静无波:“真的。在清水村外的山里。连他身边那个脸上有疤的心腹军师屠厉,一起。” 她顿了顿,补充道:“用化尸水毁尸灭迹。现在应该已经渗进土里,找不着痕迹——” “痕迹”两个字还没说完,姜清屿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另一只手攥紧胸口衣襟,额头上瞬间冒出大颗冷汗,脸色由白转青,呼吸急促得像要厥过去。 “哥!”姜听雪这次没听他的,上前一步扶住他手臂,渡过去一丝内力帮他顺气。 姜清屿靠在她手臂上,闭着眼,急促喘息了好一会儿,那股灭顶的恐慌和眩晕感才慢慢退去。 他推开听雪的手,自己撑着桌子慢慢站直。 脸色依旧惨白,嘴唇还在细微发抖,但那双总是温和或深沉的眼睛里,属于首辅的、近乎冷酷的理智和镇定,正在一点一点重新聚拢。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拿起旁边的干布巾,机械地擦着手上的茶渍和冷汗,声音出奇地平稳,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冷肃: “说具体情况。时间,地点,经过,有没有目击者,手尾怎么处理的。一样不漏。” 他的手还在抖,擦桌布的动作都僵硬,但语气已经恢复了掌控全局的沉稳。 姜听雪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稍安。首辅到底是首辅,经得住事。 她不再隐瞒,把怎么发现锦王是听雪楼楼主,怎么追踪到清水村发现他要屠村,怎么趁其不备袭杀,以及怎么处理尸体,简明扼要说了一遍。 隐去了自己“雪刃”的身份和能看到弹幕的细节,只说是机缘巧合识破,凭武力和算计得手。 姜清屿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细微的波澜。 听到锦王竟是听雪楼主时,他瞳孔猛地一缩;听到屠村时,指尖掐进了掌心;听到妹妹独战两人时,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看着姜听雪的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 等姜听雪说完,书房里沉寂了一会儿。 只有炭火偶尔的爆裂声,和姜清屿略微粗重的呼吸。 良久,他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颤抖,和一种沉重的、尘埃落定的决断。 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彻底冷静下来,甚至比平时更加幽深锐利。 “好。”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哥知道了。” 他拿起书案上那枚蟠龙玉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玉身,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像是在快速权衡什么。 “这件事,哥会帮你处理干净。”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铁锈味,“锦王失踪,需要一个合情合理、又不会引火烧身的说法。朝中盯着他……和盯着我们的人,太多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温和地看着她:“这枚玉佩,是个麻烦,也是个机会。或许……可以把它放到更合适的地方,指向更合适的人。” “听雪,你要记住,你跟锦王也就宫宴上见过,其他再无交集。” 姜听雪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嫁祸。 把锦王之死的嫌疑,引向别人。 而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她看着他:“哥,你是打算嫁祸给……” 第062章 :哥!还有第二件! “哥有分寸。”姜清屿捂着胸口,深呼吸,“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了,听见没有?” 好了,这下更不敢死了。 这么大个麻烦,他得给妹妹处理干净才行。 听雪追问:“你打算嫁祸给凛王?” “没有。”姜清屿脸色平静地胡说八道,“我打算嫁祸给太子。” 妹妹喜欢凛王,他当然不能告诉她真相。 听雪:“……” 行吧,哥哥骗人。 不过她也知道,等说出第二件事,哥哥大概就不会嫁祸凛王了。 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常:“哥,我还有一件事要说。” 姜清屿正捏着玉佩琢磨,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随即放松,靠回椅背。 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又用力掐了掐人中,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种“还有什么能比刚才更刺激”的认命感: “说吧。你哥我……还能承受。” 姜听雪看着他这生无可恋的样子,有点想笑。 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锦王死后,我成了听雪楼楼主。” 姜清屿掐人中的手猛地顿住。 他缓缓转过头,眼睛一点点瞪大,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刚才说啥?风太大我没听清。 姜听雪好心重复了一遍,还附上解释:“因为锦王就是听雪楼楼主。听雪楼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谁能杀了上一任楼主,谁就是下一任楼主。我杀了他,所以现在听雪楼归我管。” 姜清屿沉默了足足有十息。 然后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抬手更加用力地死死掐住人中,指节都泛白了,仿佛不这样下一秒就会直接背过气去。 书房里安静得吓人,只剩他粗重压抑的喘息,和姜听雪略显紧张的心跳。 好半晌,姜清屿才像是终于把那口气顺了下去,缓缓松开手,人中都掐出一道深深的红痕。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片刻,才冷静下来。 “听雪……”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有千斤重,“就在昨日,陛下已经秘密召见过我和几位心腹重臣。” 他抬起眼:“陛下已决意,要彻底铲除境内所有不受朝廷管控的江湖组织。尤其是听雪楼、碧落门、断魂谷这几个势力庞大、行事诡谲的杀手组织。” “陛下认为,如今边关暂稳,国内无大战事,这些江湖毒瘤,是时候清一清了。” 姜听雪心里猛地一沉。 姜清屿看向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忧虑和后怕:“正式诏令,最快今天,最迟明日,就会明发。而陛下属意的督办此事之人,正是凛王,裴烬野。” “这件事,凛王必须办好,而且必须办得漂亮、彻底。这不仅是陛下的考验,更是他能否在朝中彻底立足的关键。” “办好了,他就是陛下手中最锋利也最听话的刀;办不好……新账旧账一起算,陛下绝不会留一个无能又桀骜的儿子。” “所以,”姜清屿的声音沉得可怕,“听雪楼,还有你这个新任听雪楼楼主……已经成了凛王必须斩下的第一颗头颅。也是陛下和满朝文武都盯着的众矢之的。” 他缓缓靠回椅背,疲惫地闭上眼:“听雪,你现在很危险。比杀了锦王还要危险十倍、百倍。因为你对上的人,是裴烬野。” 听雪闻言,淡定地喝了口茶:“哦?他啊。” 她今晚就去夜探凛王府。 她要证明自己的猜测。 虽然已经确定了,但她得亲眼确认! 姜清屿恨铁不成钢:“就是因为是他才恐怖啊!裴烬野跟我不对付,要是让他查到蛛丝马迹,他肯定不会放过你。哥这首辅不当也罢,但你年纪还小,不能有事。” 他活了这些年,唯二的目标就是找到妹妹。 现在妹妹找到了,心愿完成了一半。 另外一半永远无法完成,所以他觉得人生够本了。 现在只要处理好锦王的事,他的万贯家财都送给妹妹,让她去江南养老。 所以这听雪楼的事,他得给妹妹处理好。 如果有听雪楼护着,他若是死了,妹妹也有人照顾。 听雪沉默了。 这时弹幕从眼前飘过。 【不是?就我觉得剧情崩坏了吗?野哥那边怎么就要被派去剿灭江湖门派了?原著里这件事是锦王和他一起做的啊!】 【是啊,那时候就是因为他对江湖渗透得太严重,锦王和太子才成了野哥最大的敌人。】 【现在锦王死了,女鹅那边天天在练女兵,压根不去找男主。野哥天天忙着做新菜品,炮灰甚至成听雪楼楼主了,现在就大反派姜清屿一个人还在走剧情?】 【姜清屿是唯一一个没脱离剧情的人吧,他依旧对女鹅爱得深沉,就算雪宝努力掰正他,他也只是瞬间清醒,见到女鹅又沉沦了。】 【有点想笑,大家都脱离剧情了,就大反派一个人还在被剧情裹挟,也是挺惨的。这么下去他依旧会死啊,不被野哥杀死,也会被皇帝利用完后杀掉。】 【有点心疼姜清屿了,他在几个皇子中搅乱风云,其实是皇帝的命令,就连针对凛王也是皇帝的意思,他就是个傀儡。】 【各位原著党别太入戏啦,这是改成的电视剧而已,他们都是纸片人,你们在这里心疼个啥啊。】 姜听雪看着这些弹幕,心里微微发沉。他们只是纸片人么…… 可这,真的是她的人生啊。 姜清屿见她不说话,站起身:“春禾,你也别着急,这件事哥哥会帮你解决。” 他语气坚定而温柔,“哥哥会帮你清理所有威胁,给你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 第063章 :哥!解决太子吧! 听雪听完哥哥的话,心情有些沉重。 抬眸看着他温柔的样子,心中坚定要拯救他,把他从所谓的剧情里摘出来。 他们只是纸片人吗? 只是别人口中的人物吗? 不! 她是活生生的人!她要改变他们兄妹之间必死的结局! 她垂下眼,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枚冰凉的玄铁扳指。 几息后重新抬眸,眼里已是沉静的清明。 “哥,”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在听雪楼买凶杀你的人,代号叫枭,你看看这些信件。” 姜清屿眼神骤然锐利:“枭?!” 听雪微微疑惑,“嗯,哥你认识这个人吗?” 姜清屿看着信件,沉默不语。 姜听雪目光锁着哥哥,“从锦王府暗格里找到的信件和账册来看,这个枭跟东宫来往很密。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几乎可以确定,幕后主使跟太子脱不了干系。” 姜清屿眸光深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竟然是枭…我原以为……” 他没说下去,但姜听雪明白,他原以为会是跟他势同水火的凛王。 “哥,所以你知道枭是谁?” 姜清屿点头:“太子没出生之前,太上皇给他取的名字就是枭,只是现任皇帝不喜欢太子用这个字,觉得这个字太狂了,压过了他的名字,生怕太子对他的位置造成威胁,所以改名为斐。” “这件事,只有皇帝、皇后、锦王还有我知道。” 他要之所以知道,是皇帝又一次说漏嘴了。 他也把这个当成永久的秘密。 姜清屿看着这些信件,太子是真想让自己死啊。 “原来如此。”姜听雪点头,看着哥哥失神的模样。 语气里带了冷意,“我还听到太子说过,说事成之后,可以把我送给锦王玩弄。” “砰!” 姜清屿一掌拍在书案上,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跳。 声音因极力压抑愤怒而微微发颤:“他裴烬斐欺人太甚!” 先前因妹妹杀了皇子而产生的惊恐和后怕,此刻被怒火彻底盖过了。 动他妹妹? 太子竟敢打这种主意! 还想把他妹妹当东西送?! 这对兄弟,真不把他姜清屿放在眼里! 他再怎么说也是当朝首辅! “好,好得很。”姜清屿连着说了两个“好”字,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杀意,“原本我还想着,锦王这块烫手山芋得找个合适的锅来背。现在看来,这口锅太子戴着倒是正合适。” “嫡兄弟为了那个位置相残,很合理。” 他改主意了。 原本打算把锦王之死的线索隐隐指向裴烬野,既报复旧怨又能给凛王添堵。 但现在太子碰了他的逆鳞,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把这弑弟和勾结杀手组织谋害朝中重臣的罪名,一起扣到太子头上去。 “哥,”姜听雪见他动了真怒,反而平静下来,提醒道,“锦王府湖心假山下面有密道和密室。里面除了账册信件,还有锦王这些年搜刮的无数珍宝和巨额银票。东西太多,我一个人带不走。” “我的听雪楼好穷啊,我想着锦王那些东西他也用不上了,不如给我用来建设听雪楼,只要有钱,我就能躲过凛王的天罗地网。” 姜清屿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怒火瞬间被更实际的算计取代。 他沉吟片刻,快速道:“你带影二和几个手下,从你说的密道进去,把里面的东西能搬走的全部搬空,一件不留。” 他顿了顿,补充道:“搬出来的东西别带回府里,太扎眼。直接运到听雪楼去吧,你现在是楼主,调动资源、藏东西应该不难。” “不过,”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深意,“那些御赐之物,或者有明显宫廷标记、不好脱手的宝贝,可以单独留出几箱不要动。我另有用处。” 姜听雪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好的哥。”姜听雪点头,没犹豫,“我这就去办。” “小心行事。”姜清屿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叮嘱,“京城现在是风暴眼,锦王失踪随时可能爆发。动作一定要快,要干净,绝不可留下任何把柄。” “放心。” “嗯,我去上朝了。”姜清屿看着她,知道妹妹不是简单的闺中女子,“你万事小心,收尾干净。” “好。” 姜清屿收起了书信等,便离开了。 听雪直接就带着影二等人从密道进去搬东西了。 毕竟锦王府知道密道的人很少,而且这里隐秘,没人会发现他们搬走了东西。 她必须加快速度,不然等皇帝发现锦王失踪,就来不及了。 当密道石门打开,里面堆积如山的奇珍异宝和一箱箱珍宝映入眼帘时,饶是影二这等见惯风浪的人,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影卫们高效行动下被迅速搬运一空,通过曲折密道运出锦王府,朝听雪楼总部转移。 姜听雪最后检查了一遍密室和那几个特意留下的箱子,这些带有标记的,她带走了一箱,其他都留下了。 毕竟只有这样,才更容易嫁祸于人。 确认无误,才启动机关关上石门,抹去一切痕迹,悄然退走。 第064章 :哥!有人想娶我! 早朝。 金銮殿上气氛肃穆。 皇帝神色看似平和,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议了几件不甚紧要的政事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 “近日,朕听闻江湖之上,有些门派组织目无法纪,行事猖獗,甚至插手朝政,为祸地方。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朕意已决,即日起,着令肃清境内所有不受朝廷敕封、不受法度约束的江湖帮派、杀手组织。首要目标,便是听雪楼、血刃门、天机阁、天策府等凶名昭著之辈。” 他目光扫过下方,最终落在武将班列前方那道玄色凛冽的身影上:“凛王。” 裴烬野出列,单膝跪地:“儿臣在。” “此事交由你全权督办。”皇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赐你临机专断之权,可调动京畿戍卫及刑部、大理寺协同。务必在三个月内,给朕一个清清楚楚、干干净净的结果。” “儿臣领旨。”裴烬野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沙哑平静,听不出情绪。 就在这时,文官班列中太子裴烬斐忽然出列,躬身道:“父皇,剿灭江湖匪类,确为当务之急。四弟勇武善战,自是上佳人选。只是……儿臣以为,七弟锦王近日休沐在家,也该为朝廷、为父皇分忧。” “不若让七弟从旁协助四弟,一则多加历练,二则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不知父皇意下如何?” 这话说得漂亮,看似兄友弟恭为弟弟争取机会,其实是让锦王监视凛王,以免他和江湖势力勾结,到时候也是个隐患。 殿内不少官员闻言也才恍然想起,似乎有好几日没见到那位总是迟到早退、嬉笑怒骂的锦王殿下了。 皇帝听了太子的话,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舒展,淡淡道:“太子所言有理。烬泽那孩子是惫懒了些。传朕口谕,宣锦王即刻入宫见朕。这等大事,朕的儿子,确实都不该闲着。” 他语气平淡,但“朕的儿子”四个字,却让太子裴烬斐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垂下的眼帘掩去了一丝晦暗。 父皇对老七的偏袒从来不加掩饰。 同样是皇后所出,自己这个太子谨小慎微、勤勉政务,却总不得父皇全心喜爱。 反倒是那个不学无术、荒唐跋扈的七弟,每每惹祸,父皇却最多笑骂几句,从不重罚。 姜清屿垂手立在文官首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无波无澜,心中却暗自冷笑。 皇帝表面对锦王失望,其实心里最偏爱的就是他。 不过,这些都与他此刻的计划无关了。 朝会又议了几件事便散了。 皇帝起身离去前,又特意对身边的大太监嘱咐了一句:“去锦王府传旨的人,让他快着点。朕在御书房等他。” “遵旨。”大太监躬身应下。 百官鱼贯退出太极殿。 裴烬野被几名武将同僚围住低声商议着什么,面具后的目光深沉难辨。 太子裴烬斐与几名东宫属官走在一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不时瞟向宫门方向。 姜清屿独自一人走在出宫的青石御道上,脚步不疾不徐。 晨光熹微,照在他紫色的官袍上,泛着冰冷的光泽。 他微微抬眸,望向锦王府所在的西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锦王? 恐怕,陛下是等不到了。 姜清屿出了宫门,坐上轿子。 接近中午,街上行人车马多起来,喧嚣声隐隐传来,想起这些事,他只觉得心头压了块巨石。 皇帝对听雪楼的剿杀令已下,他想弄死凛王的事,要提前了。 回到姜府,他径直进了书房,脸上的疲惫和凝重几乎不加掩饰。 挥退旁人,只留下影一,快速写了一封信。 “影一,”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紧绷,“拿着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没有任何标记的扁木盒,里面装着妹妹给他的信。 “去老地方,连同这封信交给灰隼。他知道该怎么做。小心些,绝不可经第三人之手。” “是。”影一接过木盒贴身藏好,没多问一个字,转身无声退下。 姜清屿又唤来影三:“你立刻动身,带一队最精干可靠的人,秘密前往清水村。不要进村,在村子外围,尤其是后山和假山附近,把所有可能留下的、不属于村民的痕迹彻底清理干净。” “打斗痕迹、血迹、任何可疑物品,全处理掉。做得自然些,像被山兽或雨水冲刷过。记住,你们从没去过那里,也没见过任何异常。” 他还是不放心妹妹的手段,在他眼中,她不管成了什么楼主,都是他那柔弱的妹妹。 他会帮她扫清一切隐患。 “属下明白。”影三领命,干脆利落离开。 书房里重归寂静。 姜清屿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妹妹虽然说太子不知道锦王是楼主。 但人心难测,太子那样心思深沉的人,难保没有其他后手或知情者。 他得做最坏的打算。 若是太子知道听雪楼的规则,知道锦王是楼主,那就知道是现任楼主杀了锦王。 加之皇帝的清剿江湖计划,届时,听雪楼面对的将是整个朝廷和皇家的报复。 “来人。”他对外面吩咐,“让地网的人,十二个时辰盯紧东宫和凛王府。任何异常动向,无论大小,立刻来报。尤其是关于东宫和皇宫,或者关于小姐的任何风声。” “是。”门外传来低声应诺。 刚安排完,就有管事匆匆来报:“大人,安王爷过府拜访,说是……有要事与大人相商。此刻正在前厅用茶。” 安王? 李弘的父亲? 姜清屿眉头一蹙。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安王是异姓王,祖上帮助先帝打下江山,现在安王府已经落寞了。 虽无实权但身份尊贵,在宗室中颇有影响。 他心中升起一丝不耐和警惕。 锦王的事悬在头顶,剿杀令刚刚下达,实在没心思应付这些什么个王爷的事。 但安王身份摆在那里,直接拒之门外于礼不合,也容易落人口实。 “知道了。请安王稍坐,说我更衣后便到。”姜清屿挥挥手,强打精神,起身去内室换了一身见客的常服,将朝堂上的凌厉与疲惫稍稍掩去,这才往前厅去。 前厅里,安王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品着,见姜清屿进来,放下茶盏,脸上堆起和煦的笑容:“姜首辅,叨扰了。” “安王爷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何来叨扰。”姜清屿拱手还礼,在主位坐下,脸上也挂起恰到好处的疏离客套,“不知王爷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第065章 :她!谈笑间骟猪! 安王捋了捋修剪整齐的短须,笑得更和蔼了:“确实有件喜事,想与首辅大人商议。说起来,还是为了小儿李弘。” 姜清屿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哦?世子殿下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安王摆摆手,语气带着长辈的无奈与宠溺,“是这么回事。前些日子宫宴,小儿得见令妹风姿,惊为天人,回来之后便念念不忘,茶饭不思。” “本王与王妃就这一个儿子,见他如此,着实心疼。思来想去,不如成就一桩美事,也好全了小儿一片痴心。” 他顿了顿,观察着姜清屿的脸色,继续道:“本王知晓,令妹刚被寻回,身份贵重。弘儿他……虽已有世子妃,但侧妃之位一直虚悬。” “若首辅大人不弃,弘儿愿以平妻之礼,迎娶令妹入安王府,与世子妃不分大小,共享尊荣。不知首辅意下如何?” 平妻?跟那个臭名昭著、后院十八房小妾的安王世子李弘? 姜清屿差点气笑了。 安王这是打量他妹妹出身乡野好拿捏? 还是觉得他姜清屿失了圣心,可以随意欺凌了? 他正要发作,就在这时—— “哥!哥你在吗?快看我抓到了什么!” 一个清脆明亮、带着毫不掩饰兴奋的女声,伴随着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话音未落,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已“砰”地一声撞开虚掩的厅门,兴冲冲闯了进来。 正是姜听雪。 她右手高高举着,手里赫然抓着一条近三尺长,色彩斑斓的毒蛇!那蛇显然刚死不久,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扭动。 而她左手,正捏着一颗墨绿色、还在微微搏动、沾着黏液和血迹的蛇胆,献宝似的递到姜清屿面前: “哥!你看!后花园假山洞里藏着这玩意儿!吓我一跳!不过我一刀就把它毙了!蛇胆可是好东西,给你泡酒喝,大补!” 她似乎这才注意到厅里还有别人,转过头,看向脸色发白的安王:“呀,有客人啊。这位伯伯你好,吃饭了吗?这蛇胆大补!你尝一口!” 安王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只是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姜听雪手里那条狰狞的死蛇,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不用了!我不饿! 他知道这姜家女在宫宴上打败了西域武士,知道她有些功夫。 可他以为,那不过是类似宋惊澜那种“巾帼不让须眉”的武将之风,平日里总该是知书达理、温婉娴静的大家闺秀吧? 谁能想到……谁能想到她在家竟是这副模样?! 徒手抓毒蛇,当面挖蛇胆,还拎着血淋淋的蛇尸到处跑?! 这、这简直比市井屠户家的女儿还要骇人! “王、王爷,您没事吧?”姜清屿看着妹妹对自己俏皮眨眼,心下了然。 他连忙起身,脸上适时露出担忧歉疚之色,“舍妹自幼在乡野长大,性子跳脱了些,让王爷受惊了。听雪!还不快把东西拿出去!成何体统!” 姜听雪扁了扁嘴,似乎有些委屈,但还是听话地“哦”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影二又快步走了进来,对着姜听雪一抱拳,声音洪亮: “小姐,您早上吩咐骟的那头公猪,已经收拾妥当了,就等您去操刀切块了。庖厨问,是按往常的规矩,片成蝉翼薄片,还是切滚刀块?” 姜听雪想了想,回头对姜清屿道:“哥,今天有客,吃细致点吧,我片薄点,涮锅子吃。对了,蛇肉也挺鲜,一并片了?” 她晃了晃手里那条软塌塌的毒蛇。 说着看向安王,“安王,听说世子想让我做他的小妾,不知道我进了王府,可不可以天天吃蛇肉,骟猪杀猪啊?” “我手法很好的,骟人也在行。”说着露出一个兴奋的笑容。 “啊?!”安王瞳孔骤缩,感觉坐如针毡。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姜听雪,手指都在哆嗦,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自己那宝贝独子李弘,被这“女罗刹”拎着刀、谈笑间“骟掉”的血腥画面…… 不! 不行! 绝对不行! 他就这么一个儿子! 传宗接代、继承香火全靠他了! 要是被这姜听雪给……给…… “姜、姜首辅!”安王声音都变了调,勉强对姜清屿拱了拱手,脚步踉跄地就往厅外退,“本、本王忽然想起府中还有要事!提、提亲之事,日后再议!日后再议!告辞!告辞!” 说完,他甚至顾不上礼仪,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前厅,背影仓惶,活像后面有厉鬼索命。 姜听雪朝他背影喊道:“王爷别走啊!吃两片蛇肉再走吧!” 安王脚下一个踉跄,跑得更快了。 姜清屿看着安王狼狈逃离的背影,又看看拎着毒蛇、一脸“无辜”站在门口的妹妹,他想笑,又觉得无奈,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摇了摇头。 姜听雪见安王跑得没了影,随手将死蛇和蛇胆丢给影二:“拿去处理了,蛇胆小心收好。” 然后拍拍手,走到姜清屿身边,脸上那点天真莽撞瞬间褪去,只剩下清澈的平静。 “哥,安王来提亲的?” 姜清屿看着她,眼神深邃:“你怎么知道?还刚好……抓了条蛇?” 姜听雪眨了眨眼,没直接回答,只道:“我听狗蛋说的安王来了,就想起李弘那厮,前几天眼神就不对。安王就他一个儿子,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你若直接拒绝,他面上挂不住,心里定然记恨。” “安王虽无实权,但在宗室根基深厚,又与宋家有姻亲。你如今看似位高权重,实则圣心难测,独木难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狡黠的弧度:“所以,不如让他自己知难而退。看到我这般‘贤良淑德’、‘温柔可人’,想来安王也会愉快地……打消念头吧?” 姜清屿听着她这番分析,心头那因朝局、因危机而生的沉重阴霾,竟被冲散了些许。 他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眼中是真实的暖意和一丝后怕的笑意: “你呀……真是胡闹。不过……干得不错。” 至少,安王这个麻烦,暂时是解决了。 而且解决得……相当干净利落。 只是,不知这“姜家女徒手毙毒蛇、谈笑间骟猪”的名声传出去,日后还有没有人敢上门提亲了。 姜听雪任由哥哥揉乱自己的头发,脸上也露出一点真切的笑意。 然而笑意未达眼底,因为眼前又飘起弹幕: 【安王和李弘都是小事啦,雪宝啊!更大的麻烦要来了。皇帝宣锦王入宫,人没到,马上就会发现锦王失踪了,你们兄妹可小心点吧!】 第066章 :哥!我想弄死他! 忽视弹幕带来的消息,姜听雪站在姜清屿身边,哥哥这几天,又是中毒,又是替她善后,还要应付朝堂上那些暗流涌动……他到底有没有好好睡过一觉?黑眼圈都出来了。 她心里叹了口气,绕到姜清屿身后,手搭上他肩膀,指尖不轻不重地按揉起来。 “嘶——”姜清屿没防备,被那股精准又带劲的力道激得倒吸一口凉气,“你、你这是要拆了我这把老骨头?” “别动。”姜听雪手上没停,语气却不容商量,甚至带了几分嫌弃,“哥,你这肩膀硬得跟石头似的,经络全堵住了。天天光知道伏案,也不活动活动,身体能好才怪。” 她一边说,一边加了点巧劲,顺着穴位推拿。 这手法还是她还是跟夫君学的呢,专门对付筋骨劳损。 姜清屿只觉得一股酸爽直冲天灵盖,骨头缝里都像被捏得咯咯响,可酸痛过去之后,又透出几分奇异的松快。 他咬着牙,额角青筋都跳了两跳。 “哎哟我的天呀……”姜清屿龇着牙,想躲又挣不开妹妹那只看似随意、实则跟铁钳似的手,只能告饶,“你哥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这分筋错骨手……” “老什么老,你才多大?”姜听雪手上不停,嘴上也不饶人,“你这文弱书生就是缺乏锻炼。等你好利索了,我教你几招简单的,强身健体。不然下次再有人下毒,你这身子骨一碗药都撑不住。” 说着,指尖在他后颈某处轻轻一按——那是她专门留给他的“教训”,疼归疼,却能疏通淤堵。 “嗷!”姜清屿痛叫一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连退三步,捂着脖子,惊恐地瞪着她,“姜听雪!你谋杀亲哥啊!” 姜听雪甩甩手,一脸无辜,甚至带了点狡黠的笑:“我这是为你好。通则不痛,痛则不通。哥,你真该练练了。” 她心里其实有点想笑。 姜清屿心有余悸地揉着后颈,那块皮肉还在隐隐作痛,但肩膀确实松快了不少。 他没好气地瞪了妹妹一眼,心里又气又笑:这丫头,手劲是真大啊,要是以后自己不听她的,她指不定能把自己捏碎。 他心念一转,决定换个话题,免得再遭毒手。 “对了,”他清了清嗓子,恢复了正色,“这段时间太忙,哥都忽略你了,我给你挑了婢女。” 他击了两下掌。 很快,两名女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前厅门口。 都穿着劲装,身姿挺拔,眼神沉静而锐利,气息内敛。 一个高挑,面容清冷,眉眼间带着股英气; 另一个矮一些,圆脸杏眼,看着年纪小些,嘴角天生微翘,透着机灵劲儿。 姜听雪眼睛一亮。 这两个,一看就是练家子,而且不是那种只会花拳绣腿的。 “影四,影七。”姜清屿介绍道,“她们和影一影二一样,都是自幼在府里秘密培养的,身手和忠心都没得说。以后就跟着你。有她们在,我也能放心些。” “影四,影七……”她念了一遍,摇摇头,“既然跟了我,就换个称呼吧。影卫的名号,留在哥哥身边用。” 她走到高挑女子面前,打量着她清冷的眉眼,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诗来。 “你叫‘暗香’吧。”她轻声说,“‘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不张扬,但有风骨。” 暗香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像平静的湖面被风吹皱了一瞬。她单膝跪地,抱拳道:“暗香谢小姐赐名。” 姜听雪又看向圆脸少女。 那姑娘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带着好奇和一点小心翼翼的崇拜,像只探头探脑的小松鼠。 姜听雪想了想,微微一笑:“你叫‘遥知’。‘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你们两个,正好作伴。” 遥知闻言,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也学着暗香单膝跪下,声音清脆得像山泉叮咚:“遥知谢小姐赐名!小姐真有学问!” 姜听雪被她逗笑了。 这姑娘,嘴甜,机灵,将来怕是个会来事儿的。 姜清屿在一旁看着,眼里露出几分欣慰。 妹妹赐名,说明她认了这两个人。 暗香、遥知……名字倒是不俗,也贴合性子。 只是这丫头什么时候这么有学问了? 他记得从前教她念书,她总是心不在焉的…… 罢了。 他摇摇头,不去想了。 “好了,人交给你了,怎么用随你。”姜清屿揉着还在发酸的肩膀,准备开溜,“我书房还有几份紧要公文要处理,先——” “哥,你肩膀还酸着呢,我再给你按按,保证舒坦。”姜听雪笑眯眯地打断他,作势又要上前。 姜清屿脸色一变,连连摆手,脚下已经开始往门口挪:“不用不用!真不用了!哥突然觉得神清气爽,腰不酸腿不疼了,能一口气批十斤奏折!那什么,暗香遥知,好好伺候小姐!” 说完,竟顾不上首辅的威仪,脚下生风,一溜烟逃出了前厅,背影颇有几分狼狈。 姜听雪看着哥哥落荒而逃的样子,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走,”姜听雪笑够了,冲两人招招手,眼里还残留着笑意,“去我哥最喜欢的龙鲤池抓几条鱼一会烤了吃。” - 姜清屿逃回书房,心有余悸地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 他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肩膀,又忍不住笑了笑。 这丫头……手劲是真大。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涩意在口中蔓延。 他没有立刻处理公文,只是望着窗外的腊梅,陷入沉思,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声音。 “大人!宋耀祖来了。” 闻言,姜清屿眉头皱起,宋耀祖是宋惊澜的弟弟。 他想到什么,赶紧站起身,“别让小姐知道——” 影一动了动唇,“大人,小姐已经知道了。” “!”姜清屿正想去前厅,生怕妹妹给人弄死了。 影一又开口,声音有些幸灾乐祸:“小姐说,她来解决,不会弄死的。如果您敢掺和,她就把你骨头捏碎。” 姜清屿眼神闪烁,肩膀还在隐隐作痛呢。 停住了脚步,“咳......备马,我们出门。从后门出...!” 影一有些迟疑,“您是打算去找惊澜将军吗?” “找她做什么?”姜清屿看着角落里的箱子,“我们先去处理锦王的事。” 宋耀祖,自求多福吧。 影一眼睛一亮,现在的大人,果然更关心小姐了! 咳,趁着大人不在,小姐一定要把那宋耀祖打成牛丸啊! 他可从大人这里“借”了不少银子呢... 第067章:他!凛王恋爱脑! 朱雀大街上,安王府那辆华丽的马车招摇过市。 醉仙楼,二楼临街的雅间。 裴烬野凭窗而立,玄衣如墨,他换了一个银色的面具,遮住鼻子以下的部分,露出薄凉的唇瓣和棱角分明的下巴。 他目送着安王府的马车消失在街角,面具后的目光幽深难辨。 方才楼下大堂隐约传来的议论,他听了一耳朵。 安王……去姜府提亲?然后仓皇而出?紧接着就是这些关于姜听雪的流言?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窗棂上轻轻敲击。 提亲?李弘那个废物也配肖想她?! 他心里冷笑了一声,可笑意还没到眼底就散了。 因为他又想到了另一件事——那日宫宴上,听雪看他的眼神。 就她后面突然叫住自己的试探,她应该猜到真相了吧。 她虽然喜欢杀猪,但是她不是猪。 她很聪明,而他和她,也太过于熟悉。 所以这五年,独属于他们两人的时间里,他们之间几乎没有秘密。 这时,门外传来动静,唤回了他的思绪。 “王爷。” “进。”他端着茶杯,看着姜府的方向。 “王爷。”风林进来,躬身道,“凤凰山庄那边传来消息,村民们在山庄住得虽好,但惦记着春耕,都盼着能回村。您看——” 裴烬野转身,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贯的沙哑和漫不经心:“那些盯着村子的人,撤干净了?” “是。从两日前起,再未发现可疑之人靠近。村子内外,属下也派人反复检查过,并无异样。”风林答道。 裴烬野沉吟片刻。 让村民回去是情理之中,一直拘着反而惹人生疑。 既然威胁暂时解除—— “准了。安排人手暗中护送他们回去。”他顿了顿,“再拨一笔银钱,就说是朝廷体恤,助他们购置春耕粮种。” 清水村是个很美好的地方,那些村民虽然总说自己配不上听雪,但是对他们都很友善。 那些嘲笑他的情敌,这些日子被他安排天天挑大粪,也解气了。 虽然作为农民,他们也天天挑粪—— 裴烬野手指敲着桌面,把他们都骗到凤凰山下,还真费了不少心思呢。 “是。”风林领命,正要退下。 另一道身影如风般卷入,是风海。 他脸色凝重,压低声音急道:“王爷,刚收到密报。锦王确认失踪,而听雪楼楼主,换人了!” 风海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听雪楼内部传来消息——楼主换人了。新任楼主身份成谜,但楼内已有部分高层表示效忠。” 裴烬野眼中骤然迸出一缕锐光,像暗夜里突然擦亮的刀锋。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是他知道,他那个七弟就是听雪楼楼主,现在听雪楼易主,而他又失踪。 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风林突然想到,“王爷,属下记得听雪楼有个规矩,谁杀了楼主,谁就是新楼主。所以原楼主,死了。” 裴烬野微微颔首。 听雪楼的规矩,他略有耳闻。 强者为尊,能者居之。 是谁? 谁有能力和胆量,在京城天子脚下,袭杀皇子兼听雪楼主的裴烬泽? 是听雪楼内部叛乱,还是别的势力插手? 再联想到最近清水村发生的事,他心里有几分恍然。 在宫宴见到听雪的时候,他竟然怀疑她是姜清屿派来的,这几天问过里正才知道,她七年前被老猎户夫妇救回来,也失忆了。 在清水村待了两年,她也把清水村当成了她的家,老猎户夫妇对她也极好,所以没把她当养女,他跟她成亲五年,也没过问这个事。 现在才知道真相,心里只有愧疚…… 他们俩命运相同,他却怀疑她,还不跟她相认。 明明曾经他们说过,有任何事都要说开来,不能猜忌对方。 无数念头在脑中飞速闪过,像被风吹乱的落叶,抓不住,理不清。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 目光似乎越过了重重屋宇,落在远处那座安静的、属于当朝首辅的府邸方向。 “风荷来报,说锦王最后消失的地点,是在白云镇。” 裴烬野闻言,想到了什么—— 他语气瞬间冷厉,“处理干净锦王在白云镇留下的痕迹。把他失踪前的一些矛头,指向太子府。” 两人对视了一眼,啊?! 太子府?! 为什么是太子府? 太子是锦王的哥哥,在锦王还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应该不会动他。 王爷应该嫁祸给首辅才对啊! 这是多好的机会啊! 裴烬野看着两人,他们赶紧点头称是,并迅速去执行。 裴烬野站起身,站在窗口看向姜府的方向。 他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那日在宫宴上、她从他身边走过时、衣袂带起的细微风声。 那风里有她的气息。 而此刻一切都清晰起来。 裴烬野静静地站着,面具遮住了他所有表情,沉静如古井寒潭,底下却暗流汹涌。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初春料峭的寒意。 他伸出手,接住那一缕风,指尖冰凉。 他嘴角勾起一抹苦笑,真是,造化弄人啊。 这时,他看到很多人朝着姜府的方向涌去。 宋府的马车停在了姜府门口,裴烬野眸光微暗,几个跃身来到了姜府门口的大树上,隐匿气息,看着门口的骚动。 听雪看着来人,腰间那把杀猪刀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你说你叫什么玩意来着?!”她掏掏耳朵,看着面前这个矮小瘦弱的男子,眼里尽是嫌弃。 第068章:他!王爷帮王妃! 姜府门前。 越聚越多的人带来的了股嘈杂热气。 宋耀祖带着七八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大喇喇往朱漆门前的石阶下一站:“我,宋惊澜的弟弟,宋耀祖!” “你就是姜清屿从乡下找回来的那个妹妹,姜听雪?” 宋耀祖拿扇子点了点她,拖着长腔,轻蔑得毫不掩饰,“啧,模样倒是生得标致,就是这通身的气派……啧啧,到底是在泥巴地里滚大的。要是你同意,我也可以让你做我小妾。” 听雪眼神一凛,手中的石子弹出,砸在了他的额头,鲜血渗出,他吃痛的看着周围,“谁?!谁敢打小爷!” 他还没反应过来呢,一只蟑螂大小的牛蝇直接飞进了他的嘴里,他瞬间干呕起来。 他身边的家丁手忙脚乱,只能威胁别人不许笑。 听雪挑眉看向周围,那只牛蝇不是意外—— “哈哈哈哈!”众人还是忍不住狂笑起来。 姜听雪退后了几步,嫌弃的看着额头流血的宋耀祖。 宋耀祖缓了半天才缓过来,脸色都绿了。 他捂着头,强忍着疼痛和面子,“行了,这儿没你事,叫你哥出来,小爷找他有要紧事。” 家丁眼神不善地打量着姜听雪和她身后站着的两个女子,难道是她们干的! 姜听雪今天穿了身素净的月白襦裙,看着确实跟京城那些珠环翠绕的贵女不太一样,反倒有股清水出芙蓉的干净劲儿。 她没理宋耀祖,反倒微微侧头,对身旁圆脸杏眼的遥知温声问道:“遥知,你耳朵好,听听,是不是有野狗在咱家门口乱吠?吵得人心烦。” 遥知立刻心领神会,小脸一绷,认认真真竖起耳朵听了听:“小姐您没听错!是有一只,嗓门还挺大,吠得可难听了!毛色……唔,像是掉染缸里的杂毛狗!” “噗嗤——” “哈哈哈!” 围观的人群里,好几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谁不知道宋耀祖是宋惊澜将军的继弟,靠着姐姐的名头和宋家的余荫在京城横行霸道,最是招摇。 今天这身宝蓝袍子,可不就像只花里胡哨的…… 宋耀祖脸上那点故作的高傲瞬间僵住,接着涨成了猪肝色,都顾不得头上的疼和喉咙里的恶心,手里的扇子“唰”地一收,指着姜听雪,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个村妇!竟敢骂我?!” “骂你?”姜听雪这才正眼看他,眼神清澈,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宋公子何出此言?我跟丫头说家门口有野狗吵闹,跟你有什么关系?莫非……宋公子觉得自己是那野狗?” “你——!” 宋耀祖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背过去。 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当众羞辱? 尤其还是被一个他压根瞧不上的村姑! “给我拿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宋耀祖彻底撕破脸,冲家丁吼道,“撕烂她的嘴!我倒要看看,姜清屿能把我怎么样!” 几个家丁狞笑着上前,伸手就要来抓姜听雪。 姜听雪眼神一冷。 没见她怎么动,一直安静站在她身侧、气息清冷的暗香已经像鬼魅一样滑了出去。 也没见她用什么兵器,只是单手在那几个家丁腕间、肘关节处轻轻一拂—— “哎哟!” “我的手!” “咔嚓!” 几声短促的痛叫和骨节错位的脆响几乎同时响起。 那几个壮实的家丁像滚地葫芦似的,抱着以诡异角度弯曲的手腕或胳膊,惨叫着倒了一地。 这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 围观百姓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宋耀祖带来的打手就全趴下了。 宋耀祖吓得往后踉跄了一步,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没想到姜听雪身边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侍女,身手竟然这么恐怖。 “你、你们竟敢当众行凶!”宋耀祖色厉内荏地尖叫,眼睛下意识往停在街边的那辆华丽马车上瞟。 那是他今天出行的排面,这会儿倒成了他下意识想找的屏障和退路。 “我、我警告你,我姐是宋惊澜!姜清屿见了我姐都得客客气气!你敢动我,我姐绝不会放过你!姜清屿也别想再觊觎我姐!” 姜听雪听着这番毫无新意的威胁,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她巴不得他去找宋惊澜,让宋惊澜永远别见哥哥。 她缓缓抬起右手,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一把泛着寒光的杀猪刀。 “你的马车,挡路了。”姜听雪淡淡道,手腕一震。 杀猪刀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银亮的寒芒,带着细微的破空声,直奔街边那辆四驾马车! 看轨迹和力道,是冲着最前面那个车轮轴去的。 姜听雪算好了,斩断车轴,给这纨绔一个教训,也够震慑了。 可就在杀猪刀快要碰到车轮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道飞射的刀光像被一股无形又精妙的力量轻轻拨了一下,轨迹发生了极其细微却致命的偏转。 它没去斩车轴,反而像有了生命似的,绕着那辆马车飞速转了好几圈! “嗤啦——咔嚓!哐当!” 令人牙酸的木头断裂声和金属扭曲声密集地响了起来。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那辆用名贵木材打造、装饰奢华、结实牢固的四驾马车,竟然在短短两三息之间,被那道纵横交错的银色刀光,砍得噼里啪啦散了一地。 拉车的骏马受了惊,嘶鸣一声人立而起,接着发狂似的朝街道另一头冲去。 车夫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抱住马脖子,被颠得七荤八素,只来得及用变了调的声音凄厉地喊:“少、少爷!马惊了!我去追马!您、您保重啊!我一定会回来的——!” 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消失在街角。 只剩下一地狼藉的马车碎片,和呆若木鸡的宋耀祖,还有周围死一般寂静、随即轰然炸开的围观人群。 姜听雪握着刚刚自己飞回来的杀猪刀,刀刃依旧雪亮,滴血不沾。 她垂下眼,看了看刀,又看了看那一地碎片,清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对劲。 她的刀,她自己清楚。 刚才那一掷,力道和角度都控制得很好,意在威慑,不是要把车拆了。 绝不可能把一辆结实的马车瞬间肢解成那样。 刚才……有什么东西,或者说有谁插了手。 就像加了一把力,而且力道控制得极其精妙,巧妙地引导并放大了她刀势的破坏力,却完美地掩饰了自己的存在。 是谁? 她抬起眼,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周围黑压压的人群、屋檐、树梢…… 人群还在震惊议论,指指点点,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她能感觉到,有一道极淡、极沉静、却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好像从某个高处,落在了自己身上。 只是现场太吵太乱了,那感觉一闪就没了,她来不及捕捉。 第069章:她!姜宋撕破脸! 姜听雪压下心头的疑惑,重新把目光投向宋耀祖。 他这会儿终于从极度的震惊和恐惧里回过神来了。 “你、你你你想干什么?!” 宋耀祖双腿发软,连连后退,差点被地上哀嚎的家丁绊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警告你!杀、杀人是犯法的!光天化日,众目睽睽!我、我姐是宋惊澜!姜清屿最喜欢我姐了!” “你、你今天敢动我一根汗毛,我姐绝不会嫁给你兄长!到时候你兄长就算跪着求着入赘,我姐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你、你毁我马车,伤我家仆,我姐一定会为我做主的!姜清屿也保不住你!”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试图搬出宋惊澜和姜清屿那点关系来自保,可这话听在姜听雪耳朵里,只让她觉得更可笑、更刺耳。 姜听雪握着杀猪刀,往前缓缓踏了一步。 就一步。 宋耀祖却像被猛兽盯上了似的,吓得惊叫一声,又往后缩了缩,背脊撞上了姜府门前的石狮底座,退无可退。 “你,”姜听雪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压过了周围的嘈杂,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找我兄长,到底什么事?” 宋耀祖见她好像没有立刻动手的意思,胆子稍微回来了一点,但依旧不敢看她的眼睛,眼神飘忽,强撑着那点可怜的底气,色厉内荏地说:“当、当然是正事!你兄长欠……不是,我跟你哥有要事相商!你一个女人,懂什么?还不快请你哥出来,上好茶,我们慢慢谈!” 他还想摆谱,还想进姜府,还想像以前那样,在姜清屿面前摆足宋家少爷、未来“小舅子”的架子,说不定还能再讹点银子。 姜听雪看着他这副死到临头还拿乔的蠢样,忽然轻轻扯了下嘴角,那笑容极淡,没什么温度。 这时,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暗香,捧着一本账册快步出来,递给姜听雪,“小姐,这是宋少爷跟大人借的银子,账本都在这里了。” “账本?!”宋耀祖傻眼了,姜清屿玩不起啊! 给他这个未来小舅子银子,他都要记账的?! 想起前几天宋惊澜抢走了他手上的丹书铁券。 那是姜清屿给他的,凭什么要回去! 那东西让他在世家贵宦面前装了这么久,他们都把他奉为座上宾。 还有二姐,她所谓陷害不是没成吗?! 现在都要被送宁古塔了,这一切好像就是因为姜听雪的出现!导致姜清屿变了! 姜听雪接过来,却没翻开,只是用指尖轻轻摸着封皮,抬眼看向宋耀祖,声音在阳光下清晰得让周围每一个竖着耳朵的百姓都能听见: “宋公子今天来得正好。我也正想问问,你三番五次来找我哥,到底是为了什么。” “既然你说是‘要事相商’,那不如,我们就在这儿,当着诸位街坊邻居的面,把账……一笔一笔,算算清楚。” 她顿了顿,在宋耀祖骤然收缩的瞳孔和苍白的脸色中,缓缓翻开了账册,清亮的声音念出上面工工整整的字迹: “腊月初七。宋耀祖公子以‘筹措年礼、打点关系’为由,借银五百两。立据,约定次年正月归还。未还。” “同年五月初三。宋公子以‘看中古玩,手头不便’为由,借银八百两。立据,约定八月归还。未还。” …… 姜听雪一条一条,不紧不慢地念着。 时间,事由,金额,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每一笔后面,都跟着刺眼的“未还”俩字。 周围百姓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着。 看向宋耀祖的目光,从最初看热闹、对姜听雪手段的惊惧,渐渐变成了惊愕、鄙夷、毫不掩饰的嘲讽。 原来这宋家少爷,竟然是个赖在首辅府门前打秋风、欠债不还的无赖? 而且还一次比一次借得多,理由一次比一次荒唐! 赌钱都敢来借! 这首辅真是个好人啊!也是真大方! 宋耀祖的脸,随着姜听雪每念出一条,就白上一分。 念到最后,已是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想打断,想否认,可那账册上,有些甚至还有他当时按的手印和私章。 姜清屿那个伪君子! 竟然真的记了账! 还留着! 他当时想着,因着宋惊澜,他永远不会跟自己要债的,所以立下字据也无所谓。 没想到被姜听雪拿出来说道—— “截止上月,”姜听雪合上账册,抬起清凌凌的眼睛,看着摇摇欲坠的宋耀祖,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诛心,“宋公子,共计从我兄长这里,‘借’走白银六千五百两。利息我就不算了,因为我兄长人善心慈,就一直被宋公子这般赖着。” “我兄长这些年的俸禄都被你借走了,如今我姜府都快揭不开锅了。而宋公子还在这里欺压姜府,难道就因为人善,所以连朝廷命官都可以随便被人欺负吗?!” 她微微歪了下头,像是在问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所以,宋公子今天来,气势汹汹的,可是带了银票,来还钱的?” “轰——!”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第070章:他!我夫人真强! 六千五百两! 那可是寻常人家几十辈子都攒不下的巨款! 这宋耀祖,真是好厚的脸皮! 欠了这么多钱,还敢上门摆谱,吆五喝六? 无数道鄙夷、讥诮、幸灾乐祸的目光,像冰冷的针尖,密密麻麻扎在宋耀祖身上。 他这辈子,从没这么难堪过,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闹市,任人唾骂。 “我、我……”宋耀祖张着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宋耀祖,还有宋家,在这京城,算是彻底成了笑话。 而他最大的靠山——姐姐宋惊澜的脸面,也被他丢尽了。 他退后时,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狼狈不堪。 暗处,裴烬野双手环胸,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睛里满是深邃,姜清屿?大善人? 呵。 他手里掌握着这么多人的性命,他会缺三瓜两枣? 看来...听雪跟他关系真的很好,已经在给他这奸臣洗白了。 姜听雪看着他这副如丧考妣、恨不得当场晕死过去的模样,心里没什么快意,只有一片冰冷。 杀猪刀在她手里,反射着正午的阳光,寒芒刺眼。 “宋公子,”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清清楚楚传进宋耀祖耳朵里,也传进渐渐安静下来的人群耳朵里,“钱呢,你什么时候还,怎么还,可以慢慢算。但我姜听雪,今天把话放在这儿——” 她顿了一下,目光像冰冷的刀锋,刮过宋耀祖惨无人色的脸: “姜清屿是我哥,也是当朝首辅,他的脸面,也是朝廷的脸面,不容你践踏。以后,你若再敢在姜府门口叫嚣,再敢对我哥有半分不敬,再用你姐和我哥的关系,败坏我哥名声……” 她手腕一翻,杀猪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咔的一声,刀尖插在他腿间的地面上,距离他的命根就差一寸的距离。 给石板地面留下一道深深的刀痕,那杀猪刀映着他惨白的脸。 “那你的下场,就不会只是损失一辆马车,这么简单了。” “听懂了吗?” 最后四个字,声音不重,却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意,让宋耀祖浑身汗毛倒竖,如坠冰窟。 他看着姜听雪那双深不见底、仿佛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毫不怀疑,这个女人,真的敢杀人。 而且,有能力让他死得无声无息。 她那天在宫宴上的表现,同仁告诉他了,那是真的狠。 “懂、懂了!懂了!” 宋耀祖双腿一软,再也撑不住,“噗通”一声瘫坐在地,裤裆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竟是被当场吓尿了。 看着倒地的家丁,和围观的百姓,他涕泪横流,连连点头,声音带着哭腔:“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钱、钱我一定还!一定还!” “什么时候还?!” “明日,不,马上我就让人回家去取,只要你不切了我!我马上就还!” “行,大家伙做个见证,若是今日宋公子不还清银子,那以后,大家就称呼他为:宋无赖!” “好!” “好!!” 看着往日嚣张不可一世的宋家少爷,此刻瘫在自家门口,尿了裤子,丑态百出,摇尾乞怜,周围百姓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更加响亮的哄笑声和附和声。 今日之后,宋耀祖算是彻底身败名裂,在这京城,再也抬不起头了。 宋耀祖本就是外室所出,没什么出息,若不是个男子,宋家压根不会让他们母子进门。 一个贪生怕死的纨绔而已,姜听雪却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污秽。 她收起杀猪刀,转身,对暗香和遥知道:“收拾一下。脏。” “是,小姐。”暗香和遥知齐声应道。 暗香冷冷扫了一眼地上瘫软的宋耀祖和那几个呻吟的家丁,遥知则已经招呼门房拿来水桶和扫帚,准备冲洗门前污秽。 姜听雪不再理会身后的一片狼藉和喧嚣,抬步,打算回家,视线却看向不远处的大树,上面有一闪而过的人影。 她眸光微深,那身影,很熟悉。 是他吗?! 只可惜现在很多人盯着,她还不能冲过去找他。 晚上再说吧。 朱红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将所有的视线、议论、和那个瘫在尿渍中瑟瑟发抖的宋耀祖,隔绝在外。 而远处,某棵枝叶繁茂、正好能俯瞰姜府门口情景的古槐树树冠深处,一道几乎与枝叶融为一体的玄色身影,悄然收回了目光。 银白色的面具在树叶缝隙漏下的光斑中明明灭灭,看不清神情。 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透过面具,望着姜府重新关闭的朱门,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波动。 干净,利落,狠辣,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掌控局面的冷静。 夫人,还得是你啊—— 这下,宋府和姜府,彻底撕破脸了。 - 姜府门口那出戏——杀猪刀碎马车、宋公子吓破胆——当天日落前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越传越玄乎,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姜家小姐那把杀猪刀是神兵利器,一刀下去,精铁马车都能剁成柴火; 有人说她眼一瞪,宋家少爷就魂飞魄散,当场尿了裤子; 还有人说她是山野精怪变的,力大无穷,煞气冲天,专治各种不服。 不管哪个版本,核心意思都一样——首辅姜清屿那个刚从乡下找回来的妹妹,是个绝对不能惹的狠角色。 这凶悍的名声,直追当年初入军营、枪挑十八路高手的惊澜将军,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毕竟宋惊澜打的是敌人、是擂台,这位姜小姐可是在自家门口,众目睽睽之下,把将军的亲弟弟、有头有脸的宋家少爷,吓得屁滚尿流,颜面扫地。 一时间,京城里那些原本因为姜听雪宫宴立功、又得了陛下赏赐,生出几分“此女或许可为家族助力”念头的人家,纷纷偃旗息鼓,悄悄收起了联姻的心思。 娶个有本事的媳妇是好事,可娶个一言不合就动刀子、还能把马车拆成零件的活阎王回家? 那怕是嫌自家后院太清静,祖宗牌位太稳当了。 风声自然也传到了城外的京畿大营。 校场上,喊杀声震天,尘土飞扬。 宋惊澜一身利落的银甲,没戴头盔,墨发高高束起,负手站在点将台边,目光沉静地扫视着下方操练的军阵。 她右腿的夹板已经拆了,走路还稍微有点跛,但背脊挺得笔直,气势不减分毫。 一名亲兵快步上台,双手呈上一封家书,低声道:“将军,府里送来的,老夫人亲笔。” 宋惊澜接过,拆开火漆,快速扫了一遍。 信是祖母写的,满纸焦急、委屈和压不住的怒气。 详细说了弟弟宋耀祖如何在姜府门前受辱,如何被姜听雪当众念出欠账,如何吓得失禁,如何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最后严令她立刻回府,商量怎么给弟弟讨回公道,维护宋家的脸面。 最好能让姜清屿押着姜听雪登门道歉,甚至把丹书铁券赔偿给宋家,不然这事没完。 宋惊澜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信纸随手折了,递给身旁侍立的女副将。 女副将叫赵静秋,二十来岁,小麦色皮肤,眉眼间带着一股不同于寻常闺秀的飒爽英气,眼神锐利沉稳。 她是宋惊澜重生后,凭着记忆提前找到并招揽到身边的。 上辈子,赵静秋是她最忠诚也最得力的臂膀之一,本来应该在一年后的一场剿匪中才相遇。 这辈子,她直接把人带到了身边,从亲兵做起,如今已是颇受信任的亲卫。 赵静秋接过信,快速看完,眉头微蹙,看向宋惊澜,眼中带着疑惑和一丝担忧:“将军,这……首辅大人不是一向对您颇为敬重么?怎么会纵容妹妹这样对待公子?这不是打您的脸吗?” 第071章 :她!凛王得爱她! 她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 姜清屿对宋惊澜的心思,在亲近之人眼里不是秘密。 按常理,姜清屿应该对宋惊澜的家人爱屋及乌,百般维护才对,怎么会闹到这么难堪的地步? 宋惊澜目光依旧落在校场上,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姜清屿是姜清屿,姜听雪是姜听雪。”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甲片,脑海里却浮现出宫宴上姜听雪挺身而出、剑败西域武士的身影,还有后来那番“痴恋”裴烬野的惊人言论。 这个凭空出现的女人,行事毫无章法,却偏偏每次都能精准地搅动局势。 杀伐果断,心思难测。 最重要的是——她出现的时间,她找到姜清屿的巧合,她展现出的、远超一个村姑该有的能力和胆魄……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再次缠上宋惊澜的心头。 姜听雪……会不会也和她一样,是个重生者? 所以,她才能在那个时间点,恰好找到姜清屿,改变他被陷害下狱的命运? 所以,她才有那样的身手和魄力? 所以,她才对裴烬野表现出那种诡异的兴趣?是知道裴烬野最后会成为帝王?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姜听雪,知道的恐怕不少。 她的出现,彻底打乱了自己的谋划。 从宫宴上逼裴烬野上场未成,到如今弟弟受辱、宋家颜面扫地……桩桩件件,都在偏离她预设的轨道。 这个女人,就像一颗砸进死水的石头,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向她无法完全掌控的方向。 直觉在尖锐地警告——姜听雪,很可能会成为她登上那个位置的、最大的绊脚石。 甚至,是致命的威胁。 “将军?”赵静秋见她半天没说话,神色莫测,低声唤了一句。 宋惊澜收回思绪,重新看向手里的信纸。 回府?去和那个只会撒泼哭闹、眼界比针鼻还小的继母商量怎么对付姜听雪、和那心偏得没边的祖母斗智斗勇、挽回宋家那点可怜的脸面? 她心里冷笑。 宋家的脸面?早在母亲病逝、父亲不闻不问、继母带着拖油瓶弟弟登堂入室、纵容弟弟挥霍家产败坏门风的时候,就已经没剩多少了。 如今不过是被姜听雪当众撕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罢了。 至于弟弟宋耀祖——一个蠢得像猪、只会惹是生非的废物,受点教训,吓破胆,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 她没那个闲心,也没那个义务,去替他擦屁股。 更不会为了这点破事,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去和姜家、尤其是姜听雪正面冲突。 “不必理会。”宋惊澜把信从赵静秋手里抽回来,随手丢到旁边的火盆里。 火苗舔上信纸一角,很快卷曲、焦黑。 “母亲再派人来问,就说我军务繁忙,没空回去。至于耀祖……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让他自己想办法。还不上,就按律处置。” 她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没有半点对家人的温情或维护。 赵静秋微微一惊,看着宋惊澜平静的侧脸,心里一阵发紧。 将军对家人,似乎……格外淡漠。但她很快压下疑惑,垂首应道:“是,属下明白。” 宋惊澜的目光重新投向远方,越过校场上操练的士卒,投向了京城的方向。 姜听雪如何,宋家如何,眼下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练兵,积蓄实力,等着……那个关键的时刻到来。 根据前世的记忆,就在皇帝下旨剿灭江湖势力后不久,裴烬野会亲自带队,清剿听雪楼的一处重要据点。 可那却是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裴烬野虽然凭着强横的武力破了局,却也身中奇毒,重伤濒死,被药王谷的少谷主,拼死救了回来。 上辈子,她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只能干着急。 这辈子,她早就派人暗中盯着听雪楼东楼的动向,也大致推算出了那场埋伏的时间和可能的地点。 她要提前带人埋伏在附近。 不,不是帮裴烬野剿灭听雪楼东楼,而是……等他重伤垂死、身边护卫死得差不多的时候,再“恰好”出现,救他于危难。 雪中送炭,救命之恩。 裴烬野,你不是一直高高在上,冷心冷情,心里只装着那个早死的白月光,对谁都疏离戒备吗? 这辈子,我就要你欠我一条命。 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 我要你承我的情,记我的恩。 我要你看清楚,谁才是能跟你并肩、能助你成事、能……掌控你的人。 等你重伤虚弱,等你不得不靠我出手相救,等你欠下这天大的恩情……到时候,很多事情,就由不得你了。 宋惊澜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眼底深处,烧着一种名为野心的、炽热而幽暗的火。 裴烬野,凛王殿下,大乾的战神…… 这辈子,你注定要成为我登上那个位置的、最有力也最听话的…… 垫脚石。 “静秋,”她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果决,“从亲卫营再抽一百精锐,单独编成一队,由你亲自带着,加强操练。” “尤其要练山林潜伏、应急救治、还有对付用毒高手的打法。需要的器械药物,按最高规格配。十天后,我要看到成效。” 赵静秋精神一振,虽然不知道具体要做什么,但立刻抱拳:“末将领命!定不辱命!” 宋惊澜点点头,眸光中闪过一抹若有所思,“再者,我写一封信,你让人一道送去给姜清屿。” 赵静秋眼睛一亮,“是!” 宋惊澜不再多说,转身走下点将台,朝中军大帐走去。 银甲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背影挺拔而决绝。 第072章:崽!你也想骟人! 而与此同时,凤仪宫内,龙涎香燃得正旺。 皇后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死死绞着锦帕,指节泛白,仿佛要将那上好的苏绣绞出血来。 “斐儿。” 她猛地抬眼,目光如钩子般死死盯着下首那个神色沉静的青年,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颤音:“你七弟到底去哪了?这都第几日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府里那些奴才都是死人吗?问什么都只会磕头,一问三不知!” 裴烬斐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瓷器磕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温润的眉眼间适时浮起一层忧色,语调却平稳得滴水不漏:“母后稍安。七弟性子野,向来跳脱。许是又一时兴起,跑去哪个温柔乡里醉生梦死,忘了时辰。” “儿臣前日见他,他说要出城办件要紧事,想必是被什么新鲜玩意儿绊住了脚。” “要紧事?他能有什么要紧事!” 皇后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怨气:“整日流连花丛,斗鸡走狗!本宫派了暗卫去查,说他府里一切如常,库房、书房连个翻动的痕迹都没有,连他平日最宝贝的那几件玩物都摆得好好的……这哪里像出门办事?倒像是……” 话到嘴边,她脸色煞白地顿住,不敢说出那个“死”字。 裴烬斐垂下眼帘,掩去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冷光。 一切如常?那才是不寻常。 老七表面纨绔,内里精明。 若真是临时起意外出,绝不会不留只言片语; 若说是被人掳走,锦王府的护卫也不是摆设。 除非是他自己离开的,然后遭遇了不测。 “儿臣也派人寻了。”裴烬斐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京郊别院、秦楼楚馆,甚至连城门守卫都打点过了,这几日并无七弟车驾出入的记录。他……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 “蒸发?”皇后身子一颤,猛地抓住裴烬斐的手,指尖冰凉刺骨,“斐儿,会不会是有人……有人要害你弟弟?你是太子,你要救救他!你们是亲兄弟啊!” 掌心的凉意透过袖口传来,裴烬斐心中并无多少波澜,甚至掠过一丝极淡的厌烦。 又是这样。 每次老七惹祸,母后的天就塌了。 在他眼里,自己这个太子,似乎永远只是个用来善后的工具,是用来倚靠的大树,却唯独不是那个需要被关心的儿子。 他反手轻轻拍了拍皇后的手背,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顺:“母后放心,儿臣定当全力追查。只是……” 他话锋一转,似是不经意地提起:“外头如今,倒有些关于姜首辅妹妹的风声。” “什么风声?” “说是那位姜听雪姜小姐,今日在府门前与宋家公子起了冲突,手段颇为……凌厉。” 裴烬斐观察着皇后的神色,淡淡道,“如今满城都在传,说她出身乡野,粗鄙不堪,是个母老虎。儿臣想着,前些日子宫宴,母后不是还觉得她与七弟……” “别提了!” 皇后像是被烫到一般,立刻打断,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庆幸,甚至带着几分鄙夷:“本宫当时也是被她那点花架子迷了眼!如今看来,果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举止粗俗,动辄杀蛇骟猪,成何体统?这等泼妇,若是娶进门,还不把锦王府搅得天翻地覆?” 裴烬斐静静听着,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又迅速抚平。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声音轻柔却意有所指:“姜小姐性子虽烈,却也是一把……好刀。若用得好了,未必不是助力。” “助力?就她?”皇后皱眉,“不惹祸就谢天谢地了。” 前些日子她也是瞎了眼,现在看了传闻,还好那姜听雪没成皇家儿媳,不然得把自己气死。 “儿臣倒是觉得,与其让她在外惹是生非,不如纳入掌控。” 裴烬斐抬眼,目光温润,却透着一股引导的意味,“父皇刚下旨让四弟督办剿灭江湖势力之事,四弟身边正缺些能办事的人手。不若……母后向父皇进言,将姜听雪赐婚给四弟,凛王?” 皇后一愣,狐疑地看着他:“赐婚给裴烬野?斐儿,你这是何意?姜清屿如今是首辅,若能拉拢,对你是一大助力。把他妹妹送给本就手握兵权的老四,岂不是将姜家也推了过去?” 这正是裴烬斐想要的效果。 他脸上适时露出一丝为大局着想的无奈:“母后,姜清屿心思深沉,未必肯轻易站队。但他妹妹若是嫁了裴烬野,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四弟性子孤冷,不近女色,若突然得此悍妻,后院必定不宁。” “且姜听雪那等脾性,入了凛王府,是福是祸还未可知。凛王和姜清屿都不好对付,两人若是结亲,肯定会出大乱子,父皇本就对他们两人有异,此事若成,不是一举两得?”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况且,如今七弟下落不明,母后心神不宁。此时为四弟请婚,一则显得母后贤德,二则……也可借此转移父皇的视线。” “待七弟平安归来,此事成与不成,于我们并无损失。” 皇后听着,眼中神色变幻。 她不喜欢裴烬野,总觉得他无法掌控,让她觉得不适,毕竟不是自己的孩子… 这么多次都没把他除掉,他也是命大? 好在他绝嗣了,一个绝嗣的皇子,是坐不上那个位置的。 若是把姜听雪那个乡下来的悍妇塞给他添堵,似乎……确实不错。 而且斐儿说得对,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回泽儿,用赐婚之事转移一下视线,或许能让陛下少些追问…… 但看着太子那张温润平和的脸,她心底那点疑虑并未完全散去。 “此事……容本宫再想想。”皇后摆了摆手,眉宇间的愁色更浓,“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你七弟。” 裴烬斐心中微微一沉,但脸上笑容不变,温顺道:“儿臣明白。”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内侍拖长的高喝:“陛下驾到——!” 皇帝一身明黄常服大步踏入,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殿内温度骤降。 他目光在皇后难掩焦色的脸上一扫,径直落座。 “泽儿的事,朕听说了。”皇帝开门见山,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裴烬斐,“太子,可有线索?” 裴烬斐起身,躬身回道:“回父皇,儿臣已加派人手,目前……尚无确切消息。儿臣猜测,七弟或许是临时起意,微服去了远处。” “微服?去远处?”皇帝冷笑一声,手指在扶手上重重一叩,“他身边护卫是死的?不会留个口信?还是说,有人能在这天子脚下,把朕的儿子,无声无息地掳走?” 这话里的寒意,让皇后脸色惨白。 “儿臣惶恐。”裴烬斐将腰弯得更低,“请父皇再给儿臣一些时间,儿臣定当竭尽全力寻找七弟!”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审视着一切。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好。朕就将此事,全权交予你督办,朕会给你派三十金吾卫,给朕查!活要见人,死……”他眼底寒光一闪,“要见尸。” 听到金吾卫,太子眼睛微亮,那可是帝王的亲卫,个个都是高手,而且还是三十个! 父皇对七弟是真的疼爱啊—— 他上前一步,“儿臣,领旨!” 皇帝走后,皇后瘫软在凤座上低声啜泣。 裴烬斐站在原地,看着母后哭泣,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沉静的模样。 只有垂在袖中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什么时候,母后也会关心关心自己呢? 走出凤仪宫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裴烬斐抬手挡了挡光线,眯着眼望向远方。 七弟失踪。 父皇将此事全权交给他督办。 真是……天赐良机。 找不到? 不,最好……永远找不到。 一个活着的、深受父皇母后偏爱的锦王,是他的阻碍。 而一个离奇失踪、甚至可能遇害的锦王,却是一把好用的刀。 他得好好想想,如何将那些蛛丝马迹,巧妙地、天衣无缝地,引向该去的地方。 比如……他的四弟。 - 姜清屿从别院回来的时候,已是黄昏。 他有些累,靠在车壁上闭了会儿眼,又睁开,掀开车帘往外看。 东门这边偏僻,平时没什么人走。 他脑子里还转着今天的事——妹妹在府门口那一出,怕是已经传遍京城了。 想着宋惊澜知道后的反应,他胸口就有点闷。 “影一,”他忽然开口,“你说惊澜要是知道府门口的事,会不会生我的气?” 影一沉默了片刻:“……主子,您问属下这个,属下也不懂啊。” 姜清屿叹了口气。 也是,问一个对感情事一窍不通的人,能问出什么来? 他重新看向车窗外,黄昏的光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 巷子里,两个小孩被几个地痞围着。 本来没想管。 可那个小姑娘的脸转过来的时候—— “停车!!” 影三猛地勒住缰绳。 姜清屿一把掀开车帘,几乎是从马车里蹿出去的,脚下还踉跄了一下,但速度一点不慢。 “你们干什么?!”他冲进巷子,把两个小孩挡在身后,眼神凌厉地盯着那群地痞。 领头的地痞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哈哈哈,来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就你这弱鸡样还想充好汉?” 姜清屿眼里掠过一丝杀意。 然而没等他开口,也没等影一动手——那几个地痞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抽中了似的,惨叫着倒在地上,抱着腿打滚。 姜清屿回头看向影一,眼神复杂:“你现在这么强了?靠杀气就能把人放倒?” 影一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无辜,还带着点茫然:“大人,属下还没动手啊。” 这时,身后传来小姑娘惊喜的声音:“哥!你的毒药这么厉害了?!我杀猪刀都还没掏出来呢!还想着学娘亲,把他们都给骟掉呢!” 姜清屿转过头,看着那个漂亮可爱的小姑娘。 ——谁家的娘亲这般泼辣?一个小姑娘,动不动就想着骟人? 等等。 骟人? 杀猪刀? 他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人的影子。 第073章:崽!舅舅会吃人! 姜清屿垂眸,目光沉沉地落在眼前这一大一小身上。 总觉得这俩小孩有些眼熟…… 男孩约莫四五岁,一身簇新的宝蓝锦袍,腰束玉带,眉眼间那股子清俊劲儿,像极了他很讨厌的一个人…… 此刻,这孩子正绷着小脸,不动声色地将身后扎着双丫髻的女娃护得严严实实。 最让姜清屿心惊的,不是这孩子与生俱来的贵气,而是他那双垂在身侧的小手——指尖沾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灰白粉末,指缝间还残留着淡淡的硫磺味。 刚才那几个地痞瞬间瘫软如泥,竟不是被人打倒的,而是被这看似无害的孩童下的手? “叔叔?” 一声软糯的呼唤打断了姜清屿的思绪。 姜盛晚从哥哥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藕荷色的裙摆下,一只小手紧紧攥着哥哥的衣角,另一只手……竟反握着一把寒光凛凛的小号杀猪刀。 那刀虽短,却开了刃,刀柄处被磨得发亮,显然常被把玩。 姜清屿瞳孔微缩。 谁家会把这种凶器给垂髫稚童当玩具?还练得这般顺手? 有种这小女孩是自家妹妹缩小版的感觉。 但他知道不可能,毕竟妹妹除了彪悍以外,看起来就单纯,不然也不会看上裴烬野那种阴险小人!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缓缓蹲下身,尽量让视线与两个孩子平齐,温声道:“小朋友,你们的爹娘呢?怎么独自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姜盛渊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眼神警惕地盯着姜清屿,像只随时准备亮爪子的小豹子。 姜盛晚倒是大胆些,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小声嘀咕:“哥哥,这叔叔长得好看,不像坏人……像是上次在大街上跟我们说话的那个?” “之前确实见过。”姜盛渊点头,声音稚嫩却透着股超越年龄的沉稳,“他身上的药味很重,而且,他还中毒了。” 姜清屿眉梢微挑,这小子好敏锐的嗅觉,医术也有点厉害,他还有些欣赏他。 谁家的孩子这么厉害。 “我们迷路了。”姜盛渊终于开口,撒谎撒得面不改色,“谢谢叔叔帮忙,我们只是出来玩的,我们自己能回去。” “迷路?”姜清屿轻笑一声,目光如炬,仿佛能洞穿人心,“这巷口偏僻,迷路也迷路不到这里来吧。不如告诉叔叔,你们家住哪条坊巷,叔叔让人送你们回去。” 两个小孩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摇了摇头。 “娘亲说了,不能告诉陌生人住址。也不能跟不认识的怪蜀黍回家。”女孩奶声奶气地开口。 “也不能说爹娘名字。”姜盛渊补充道,小手悄悄摸向腰间的一个锦囊,那里似乎藏着什么更厉害的东西。 姜清屿看着这两张故作镇定的小脸,正欲再试探几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影三匆匆赶来,面色凝重,附在姜清屿耳边低语:“大人,出事了。东宫刚下的手令,封锁九门,全城戒严,说是……要全城搜寻锦王的下落。” 姜清屿眸光一凛。 裴烬斐动作好快! 这是借着找人的名义,要把京城翻个底朝天?把他看不惯的人都搜一遍—— 他下意识地看向面前这两个孩子。 城门已关,今夜必是腥风血雨。 这两个小家伙若是落入其他人手里,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听着。” 姜清屿不再废话,猛地伸手,一手一个,将两个轻飘飘的小身子揽入怀中。 “啊!你干什么!”姜盛渊大惊,挣扎间就要去摸腰间的毒粉。 “别动。”姜清屿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温热的大掌轻轻按在男孩的后颈上,力道控制得极好,既制住了他,又没弄疼他,“城门关了,外面全是官兵。不想被抓去审问,就乖乖听话。” 两个孩子瞬间安静下来,他们是背着爹跑出来的,还把玄武叔叔他们迷晕了。 如果被别人抓住,会给爹惹麻烦的。 都怪这京城太大了,他们都迷路五次了,还没走到清水村。 姜盛渊感受到脖颈处那只大手的温度,竟奇异地没有再反抗。 他仰起头,看着姜清屿紧抿的薄唇和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焦灼,鬼使神差地闭上了嘴。 “走。” 姜清屿抱着两个孩子大步走向停在暗处的马车,对影一使了个眼色。 车厢内铺着厚实的狐裘,姜清屿将两个孩子放下,自己也坐了进来。 车门一关,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叔叔,你要带我们去哪?”姜盛晚眨巴着大眼睛,虽然害怕,却并不哭闹,反而好奇地打量着车厢里的陈设。 “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姜清屿靠在车壁上,送他们先回姜府,再打听谁家丢了孩子。 这两个非富即贵的小孩,身份很容易打听。 角落里,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自以为压低了声音的“密谋”一字不漏地传进姜清屿耳中。 “哥哥,怎么办?我们要被绑架了吗?”姜盛晚有些兴奋。 “不知道。”姜盛渊冷哼一声,小手摸出一根细长的银针,“他刚才抱我们的时候,手很稳,没有恶意。而且……他给我的感觉很熟悉,就像娘亲一样。当然,若他敢乱来,我就用‘醉仙梦死’让他睡个三天三夜!” “可是娘亲说,不能随便对好人下毒……” “他是不是好人还不知道呢!娘亲说除了爹以外,所有长得好看的人,都是妖怪变得,会吃小孩,所以他肯定是个大妖怪!” 姜清屿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谁家娘这么教孩子的?! 第074章:哥!你要打我吗! 不过,醉仙梦死?这名字起得倒是风雅,就是不知道药效如何。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忽然开口:“小朋友,你们这身衣服料子极好,是云锦吧?寻常人家可穿不起。” 姜盛渊神色一僵,随即反应极快地编道:“家里……家里以前是有钱的。后来爹娘生病了,没钱抓药,才把家产都卖了。这衣服……是过年剩下的。” 他怎么还是学不会撒谎呢! 姜盛晚立刻配合地低下头,小肩膀一抽一抽的,演技精湛:“呜呜……我们想出来找舅舅借钱给爹娘治病……” 哪来的舅舅啊?他们的娘亲可没有兄弟姐妹! 村里的小伙伴们都有舅舅,就他家没有。 李奶奶说,有可能正月里他们总是剪头发,舅舅死了,所以他们没有舅舅。 姜清屿静静地看着他们演戏。 这说辞漏洞百出,若是换做旁人或许就信了,但他姜清屿是谁? 当朝首辅,什么谎话没见过? 但他没有拆穿。 看着这两个为了掩饰身份而拼命撒谎的小团子,他心头竟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 这种早熟,这种不得不学会的伪装……像极了当年的他和春禾。 马车行至朱雀大街,外面人声鼎沸,车马粼粼。 忽然,一直扒在车窗缝隙往外看的男孩眼睛一亮,低呼道:“是玄叔叔!” 姜清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熙攘的人群中,一个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的汉子正带着几人焦急地四处搜寻。 那汉子虽然穿着布衣,但步履沉稳,腰间佩刀,眼神锐利如鹰隼,浑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气息。 姜清屿微微皱眉,这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家丁。 这两个孩子的身世,根本不是他们编造那样。 还挺聪明的嘛~ “停车!”姜盛渊急得拍打车壁,“叔叔,那是我们家人!快停车!” 姜清屿没有犹豫,示意车夫停车。 车刚停稳,两个孩子就像两只出笼的小鸟,推开车门跳了下去,迈着小短腿朝玄武跑去。 “玄叔叔!” 玄武正急得满嘴燎泡,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猛地回头。 看到两个小祖宗完好无损地站在马车旁,他差点当场跪下谢天谢地。 “我的小祖宗哎!你们跑哪去了!”玄武冲上前,一把将两个孩子上下摸了个遍,确认没缺胳膊少腿,这才长舒一口气,随即虎起脸,“回去看我不告诉戚先生,罚你们抄书!” 在外,他们都称呼王爷为戚先生,毕竟不能让王爷的政敌知道他有孩子了。 “没事哒没事哒,我娘不在,我爹打人根本不疼……”姜盛晚毫不畏惧,毕竟爹舍不得打自己,只有娘才会用竹笋炒肉。 姜盛渊则绷着脸,回头指了指马车,低声道:“玄叔叔,是这位叔叔帮了我们。” 玄武闻言,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向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俊绝伦却威严深重的脸。 姜清屿。 又是他! 怎么小主子逃跑五次,有两次都遇见他啊! 玄武只觉得头皮发麻,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王爷千叮咛万嘱咐,绝不能让姜首辅知道小主子的存在,怎么偏偏就撞上了?!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姿态恭敬却疏离:“多谢这位……老爷出手相助。在下……感激不尽。” 他不敢提王爷,也不敢提小主子,只能含糊其辞。 姜清屿坐在车内,目光深邃地审视着玄武,又看了看那两个正躲在玄武身后、偷偷朝他挥手告别的“小骗子”。 衣着华贵,身手不凡,懂毒会用刀…… 这哪里是普通的孩子? “不必言谢。”姜清屿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既是家人,便带回去吧。近日京城不太平,莫要再让孩童独自外出。” “是,是!老爷教诲的是!”玄武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几乎是拽着两个孩子转身就跑,生怕慢一步就被这位首辅大人看出什么端倪。 看着那一大两小迅速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姜清屿缓缓放下车帘。 车厢内重新归于寂静,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两个孩子身上淡淡的奶香味,混杂着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火药味。 姜清屿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他闭上眼,心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空落落的,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马车在姜府朱门前停稳时,天色已如泼墨。 姜清屿坐在车内,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头。 那俩孩子给他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像一根刺,扎得他心神惆怅。 “大人,到了。”车夫低声提醒。 姜清屿深吸一口气,正欲掀帘,车外突然传来一声娇喝,打破了长街的寂静。 “姜大人留步!” 一道水绿色的身影拦在车前。 是春杏,宋惊澜身边的贴身侍女。 姜清屿动作一顿,眉头微皱。 他掀帘下车,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温润,只是眼底透着疲惫:“春杏姑娘?可是宋将军有事?” 春杏一如既往的没有行礼,下巴微扬,手里捏着一封未署名的信,在他眼前晃了晃。 “姜大人,”她拖长了调子,目光却贪婪地扫向姜清屿身后的影一,“这是我家小姐的亲笔信,特意嘱咐奴婢,一定要亲手交给您。” 说完,她摊开掌心,眼神赤裸裸地示意——规矩呢?赏钱呢? 姜清屿心头那点因孩子而起的怅惘瞬间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厌烦。他没接话,只是淡淡伸手:“信给我吧。” 春杏手一缩,脸上堆起假笑:“大人,您是不是忘了规矩?今儿个白天,您妹妹让我们宋家在京城丢尽了脸面,老夫人气得厥过去了。小姐这信,可是为了安抚老夫人特意写的。要是没点诚意,奴婢可不敢交。” 她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却透着威胁:“一千两。少一个子儿,奴婢就回去告诉小姐,说您姜首辅根本不把宋家放在眼里。到时候,您想求娶我家小姐?门儿都没有!” 一千两? 姜清屿看着她那张因贪婪而略显扭曲的脸,忽然觉得一阵强烈的反胃。 堂堂当朝首辅,竟被一个丫鬟当街勒索? 还拿那点虚无缥缈的情意做筹码? 可是,好像…… 一直都是如此。 他也愿意为宋府付出。 可是,突然有什么不一样的了。 为什么他要如此呢? 他身后的影一,手已按上刀柄,杀气毕露。 “影一。”姜清屿闭了闭眼,声音冷了几分,“取二十两给她,打发走。” “二十两?!”春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叫出声,“姜大人!您打发叫花子呢?信不信我现在就……”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啪——!!!” 一声脆响,如惊雷炸裂。 春杏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扇得原地转了半圈,脚下一软,狼狈地摔在地上。 半边脸瞬间红肿如发面馒头,嘴里“噗”地吐出一口血沫,连带着一颗带血的门牙,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 长街死寂。 姜听雪一身月白裙衫,立于暮色中,神色漠然。 她缓缓收回手,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扰人的苍蝇。 “你的意思是,”姜听雪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冷得像冰,“我哥堂堂首辅,还得看你宋府的脸色?还得花钱买你一封破信?” 春杏捂着剧痛的脸,惊恐地抬头,正对上姜听雪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谁给你的胆子,敢跟我哥谈条件?”姜听雪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是宋惊澜,还是那个只会撒泼的老夫人?” 就在一个时辰前,宋府刚把宋耀祖欠的银票送来,她的人打听到宋府老夫人和宋家主母,在院子里骂了自己一下午。 “我……”春杏浑身发抖,看着那张脸,终于想起了这位姜家大小姐的凶名——那个能徒手捏死猪、把宋耀祖吓得当街失禁的女罗刹! 姜听雪没再废话,弯腰一把夺过她手里的信。 “听雪!!别!!”姜清屿大惊失色。 而他说完了,听雪看也没看,指尖运力一搓。 信笺瞬间化为齑粉,如灰色的雪,纷纷扬扬洒了春杏满头。 “滚。” 只有一个字。 春杏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爬起来,连牙都不敢捡,捂着嘴哭都不敢出声,踉跄着朝远处逃去,背影仓惶如丧家之犬。 姜听雪这才转身,看向呆滞的姜清屿。 姜清屿看着她,想生气又无可奈何,有些咬牙切齿的无能狂怒,“那是惊澜的信,你怎么就毁了——” 姜听雪见他这样,伸手揉了揉眼睛,藏好袖口的洋葱,眼泪立马就落了下来,哽咽道,“所以哥,你要为了她打我吗?” 姜清屿一听,想起今天那个护着妹妹的小男孩,赶紧安慰她,“怎么可能啊!不过是一封信,你撕十封我都不会......” 第075章:她!夜探凛王府! 姜听雪闻言眼睛都红了,“哥!我就知道你不会因为那些小事怪罪我。” 姜清屿不知道说什么,沉默地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尊突然失去了灵魂的玉像。 信没了。 那封他暗恋的人给他写的信,就在刚才,在他眼皮子底下,化为了齑粉。 不难受是假的。 毕竟那是他少年时起就藏在心底的一抹光。 哪怕后来知道那光或许并不纯粹,甚至带着算计,可习惯这东西,就像长在肉里的刺,拔出来总会带血。 就在他神思恍惚,任由那股迟来的钝痛蔓延时,衣袖忽然被人拽了一下。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姜清屿下意识低头。 “哥!发什么呆呢?”听雪晃了晃他的袖子,语气轻快得仿佛刚才嘤嘤嘤的人不是她,“厨房做了蟹粉狮子头和腌笃鲜,火候正好!再不吃可就老了!走,回家吃饭!” 回家。 两个字,清脆,自然,像两颗温热的小石子,咚、咚,砸进姜清屿刚刚冰封滞涩的心湖。 他有家。 不再是独自一人对着满室清冷,度日如年了。 家里有热腾腾的饭菜,有会关心他的妹妹。 她会因为他被欺负而冲出来,一巴掌扇飞恶奴,会毁掉可能让他动摇、让他难受的东西…… 胸腔里那股闷痛和空落,仿佛被这简单的两个字和那只抓着他袖子的手,一点点熨帖,填满。 冰凉的手指,渐渐有了温度。 姜清屿看着妹妹那双清澈执拗的眼睛,那里面的担忧和关切,毫不掩饰。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起初有些僵硬,有些涩,但很快变得真实,带着一种卸下重负后的轻松,和浓浓的暖意。 他反手,轻轻握住了妹妹抓着他衣袖的手,指尖温暖。 “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久违的、属于兄长的温和与笃定,“我们回家。” 【我劁!我看到了什么?!姜清屿竟然没生气?!信没了啊!女鹅的信啊!里面可是有温暖问候的!她没有怪他!信里还让他注意身体,她真好!可惜姜清屿没看到,不然高兴一整晚睡不着。】 【他刚才那个眼神……我怎么觉得他好像……松了口气?】 【不会吧不会吧?姜清屿要觉醒了?他不爱我们女鹅了?】 【楼上醒醒!姜清屿对宋惊澜那是偏执的爱!是烙印在骨子里的!怎么可能说没就没?】 【但是你们不觉得吗?只要宋惊澜不出现,姜清屿就是个正常又牛逼的首辅。一碰到宋惊澜相关,他就跟降了智似的。】 【对啊,之前对宋家那些奇葩有多容忍,现在看着就有多憋屈。今天这巴掌打得好!早该打了!】 【可那是女鹅啊!她母亲早逝,在继母手下过得那么难,姜清屿都知道的!】 【宋家趴着姜清屿吸血,宋惊澜难道不知道?她为什么不阻止?她也是既得利益者好吗!】 【两清吧。以后各走各路。希望雪宝加把劲,别再让姜清屿再因为宋惊澜献出一切了。】 眼前,半透明的字体如同潮水般刷过。 姜听雪用余光快速扫过,脸上没什么变化,心底却一片冷然。 宋惊澜母亲早逝,在继母手下过得不好?她知道。 可那又怎样? 悲惨的出身,不是肆意索取、纵容家人欺辱别人的理由。 更不是一边享受着别人因爱慕而给予的便利,一边又摆出高洁不可侵犯姿态的借口。 她知道宋家人在吸姜清屿的血,知道弟弟宋耀祖是什么货色,知道宋玉瑶无数次索取陷害,知道她继母和那个侍女春杏的嘴脸。 可宋惊澜阻止过吗?哪怕一次,明确地、有力地制止过吗? 没有。 她默许了。 她享受着姜清屿这份偏爱带来的隐形庇护。 她是既得利益者。 所以,在姜听雪看来,没什么好同情的。 哥哥这些年付出的真心和实打实的利益,足够抵消她当年那点帮助了。 以后,就两清吧。 哥哥不再痴缠,宋惊澜也别再拿着那点恩情来绑架、消耗哥哥。 至于让哥哥不再见宋惊澜……姜听雪眸光微闪,跟他并排着往府里走。 再难,她也要做。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无数次。 她会在哥哥每次犹豫、每次心软的时候,挡在他面前,提醒他,真心,更不能喂了狗。 …… 晚膳的气氛比姜清屿预想的要轻松许多。 姜听雪绝口不提门前的事,也不提宋惊澜,只兴致勃勃地给他夹菜,说些府里的琐事,打听他喜欢吃什么,讨厌吃什么,仿佛只是最寻常的兄妹家常。 蟹粉狮子头鲜香酥软,腌笃鲜汤浓肉烂。 温暖的饭菜下肚,似乎连心底最后那点寒意都被驱散了。 饭后,两人移步书房。 姜清屿处理紧急公文,姜听雪则捧了杯热茶,坐在一旁的矮榻上,安静地翻看着一本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杂记。 烛火摇曳,一室安宁。 “哥。”姜听雪忽然开口,目光从书页上抬起,看向书案后正揉着眉心的姜清屿,“我听说城门封了,太子的人在全城搜查?依我之见,我觉得他没安好心。” 这不是昭告全京城,锦王失踪了吗? 姜清屿放下笔,向后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疲色,但眼神冷静:“太子想借题发挥,一是找人,二是立威,三是……搅混水。” “他想查,就让他查。最后发现所有证据都指向他自己,应该会很有趣……”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姜听雪嘴角微扬,确实。 “倒是你,”姜清屿看向她,眼中带着忧虑,“听雪楼那边……如今你是楼主,又正值风口浪尖。太子和凛王,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你要万分小心。” “尤其是今夜,全城戒严,巡逻守卫比平日多数倍,若无必要,切勿外出。” 姜听雪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摩挲。 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中的思量。 “嗯,我知道。”她低声应道,语气听不出什么异常,“哥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心里有数? 姜清屿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头那点不安却并未散去。 他这个妹妹,太有主意,也太能藏事。 她说“有数”,往往意味着她已有了决断,而且是未必会听人劝的决断。 但他此刻也确实疲惫,加上白日种种,心神损耗颇大,见她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只再三叮嘱:“一切以自身安全为重。若有需要,随时让暗香或遥知来找我。姜府的暗卫,你可以随意调动。” “好。”姜听雪抬起眼,对他笑了笑,那笑容清澈柔和,仿佛只是个听话的妹妹,“哥你快忙吧,忙完早点歇着。我再看会儿书就回去。” 姜清屿点点头,重新提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公文上。 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他并未完全安心。 姜听雪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封城。 全城搜捕。 太子的人在街上穿梭,凛王府的守卫定然也更加森严。 确实麻烦。 本打算今晚夜探凛王府的,哎…… 有些疑问,有些线索,必须亲自去确认。 第076章:崽!带他们见她! 夜色中的凛王府,比平日更多了几分肃杀与沉寂。 府邸深处,主院书房却亮着灯。 裴烬野立在窗前,一身墨色常服,半张脸的银色流云纹面具,在烛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却也柔和了那副“活阎王”惯有的凛冽煞气。 只是此刻,面具后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如同凝结的寒潭,翻涌着后怕。 他已经在此站了许久,目光落在窗外沉沉夜色中隔壁那栋宅院的轮廓上。 那是他名下另一处产业,明面上的主人是替他打理南北生意的皇商纳兰倾寒,实则乃是他为了安置一双儿女而精心布置的家。 高墙深院,守卫森严,与凛王府仅一墙之隔,有密道相连,却又独立在外,最大程度地保证了孩子们的隐蔽与安全。 可今日,就在他忙于应付朝堂风波、追查锦王下落、部署应对太子搜城之际,那两个小家伙,竟能瞒过层层护卫,从狗洞溜出,还跑到了东城那么偏僻的地方去! 若非被姜清屿偶然撞见、又恰好有玄武及时寻回…… 裴烬野闭了闭眼,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冰凉的窗棂硌得指骨生疼。 他树敌无数,自身尚在刀尖行走,如何能护得住两个毫无自保之力的稚子周全? 就在他心绪翻腾,怒意与后怕交织攀升之际,书房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难掩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两个孩子压低的、带着心虚的说话声。 “哥哥,爹爹会不会很生气?”是晚晚软糯又忐忑的声音。 “……嗯。”渊儿的声音更闷,带着认命的沮丧。 “那我们等会儿要乖一点,好好认错。”晚晚似乎给自己打气。 “嗯。我扛着,你别说话。”渊儿颇有兄长风范。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玄武高大的身躯出现在门口,侧身让开,露出躲在他身后、只探出两个小脑袋的姜盛渊和姜盛晚。 两个孩子已经换下了白日出逃时的衣裳,穿着家常的细棉小袄,头发也重新梳过,小脸洗得干干净净。 只是此刻都低垂着小脑袋,手指紧张地揪着衣角,一步一步,挪进了书房,在离书案还有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齐齐抬头,怯生生地看向窗前那道沉默的、散发着低气压的玄色身影。 “爹爹,人家好想你呀……”姜盛晚先忍不住,小声唤道,大眼睛里迅速蓄起一层水雾,要掉不掉,看起来可怜极了,专业掉金豆豆选手。 姜盛渊也抿紧了唇,他哭不出来,但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是全然的认错和不安。 两人都很疑惑,一月前爹爹就变了,以前那个温温暖暖的爹,变成了冰冰冷冷的爹。 还喜欢戴个可怕面具,咦,最近好像换了一个很酷的面具了,更帅了。 也不知道娘亲什么时候回来,跟爹爹待久了,都怀疑这不是他们清水村的爹了。 裴烬野缓缓转过身。 银色面具遮住了他大半表情,只露出紧抿的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目光沉沉,压得两个孩子几乎喘不过气。 终于,姜盛晚扛不住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和父亲身上散发的冰冷怒意,小嘴一扁,“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迈开小短腿就朝着裴烬野扑过去,试图像往常一样,用撒娇耍赖蒙混过关。 “爹爹!晚晚错了!晚晚再也不敢了!爹爹不要生气!嘤嘤……” 然而,这一次,她没能如愿扑进父亲温暖宽阔的怀抱。 就在她即将碰到裴烬野衣角的瞬间,裴烬野动了。 他并未闪避,只是微微弯下腰,伸出大手,却不是像往常那样将她抱起安抚,而是稳稳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抓住了小女儿挥舞的手臂,将她小小的身子轻轻扶稳。 然后……拎着后衣领,将她提溜到了一旁,与同样吓得僵住的哥哥并排站好。 “不许撒娇!”裴烬野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像个严父,“错哪了?!” 两个孩子浑身一颤。 晚晚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嘿嘿一笑,想只小狐狸似的讨好,“爹爹,我们真的知道错啦,您别生气好不好?” 看着女儿这副模样,他差点没绷住,心里虽然不忍心责问,却还是板着脸,看向另外一小只,“姜盛渊你说!” 渊儿则毫不犹豫,“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垂下头,“是我的错,不应该带妹妹偷跑出去的,京城很危险,爹爹对不起......” “你俩去书房抄十遍千字文。”裴烬野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怒意,却字字清晰,“再写份检讨,不然不许吃饭!” 看爹真生气了,晚晚的眼泪涌了上来,紧紧咬着下唇,小身子微微发抖,“爹爹,我们只是想娘亲了,想去清水村找她......” 想到娘亲,姜盛渊也红了眼眶,他也想娘了。 虽然娘比爹还严厉,但是娘在的话,爹就不会这样了......爹可温柔了。 裴烬野抿着唇,有些无奈和心疼,想起姜听雪,他眸中思绪翻涌,再也绷不住了: “明日,我带你们去见你们娘亲。” “真的吗?!”两小只激动的看着父亲,被罚的失落都褪去,只有欣喜。 裴烬野摘下面具,露出那张俊美温润的脸,“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两人扑进他怀里,笑得灿烂:“太好了,爹爹最好了!” 裴烬野:“……”他从小生活在满是算计的皇宫,父皇并不喜欢他。 因为当初父皇想拿捏外祖家,却在接母妃进宫后才发现,母妃其实是抱错的假千金。 外祖家没有为母妃准备嫁妆,皇帝便厌弃了她。 虽然外祖家依旧承认母妃的女儿身份,但是却没有尽心尽力了。 他从小就知道,一切只能靠自己。 没有得到过父皇的任何夸奖和关爱,所以他不想让自己的孩子也承受那些。 失忆的这五年的记忆他都有,他和孩子和她都很幸福。 看着两个孩子开心的模样,他薄唇微抿,“算了,今夜不太平,你们早点休息吧。改日再抄。” “好的爹爹!”两人开心不已,因为明天就可以见到娘亲了。 玄武把两人带了下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 裴烬野戴上面具,恢复冰冷的模样,“风林!” “属下在!”风林出现。 “安排好了吗?” 风林点头,“安排好了。只是…风荷传信来说,这其中还有姜姓那位的手笔。” 裴烬野微微诧异,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他这位大舅哥,怎么也跟他一样的想法。 风林挠挠头,一脸不解,“大家都觉得惊讶,这次他竟然把矛头对着太子,还以为还对着您呢…” 裴烬野想到了什么,面具下的嘴角微扬,这其中肯定有夫人的手笔—— 夫人那么聪明,肯定已经认出自己了。 就她的急性子,指不定今晚就能见到她。 嗯…… 是换身她最喜欢的月牙白长袍等着她呢? 还是在温泉里等着她呀? 毕竟她最喜欢自己不穿衣服的样子…… 第077章:她!外面有狗了! 姜听雪从书房出来,脚步没停,径直往自己院子走。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却吹不散她心头上那点滚烫的、急着想弄明白的焦灼。 什么全城戒严,什么太子搜捕,都见鬼去吧。 她今晚必须去凛王府。 必须亲眼确认,裴烬野到底是不是戚容,她的孩子们是不是真的在那里。 她推开房门,反手关上。 正要转身去里屋换衣服,脚步骤然一顿,眼神瞬间锐利起来,直直射向房间中央。 烛火摇摇晃晃,把不大的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而就在她平日里小憩的那把紫檀木圈椅上,此刻五花大绑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影二。 嘴里塞着布团,双手被反剪捆在椅背后,双脚也牢牢绑在椅子腿上,整个人动弹不得。 只有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写满了惊恐、羞愤,还有“大小姐救命”几个大字。 脸上甚至还残留着几道可疑的红痕,隐隐带着脂粉香气。 而围在他身边的,是三个风格迥异、却同样让人移不开眼的女子。 一个穿着嫣红纱裙,身段婀娜,容颜妩媚。 此刻正用一把镶红宝石的精致匕首,冰涼凉地拍着影二煞白的脸颊,眼波流转,声音娇滴滴的:“哟,小郎君,生得倒是俊俏。这身板也结实……以后跟着姐姐混,给姐姐暖床怎么样?保管比你当个暗卫有滋味得多~” 月红。 主管楼里遍布各地的风月情报网络。 最擅长的就是利用美色和话术,让人在温柔乡里吐出所有秘密,或者……无声无息地消失。 她喜欢一切漂亮的人或物,男女不忌,作风大胆泼辣,是楼里出了名的妖女。 影二被她拍着脸,又听到这等虎狼之词,吓得浑身一哆嗦,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拼命摇头,眼神哀求地看向门口突然出现的姜听雪。 站在月红身侧稍后一步的,是个穿着素白衣裙、面容清冷、眉宇间带着一丝倦怠和疏离的女子。 她双手拢在袖中,静静看着,没什么表情,仿佛眼前这一幕跟她无关。 刃凝。 楼里用毒解毒的第一高手,性子孤僻寡言,除了对毒物和疑难杂症,对别的事都提不起兴趣。 而靠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随意垂着的,是凝月。 她依旧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冷静锐利的眸子,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被捆的影二,又看看月红,最后目光落在门口的姜听雪身上。 姜听雪的目光在三人脸上快速扫过,又落在狼狈不堪的影二身上,眼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她反手把门“咔哒”一声关严,隔绝了外面的动静。 “你们怎么来了?”她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掉的茶水,一饮而尽。 动作自然得仿佛房间里并没有一个被捆成粽子的自家暗卫,和三个不请自来的女煞星。 “呜呜!呜呜呜!”影二看到救星,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奈何被捆得太结实,只能疯狂扭动,用眼神控诉这三个女魔头的恶行。 月红听到姜听雪的声音,眼睛一亮,立刻抛下可怜兮兮的影二,像只翩跹的蝴蝶似的扑了过来。 带着一股甜腻诱人的香风,柔软的娇躯就要往姜听雪身上靠,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就要去摸姜听雪的腰侧。 “小雪刃~好久不见,有没有想姐姐呀?”声音又娇又媚,能酥到人骨头里。 姜听雪眼皮都没抬一下。 在她手指即将碰到自己腰际的瞬间,抬手,精准地扣住了月红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正好让她没法再往前半分。 “别闹了。”语气淡淡,松开了手。 月红手腕一得自由,立刻顺势反手抓住姜听雪的手,指尖在她掌心暧昧地挠了挠,然后整个身子嘤咛一声。 柔弱无骨地靠在姜听雪肩头,抬起一张泫然欲泣的娇颜,控诉道:“小雪刃~你变了!你以前最亲近姐姐了!现在怎么这么冷漠?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狗了?嗯?是不是为了这个小子?” 她说着,还故意用下巴点了点被捆着的影二,眼神瞬间变得犀利又危险,仿佛姜听雪敢点头,她就立刻把影二大卸八块。 影二:“……” 我不是! 我没有! 你别瞎说啊! 大小姐只是我的主子! 我影二生是姜府的人死是姜府的鬼! 心里只有忠诚!不敢有非分之想! 姜听雪额角青筋跳了跳,有些无奈。 对月红这随时随地戏精上身的毛病,她还有几分怀念。 没理会肩头挂着的这个人形挂件,只瞥了一眼影二,对月红道:“先把他放了。我们还有正事要谈,他一个大男人在这里,碍眼。” “正事?”月红闻言,立刻收了那副娇柔作态,从姜听雪肩头抬起头来,眼神瞬间变得正经又锐利。 上下打量着听雪,又看看影二,冷哼一声,“怎么?他真是你的人?小雪刃,你就是为了这个愣头青,伤害姐姐我的心?” 影二:“!!!” 我不是! 我没有! 你别乱说! 我是清白的! 大小姐您快解释啊! 姜听雪懒得跟她歪缠,只对站在窗边的凝月抬了抬下巴。 凝月会意,无声地滑下窗台,走到影二身边。 旁边的刃凝也动了。 她没说话,只是手指在影二身上几个关节处看似随意地一拂,那些坚韧的牛筋绳便像被利刃切断似的,齐齐断开。 影二还没来得及活动一下僵麻的手脚,刃凝已经抓住他的后衣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鸡仔似的,几步走到窗边,毫不犹豫地,手臂一扬—— “嗖——!” 影二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眼前景物飞速旋转,然后就是夜风呼啸,整个人被从窗口扔了出去。 他在空中勉强调整身形,踉跄落地,一抬头,正好对上廊下暗香和遥知惊愕的目光。 影二:“……”世界上还有比他更苦命的暗卫首领吗? 被三个女人捆了调戏,还被像扔垃圾一样扔出来! 他不要面子的啊! 房间里,终于清静了。 姜听雪走到桌边坐下。 月红也收了嬉笑,挨着她坐下,单手支着下巴,媚眼如丝地看着她。 凝月关好窗户,也走过来在姜听雪对面坐下。 刃凝则依旧站在稍远些的阴影里,仿佛跟黑暗融为一体。 “说吧,怎么突然都来了?”姜听雪给自己和凝月各倒了杯茶,没看月红——她知道月红不喝茶,只喝酒。 这几人说好总楼集合,怎么突然到她房间里来了。 第078章:她!正要找凛王! 凝月摘下面巾,露出一张清秀却冷冽的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微蹙:“姜府的茶,一般。” “下次给你带好的。”听雪笑道。 “分楼那边,有动静了。”凝月放下茶杯,切入正题,声音压低了,“东、西、南四位分楼主,对你这个新楼主,并不服气。” “他们联合了楼里一些老人,明天午时,会在总楼‘恭候’你。” “说是拜见新主,实则是要给你下马威,逼你交出解药配方,或者……让出楼主之位。” 姜听雪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指尖在冰凉的杯壁上轻轻敲了敲:“意料之中。前楼主用毒控制他们这么多年,他们哪能甘心再受制于人?在他们看来,我这空降的新主,随时可以被代替,他们也想坐坐这个位置。” 那些人以为,他们都打败自己吗? 呵。 她杀了七年的猪发现,还是杀人比较容易。 “需要帮忙吗?”月红把玩着自己的一缕长发,笑眯眯地说,“姐姐我最喜欢调教不听话的狗了。尤其是那些自以为是的‘老狗’。” “不用。”姜听雪摇头,“明天我自己去。楼主之位,既然坐了,就得让他们心服口服。” “暴力镇压或许能一时奏效,但后患无穷。我需要的是一个真正能掌控的听雪楼,不是个随时会反噬的空壳子。” 凝月看着她冷静沉着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才是她认识的雪刃,永远清醒,永远知道怎么选最有利的路。 “还有件事,”姜听雪看向凝月,语气带上了一丝少有的郑重和歉然,“凝月,之前,我说姜清屿不是我亲哥,骗了你。对不起。” 凝月微微一怔,随即了然,摇了摇头,神色平静:“无妨。那时候你刚回京,处境不明,对任何人保持警惕都是对的。何况,” 她顿了顿,看着姜听雪的眼睛,“我们是同伴。你愿意告诉我,是信任。你不说,也有你的理由。我只需要知道,你现在需要我做什么,就够了。” 她的声音一贯冷静,却带着一种生死之间磨出来的、无需多言的信任。 姜听雪心头一暖,对凝月点了点头。 有些情分,不用多说。 她们几人,以前是最好的朋友。 她会防备她们,但是也会试着去相信她们。 将心比心,也许她们真能成为家人一样的存在。 “啧啧,小雪刃居然道歉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月红在旁边挤眉弄眼,随即又正色道,“不过,姜清屿真是你亲哥?那个看起来温润如玉、实则一肚子黑水的首辅大人?可以啊小雪刃,深藏不露!” 姜听雪没理她的调侃,只道:“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了。”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关于孩子们的事,关于戚容就是裴烬野的猜测,她选择了暂时隐瞒。 不是不信任眼前这三人——她们是她在这诡谲世间,除了哥哥之外,最可托付后背的同伴。 但这件事牵扯太深,关乎她最大的软肋和秘密。 在一切没有确凿证据、没有万全把握之前,她必须守住。 “好了,说正事。”姜听雪敲了敲桌子,把话题拉回来,“明天总楼的事,我自有计较。你们来得正好,我另有事情要你们去办。” 月红、凝月、刃凝同时看向她,神色认真起来。 姜听雪压低声音,快速而清晰地交代起来。 夜色渐浓,房间里的烛火,将四道纤细却蕴含着强大力量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四人刚把事情大致定下来,窗外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远处传来宵禁后的更鼓声,闷闷的,一下一下敲在人胸口。 就在这时,姜府大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砸门声,又急又重,伴随着粗嘎的呼喝: “开门!兵马司查案!速速开门!” 夜里这声音格外刺耳,姜听雪眉头微皱。 几乎同时,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滑过窗棂,出现在房间角落。 是个面容普通的精瘦男子,单膝跪地,语速极快:“月红大人,五城兵马司的人,带队的是东城指挥使,太子门下。今夜已以‘搜寻锦王、肃清奸宄’为由,强行搜了安王府、镇南侯府等六七家。现正往姜府来,来者不善。” 月红摆了摆手,脸上的妩媚淡了几分:“知道了,退下,继续盯着。” 黑影一晃,消失不见。 房间里气氛微凝。 “太子的狗腿子?”月红嗤笑一声,看向姜听雪,“看来太子是打定主意要把京城搅个底朝天了,他这不是大张旗鼓的说明,锦王失踪了么?” 姜听雪神色平静,走到窗边听了听前院的动静,淡淡道:“意料之中。找不到锦王,他总得做点什么向陛下交代。搜查重臣府邸,既能显示他‘尽心尽力’,又能敲山震虎,用他手中的权力震慑不听话的人。” “需要帮忙吗?”凝月手已按在腰间短刃上,太子?杀了算了。 反正有刃凝的化尸水,谁也别想查到是她干的。 “不用。”姜听雪摇头,“府里的事,我哥和影卫能应付。你们先走,别被牵扯进来。” 月红撇撇嘴,走到她身边,指尖点了点她的鼻尖:“好吧,听你的。不过小心,太子那伪君子心眼比针尖还小。我们明天见。” 刃凝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姜听雪叫住她。 她走到床边,从枕下暗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玉盒,递到刃凝面前。 刃凝打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是解楼众所中之毒的药方。 刃凝的目光落在上面,清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惊讶。 她抬眼看向姜听雪,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她们四人,包括楼里许多核心骨干,自前楼主上位后都被暗中下了不同的慢性奇毒,需要定期服用临时解药压制。 这是前楼主掌控听雪楼的手段。 而现在,雪刃竟然直接把解药配方给了她。 “这解药……原楼主留下的?”刃凝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有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杀了他以后,抢来的。”姜听雪目光坦然,“这是控制你们的那种毒的解药,配方也在。你看看,能制出来吗?” 刃凝拿起配方就着烛光快速浏览,眉头越蹙越紧。 片刻后,她放下配方,缓缓摇头:“不行。” “为什么?”月红和凝月也看了过来。 刃凝指着配方上的两味药材:“金稀草,尤水兰,风息花,这三是解药最核心的药引,缺一不可。” “金稀草只生于西南瘴疠之地悬崖绝壁,三十年一开花,历来是西南土司进贡皇室的贡品,民间绝无流通。” “尤水兰更是只在大内御苑暖房中有少量培植,专供宫中贵人。” “而风息花长在皇陵之中,只有皇室中人才能进入皇陵采摘。”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三人,一字一句道:“这三味药,皆是皇家专属,管控极严。前楼主……如何能大量获得?”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皇家才有的药材,前楼主能大量获得,锦王前几日失踪,听雪楼紧接着易主—— 几条线索猛地串联在一起。 月红脸上的妩媚彻底消失了。 凝月冷静的眸子里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刃凝握着配方的手指微微收紧。 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姜听雪。 姜听雪迎着她们震惊、求证、难以置信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是的。锦王,就是听雪楼的前任楼主。” 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神秘狠辣、算无遗策、用毒药和阴谋将听雪楼掌控在手的前楼主,竟然就是那个在京城横行霸道、风流荒唐的七皇子锦王? “所以……”月红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他失踪……楼里易主……” 凝月想起那天发生的事,对雪刃还是佩服,她的胆子太大了。 其余两人也听凝月说了那一夜她成楼主的事,如今想起来,也觉得惊心动魄。 【啊啊啊!这是什么神仙姐妹情!】 【我爆哭!原著里凝月后来知道锦王让屠的清水村是雪刃的故乡时,她痛苦了一辈子!】 【还有月红和刃凝!原著里她们三人为了给雪刃报仇,被锦王和屠厉折磨致死……虽然原文一笔带过,但是真的好虐啊。】 【呜呜呜,你们四个这辈子一定要好好的!】 ... 弹幕汹涌刷过。 姜听雪看着那些关于“原著”的文字,心头猛地一悸——凝月的痛苦自责,月红和刃凝的惨死,都是为了她? 她下意识看向凝月。 凝月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偏头,露出一个询问的眼神。 姜听雪迅速移开目光,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住。 那些是“原著”,是未曾发生的事。 这一世,有她在,一切都会不同。 她重新看向三位同伴。 她们脸上还残留着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了然,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更加紧密的联结。 共享了如此惊天秘密,她们已不仅仅是听雪楼的同伴,更是可以托付性命的姐妹。 “此事,绝不可外泄。”月红沉声道,目光逐一扫过另外两人,“锦王是楼主的事,必须成为永远的秘密,不然,听雪楼危矣,而雪刃更是危险。” “嗯。”两人坚定点头。 “解药的事,”姜听雪看向刃凝,“皇家药材,我来想办法。在我弄到三味药之前,你先找找其他药材。” “楼里其他中毒的人,若有信得过的、急需的,可以先酌情缓解。但务必小心,不要走漏风声。” “好。”刃凝将配方仔细收好,贴身藏起。 “行了,此地不宜久留。”姜听雪看了看窗外,前院的喧哗声似乎小了些,但并未平息,“你们先走。明日总楼见。” 月红走上前,这次没有调笑,只是用力握了握姜听雪的手,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小雪刃,万事小心。” 虽然不知道她还有什么秘密,但是她回来就好。 “保重。”凝月对她点了点头。 刃凝也微微颔首。 三人不再停留,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各自选了一个方向,融入沉沉的夜色,转眼消失不见。 房间里只剩下姜听雪一人,和桌上跳跃的烛火。 那三味药皇室才有吗? 那真是太巧了。 她正要去找凛王呢。 第079章:文!日更第一章! 兵马司的人没折腾多久就走了。 名义上是搜查,实则也就是前院中庭转了一圈,问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便客客气气告退。 他们不傻,姜清屿到底还是首辅,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 人散后,姜府重归沉寂。 听雪在房里听着动静平息,估摸着差不多了。 她换上玄色劲装,束紧头发,蒙上面巾,支开暗香和遥知,推开后窗,足尖一点,轻巧地翻了出去。 今晚月色很美。 她刚准备提气上墙,猛地顿住了。 墙头上蹲着一个人。 她那病弱的哥哥姜清屿。 穿着月白寝衣,外头罩了件墨色外袍,衣带都没系,在风里飘着。 他蹲在足有两人高的墙头上,双手死死扒着瓦片,指节泛白,身体微微前倾,像在努力保持平衡,又像在往下看。 听雪:“……?” 哥哥?恐高的哥哥?半夜蹲墙头上? 姜清屿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极其僵硬地转过头来。 月光下,他那张温润的脸没什么血色,眉头紧蹙,嘴唇抿得发白,额角还渗着冷汗。 看到墙下的妹妹,他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努力绷起脸,想摆出兄长的威严——但那微微发抖的嘴角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咳。”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还带着一丝颤抖,“听雪,这么晚了,你这是……要去哪儿?” 听雪仰着头,看着蹲在墙头上强作镇定的哥哥,双手抱臂,歪了歪头:“哥,你不是恐高吗?子时不睡觉,蹲墙头上干什么?吹风?赏月?还是练胆子?” 姜清屿被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但很快掩饰过去,试图让声音更沉稳:“我睡不着,出来走走。正好看到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身夜行衣上,眉头皱紧,“你穿成这样,是想去哪儿?听雪楼?” 听雪心头一跳。 哥哥猜到了听雪楼,但总比知道她要去凛王府强。 她淡淡“嗯”了一声。 姜清屿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随即是不赞同和担忧。 他试图调整蹲麻的腿,身体一晃,差点滑下去,吓得赶紧又死死扒住墙头,脸色更白了,连声音都变了调,却还强撑着兄长的架子: “不许去!我刚得到消息,听雪楼总楼附近有太子的人埋伏。” “楼内四分五裂,那几个分楼主也在布局,虎视眈眈。你现在过去,太危险了!” 他越说越急,也顾不上平衡了,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命令道:“听话,今晚哪儿都别去!回房睡觉!” 听雪看着他这副明明自己吓得腿软、却还要强撑威严、苦口婆心劝阻自己的模样,心头微软。 “知道了。”她垂下眼帘,隐藏着眼中的情绪,语气变得异常顺从,“哥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我回去了,你也赶紧下来吧,上面风大。” 姜清屿见她答应得这么痛快,反而愣了一下,有些狐疑地看着她。 但看她确实转身往回走,他心头稍安,暗自松了口气——这墙头,他是一刻也蹲不下去了。 “嗯,快回去。”他尽量让声音平稳,“我也……这就下去。” 听雪乖巧地点点头,转身不疾不徐地朝房间走去,还好心提醒了一句:“哥,你小心点,别摔着。” 她走回房门口,推开虚掩的门,却没有立刻进去。 侧耳一听,墙那边传来窸窸窣窣、似乎不太顺利的落地声和对话声: “影一我刚才有威慑力吧?听雪可能觉得她哥我高大威猛又帅气凌人!” 影一欲言又止,还是点了头:“……算有吧。” “什么叫算?你不觉得你家大人我很威风吗?我就算准了她不老实想出门,今晚不太平,她出去很危险!所以在这里等着她呢!” 影一木然的脸上依旧平静,“可是大人,以小姐的功力,您现在说的话她都能听见。” 姜清屿:“……” “还有,您刚才的腿一直在抖,小姐可能是担心您摔下来,所以才老实回去的,并不是被您吓到了。” 姜清屿:“影一你最近别跟着我了,你回营里去练练吧,让影五和影六来。” 影一松了一口气,如蒙大赦,“好。” 姜清屿:“……”怎么这心里还是不得劲呢! 有个不会提供情绪价值的影卫在身边,真是心累啊! 而房内的听雪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她哥怎么跟小孩似的。 她轻轻关上门,走到窗边,屏息凝神,将气息收敛到极致。 果然,不过几息功夫,她便察觉到——小院周围,至少多了十道极其轻微、却训练有素的呼吸声。 廊柱后、树影中、屋顶上,形成了一个滴水不漏的监视网。 影卫。 哥哥派了至少十个影卫看着她。 姜听雪:“……” 至于吗? 她靠在窗边阴影里,有些哭笑不得。 十个精锐影卫,要想不惊动任何人溜出去,难度不小。 硬闯不是不行,但势必惊动哥哥,今晚计划就泡汤了。 好吧,那今晚先养精蓄锐,明天去处理听雪楼的事,再去凛王府吧。 哎,好事多磨。 ... 而此刻的凛王府,某人在温泉池都快泡秃噜皮了,他皱着眉头,难道夫人今晚真不来了? 这不像她啊—— 难道她出门被姜清屿发现了? 某人陷入沉思,这大舅哥...跟他斗了这么多年,现在直接拿捏他的命门了。 还真有点难办。 毕竟他们俩的仇恨...很难化解。 第080章:文!日更的二章!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薄雾罩着京城,湿漉漉的凉意往骨头缝里钻。 姜府后门外那条小巷子静得能听见露水从瓦片上往下滴。 风林站在巷口,手里捏着一封没写落款、火漆完好的信,脸上的表情跟便秘似的。 他是奉王爷之命,来给姜听雪送信的。 信里写的什么,王爷没说,只交代必须亲手交到姜小姐本人手里,而且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尤其是姜清屿。 风林不用猜也能想到,八成是约见的时间地点,跟王爷那个“戚容”的身份有关。 这本该是个简单的活儿。 潜入,送信,走人。 以他的身手,姜府的普通守卫根本发现不了。 可问题是——这信是送给姜听雪的。 那个未来王妃、昨天刚把宋家少爷吓得尿裤子、还把宋惊澜侍女扇掉牙的姜听雪。 他得深入敌后才能把信亲手送达—— 更要命的是,这姜府他太熟了。 熟到什么程度? 他知道后墙哪块砖头松了,知道影卫喜欢蹲在哪几个角落打盹,知道姜清屿书房的窗户从外面怎么撬最省力。 当然,他也知道厨房水缸在哪儿,茅厕怎么走,大门口那对石狮子底座有多结实。 因为过去五年,在王爷失踪、他们认定是姜清屿这个伪君子害了王爷、却又没法明目张胆报仇的那些日子里,他们可没少干坏事。 下毒是不能的,怕打草惊蛇,也怕真毒死了朝廷重臣王爷回来不好收场。 但别的恶心人的法子,他们可没少用。 比如,半夜往姜府后墙泼粪水,让姜清屿第二天上朝时官袍下摆带着“异香”。 比如,在厨房水缸里撒巴豆粉,让姜清屿拉了好几天肚子,脸色蜡黄地去上朝,被同僚“关切”地问候是否“操劳过度”。 又比如,他和风海、玄一三人,曾经精心策划,从城外乱葬岗挖来最新鲜的、热气腾腾的狗屎,用油纸包了,使出吃奶的劲儿,精准地糊在姜府那两扇朱漆大门上,还特意糊成了个歪歪扭扭的“龟”字形——就为了恶心姜清屿,骂他是个缩头乌龟。 虽然每次干完这些好事,他们都会被随后赶到的影卫追得鸡飞狗跳,双方在京城屋顶上打得鼻青脸肿、吐血三升,然后各自回去养伤,养好了再继续斗…… 但那种“为主复仇”、“恶心仇敌”的快感,是实实在在的。 可现在—— 王爷回来了,不但没死,还和仇人的妹妹有了娃。 现在还要他,风林,这个曾经往未来王妃家大门上糊过狗屎的“罪人”,来给未来王妃送她“夫君”的约见信? 风林只觉得眼前发黑,握着信的手指都在抖。 他今天早上为什么要多嘴问一句“王爷有何吩咐”? 这烫手山芋,就该让风海那个面瘫脸来,或者让玄一那个力气大没脑子的来——反正他皮糙肉厚抗揍。 可是王爷点名让他来,说他最机灵,呵呵,真是谢谢您的夸奖了。 风林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算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为了王爷,为了小主子们,拼了。 大不了被影一影二砍几刀,只要不死,总能将功补过……吧? 他做足了心理建设,将气息收敛到最低,悄无声息地朝那扇乌木小门摸去。 他记得这扇门旁边墙根有处排水沟的缺口,砖石松动,是他以前常用来潜入的“老地方”。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块砖石的刹那—— “唰!”“唰!” 两道凌厉的破空声几乎同时从左右两侧袭来。 寒光凛冽,直取他咽喉和心口。 风林头皮发麻,身体猛地向后仰倒,一个狼狈却极其有效的铁板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两道寒芒。 剑锋贴着他鼻尖和胸口划过的冰冷触感,让他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什么人?” “敢闯姜府,找死!” 两声冷喝同时响起。 一左一右,两道身影堵死了他前后退路——正是影一和影二。 影一面容冷峻,手持长剑,剑尖微颤,锁定了风林周身要害。 影二则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手里把玩着一把薄如柳叶的短刀,眼神像是猫戏老鼠。 风林稳住身形,心里直骂娘。 这俩“老朋友”怎么来得这么快? 还这么巧,正好在他摸到“老地方”的时候出现? 姜府的影卫什么时候警惕性这么高了? 第081章:文!加更第一章! “误会!误会!”风林赶紧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信已经被他飞快塞进了怀里,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两位兄弟,别激动,自己人……” “我是来送信的!真的!我改行干镖局了,今天第一单生意,给府上小姐送封信!” “送信?”影一眉头都没动一下,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子,“鬼鬼祟祟,不走正门,钻狗洞?风林,你以为换了身皮,我就认不出你了?凛王府的走狗,什么时候改行当镖师了?” 他果然认出来了。 风林心里哀嚎。 也是,过去五年互相“切磋”了没有一百回也有八十回,彼此身上有几道疤恐怕都门清,怎么可能认不出? “我真是来送信的!”风林一边往墙角缩,眼神四处乱瞟,寻找逃跑路线,“是给你们府上大小姐的!很重要的信!耽误了你们担待不起!以后……以后说不定咱们还是一家人呢!” 他差点把“未来王妃”四个字秃噜出来,幸好及时刹住。 “一家人?”影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短刀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刀花,“谁跟你这种专往人家门上糊屎的腌臜货是一家人?” “我看你今天不是来送信,是又想来干点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上次的粪水没过瘾?还是又想给我们大人下点巴豆?” 他一边说,一边和影一缓缓逼近,两人气息锁死了风林所有可能闪避的空间。 风林被“糊屎”两个字戳中了痛脚,脸上青红交错,过去的事提它作甚! 眼看影一的长剑再次刺来,影二的短刀也封向他的下盘,他只能狼狈地闪躲格挡,嘴里还在徒劳地解释:“真是送信!给你们小姐的!不信你们去通报一声!或者……或者把信拿去给她看!看了你们就知道了!” “少废话!”影一攻势更急,剑光如练,“抓了你,交给大人,自然能问出你家主子又派你来耍什么阴谋诡计!” 风林心里苦得像生吞了十斤黄连。 他倒是想说实话,可王爷不让啊。 这信要是落到姜清屿手里,那还得了? 他一边拼命抵挡着影一影二的夹击,一边在心里把风海和玄一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两个不讲义气的家伙,肯定早就猜到这差事不好干,才躲得远远的。 还有王爷,您约人就约人,干嘛非得让他来送信? 这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吗? 巷子里的打斗声虽然被三人刻意压制,但拳脚兵刃相交的闷响在寂静的清晨还是显得有些突兀。 风林心急如焚,再拖下去,惊动了姜府更多人,自己就真要命丧于此了。 他抽空瞥了一眼姜府内院的方向,心里默默祈祷:未来王妃啊,您倒是快点出现啊!再不来,您未来的忠心属下就要被您哥哥的人抓去严刑拷打了! - 此刻,姜府内院,听雪居住的院落。 听雪刚起身不久,正由遥知伺候着梳洗。 她忽然心有所感,目光不经意地飘向窗外后门的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好像……有点刀剑碰撞的声音? “小姐,怎么了?”遥知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走神。 第082章:他!这职业高危! 听雪出来的时候,后巷已经围了不少人。 清晨正是小贩出摊的时候,挑担的、推车的、赶早市的,路过都停下来看两眼。 议论声嗡嗡的,跟炸了锅似的。 “哎哟,又打起来了?” “可不是嘛,凛王府和姜府,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我上次卖包子经过,还看到凛王府的人往姜府门口泼粪呢。” “泼粪算什么?我亲眼见过凛王府的人给姜府那棵发财树浇开水,树都给烫死了!” “姜府也没吃亏啊,我听说上回姜府的侍卫往凛王府院子里扔了个马蜂窝,蜇得那些侍卫满院子乱窜。” “啧啧啧,这两家,不死不休啊。” 听雪站在门口,听得太阳穴直跳。 她看了看场中。风林身上被刺了好几个血洞,衣服都染红了,还在咬牙撑着。 影一影二的剑招凌厉,招招往要害上招呼,一点没留情。 看来两家真是结下死仇了。 “住手!” 听雪的声音不大,但场中所有人都听到了。 风林眼睛一亮,像看到了救星——不,比救星还亲。 他猛地从影一影二的夹击中抽身,朝着听雪的方向就冲了过来。 “大小姐小心!” 影一影二大惊。 他们没想到这人都快被砍死了,还敢孤注一掷偷袭他们家大小姐。 但影二随即就笑了。 这小子敢靠近小姐? 那指定是被小姐的杀猪刀砍成臊子的命。 毕竟小姐一个人能打他们十个,这不是吹的。 然而—— 风林冲到听雪面前,没拔刀,没出掌,只是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往听雪手里一塞。 然后,运起轻功,头也不回地跑了。 跑得比兔子还快。 边跑边在心里骂:这破差事,下次不干了!邮差也是高危职业啊! 影一影二要追,听雪抬手拦住了他们。 “算了。” 两人只能停下,眼睁睁看着风林消失在巷口。 影二不甘心地啐了一口:“便宜他了,早知道刚才让暗香和瑶知也一起来,我就不信我们四个人砍不死他!” 影一冷冷道:“下次见面,必取他性命。” 听雪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口火漆完好,没有落款。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但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飞了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全京城都知道了。 凛王府和姜府又在后巷打了一架,凛王府的暗卫被刺了好几个血窟窿,姜家小姐亲自出面才拦住。 好事者开始细数这些年凛王和首辅的恩怨。 什么朝堂上针锋相对,什么暗地里互相使绊子,什么你参我一本我弹劾你一折,你给我下毒我给你下毒,越说越玄乎,越传越离谱。 听雪捏着那封信,转身回了府。 她走到无人处,拆开火漆,抽出信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凌厉,力透纸背: “午时,醉仙楼——戚容。” 听雪看着这行字,差点笑出声来。 若她还没开智,可能会以为这是凛王在挑衅她,抓了戚容,想威胁她。 但她现在有脑子了。 所以她知道,凛王就是戚容。 这封信,不是什么威胁。 是要跟她坦白一切的前奏。 午时,醉仙楼…… 听雪将信纸折好,贴身收起,嘴角微微上扬。 她要看看她那娇弱的夫君,要怎么跟她坦白! 第083章:哥!皇帝快驾崩! 而此时的朝堂上,官员正在禀报各地情况,姜清屿听了一半,心思早飘到了别处。 他还在想今早后巷的事,影一他们跟风林打起来的时候,他被妹妹逼着用早膳,出来的时候,都打完了。 听完影一影二的禀报,他神色凝重。 凛王府的人来给听雪送信? 送什么信? 凛王跟听雪有什么好说的? 难道宫宴上面对妹妹的表白,他动心了? 想用妹妹来拿捏自己?! 正想着,身旁的同僚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肘。 姜清屿回过神,才发现朝臣们已经说完了,皇帝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眼神,似笑非笑的,看得他后背发凉。 “姜爱卿,”皇帝慢悠悠地开口,“朕听闻,今早凛王府的人,又去你府上闹事了?” 朝臣们齐刷刷看过来,目光在姜清屿和凛王之间来回打量,嘴角都挂着心知肚明的笑。 又来了。 文臣之首和武将之首,这两位又掐上了。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有人已经在心里盘算待会儿怎么递折子参一本。 反正凛王和首辅不对付,满朝都知道。一个回来了,另一个就有事干了。 不死不休嘛。 姜清屿垂眸,不卑不亢,言语犀利:“回陛下,不过是些宵小之徒,不足挂齿。” “哦?”皇帝又看向裴烬野,“凛王,你的人,去首辅府上做什么?” 裴烬野站在武将列首位,一身玄色朝服,面容冷峻,声音平淡:“臣不知。或许是底下人路过首辅府,产生了误会,臣回去会查。” 皇帝笑了笑,那笑容在龙椅的阴影里看不太真切。 “行了,一点小事,不必伤了和气。”他话锋一转,“说起来,凛王回京也有些时日了,府里还没个女主人。朕想着,也该给你指一门婚事了。” 朝堂上顿时安静下来。 赐婚?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皇帝的目光扫过姜清屿,笑容更深了些:“姜爱卿,你觉得如何?” 姜清屿心里咯噔一下。 凛王成亲,关他什么事? 为什么要问他意下如何? 他又不是他爹!! 除非……皇帝想指的那个人,跟他有关系。 姜清屿压下心头的烦躁,拱手道:“凛王殿下为国戍边多年,功在社稷,早该成家。臣,自然赞同。” 赞同。 赶紧成亲。 成了亲就别来勾引我妹妹了。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裴烬野:“凛王,你心里可有人选?” 裴烬野沉默了片刻。 满朝文武都在等他的回答。 “回陛下,”他的声音依旧平淡,“臣常年征战,身上旧伤无数,恐不能长久,又因毁容和身体缺陷,不敢耽误任何女子。”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拒绝皇帝,又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皇帝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也不恼,只是沉吟片刻,缓缓道: “既如此,朕给你两个人选,你挑一个吧。” 他顿了顿,目光在姜清屿和武将列中某处停留了一瞬。 “姜首辅的妹妹,姜听雪。或者,宋将军的女儿,宋惊澜。” 第084章:他!听雪嫁凛王! “宫宴上,姜家小姐对你一见钟情,非你不嫁。而你和惊澜又都志在沙场,可谓是门当户对。” 朝堂上,落针可闻。 姜清屿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一个是他亲妹妹。 一个是他心上人。 他现在只想有人来刺杀皇帝,然后皇帝直接死了得了。 不管凛王选谁,他姜清屿都输了。 选了听雪,他就成了凛王的大舅哥,以后在朝堂上处处受制; 选了宋惊澜,他心上人嫁作他人妇,他这辈子都得活在痛苦之中。 更狠的是,皇帝这是在告诉他——你的一切,都在我手里。 你的妹妹,你的心上人,我想给谁就给谁。 皇帝要的从来不是凛王成亲。 皇帝要的是他和凛王不死不休。 要的是他们反目成仇。 要的是他们所有人互相牵制,谁也别想独大。 而他,稳坐皇位。 姜清屿垂下眼,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心里已经把面前这位九五之尊骂了八百遍。 裴烬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皇帝。 “儿臣,谁都不选。” 皇帝挑眉。 “儿臣的身体,儿臣自己清楚。”裴烬野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选谁都是耽误。请父皇收回成命,放过儿臣,也放过其他女子。” “儿臣只想守护边关,守护我大乾的疆土百姓。” 朝堂上响起窃窃私语。 皇帝看了他片刻,眼里闪过满意,表面却叹息遗憾,最终摆了摆手:“罢了,你的性子,朕也知道。此事以后再议。” 他语气里有失望,但并不强烈。 显然,这个结果也在他意料之中。 他本来就没指望凛王会乖乖听话。 提出赐婚,抛出两个人选,不过是在姜清屿心里埋根刺,在凛王和姜清屿之间再浇一把油。 成了,他赚了。 不成,他也不亏。 反正来日方长。 朝臣也松了一口气,凛王可别看上自家闺女啊! 皇帝的目光从裴烬野身上移开,落在太子身上,语气多了几分关切和焦急: “太子,你七弟的下落,查得如何了?” 太子立刻出列,拱手道:“回父皇,儿臣已加派人手,全城搜捕。只是……”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七弟素来行踪不定,儿臣还需要些时日。”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最疼爱的儿子,失踪了好几天,生死不明。 这群废物,连个人都找不到。 “再给你三天。”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三天之后,朕要见到锦王,不然朕唯你是问。” “儿臣领命。” 太子低着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下麻烦了! 朝会继续。 御史又开始禀报别的事,谁家官员贪墨了,哪里的水患又加剧了,吵吵嚷嚷,没完没了。 姜清屿站在原地,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皇帝想动听雪了。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不是赐婚,就是别的什么手段。 他必须想办法,在皇帝出手之前,把妹妹摘出去。 至于宋惊澜…… 他闭了闭眼。 她有宋家,而妹妹只有自己了。 第085章:文!加更五章啦! 听雪到听雪楼总楼的时候,日头已经爬上来了。 这地方从外面看就是个普通宅院,灰墙青瓦,门楣上连块匾额都没有。 但进了门,里头别有洞天——穿过三道暗门,走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个能容下数百人的演武场。 此刻演武场上站满了人,都是各地分楼赶来的精英,都是男子。 因为听雪楼在前楼主的带领下,女子都送出去给官员做妾,打听情报。 刃凝她们是因为有更好的用处,所以才没被当成物品。 听雪坐在上首,依旧是那副青年男子的易容模样。 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目光从下方扫过。 东西南三位楼主,各带着自己的人马,分列两侧。 那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服。 东楼楼主赵敬,四十来岁,膀大腰圆,一脸横肉,一看就是个暴脾气。 他率先站出来,抱拳的动作都带着敷衍,语气倨傲:“楼主,属下等体内的毒,何时能解?您既然坐了这位子,总该给个说法吧?” 他这话一出,身后的人纷纷附和。 西楼楼主刘乘风紧跟着站出来,脸上挂着笑,拱手的姿态倒是做得足,可那笑容不达眼底,话里藏着刀:“楼主莫怪,赵兄性子急。只是兄弟们跟着前楼主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如今突然换人,咱们心里头没底啊。这解药的事,还望楼主给个准信。” 他特意把“换人”两个字咬得很重,意思再明显不过——前楼主怎么死的,大家心里都有数。 南楼楼主沈天枢没说话,抱臂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但他身后的人也跟着嚷嚷起来,七嘴八舌的: “是啊,解药呢?” “不能光占着位子不给说法吧?” “咱们可不是来给人当奴才的!”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 有几个胆大的,已经挤到了最前面,离听雪不过两三步远,手按在刀柄上,眼神不善。 凝月眉头一皱,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短刃。 月红也收了笑,眼神冷下来。 刃凝站在阴影里,指尖微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夹了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听雪抬手,拦住了她们。 然后她站起来。 第一个冲到她面前的人,只看到她动了,没看到她怎么动的。 剑光一闪。 那人捂着喉咙,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溅了后面人一脸。 扑通。 尸体倒地。 演武场上,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上一秒——有人还张着嘴,有人刚拔出半截刀,有人眼里的凶光还没来得及收。 血从尸体脖颈下慢慢洇开,在青石地面上汇成一小滩。 听雪收回剑,掏出一块白帕子,不紧不慢地擦着剑刃上的血。 她的动作很优雅,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擦完了,她把帕子随手丢在尸体上,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所有人。 “解药的事,暂且不提。”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现在不服的,可以一起上。” 她知道,这些人心里都不服,她要做的就是杀鸡儆猴。 并且这些煽动者,大部分都是其他人派来的,她都得处理干净。 听雪楼不会再留有异心者! 演武场上安静了两秒。 然后炸了。 “欺人太甚!” “兄弟们上!” “杀了他!!” 赵敬第一个拔刀冲上来,刘乘风紧随其后,两楼的人马蜂拥而上。 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 凝月要动,听雪又拦住了她。 “不用,我自己来。” 然后她迎了上去。 剑光如匹练,在人群中穿梭。 没有人能挡住她一招,也没有人能近她的身。 每一剑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招式,剑剑封喉,刀刀致命。 血不断溅起,尸体不断倒下。 十个人。 二十个人。 三十个人。 演武场上的青石板被血染红了,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剩下的人开始往后退。 他们终于看明白了——这个新楼主不是在打架,她是在杀人。 像杀敌人一样杀他们,不留活口,不给任何投诚的机会,只要想挑战她楼主的威严,就得死! 什么切磋,什么立威,都不是。 她是真的敢把他们全杀了。 赵敬冲在最前面,死得也最快。 听雪一剑刺穿了他的咽喉,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刘乘风想跑,听雪的剑比他快。 剑尖从他的后颈刺入,从喉咙穿出,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凝固成一张扭曲的面具。 两人几乎同时倒地。 剩下的楼众彻底崩溃了,扔了兵器就往后退,你推我搡,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着过去,场面一片混乱。 沈天枢站在角落里,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又看看站在尸体中间、浑身浴血却面不改色的听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庆幸。 庆幸自己刚才没出头。 听雪甩了甩剑上的血,抬头看向剩下的人。 她的衣服被血浸透了,脸上也溅了几滴,衬着那张易容后平凡无奇的脸,说不出的诡异。 “还有谁不服?” 她的声音很平淡,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演武场上鸦雀无声。 没人敢动,没人敢说话。 有人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满场的人都跪下了,低着头,不敢看她。 凝月站在后面,看着听雪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 她想起很多年前,雪刃也是这样,一个人站在尸山血海里,问还有谁。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一点都没变。 听雪把剑收回鞘,转身走回上首,坐下。 “既然没人有异议,”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眼神扫过众人,声音清冷淡然,“那就谈谈正事。” 她的语气,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她脚下,是瑟瑟发抖的众人。 第086章:她!彻底折服了! 听雪擦着剑上的血,重新坐回上首。 她扫了一眼跪了满地的楼众,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神色各异的几位楼主,开口了。 “刃凝。” 刃凝微微一怔,随即上前一步,抱拳:“属下在。” “从今天起,你接管东楼。” 刃凝抬起头,看了听雪一眼。 那双一向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 她没说什么感激的话,只是重重抱拳:“属下领命。” “月红。” 月红扭着腰走出来,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属下在~” “西楼交给你。” “谢楼主。”月红这次没调笑,认认真真行了个礼。 听雪顿了顿,目光落在凝月身上。 “北楼,凝月。” 凝月眉头微皱。 北楼?之前没有北楼。 听雪看出她的疑惑,淡淡道:“北楼是新设的,由你统领。以后总楼不再直接管辖分楼,权力分为四份。东西南北,各司其职。” 凝月沉默片刻,抱拳:“领命。” 听雪又看向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沈天枢。 “南楼,沈天枢。你继续留任。” 沈天枢松了一口气,赶紧上前行礼:“多谢楼主不弃。” 看着地上的尸体,还好他没有做楼主的心思,不然也去见太奶了。 现在想想,庆幸得腿都软了。 要不是那会儿犹豫了一下,现在躺地上的就有他一个。 别说地位了,头都没了。 “都起来吧。”听雪抬了抬下巴。 跪了满地的楼众这才敢站起来,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听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下月十五,我会把你们身上的毒,全解了。” 话音落下,演武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开了锅。 “什么?解药?” “真的假的?” “全解了?所有人?” “楼主不控制我们了?” 议论声嗡嗡的,像炸了窝的马蜂。 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不可置信——前楼主用毒药控制了他们这么多年,新楼主上位,第一件事竟然是给他们解药? 有人眼眶红了,有人嘴唇发抖,有人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都不觉得疼。 还好,刚才及时止损,不然哪能等到这消息啊! 以后他们不用被毒药折磨了! 听雪抬手,示意安静。 “不过有个条件。”她顿了顿,“下月十五之前,所有人的任务,照常完成。谁要是偷奸耍滑,或者动什么歪心思——” 她没说下去,只是看了一眼地上还没清理的尸体。 意思很明白。 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纷纷表忠心:“属下不敢!” “属下一定尽心尽力!” 沈天枢站在人群后面,没跟着起哄。 他看着听雪,目光越来越深。 他发现了一个事。 月红、凝月、刃凝,这三位对新楼主的态度,不是下属对上级的那种恭敬。 她们是发自内心的尊重,还有——亲近。 不是怕,是亲近。 再加上新楼主的实力…… 沈天枢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他想起了七年前。 听雪楼的头号杀手,雪刃。 一把软剑使得出神入化,除了前前楼主,没有人是她的对手。 她杀人从不拖泥带水,一剑封喉,干净利落。 楼里多少人想挑战她,都死在了她的剑下。 他那时候还是个小头目,一起出过任务而她救了他。 只一次,就记了七年。 可惜她忽然失踪了,音讯全无。 他找过,没找到。 后来前楼主上位,用毒药控制了所有人,他也就断了念想。 前些日子听手下说,雪刃回来了。 他没当真,以为又是总楼安慰人心的话。 现在—— 沈天枢看着听雪腰间那柄软剑,又看看月红、凝月、刃凝三人的态度,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是她。 就是她。 她回来了。 他的心砰砰跳着,又想上前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七年了,她肯定不记得他了。 就算记得,也不过是当年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 沈天枢垂下眼,把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 … 【不是吧不是吧?雪宝你真要给解药啊?】 【用毒药控制他们不好吗?多省事啊!万一给了解药他们反水怎么办?】 【楼上你懂个屁!用毒药控制的人,心里只有恨。哪天找到解药第一个反的就是你!】 【就是!你看那几个分楼主,表面上服服帖帖,心里恨不得把前楼主碎尸万段!】 【真正的死心塌地靠的是利益、地位、规矩、庇护,不是一颗毒药!】 【恩威并施,让他们不敢反、不能反、不想反,这才是长久之计!】 【雪宝清醒得很,不用你们操心!】 弹幕刷刷地过,听雪没看。 她端着茶盏,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继续道: “另外,以后楼里的规矩,改一改。” 众人竖起耳朵。 “个人任务收入,你们自己拿八成,楼里任务收入,你们拿五成。” “并且听雪楼的庇护不变!无故伤我听雪楼的人,听雪楼将追杀到底!为你们撑腰!” 演武场上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得比刚才还彻底。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八、八成? 前楼主在的时候,他们拼死拼活完成任务,只能拿两成。 剩下的全被楼主和几个高层分了。 他们心里有怨,但被毒药控制着,不敢说。 现在新楼主说,他们拿八成? 赵敬和刘乘风要是还活着,怕是能气得从地上爬起来。 “楼、楼主说的可是真的?”有人大着胆子问,声音都在抖。 听雪看了他一眼:“我说话算话。” 演武场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有人激动得直拍大腿,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拉着旁边的人又笑又叫,跟过年似的。 “楼主万岁!” “楼主英明!” “咱们这是苦日子到头了!” 听雪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凝月站在一旁,看着听雪的侧脸,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她还是那个雪刃。 从来不是靠毒药控制人的人。 沈天枢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听雪被众人簇拥着、欢呼着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涩。 她果然不记得他了。 但没关系。 他只要远远看着就好。 听雪放下茶盏,站起身。 “行了,都散了吧。各回各楼,该干什么干什么。下月十五,解药的事,我说到做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但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敢在这期间生事,地上的这些,就是你们的下场。” 众人齐齐抱拳,声音洪亮:“属下谨遵楼主之命!” 又有钱,又能借听雪楼的势,现在新楼主上任,他们才知道七年前的前辈们过得多爽。 第087章:他!你究竟多野! 处理完分楼主的事,听雪没急着走。 她坐在上首,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想了片刻,又吩咐了几件事。 “把前楼主派出去做卧底的女子,全部召回来。愿意回来的,楼里负责安顿。不愿意的,给够银子,让她们自己选去处。” 凝月点头,记下了。 “再从楼里挑十二个人,分派到东西南北楼,负责传递总楼消息。要机灵点的,嘴严的。” “是。” 听雪想了想,又道:“北楼虽然归你管,但北方事务繁杂,你不可能两头跑。这样,北楼日常事务交给副手,你还是跟着我。” 凝月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她本来也没打算离开雪刃身边。 跟着她,让她的人生有了意义。 演武场角落里,有三个人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远远站着。 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穿着灰布长衫,手里捏着一把算盘,脸色蜡黄,眼睛却亮得跟老鼠似的。 听雪楼里的账房先生,云千羽。 被前楼主压迫最深的就是他,因为他是个守财奴,可前楼主根本不让他守财,账上常年没几个子儿,他天天抱着空账本发愁。 一个中年男人,一袭青衣,面容冷峻,双手拢在袖中,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别烦我”的气息。 医师,楚尧。医术精湛,为人冷漠,除了看病配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佝偻着背,手里提着一盏没点着的灯笼,眯着眼站在台阶上,像尊石像。 老王头,总楼管家,在这儿干了二十年,前前后后换了三任楼主,他的地位依然稳如泰山。 三人看着演武场上血流成河的场面,又看着听雪坐在上首发号施令,神色各异。 云千羽拨了拨算盘珠子,小声嘀咕:“这新楼主出手挺狠啊……不过看起来很穷,咱们又要缩衣节食一段时间了。” 楚尧没说话,目光落在听雪腰间的软剑上,微微皱了皱眉,又移开了。 老王头眯着眼,看了听雪好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老柳啊老柳,”他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还是死得太早了。” 老柳,前前任楼主。 听雪楼在他手里最为繁荣昌盛。 老王头伺候了他十几年,亲眼看着他把一个三流杀手组织带成了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的听雪楼。 也亲眼看着他教出了一个个更强的杀手。 而有一个,他特别看好的小姑娘,他教她用软剑,教她易容术,教她怎么在刀尖上活下去。 那个小姑娘,叫雪刃。 老王头揉了揉眼睛,又看了听雪一眼。 那易容的手法,那坐姿,那说话时不自觉的、指尖轻敲扶手的习惯…… 错不了。 雪刃,回来了。 “让他们三个过来。”听雪忽然开口。 凝月去传话。 不一会儿,云千羽、楚尧、老王头三人站到了听雪面前。 云千羽躬着腰,笑得跟朵花似的:“属下云千羽,见过楼主。” 楚尧只是拱了拱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王头慢吞吞地行了个礼:“老奴见过楼主。” 听雪没跟他们客套,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放在桌上,推到云千羽面前。 “一百万两。” 云千羽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的手开始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嘴巴张了合、合了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一、一百万两?” “嗯。”听雪语气平淡,“今天死了的人,对外就说出任务没了。你拿这笔钱,安抚他们的家属,每家给够。剩下的,做楼里的周转资金。” 云千羽捧着那叠银票,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眼睛亮得能当灯笼使。 他终于有财可以守了! “属下、属下一定把账做得清清楚楚!一文钱都不差!”他声音都变了调,恨不得当场给听雪磕三个响头。 听雪没理他,又看向刃凝、月红、凝月。 “你们三个,待会儿去查分楼里的账。所有产业——青楼、客栈、赌坊,全查一遍。” 凝月眉头微皱:“查账?” “嗯。”听雪端起茶盏,“前楼主在位这些年,只管收钱,不管经营。听说听雪楼的产业,一直在亏本。” 云千羽撇了撇嘴:“可不是嘛。前楼主那人,就知道从楼里敛财,正经生意全让一群废物管着,不亏才有鬼。” 他这个账房先生,也当得憋屈,被毒药控制着,发言权都没有。 “所以,”听雪放下茶盏,“从今天起,所有产业重新整顿。该换人的换人,该关的关,该开的开。我要听雪楼的名声,不再是‘一群见不得光的杀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几人。 “我要它成为江湖上,人人都想攀附的、真正的第一楼。” 几人沉默了一瞬。 凝月第一个开口:“好。” 刃凝点头:“明白。” 月红笑了笑:“真不错呀。。” 老王头站在最后面,眯着眼看着听雪,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老柳,你看到了吗。 雪刃回来了。 比当年那只会板着脸的小姑娘还厉害。 云千羽抱着银票,美滋滋地下去记账了。 楚尧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转身走了。 他走出一段,忽然停下来,背对着听雪,声音很低: “你比前楼主强。” 说完就走了。 听雪愣了一下,随即挑眉。 这还用他说?! 自己当然最强! 老王头最后一个走。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看着听雪,嘴唇动了动。 “楼主,”他声音有些沙哑,“我很期待被你带领下的听雪楼,会如何辉煌。” 听雪语气带着些许恭敬,“老王叔,不会让您失望的。” 老王头嘴角微扬,果然还是那个自信的小雪刃。 - 处理完楼里的事,已经是午时了。 听雪出了听雪楼,快速穿过几条巷子,拐上朱雀大街。 醉仙楼就在前面不远。 听雪抬头看了看日头——他们应该等急了吧。 她摸了摸怀里那封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戚容。 不,裴烬野。 她倒要看看他究竟有多野! 第088章:他!到底是谁啊! 太子下了朝,没有回东宫,径直往御书房去。 “父皇。”他在御案前跪得端端正正,抬起脸时,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毫不作伪的焦灼,俊秀的眉宇紧紧蹙着,声音也带上了不易察觉的轻颤。 “儿臣已将京城内外翻了个底朝天,可……还是没有七弟的半点踪迹。儿臣、儿臣实在是……”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像是强压下喉间的哽咽,才继续道:“儿臣恳求父皇允准,让儿臣带人,再细细搜一遍七弟的锦王府。” “或许……或许府中有什么我们未曾留意的暗室机关,能藏下线索也未可知。求父皇成全!” 御书房内,龙涎香安静地焚烧着。 皇帝靠坐在宽大的龙椅里,明黄的常服衬得他脸色有些过分的白。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垂下眼帘,目光平静地落在太子那张写满忧心的脸上。 那目光很深,很静,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仿佛潜藏着能吞噬一切的漩涡。 太子维持着仰视的姿态,后背却在那目光的注视下,悄然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御书房里的空气,仿佛也跟着凝滞了。 良久,皇帝才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沉的、不容置疑的冷硬:“去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朕的皇子,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失踪了。” “儿臣领旨!谢父皇!”太子像是得到了莫大的恩典,重重叩首,声音里充满了坚定。 起身时,他眼眶甚至有些发红,转身退出御书房的步伐,也带着一种心急如焚的匆促。 只是,当那扇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御书房内沉郁的气息隔绝开来的刹那,太子脸上那浓得化不开的沉痛与焦灼,便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他站在廊下,眯着眼看了看有些刺目的日光,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随即又迅速抚平,换上了一种更深沉的、难以捉摸的晦暗神色。 他翻身上马,带着一队早已候在宫门外、全是东宫心腹的精锐侍卫,马蹄声碎,朝着锦王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殿下,属下在锦王府隐了五年,里头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摸得清清楚楚。” 马背上,一个穿着普通侍卫服、相貌丢进人堆就找不着的汉子,悄无声息地策马贴近太子。 他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锦王这些年敛下的金山银山,全都藏在后花园那湖心假山底下。” “属下亲眼见过好几次,夜深人静时,他让人抬着沉甸甸的箱子进去……金银珠玉,古董字画,怕是比国库还要满当!” 太子握着缰绳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眼底深处,有一簇名为贪婪和兴奋的火苗,倏地燃起,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 他早就知道老七有钱,一个无权无势的闲王,却能过着挥金如土、夜夜笙歌的日子,私下里不知捞了多少。 却没想到,竟肥硕至此! 如今老七失踪,这些东西……自然该由他这个兄长,来替他暂时保管了。 锦王府转眼即到。 太子手持皇帝口谕,名正言顺地带着人长驱直入。 他先是端着忧心弟弟的架子,在前厅、书房、寝殿等明面处焦急地转了一圈,将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王府长史和几个管事叫来,细细盘问,自然是一问三不知,徒增焦虑。 随后,他便不紧不慢地踱步到了后花园,站在那汪映着天光云影的碧湖前,目光幽深地,落在了湖心那座嶙峋奇崛的假山上。 “这假山……”太子微微侧首,对着亦步亦趋跟在身后、额角已渗出冷汗的锦王府老管家,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探究,“瞧着颇有几分意趣。七弟平日,可常来此赏玩?不如我们也上去看看,或许……七弟顽皮,在此处留了什么记号也未可知。” 老管家心头咯噔一下,脸色瞬间惨白。 作为锦王心腹,他岂能不知那假山下的乾坤? 那里头藏的,是王爷这些年苦心经营、甚至可能见不得光的全部家当! 太子的目光,像毒蛇一样黏在那假山上,让他遍体生寒。 “殿、殿下,”老管家声音发干,腿肚子都在打颤,“那、那不过是个堆砌的石头景,平日少有人去,湖上风大,怕是、怕是不安全……” “无妨。”太子淡淡打断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兄友弟恭的温和面具,眼神却已冷了下来,“划船,上去看看。本王奉旨查案,任何可能与七弟失踪有关的蛛丝马迹,都绝不能放过。” 命令下达,立刻有侍卫找来小舟。 太子率先登船,老管家无奈,只得战战兢兢跟上,心中已是一片绝望。 完了,全完了。 王爷的东西,怕是保不住了。 太子与王爷一母同胞,如今王爷下落不明,太子要代为保管,就算是皇后娘娘,恐怕也说不出什么。 小舟破开平静的湖面,驶向假山。 到了近前,一名显然是太子心腹的侍卫不等吩咐,便熟门熟路地上前,在假山背阴处某块看似与周围浑然一体的巨石底部,运力一按。 “咔哒……” 一声轻微来自山腹深处的转动声响起。 那块巨石,竟无声地向内滑开半尺,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向下延伸的洞口,阴冷的风带着陈年尘土的气息,从洞内涌出。 老管家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太子眼中精光爆闪,毫不犹豫,低头钻了进去。 甬道深邃,两侧石壁上,每隔数步便嵌着一颗龙眼大小、光华流转的夜明珠,将长长的通道映照得一片朦胧柔和的明亮,恍如白昼。 光是这些价值连城的夜明珠,便已让太子心头狂跳,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 这还只是路引,那尽头的宝藏,该是何等惊人? 他脚步加快,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走向甬道尽头。 那里,一扇厚重的、泛着金属冷光的石门,挡住了去路。 门上无锁,只有一个形状奇特的凹槽。 太子尝试着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 他脸上非但没有懊恼,反而掠过一抹更深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势在必得的兴奋。 一直跟在他身侧、名叫郭明的侍卫更是激动得搓手,低声道:“殿下,属下敢拿人头担保,这门后的东西,足以抵得上半个国库!” “如今锦王殿下生死未卜,您作为长兄,替他守着这份家业,于情于理,都是应当应分!等您将来……”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有了这笔泼天财富,暗中蓄养死士,打造一支只听命于自己的金吾卫,又有何难? 太子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他退后一步,挥了挥手,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带着回响,冷酷而果决:“砸开。父皇有旨,任何可能藏匿线索之处,皆需彻查,不得有误。” “遵命!” 几名孔武有力的侍卫立刻抢上前,抡起早已准备好的重锤、铁钎,对着那扇看似坚不可摧的石门,狠狠砸下! “砰!砰!砰!” 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在甬道内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石屑簌簌落下。 不过十数下,石门便在暴力的摧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向内倒塌,扬起一片尘土。 尘土稍散,太子第一个跨过废墟,踏入石室。 然后,他脸上那志在必得、混杂着贪婪与兴奋的笑容,瞬间僵住,凝固,然后寸寸碎裂,化作一片难以置信的空白,和骤然涌起的暴怒。 石室内,空空如也。 没有想象中堆积如山的金银箱笼,没有琳琅满目的珠宝光华,没有卷轴泛黄的古董字画。 只有光秃秃、冷冰冰的石壁,积着薄薄一层浮灰的地面,以及几只被巨响惊动、正仓皇窜向角落黑暗处的老鼠,发出“吱吱”的尖利叫声。 刺目的空旷,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太子脸上。 “东西呢?!”太子猛地转身,双目赤红,如同被激怒的野兽,死死盯向身后脸色煞白、浑身抖如筛糠的郭明,声音因为极致的惊怒和失望而扭曲变调,“你说的金山银山呢?!啊?!” 郭明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语无伦次:“殿、殿下!属下、属下真的亲眼所见!” “月前、月前还看见他们抬进去十几口包着铁皮的沉箱子!这、这怎么可能……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废物!没用的东西!”太子暴怒,一脚将他狠狠踹翻在地,胸口因巨大的落差和一股不祥的预感而剧烈起伏。 他强忍着杀人的冲动,大步在空荡荡的石室里转了一圈,敲打着每一寸墙壁,回应他的只有沉闷的实心回响。 难道老七早就将财宝转移了?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个陷阱?! “殿下!这里有发现!”另一名侍卫在石室最内侧的角落惊呼。 太子疾步过去,只见那里,厚重的石壁上,竟有一道极其隐蔽的、与墙壁颜色近乎一致的暗门,此刻正虚掩着,门后是一条幽深向下、不知通往何处的狭窄通道,阴冷的风从中倒灌出来,带着泥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气息。 太子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密道? 老七还留了后手? 他是从这里跑了? 还是…… 一种更糟糕的猜想,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进去看看!”他咬牙,点了几名最得力的侍卫,抽出佩剑,当先钻入那黑漆漆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密道。 此刻,什么金银财宝都已抛在脑后,他只想弄清楚,这密道究竟通向何方,老七……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到底还瞒着自己什么?! 第089章:啊!找到锦王了! 密道远比想象的更长,更曲折,湿滑难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 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前方才隐隐透出微弱的天光,以及……那股腐臭气息,越发浓烈刺鼻。 出口掩藏在一片茂密荆棘之后。太子拨开带刺的枝条,率先钻出。 眼前是一片城外的荒林,枯枝败叶堆积,光线晦暗。 然后,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了出口旁不远处,那具蜷缩在腐叶中的、已然开始腐败的躯体上。 尸体穿着华贵的锦袍,只是此刻沾满了泥污和暗褐色的血垢。 面部被利刃划得稀烂,皮肉外翻,蛆虫蠕动,根本无法辨认。 最骇人的是脖颈处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狰狞地咧开着。 太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呕吐的欲望,示意侍卫上前。 侍卫忍着恶臭,仔细翻检。 当尸体破烂的裤管被撩起,露出大腿内侧那块拇指大小、形如火焰的暗红色胎记时,太子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这胎记……他绝不会认错! 老七幼时夏日戏水,他曾无意瞥见过! 侍卫又从尸体腰间,摸出一块被血污浸染的玉佩,在衣襟上用力擦了擦,双手颤抖着呈到太子面前。 羊脂白玉,蟠龙盘绕,龙睛处两点猩红犹在,背面那个清晰的古篆“泽”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进太子的眼睛。 锦王裴烬泽的贴身玉佩。绝无仿造可能。 太子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在瞬间变得冰凉。 他盯着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又看看那枚染血的玉佩,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真的是老七。 死了。 就死在这荒郊野岭,死得如此不堪,如此……廉价。 是谁?谁敢在天子脚下,虐杀一位皇子?! 看这情形,老七竟像是想从这密道逃回城中,却死在了自家密道的出口处! 他身边那些护卫呢? 那些暗卫呢? 怎么就让他孤身一人,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疯狂冲撞,震惊、骇然、一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庆幸,以及更深的、冰凉的恐惧和算计,交织成一张混乱的网。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极其沉重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是一片沉痛与肃杀。 他挥了挥手,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小心收敛……抬回去。立刻备马,进宫,面圣!” 御书房。 当那具盖着白布的尸身被抬进来时,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瞬间席卷了每一个角落。 皇帝正对着摊开的奏折,闻声抬头,目光落在白布上,又落在太子那沉重悲痛的脸上。 “父皇……”太子跪下,声音哽咽。 皇帝手中那支价值连城的紫毫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奏疏上,溅开一团刺目的朱红。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站起身,明黄的袍角无风自动。 他盯着那白布,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张了张,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他想往前走,双腿却像被钉在了地上,踉跄了一下,又重重跌坐回宽大的龙椅里,发出一声闷响。 “这……这是……”皇帝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仿佛破旧的风箱。 “父皇节哀!”太子以头触地,肩膀剧烈颤抖,声音里充满了悲怆与不敢置信,“儿臣……儿臣循着七弟府中密室密道,在城外荒林……发现了七弟的……尸身!” “虽面目被毁,但身形、胎记,尤其是这枚随身玉佩……” 他双手将擦拭过的玉佩高高捧起,泪已落下,“足可证实,确是七弟无疑!七弟他……他遭奸人毒手了!!!” “轰——!!!” 皇帝猛地暴起,额角青筋毕露,双目赤红如血,手臂横扫,将龙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沉重的砚台、精致的笔架、乃至那盏温热的参茶,尽数狠狠扫落在地! “噼里啪啦——哐当!” 瓷器碎裂声、玉石崩裂声、木器翻滚声响作一团,墨汁泼洒,如同肆意横流的污血,染脏了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也染脏了皇帝明黄的袍角。 “查!!!!”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从皇帝胸腔中炸裂而出,携着滔天的悲痛与狂怒,震得御书房雕梁画栋似乎都在簌簌发抖! 他指着下方,手指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不止:“给朕查!彻查!翻遍九天十地,掘地三尺!也要给朕把凶手揪出来!” “朕要将他……千刀万剐!诛灭十族!给朕的泽儿偿命!!!” 满殿侍立的太监宫女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匍匐在地,抖若秋叶,连呼吸都已忘记。 太子也深深伏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不敢稍动。 狂怒的喘息声如同受伤濒死的猛兽,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了许久,皇帝才像被骤然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回去,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 半晌,他睁开眼,眼底是一片猩红的血丝和冰封的死寂,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 “来人……去天牢,把元王给朕提来。” 太子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愕与一丝慌乱。 三弟裴烬源? 那个因贪污军饷被他设计推出去顶罪、已关押了数月的老三? 父皇这时候叫他来做什么?! 皇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帝王独有的、令人心悸的漠然:“让他戴罪立功。泽儿的案子,协同你,一并去查。” 太子的心,瞬间沉入了无底寒渊,四肢冰凉。 协同查案? 父皇这是……不信他? 还是要用老三来制衡他、监视他? 帝王心术,便是如此。 哪怕痛失爱子,哪怕怒火滔天,那根名为“制衡”的弦,也从未松过。 天牢阴暗,霉味刺鼻。 裴烬源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正望着高处那方小窗漏进的、仅有巴掌大小的惨淡天光,神色木然。 这数月的圈禁,磨掉了他身上大部分的骄矜浮躁,只留下一层厚厚的阴郁与沉寂。 牢门哐当打开的巨响,让他眼皮动了动。 几名表情冷漠、身着宫廷禁卫服饰的侍卫出现在门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元王殿下,陛下有旨,宣您即刻进宫。” 裴烬源愣住,心头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 是福?是祸?父皇终于想起了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是要放他出去,还是……觉得他碍眼,要彻底处置了? 一路沉默地跟着侍卫穿过森严宫禁,踏入熟悉的、却弥漫着诡异腐臭和压抑怒火的御书房。 裴烬源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地上、肩膀犹在轻颤的太子,看到了御座上脸色灰败、眼布血丝、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皇帝,也看到了……地上那具盖着白布、却依旧透着死亡气息的尸身。 听完皇帝用嘶哑冰冷的声音交代完“锦王遇害,着你戴罪立功,协同太子彻查此案,查清可免前罪,查不清数罪并罚”的旨意,裴烬源整个人都呆住了,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老七……死了? 那个总是笑眯眯、看似荒唐胡闹、实则连他都有些看不透的七弟,就这么……死了? 还死得如此凄惨,曝尸荒野? 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让他几乎想笑。 可紧接着,便是冰水浇头般的战栗。 这不是恩典,这是把他架在火山口上烤! 一个办不好,之前贪污的旧账加上查案不力的新罪,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但当他俯身领旨,目光不经意扫过旁边垂首不语、却身姿僵硬的太子时,心底那点惊惧和荒谬,突然被另一种更灼热、更尖锐的情绪狠狠刺穿——刻骨的恨意,以及破釜沉舟般的狠厉! 当初那批军饷,明明是太子暗中牵线搭桥,怂恿他插手,许诺利益均沾! 出了事,太子却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反手就将他这个“办事不力”的三弟推出去,顶了所有的罪! 这数月的牢狱之灾,从天之骄子到阶下囚的屈辱,还有被老四趁机拔除的朝中心腹…… 桩桩件件,都是拜这位“好大哥”所赐! 这血海深仇,他日夜咀嚼,早已刻入骨髓! 现在,机会竟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砸到了他面前。 裴烬源缓缓直起身,对着御座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和某种压抑的兴奋而微微发哑,却异常清晰坚定:“儿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协助太子殿下,查明真凶,以告慰七弟在天之灵,以报父皇天恩浩荡!” 起身的瞬间,他的目光再次与太子相触。 太子依旧垂着眼帘,面上只有沉痛,看不出丝毫异样。 但裴烬源看得清清楚楚——太子扶在膝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裴烬源心底冷笑一声,如同毒蛇终于露出了淬毒的獠牙。 大哥,风水轮流转。 当初你让我替你顶罪入狱,可曾想过有今天? 这一次,咱们好好算算总账。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不,看看到底是你摘得快,还是我……把你埋得深! 第090章:崽!和孩子见面! 听雪并不知道太子找到了锦王的尸体,也不知道元王因此出了天牢。 她此刻站在醉仙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金字招牌,抬脚走了进去。 店里的小二迎上来,听雪报了身份,小二脸色一变,恭恭敬敬把她引上了顶层。 包厢门一推开,两个小身影就扑了过来。 “娘亲!” “娘亲——” 姜盛渊和姜盛晚一左一右抱住她的腿,小脸埋在她腰间,拱来拱去。 听雪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蹲下来,一手搂一个,摸了摸他们的头。 “想娘亲了没有?” “想了!”晚晚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吧唧吧唧的亲着她的脸颊,“每天都想!吃饭也想,睡觉也想!” 盛渊没说话,但小手紧紧攥着听雪的衣角,不肯松开。 过了一会儿,盛渊才闷闷地开口:“娘亲,爹爹说你今天会来,我们还不信呢。” “爹爹?”听雪心里一动,她抿了抿唇,看了一眼房间里,戚容并不在。 “是呀,爹爹。”晚晚坐在娘亲的腿上,抱着她的手,抢着说,“娘亲!爹爹现在很厉害啦!他带我们去骑马,还让人教我们学武!我现在的杀猪刀已经可以麻溜的砍兔子了!” 盛渊补充道:“他说他之前是因为生病,现在病好了,所以才变得厉害,让娘亲别生他的气。” “他的面具都换成银色了,就怕娘亲不喜欢。” 想起今天临出门前,爹还换了五次衣服,一直问他们这个白色好看还是那个白色好看。 真是太奇怪了,不都是爹吗? 他和娘这么恩爱,穿什么样的衣服重要吗? 听雪听着,心里已经可以确定。 裴烬野就是戚容。 “你们爹爹呢?”她问。 晚晚撅起嘴:“爹爹本来要来的,可是皇帝叫他进宫,说是非常紧急的事。” 盛渊拉了拉听雪的袖子:“娘亲,爹爹说他会来见你的,让你别生气。” 听雪挑眉,她在戚容眼里有这么容易生气吗? 戚容和她信任彼此,但是这裴烬野怕是对她有什么误会。 虽然他们是同一个人,但是那五年的戚容如白纸,而裴烬野……有种自家夫君换人的感觉。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门口传来脚步声。 玄武端着一盘点心进来,放到桌上,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听雪。 “王妃,王爷他……进宫了。太子找到了锦王的尸体,宣了所有大臣和王爷进宫。” 听雪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也没去追究他的称呼。 锦王的尸体? 她亲手把锦王杀了,用化尸水化得干干净净,连骨头渣子都没剩。 血水都渗进土里了,她用那些土和了泥,填了坑。 哪来的尸体? “找到了?”她看向玄武,语气平静,但眼神锐利,“怎么找到的?” 玄武挠挠头:“听说是太子在锦王府的假山里发现了密道,密道通到城外,出口处就有尸体。面部虽然被毁了,但身上有胎记和玉佩,确认是锦王无疑。” 听雪沉默了。 她把锦王处理得干干净净,不可能留下尸体。 除非——有人故意放了一具假尸体,冒充锦王。 哥哥干的?! 他说他会处理,就是这样处理的? 她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念头。 “娘亲?”晚晚见她出神,拉了拉她的手,圆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着,“你怎么了?” 听雪回过神,低头冲她笑了笑:“没事。娘亲在想事情。” 她抱起晚晚,又看了看渊儿,心里那些关于锦王、关于太子、关于朝堂的纷扰暂时压了下去。 “你们爹爹还说什么了?”她问,对于裴烬野...她还是有些没法接受。 毕竟她的戚容那么柔柔弱弱的...... 恢复记忆的戚容,还是她的戚容吗? 盛渊想了想:“爹爹说,让我们乖乖等娘亲来。还说,等他从宫里回来,有话要跟娘亲说。” 盛晚跟着点头:“对!爹爹说,他欠娘亲一个解释,不过,解释什么呀?是爹爹戴那个丑丑面具的事情吗?” 盛渊摇头,道:“大人的事,小孩不懂。” 听雪戳了戳晚晚的鼻尖,笑道:“对,就是那个丑丑的面具。” 欠她一个解释。 好啊,她等着。 晚晚笑得开心,“娘亲,其实我也觉得那个面具很丑,哈哈哈。” 听雪坐到桌边,把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放在身边,拿点心给他们吃。 “先吃点东西,等你们爹爹回来。” 盛渊咬了一口桂花糕,抬眸看向娘亲:“娘亲,爹爹是不是做错事了?他说话的时候,好像有点紧张。” 听雪一愣:“紧张?” 盛渊点头:“嗯。他出门的时候,手都在抖。” 听雪没忍住,笑了一下。 那个杀伐果断的凛王,面对敌国十万大军都面不改色,见她会紧张? “可能吧。”她摸了摸盛渊的头,嘴角微扬,“等会儿他来了,娘亲问问。” 晚晚捂嘴笑:“那娘亲会欺负爹爹吗?像之前一样,你们俩关在房间里,爹爹眼睛都哭红了。” 姜听雪:“……” 门口的玄武:“……”听到这个消息他会被王爷灭口吗? 第091章:哥!你俩没吵架! 不同于听雪那边的温馨,御书房里的空气,像灌了铅,又沉又闷。 龙涎香盖不住那股腐臭味,丝丝缕缕往人鼻子里钻。 皇后是被两个宫女架着进来的。 凤袍皱巴巴的,发髻也散了,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肿得像桃子,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盯着地上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嘴唇哆嗦了半天,想扑过去,腿却软得跟面条似的。 最后瘫在椅子上,捂着嘴,发出呜咽声。 那是她最疼的小儿子。 那个总笑嘻嘻喊她“母后”、闯了祸也舍不得重罚的泽儿。 怎么就成了一具冰冷的、烂了脸的尸体? 皇帝没再发怒,就那么坐在龙椅上,背脊好像弯了一些。 一夜之间,那张威严的脸刻满了疲惫和苍老,眼下的青黑和眼中的血丝,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死了儿子的普通老头,而不是什么九五之尊。 只是他扫过下面人的目光,偶尔还会露出刀子一样的冷光。 下面黑压压站了一排人。 七个重臣——首辅姜清屿打头,四个尚书,两个老亲王。 五个儿子也全到了。 太子裴烬斐站在最前面,脸上挂着沉痛,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仔细看的话,那沉痛底下,好像绷着一丝紧张。 三皇子元王裴烬源站在太子侧后方半步,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身板挺得笔直,跟前两天蹲大牢那副颓样完全不一样了,像一头憋着劲的狼。 四皇子凛王裴烬野独自站在靠门的阴影里,戴着银色面具,一身玄衣,周身冷飕飕的。 没人能看见面具后面是什么表情。 五皇子、六皇子年纪小些,脸色发白,眼神慌慌张张的,低着头不敢乱看。 七个大臣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锦王死了,这可是捅破天的事,谁沾上谁倒霉。 姜清屿站在文臣头一个,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重,眉头微蹙,好像在替皇家难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袖子里的手正捻着袖口的绣纹玩。 他心里冰凉一片,甚至有点想笑。 这尸体是谁,其他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 胎记对了,玉佩对了,身形也像,在皇帝和皇后眼里,他就是锦王。 这就够了。 屋里安静得只剩皇后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过了好久,皇帝才抬起眼皮,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缓缓扫过下面每一张脸。 “都说说吧。”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没人敢吭声。 皇帝的目光最终落在姜清屿身上。 “姜爱卿,”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素来有急智。依你看,泽儿……究竟因何遭此毒手?凶手可能是谁?” 一瞬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姜清屿。 姜清屿心里嗤了一声。 这老皇帝,儿子死了不去问刑部、大理寺,不去问负责查案的太子和元王,倒先来问他一个外臣。 是病急乱投医,还是又想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儿子的婚事问他,他儿子的丧事也问他。 怎么,当他姜清屿是太上皇,还是专管皇家大事的国师? 什么都问他!怎么不给他封个国师当当! 心里吐槽归吐槽,面上可一点没显出来。 他上前一步,姿态恭谨,声音平稳清晰: “回陛下。锦王殿下突遭不测,臣等皆痛心疾首。陛下垂询,臣不敢妄言,仅以常理推断,或有三种可能。”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 “其一,意外或江湖仇杀。殿下性情疏阔,交游广泛,难免接触三教九流。若殿下不慎与凶徒起了冲突,或露了财帛引人觊觎,遭了毒手,亦有可能。” “其二,仇杀。殿下身份尊贵,或许无意中得罪了某些心胸狭隘之人,对方怀恨在心,蓄意报复。” “其三——”他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地上那摊白布,“利益纠葛。殿下身为天潢贵胄,其生死,难免影响到某些人、某些势力的利益。常言道,利字当头,人心叵测。谁能在殿下之事中获益,谁便最有嫌疑。” 他没有指名道姓,只把三种可能摆了出来。 句句在理,又句句留有余地。 既回答了皇帝,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御书房里落针可闻。 皇帝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更深了几分。 他没评价姜清屿的话,反而缓缓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凛王,你如何看。” 所有人的目光又刷地转向裴烬野。 裴烬野从阴影里走出半步,银色面具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他微微躬身,声音沙哑平静: “回父皇。儿臣以为,姜首辅所言思虑周全,情理皆通。儿臣附议。” 没了。 就这么一句。 不多说一个字,不发表任何自己的看法,好像姜清屿说的就是他想说的,或者他根本不在意谁说的,只是走个过场。 这种近乎冷漠的简洁,在这种场合下,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皇帝盯着他那张面具,看了很久。 没人知道这个父亲,看着这个儿子,心里在想什么。 “其他人可有其他看法?”皇帝问道,他没想到凛王竟然附和了姜清屿的话。 这两人只要不吵架,他心里就没底。 吏部尚书连忙道,“臣也觉得首辅大人言之有理。”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两个亲王也点头。 看众人都这样,也问不出什么,皇帝只是缓缓挥了挥手,声音里满是疲惫: “朕知道了。都退下吧。太子,元王,此案朕给你们三天。三天之内,朕要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否则——” 他没说下去,但那个“否则”里的寒意,让太子和裴烬源同时心头一紧。 “儿臣遵旨!” “臣等告退。” 众人如蒙大赦,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御书房。 直到被初春的冷风一吹,不少人才发现后背的官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姜清屿走在最后,步伐不紧不慢。 经过裴烬野身边时,两人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姜清屿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沉稳的首辅面具。 裴烬野面具后的眼眸,深不见底。 谁也没说话,错身而过。 一个往宫外走,一个转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第092章:她和他!好巧啊凛王殿下! 醉仙楼顶层,临街的雅间。 窗外,落日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鳞次栉比的屋瓦像镀了一层金。 街市正热闹,小贩扯着嗓子吆喝最后几声,归家的车马辘辘驶过,孩童的笑闹声混着酒楼飘出的饭菜香,织成一幅鲜活的市井画卷。 雅间里却安静温馨。 听雪倚在窗边软榻上,手边小几摆着几样江南点心,她慢慢拈着一块桂花糖藕,目光柔和地落在两个小人儿身上。 盛晚正趴在小几上,拿着炭笔在宣纸上认真地画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这是小花,这是小草,这是咱们村的李大爷,牵着他的大黄牛……娘亲,你看像不像?” 盛渊端坐在椅子上,小口喝着杏仁茶,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不时瞟向窗外,又看看娘亲,眼底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思量。 “娘亲,”晚晚画了一会儿,放下炭笔,蹭到听雪身边,仰起小脸,“我们什么时候能回清水村呀?我想李大娘做的桂花糕了,还想村口的大槐树,这个季节燕子要回来了,我做的鸟窝也不知道它们喜不喜欢。” “还有小虎子、二丫他们……爹爹说等事情办完就回去,可事情什么时候才能办完呀?” 盛渊也放下茶盏,小脸绷着,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嗯。先生说,春日播种,误了农时就不好了。咱们家的地,也不知道里正爷爷有没有帮着照看。” 晚晚精致可爱的小脸上扬起一抹叹息,“是啊,没有娘亲杀猪,咱们村里人都吃不上猪肉了!” 听雪心头微软,又有些发酸。 她伸手把女儿搂进怀里,又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快了。等爹娘把这边的事情都处理好,娘亲就带你们回去,好不好?” “真的吗?”晚晚眼睛一亮。 “真的。”听雪笑着点头,用指尖拂去女儿鼻尖沾上的炭灰。 “那爹爹也一起回去吗?”盛渊问,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虽然小,却比妹妹更敏感,隐约能感觉到“爹爹”和“凛王”之间的不同。 听雪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容不变:“当然,爹爹也一起。”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像塞了一团乱麻。 她想带孩子们回姜府。 但是怎么带呢? 哥哥那边怎么交代? 突然冒出两个这么大的外甥外甥女,哥哥会是什么反应? 震惊? 愤怒?还是追问孩子的父亲是谁? 她该怎么向哥哥解释,她嫁的男人,就是那个与他势同水火的凛王? 这太荒谬了。 在裴烬野主动坦白、或者她理清所有利害关系之前,她不敢贸然把这一切摊开。 可是,孩子们不能一直跟她分开。 他们需要更安稳、更正常的家。 怎么办? 听雪正心乱如麻,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块糖藕,几乎要把它捏碎。 忽然,她绷紧了神经。 门外有脚步声。 那节奏,那停顿的迟疑,甚至隔着门扉隐约传来的、清苦药香混合着凛冽气息的味道——太熟悉了。 是戚容身上常年萦绕的汤药味和裴烬野身上的冷冽。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他来了。 门外,裴烬野站得笔直。 玄色亲王常服一丝不苟,脸上戴着银色流云纹面具。 他背对着廊下的玄武,面对着紧闭的雅间门,身姿挺拔如松。 唯有背在身后交握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想抬手敲门,指尖触及冰凉的门板,又像被烫到般缩回。 呼吸不自觉地放轻,又下意识深吸,再缓缓吐出。 如此反复几次,面具后的额头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玄武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将自家王爷这副模样尽收眼底,嘴角抽了抽。 心里在咆哮:王爷!您可是在万军阵前谈笑间让敌酋授首的凛王殿下! 怎么到了自家王妃门口,就跟个毛头小子似的?至于吗?! 王妃看着多和气一人啊! 虽然身手是恐怖了点,手段是狠辣了点,但对着小主子们的时候,那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王爷您到底在怕什么? 怕挨揍吗? 可您不是有面具挡着吗? 打脸上疼的也是王妃的手啊。 玄武心里吐槽归吐槽,面上却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个木头桩子。 雅间里,传来晚晚叽叽喳喳的笑声,和听雪轻柔的应答。 那笑声像带着温度的小钩子,一点点勾扯着裴烬野冰冷外壳下最柔软的部分。 孩子和她。 可那扇薄薄的门板,此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解释?从何说起? 说他也是坠崖失忆,流落民间,与她成婚生子? 说记忆复苏,朝堂复杂,身不由己,所以骗了她。 说在宫宴装作不认识她,隐瞒身份,是怕仇敌寻踪,怕累及他们母子? 每一句都苍白无力。 他该说什么? 裴烬野心绪翻腾,手指几次抬起又放下,终究没有勇气敲响那扇门—— “吱呀”一声。 门从里面拉开了。 柔和的灯火和窗外残留的夕照一起涌出,照亮了门口伫立的身影,也照亮了门外僵立如石雕的裴烬野。 听雪站在门内。 鹅黄衣裙,未施粉黛,长发松松挽着,只簪了一根素银簪。 绝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惊喜也无愤怒,平静得甚至有些过分。 只有那双眼睛,在光影交错中,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银色面具,看着他僵硬的身姿,和他那双背在身后、指节泛白的手。 她的目光仿佛有实质的重量,穿透面具,落在他真实的脸上,烫得他几乎要后退。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廊下的灯火、街市的喧嚣、甚至玄武屏住的呼吸,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裴烬野面具下的脸,血色尽褪,又在听雪平静目光的注视下,不受控制地烧灼起来。 幸好有面具挡着。 听雪的视线在他面具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侧头,看向他身后努力缩成鹌鹑的玄武,声音平淡: “玄武,带晚晚和渊儿去隔壁玩一会儿。我和凛王殿下,有些话要说。” “是!王妃!”玄武如蒙大赦,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紧张甚至有点变调。 应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喊了什么,吓得脖子一缩,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呃……姜、姜小姐!夫……夫人!” 他不敢看自家王爷的脸色,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门缝挤进去,对着两个好奇张望的小祖宗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小主子,来,玄叔叔带你们去隔壁,有刚出炉的玫瑰酥……” 晚晚和盛渊对视一眼,又看看门口对峙的娘亲和那个戴着面具的爹爹,小脸上都露出“懂了”的表情。 晚晚从软榻上跳下来,跑到门口,抱住听雪的腿,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叮嘱:“娘亲,你要跟爹爹好好说话哦,不要打爹爹!爹爹身体不好,不经打的!” 盛渊也走过来,小脸板着,看了看浑身僵硬的爹爹,又看看神色平静的娘亲,很有兄长风范地拍了拍妹妹的头,然后对裴烬野严肃道:“爹爹,男子汉大丈夫,做错了事就要认。被娘亲打了你就哭,她就心软了,我每次都这样做的。” 玄武:“……” 小祖宗们!求你们别说了!王爷的脸怕是要烧穿了! 他不敢再耽搁,一手一个,几乎是半抱半拖地把两个语出惊人的小祖宗带离了战场,飞快溜进隔壁雅间,紧紧关上了门。 世界瞬间清净了。 长长的走廊里,只剩下门内门外的两人。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透过尽头的花窗,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交错的影子。 街市的喧嚣被隔在楼下,隐隐约约,如同另一个世界。 听雪依旧站在门内,手还扶着门框。 她没有让开,也没有请他进去的意思,只是微微抬着下颌,看着眼前这个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了万水千山的男人。 裴烬野站在门外,背脊挺得笔直,面具冰冷,只有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在渐暗的天光下,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却又被强行压抑,只剩下一片沉沉的、近乎死寂的幽深。 他张了张嘴,想说“娘子”,想说“是我”,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良久,听雪忽然轻轻扯了一下嘴角。 那笑容很浅,未达眼底,甚至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的嘲讽。 她松开扶着门框的手,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了进门的路,目光却依旧锁在裴烬野的面具上,声音清澈,在寂静的走廊里响起,带着一种刻意的、生疏的客气: “凛王殿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抿的薄唇,语气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真的只是偶遇一位不太熟悉的王爷: “真是好巧。” “在这里遇上你。” —题外话— 我知道卡这里的我很过分,但是有些话我一定要说,那就是:求免费礼物和五星好评!! /顶锅盖跑 第093章:她和他!以后一起面对吧! 听雪的声音平平淡淡,甚至带着点刻意的客气,在安静的走廊里响起。 裴烬野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所有在路上、在门外反复想好的说辞,在这一句轻飘飘的“好巧”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什么帝王心术,什么朝堂倾轧,什么隐藏身份以策万全,都不重要了。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猛地往前一步。 “砰!” 雅间的门被他反手狠狠带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与此同时,他长臂一伸,一把揽住听雪的腰,把她整个人带进怀里,紧紧箍住。 另一只手快如闪电地扣住脸上的面具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猛地一掀。 “啪嗒。” 面具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那张脸,终于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温暖的灯火下。 不再是青面獠牙的狰狞,也不是银色流云的冷硬。 是戚容的脸。 清俊,温润,眉眼如画。 只是此刻脸色苍白得厉害,薄唇紧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死紧。 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底翻涌着痛楚、愧疚、不安,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求。 他低下头,把滚烫的额头抵在听雪肩头,手臂收得更紧,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一遍遍在她耳边低喃: “听雪……对不起……娘子……对不起……”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颈侧,带着那股熟悉的、清苦的药香。 那体温,那气息,那个带着颤抖的拥抱,让听雪心颤了颤。 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应。 身体在他骤然收紧的怀抱里僵了一瞬,又慢慢放松下来。 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生气吗? 其实没有。 或者说,没有想象中那么生气。 在清水村那五年,他们俩是真的相爱。 裴烬野的隐瞒,他的小心翼翼,他的矛盾挣扎,她不是不能理解。 就像当初她知道自己是首辅姜清屿的妹妹时,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若狂,而是担忧——怕这突如其来的身份会打破清水村的平静,会给孩子们带来危险。 她下意识想的,也是隐瞒。 将心比心,她懂他的顾虑。 这京城是龙潭虎穴,他是众矢之的的凛王,仇敌环伺,步步杀机。 若早早暴露他们母子的存在,等于把最脆弱的软肋送到敌人刀下。 她任由他抱着,靠在自己肩头,听着他一遍遍压抑的低语。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手,没有去回抱他,而是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微微用力,把他埋在自己肩头的脸抬起来,强迫他跟自己对上眼。 灯火下,他眼眶泛红,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惶然与无措。 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苍白紧绷,像一只做错了事、等着挨训的大狗。 像极了她的小娇夫戚容。 “躲什么?”听雪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比刚才少了那层刻意的疏离,“把面具摘了,头埋我肩上哽咽道歉,就算完事了?凛王殿下就这点出息?” 裴烬野被迫仰着脸,对上她清澈又锐利的目光,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薄唇抿得更紧。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看着她眼中映出的、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所有狡辩、解释、开脱的念头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最本能的诚实。 “……我从未处理过这种事。”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坦白,“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怕你怨恨我,怕你对我失望。”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短时间的隐瞒,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可能有的怨恨或失望,更不知道,在揭开了戚容这层温情的面纱、暴露出底下属于裴烬野的冰冷与血腥之后,她还会不会……要他。 听雪捏着他下巴的手指没有松开。 她细细打量着这张脸。 依旧是那副清俊温润的好样貌,只是眉宇间多了些属于裴烬野的深沉与冷冽,此刻又被不安和愧疚覆盖。 看着这张脸,她心里那点残留的气,忽然就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散了。 她能生什么气呢? 对着这张脸。 当初在清水村,爹娘从人牙子手里把他买回来时,他奄奄一息,浑身是伤,还身中奇毒,眼看就要不行了。 是爹娘心善,看他长得实在好看,又识文断字,想着救活了招赘进门,以后说不定能生出个漂亮聪明的孙儿孙女,硬生生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时候的他,脆弱得像一张一戳就破的纸。 安静,温和,对谁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感激。 教村里的孩子识字不收钱,帮乡亲写书信、看头疼脑热毫无怨言。 他会笨拙地学着生火做饭,会笨拙地给她缝衣服。 谁能想到这竟然是杀伐果断的凛王呢。 她对他最初的愿望,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希望他能活着,能多活几年。 希望他身子能好些,希望日子能一直这样平静安稳地过下去…… 后来,天才似的他,治好了他自己的病,甚至超越了娘的医术。 一切都好起来了,养父母却去世了。 现在,谁能想到,这个她以为需要她保护、羸弱温和的赘婿书生,摇身一变,成了大乾朝凶名赫赫、能止小儿夜啼的战神凛王? 荒谬,却又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合理。 “戚容,”听雪终于松开了捏着他下巴的手,指尖却顺势滑到他的脸颊,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紧抿的唇角,声音低了下来,“你知不知道,在清水村的时候,我最怕什么?” 裴烬野因为她指尖的触碰而微微一颤,抬起通红的眼睛,怔怔地看着她,摇了摇头。 “我最怕你死。”听雪看着他,一字一句,“怕你像父母一样,喝再多药也没用,在一个普普通通的早上,就再也没醒过来。” 裴烬野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被重锤狠狠砸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被巨大的酸涩堵住。 “所以,”听雪收回手,转过身走到窗边软榻前,背对着他坐下,声音平静地传来,“只要你还好好的,我们一家人都好好的,就行了,不要因为什么误会和隐瞒,影响我们的生活,一切能解开的误会,开口说清楚就行了。” “隐瞒也好,苦衷也罢,甚至——”她顿了顿,没有回头,“你是凛王裴烬野,还是戚容,对我来说,区别不大。” “你是孩子们的父亲,是我的夫君。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她侧过脸,夕阳最后一丝金红的光晕勾勒着她清丽的侧脸轮廓,眼神平静而坚定,“以后,我们一起面对。” 第094章:她和他!姜清屿是我亲哥! “好。”裴烬野抱着她,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皂角香。 他手臂越收越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却又带来一种沉甸甸的、被全然需要的安心。 夕阳最后一抹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人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红。 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像再也分不开了。 他就知道。 就算没了记忆,在一片空白里,能让他本能地靠近、依赖,并最终爱上的,一定是这世间顶好顶好的人。 聪慧,坚韧,豁达,该狠的时候绝不手软。 能拎着杀猪刀直面西域武士,也能在得知惊天秘密后冷静权衡,选择理解和并肩。 他的妻子,就是这样的人。 谢谢老天让他遇见她。 谢谢她在分离和重重迷雾之后,依然愿意相信他。 这些日子的辗转反侧——怕她怨恨,怕她疏离。 他的妻子,远比他想得更强大,更通透。 裴烬野缓缓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看着她清澈眼眸里映出的、自己有些狼狈却真实的倒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听雪也看着他。 她忽然伸出手,捧住他的脸,指尖带着薄茧,调整了一下姿势,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侧身坐到了他腿上,面对面。 “成了凛王,”听雪掂了掂,手指戳了戳他结实的大腿,语气带了点戏谑,“好像腿上更有劲了。” 裴烬野身体僵了一下,随即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 他看着她那双带着促狭笑意的眼睛,有些无奈,又有些说不出的羞赧。 无论他是戚容还是裴烬野,在旁人眼中或是温润书生或是冷面阎王,唯有在她面前,总能被她三言两语就撩拨得丢盔弃甲,露出最本真、甚至有些笨拙的一面。 她总是这样。 坦荡直白地表达感受。 她的爱意和欣赏从来不加掩饰,像最热烈的阳光,能驱散他心底所有的阴寒。 “谁曾想呢,”听雪见他耳根通红,忍不住低笑出声,指尖调皮地刮了刮他的耳廓,“能吓哭小孩、让人闻风丧胆的凛王殿下,私底下竟然是这么个……会害羞的人。” 裴烬野捉住她作乱的手,握在掌心,那点羞赧渐渐化开,变成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他看着她,目光专注得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因为——”他低声开口,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那五年,我是一张白纸。而你,是唯一在上面作画的人。” 他的人生,在坠崖失忆后,被强行抹去重启。 无论他后来找回多少属于“裴烬野”的记忆,背负起多少“凛王”的责任与血腥,在他心底最深处,永远留着一块最干净、最柔软的地方,是属于她和孩子。 他就是她的戚容。 永远都是。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着。夕阳的余晖渐渐暗下去,窗外的喧嚣慢慢变成万家灯火的温馨。 这一刻,没有朝堂的腥风血雨,没有听雪楼的尔虞我诈,没有分离的隔阂与试探。 仿佛又回到了清水村那个小院子,她在灯下缝补衣裳,他在一旁看医书,偶尔抬头相视一笑,便是岁月静好。 过了许久,裴烬野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松了松,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听雪……” “嗯?”听雪靠在他肩头,懒懒地应了一声。 “你和姜清屿……”他顿了顿,“他……真是你亲哥哥?” “是。”听雪回答得毫不犹豫,抬起眼看他,“他是失散多年的亲哥哥。” 裴烬野沉默了片刻,眉眼低垂下去,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的复杂。 他握着听雪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我和姜清屿……”他再次开口,声音更沉,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艰涩,“我们之间,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和解。” 听雪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紧绷的侧脸。 她没有追问“为什么”,也没有急着为哥哥辩解。 她的平静和理解,仿佛给了他说下去的勇气。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浮现出深切的、被时光沉淀却未曾褪色的沉痛与恨意。 “姜清屿对百姓和我的将士们,犯下的罪行数不胜数。”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新历八年冬,我带一万野骑军深入敌营,奇袭北狄王庭左翼大营,烧了他们的粮草,杀了他们两个王子,大获全胜。” “北狄王震怒,联合北戎,集结三十万铁骑,把我回程的必经之路——北境城,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放出话来,要么我出城投降、自刎谢罪,要么——屠尽北境城一万百姓,鸡犬不留。” 听雪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能想象那是何等绝境。 “我带出去的一万兄弟,折损了近三成,剩下的人人带伤,粮草将尽。北境城只是边陲小城,城墙低矮,守军不足两千。我们被围了整整七日。” 裴烬野的声音很平,却平得让人心头发冷,“第七日,我手下最精锐的斥候队,拼死从一条废弃的猎道突围,分两路,一路往京城报信,一路去最近的、驻有两万精兵的北陵城求援。” 他顿了顿,呼吸微微急促:“去北陵城的人,带回了守将的回信。信上说——‘北陵亦有数万百姓,恐狄戎分兵来攻,不敢擅动。已上报朝廷,请朝廷定夺。’而那份要求北陵出兵救援的加急文书上,有姜清屿的批红——‘北陵重镇,关乎北疆防线,不可轻动。北境之事,着凛王自行斟酌。’” “自行斟酌……”裴烬野重复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被三十万大军围着,城内弹尽粮绝,他让我自行斟酌?那一战,我和剩下的兄弟抱着必死的决心,死守北境城头。” “箭射光了就用石头,石头没了就肉搏……我的副将,为了替我挡一支冷箭,被钉死在城门楼上;从小跟着我的亲卫队长,为了炸毁狄戎的攻城车,抱着火药桶冲进了敌阵……”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眼底赤红:“我们守了十天。第十天,狄戎大营突然骚乱,内部不知为何起了内讧,连夜撤了军。” “跟我出关的一万野骑军,最后活着回到北陵城的,不到三百。” 雅间里一片死寂,只有裴烬野压抑的呼吸声。 —题外话— 这时,一个叫躺赢的网友发了一条涉嫌剧透的弹幕:【姜清屿是反派,他做过错事,但是他有底线的,他不是真正大奸大恶的人。】 第095章:他和他!和姜清屿有血仇! 听雪握紧了他的手,指尖冰凉。 “还有一次,”他继续道,声音里的恨意更清晰了,“新历十一年冬,江州百年不遇的雪灾,冻饿而死的百姓不计其数,甚至易子而食。” “我奉命前往赈灾,查看灾情后,连续上了三道加急奏折,请求朝廷立刻调拨粮草、药材、御寒衣物。” “然而,所有经过户部、需要首辅核准的调令,都被姜清屿以‘国库空虚’、‘需统筹安排’、‘防止地方虚报’为由,要么驳回,要么拖延。” “等第一批像样的赈灾物资真正送到江州时,已经是两个月后。那两个月里,江州冻死、饿死的百姓,据后来统计,超过一万人。一万人啊……” 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又看到了江州城外堆积如山的冻殍,听到了那些绝望的哀嚎。 听雪轻声道:“戚容,这件事,肯定有误会。” 裴烬野身体一僵,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预料之中的失望,以及更深的痛楚。 她果然……还是选择相信她哥哥吗? “我不是在为他开脱,也不是不信你的话。”听雪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闪躲,“我家里,就是南边那场雪灾,父母才去世的。那时候我还小,跟着哥哥一路往南逃荒,经历过易子而食,也吃过树皮草根,喝雪水充饥。” “我哥为了给我找口吃的,被人打断过腿,也差点被人抓去卖了。” 她顿了顿,回忆起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他背着我,在雪地里爬,跟我说,听雪,别怕,哥会带你活下去。他还说,如果有一天,他能有机会站在朝堂上,一定不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 “他要让天下百姓,都有饭吃,有衣穿,不用再卖儿卖女,易子而食。” “这句话,我记得很清楚,那不是撒谎,也不是做梦。他是真的那么想的。” “我哥这个人,除了对宋惊澜那份莫名其妙的执念,让我有时候看不懂、甚至有点生气以外,在其他事情上,他或许会权衡,会算计,甚至会用些手段,但他的底线一直都在。” “至少,在我找到他之后,我所看到的姜清屿,还是当年那个背着我、在雪地里跟我说要救天下人的哥哥。” “所以,戚容,”她目光柔和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也带着一丝恳切,“我觉得,你们之间一定有天大的误会。北境城的事,江州雪灾的事,或许背后有你们都不知道的隐情,或者——有人利用了你们之间的敌意,在中间做了手脚。” “给我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好不好?我们先不去想那些解不开的死结。至少,为了我,也为了孩子们,试着去查清楚真相,行吗?” 她不是要求他立刻原谅,也不是要他现在就和哥哥和解。 她知道那不可能。 她只是希望,他能放下一些被恨意蒙蔽的判断,给她,也给自己,一个弄清真相的机会。 “听雪,”他转回头,看着怀中沉默的妻子,声音嘶哑,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固执的认定,“人是会变的。或许他年少时真有济世救民的宏愿。但权力会腐蚀人心,立场会蒙蔽双眼。” “坐在首辅那个位置上,他权衡的,早就不再是简单的对错和几条人命,而是朝局平衡,是派系利益,是如何除掉所有政敌。” 听雪眸光幽深,“我会查清楚的,如果他真的错了……” 裴烬野抬眸看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 说他能原谅姜清屿吗? 他还活着已经是万幸,他恨姜清屿,也恨那位九五之尊,恨所有党派斗争,他们的一个命令,就会有无数人死去。 可为了百姓,他会守好大乾的江山。 他和姜清屿无法和解,他也没有资格替死去的人原谅他。 可他又不想听雪伤心...... 裴烬野这些日子很痛苦,很煎熬。 他轻声道:“听雪,你不用这么快做出决定,事情已经发生了。” 听雪掩饰着眼中的悲伤,一向有主意的她,此刻有些无措了。 一边是夫君,一边是哥哥。 她不希望看到任何人受伤。 “以后,我会减少跟他的斗争。”裴烬野薄唇微动:“你在乎的人,我不会再伤害。” 这是他的妥协,他也会去查清楚一切的真相。 虽然他觉得,事情的真相就是如此就是这样的,姜清屿为了坐稳那个位置,不择手段。 第096章:他和他!也只有我能救他! 雅间里,夕阳余晖下,两个人的影子被烛光拉长,安安静静地叠在一起,投在山水屏风上。 听雪把脸埋在裴烬野胸口,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抱紧了他,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也不会让我哥哥再伤害你。” 裴烬野环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他……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了。” 听雪身体猛地一僵,从他怀里抬起头。 灯火下,她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里映出他凝重的面容。 “什么?” “他身上的毒,与其说是毒,不如说是蛊。” 裴烬野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心头像被针扎了一下,但还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些,“是一种蛊毒,南疆特有的,他已经中毒有五年以上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几乎无解。至少目前,我没有办法彻底根除。他在情绪激动时,便会发作,若是受的刺激太大,有可能当场毒发身亡。” “这么严重?!连你也没办法吗?”听雪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要去南疆才能找到解药吗?” 裴烬野看着她眼中近乎哀求的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他抬手,轻轻拂开她额前散落的发丝,指尖冰凉。 “我现在也没办法,南疆亦无解。”他低声道,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医道无穷,人力有尽。他的蛊毒入体太深,与经脉气血彻底纠缠,就如附骨之疽,非药石所能及。” “我能做的,只是尽量用药物和针灸压制毒性扩散,延缓脏腑衰败的速度,再辅以药浴,慢慢拔除一些浅表的余毒……但这也只是拖延时间。” 他看着她的眼睛,不忍再说,却又不得不说:“如果不这样做,他恐怕撑不过半年。” “但是你也知道,就算我肯不计前嫌去救他,他也绝不会接受我的医治。而这世上,只有我能施针。” 姜清屿对他的敌意有多深,他比谁都清楚。 两人之间的恩怨,根深蒂固,他伤害了他,他也伤害了他。 让他接受仇人的医治? 哪怕是为了活命,以哥哥的执拗,恐怕宁愿死也不会点头。 听雪何尝不知道? 他与哥哥之间,横亘着血与火,误解与算计,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他肯放下芥蒂主动提出医治,已是违背了凛王的本心,全因为自己。 哥哥压根不会领情。 裴烬野揉了揉眉心,心头一片晦暗。 他不想让听雪伤心,不想看到她为至亲的生死煎熬,可他又不能给她虚假的希望。 实话实说,对她而言,何尝不是另一种残忍? “听雪……”他艰难地开口,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就在这时,听雪忽然伸出手臂,重新紧紧抱住了他,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 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拥抱的力道却大得惊人,仿佛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夫君……”她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谢谢你。” 裴烬野浑身一震。 谢他愿意不计前嫌,去救一个恨他入骨、也可能曾对他下过毒手的人? 他太清楚自己说出“愿意救姜清屿”需要多大的勇气,又意味着要压下多少翻涌的恨意与不甘。 那不仅仅是对仇人的妥协,更是对他自己过去那些血泪经历的一种近乎背叛的宽恕。 他心里的痛与挣扎,她懂。 所以她谢他。 不是谢那个结果,而是谢他愿意为了她,去尝试,去迈出那艰难的一步。 裴烬野只觉得心口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她这一声“谢谢”和这个用尽全力的拥抱,熨帖得发烫,又酸涩得厉害。 他缓缓抬起手,回抱住她,一下一下,轻柔地抚着她的后背。 “听雪,”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带着深沉的疼惜,“不要说谢谢。因为我知道,只有他活着,你才能真正快乐。我不想看你难过。” 他愿意去救姜清屿,不是因为他原谅了,放下了,而是因为他爱她。 爱到可以暂时搁置那些血海深仇,去尝试一个近乎不可能的可能,只为了不让她失去这世上唯一的血亲,不让她余生都活在遗憾和痛苦里。 听雪抱紧了他,为哥哥命不久矣的悲恸,为他这份深沉隐忍的爱与牺牲的心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把她的心脏撑破。 “谢谢你,夫君。”她再次低喃,声音温柔,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她更心疼他了。 心疼他独自背负了那么多,却还要为了她,去背负更多。 雅间里,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着,仿佛时光都变得缓慢而厚重。 片刻,听雪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眼神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明与冷静。 她看着裴烬野,看着他那双盛满了自己身影、带着温柔与担忧的眼睛,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像往平静的湖面砸下一块巨石: “夫君,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裴烬野看着她郑重的神色,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收紧了环着她的手臂:“什么事?” 听雪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红唇轻启:“锦王,是我杀的。” 第097章:他!感谢大舅哥放过我!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在安静的雅间里炸开一圈圈涟漪。 裴烬野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了一瞬。 但他随即又放松下来,只是那瞬间的僵硬和骤然锐利的目光,泄露了他内心的震动,好像一直怀疑的事,得到了答案。 听雪没有等他追问,轻轻挣开他的怀抱,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因激动而微热的身体冷静了些许。 她放下茶杯,转身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宫宴,锦王在御花园跟太子的对话,他们提到听雪楼?当时你便说,锦王就是听雪楼的楼主。” 裴烬野缓缓点头,眸光专注地看着她 “我多年前跟哥哥走散,流落江湖,后来被听雪楼收养,成了楼里的杀手。”听雪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只是在陈述事实,“听雪楼自建立起就有一条铁规——只要杀掉现任楼主,拿到三件信物,就是新任楼主,楼内上下皆需听命。”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 “锦王前几天秘密离京,亲自带人去了清水村。他派听雪楼的人,打算屠村。” 裴烬野低沉的声音响起,“这事我知道,因为我查到了听雪楼的行动,所以我提前让村民离开了。” 这也是为什么锦王扑了个空的原因。 听雪也了然,当时发现村里没人,她就怀疑是戚容做的了。 单单是戚容肯定劝不了全村人,但是如果是凛王就没问题了。 也是那一刻,戚容是裴烬野这个想法坚定了。 听雪继续道:“我当时急着回村找你们,却在村外发现了听雪楼杀手的踪迹。一路追踪,发现了锦王和他的幕僚。” “也许是这些年他靠着皇子身份和楼主权势过得太顺,狂妄自大,以为在自己地盘万无一失,身边竟然只带了一个幕僚。” 裴烬野的心一紧,赶紧到她身边来,担忧的检查着她是否受伤,“裴烬泽并不弱。” 听雪嘴角微扬:“他们确实很强。屠厉的刀,锦王的剑,配合也默契。但——”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神锐利如刀锋:“我更强。” “所以,我抓住机会,杀了他们。尸体——”她顿了顿,“用化尸水处理干净了,没留下任何痕迹。” 裴烬野静静地听着,心脏随着她的叙述时而揪紧,时而沉落。 他能想象当时的凶险。 裴烬泽狡诈听雪孤身一人……幸好是她赢了。 若是他在——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一股后怕夹杂着没能与她并肩作战的遗憾涌上来。 他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难怪!我刚才就闻到你身上有极淡的、被药味掩盖的血腥气。你还是受伤了,我看看。” 说着,他不由分说就去扯听雪肩头的衣襟,动作难得地带上了几分不容拒绝的急切。 “我没事。”听雪下意识按住他的手,“只是皮肉伤,不严重。用了最好的金疮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让我看看。”裴烬野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他俊美的脸上褪去了方才的复杂情绪,只剩下纯粹的担忧和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不亲眼确认,他无法安心。 听雪看着他眼底那抹焦灼,心头微软,知道拗不过他,也知他是关心则乱。 她松开手,任由他动作,只低声补了一句:“真的快好了。” 裴烬野小心地解开她衣襟的盘扣,将左侧肩头的衣料轻轻褪下一些。 白皙的肌肤上,几道尚未完全愈合的剑伤赫然映入眼帘。 最长的一道从锁骨下方斜划至肩胛,皮肉翻卷的痕迹犹在,颜色鲜红,虽然上了药,但显然离“好得差不多”还有距离。 伤口周围的肌肤,还带着未散的青紫。 裴烬野的呼吸滞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心疼。 他抿紧薄唇,没说话,只是从怀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青玉小盒,打开,里面是淡青色的、散发着清凉药香的药粉。 他声音突然如腊月寒冰:“是我没考虑好,不然早在之前,我就把他杀了,这样他就无法伤你。” 他用干净的指尖挑起一点药粉,小心翼翼地洒在那道最长的伤口上。 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洒完药,他还俯身对着伤口轻轻吹了吹气,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她的痛楚。 清凉的药粉带着刺痛感渗入伤口,听雪身体绷紧了一瞬,又放松下来。 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眉心因担忧而蹙起的褶皱,心头那股暖意几乎要溢出来。 “你杀他若是事情被查出来就严重了,皇子相残,你会被天下人唾骂,甚至被废黜,而我杀他,最多算听雪楼内斗。” “现在裴烬泽死了,我拿到了信物,成了听雪楼的新楼主。” 裴烬野低着头,继续处理她肩膀上另一处较浅的划伤,闻言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一边上药,一边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了然的洞察: “今天在御书房,我看到那具所谓的尸体时,就发现不对劲了。” 听雪诧异地挑眉:“嗯?太子和皇帝都没看出来破绽,你怎么发现的?” 裴烬野处理完她左肩的伤,又仔细检查了右肩和手臂,确认没有其他伤口,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拿起一旁的布巾擦了擦手,重新将她褪下的衣襟拉好,仔细系好盘扣。 动作自然流畅,像做过千百遍。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在听雪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握住她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虎口,缓缓道: “虽然那尸体从身形、胎记、甚至随身物品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足以骗过大多数人,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手上的脉络走向,与真正的裴烬泽有细微差别。” 他顿了顿,解释道:“我刚回京那段时间,裴烬泽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经常来凛王府拜访,明里暗里试探。” “我那时刚回来,又因为这些年学医的习惯,会下意识观察每个人的骨骼结构和经脉走向。” “每个人的骨相和脉络都是独一无二的,如同指纹,极难模仿。那具尸体的手虽然也做了处理,但内里筋骨的细微走向,与裴烬泽不同。” 他看向听雪,目光沉静:“所以,我当时就知道那尸体是假的。我猜,可能是姜清屿做的。他想嫁祸给我,或者借机将水搅浑,把我拖下水。” 听雪薄唇轻抿,“我哥说了,这次他的目标不是你。” 裴烬野闻言,俊美的脸上划过一抹无奈,“感谢大舅哥这次放过我。” 第098章:啊!哥哥抓到她和裴烬野! “但是。”裴烬野话锋一转,薄唇轻启,“今天在御书房,他回答父皇问话时,说的话却有些模棱两可。” “他分析了三种可能——意外仇杀、江湖恩怨、利益纠葛——看似全面,实则将矛头隐隐指向了‘谁能从锦王之死中获益’,却又没有明确指向任何人。” “虽然没站队,却是在引导调查方向。” 他握着听雪的手微微用力,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声音低沉下去: “我原以为,他是察觉了锦王是听雪楼主,或者与他有其他恩怨,暗中下手,又找了替身,想借机铲除我这个政敌。我没想到——此事会与你有关。” 他更没想到,听雪会如此干脆利落地杀掉锦王,接手了听雪楼。 他的妻子,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果决,还要强大。 但也因此,陷入了更危险的旋涡。 锦王之死已被推到明面,听雪楼楼主易主,太子、元王、甚至皇帝都在追查……她这个新楼主,处境堪忧。 裴烬野将听雪的手握得更紧,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听雪,这件事,我会帮你。听雪楼的事,你有需要我也可以帮忙。有任何需要,随时告诉我,不要一个人扛。”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我不是戚容那个废物,我也能帮你……” 听雪手指压上他的唇,有些不悦:“谁说戚容是废物?” 裴烬野眨了眨眼,握住她的手,语气理直气壮中带着点戏谑:“戚容自己说的。” 听雪认真地盯着他,目光里没有半分玩笑:“戚容也不能说戚容是废物,在我心里,我夫君最好了。” 裴烬野愣了一瞬,随即眸子里漾开一片柔情,像春水化冻,漫过堤岸。 两人坐在窗边,他看着她的眼睛,仿佛这世间万物都不如眼前这一人重要。 听雪看着他橘红的唇瓣,忍不住凑上去亲了一口,然后若无其事地退开,清了清嗓子:“楼主是裴烬泽的事,知道的人都是可信的,皇帝他们查不到,你不用担心。现在听雪楼在我手上,我能控制住。” 裴烬野被她亲得耳根微红,“戚容”被亲很多次,但是裴烬野却是第一次。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她话锋一转—— “倒是你。虽然我哥说了会把这事嫁祸给太子,但太子也不会放过这个能拉你下马的机会。他那个人表面看着人模狗样,心比裴烬泽还黑。” 她也是看弹幕说的。 想到弹幕,听雪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从进醉仙楼开始,就没见过弹幕。 跟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候没有,跟裴烬野在一起的时候也没有。 难道这属于彻底崩坏的剧情,所以别人看不到? 裴烬野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只语气平静地说:“只要姜清屿不害我,其他人,我还不放在眼里。” 听雪:“……” 可她哥确实执着于害她夫君啊。 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哥的病这么严重,现在我都不敢带孩子或者带你去见他。” 裴烬野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幽深了几分:“如果他知道你的夫君是我,他会直接气死。” 听雪点头,深以为然。 “所以这事得缓缓。” 裴烬野抿了抿唇,撑着脑袋,专注地看着她:“我刚回京城的时候,亲眼目睹你哥对宋惊澜表达了爱意。然后被拒绝了。我当时也在,但他没注意到我。” 听雪:“……” 难怪她哥想死。 在死对头面前对女神表白被拒,这确实令人想连夜逃离这个世界。 裴烬野继续道:“本不该论人是非,但宋惊澜不是良配。你哥在这段感情里是一味付出的一方,不会幸福的。” 听雪盯着他这张好看的脸,真想告诉他——弹幕里大家说的,他最后可是娶了宋惊澜呢! 虽然两人的婚姻是弹幕说的“柏拉图式婚姻”,但他们才是官配啊。 她猜测,所谓原著是还没发生的事,而他们现在的生活,是正在进行式。 听雪眸色一暗,忽然问:“那你觉得良配该是如何?” 他认真地回答,眼底带着光:“互相尊重,互相扶持,互相信任。犹如你我,天生一对。” 听雪:“……” 这形容夹带私货啊。 她站起身,看着窗外暮色四合,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夫君说得对。所以孩子,还是得你继续照顾了,我会经常去看他们。” 裴烬野点头。 他照顾孩子天经地义。 那两个小家伙只要见到了娘亲,就不会随便出门了。 他从身后抱住她,把头靠在她肩膀上,一如从前在清水村那般亲密。 这种感觉真好。 听雪也很怀念两人相依偎的日子。 正想着呢,余光扫到楼下—— 一辆马车停在了醉仙楼门口,马车非常眼熟。 从车上下来一个青衣男子,他抬头,直直地朝她这个方向看过来。 是她哥—— 听雪浑身一僵,赶紧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温情瞬间换成了焦急:“不好,我哥看到我了!你快走!” 裴烬野低着头,靠在她身后,角度问题,姜清屿应该没看到他。 裴烬野:“……” 光明正大入的赘,爹娘和全村老幼做的见证,怎么他像偷情的? “不能让他看到我跟你在一起!”听雪又往楼下瞄了一眼,正好跟姜清屿的眼神对上。 姜清屿已经加快脚步,朝楼上来了。 夭寿了!! 听雪赶紧推搡着裴烬野,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慌张:“快跑!!” 裴烬野:“……” 没想到他和姜清屿斗了快十来年,现在混到见着他都得躲的地步了。 听雪拉开门,探头一看——姜清屿已经走到了二楼楼梯口,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到她身后的裴烬野。 她一把按住裴烬野的肩膀,把他往下按了按,压低声音急道:“你猫着身子,去晚晚他们那个房间!” 裴烬野弯着腰,表情复杂。 他这辈子还没这么躲躲藏藏过。 心里又委屈又不爽,但为了媳妇儿——忍了。 他猫着腰,贴着墙根,尽量不发出声响地往隔壁房间挪。 眼看就要到了—— “听雪?” 姜清屿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已经近在咫尺。 听雪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第099章:咳!我夫君是醋缸成精! 姜清屿的手已经搭上了楼梯最上层的扶手。 指尖冰凉,胸腔里窜起一丝无名的怒火。 他方才在楼下,借着灯笼的光,分明瞥见听雪倚在窗边,肩上似乎……挨着一个男子的脑袋轮廓。 虽然只是一闪,但绝不会看错。 是谁?安王世子李弘?还是裴烬野? 黄昏时分,孤男寡女,是那只猪拱他家白菜!! “清屿。” 一道女声从身后楼梯下方传来,清亮悦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意外。 这声音像一根无形的线,瞬间拴住了姜清屿即将上楼的脚步,和全部注意力。 惊澜! 姜清屿整个人猛地一喜,他几乎是本能地转过身,循声望去。 二楼拐角处,宋惊澜正站在那里。 她未着甲胄,一身月白色窄袖劲装,墨发高束,素面朝天,却愈发显得眉目英气。 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食盒,像是来吃饭。 此刻她微微仰头,看向站在三楼门口的姜清屿,那双总是沉静锐利的眼眸里,映着廊下灯笼的光,似乎柔和了几分,带着一丝真实的意外,和一丝久别重逢般的暖意。 “你也在醉仙楼啊。”语气自然,像寻常打招呼。 姜清屿看着她的脸,心头那团火瞬间被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冲刷得七零八落——惊喜,无措,久藏心底的念想被骤然触及的悸动,还有一丝被她主动搭话的、近乎受宠若惊的慌乱。 “惊、惊澜……”他张了张嘴,声音竟有些发干,脚下已不受控制地往下走了两步,“你……你怎么在这里?” 也就这么一转身、一下楼的功夫。 隔壁雅间门被拉开一道细缝,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嗖地一下钻进了进去,门扉无声合拢。 走廊尽头阴影里,玄武紧张得手心冒汗,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里。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里把满天神佛谢了个遍——宋将军!您来得太是时候了! 听雪悄悄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 还好……还好她哥没看到裴烬野。 楼梯拐角处,姜清屿虽然被宋惊澜吸引了大部分心神,但对妹妹的担忧并未完全消散。 他一边回应着宋惊澜“来用晚膳,顺便给伤兵带些汤水”的解释,目光却不自觉地又瞟向三楼那扇紧闭的房门。 “惊澜,你等会儿。”他对宋惊澜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转身又快步上了楼。 听雪刚走到楼梯口,就见哥哥去而复返,心里一紧,脸上却扬起惊讶的笑:“哥?你怎么上来了?我正要下去找你呢。” 姜清屿没理会她,目光锐利地扫过她周身——衣衫整齐,神色如常。 但心中的疑窦并未消散,反而更添了几分一定要弄清楚的执拗。 他绕过听雪,走到那间雅间门口,抬手,“砰”地推开了门。 雅间内灯火通明,窗边软榻上还留着坐过的凹陷。 小几上摆着用过的茶杯,碟子里剩着被咬了几口的点心——桂花糖藕和玫瑰酥,都是听雪喜欢的。 空气里,除了点心甜香,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男子的清冽气息。 姜清屿走进去,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角落。 他拿起那个茶杯,凑近鼻端仔细嗅了嗅——没有脂粉味,不是李弘惯用的甜腻熏香。 而是一种极其清淡的、类似药草混合着冰雪的冷冽气息。 这味道……有些熟悉。 姜清屿的心猛地一沉,脸色瞬间难看。 他放下茶杯,猛地转身,目光如刀射向门口表情无辜的听雪,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质问: “我刚才……好像看到这个房间里有人?”他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那个让他厌恶的名字,“是李弘,还是——裴、烬、野?” “哥!”听雪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冤枉的委屈,“你怎么能随便造别人的谣!这里就我一个人!” 她一边说,一边用余光紧张地瞟了一眼隔壁紧闭的房门。 哥啊,你小声点! 隔壁那位耳朵好使得很,要是听到什么李弘,醋缸子翻了可就完了。 戚容这人醋缸成精! 成了裴烬野以后,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心里着急,面上却越发镇定。 她指着茶杯和点心,语气无奈地解释: “我刚才在楼下遇到店小二,说新到了一批江南雨前龙井,问我尝不尝。” “我想着三楼视野好,能看到晚霞,就让他送了一壶上来,顺便要了几样点心,边吃边看景。” “刚才那店小二上来送热茶换点心,可能……你看错了?” 她故意指了指窗外:“你看,现在晚霞都没了。我也刚打算下去找你。哥,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眼花了?还是被什么事气着了,看谁都不顺眼?” 姜清屿被她这一连串反问噎了一下。 他仔细看妹妹的神情——委屈,嗔怪,还有一丝被兄长不信任的不满,看起来不似作伪。 再看房间,除了茶杯点心,确实没有其他男子停留的痕迹。 难道真是自己看错了? 是店小二? 可那气息…… 疑虑并未完全打消,但面对妹妹理直气壮的质问和那双努力表现得特别清澈的眼睛,他一时竟有些语塞。 而且,惊澜还在楼下等着。 这个念头一起,姜清屿心头那点怀疑和懊恼,又被另一种更迫切的情绪压了下去。 “没有就好!”他深吸一口气,脸色稍霁,拉着听雪的胳膊就往外走,声音里带上了显而易见的急切,“走走走,我们先下去。惊澜还在楼下等着,别让她久等。” 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听雪拉出雅间,反手带上门,脚步匆匆地朝楼梯走去。 听雪被他拉着,踉跄了一下才跟上,看着他近乎慌乱的背影,心头那点紧张终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 果然啊。 在哥哥心里,不管她表现得多么乖巧,多么需要关心,只要宋惊澜一出现,他的全部心神就会立刻被那个人吸引走。 刚才还一副“不查个水落石出不罢休”的架势,想到宋惊澜,他就什么都忘了,查了一半的线索也顾不上了,满心满眼只剩下她。 听雪看着哥哥急切下楼的背影,抿了抿唇,心里轻轻哼了一声。 看来以后在哥哥面前,还是不能太乖。 一乖,他就觉得她没事了,可以放心去追他的白月光了。 得时不时给他找点麻烦,让他时刻记得,他还有个妹妹要操心才行。 第100章:哥!凛王好帅我好爱啊! 楼梯转角,灯火通明。 宋惊澜就站在那里,身姿笔挺如松,月白劲装衬得她眉目愈发清晰利落。 只是比起宫宴上所见,肤色似乎深了些,是久在军营风吹日晒的痕迹,却更添了几分飒爽。 她手中提着的食盒不大,却让匆匆下楼的姜清屿脚步不由自主放轻,心跳都漏了一拍。 然而,宋惊澜的目光在掠过姜清屿那掩饰不住的惊喜后,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身后半步的听雪身上。 “姜姑娘。”宋惊澜微微颔首,声音清亮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目光在听雪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随即恢复平静。 听雪也在看她。这位名震大乾、也是哥哥心心念念多年的女将军。 她收敛心神,同样客气而疏离地微微欠身:“惊澜将军。” 就在她抬眼的刹那,视野边缘,那熟悉的半透明字体,如同水底突然浮起的气泡,毫无征兆地涌现—— 【啊啊啊!姜清屿在醉仙楼遇见女神了!瞧他那没出息的样子,眼睛都直了!】 【女鹅晒黑了呜呜,搞事业的女鹅最帅了!】 【原著里,姜清屿就是在这时候遇上宋惊澜和裴烬野,然后有刺客刺杀野哥,是宋惊澜和姜清屿合力制服的。】 【我记得这段!姜清屿还为宋惊澜挡了一刀,肩膀差点被捅个对穿!他愣是没告诉过宋惊澜,自己默默忍了这么多年。】 听雪的心在看到“刺客刺杀野哥”“姜清屿肩膀被捅个对穿!”这些字眼时骤然一紧!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又猛地沸腾起来。 刺客?要杀她夫君?就在今晚?就在这醉仙楼?而且把她哥给伤了? 她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瞬间扫过大堂内每一张看似寻常的食客面孔——角落里低声交谈的商人,倚栏独酌的文人,穿梭忙碌的店小二……试图从那些模糊的身影中分辨出潜藏的杀机。 宋惊澜和她夫君擦出火花?!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听雪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这时,宋惊澜似乎察觉到了听雪那一闪而过的锐利目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掩去: “姜姑娘不必对我如此客气。我比你虚长一岁,若不嫌弃,唤我一声‘澜姐姐’便可。” 听雪收回目光,脸上已恢复平静,甚至绽开一个无可挑剔的、带着点疏离的笑:“将军说笑了。礼不可废。” 宋惊澜脸上的温和神色僵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尴尬。 她不再看听雪,转而将目光投向一旁因她搭话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姜清屿: “姜大人,可曾用过晚膳了?” 姜清屿正因宋惊澜主动对妹妹示好而心生雀跃,觉得这是个三人一同用餐、拉近关系的好机会,刚要开口—— “用过了。”听雪抢在前面,干脆利落,同时用力扯了扯哥哥的袖子,给了他一个威胁的眼神。 姜清屿被拽得胳膊一疼,到嘴边的话又噎了回去。 他看看妹妹严肃的表情,又看看宋惊澜等待回答的面容,心头那点喜悦被浇灭大半,只剩下浓浓的纠结。 在外人面前,他向来给足妹妹面子。 他勉强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是,已经用过了。不过惊澜若还未用,不如——” “哎呀!哥!”听雪再次打断,声音拔高,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更用力地拽他,“我吃撑了!肚子不舒服!咱们赶紧回去吧!影三,备车!” 她几乎是用拖的,拽着姜清屿就往外走。 姜清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不舒服”弄得措手不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既觉得在宋惊澜面前失了风度,又担心妹妹是不是真的吃坏了,竟被她半拖半拽地拉出了醉仙楼。 直到被塞进停在门口的自家马车,姜清屿才猛地回过神,脸上又急又气:“听雪!看你这样子哪像不舒服的!惊澜还在里面!我至少得跟她说一声,要不你先跟影三先回——” 他说着就要掀车帘。 “坐好!”听雪一把将他扯回来,按在坐垫上,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哥,我真的肚子不舒服,要立刻回府!有什么话改天再说!” 姜清屿被她这强硬态度慑了一下,但心头对宋惊澜的那点执念像猫爪一样挠着他。 他努力想挣开妹妹的手,声音里带上了恳求:“听雪,你别闹!我就下去说两句话,解释一下昨天信的事……很快!你让影三先送你回去,我随后就到!” 昨天春杏那事,信被撕了,他连个回音都没给。 今日偶遇是多好的机会,他不能就这么走了。 “不行,你必须跟我回家!”听雪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急切和近乎降智的执着,心头又急又无奈。 弹幕说了,有刺客! 哥哥如果回去,很可能会受伤! 而且,她也不会让他和宋惊澜单独相处,不然他又上头了。 姜清屿只当她是小孩子脾气,或者真吃撑了在胡闹,难得地沉下脸,语气也重了:“听雪,放手!哥哥有正事!” 【改变不了的,今天这刀姜清屿必须挡!】 【姜清屿赶紧过去啊!名场面要来了!】 【雪宝别让他去!你哥真的有时候挺可怜的,被剧情控制。】 【不行,姜清屿必须过去,不然受伤的会是女鹅!】 弹幕飞快刷过。听雪看得心头火起——什么破烂剧情啊! 她正要用更强硬的手段把哥哥打晕拖走——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和车轮声由远及近,停在醉仙楼门口。 听雪和姜清屿同时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 一辆玄色马车,车辕上插着旗帜,上面是一个笔锋凌厉的“凛”字。 车帘掀开,一道穿着玄色常服、戴着银色面具的身影弯身下车,身姿挺拔,气息沉冷——正是裴烬野。 他似乎是独自前来,只带了一名车夫。 听雪的眼睛在看到裴烬野的瞬间亮了起来! 夫君来了! 一个念头迅速成形。 她立刻松开拽着姜清屿的手,脸上换上惊喜的表情:“哥,你看,凛王来了!” 她指着车外的裴烬野,又看向姜清屿,眼神亮晶晶的,“真是太好了!好久没有见到凛王了!咱们一起过去,你去跟惊澜将军解释你的信,我去跟凛王殿下说说话!凛王真帅啊,越看我越喜欢~” 她一副见到心上人的娇羞模样,作势就要起身下车。 语气和动作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像一个被兄长管束过严、好不容易抓到机会可以接触心上人、带着点叛逆和雀跃的妹妹。 姜清屿先是对裴烬野的突然到来表示厌恶,又看到妹妹这跟中蛊似的模样,心头一沉。 随即,一股混合着震惊、愤怒、担忧的复杂情绪,瞬间冲掉了他对宋惊澜的想法! 他厉声呵斥道:“不许去!!!” 姜清屿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惊怒而有些变调。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宋惊澜,什么解释信件,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绝不能让妹妹靠近裴烬野! 他猛地伸出手,用上了全身力气,死死抓住听雪的手臂,将她牢牢地按回马车座位上。 脸色铁青,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给我坐好!哪里都不许去!更不许去见裴烬野!” 第101章:哥!三个人救你! 听雪本打算就趁此机会,带着哥哥回府,远离这是非之地。 可弹幕上那些关于刺杀的字眼,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头。 她必须提醒裴烬野,也必须确认孩子们是否已被安全送走。 这醉仙楼眼下就是龙潭虎穴,绝不能让孩子和夫君涉险。 然而,姜清屿铁钳般的手还死死抓着她,脸色铁青,一副“你敢去找裴烬野我就跟你急”的架势。 听雪正暗自运劲,盘算着是捏晕他哪个穴位比较快且不留痕迹,姜清屿却自己松了手。 他却是像看到了什么,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猛地掀开车帘,对着影三道:“停车!” 马车骤停。 姜清屿回头,对听雪快速丢下一句,语气急促却不容置疑:“你在这里等着!不许动!我就去跟惊澜说两句话,就两句!说完立刻回来!” 说完,不等听雪反应,他已跳下马车,转身就朝着醉仙楼门口快步走去,步伐带着一种近乎慌乱的急切。 听雪眉头紧蹙。 刚才哥哥明明被自己拽上了车,一副要立刻离开的样子,怎么突然又改了主意,非要回去说两句话? 她顺着姜清屿急匆匆的背影望去,瞬间明白了缘由—— 醉仙楼门口,裴烬野已下了车,正独自朝楼内走去。 而原本站在楼梯口的宋惊澜,此刻竟也迈开了步子,似乎……是要朝裴烬野的方向走去。 哥哥是看到宋惊澜走向裴烬野,所以才急了。 听雪心念电转,不再犹豫。 她也紧跟着跳下马车。 在脚尖触地的瞬间,她已从怀中摸出骨哨,凑到唇边,运起内力,吹出一段特殊的哨音——一短,一长。 这是听雪楼内部,独有的紧急召集信号。 哨音能传出极远,潜伏在醉仙楼附近的听雪楼好手,会在最短时间内悄然集结,隐匿于暗处,等候她的下一步指令。 她没有易容,凝月认得她现在的脸。 只要凝月到了,就能暗中指挥调度,应对可能的大规模刺杀。 做完这一切,听雪才抬步,也朝着醉仙楼门口走去,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任何可能藏匿危险的地方。 门口,姜清屿已经成功拦在了宋惊澜面前,挡住了她走向裴烬野的路。 他站在宋惊澜面前,距离不过两步,能清晰地看到她被风吹得微乱的发丝,和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 他清俊的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的怒气和对妹妹的担忧,此刻又混合了面对心上人时的紧张与踌躇,声音都有些不自然的干涩: “惊澜,我、我并非故意不回你的信……昨日那信,是个意外,我、我根本没看到内容……” 他语速有些快,试图解释,却又觉得怎么说都苍白无力。 信被他允许妹妹毁了,这是事实。 宋惊澜本是要上前与裴烬野搭话,询问剿灭江湖门派的部署。 此刻被姜清屿拦住,她脚步顿住,目光在姜清屿写满焦急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淡淡瞥了一眼不远处已停下脚步、似乎也在看向这边的裴烬野,随即收回视线,看向姜清屿,语气是惯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理解的宽容: “无妨。信中也只是告诉你,我弟弟行事荒唐,给你添了麻烦。你不必看我的情面,他们欠你的,你尽管依法索要便是。我,不会包庇纵容。” 她这话说得漂亮,既撇清了自己与弟弟恶行的关系,又显得深明大义,不徇私情。 姜清屿心头却是一紧,非但没有被安慰到,反而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流和更深的自责。 惊澜总是这样,明明自己处境艰难,却还要为不懂事的家人向他道歉…… 她越是这样通情达理,他越觉得昨日让妹妹撕信、今日对宋耀祖穷追猛打,似乎都过于不近人情,伤了她的颜面。 “惊澜,我……”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有怪她,想说自己并不是要逼宋家,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虚伪。 他不会责怪妹妹保护自己的举动,可心上人的感受,他同样不想忽视。 这种两难的纠结,让他清俊的眉眼都笼上了一层郁色。 听雪此时已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裴烬野身侧,借着门口灯笼的阴影和往来人流的掩护,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快速道: “有埋伏,目标是你,人数不少,小心。” 裴烬野看小妻子靠近,嘴角微扬,听到她的话,面具下的神色骤然一凛,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冰冷锐利。 他微微侧头,目光似乎透过面具与听雪交汇了一瞬,同样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你带姜清屿立刻离开,越远越好。孩子我已让玄武从密道送回府了,很安全。” 听雪心头微松,点了点头。 孩子安全就好。 她正欲转身,去把那还在跟宋惊澜解释的舔狗哥哥强行拖走—— 异变,就在这一刹那发生! “咻——!” 一道尖锐刺耳的破空之声,撕裂了醉仙楼前的喧嚣,从斜对面一座漆黑楼宇的屋顶疾射而来! 目标,直指正背对着街道、心神不宁地与宋惊澜说话的——姜清屿的后心! 那是一支淬了幽蓝寒光的弩箭! 速度之快,力道之猛,远超寻常弓弩! “小心——!” “啊!怎么回事?!” “有刺客!!” 门口的人群瞬间炸开,惊呼声、惨叫声、桌椅翻倒声混作一团! 电光石火之间,三道身影同时动了! 离姜清屿最近的宋惊澜反应极快,她几乎是凭借战场上百战练就的本能,在破空声响起的瞬间,就将手中提着的、装着汤盅的沉重食盒,朝着弩箭袭来的方向猛地抡砸过去!食盒呼啸着飞出,试图拦截。 而比食盒更快的,是听雪! 在弩箭离弦的声响刚入耳的千分之一刹,她的身体已如绷紧的弹簧般爆射而出!没有喊叫,没有犹豫,只有快如鬼魅的身法和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力。 她猛地探手,一把抓住背对危险、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姜清屿的后衣领,脚下步伐诡异一错,腰肢发力,带着哥哥沉重许多的身体,就势向侧后方、醉仙楼大门内狠狠一扑一滚! “砰!哗啦——!” 食盒砸在门框上,汤水瓷片四溅。 —题外话— 感觉姜清屿才是真“万人迷魅魔”,死对头为了他妹看不得他死,他妹妹保护他,他的女神也保护他。偷笑/ 第102章:妹!凛王他太狠! “笃!” 几乎同时,那支淬毒的弩箭,擦着姜清屿方才站立位置飘起的衣角,深深钉入了他身后醉仙楼厚重的门板之中,箭尾犹在剧烈颤抖,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 箭尖没入门板足有数寸,幽蓝的光芒在灯笼下闪着不祥的光泽。 姜清屿被妹妹扯得一个趔趄,天旋地转间滚入醉仙楼大堂,后背重重撞在桌腿上,痛得他闷哼一声,但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一箭。 他惊魂未定地抬头,只看到妹妹挡在他身前的背影,和她手中不知何时已握紧的、在灯光下泛着寒光的——杀猪刀。 “躲到桌旁!别出来!”听雪头也不回地厉喝一声,声音冰冷肃杀,与平日截然不同。 她横刀而立,目光如电,扫向弩箭射来的方向,以及随着第一箭失利、从四面八方阴影中、屋顶上、甚至混乱人群里骤然暴起、手持利刃扑杀而来的数十道黑色身影! 醉仙楼内彻底大乱。 食客们哭喊着四散奔逃,桌椅翻倒,杯盘狼藉。 原本的丝竹管弦之声,已被兵刃出鞘的铿锵和惊恐的尖叫彻底取代。 听雪的心一沉,她的醉仙楼毁成这样,这得多少银子才能修好啊。 而且她哥很喜欢醉仙楼的菜,又得一段时间吃不到了! 这些人让她损失惨重,真该死—— 听雪楼的人还在赶来的路上,她握紧了手中的杀猪刀。 “听雪楼主”擅用软剑,诡谲难防; “雪刃”惯使双刀,凌厉狠绝。 为了隐藏好身份,她只能用杀猪刀。 黑衣刺客训练有素,目标明确。 一部分人悍不畏死地扑向门口的裴烬野,刀光剑影瞬间将他笼罩。 另一部分,则更多、更凶猛地,朝着刚刚站稳、被影三护在身后的姜清屿冲杀过来! 显然,今夜的首要目标,不止是裴烬野,更是他这位当朝首辅! 姜清屿被影三死死护在身后,背靠着坚实的墙壁。 他没有如听雪所说躲到桌下,反而强自镇定地站着,脸色因惊怒和后怕而苍白,目光却紧紧追随着在刺客中闪转腾挪、刀光霍霍的妹妹,心提到了嗓子眼。 看到又有两名刺客突破影三的阻拦,狞笑着朝听雪后背袭去,他急得双目赤红,差点就要冲出去。 “铛!铛!” 听雪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杀猪刀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回身格挡,架开两把劈来的钢刀,手腕一翻,刀光如匹练横扫,在两名刺客胸前各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惨叫声中,两人踉跄后退。 影三拼力击退一个试图偷袭姜清屿侧翼的刺客,臂上也被划了一刀,鲜血直流。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凶狠地瞪向门口方向。 裴烬野那边,虽然也被围攻,但似乎压力不如这边大,他身形飘忽,剑法精妙,暂时未露败象。 “沟槽的!”影三咬牙,一边挥剑抵挡,一边压低声音对姜清屿道,“大人,这阵势……该不会是凛王贼喊捉贼,故意演的一出苦肉计,想对您下手吧?” 他实在想不出,除了与大人势同水火的凛王,还有谁能在京城布置下如此规模的刺杀,且目标如此明确。 姜清屿的目光,也下意识地投向门口战团中的那道玄色身影。 裴烬野的剑很快,很冷,每一次出剑都简洁有效,带着战场磨炼出的杀伐之气。 他确实在杀人,杀那些围攻他的刺客。 但……姜清屿的眉头紧紧蹙起。 他想起方才惊险一刻,若非听雪反应神速,自己已然中箭。 那弩箭是实实在在冲着要他命来的。 裴烬野若是真想杀自己,不会选在这个地方。 电光石火间,许多细节掠过心头。 姜清屿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痛恨自己只是个文臣。 他声音在刀剑碰撞声中显得异常清晰冷静,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意外的笃定: “不是他。” 影三一愣,不解地看向自家大人。 姜清屿的目光从裴烬野身上收回,重新落回妹妹浴血奋战的背影上。 听雪在激战中,耳尖微动,捕捉到了哥哥那句清晰的“不是他”。 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弧度,手下刀势更厉,将一个扑到近前的刺客连人带刀劈飞出去,血光溅上她素净的衣裙。 哥,有进步啊。 终于,不再把所有脏水,都往她夫君身上泼了。 ... 刺客越来越多。 听雪楼的人还没到的时候,听雪一个人扛了七八个刺客的攻击。 她倒是游刃有余,但是她哥的目标太大了。 好在,也就十息的功夫,凝月带人赶到了。 数十道黑影从暗处掠出,无声无息地插入战局,刀光闪过,几个正扑向听雪的刺客应声倒地。 凝月一身劲装,蒙着面,手中双刀翻飞如蝶,直直杀到听雪身侧,与她背靠背。 “来晚了。”凝月声音很低,带着点喘,“你没受伤吧?” “没受伤,小心点,这些人不简单。”听雪一刀架开劈来的长剑,嘴角微扬。 “你离开七年不知道。”凝月神色凝重,“这是血煞门的人,也是拿钱办事的,但是一般情况下他们不会出动这么多人。” 听雪跟她对视一眼,所以这应该不是简单的刺杀。 来不及多聊,两人继续迎敌,听雪为了保护姜清屿,还是受了点轻伤。 好几次裴烬野都想冲过来,但是听雪朝他摇头,姜清屿那柔弱的样子,他又咬牙忍住,生怕他真被气死。 他还因此也受了伤,但是他不觉得自己受伤会疼,却觉得听雪肯定疼。 与此同时,影一、影二也到了。 两人从姜府方向疾掠而来,剑光如匹练,瞬间撕开了刺客的包围圈。 暗香和遥知紧随其后,一个清冷如霜,一个灵动机敏,护在姜清屿左右,将几个试图偷袭的刺客一剑封喉。 甚至风林和风海也来了。 两人从凛王府的方向杀入,浑身浴血,下手狠辣,显然是一路杀过来的。 “王爷!”风林一剑刺穿一个刺客的喉咙,喘着粗气冲到裴烬野身边,“属下来迟!” 裴烬野没说话,剑光如雪,将一个扑到近前的刺客连人带剑劈飞出去。 有了这些生力军,战局瞬间逆转。 刺客人数虽多,却架不住这群人下手一个比一个狠。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最后一个刺客被影一一剑穿胸,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满地的尸体,满地的血。 醉仙楼门口像开了个屠宰场。 这时,远处才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的声响。 五城兵马司的人,终于到了。 带队的指挥使宋堐姗姗来迟,四十来岁,肥头大耳,跑得满头大汗。 他带人冲进现场,看到满地的尸体和血泊,脸色刷地白了,又看到裴烬野和姜清屿都安然无恙,这才长舒一口气。 听雪没理会他,低声对凝月道:“你带人先回。” 凝月点头,打了个手势。 听雪楼的人如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影一、影二、暗香、遥知也都退到了姜清屿身后。 风林风海则护在裴烬野两侧。 听雪收起杀猪刀,走到姜清屿身边,伸手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哥,没事吧?” 姜清屿脸色还有些白,但已经镇定了许多。 他摇了摇头,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裴烬野身上,眼底神色复杂。 宋堐硬着头皮走到裴烬野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都在抖:“王、王爷!属下来迟!还请王爷恕罪!”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抬头看裴烬野的脸色。 银色面具在灯笼光下泛着冷光,看不清表情,可那双眼睛,沉得像深潭,看得他后背发凉。 裴烬野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中的剑,剑尖垂地,上面的血一滴滴落在青石板上。 宋堐跪在地上,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正想开口解释,什么路上遇到阻碍、有人报假案之类的话都已经在嘴边了—— 眼前寒光一闪。 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脖子一凉,然后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咕咚”一声,宋堐的脑袋滚落在地,骨碌碌转了两圈,停在了一具尸体旁边。 那具尸体的眼睛还瞪得溜圆,死不瞑目。 尸体这才扑倒在地,血从颈腔喷涌而出。 现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僵住了。 风林风海对视一眼,默默退后半步。 影一影二也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 姜清屿瞳孔微缩,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听雪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裴烬野缓缓收回剑,手腕一抖,剑上的血珠被震飞,剑刃重归雪亮。 他才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在场每个人耳朵里: “既然来迟,那就当你没来过。” 第103章:哥!你最疼我啦! 空气仿佛凝成了冰。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胆小的百姓捂住了眼睛,惊叫出声。 凛王……就这么杀了? 说杀就杀?! 连个申辩的机会都不给? 那可是正六品的朝廷命官! 裴烬野却仿佛只是随手掸去了衣袖上的一粒灰尘。 他手腕一震,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甩落一串粘稠的血珠,在青石板地上溅开几点刺目的猩红。 然后,他“噌”地一声,将剑稳稳插回腰间的剑鞘。 他微微抬眼,目光扫过宋堐带来的那群兵马司兵卒。 那目光平静无波,既无杀了人后的戾气,也无得逞的快意,平淡得像是在询问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为何来迟?” 声音透过银色面具传来,带着一丝特有的沙哑,却字字清晰,砸在死寂的夜里,也砸在每个兵卒的心尖上。 那些兵卒被他目光一扫,只觉得膝盖一软,扑通扑通跪倒一地,磕头如捣蒜,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调、哆嗦,七嘴八舌地抢着回答,唯恐慢了半分: “是宋指挥使!是宋大人不让兄弟们立刻过来!” “他说、说府里进了飞贼,贵重东西丢了,要先全力搜查府内……” “对对!他说醉仙楼这边……这边不过是江湖斗殴,让、让兄弟们不必着急,搜完贼再来……” “小的们不敢违抗军令啊王爷!求王爷明鉴!饶命啊王爷!” 裴烬野静静地听着,面具后的脸看不出丝毫情绪。 直到那些兵卒磕得额头见血,声音渐渐被恐惧的呜咽取代,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命令感: “风林风海,带上尸体,”他顿了顿,补充道,“跟本王进宫。” 说完,他不再看那些如蒙大赦又胆战心惊的兵卒,转身,迈步朝着自己的马车走去。 玄色的衣摆拂过地面尚未干涸的血迹,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甜腥气。 走了两步,他脚步忽然顿住。 身形在摇曳的灯笼光下凝滞了一瞬。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微微侧过头。 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越过众人落在听雪身上。 两人对视间,冰雪消融。 他想问:伤得重不重?疼不疼?要不要紧? 可是,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里,众目睽睽。 姜清屿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目光的落点, 他上前一步,用自己颀长的身躯,结结实实地挡在了听雪面前,隔绝了裴烬野的视线。 他抬起眼,看向裴烬野,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冰冷: “凛王殿下,好利落的手段,好大的杀气,当街格杀兵马司指挥使,还是太子殿下的人,您这篓子,捅得可真是不小啊,只是接下来,您打算如何收场?” 裴烬野缓缓转回身,正面看向姜清屿。 两个男人,一个紫袍玉带,清俊面容下暗藏锋芒与审视; 一个玄衣冷面,煞气凛然中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所以,”裴烬野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沙哑平静,却字字如冰锥,砸在人心上,“首辅大人的意思是,本王今夜受伤就该忍气吞声?” 他微微抬手,指了指自己肩膀上正在渗血的伤处,最后,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姜清屿身后,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讽: “从最近的兵马司驻所快马至此,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宋堐拖延整整一炷香,其心可诛,其行当斩。” “本王杀他,是执行军法,以儆效尤。首辅大人若觉得本王处置不当,大可随本王一同进宫,在父皇面前,好好分说分说。” 姜清屿被他这番话堵得气息一滞,下意识地想要反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 宋惊澜正被她的亲兵搀扶着,月白色的劲装袖管已被鲜血浸透了大片,暗红色的血顺着她紧握的指尖,一滴一滴,砸在脚下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触目惊心的血花。 她脸色苍白得吓人,连唇色都淡了,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那紧蹙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她正承受的剧痛。 他心头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惊澜流了这么多血,若不是宋堐那混账拖延…… 就在他心绪翻腾,理智与对宋惊澜的心疼交织攀升,“再怎么说,您当街杀害朝廷命官……” “嘶!我伤的好重!暗香扶着我。” 这时,一声压抑的、带着明显痛楚的抽气声,从他身后传来。 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子,精准地敲在他最敏感的神经上。 姜清屿猛地回头。 只见听雪软软地倒在暗香怀里,一手死死捂着肩膀,秀气的眉头紧紧蹙成一团,小脸比纸还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嘴唇都被她自己咬得没了血色。 她肩膀上那道为了将他扑开而留下的箭伤,虽然已被暗香用金疮药和布条草草包扎,但鲜血依旧在不断渗出,迅速将月白色的衣料染红,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猩红。 “听雪!”姜清屿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朝堂权衡,什么太子凛王,全都被炸得粉碎。 他立刻转身,快步扶住妹妹,看到她肩膀上那不断扩大的血渍,感觉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一股混杂着心疼和愤怒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盯着那伤口,仿佛那血是从他自己心口流出来的一般,咬牙切齿,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浸满了恨意的字: “宋堐——确实该死!!” 太子也该死!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裴烬野,眼神里的讥诮和复杂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沉冷的决断和认同。 “王爷所言极是,此等罔顾人命之辈,死不足惜!今夜之事,必须立刻面圣,禀明原委。臣,随王爷一同进宫。” 听雪靠在暗香臂弯里,闻言,心头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终于稍稍落下。 趁着姜清屿全副心神都在她伤口上,她微微偏头,目光飞快地掠向不远处那道玄色身影,眨了一下眼睛。 眼神里,有“我没事,别担心”的安抚,也有“快配合我,别露馅”的狡黠提醒。 裴烬野在听雪喊疼的瞬间,身体已不受控制地向前倾了半步,手甚至抬起了些许,像是要不管不顾地冲过来。 此刻接收到她那细微却清晰的小动作,他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一松,硬生生将那半步收了回来,眼里有着心疼和宠溺。 “臣亦同往。”宋惊澜忍着痛,推开搀扶的亲兵,上前一步。 她声音因失血而有些虚弱,却依旧平稳坚定,目光扫过地上宋堐的尸体时,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 “宋堐玩忽职守,贻误时机,险致皇子、重臣于死地,其罪当诛。臣,愿为今夜之事作证。” 裴烬野不再多言,目光扫过剩下那些噤若寒蝉兵马司士兵,冷冷丢下一句,不带丝毫温度: “处理干净。” “是!是!卑职遵命!定处理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痕迹!” 那些士兵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起身,手脚并用,开始搬运尸体,提水冲洗血迹,生怕下一刻,那柄刚刚饮血的剑,就会落在自己脖子上。 裴烬野最后,深深地看了听雪一眼。 第104章:夜!夫君来找她! 听雪朝他眨眨眼,多年默契无需多言。 裴烬野不再停留,豁然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马车,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风林和风海早已上前,用一块不知从哪找来的粗麻布,将宋堐那具尚温的尸体草草一卷,抬起,沉默而迅速地跟在他身后。 “哥,”听雪轻轻扯了扯姜清屿的袖子,气息还有些不稳,示意他看向墙角那具刚刚被抬出来、穿着黑衣的刺客尸体,“把那具也带上。我刚才留意到,他们衣领内侧靠近后颈的地方,似乎……有同样的特殊烙印。或许,是条线索。” 姜清屿眼神一凛,立刻对影一影二示意。 两人会意,迅速上前,将那名刺客的尸体也拖了过来。 “暗香,遥知,”姜清屿小心地将听雪交到两个女护卫手中,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带着不容有失的严厉,“立刻送小姐回府!请陈太医,用最好的金疮药和补血药材!仔细伺候着,若有半分闪失,我唯你们是问!” “是!大人!”暗香和遥知齐声应道,一左一右,稳稳地搀扶住听雪,动作轻柔却带着保护者的力度。 “哥,你自己也千万小心。”听雪看着姜清屿,轻声叮嘱,目光里是真切的担忧。 皇宫那地方,比这醉仙楼前的刀光剑影,恐怕还要凶险百倍。 姜清屿点了点头,抬手,似乎想摸摸妹妹的头,看到自己手上沾染的、不知是谁的血污,又顿住了,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里。“放心,哥没事。你回去好好歇着,不许乱动,等哥回来。” 说完,他不再耽搁,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马车。 宋惊澜也在亲兵的搀扶下,上了另一辆军中制式的、较为简朴的青色马车。 三辆马车,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和尚未完全冲洗干净、依旧泛着铁锈腥气的湿滑街道上,依次启动。 凛王府的玄色马车打头,姜府的紫檀木马车居中,宋惊澜的青色马车押后。 他们离开以后,醉仙楼门口,重新变得空旷。 灯笼在夜风中明明灭灭,照着地上大片大片未干的水渍,和水渍下隐隐透出的、洗刷不净的暗红色。 夜风穿堂而过,带着初春的寒意,吹得人衣衫猎猎,心底发凉。 听雪站在原地,被暗香和遥知扶着,目光久久地望着马车消失的街角尽头。 直到那最后一点光亮也看不见了,她才缓缓收回视线,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走吧,”她轻声对身边的两个女护卫说,声音有些疲惫,却异常清晰,“回家。” 她大步流星,哪有受伤的样子。 对于她来说,这点痛什么也不是。 - 听雪回到姜府的时候,太医已经到了。 陈太医是姜府的常客,姜清屿三天两头受伤中毒,早就把他混成熟人了。 他手脚麻利地给听雪上了药、包扎好伤口,又絮絮叨叨叮嘱了几句,这才提着药箱离开。 听雪靠在软榻上,肩膀上的伤口还在一跳一跳地疼。 她让暗香去厨房拿点吃的,又让遥知去打听宫里的消息。 两人应声出去了,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她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着今晚的事——那些刺客训练有素,下手狠辣,不像是普通的江湖杀手。 血煞门?凝月说的那个名字,她在听雪楼的时候隐约听过,但从没打过交道。 正想着,眼前那片半透明的字又浮了出来。 【姜清屿竟然没帮女鹅挡剑?女鹅的手受了重伤!而且不是为野哥挡的,是她被偷袭的!】 【完鸟,剧情崩了,女鹅没有和野哥并肩作战,姜清屿也没挡剑……】 【只有我觉得裴烬野帅炸了吗?他压根不需要宋惊澜帮忙,他直接乱杀好吧。他刚才受伤好像是因为雪宝受伤,所以分神了没躲开。】 【啊?搞什么?野哥和姜听雪有什么关系啊?别乱嗑CP好吧?官配是裴烬野X宋惊澜!】 【姜听雪才是最牛的!要保护姜清屿,又要对付七八个人!血煞门可是不弱听雪楼的门派!】 听雪看着这些弹幕,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官配?裴烬野X宋惊澜? 她心里哼了一声,懒得计较。 反正她夫君是谁她自己清楚就行。 这时,窗户轻轻响了一声。 听雪没有动,只是淡淡开口:“来了?”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窗前,正是凝月。 她今晚穿的是夜行衣,蒙面巾已经取下,露出一张清秀却冷冽的脸。 “受伤的人安排好了?”听雪问。 凝月点头:“轻伤的回了住处,重伤的送到了城外别院,有专人照料。” “每人给一百两赏钱。”听雪说着,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已经凉了。 凝月应道:“是。” 她顿了顿,看向听雪肩头的绷带,“你伤得怎么样?” “皮肉伤,不碍事。”听雪放下茶杯,“关于血煞门,你知道多少?” 凝月神色凝重起来。 她坐到听雪对面的椅子上,低声道:“血煞门很少现世,也不参与江湖上的纷争,很神秘。他们接的刺杀,都是很大的买卖。” “比如?”听雪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比如——”凝月声音压得更低了,“灭掉江南宁家满门。” 听雪手指顿了一下。 “江南宁家,是江南十大世家之一,财力雄厚,并没有得罪什么人。所以大家猜测,血煞门接这单生意,为的是求财。” 凝月顿了顿,“月红或许知道些什么。宁家人跟她有些交情。” 听雪沉默了片刻:“她还在听雪楼吗?” “已经回西楼去了。”凝月说这话时,眼底难得地柔和了一瞬,“她说要把烂摊子撑起来,给你挣很多钱。” 听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月红那个人,嘴上没个正经,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说要挣钱,那就是真要去挣。 “行。”听雪点了点头,“让她查查血煞门的事,不急,别打草惊蛇。” “好。”凝月站起身,“你早点休息。” 听雪应了一声,凝月便如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窗外。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听雪靠在软榻上,看着头顶的横梁,慢慢把今晚的事又捋了一遍。 今晚,夫君会来找她。 第105章:哥!你俩联手了!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裴烬野、姜清屿、宋惊澜三人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谁也没说话。 皇帝刚从皇后宫里出来,因为锦王的事,心情差到了极点,脸上阴云密布,看谁都不顺眼。 裴烬野不紧不慢地把醉仙楼遇刺的事说了一遍——刺客如何埋伏,如何围攻,兵马司如何姗姗来迟,宋堐如何推诿。 声音平静,条理清晰,像在念一份奏折,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渲染。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沉。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太子裴烬斐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衣袍带风,脸上的急切恰到好处。 他先是恭恭敬敬给皇帝行了礼,然后目光扫过跪着的三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光。 “父皇,”太子拱手,声音恳切,“儿臣听闻醉仙楼发生刺杀,惊怒交加。那宋堐虽是儿臣举荐之人,但若他真敢玩忽职守、贻误军机,儿臣绝不包庇!只是——” 他话锋一转,“四弟在众人面前将其一剑斩杀,毕竟是朝廷命官,是否……过于草率了?” 这是在给裴烬野上眼药。 杀人不是问题,问题是你藐视了律法,便是藐视了父皇。 裴烬野没看他,依旧跪得笔直,淡淡道:“情势危急,刺客环伺。宋堐身为兵马司指挥使,带兵观望,迟迟不援。儿臣若不一剑杀之,只怕百姓觉得,我朝廷无能,影响朝廷威严!儿臣也是为朝廷着想!” 太子被噎了一下,脸色微变。 皇帝眉头紧皱,没想到凛王把事情说得这么大义凛然,这老四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他当然知道宋堐是太子的人,也知道这事多半是太子所为。 但是相比太子,他更忌惮自己这个四儿子。 正要开口敲打裴烬野几句,顺便给太子一个台阶—— “父皇!”又一道声音从殿外传来。 三皇子元王裴烬源大步跨进门槛,手里捧着一沓文书和一个木匣,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儿臣有要事奏报!” 皇帝被打断,脸色不悦,愈发烦躁:“何事?” 裴烬源跪下来,将手中的东西高举过头,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关于七弟一案——儿臣查到,太子殿下那具从密道找到的尸体,并非七弟!”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元王看向了脸色铁青的太子,嘴角微扬。 天知道他查到这些多不容易。 他调动起手中仅存的、未被完全清除的暗桩人手,先从太子与锦王最近的往来查起。 这一查,果然让他嗅到了浓烈的不寻常气息。 在东宫书房的存档文书中,他找到了几封太子问候锦王的信件抄本。 时间就在锦王失踪前几天。 信上字迹温润,语气关切,乍看是兄友弟恭。 顺着这条线暗中查访,他安插在东宫外围的探子回报,锦王失踪前那几日,太子的人,确实曾频繁经过锦王府所在的街巷,有时甚至在附近茶楼一坐就是半日,行迹鬼祟。 还有一些他的人从太子府找到的物件,甚至还有皇上赠与锦王的一把长命锁。 这次人证物证俱全,看太子如何狡辩! “什么?!” 皇帝猛地站了起来,他快步走到裴烬源面前,一把夺过那些文书,看着那些证据,声音都在发抖:“你说清楚!那尸体不是泽儿?那泽儿在哪儿?!” 他的儿子或许还活着—— 那可是他和最爱的女人生的孩子,他偷偷把他和皇后所生的女儿换了,养在皇后名下多年,就连皇后都不知道真相,他一直保护着他。 这位置就应该是他的啊! 裴烬源抬起头,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太子的方向,一字一句道:“那具尸体,虽然身形、胎记、玉佩都与七弟相似,但——儿臣请了仵作重新验尸,发现那人的手指骨节粗大,常年握刀,绝非养尊处优的皇子所能有。而且,那具尸体的牙齿磨损程度,也与七弟的年龄不符。” 皇帝死死盯着那些文书,所以他的儿子还活着吗?! 裴烬源继续说,声音愈发沉稳:“儿臣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发现有人刻意伪造了七弟的死亡。而伪造的目的,很可能是为了掩盖什么。” 他从木匣中取出几样东西,摆在皇帝面前。 几件御赐之物,玉如意、金镶玉佩、白玉盏,每一件上都刻着内府的标记,是锦王府的东西。 “这些东西,”裴烬源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太子,“儿臣在太子府中查获。” 太子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胡说!”太子猛地站起身,指着裴烬源,声音尖锐,“我府里怎么会有七弟的御赐之物?你栽赃!” “还有这些。”裴烬源不为所动,又从文书里抽出几封信,展开,摊在皇帝面前,“这是七弟失踪前,太子写给七弟的书信。父皇请看——” 皇帝低头看去。 信上的字迹确实是太子的,语气看似关切,却处处透着蹊跷。 “听闻你近日常出城游玩,路上小心。” “那头如何说?可愿帮我办事?” “你谨慎些,别被人发现了。” 每一句都像是在交代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每一句都让皇帝的眼神更冷一分。 御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太子浑身发抖,脸上血色尽褪。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这些都是误会,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姜清屿跪在裴烬野身侧,垂着眼帘,不动声色。 眼角微挑,其实他觉得事情还可以发酵一下,都怪凛王这个武夫,他若是不杀宋堐,他也不会这么快把尸体的事捅出来。 皇帝只有被转移了注意力,才会放过凛王。 当然,他不觉得这个武夫能有后手,还是得自己来。 他也不是为了帮凛王,指挥使在他和惊澜面前被杀,两人没阻止,就是失职。 届时,不止是他,惊澜也要被问罪,还有妹妹……查到听雪楼就麻烦了。 宋惊澜也低着头,脸色苍白,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一声不吭。 裴烬野依旧跪得笔直,面具后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心里却有些意外,大舅哥的手笔吧,毕竟自己的人还没到。 皇帝缓缓抬起头,目光从那些信纸上移开,落在太子脸上。 那眼神,不再是一个父亲看儿子的眼神。 “太子,”皇帝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你给朕解释解释——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 第106章:他!你没脑子吗! 太子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死死磕在金砖上,声音发颤:“父皇,儿臣冤枉!儿臣从未害过七弟!那些御赐之物,真不知为何会在儿臣府中,或许是七弟之前所赠,那些信,也只是寻常问候!是三弟、三弟他构陷儿臣!” 裴烬源冷笑一声:“七弟向来谨慎,从不将御赐之物赠人。锦王府的管家已经亲口作证,七弟从未将任何御赐之物送出过王府。太子殿下的‘赠送’之说,从何而来?” “父皇,儿臣还有证人!传锦王府管家和太子府管家!” 这时,锦王府那位忠心耿耿的老管家被带上来。 老人见到那金锁,瞬间老泪纵横,噗通跪倒,以头抢地,赌咒发誓,声音凄厉:“陛下明鉴!此乃皇上您赐予王爷周岁抓周的祥瑞!王爷自落地便佩戴在身,从不离体!” “王爷曾言,此锁与他性命相连!岂、岂有赠人之理?!老奴愿以项上人头担保,王爷绝无可能将此物送人!若有半字虚言,叫老奴天打雷劈,死后不入祖坟!” 太子府管家低着头,瑟瑟发抖,“这些东西,确实是在殿下书房找到的。” 皇帝裴天擎把玩着手中那柄冰凉沉重、却仿佛带着血腥气的金锁,再看看其他几样御赐之物,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勾起一抹冰冷、锋利的弧度。 “太子,你作何解释?” 太子浑身僵住,他知道,这一环扣一环,他很难解释。 他眸光看向站得笔直的姜清屿和裴烬野,这里面肯定有他俩的手笔! 为什么两个势同水火的人,此刻却站在一处了! 裴天擎闭上眼,沉默了很久。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看不到任何温情,只剩下帝王独有的、冷冰冰的审视。 “来人。”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 “太子裴烬斐,即日起禁足东宫,不得外出。此案未查清之前,任何人不得探视。” “父皇,儿臣冤枉啊——”太子如遭雷击,瘫软在地,大声喊冤。 裴天擎眼神都没给他,冷声吩咐,“元王继续追查此案,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儿臣领命!”裴烬源重重磕头,嘴角微微上扬。 侍卫上前,把太子拖走,太子大喊冤枉的声音越来越远。 裴天擎揉了揉眉心,看向还跪着的裴烬野和姜清屿、宋惊澜,疲惫地挥了挥手:“醉仙楼的事,朕已知晓。宋堐玩忽职守,差点让姜爱卿和宋将军遇险,死有余辜。此事,朕不追究。” 太子也得敲打敲打了,真是个蠢货,做个事做的这么明目张胆。 泽儿还没找到,暂时还不能废除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裴烬野身上,幽深莫测:“凛王,你打算何时清剿江湖势力?” 裴烬野垂眸,“禀父皇,儿臣已经计划好了,既然这事牵扯到血煞门,那儿臣就从他们入手。” 宋惊澜惊讶的看着裴烬野,为什么不一样了? 上辈子他明明先解决的听雪楼! 那自己的计划还怎么实行! 皇帝眸光幽暗,“血煞门,不用着急。” 此话一出,场中人都看向他。 皇帝语气冷冽果断,“朕听闻姜爱卿屡次被听雪楼所伤,你先清缴听雪楼!” 他这语气好像他多关心姜清屿似的。 凛王拱手:“儿臣遵旨!” 姜清屿打算说什么,皇帝却摆手,“都退下吧!” 他只能把话咽了回去,“臣等告退。” 四人起身,退出御书房。 殿外,夜风扑面,带着初春的寒意。 裴烬野走在最前面,脚步不疾不徐。 姜清屿落后他两步,目光复杂地看着他的背影,凛王要清剿听雪楼,这件事得告诉听雪,让她早做准备。 宋惊澜走在最后,捂着受伤的手臂,脸色苍白如纸。 姜清屿一直在想着怎么保护妹妹的听雪楼,都忽略了受伤的宋惊澜。 元王打赢了这局,打算去一趟他母妃那边,所以没跟他们一道出宫。 直到走出宫门,姜清屿才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凛王殿下,您真是名副其实的武夫啊,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你没有。” 裴烬野脚步一顿,微微侧头,面具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多谢夸奖。” 他抬步,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遮住了所有。 “听不懂好赖话是吗?谁夸你了!”姜清屿嗤笑了一声,站在夜风里,看着凛王府的马车渐渐远去,久久没有动。 宋惊澜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微微颔首,也上了自己的车。 姜清屿才想起还有事要跟惊澜说话,她的马车却已经离开了。 姜清屿站在原地,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口气。 今晚的事,太多了。 当下得赶紧回去看看听雪受伤的情况。 可惜了,要是没出今晚的事,他的布局就完美了,太子必定会被废除。 现在,一切又得重新计划了。 - 姜清屿回来就去找了听雪,告诉她凛王已经奉命清剿听雪楼,让她做好准备。 “裴烬野这个武夫,虽然有时候很蠢,但是有时候也挺有脑子,所以你要小心别中了他的奸计。” “我就担心刚才听雪楼的人帮我们,被他看到了。他怀疑你的话,就危险了。” 姜清屿脸上有着果断决绝,“要不,我们做个局,把他砍成臊子?” 听雪想起今天那委委屈屈的夫君,摸着鼻子,“哥,我已经有了应对之法。” “哦?你有什么办法?”姜清屿有些惊讶,妹妹竟然也有办法? 他还以为她只会杀猪呢,果然,他们姜家人脑子就是聪明,不像裴家人,都蠢如猪。 裴家的基因,绝对有问题。 第107章:他!深夜夫君来! 听雪正打算跟哥哥说说自己的计划,余光却瞟到窗户边上露出一角衣角。 玄色的,料子很好,带着暗纹。 是裴烬野。 她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姜清屿给自己倒了杯茶,还在巴巴地等着听她的计划。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说吧,什么计划?” 听雪垂下眼帘,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窗外的某人听见。 “既然凛王要剿灭听雪楼,那我们就——祸水东引。” 姜清屿端茶的手一顿,眼睛亮了:“哦?” “我已经让人去查血煞门了。” 听雪说得很慢,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实则每一个字都是说给窗外那位听的,“我可以让我的人伪装成血煞门的人,再次去袭击凛王。然后让凛王先解决血煞门。” 她顿了顿,补充道:“皇帝不是说听雪楼总是想杀你,所以才要除掉听雪楼吗?现在血煞门一而再再而三地想杀他儿子,裴烬野反扑也正常,皇帝总不能因为你,忽略他儿子的安危吧?” 姜清屿放下茶盏,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眼神越来越亮。 “这个办法好。” 他确实满意。 既能把皇帝对听雪楼的注意力引开,又能借凛王的手除掉血煞门,一举两得。 “就这么办。”他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去,忽然话锋一转,“不过——” 他放下茶盏,正色看着听雪,语气严肃起来:“你今天也看到了,那裴烬野简直凶狠。指挥使说杀就杀,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这种人太可怕了,你一定要离他远远的。” 听雪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得不带什么温度,更像是在忍着什么。 “哥,”她说,“只要你不追宋惊澜,我就不追裴烬野。” 姜清屿被噎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哪里不对。 妹妹这话听着像是交换条件,可仔细一想—— 他追不追宋惊澜,跟妹妹追不追裴烬野,这两件事有关系吗? 他只是让她离裴烬野远点,怎么扯到惊澜身上去了? “大人的事,小孩子不懂。”姜清屿站起身来,语气有些急,耳根微微泛红,“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人已经走到了门口,步伐快得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听雪看着哥哥几乎是夺门而出的背影,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她当然知道哥哥要去干什么。 去给宋惊澜回信吧,毕竟今天两人肯定没有说上话。 好在,他好像已经没那么在意宋惊澜了。 窗外,那角玄色衣料轻轻晃了一下。 听雪对着空荡荡的窗口,嘴角终于扬起一个真正的、带着几分得意的笑。 她把茶盏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春草木的气息。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竹影在月光下轻轻摇动。 “听够了吗?”她对着夜色轻声说,“可以出来了。” 夜风从窗户吹进来,烛火晃了晃。 听雪倚在窗框上,双手抱胸,对着空荡荡的院子挑了挑眉。 “还不进来?打算在墙头蹲一夜?” 沉默了片刻,一道玄色身影从院墙外的老槐树后掠出,无声无息地落在窗前。 裴烬野摘了面具,露出一张清俊温润的脸。 月光下,他神色有些不太自然,耳尖泛着浅浅的红,像是偷听被抓包的小孩。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来给你送药。”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青玉小盒,递过来。 听雪没接,只是侧身让开了窗户的位置,下巴朝屋里抬了抬。 “进来吧。” 裴烬野犹豫了一瞬,翻身进了屋,动作轻巧得像一片落叶。 他站定后下意识扫了一圈房间——陈设简单,桌上摆着凉透的茶和几碟点心,软榻上还扔着换下来的染血纱布。 听雪关了窗户,拉上窗帘,回身坐到软榻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 裴烬野没坐,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青玉小盒放在膝上打开。 里面是淡青色的药膏,清凉的药香散开,很好闻。 “伤口得换药。”他抬头看她,目光移到她肩头,“白天太医包扎的,该换一次了。” 听雪看着他那副认真又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嘴上却漾着逗弄他的笑意:“凛王殿下深更半夜翻墙进女子闺房,就为了给人换药?” 裴烬野手一顿,耳尖的红又深了一层。 “……听雪。” “行行行,换。”听雪见他耳根都烧起来了,不再逗他,侧过身去,解开衣襟的盘扣,把左肩的衣料往下褪了褪。 绷带露出来,上面还渗着淡淡的血迹。 裴烬野抿着唇,动作极轻地拆开绷带。 伤口从外面看还好了一些,打开后有些触目惊心,从锁骨斜拉到肩胛,新生的嫩肉泛着粉红,边缘还有些肿。 他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没说话,用干净的布巾蘸了温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痂。 听雪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缩。 “别动。”裴烬野按住她的肩,声音低哑,“忍一下。” 听雪咬着唇,没再动。 他擦得很慢,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睫毛低垂,眉心微蹙,专注得仿佛在做这世上最重要的事。 “你刚才说要祸水东引。”裴烬野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手上的动作没停,“引给血煞门?” 听雪“嗯”了一声:“我让人查了,血煞门接的活都不小。今晚那些刺客,十有八九是他们的人。既然他们敢来杀你和我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裴烬野将旧药膏擦去,指尖挑起新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 药膏微凉,触感细腻,听雪微微绷紧了身体。 “具体怎么做,我配合。”他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我让凝月带人假扮血煞门的,去袭击你。”听雪看着他,“你对外就说是血煞门干的,先把皇帝对听雪楼的注意力转到血煞门身上。反正今晚刺客也是血煞门的,这锅他们背得不冤。” 第108章:她!下个杀皇帝! 裴烬野涂药的手停了停,抬起眼看她:“可以,就定在明天吧,我正好要去校场点兵,届时会出城,是最好的机会。” 听雪点头,眼里闪过深邃,“这血煞门,能在京城这么光明正大的刺杀王爷和重臣,背后的人只怕没那么简单。” “或许可以从太子入手。”裴烬野语气冷冽了几分,“交给我吧,我会很快查清楚。” 听雪看着他,“好。” 他涂完了药,从怀里取出干净的绷带,重新给她包扎。 动作比太医还熟练—— 裴烬野打好最后一个结,退开半步,端详了一下,确认包扎妥当,才把她的衣襟拉好。 “好了。”他说,“这两天别沾水,过两天我再来看。” 他说着站起身,准备从窗户翻出去。 听雪一把拉住他的手。 裴烬野低头看她。 烛火下,她脸上还带着失血后的苍白,眼睛却很亮,亮得像含着星子。 “急什么?”听雪拽着他坐下来,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来都来了,就不能多待一会儿吗?夫君~~” 裴烬野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坐到了软榻边上,两人肩膀挨着肩膀,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药草味和血腥气。 他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听雪坐在他腿上,挑着他的下巴,轻轻一吻,“夫君,你不想我吗?” “听雪……”裴烬野抱着她,眸色幽深。 听雪靠在他肩上,今晚折腾了这么久,又是打架又是进宫又是演戏,她是真的累了,在他身边,感觉一切都很安心。 “夫君,”她迷迷糊糊地嘟囔,“等这事了了,咱们带着晚晚和渊儿,回清水村住几天好不好?” 裴烬野看着撩完就睡着的妻子,眼里闪过无奈,目光却温柔得像化开的春水。 “好。”他伸手抚摸着她的脸,“你想住多久都行。” 听雪嘴角弯着,像是已经睡着了。 裴烬野没动,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自己。 烛火跳了跳,爆出一朵灯花。 窗外,夜风轻拂,竹影婆娑。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这一夜拉得再长一些。 - 次日, 听雪没想到皇帝会召她进宫。 接到旨意的时候,她刚换完药,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遥知跑进来说宫里的太监来了,她愣了一瞬,脑子里飞快转了几圈——皇帝找她做什么? 昨晚的事?还是……别的原因? 她换了身素净的衣裳,跟着太监进了宫。 御书房里,皇帝已经下朝了。 他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几本折子,但显然心思不在那上面。 听雪跪下行礼,皇帝摆了摆手,语气还算和煦:“起来吧,赐座。” 听雪谢了恩,坐到一旁的小杌子上。 皇帝打量了她一会儿,目光不轻不重,像在掂量什么。 听雪垂着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心里却在琢磨这老皇帝到底想干什么。 “昨夜醉仙楼的事,朕听说了。”皇帝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朕没想到,你一个女子,竟有如此胆识和身手。” 听雪微微低头:“陛下谬赞。草民只是护兄心切,当不得陛下夸奖。” “护兄心切……”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好一个护兄心切。你与你哥哥,感情倒是不错。” “是。”听雪说,“草民幼时与哥哥失散,多年后才重逢。失而复得,自然珍惜。” 皇帝点了点头,话锋忽然一转:“昨夜那刺客,你可看清了?可有什么发现?” 听雪知道这是在试探。她想了想,摇头道:“草民当时只顾着护住哥哥,未曾细看。只觉得那些人下手狠辣,不像是普通的毛贼。” “嗯。”皇帝没有追问,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忽然变得随意起来:“对了,朕听说——你的名字,叫听雪?” 听雪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是。” “听雪……”皇帝把这名字念了一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朕记得,那江湖上有个杀手组织,好像也叫‘听雪楼’?你一个姑娘家,名字里也有‘听雪’二字,倒是巧了。” 御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听雪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表情没有半分慌张,反而带着点无奈的笑:“陛下不说,草民还真没往那处想。这名字是养父母取的,草民幼时与哥哥走散,流落北方,被养父母收养。” “他们住在雪原上,说最喜欢听雪落下的声音,便给草民取名叫‘听雪’。”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草民那时候失了记忆,连自己本名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养父说,雪落无声,却能覆盖万物,叫‘听雪’,是要草民学会在安静中听清世间的声音,莫要糊里糊涂地活着。” 皇帝听罢,沉默了片刻,眼神里的审视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本名叫什么?”他问。 “春禾。”听雪笑了笑,“哥哥说,是父亲取的,春天禾苗初生,盼着我一生生机勃勃。” 皇帝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忽然变得随意起来,像是在聊家常: “听雪,朕问你一件事。” 听雪心头一凛:“陛下请说。” “凛王——你觉得他如何?” 听雪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皇帝这是又要做媒? 她垂下眼,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不自在:“草民上次已经被凛王拒绝了,作为女儿家,实在是有些难堪,凛王威仪过人,草民虽然仰慕……” “威仪过人?”皇帝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朕这个儿子,常年在战场上,身上煞气重。京中闺秀见了他都绕着走,你倒是不怕他?” 听雪心说怕什么,他连我杀猪的样子都见过。 嘴上却道:“草民在乡间长大,见识短浅,不知何为怕。只觉得殿下虽看着冷,却不像是会无故伤人的。” 皇帝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道:“朕打算给你和凛王赐婚。你可愿意?” 听雪皱眉。 赐婚?皇帝要给裴烬野和她赐婚? 她心里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这老头打的什么算盘? 裴烬野是凛王,哥哥是首辅,两家势同水火。 皇帝给凛王和首辅的妹妹赐婚,这是要撮合两家和解? 还是……要把她绑在凛王府,让她哥哥投鼠忌器?或者,干脆是在试探什么? 上次明明凛王都拒绝自己了,他又提起来…… 她脑子里转得飞快,面上却是一副没见过世面,被吓到的模样,瞪大眼睛看着皇帝,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像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皇帝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嘴角微微上扬:“怎么?不愿意?你不喜欢喜欢他吗?” 她立马就露出欣喜的表情,“草民愿意!只要凛王愿意,草民千万个愿意啊!” 听雪表面欣喜若狂,心里却在想:下一个变成尸水的一定是你这个狗皇帝! 跟你七儿子团聚去吧昏君! 第109章:哎!谁气死谁啊! 御书房的门在听雪身后缓缓合上。 皇帝靠在龙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目光还落在方才听雪站立的位置,像是在回味什么。 殿角的铜漏滴答滴答,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福安。”皇帝忽然开口。 一直躬身在侧的老太监往前挪了两步,垂着头:“陛下。” “你说——”皇帝的手指停了,“这丫头说的,有几分真?” 福安想了想,陪笑道:“老奴愚钝,瞧不出什么。只觉得这姜姑娘说话倒是实在,不像是藏着掖着的人。” “实在?”皇帝冷笑一声,“姜清屿的妹妹,能实在到哪里去?他那个人,满肚子都是弯弯绕绕,他的妹妹能是个直肠子?” 福安不敢接话了。 皇帝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边。 窗外,御花园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粉白白一片,衬着红墙黄瓦,倒是好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朕让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福安知道皇帝问的是听雪楼的底细,忙道:“回陛下,暗探那边传回消息,说听雪楼最近确实换了楼主。新楼主身份神秘,还没露过面。但听雪楼的活动确实比以前收敛了许多。” “以前的楼主死了?”皇帝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福安低声道:“是。暗探查到的线索是这样的。” 皇帝没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笑出声,“嗯,死了好,江湖越乱对朝廷来说越好。” “那您方才试探姜家那丫头……”福安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是怀疑她跟听雪楼有牵连?” 皇帝转过身,看了福安一眼,目光像一把钝刀,不锋利,却让人难受。 “她的名字里有个‘听雪’。”皇帝说,“姜清屿的妹妹,跟听雪楼同名。你不觉得太巧了?” 福安赔着笑:“可那丫头的解释,倒也说得通。北方雪原长大的,养父母给取的名字……” “说得通。”皇帝打断他,“但朕不信。” 他走回龙椅前坐下,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盯着杯中的茶沫子。 “不过,一个村姑,一个女子,就算真有什么牵连,又能如何?”皇帝放下茶盏,嘴角扯了一下,“朕今天叫她来,本也没指望能问出什么。” 福安这才明白,皇帝叫听雪来,不是为了问话,是为了看人。 看看这个让姜清屿如珠如宝护着的妹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行了,不提她了。”皇帝摆了摆手,“赐婚的事,暂且不说。朕想看看姜清屿的反应。” 福安一愣:“那若是姜大人答应了呢?还要赐婚吗?” 皇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跟着朕这么多年,怎么还是不长脑子。 “怎么可能?”皇帝冷笑一声,“姜清屿是朕手里一把好刀,朕怎么舍得把他送给朕的四儿子?若是那两人联了姻,朝堂上还有朕什么事?” 福安低下头:“那陛下为何要如此……” “朕想知道,听雪楼和姜清屿有没有关系。”皇帝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现在看来,可能无关。但也不一定,那丫头太镇定了,镇定得不像一个村姑。不过——没关系,赐婚的事,朕自有安排。” 他放下茶盏,目光冷了下来:“朕也想看看,姜清屿知道这个消息,会如何选择。朕不需要一颗不听话的棋子。” 福安躬身:“陛下英明。”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皇帝忽然开口:“对了,血煞门那边,这次试探很失败。既然白家不听话……” 他顿了顿,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让他们去把白家灭了吧。国库空虚了。” 福安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是更深地弯下腰:“是。老奴这就去传话。” ``` 听雪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心里有几分惴惴,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皇帝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挖好的坑,等着她往里跳。 她跳了,也躲了,但不知道躲没躲过去。 那个老狐狸。 她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复盘刚才的对话。 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停顿,都翻来覆去地琢磨。 皇帝提到赐婚时语气太随意,像是在试探什么; 提到听雪楼时目光又太锐利,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到底怀疑什么? 怀疑她跟听雪楼有关? 还是怀疑哥哥跟听雪楼有联系? 真是麻烦,真想把他干掉。 可若是皇帝死了,谁当皇帝呢? 太子?那夫君肯定危险。 那就把太子也给做掉。 夫君当皇帝吗? 那也麻烦。 不过...... 传给渊儿也不错,这样,以后没人能欺负他们一家人了。 听雪正想着,迎面走过一个宫女,朝她行了个礼:“姜姑娘,皇后娘娘请您去坤宁宫坐坐。” 听雪脚步一顿。 皇后? 她心里叹了口气。 皇帝叫完皇后叫,今天是要把所有后宫的头头脑脑都见一遍吗? “劳烦带路。”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跟着宫女往坤宁宫走去,这无法拒绝。 坤宁宫比御书房热闹多了。 听雪一进门,就看见殿内坐着七八个妇人,珠环翠绕,笑语盈盈。 上首是皇后,一身凤袍,头戴凤冠,端坐如松。 她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遮住了几分憔悴,但眼底的乌青还是隐约可见——锦王的事,显然让她没睡好。 两侧坐着几位嫔妃,品级不等,有的喝茶,有的闲聊,一个个都在用余光打量刚进门的听雪。 听雪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末的一个女子。 三十五岁上下,穿着一件半新的淡青色宫装,头上只簪了两支素银簪,打扮比其他嫔妃简朴许多。 她面容清秀,眉眼柔和,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却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疏离。 手中的茶盏端得很稳,目光却不在茶上,而是落在窗外一株开得正好的海棠上。 静嫔。 裴烬野的生母,她听哥哥说过,也听夫君形容过,所以确认是她。 现在她应该还不知道自己跟裴烬野的关系。 听雪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收回目光,上前行礼:“民女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没急着叫她起来,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抬了抬下巴:“起来吧。” 听雪站起身,垂手立在殿中。 皇后也不说让她坐,就那么晾着她,转头跟旁边一个妃子聊起布料的花样来。 什么苏绣的针法、蜀锦的纹路,说得热闹。 听雪站在殿中央,不卑不亢,脸上没有半分不自在。 她知道皇后这是在给她下马威,这些人只有从她这里找到存在感。 等了好一会儿,皇后才像是突然想起她还站着,笑道:“瞧本宫这记性,光顾着说话了。来人,给姜姑娘赐座。” 听雪谢了恩,坐到最末的位置上——正好与静嫔隔了一个座。 她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个清脆的声音就从对面响了起来。 “哟,这就是姜首辅那个从乡下找回来的妹妹?” 说话的是皇后下手的一个年轻女子,十七八岁,穿着鹅黄色宫装,头上珠翠环绕,面容姣好,下巴微微抬着,正用一种挑剔的目光打量听雪。 皇后的侄女,魏雪梅。 听雪来之前就让遥知打听过后宫的情况。 魏雪梅常在宫中走动,仗着皇后的势,在后妃面前也不太收敛。 据说她对凛王有意,这事在宫里早不是秘密。 现在听雪来了,她当然坐不住。 “雪梅,不得无礼。”皇后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半点责备的意思。 魏雪梅撇了撇嘴,站起身来,走到听雪面前,绕着她转了一圈,目光从她的发髻看到鞋面,最后“噗嗤”笑出声来。 “果然是杀猪的出身。”魏雪梅掩着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满殿的人听见,“瞧这通身的气派,站在坤宁宫里,活像把菜市场搬进来了。” 殿内几个妃子跟着笑起来,有的低头掩嘴,有的交头接耳,目光里带着看热闹的意味。 听雪坐着没动,神色如常,像没听见一样。 魏雪梅见她不吭声,心里得意,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听说你还会使杀猪刀?啧啧,我们宫里可没猪给你杀。你要是手痒了,不如去御膳房问问?说不定他们能给你找两头来。” 又有几个妃子笑了,这回笑声更大了一些。 听雪抬起头,看着魏雪梅,脸上没有恼怒,反而带着一丝真诚的疑惑:“魏姑娘,杀猪怎么了?” 魏雪梅一愣。 “杀猪也是一门手艺。”听雪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靠这把刀养活了养父母,养活了自己,不偷不抢,堂堂正正。魏姑娘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 “或者是因为,我杀猪冒犯到了魏姑娘?可这猪与魏姑娘应该没什么渊源吧?” 第110章:她!凛王的母妃! “该死的,姜听雪你说谁是猪?!”魏雪梅怒不可遏,抬手就要扇她。 听雪稳稳抓住她的手腕,语气不咸不淡:“魏小姐,你对号入座的样子真可笑。” 魏雪梅气结,拼命想挣开,可听雪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她又急又气,眼眶都红了——姑母让她刺激姜听雪,逼她犯错,谁知道被气到的是自己。 她可是要用美人计从凛王那儿收回兵权的人,被一个杀猪的这么羞辱,真是气死了! 皇后放下手中的茶盏,盏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雪梅,回来坐下。”皇后的语气不重,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魏雪梅咬着唇,狠狠瞪了听雪一眼,扭身走回自己座位,把脸别到一边去。 皇后看向听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看起来温和,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姜姑娘倒是好口才。怪不得能得陛下青眼,特意召见。” 这话听着是夸奖,实则是在点听雪:别以为皇帝见了你一面,你就有什么了不得。 听雪微微低头:“民女不敢。民女只是实话实说,当不得皇后娘娘夸奖。” “实话实说……”皇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本宫倒是喜欢说实话的人。” 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话题一转:“听说昨夜醉仙楼遇刺,你也在场?” “是。”听雪点头。 皇后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刀,直直刺过来。 “你和凛王,是何关系?” 此话一出,殿内所有人都看向了听雪。 就连静嫔也抬起了头,打量着站在中央的女子。 听雪神色不变,淡淡一笑:“民女和凛王殿下,也就一面之缘。” 皇后“哦”了一声,目光在听雪和静嫔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 静嫔依旧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皇后收回目光,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本宫还以为,你和凛王在醉仙楼有约呢。” 听雪脸色微微一变,声音拔高了几分:“皇后娘娘!您怎么如此说?这不仅是污了民女的名声,也污了凛王殿下的名声啊!”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眼眶都有些泛红:“当时我兄长和宋将军都在场,只是偶遇。刺客莫名其妙连我们一起杀,已经很委屈了,还要遭受您如此猜忌——您让民女如何自处?” 她抬起头,直视皇后,目光坚定:“看来,民女得找凛王殿下说说,让他请求皇上明察,还民女一个清白!” “你——”皇后没想到,自己只是问了一句,她却妙语连珠地反驳,让她一时竟哑口无言。 若这件事闹到凛王那儿去,对她不利。凛王那个人,连皇帝都要给三分薄面,真要是闹起来,吃亏的怕是她自己。 殿内气氛一时僵住了。 这时,静嫔站了起来。 她走上前几步,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却不失分寸:“娘娘,姜姑娘年幼,您莫要与她一般见识。姜姑娘也不必把事情闹到凛王那儿去,皇后娘娘只是随口一问,并无他意。” 静嫔说着,转头看向听雪,目光温和,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关切。 听雪心头一动。 静嫔这是在帮她打圆场。她怕自己吃亏——毕竟这是皇宫,皇后不会受她的威胁,但会记恨她许久。 听雪深吸一口气,顺着台阶下了:“是民女失态了。皇后娘娘恕罪。” 皇后看着她,半晌,摆了摆手:“罢了。本宫也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臣妾告退。” “民女告退。” 众人鱼贯而出。 听雪走在最后,出了坤宁宫的门,才发现手心里全是冷汗。 不是怕的,是气的。 好了,这皇后也上她的暗杀名单! 第111章:哥!带你见帅哥! 听雪回到姜府的时候,已经接近午时。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院子里的青石板发亮。 她换了身衣裳,刚坐到桌前喝了口茶,姜清屿就来了。 “怎么样?那狗皇帝让你进宫做什么?”他进门就问,脸上难得带着点急切。 想到妹妹进宫肯定被吓到,他对皇帝都没有尊敬的心思了。 一想到妹妹会被为难,他已经集结了人,随时准备着。 那老东西不会做皇帝,那就换个人做! 听雪看他这样,心里暖洋洋的,把御书房里的事说了一遍。 皇帝怎么试探听雪楼的事,怎么提起赐婚,她怎么回答的,一字不漏。 姜清屿听完,松了一口气,“这样啊。” 那老东西只是说几句试探的话啊,看听雪的样子也没被吓到,那事情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皇帝不可能让我和凛王和解的。”他摇了摇头,“所以他说赐婚,只是在试探。试探你跟听雪楼有没有关系,试探我对这件事的态度。” 听雪点头。 她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姜清屿的眸光忽然动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带着点算计的味道,“我有个计划。” 听雪放下茶盏,等着他说。 “我认识一个朋友,他有一种药,服用之后可以让人看起来像是气急攻心的样子。” 姜清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点轻快的得意,“到时候,我请来太医,太医自然会回禀皇帝,说我是因为听了赐婚的事,急火攻心,快气死了。”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皇帝自会收回成命,而我的态度,他也知道了。” 他看着妹妹,没说这件事肯定会对凛王的名声有影响,以后没哪家姑娘愿意嫁他,但是这是好事—— 惊澜也会明白凛王并非良配,自己就能有机会了。 听雪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确实可行。 皇帝想试探,他们就给皇帝一个他想看到的反应,既不让赐婚成真,也不让皇帝觉得这次刺杀以后,哥哥和夫君能产生革命友谊。 “好。”听雪点了点头。 “那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他。”姜清屿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难得地柔和了几分,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的笑意,“他是我的好友,上次我中毒,也是他救的我。” 听雪见他提到那个人的时候,眼底的笑意不像是装的,心里微微有些好奇。 她哥这个人,表面上温润和煦,实则骨子里冷得很,能被他称为好友的人,不多。 “走吧。”姜清屿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小子肯定会羡慕我。” “羡慕?”听雪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羡慕我有妹妹。”姜清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孩子气的得意,“他是家中老大,下面有五个弟弟,一个妹妹都没有。” 听雪:“……” 她算是知道哥哥为什么这么迫不及待了。 敢情不是带她去见什么世面,是带她去炫耀的。 影三备好马车,兄妹俩上了车,朝城西驶去。 马车穿过闹市,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又走了一会儿,停在一处宅院门前。 听雪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院子不大,青砖灰瓦,门口种着两棵梧桐树,树冠茂密,洒下一片浓荫。 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宅院,没什么特别的。 姜清屿率先跳下车,门房上的小厮一见是他,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赶紧开门,笑得见牙不见眼:“姜公子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我家公子念叨您好几天了!” 姜清屿笑着点了点头,大步往里走,步伐轻快得不像个稳重的首辅,倒像是去串门的邻家少年。 听雪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院内的陈设——几竿修竹,一方鱼池,石子小路蜿蜒通向正厅。 处处透着清幽雅致,却又不过分奢华,主人的品味倒是不错。 正厅门口,一个年轻男子已经迎了出来。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一身月白色长衫,面容白皙,五官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嘴角挂着温和的笑。他看着姜清屿,拱了拱手:“清屿兄,还记得在下呢?” “别阴阳怪气的说废话,带个人给你认识。”姜清屿侧身,让出身后的听雪,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这是我亲妹妹,听雪。” 年轻男子这才注意到姜清屿身后还站着个人,目光落在听雪脸上,微微一怔。 然后他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倾慕或者惊艳,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嫉妒和羡慕的、咬牙切齿的表情。 “你妹妹?”他看向姜清屿,声音都变了调,“你什么时候有的妹妹?” “之前跟你提过,我妹妹走丢了,现在我终于找到她了。”姜清屿笑得云淡风轻,下巴微微抬着,活像一只开屏的孔雀,“怎么样,当年我说我能找到妹妹,你还怀疑我失心疯呢。” 年轻男子的嘴角抽了抽,目光在听雪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低声骂了一句:“……凭什么你有妹妹,而我有五个弟弟。” 听雪:“……” 她好像明白哥哥为什么非要带她来了。 “哈哈哈哈!”姜清屿大笑起来,“听雪,这是白景言,你可以叫他景言哥,你景言哥可是经商奇才!” 听雪闻言,看向白景言,礼貌一笑:“景言哥好。” 白景言一脸羡慕的看着姜清屿,看看人家妹妹,又有礼貌又乖巧文雅,他从手中掏出一方玉佩递给听雪:“初次见面,你哥也没说一声,景言哥也没准备什么,这是我白家商号的玉牌,你若有需要,可以随时取用十万两银子。” 姜清屿闻言,脸上闪过诧异,随后又恢复正常,戏谑道:“啧啧,最近发财了?!” 他嘴角微扬,“托首辅大人的福,最近赚了点小钱。” 姜清屿挑眉,“听雪快收下,这铁公鸡可是难得拔毛的。” 第112章:她!月红的心疼! 听雪看了哥哥一眼,本想拒绝,毕竟这可是很多很多钱,至少得杀几千头猪才能赚到十万两。 眼前忽然闪过几行字。 【白景言真可怜啊,就因为拒绝了和血煞门的合作,整个白家就要被灭门了。】 【可不是嘛,他的家人全死了。其实白家很好的,在西南一带救了无数人,好几次瘟疫都是白家救的百姓。】 【血煞门也太狠了,直接说要他们献出医术秘籍,我看就是故意找个理由灭了白家。】 【哎,也难怪白景言后面会黑化,他可是后期帮姜清屿斗皇朝的重要军师。白家做药材生意,救活了多少人啊。】 【难怪他后期会成为野哥登基的绊脚石。这谁能忍啊,恨不得把皇帝和他所有孩子都杀了。】 【不是,血煞门跟皇帝有关系?我看原著看漏了?】 【血煞门就是皇帝创立的,就是为了收割商人的钱财,养他的暗卫。】 ... 听雪怔怔地看着那些字,一动不动,血煞门竟然是皇帝创立的! 那昨日的一切就说得通了。 姜清屿见她傻住了,以为她是被玉牌的价值吓到了,拍了拍她的肩膀:“咋了?别这么没见过世面。不就是十万两吗?在你景言哥哥面前,这就是毛毛雨。收下吧。” 十万两。 听雪回过神来,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面上恢复如常。 她接过玉牌,对白景言笑了笑:“谢谢景言哥。” 姜清屿在一旁听着这声“景言哥”,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得意地看了白景言一眼。 白景言没理他,只是看着听雪温和地笑了笑:“不用谢,应该的。” 听雪攥着玉牌,心里却沉甸甸的。 白家要被灭门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间,这些文字又不说清楚。 她该怎么跟他说呢?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不是真鸟,是骨哨。 是她和凝月约定的暗号,模仿鸟叫,不会引起怀疑。 凝月找来了。 听雪心里一动,面上不露分毫,转头对姜清屿说:“哥,你们聊,我去后院看看晚樱。进门的时候看到开得正好。” 她又看向白景言,语气自然:“景言哥,可以吗?” 白景言笑道:“当然可以。” 他朝外唤了一声,“青若,你陪听雪妹妹去走走。” 一个身穿青衣的婢女应声而入,躬身行礼:“是。” 听雪起身,带着暗香和遥知出了正厅。 青若跟在她身侧,步伐轻盈,落地无声。 听雪余光扫了她一眼——有武功,而且不弱。 后院确实种了一排晚樱,正是盛开的时节,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落了一地。 听雪走到凉亭里坐下,对青若笑道:“青若姐姐,我想喝杯热茶,劳烦姐姐了。” 青若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量。 她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姜小姐稍等。” 转身往茶房去了。 她一走,听雪立刻摸出骨哨,吹了一声短促的暗号。 暗香和遥知对视一眼,不必吩咐,便各自退到凉亭外几步远的地方,一左一右守着,目光警戒地扫视四周。 经过昨夜的事,她们已经知道了——小姐不光是姜府的大小姐,还是听雪楼的新任楼主。 听雪没跟她们解释太多,她们也没问。 主仆之间的默契,有时候不需要言语。 片刻之后,两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掠入凉亭。 凝月一身黑色劲装,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冷静沉着的眼睛。 她身后跟着月红——难得没穿她那身招摇的红裙,换了一身暗色衣裳,头发高高束起,整个人少了几分妩媚,多了几分利落。 而月红身边,还站着一个高大的男子。 听雪的目光落在那男子身上——二十岁出头,面若冠玉,目若朗星,是个俊俏的公子哥。 “楼主。”凝月抱拳。 月红也收了平日嬉笑的神色,正色道:“楼主。” 俊俏的男子单膝跪地,声音清亮沉稳:“属下宁清寒,见过楼主。” 听雪的目光落在宁清寒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看向月红,眼神里带着问询。 月红又恢复了那副惯常的笑模样,媚眼弯弯,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小雪刃,你不是在查宁家的事吗?这位,就是宁家唯一活着的人。” 听雪心头一动。 宁家。 江南宁家,十大世家之一,满门被灭。 她昨夜确实让凝月去查宁家的事,想从那里入手摸血煞门的底。 没想到这才第二天下午,月红就把人带来了。 “因为我查到血煞门的人到了京城,就没着急回去。”月红像是看出她的疑惑,主动解释道,“想着带过来给你看看,说不定有用。” 听雪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宁清寒身上。 宁清寒跪在那里,不卑不亢。 “宁清寒,”听雪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回答的分量,“你们宁家被灭之前,血煞门是否也威胁过你们?” 宁清寒心中有几分钝痛,俊朗的脸上满是悲伤,随后点点头,“是的。”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他们不止是,他们也是——来要命的。” 听雪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月红眸子里却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心疼。 凝月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宁清寒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住胸腔里翻涌的什么东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布满老茧、能握刀能杀人的手,此刻在微微发抖。 “三年前,”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血煞门的人找到我父亲,说要买咱们宁家在南边的三条商路。给的价格,连市价的一成都不到。” “父亲自然不肯。那三条商路是宁家几代人的心血,每年几百万两的流水,养活了多少人?血煞门一张嘴就要拿走,跟抢有什么区别?”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父亲拒绝了。很客气,很委婉,但拒绝得很干脆。” “三天后——”宁清寒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捏得发白,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天后,宁家上下一百三十七口人,连同看门的狗,全死了。”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我赶回去的时候,只看到一堆灰烬。” 他的眸子猩红。 “我娘,我妹妹,我刚满月的外甥——”他说不下去了,把头埋下去,肩膀剧烈地抖动。 第113章:她!真杀凛王吗! 凉亭里安静极了。 月红伸手按住宁清寒的肩膀,没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 那只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此刻没有半分妖娆,只有沉甸甸的分量,带着安慰与鼓励。 凝月站在一旁,垂着眼帘,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她一向话少,但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听雪坐在石凳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攥着那块玉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血煞门。 真该死啊,杀这么多人,毁了多少个家庭! 宁清寒深吸一口气,抬手擦了把脸,抬起头时,眼眶还红着,声音却稳住了:“我查了三年。查来查去,只查到一件事——血煞门背后的人,我永远无法撼动。” 他看着听雪,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悲凉,像是一团烧了很久的火,没有熄灭,却只剩下灰烬。 “楼主,敌人太过强大。我想,我这一生都无法报仇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正是这种平静,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里发紧。 听雪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 她没有看宁清寒,而是背对着他,看着凉亭外那株被风吹落的晚樱花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这世上没有无法撼动的敌人。” 她顿了顿,转过身,目光扫过凝月、月红,最后落在宁清寒脸上:“只有不抱团的队友。” 宁清寒怔住了。 凝月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月红的手从宁清寒肩上收回,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你知道血煞门的总部在哪吗?”听雪问。 宁清寒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知道。我太知道了。”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压抑了三年的恨意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们的每一处据点,我都摸清了。而总部,就在城外三十里处的望月谷。三面环山,易守难攻。谷内常年驻守着至少五百精英,其他分舵的人散布各地。” 听雪听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冷意。 “凝月。” “在。”凝月往前一步。 “召集北楼楼众。明晚,望月谷。”听雪的声音不大,却像刀刃划过冰面,“我不想看到任何一个活着的血煞门成员。” 凝月抱拳:“是。”但她没有立刻退下,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了,“目前北楼没出任务的,只有二百六十三人。” 听雪挑了挑眉:“谁说只有我们听雪楼的人了?” 凝月一愣:“还有谁?” 听雪笑了。 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可眼底却是一片沉沉的杀意。 “一会,你带着一队人跟我去城外,袭击凛王——裴烬野。” 凝月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有了波动。 她眉毛几乎拧到了一起:“裴烬野?!是接到了刺杀他的任务,还是有别的安排?” 月红也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宁清寒更是不明所以,目光在听雪和凝月之间来回转。 听雪不紧不慢地说:“他是我们的盟友。” “盟友?”月红的声音都拔高了半度,“一个朝廷的王爷,跟咱们江湖杀手组织是盟友?这对吗?” 听雪觉得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索性摆了摆手:“总之,一会儿你们带上血煞门的令牌,去城外截杀凛王。跟他的人打一场,然后——” 她顿了顿,嘴角微扬,“落荒而逃。” 凝月眉头紧锁:“落荒而逃?” “对,就是打不过就跑。”听雪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记住,不要真伤人。凛王的人也不会伤你们。大家做做样子,演场戏。” 月红眨了眨眼,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演戏啊?这个我拿手。” 宁清寒沉默了片刻,低声问:“这样……就能让凛王帮我们?” 听雪看着他,目光沉了沉:“不是帮我们。血煞门昨夜刺杀他,损坏了醉仙楼多少东西,你以为凛王会放过他们?” 她转过身,负手而立,风吹起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等凛王把血煞门的事捅到朝堂上,皇帝就是想压也压不住。到时候,血煞门腹背受敌——朝堂上有人盯着,江湖上有人砍着,再大的靠山也撑不住。” 凝月终于明白了,呆萌的问道:“借刀杀人吗?” 听雪摇了摇头:“不是借。是联手。他杀他的,我们杀我们的。目标一样,各杀各的,不冲突。” 凝月恍然大悟,“哦,假杀啊!那我懂了。” 月红击掌笑道:“妙啊!咱们在前面杀,他在后面兜底,皇帝就是想怪罪,也找不到由头。毕竟是血煞门的人先动的手。” 听雪没再解释,看了凝月一眼:“去准备吧,我一会回楼里,和你们一起参与这次行动。” 凝月点头抱拳,转身掠出凉亭。 月红拉着宁清寒也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回头,朝听雪眨了眨眼:“小雪刃,你现在越来越像楼主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连那活阎王凛王都成了盟友。 听雪嘴角微扬,“快去安慰安慰你的朋友吧,他好像快碎了。” “这就去。”月红笑了一声,拽着宁清寒消失在花木深处。 凉亭里重新安静下来。 暗香和遥知站在亭外,像两根不会说话的木桩。 听雪放下茶盏,靠在石柱上,闭了一会儿眼。 血煞门。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远处正厅的方向——哥哥应该还在跟白景言喝茶聊天,还不知道自己刚从一场灭门之祸边上擦肩而过。 听雪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上的落花。 “走吧,”她对暗香和遥知轻笑道:“该回去找哥哥了。再待下去,景言哥该以为我迷路了。不过,青若才像是迷路了呢,泡个茶泡了这么久。” 不得不说,白景言身边的人,也挺有眼力见,知道自己需要单独的空间,所以才迟迟没有过来打扰。 第114章:哥!我俩都有病! 听雪刚走出凉亭,就看到“姗姗来迟”的青若。 “姜姑娘,这是山上的活泉水,所以烧得久了点,姑娘勿怪。” “无妨。”听雪倒了一杯,温度刚好,一饮而尽,“确实很好,谢谢青若姑娘。” 青若淡笑,不置可否。 回到正厅的时候,姜清屿正坐在椅子上,翘着腿,端着茶,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得意。 听雪很少看到他如此轻松的样子,就像回到了小时候,哥哥很调皮的模样。 白景言坐在他对面,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憋屈。 “所以啊,”姜清屿慢悠悠地说,“我妹妹不光会杀猪,还会武功。一个人打七八个刺客,眉头都不皱一下。你见过这样的妹妹吗?” 白景言咬着牙:“没有。” “羡慕吗?” 白景言盯着他看了两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羡慕。” 姜清屿笑了,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听雪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她轻咳一声,迈步走了进去。 “哥,聊什么呢?” 姜清屿立刻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但眼底那点得意怎么都藏不住:“聊你呢,说你杀猪一刀一个。” 听雪一脸黑线,“哥,你这牛吹的别说景言哥了,就连我自己都怀疑人生,谁家杀猪一刀一个,你以为砍南瓜呢。” “豁!本来就是真的,你昨天杀血煞门那群人,比砍西瓜还容易,杀猪肯定更简单。” 听雪:“……”有个无脑吹的哥哥,她也很无奈。 听雪看了白景言一眼——白景言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她,那眼神里有羡慕,有敬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崇拜? 听雪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哥哥今天是铁了心要吹牛吹到底了。 她走过去,在姜清屿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青若跟进来,重新沏了热茶,给三人各自斟上。 白景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在压火气。 放下茶盏时,他忽然开口,语气有些迟疑:“清屿兄,方才你们说……昨夜醉仙楼遇刺,血煞门的人是冲着你来的?” 姜清屿点了点头:“冲我和裴烬野来的。目标很明确。” 白景言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听雪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开口:“景言哥,你家在西南做生意,药材为主?” 白景言转头看她:“是的。” 听雪笑了笑,语气随意:“我听哥哥提起。说白家在西南经营了好几代人,救过不少人。” 白景言看了姜清屿一眼,目光温和了一些:“清屿兄过誉了。不过是做些药材买卖,谈不上救人。” 听雪端起茶盏,垂着眼,声音不大:“景言哥,最近西南那边……有遇到什么麻烦吗?” 白景言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了听雪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但很快又掩去了眉心不易察觉的褶皱。 白景言笑了笑,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生意上的事,难免有些波折。不过都是小事,不劳妹妹挂心。” 听雪知道,他在敷衍。 不是不信任,是不想把麻烦带到朋友面前。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景言哥要是遇到什么难处,尽管开口。我哥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写写折子、参参人、搞点陷害栽赃之类的手段还是可以的。” “姜听雪!”姜清屿瞪了她一眼,“你说什么呢!你哥我做人光明磊落,问心无愧!” 听雪:“……”要不是看我夫君那惨样,我就真信哥你光明磊落了。 白景言忍不住笑了,气氛缓和了不少。 三人又闲聊了一会儿,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江南的雨前龙井、京城的时令点心、白景言那五个弟弟又闯了什么祸。 白景言提到弟弟们时,语气虽然嫌弃,眼底却是藏不住的温和。 “小弟上个月把先生胡子给剪了。”白景言揉了揉眉心,“气得先生要辞馆。我赔了三个月的束脩才把人请回来。” 听雪忍不住笑出了声。 姜清屿却一脸羡慕:“五个弟弟……热热闹闹的,多好。” 白景言看了他一眼,终于找到机会反击了:“你不是有妹妹了吗?还要弟弟做什么?五个弟弟加起来都不如一个妹妹。” 姜清屿被这话噎了一下,随即又笑了:“那倒是,我妹多乖,简直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女子!” 听雪:“……”每个人不都是绝无仅有吗?她哥有时候说话真的太夸张了,她这人脸皮很薄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听雪在一旁看着,心里忽然觉得,白景言这个人,确实值得深交。 不是因为他有钱,不是因为他有本事,而是因为——能在她哥面前笑得这么真实的人,不多。 又坐了小半个时辰,姜清屿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来:“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白景言也站起身,送到门口,忽然叫住听雪:“妹妹。” 听雪回头。 白景言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过来。 材质和之前那块玉牌不同,是黑色玄铁打制,正面刻着一个“白”字,背面是复杂的花纹。 “这是我白家的信物。”他的声音很轻,“白家在西南各省都有商铺和药堂。拿着它,任何一家白家产业,都会以贵宾相待。” 若说刚才的见面礼是人情世故,那这块令牌,就是真的对她这个妹妹有几分真心。 听雪没有立刻接,看向姜清屿。 姜清屿微微点了点头。 听雪这才接过来,收好,认真地说:“谢谢景言哥。” 白景言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郑重:“不客气。应该的。” 出了白府,上了马车。 姜清屿靠在车壁上,忽然叹了口气:“景言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生意上的事从不跟我说,遇到了麻烦也是自己扛。” 听雪看着哥哥的侧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能告诉哥哥,白景言马上要面临灭门之灾吗? 算了。 反正潜在威胁她会拔除,就不让哥哥操心了。 听雪垂下眼,攥紧了袖中的令牌。 “哥,”她开口,声音很轻,“景言哥有头脑有手段,他能游刃有余应对的。” 姜清屿看了她一眼,笑了:“见一次面你就看出他有头脑有手段了,你跟你哥相处这么久,怎么还说你哥我喜欢陷害栽赃呢?” 听雪笑眯眯的道:“哥,祸害遗千年,你这样的,长命百岁。” “我该活一千年才对吧?”姜清屿笑意渐深。 “那不现实。” 姜清屿捋了捋衣袖,眸色幽深,“那你得重新审视你哥我了,我可不止会栽赃陷害,我还会抢御史的活,在朝堂上发疯,把恶心我的人,恶心死。” 听雪:“……”哥的职业病果然跟自己一样重,她是看到贱人就想杀,他是面对贱人就想演。 不愧是亲兄妹。 第115章:嗯!我是个杀手! 听雪和姜清屿刚回到姜府,还没进二门,管家就迎了上来,脸色不太好看。 “大人,宫里来人了。”管家压低声音,“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两人对视一眼。 姜清屿眉头微皱,快步往里走。 听雪跟在他身后,心里转着念头——宫里来人? 不是皇帝身边那几个熟面孔太监,能让管家脸色这么难看的,是谁? 绕过影壁,穿过前院,正厅的门大敞着。 听雪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上首的人。 不是太监。 是个年轻男子,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绛紫色锦袍,腰束金丝玉带,面容白净,五官生得不算差,可那双眼睛让人不舒服——眼尾上挑,目光黏腻,像是蛇吐信子,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审视和轻慢。 他坐在那里,翘着腿,手里把玩着一柄折扇,姿态散漫,仿佛这姜府是他自家后院。 听雪不认识这人,但身旁的姜清屿看到他脚步微微一顿—— 而且,他的手握紧了。 指节泛白,青筋隐现。 哥和他有仇? “姜大人,别来无恙?” 那人笑着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戏谑。 他放下折扇,目光从姜清屿身上滑过去,肆无忌惮地落在了听雪身上,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最后嘴角一挑,嗤笑出声。 “这就是令妹啊?”他歪了歪头,像是打量一件不太满意的货物,“也不怎么样嘛。” 听雪第一次在哥哥眼中看到这么强的杀意。 兄长这个人,温润如玉,喜怒不形于色。 在朝堂上被人弹劾、被人构陷、被人指着鼻子骂,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应对回去。 可此刻,他眼底那片幽深的冷意,像淬了毒的刀刃,直直刺向那个坐着的人。 “我妹妹跟我走失多年。”姜清屿开口,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在我心中,她是最好的妹妹。”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不像魏大人的妹妹,在皇后身边长大,却不知礼数,脾气骄纵,惹人厌。” 听雪挑眉。 魏大人的妹妹?魏雪梅? 所以这个人是——魏雪梅的哥哥?皇后的侄子?难怪这么嚣张! 她猜对了。 魏延洲——魏皇后娘家嫡长孙,官居吏部侍郎。 仗着皇后的势,在朝中横行无忌,连六部尚书都不放在眼里。 对他那个妹妹更是宠溺。 此刻,魏延洲的脸色铁青。 “姜清屿!”他“啪”地拍了一下桌案,站起身来,声音拔高了八度,“我妹妹是你能妄议的?!” 姜清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不是你先妄议我妹妹的吗?”他语气平淡,“我们礼尚往来。” 魏延洲被噎住了。 他瞪着姜清屿,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点什么,又找不到反驳的话。 最后他冷笑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腿,抖了两下。 “呵,”他扯着嘴角,“还是姜大人会说话。今日我不与你计较。”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姜清屿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般的倨傲。 “我到姜府,是有事让你去做。” 姜清屿挑了挑眉,没接话。 魏延洲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接茬的意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本官只服务于皇上。”姜清屿终于开口,语气淡得像在赶苍蝇,“什么阿猫阿狗,恕不接待。” “你——” 魏延洲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倒,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脸色铁青,手指着姜清屿,指节都在发抖。 “好好好,”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告诉你,就是陛下让我来的!” 姜清屿看着他,不动声色。 魏延洲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火气。 他弯下腰,把椅子扶起来,重新坐好,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陛下打算给你妹妹和凛王赐婚。”他一字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快意,“已经在拟旨了。他让我来告诉你——让你做好准备。” 他的嘴角翘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一只终于捕到猎物的猫。 “届时,你亲自去凛王府宣旨。” 杀人诛心!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听雪看到哥哥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了。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魏延洲说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听雪知道,他在忍。 “知道了。”姜清屿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还有别的事吗?” 魏延洲显然没有料到他这么平静。 他盯着姜清屿看了好几息,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破绽——愤怒、惊愕、恐惧,什么都好。 可姜清屿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温润的、滴水不漏的笑。 魏延洲的嘴角抽了一下。 “没有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姜清屿面前,与他擦肩而过时,忽然停了脚步,侧过头,压低声音。 “姜大人,”他的声音轻得像蛇信子,“你要是识趣,就该知道——皇命难违,你作为臣子就该像狗一样听话。” 他笑了一声,没说完,迈步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听雪身上,上下扫了一眼,嘴里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嗤笑还是别的什么,头也不回地走了。 听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姜清屿站在厅中央,一动不动。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伸手,解开领口最上面那颗纽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 “哥。”听雪走过去,轻声叫他。 姜清屿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没事,计划继续进行。” “好。” “哥,”听雪看着他,“那个魏延洲——你们有过节?” 姜清屿没回答,只是走到椅子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是凉的,他也不在意,一口喝干了。 “他的事,你别管。”姜清屿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哥会处理他。” 听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却没有久留。 她看了一眼头顶,已经接近午时,但是去做一些事还是来得及的。 她快速的到了房间,换了一身衣服。 杀皇帝杀皇后后续比较麻烦,但是杀一个魏延洲,比杀猪容易。 第116章:呵!又想找死了! 魏延洲出了姜府,没有直接回宫。 他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琢磨着方才的事。 皇帝给他的任务就是来看看姜清屿的情况——那老狐狸自己不动,让他来探路。 姜清屿看起来好端端的,他不可能不知道皇帝要赐婚的事。 那副温吞的笑脸底下,一定藏着秘密,指不定他和凛王表面不和,内里暗通款曲。 特别是他那个妹妹,见到自己竟然不卑不亢,不像个村姑。 “去太子府。”魏延洲掀开车帘,对车夫说了一句。 他刚回京就听说表哥被禁足了,得去看看情况。 马车调转方向,朝东宫驶去。 太子府所在的巷子,往日总是车水马龙,门前排着长队,各色人等提着礼物进进出出。 如今却冷清得不像话,巷口连个摊贩都没有,静得能听见风吹落叶子的声音。 魏延洲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嘴角扯了一下。 这些天,以前巴结太子的人,一个都不见了。 人情冷暖,不过如此。 马车拐进巷子,走了没多远,忽然停了下来。 “大人,前面有人拦路。”车夫的声音有些发紧。 魏延洲皱了皱眉,掀开车帘往外看。 巷子中间站着一个人。 瘦高个,穿着深灰色短褐,头上戴着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手里握着一把软剑,一动不动。 魏延洲带了四个侍卫,都是跟着他多年的好手。 “什么人?敢拦本官的车?”魏延洲没下车,声音里带着惯常的倨傲。 那人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魏延洲这才注意到——他的靴子上没有土。 方才在巷口站了不知多久,靴面却干干净净。 说明他是一路从屋顶上过来的。 魏延洲的心猛地一沉。 “拿下他!”他厉声喝道。 四个侍卫拔刀冲了上去。 那人的刀比他们更快。 第一刀,削断了最前面那个侍卫的手腕,钢刀连着手掌飞出去,血溅了后面的人一脸。 第二刀,捅进了第二个人的心口,干净利落,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剩下两个侍卫对视一眼,转身就跑,两把匕首穿过他们的心脏。 魏延洲的脸白得像纸。 他跌跌撞撞地跳下车,腿软得几乎站不稳,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那人终于抬起头。 斗笠下面,是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的脸——浓眉,方脸,嘴角往下撇着,看着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笑。 他提着刀,一步一步走过来,刀上的血滴在地上,在青石板上拖出一条细细的红线。 “你是姜清屿的人?!还是琼州的人?或者是元王的人?!还是凛王的人?!”魏延洲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了马车的车身,再也退不了了。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他从姜府出来就被杀,姜清屿难逃干系!他可以死,但不能白死! “你杀了我,他们都也别想活!皇上不会放过他们的!我是皇帝的人——” 那人的脚步顿了一下。 魏延洲以为他怕了,声音又硬了起来:“你现在走,本官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否则——” “否则什么?” 那人开口了。 声音粗哑,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 魏延洲从未听过这个声音,不是他认识的人。 “你的死,”那人把刀抬起来,刀尖抵在魏延洲胸口,不轻不重,刚好刺破衣料,触到皮肤,“会成为大快人心的事。” 魏延洲的瞳孔猛地收缩。 刀没有刺进去。 那人先点了他的哑穴,魏延洲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伸手,捏住魏延洲的手腕,猛地一拧。 “咔嚓。”骨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魏延洲的嘴张得更大了,无声地惨叫,脸涨成了猪肝色。 左手,右手,左脚,右脚。 那人像拆一件破旧的玩具一样,把他的四肢一节一节拧断,动作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耐心。 魏延洲倒在马车旁边,浑身抽搐,嘴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他终于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这种毫无还手之力的、被人像捏蚂蚁一样捏死的绝望。 那人蹲下来,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堵墙。 “你去地狱里等着看结果吧。有些人,不是你能妄议的。下辈子说话注意点。” 魏延洲看到他那双眼睛,不可置信,“你是姜听——” 他话音未落,她的利剑从胸口刺入,贯穿心脏。 干净利落,魏延洲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然后彻底软了下去,他瞪大了眼睛。 他笃定那些人不敢动他,但是他没想到杀他的竟然是他最瞧不起的女子。 听雪站起身,甩了甩剑上的血。 这时,巷口响起几声清脆的鸟鸣——一短两长,是凝月的信号。 听雪把斗笠往上抬了抬——她易容了,用的是听雪楼里一个早年间死去的杀手的面孔,连指纹都伪造过。 不怕查。 凝月带着两个手下从屋顶上掠下来,落在她面前,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眉头都没皱一下。 “处理干净。”听雪把刀插回腰间,声音恢复了原本的清亮,“别留痕迹。” 凝月点头,打了个手势。 两个手下上前,一人拖尸体,一人清理血迹,动作麻利,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还有,”听雪顿了顿,“查一下魏延洲。他的仇家,能往元王身上引的就往元王身上引,引不了的就往江湖恩怨上推。越乱越好。” 凝月抬起头,看了听雪一眼,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明白。” 听雪擦干净剑上的血迹,“让你准备的人,怎么样了?” 快到跟夫君约定的时间了。 “已经准备好了。”凝月低头。 “好。”听雪继续保持这个易容的状态,“带上人跟我出城。” 几人离开以后,这条街上血迹都被清理干净了,只留下马车还在原地。 - 姜清屿一觉醒来,感觉天塌了,因为他听闻魏延洲失踪了,而凛王再次被血煞门袭击。 他捂着胸口,又吐出一口血,看着温太医,“温太医,本官是不是时日无多了?” 他是真想一直躺着不起来,可以想象明日早朝的场景,一定让人头疼。 狗皇帝又要问他这问他那,把他当成太上皇。 好想死啊……到底是哪个没脑子的处理了魏延洲啊!不计后果的吗?! 不过…… 他想起锦王的死。 想起了一个人—— 第117章:妹!你又杀人了!(8.5评分加更的第一章) 姜清屿努力安慰自己,妹妹虽然冲动,但是有脑子,应该不会真的直接的杀了魏延洲。 “姜大人。”温太医起身,拱了拱手,“您的情况很严重了,下官无能为力。毒已入脏腑,药石难及。下官只能开些温补的方子,帮您吊着。” 姜清屿怔了一下,随即苦笑:“没事。能吊几天是几天。” 他现在可不敢死,一死怕是妹妹要被那些人吃了。 他顿了顿,“只是劳烦温太医,对皇上说出实情。这几日,我怕是没法上朝了。我也会让府中的人一同前去告假。” 他说着,又咳了几声,帕子上又添了新血。 温太医看着那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在太医院待了二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年轻,能干,一夜之间就垮了。姜清屿才不到而立之年。 “下官会跟陛下说明。”温太医低声说,“您好好休息。” 温太医开了方子,叮嘱了煎药的法子,便提着药箱出去了。 影一送他出府,顺便进宫告假。 房间里安静下来。 姜清屿靠在床头,闭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魏延洲失踪,凛王遇袭,皇帝赐婚的圣旨——一堆事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他睁开眼,叫了影二进来。 “大小姐呢?”他问。 影二挠了挠头:“大小姐回府后进了房间,就没出来过。暗香和遥知守在门口,说小姐累了,谁都不见。” 姜清屿深呼吸了一下,胸口那口气堵得他哪哪都疼。 “去,”他咬了咬牙,“让她过来。” 影二愣了一下:“大人,小姐说她睡了——” “她没睡。”姜清屿打断他,语气笃定,“去叫她。就说我快死了,让她来见我最后一面。” 影二张了张嘴,见自家大人脸色铁青,不敢再问,转身跑了出去。 姜清屿靠在床头,闭上眼。 他不信魏延洲的事跟妹妹没关系。 就她的身手,影卫根本发现不了她出门。 怕魏延洲刚出姜府,尸体就已经被听雪楼的人化成尸水了。 可这丫头,怎么就不知道怕呢? 魏延洲是吏部侍郎,是皇后娘家侄子。 杀了他,等于捅了马蜂窝。 皇帝会查,皇后会闹,朝堂上会翻天了。 再加上锦王的事,真是乱成一锅粥了。 她怎么就……这般莽撞呢! 姜清屿又咳了一声,扯着嘴角苦笑了一下。 算了。 杀了就杀了。 反正他也想杀很久了。 影二灰头土脸的回来了,他低着头,“大人,大小姐不在房间里……” 姜清屿差点又吐血,但是这结果在他意料之中,他深呼吸,“行,去守着,她回来,就让她第一时间来见我。” 影二憨厚的点头,姜清屿摆摆手,“我休息一下,你先去门口候着吧。” 影二离开以后,姜清屿盯着头顶的帐幔,陷入了沉思。 昨日跟妹妹商量的祸水东引,怕是跟这件事有关系了。 只希望凛王查不到她身上吧。 第118章:他!加更第二章! 不同于姜清屿那边的紧迫,听雪和裴烬野气氛温馨。 马车摇摇晃晃地走在出城的官道上。 初春的天,两道冰雪消融,露出绿色的草色,森林里有些桃花三三两两开放,风景宜人。 听雪靠在车壁上,已经褪去了易容的面具,露出一张绝美的脸。 方才那场“刺杀”演得很顺利——听雪楼的人带着血煞门的令牌,跟凛王的侍卫打了一场,留下几具血煞门人的尸体,然后“落荒而逃”。 裴烬野在外人眼中受了伤,其实是他自己做的伪装——肩膀上缠了绷带,绷带底下是完好的皮肤。 他把血包捏破,染红了衣襟,看起来触目惊心。 马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风林在外面赶车,凝月带着听雪楼的人已经散了。 听雪盯着裴烬野的脸。 这张脸还是戚容的脸,清俊温润,眉眼如画。可自从恢复记忆以后,两人之间的相处就不一样了。 以前在清水村,她是杀猪的村姑,他是入赘的书生,日子过得简单粗糙,却也自在。 可现在——她是听雪楼楼主,他是凛王。 两个人的身份像两道枷锁,把她和他锁在两个世界里。 虽然心没变,但是相处却是有点不同了。 马车里安静得只剩下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 听雪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刚才我见到了一个人。” 裴烬野正在给自己包扎“伤口”,闻言手指顿了一下:“谁?” “魏延洲。”听雪说。 裴烬野的动作停了一瞬,抬起头看她:“皇后的侄子,吏部侍郎。皇帝也很信任他。”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沉,“他去姜府了?” “嗯。”听雪点了点头,“皇帝让他去的。说是要给我哥传话——赐婚的事,让我哥去凛王府宣旨。” 裴烬野的眉头皱了一下,这是赤裸裸的挑衅,魏延洲忮忌姜清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听雪看了他一眼,脸上闪过一抹窘迫。 她舔了舔嘴唇,声音低了下去:“那个……我把他杀了。” 马车里安静了一瞬。 裴烬野手上的动作彻底停了。 他看着她,眼中有瞬间的惊讶——眉毛微微挑起,瞳孔收缩了一下。 可随即,那惊讶就散了,俊美的脸上带着几分柔情,“他让你不高兴了,就该杀。” 听雪怔了一下。 她本以为他会问她为什么杀、怎么杀的、有没有留痕迹——可他什么都没问。 只是说,他让你不高兴了,就该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裴烬野缠好绷带,抬起头看着她,目光温和得像三月的春水:“尸体呢?” “让凝月处理了。”听雪说,“处理得很干净。” 她特意交代凝月,一定要用化尸水处理,水都得用泥搅拌,防止复活。 当时凝月盯着她,眼里都是一言难尽,好像怀疑雪刃脑子坏了,人都死了,还能复活? 听雪当时没解释,毕竟凝月不知道,那些弹幕里的人说了,有些人只剩一根手指都能复活。 还有什么绑定系统完成任务就能回来报仇,所以尸体必须处理干净,这样就算做任务,也得完成上百个才能回来复仇。 第119章:他!这三章加更! “嗯。”裴烬野看着她,眼里带着化不开的宠溺,“那就好。后续我来处理,你不用管。那个人,早就该死了。” 听雪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忽然笑了:“会不会很麻烦?” 裴烬野靠在车壁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不差这一个。” 听雪笑出了声。 裴烬野看着她笑,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伸手,帮她把一缕垂到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带着薄茧的触感粗糙而温热。 “下次杀人,叫上我。” 听雪挑眉,嘴角微扬:“嗯?你想抢我人头?” 裴烬野没听懂“抢人头”是什么意思,但看她笑得眉眼弯弯,知道是在逗他。 他一本正经地说:“不抢。我给你递刀,帮你处理尸体。” 听雪愣了一下。然后笑意一点一点从眼底漫上来,像水波一样荡漾开去。 她伸手,轻轻戳了戳他肩膀上的伤口——缠着绷带,底下其实是完好的皮肤。 “就像以前杀猪一样?” “本质上没有区别。”裴烬野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都是为了活着。” 听雪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心头那股暖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笑了一会儿,忽然收了笑,语气淡了下来:“魏延洲的妹妹——魏雪梅,你知道吗?” 裴烬野想了想:“魏家人?” “嗯。”听雪抬起头看着他,“她好像喜欢你。上午我进宫,她当着皇后的面针对我。” 裴烬野皱了皱眉,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没印象。” 但是敢针对他的妻子? 他眸子里闪过一抹冷厉的光芒。 听雪神色有几分复杂:“作为魏家人,她有这个心思,肯定是有目的的。” “无所谓。”裴烬野顿了顿,抬眸看着她,目光认真,“除了你,没有别的女人能近我的身。” 听雪“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完之后,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和裴烬野的相处模式,好像变得公式化了。 客客气气的,你一句我一句,像是在谈判,又像是在走流程。 不像在清水村的时候——那时候他靠在院子里晒太阳,她坐在他旁边剥花生,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却觉得踏实柔情,满是爱意弥漫。 现在太客气了。 客气得像两个刚刚认识的人在相亲。 裴烬野眨了眨眼,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笑得古怪。 他模样纯情又无辜,一点不像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煞神。 听雪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好了,我要回去了。”她伸了个懒腰,“明晚望月谷见。” 裴烬野俊美的脸上闪过一抹失落,但很快又敛去。 他想了想,试探的说:“我送你回去吧。” 她会同意吗? 听雪摆手:“不用。我的马不是让风海牵着吗?我骑马回去就行了。你还要去点兵——”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我哥肯定会派人找我。看到我在你车上,就不好了。” 裴烬野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失落的情绪,点了点头:“好。” 听雪看着他低眉顺眼的模样,心里那股软意又漫了上来。 她凑到他面前,伸手挑起他的下巴,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风吹起车帘,夕阳的余晖涌进来,映着两个人交叠的身影。 “我走了,夫君。”听雪说完一笑,掀开车帘,跳下了马车。 裴烬野坐在原地,看着车帘落下,遮住了她的背影。 他掀开帘子往外看——听雪已经翻身上马,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调转马头,朝着来路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了。 裴烬野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心里像是缺了一块。 他把车帘放下,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什么时候,他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 第120章:他!四章的加更! 裴烬野还沉浸在媳妇离开的失落中,车里突然多了一个人。 他目光一凛,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随即又松开了。 来人一袭白衣,手持折扇,斜倚在车壁上,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张脸生得极好,眉眼妖冶,唇角微扬,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风流不羁的味道。 正是纳兰倾寒,江南纳兰家的少主,富可敌国的商贾之子,也是裴烬野为数不多的、还能说上几句话的好友。 “哟,凛王殿下怎么这般失落?媳妇跟人跑了?”纳兰倾寒摇着扇子,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戏谑。 裴烬野没理他,伸手拿过旁边的面具,扣在脸上。 银色流云纹遮住了那张温润的脸,整个人瞬间从温润如玉公子,变回了那个生人勿近的凛王。 纳兰倾寒挑眉,扇子一合,敲了敲膝盖:“我又不是什么外人,你连我都防着?” 裴烬野靠在车壁上,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淡漠得没有一丝温度:“你怎么还活着?” 纳兰倾寒:“……” 他深吸一口气,嘴角抽了抽:“你失踪这五年,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吗?你的生意,全是我给你打理的!你名下那些铺子、码头、商队,哪一样不是我帮你盯着?” “现在你回来了,第一句话竟然是——问我为什么还活着?裴烬野你有心吗?” 裴烬野漆黑的眸子看着他,语气平平淡淡的:“你这样的奸商,怎么可能会死。我只是寻常问候罢了。” 纳兰倾寒:“……” 有这种东家,你几点回家?答案是不想回家。 他无语地吐出一口气,懒得跟裴烬野掰扯,转了话题:“你还没回答我,刚才那女子是谁?” 裴烬野沉默了一瞬。 “我的妻子。”他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几分温柔,“我的王妃。” 纳兰倾寒愣了一瞬,随即笑出了声。 那笑声带着几分荒唐,几分不信,妖冶的脸上全是戏谑:“你是不是得了癔症?凛王殿下什么时候成的亲?我怎么不知道?礼部知道吗?皇上知道吗?” 裴烬野看着他,目光平静:“说真话你又不信。” 纳兰倾寒收了笑,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摆了摆手:“算了,我不跟你这脑子受过伤的人聊这些。有正事。” 裴烬野黑眸依旧幽深,等着他往下说。 纳兰倾寒知道跟三锤打不出一个屁来的家伙说话很累,所以也没绕弯子,直接道:“你的死对头姜清屿,不是一直在找他的妹妹吗?” 裴烬野的眸光暗了一瞬。 “我找到了。”纳兰倾寒嘴角扬起一抹嗜血的弧度,眼睛亮得像发现了宝藏的探险家,“我找到姜清屿的亲妹妹了。” 裴烬野:“……” “你不信?”纳兰倾寒见他不吭声,以为他不信,赶紧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在裴烬野面前晃了晃,“人就在我的马车上。她手里有姜清屿小时候写的字条,还有姜家父母留下的地契,绝对错不了。” 裴烬野看着他手里那张泛黄的纸,沉默了很久。 第121章:他!五章加更啦! “所以呢?”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所以?”纳兰倾寒瞪大了眼睛,“所以你这几年不是跟姜清屿斗得你死我活吗?现在我找到了他的亲妹妹,你不想……做点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拿住对手的软肋,捏在手里,该威胁威胁,该利用利用。这不是最基本的操作吗? 裴烬野看着他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该怎么说?说“姜清屿的妹妹已经找到了,就是我媳妇”? 裴烬野正在斟酌用词,纳兰倾寒已经靠近他,轻声道:“你可以去勾引她,让她爱上你,到时候姜清屿就只能听你的了。” “我测试过了,那姜春禾就是个爱慕虚荣的女子,你只要说你是凛王,她保证神魂颠倒。” 裴烬野看着好友,拿出还带血的匕首擦拭起来,声音沙哑冷淡,“姜清屿的妹妹早就找到了,你那个,是假的。” 纳兰倾寒坐直了身子,“姜清屿身边那个才是假的,我可是花了五年的时间,才找到的人,有村里的人作证,这就是姜清屿的妹妹。” 裴烬野看着他,眼神幽深复杂,“你除了当奸商有脑子,其他时候,就像猪。” “你——”纳兰倾寒气结。 “你能找到的人,姜清屿会找不到?他和她妹妹从村里逃荒才走失的,你在村里找到,那不是专门针对你的陷阱吗?你找了一个麻烦回来。” 纳兰倾寒一噎,他打量着他,“你、我、......” 他竟然无法反驳,怎么觉得好友失踪五年变得聪明了。 他有些怀念那个只知道行兵打仗的凛王了。 “我还是觉得那姑娘就是姜清屿的亲妹妹。”纳兰倾寒经过多方查验才肯定的,自然不能这么快反驳自己的坚持。 裴烬野无奈摇头,“好了,你别关心这个了,我自有安排。” “你既然回来了,去帮我查一件事。” 纳兰倾寒打开折扇,“什么事?” 他一副,你又得靠我的表情,带着几分得意。 “帮我查一下药王谷。”裴烬野眸色幽深。 “这不用查,我知道。”纳兰倾寒自信的道:“十年前,药王谷被灭,没人知道他们的仇家是谁,谷主和谷主夫人下落不明,少谷主被抓走,生死不明。” 裴烬野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看向外面划过的风景。 纳兰倾寒疑惑,“你查他们做什么?你要治病?” 裴烬野摩挲着手中的匕首,“只有药王谷的人能解蛊毒。” 他学到的医术有限,如果能看看药王谷的医书,也许能救姜清屿。 “你中蛊了?!”纳兰倾寒脸色大变。 好不容易活着回来,他真不想好友又死了。 他前半生过的艰辛,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他用命换来的,他不该是这种命运。 “没,中蛊的人是我...大舅哥。” 纳兰倾寒:“......你演上瘾了?” 媳妇都没有的老光棍,说自己有大舅哥? 第122章:他!这是第六章! 裴烬野挑眉,“你不信?” 这年头说真话都没人信,哎~ 纳兰倾寒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笑出声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捂着肚子,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 “凛王殿下,”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您是不是脑子真的摔坏了?您哪来的妻子?哪来的大舅哥?” 裴烬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纳兰倾寒擦了擦眼角的泪,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正色道:“你说真的?” “真的。”裴烬野说。 纳兰倾寒张了张嘴,又想笑,但看到裴烬野那副认真的表情,硬是把笑憋了回去。 “行行行,”他摆了摆手,“真的就真的。那你大舅哥是谁?我认识吗?” 裴烬野沉默了片刻:“认识。” “谁?” “……姜清屿。” 车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纳兰倾寒的嘴角抽了抽,然后—— “哈哈哈——” 他这次是真的没忍住,笑得前仰后合,折扇都掉了,一巴掌拍在车壁上,差点把马车拍散架。 “裴烬野啊裴烬野,”他喘着气,指着裴烬野的脸,“你跟姜清屿斗了十几年,现在跟我说他是你大舅哥?你是不是想借这招让他放松警惕?还是你打算娶他妹妹然后把他气死?” 裴烬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等他自己笑够了,才开口:“我说的是真的。” 纳兰倾寒收了笑,上下打量了他几遍,最后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裴烬野的肩膀,语气忽然温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行了,我不问了。”他说,“你这几年,受苦了。” 他没说的是——他觉得裴烬野是真的脑子受伤了,伤得不轻,都开始出现幻觉了。 什么妻子,什么大舅哥是姜清屿。 这要不是癔症,他纳兰倾寒把头拧下来当球踢。 裴烬野知道他不信,也懒得再解释。 这种事,说再多不如让他自己亲眼看到。 “你今晚别回别院了。”裴烬野忽然说。 纳兰倾寒一愣:“为什么?” “那边住了人。”裴烬野顿了顿,“我的孩子。” 纳兰倾寒:“……”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最后他只是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行,听你的。那我去住云栖阁。” 他掀开车帘,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一只脚跨出去,忽然又缩回来,回头看着裴烬野,表情复杂。 “裴烬野,”他说,“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被人下了药?蛊毒?还是什么摄魂术?要是有,你跟我说,我认识几个苗疆的巫医,说不定能解。” 裴烬野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藏在面具后面,看不见,但眼睛里有笑意。 “没有。”他说,“我很清醒。” 纳兰倾寒盯着他看了好几息,最后摇了摇头,“行吧,药王谷的谷主和夫人我会继续帮你查,看能不能治好你。” 裴烬野:“……是治我大舅哥。” 纳兰倾寒:“……” 完啦完啦! 他的好友真的生病了。 第123章:哥!你别吐血啊! 听雪刚翻墙回姜府,脚还没落地,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一排人。 影一、影二、影三、影四、影五。 五个影卫整整齐齐地立在墙根下,像五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一动不动,齐刷刷地看着她。 听雪:“……” 她蹲在墙头上,跟五个人大眼瞪小眼,脸上那点心虚藏都藏不住。 影一上前一步,抱拳,声音不卑不亢:“小姐,大人让您过去。” 听雪从墙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衣角的灰,故作镇定地问:“我哥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影一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您自己干了什么,您心里没数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了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听雪舔了舔嘴唇,硬着头皮往前走。 身后五个影卫像影子一样跟了上来,不远不近,正好把她围在中间,堵死了所有逃跑的可能。 听雪心里叹了口气。 她杀了魏延洲。 又偷偷出了门。 虽然出门这件事她没少干,但今晚连着两件事撞在一起,哥哥不生气才怪。 更别提她出门之前还跟他说绝对不惹事——现在被他抓了个现行。 听雪一边走一边想,走到姜清屿书房门口的时候,也没想出个合适的说法。 算了,见招拆招吧。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姜清屿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折子,正在看着。 他换了件月白色的寝衣,外面披了件外袍,头发半束半散,脸色还是不太好看,透着病态的白。 桌上的烛火跳了跳,映着他眉宇间浓重的倦意。 听雪站在门口,没进去,叫了一声:“哥。” 姜清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折子,语气淡淡的:“进来,把门关上。” 听雪走进去,回身关上门,站在书案前面,像个等着挨训的学生。 姜清屿没说话,继续看折子。 一页,两页,三页。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听雪站了一会儿,心里越来越虚。 她宁可哥哥骂她一顿,也不想这么憋着。 “哥,”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找我有事?” 姜清屿放下折子,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不重,却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让人心里发毛。 “去哪儿了?”他问。 听雪抿了抿唇:“出去……走了走。” “去哪儿走了走?” “……城西?城南?或者是城北吧?。” 姜清屿盯着她看了几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没什么温度,更多的是无奈和好笑。 “挺能跑啊。”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品茶,却带着山雨欲来。 听雪沉默了。 姜清屿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低了下去,“听雪,你到底去干什么了?” 听雪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她不能说去见裴烬野了。 哥哥对裴烬野的敌意还没消,要是知道她大半夜跑出去跟凛王幽会,怕是能当场再吐两口血。 她也不能说跟听雪楼的人一起去刺杀凛王,嫁祸血煞门。 她能说的,只有—— “哥,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说了你可不能生气吐血。”听雪抬眸看着他。 姜清屿捂着胸口,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做好心理准备。 “魏延洲是我杀的。” 第124章:哥!算哥哥没用! 书房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姜清屿的手还捂在胸口上,脸上的表情从“果然如此”变成“你这个不省心的”,最后定格在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无奈和后怕的神色上。 “你——”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听雪赶紧上前一步:“哥,你说好不生气不吐血的,你可别食言啊!” 姜清屿瞪着她,眼眶都红了。 不是因为伤心,是气的。 他深呼吸了好几下,才把翻涌的气血压下去,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是不生气——我是要被你气死!”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倒,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指着听雪,手指都在发抖:“魏延洲是什么人?那是皇后的亲侄子!吏部侍郎!你说杀就杀?你当他是路边一条野狗?” “忍一时风平浪静,你哥我被他嘲讽多少次我都忍了!因为魏家目前还得罪不起!” “现在有了你,哥更要谨慎再谨慎,你怎么就这么冲动呢!” 听雪垂着眼,语气带着坚定,“哥,你有你的权衡,而我有我的底线,谁都不能当着我的面欺负你。他不过是个吏部侍郎,敢欺负你,他是皇帝我都杀!” “你怎么不上天呢!”姜清屿戳了戳她的脑袋,虽然心里气,但是听见这话,喉头酸涩。 看她这副维护自己的模样,心里暖暖的,这些年他一个人行尸走肉地活着,现在有个人心疼他了。 一时间,他再说不出指责的话。 只是气得在书房里来回转了两圈,脚步又急又重,踩得地板咚咚响。 转了好几圈,他忽然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一些:“处理干净没有?有没有人看到?” “你放心,杀人我很专业。”听雪抬起头,老老实实交代:“没被人看到,尸体处理得很干净,没人能查到痕迹。” 姜清屿闭上眼,手撑着书案,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感觉自己上辈子一定作恶多端,这辈子来还债。 “你——”他睁开眼,看着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心疼和疲惫,“听雪,在京城杀害官员,后果很严重,以后不能这么冲动了。” 听雪挠挠头,拉他坐下,知道哥哥不会追究这件事了,“哥,锦王我都杀了,杀个皇后侄子算什么,要是皇帝再针对你,我就把他唔唔唔……” 姜清屿堵住她的嘴,恨铁不成钢,“这两件事以后不许再提,你就当没发生过,听到没有?!” “哦哦,好的哥。”听雪老实点头。 姜清屿戳了戳她的头,“姜春禾!!你最好给我记住!” 听雪吐吐舌头,像小时候做了坏事被哥哥抓住似的萌混过关,“知道啦!” 姜清屿端着茶杯,“以后这些事,哥会处理,你不用操心。” 听雪抬起头,脸上有一抹复杂的情绪,“不再依赖哥哥算长大吗?” 姜清屿揉了揉她的头发,“算哥哥没用。” 第125章:嗨!这是第九章! 听雪心里有些酸涩,“以后我不会再冲动,给哥哥惹麻烦了。” 姜清屿无奈,“除了杀皇帝杀皇后杀太子杀元王,你杀其他人我都能解决。” 听雪抬头,“为什么不说凛王?” 姜清屿嘴角勾勒一抹阴鸷,“杀了他,哥高兴还来不及呢,最好砍成臊子,还能下面条吃。” 反正他妹好像喜欢凛王,所以她不会杀他的。 听雪:“……” “哥,”她赶紧转移话题,伸手扶住姜清屿的手臂,“你坐下,别站着。温太医说你不能动气。” 姜清屿被她按回椅子上,“祸水东引的事做完了?” 听雪眼神闪烁,“嗯……” 姜清屿打量着她,“你亲自去的?” 听雪点头。 “见到裴烬野了?”他声音越来越低沉。 听雪继续点头。 “他帅吗?”姜清屿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听雪想说实话,她夫君当然帅,特别是那薄唇,亲着软软的。 咳咳。 “跟我哥差不多帅。”哎,她这个和事佬很难做啊。 听雪蹲下来,又再次转移话题,却也是解开他的纠结,“哥,魏延洲那个人,活着也是祸害。他今天能替皇帝来试探你,明天就能替皇后对付你。我杀他,不只是因为他嘴贱。” 姜清屿睁开眼,看着她。 “他见不得我们过得好,指不定想着怎么利用这次皇帝所谓赐婚来陷害你呢。”听雪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平静。 “他在朝中经营多年,跟太子、皇后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跟他斗了这么久,他手里捏着多少能参你的东西,你比谁都清楚。” 姜清屿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几分苦涩,几分释然:“你倒是比我还能想。” “我替你想了。”听雪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你知道我为什么敢杀他?” “哦?”姜清屿看着她,妹妹真的长大了。 “因为我查过。魏延洲背后最大的靠山是皇帝和皇后。但他私下里跟太子也有联系,两面下注。” “这种人,死了,皇帝不会真心去查,皇后不敢大张旗鼓地查,元王太子都巴不得他死。三方互相牵制,谁都不会深究。” 姜清屿看着她,目光渐渐变了。 从一开始的惊怒、无奈,变成了审视,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骄傲,又像是心疼。 “你也知道这些?”朝堂上的暗流涌动,她竟然也关注。 “听雪楼有专门的情报。”听雪说,“杀他不是一时冲动,是早晚的事。” 姜清屿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在把胸腔里积压的那些担忧和恐惧一并吐出去。 “听雪,”他开口,声音很轻,“你比我想象的,要能耐得多。” 听雪笑了笑:“我跟你走散的那些年,学会了一件事——想活命,就得比别人想得多,做得快。谁对我哥不好,我就让谁活不成。” 姜清屿怔了一瞬,他伸手,用力握了握听雪的手,然后松开,别过脸去,声音有些发哽:“行了行了,大半夜的,别煽情了。回去睡觉。这事翻篇了。” 第126章:耶!加更第十章! 听雪回到院子里,换了身衣裳,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脑子里没有睡意。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带着凉意,吹散了屋里沉闷的空气。 “小姐,您又要出门?”暗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无奈。 听雪回头看了她一眼——暗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安神汤,脸上的表情像是已经习惯了,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劝。 “嗯。”听雪点点头,“你们不用管,我一会就回来。” 她接过安神汤,一口喝完,把空碗递回去,然后翻窗而出。 暗香端着空碗站在门口,和走过来的遥知对视了一眼。 “小姐是不是……不太信任我们?”遥知小声问。 暗香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是不信任。是她的世界太大了,我们跟不上。” 遥知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 听雪出了姜府,一路向凛王府而去。 她知道孩子在凛王府隔壁的院子,纵身跃上墙头,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子里。 脚刚落地,一阵凌厉的掌风从侧面袭来。 来人武功不弱,出手狠辣,直取她要害。 听雪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拍向来人的手腕,那人手腕一翻,变掌为爪,抓向她的肩头。 两人在月光下过了十几招,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最后一招——听雪矮身避过一记横扫,探手抓住来人的脚踝,猛地一扯,那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她抬脚踩住他的胸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是谁?”她问,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那人躺在地上,喘着粗气,一双桃花眼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还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你——你进我家,还问我是谁?”他气得声音都变了调,“这是我家!你半夜翻墙进我家,还打我?” 听雪挑眉:“你家?” “不然呢?是你家吗?”那人咬牙切齿,把你脚拿开! 听雪低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脸倒是生得不错——眉眼妖冶,唇红齿白,穿着件月白色的长衫,即便被踩在地上,也透着一股风流不羁的味道。 “你是纳兰倾寒?”她问, 她知道纳兰倾寒这个人,算凛王的谋士吧,是个长相妖冶的男子,帮他打理各种事务。 纳兰倾寒一愣:“你认识我?” 听雪松开脚,退后一步,拍了拍衣角上的灰:“久闻大名,但第一次见面。” 当初她就在听雪楼看了凛王的资料,所以她知道他的存在。 纳兰倾寒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被踩疼的胸口,上下打量着听雪。 月光下,这女子穿着一身素色衣裙,长发随意束着,面容清丽,眉眼间带着一股凌厉的英气。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腰间那把刀——不是装饰用的,是把实打实的杀猪刀。 “你到底是谁?”纳兰倾寒的眉头皱了起来,“来我家做什么?” “裴烬野没跟你说吗?”听雪挑眉。 “他可是女子绝缘体!怎么会提到女人!”纳兰倾寒脸色微沉,“你到底是谁?!” 听雪无奈,“我是他的妻子。” —题外话— 8.5评分加更结束,评分9.1再加更十章。 谢谢大家的礼物和好评!! 第128章:哥!我有两个娃! 纳兰倾寒从草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听雪已经走出去老远了。 他揉着被踩疼的胸口,一瘸一拐地跟在她身后,他倒是要看看这个凛王的妻子是真是假?! 他依旧抱怀疑的态度! 听雪没理他,循着孩子的笑声往里走。 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的景象忽然开阔了。 这哪里是寻常人家的后院?分明是个缩小版的世外桃源。 青石板路两侧,一边养着几只毛茸茸的小兔子和一头没有斑点的梅花鹿,小鹿正卧在草地上,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人。 另一边是一畦畦整齐的草药地,薄荷、艾草、金银花的气味混在一起,清清爽爽。 一条人工开凿的小溪蜿蜒流过,水刚好没过膝盖,几尾锦鲤在水里慢悠悠地摆着尾巴。 院子的正中央,两棵高大的梧桐树枝叶交错,下面架着两个秋千,一个高些,一个矮些,秋千的绳子上缠着野花,一看就是小孩子的审美。 围墙边种满了蔷薇,粉的白的开成一片,像是有人特意布置过。 纳兰倾寒跟到月亮门前,看着眼前的景象,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这——”他指着秋千,指着小兔子,指着那排草药,声音都在抖,“这怎么回事?我好好一个院子,怎么成孩童乐园了?!” 没有人回答他。 两间厢房的门同时打开了。 左边那间门口站着四个黑衣暗卫,身形精瘦,目光锐利,一看就是杀过人的。 右边那间门口站着四个穿青衫的女子,腰间佩着短剑,面容清秀,眼神却同样警惕。 盛渊从左边走出来,盛晚从右边跑出来。 两小只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听雪。 “娘亲!!” 盛晚跑得最快,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头扎进听雪怀里。 盛渊慢一些,但也不甘落后,抱住听雪的另外一条胳膊,脸贴着她的衣袖,闷闷地叫了一声:“娘亲。” 听雪一手捞一个,把两个孩子抱了起来。 盛晚搂着她的脖子不肯松手,盛渊虽然不吭声,但小手攥着她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怎么还没睡?”听雪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下巴蹭了蹭盛晚的头顶。 “不知道呢,今晚睡不着,就等来了娘亲!”盛晚甜甜地说着,抱着她不撒手。 玄武从廊下走过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夫人。” 听雪点了点头,没多说。 纳兰倾寒还站在月亮门那里,看着眼前这一幕,瞳孔地震。 “夫人?”他的声音都变调了,指着听雪,又指着两个孩子,“你你你——你们——他他他——” 他谁也没指明白,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盛晚趴在听雪肩头,歪着脑袋看他,奶声奶气地问:“娘亲,这个叔叔是谁呀?他在发抖,是不是生病了?” “没生病。”听雪说,“他就是没见过世面。” “哦哦,叔叔如果你生病的话,可以找我哥哥给你看看,他医术很好的。” 纳兰倾寒:“……”我真是谢谢你们一家了。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过来,站到听雪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三遍,又看了看两个孩子,最后把目光落在玄武脸上:“玄武,你给我解释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玄武一脸镇定:“如您所见。这位是我们公子的夫人,未来的凛王妃,这两位是小主子。” “凛王妃?!”纳兰倾寒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玄武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得欠揍:“王爷的家事,属下不便多言。” 纳兰倾寒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他倒不是因为他们,而是因为自己,他是真没想到啊,他在京城为他裴烬野冲锋陷阵,他呢?! 孩子媳妇都有了! 他看着听雪,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你——你真的是凛王殿下的妻子——原来他真没骗我!” 小丑竟是我自己。 纳兰倾寒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他想起今天在马车上,裴烬野跟他说“我有妻子了” “我有孩子了” “姜清屿是我大舅哥”。 他当时以为裴烬野脑子摔坏了,还心疼了好一阵,想着要不要从苗疆请个巫医来解蛊。 现在—— 他看着听雪,看着她怀里两个孩子,看着这满院子的秋千、小兔子、草药、锦鲤…… 所以裴烬野说的,全是真的? 纳兰倾寒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暴击。 “你——你——”他看着听雪,声音发颤,“你还是姜清屿的妹妹?” “嗯。”听雪点头。 “怎么会这样?!我的天塌了!”他都想好等凛王回来,就能把姜清屿给扳倒了,而现在告诉他,姜清屿和裴烬野两人成亲戚了。 他还是不可置信,“你真是姜清屿的亲妹妹吗?” 听雪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如假包换。” 纳兰倾寒:“……”那他找了这么多年找到的“姜春禾”算什么? 她抱着孩子往屋里走,丢下一句话:“今晚我住这里。你自便。” 纳兰倾寒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东厢房的门里。 玄武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地说:“公子,这座宅子他已经征用了,您今晚去栖云阁住吧。” 纳兰倾寒:“……” 世态炎凉,世风日下,世人凉薄啊! 说好一起搞事业! 你小子竟然媳妇孩子热炕头了! - 房间里,灯火温暖。 听雪把两个孩子放到床上,盛晚立刻滚到床的最里面,拍了拍中间的位置:“娘亲睡这里!” 盛渊没说话,默默地躺到了床的外侧,把中间的位置留了出来。 听雪看着这两个小人精,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脱了鞋,上了床,躺在两个孩子中间。 盛晚立刻像只小章鱼一样缠了上来,胳膊搂着她的脖子,腿搭在她的腰上。 盛渊则规矩一些,只是把小手塞进她的掌心里,然后闭上眼。 “好久没有跟你们睡一起了。”她怜爱的抱着两个孩子,那么小的孩子,也跟她和裴烬野一样在这水深火热的地方待着。 “是啊,晚晚好想娘亲,好想爹爹,好想我们一家人可以睡在一起。”盛晚的声音迷迷糊糊的,“每天都想。” 盛渊“嗯”了一声,声音很小,但听雪听到了。 她低头亲了亲盛晚的额头,又偏过头亲了亲盛渊的额头。 “娘亲也想和你们每天在一起。” 盛晚在她怀里拱了拱,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含混地说:“娘亲,你不要走了好不好?” 听雪沉默了一瞬。 “好。”她说,“今晚不走。” “娘亲,你还在保护舅舅吗?”盛晚睡眼惺忪的看着她。 听雪点头,“是啊,舅舅对于我来说,就像哥哥对于你一样,很重要,我要保护我的哥哥,就像晚晚要保护渊渊一样。” 盛晚乖巧的点头,“嗯嗯!我和哥哥还有爹爹娘亲,而舅舅只有娘亲你了,所以暂时把娘亲让出去一会吧。” “乖宝宝。”听雪亲吻她的额头。 盛晚满意地笑了,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盛渊也闭上了眼,但小手还紧紧攥着她的手指,不肯松开,他跟裴烬野一样话少,但是想说的话都写在了脸上。 听雪躺在那里,听着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沉淀下去。 她看着头顶的帐子,慢慢想——等血煞门的事了了,等哥哥的病有办法了,她就接孩子回姜府。 也许看到孩子,哥哥更有奋斗目标吧。 至于夫君…… 她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 到时候再说吧。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远处隐约传来虫鸣,一声一声,像是在给这个夜晚哼着摇篮曲。 听雪闭上眼,慢慢放松了身体,享受和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光。 第129章:嗯!凛王他绝嗣! 与此同时的太子府。 酒壶滚了一地,琥珀色的酒液浸透了台阶,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裴烬斐坐在最上面那级台阶上,头发散乱,衣襟半开,往日那副温润端方的太子模样荡然无存。 他手里还攥着一个酒瓶,瓶口朝下,最后一滴酒也流干了,他晃了晃,随手扔了出去,酒瓶砸在院墙上,碎成几瓣。 “所以,”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表哥失踪了?就像七弟那样?” 管家跪在台阶下,额头抵着地面,浑身发抖:“是、是的……太子殿下。魏大人的马车在巷子里找到了,人不见了。现场有打斗的痕迹,还有……” “还有什么?!”裴烬斐猛地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柱子才站稳。 “马车上有些许血迹。”管家的声音越来越小,“魏侍郎怕是已经凶多吉少了。” 裴烬斐仰起头,看着天上那轮弯月,忽然笑了。 “哈哈哈——”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像夜枭的啼鸣,听得人头皮发麻。 管家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蚂蚁,钻进地缝里。 笑够了,裴烬斐慢慢蹲下来,看着管家,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大理寺查到什么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回殿下,”管家不敢抬头,“大理寺在魏大人的马车残骸上,发现了一小块布料。是云锦,去年太后赏给元王的。虽然只有一丝,但纹样和织法都对得上。” 裴烬斐的眼睛眯了起来。 元王。 裴烬源。 当初他亲手把裴烬源送进大牢,现在裴烬源借着查锦王的案子翻身了,第一件事就是咬他。 现在连表哥的失踪,都跟裴烬源有关? “父皇呢?”裴烬斐问,“父皇怎么说?” “皇上……”管家犹豫了一下,“皇上现在顾不上这事。凛王今日又被血煞门袭击了,龙颜震怒。凛王殿下请求带兵围剿血煞门,皇上却让他先收拾听雪楼。两边僵持着,皇上正烦心呢。” 裴烬斐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血煞门要杀裴烬野。 这个江湖组织,倒是把他的心腹大患盯上了。 可惜,没杀掉。 “我们派去接触听雪楼的人呢?”裴烬斐忽然问,“拿了我的银子,事情办了吗?” 管家的头更低了:“听雪楼的人说……为了刺杀姜清屿,他们损失惨重。钱就不赔给殿下了。以后也不会再接这个任务。” “砰——” 裴烬斐一脚踢翻了脚边的酒瓶,瓶子飞出去,砸在廊柱上,碎玻璃四溅。 “损失惨重?!”他的声音几乎是在吼,“他们损失惨重,我的银子就打水漂了?!姜清屿还活得好好的,每天在朝堂上晃来晃去!这就是听雪楼的承诺?!” 管家不敢接话。 裴烬斐喘着粗气,在台阶上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收回所有人。”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是淬了毒的刀,“听雪楼既然不听话,那就先放一放。等这件事过了再说。”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这个京城,要变天了。” 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殿下,我们的人说……皇上的身体,不太好了。” 裴烬斐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是啊。”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父皇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 他走回台阶前,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那株开败的海棠。 “有母后在,”他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这天下,早晚是我的。不管裴烬源还是裴烬野,他们终究只是个王爷。” 管家终于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说:“殿下,其实凛王不足为惧。” “哦?” “凛王绝嗣了。”管家的声音压得很低,“朝臣不可能让一个不能生育的王爷继承大统。所以元王才是您真正的敌人。至于凛王——以后会成为您最好用的一把刀。指哪打哪,还不用担心他生出小世子来抢位子。” 裴烬斐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笑,不是方才那种疯魔般的狂笑。 “你说得对。”他站起来,掸了掸衣袍上的灰,恢复了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去传信母后,让她在宫里办一场赏花宴。” “殿下要……” “选妃。”裴烬斐嘴角微扬,“我要选妃。越快越好。只要我快些诞下子嗣,皇位就是我的。谁也夺不走。” “是!”管家磕了个头,起身就要走。 “等等。”裴烬斐叫住他,目光冷了几分,“魏延洲的事,交给舅舅去查。让他盯紧元王那边。若是查出是元王做的……” 他没说完,但管家已经明白了。 “是。殿下放心。” 管家退下了。 裴烬斐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眸色幽深。 - 与此同时,皇宫。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 地上碎了一只茶盏,碎片散了一地,茶水溅在奏折上,洇开一片暗色的水渍。 一个黑衣人跪在下面,低着头,一动不动。 “朕让你统领血煞门,”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像钝刀子割肉,一字一句都带着森然的冷意,“你就是这么办事的?就你这样,怎么向姜清屿复仇?你就是个废物!手下的人都管不好!说了,不许让他们擅自行动,为何下午他们会去伏击凛王?!” 萧尘额头触地,声音发紧:“属下无能——” 他已经吩咐下去了,可是那几个人明明该回望月谷啊,为何会半路伏击凛王,还被杀了,尸体都被凛王的人拖到皇宫! 他确实无法解释。 “朕不想听解释。”皇帝打断他,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朕只想知道,血煞门现在暴露了多少?” 萧尘沉默了一瞬:“您放心,没有暴露,凛王刚回来,查不到望月谷去。” 皇帝闭了闭眼。 望月谷。 血煞门的总部。 他花了五年心血养起来的一把刀。 “让目前京城所有的血煞门人进入望月谷。”皇帝睁开眼,目光冷得像冰,“过了风头后,再让他们撤出来。分散到各地,化整为零。在凛王查到之前,把尾巴处理干净。” “是。”萧尘磕头,“那金陵白家的事……” “白家?”皇帝的手指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白家的事先延后,让他们再多活几天。” “是。”萧尘人起身,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皇帝靠在龙椅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一下,两下,三下。 他想起今天在御书房里,裴烬野跪在地上,说“血煞门刺杀朝廷命官,刺杀亲王,儿臣请求先行带兵围剿”。 那语气,那眼神,一切就像在他的掌握中似的…… 朕的好儿子啊。 皇帝睁开眼,看着桌上那盏重新沏好的热茶,雾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姜清屿是一把好刀。 四儿子也是一把好刀。 可惜,这两把刀都太锋利了,一个不小心,就会割伤握刀的人。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来人。”他朝殿外喊了一声。 一个太监小碎步跑了进来:“陛下。” “明日早朝,传朕旨意——赐婚的事,暂缓。凛王剿灭听雪楼的事,也暂缓。让凛王先拟一个围剿血煞门的折子上来。” 太监愣了一下,随即低头:“是。” 皇帝摆了摆手,太监退下了。 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老四好就好在是个孝子,拿捏静嫔,他就不敢轻举妄动。 并且,他绝嗣,所以没有人会支持他争夺这个位置。 他该防的是魏家—— 魏延洲的失踪,正好打击打击魏家。 - 次日。 听雪陪伴两个孩子吃了早饭才回来,刚翻墙进院,就看到在树下喝茶的哥哥。 她身体一僵,有种不祥的预感。 姜清屿脸色依旧苍白,他端着茶杯,那双桃花眼看向她,“去哪了?” 第130章:哥!扶我儿登基! 姜清屿放下杯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一下,两下,不紧不慢,像是猫逗老鼠。 “咱们的顶级刺客,”他语气淡淡的,阴阳怪气,“昨晚又去杀谁了?” 听雪坐在他对面,低着头,手指绕着腰间的穗子,一圈一圈,就是不说话。 沉默。 “啪!” 姜清屿一拍石桌,茶盏跳了起来,盖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姜听雪!你说话!” 听雪被他吼得肩膀一抖,手指绞着穗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去听雪楼了。处理一些事。” “去听雪楼你会这么心虚?” “谁心虚了!”听雪猛地抬起头,挺直腰板,下巴抬得老高,活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姜清屿看着她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不心虚?”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目光从上到下把她扫了一遍,“不心虚你刚才不敢看我?不心虚你手指头绞什么穗子?不心虚你声音小得跟做贼似的?” 听雪:“……哥你拍桌子手疼吗?” 哥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拆台了? 姜清屿瞪着她,把手往袖子里藏藏,确实有点疼。 听雪露出安抚的笑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一些:“哥,我真的去听雪楼了。” “嗯,我信。”姜清屿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不像话,“然后呢?” “什么然后?” “去了听雪楼,然后呢?”姜清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她,“处理什么事了?” 听雪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地编。 但姜清屿没给她编的机会。 “你昨晚出门,去了城中方向。现在你又从这个方向回来,”他放下茶盏,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听雪楼总楼在城南。你去城中做什么?听雪楼开分舵了?” 听雪哑了,哥太聪明了,不好骗。 姜清屿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像被猫抓了一样的难受。 他不是非要逼她,可她越是这样遮遮掩掩,他越是不安。 他是她哥,她有什么事不能跟他说? “听雪,”他的声音放软了一些,带着几分疲惫,“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听雪看着哥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倦意。 “哥,”她开口,声音涩涩的,“有些事,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时机到了,我什么都跟你说。” 哥哥现在的身体最忌讳情绪波动,看他现在脆弱的模样,她若是说出真相,可能他会死。 得慢慢来才行。 至少得试探试探,他能不能接受真相再说。 姜清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心底深处叹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行。”他说,“我不问了。” 他拿起桌上的折子,继续看,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但有一件事,你得跟我说实话。” 听雪心头一紧:“什么事?” “昨晚有没有去杀人,”姜清屿头也没抬。 听雪愣了愣,然后笑了:“没有。” “听雪,皇帝和太子都不是能杀的人。”他神色严肃,“皇帝若是死了,太子继位,不止是元王凛王,就包括那几个未成年的皇子,都得死。” “若是太子死了,元王继位,其他皇子也得死。” “若是元王死了,凛王继位,那你哥我更是要被大卸八块。” “所以他们暂时都动不得,在哥哥没给你铺好路之前,你都要小心谨慎,明白吗?” 听雪听完抬眸,“所以皇后可以杀?” 姜清屿一噎,听半天就听到这个重点?! 这个杀手职业病真重啊!! “杀杀杀,你脑子里就只有杀人吗?!” 亏他前几天还觉得她聪明! 她杀猪刀成精吧!! 姜清屿捂着胸口,“皇后暂时也不能杀,魏家也是一匹狼,她若是出事,就怕魏家反扑,届时朝廷大乱。朝堂是一盘大棋,棋子少一颗都不行。” “好吧。”听雪很遗憾,但是遗憾是一回事,听不听是一回事。 那些人要是欺负她夫君孩子和哥哥,她才懒得管什么朝堂不朝堂呢。 都得死! 大不了一直杀,杀到剩下夫君一人,夫君本就不愿意当皇帝。 届时让渊儿继承皇位,晚儿继承皇位也行,只是她比较喜欢江湖,可能不会收心当女帝。 姜清屿端着茶杯,看着她,“我总觉得你在计划先杀谁,影响最小。” 第131章:哥!你真幸福吗! 听雪:“……” 不愧是亲哥。 这都能猜到。 “杀凛王吧。”姜清屿看着她,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杀凛王影响最小。” 听雪:“……” “呵。”姜清屿冷笑一声,“舍不得了?” 听雪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嗯。舍不得。” “啪!” 姜清屿一掌拍在桌上,这次茶盏直接倒了,茶水淌了一桌面。 “你要气死我!”他指着听雪,手指都在抖,“你哥我聪明睿智、运筹帷幄、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恋爱脑妹妹?!” 听雪眨了眨眼:“啊?我恋爱脑吗?” “对!就是你!”姜清屿气得胸口起伏,脸都白了,“恋爱脑!你能不能像我一样清醒点?!” 听雪挠了挠头,一脸真诚地反问:“哥,你真的清醒吗?” “你哥我就不会恋爱脑!”姜清屿理直气壮,下巴抬得老高。 话音刚落—— “大人!”影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急促和小心翼翼,“惊澜将军来了!请求见您!” 姜清屿腾地一下站起来,椅子向后一倒,砸在地上。 他眼睛都亮了,脸上的褶子都快笑出来了,声音拔高了八度:“快!拿出上好的碧螺春给她泡上!她最爱喝绿茶了!我马上就过去!” 他整了整衣领,捋了捋头发,抬脚就要往外冲。 听雪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哥,”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刚才是谁说自己不会恋爱脑?” 姜清屿甩开她的手,急了:“那能一样吗?凛王是什么人?惊澜是什么人?凛王心狠手辣的丑八怪一个——” “凛王抵抗外敌多年。”听雪打断他,语气平静,“手下三十万大军,战功赫赫。他比宋惊澜更强。男人又不能光看脸!” 而且,她夫君最好看了!! 天下第一美男子!! 姜清屿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找到了理由:“惊澜是女将军!女子从军,多不容易!” 听雪挑眉:“我上我也行。要是很多女子有她这个机会,不会比她差。” 她顿了顿,“而裴烬野镇守边疆多年,保家卫国,他更厉害。” “没时间跟你说了!”姜清屿又要往外走。 听雪一把拽住他,力气大得像铁钳。 “哥,你清醒一点。”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对皇帝说重病,卧床不起。现在你活蹦乱跳地出现在宋惊澜面前——你是想告诉皇帝你在欺君吗?” 姜清屿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来了,你能见。”听雪松开手,看着他,语气不轻不重,“但不能这么见。你该去床上躺着,伪装你的病入膏肓。我带她去见你。” “可我不想骗她。”姜清屿好像也知道这句话不该说,所以弱弱地说。 听雪真想给他一个爆栗,但是知道他经不起自己的力道,只能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哥,你每次都强装身体健康,她怎么会关心你啊?” “你要假装身体重病,她才会关心你。” 姜清屿愣在原地,脑子终于转过来了,“你说对,说的太对了……” 他转身,快步朝自己的院子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眼神严肃地盯着听雪,“你不许欺负她。” 听雪无语。 “哥,”她叹了口气,“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人了?” “呵呵,杀锦王杀侍郎,还连你哥都敢威胁,你有什么不敢的。”他都怕妹妹把惊澜给杀了。 “……” 姜清屿瞪了她一眼,快步回了自己的院子,“赶紧去把她带过来,我生病她还知道来看我,她心里还是有我的。” “姜清屿你这个恋爱脑!”听雪忍无可忍了。 “姜春禾,你这个杀猪刀成精眼睛还不好使的恋爱脑!”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怒极反笑的意味。 听雪:“……”是不是要这样互相伤害?! 站在廊下,看着哥哥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处,耳边还回荡着那句“杀猪刀成精眼睛还不好使的恋爱脑”。 她深吸一口气,忍住了追上去再吵三百回合的冲动。 【呜呜呜,这才是亲兄妹的相处方式嘛。】 【感觉姜清屿都鲜活了许多呢!】 【姜清屿好像变了,以前的他可不会管什么装病不装病,他信任宋惊澜,所以就算装病,也会让她知道自己没病,生怕她担心,其实人家压根不在意他,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话说,宋惊澜来看姜清屿做什么?那天在客栈她受伤,姜清屿都没管她。她不会想钓着姜清屿吧?】 【姜清屿现在满脑子都是保护他妹妹,那他还要为了抢宋惊澜和野哥作对吗?】 【那个假的姜春禾快出现了吧,我记得她是由元王送进来的,就是她给影卫下毒,让影一他们全部死了。】 【是啊,姜清屿虽然知道她是假的,但是元王那时候已经昭告天下了,皇帝也给那个假货封了县主,皇家先认了,姜清屿都没办法反对。说到底,姜清屿虽然有反派光环,也够努力,但是在皇室和世家面前,他的力量还是不够。】 【大家别想着假的姜春禾能作妖了,她若是出现在姜府附近,怕是第二天就变成血水拌泥土了,雪宝职业病很重的哈哈。】 ... 听雪的目光盯着那些闪过的文字,眸子微眯。 假的姜春禾?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杀意。 ——只要那个“姜春禾”敢出现,她可不会考虑什么,直接杀了。 身后,影二跟了上来,一脸忧愁地叹气。 “哎,”他小声嘀咕,“惊澜将军一出现,大人的病就装不下去了。大人才是真正的恋爱脑啊!小姐喜欢凛王,一看就是说着玩的——毕竟小姐和凛王根本没有交集,只是为了刺激大人而已。但是大人是真的喜欢惊澜将军啊……全京城都知道。” 听雪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影二被她看得后背发凉:“小、小姐?” “你说得对。”听雪收回目光,大步朝前院走去,“我哥确实是恋爱脑。” 影二:“……是吧。小姐,您别告诉大人,咱们俩吐槽吐槽就行了。” 听雪:“他也知道他恋爱脑。” 她走到前院的时候,宋惊澜正站在影壁前,穿着一身银灰色的劲装,墨发高束,腰佩长剑,身姿笔挺如松。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神色平静,目光不咸不淡地打量着姜府的门楣。 看到听雪出来,宋惊澜微微颔首:“姜姑娘。” “惊澜将军。”听雪回了一礼,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哥哥等了您一会儿了,请随我来。” 宋惊澜点了点头,跟着听雪往里走。 两人穿过回廊,经过一丛开得正盛的芍药。 宋惊澜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朵深红色的花上,又很快移开。 “将军的伤,”听雪忽然开口,“好些了吗?” 宋惊澜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想到听雪会主动关心她。 “小伤。不碍事。”她顿了顿,“多谢关心。” “倒是听雪你,你一生活在外的女子,为何有这么好的武功?”她言语轻柔,带着些许试探。 在醉仙楼,她也是注意到姜听雪的,发现她的武功不在自己之下,甚至更强。 自己的是祖父教的,勤学苦练多年,才有今日的成就。 但她,年纪跟自己差不多,又跟家人走散,怎么会这般厉害。 听雪语气平淡,“这些年在外面学了点,到府里后,我哥给我请了师父。之所以这么强,可能是天赋吧,有些人努力了一生,也只是拥有见到天才的机会。” 一方面是天赋,一方面是努力。 宋惊澜的训练是普通的训练,而她的训练是地狱级别的,若是不努力,就会死。 宋惊澜握紧了拳头,眸光晦暗,“原来如此。” 这姜听雪果然倨傲,仗着姜清屿的势吗? 她总有一天会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 宋惊澜走着,她觉得姜听雪很防备自己,她真的也是重生者吗? 不然自己又没伤害过姜清屿,她为何对自己防备心这么重。 看来,还得从姜清屿下手。 毕竟姜清屿从不会拒绝自己。 听雪没再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姜清屿的院子门口。 听雪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宋惊澜,目光坦然:“宋将军,我哥他身体不太好。温太医说不能动气,您待会儿跟他说话,注意别刺激到他。” 宋惊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点了点头。 听雪推开院门,侧身让宋惊澜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 姜清屿已经躺在床上了。 被子盖到胸口,头发散在枕上,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听雪瞥了一眼桌上的粉盒。 装得还挺像。 “惊澜……”姜清屿听到脚步声,睁开眼,虚弱地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水面。 听雪在心里给他颁了个最佳戏精奖。 宋惊澜快步走到床边,把食盒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低头看着姜清屿,目光复杂。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听得出底下的关切。 姜清屿咳了两声,虚弱地笑了笑:“没事。老毛病了。你……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病严重了。”宋惊澜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看你。” 姜清屿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跟他苍白的脸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听雪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哥哥,追求一个不在乎你的人,真的会幸福吗? 第132章:哥!我去看娃了! 姜清屿靠在床头,虚弱归虚弱,眼睛里的期待都快溢出来了。 宋惊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听雪刚给她倒的茶,抿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 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目光时不时往听雪那边瞟。 听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翘着腿,端着茶,悠哉悠哉地喝,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惊澜,”姜清屿忍不住了,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小孩,“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宋惊澜张了张嘴,又看了一眼听雪。 姜清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立刻懂了。 “听雪,”他咳了一声,“你先回去。” 听雪放下茶盏,挑眉:“我回去了,你跟惊澜将军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惊澜不是外人。” “传出去对将军名声不好。” 宋惊澜刚要开口说“无妨”,姜清屿已经急了:“你先回去!我有正事!” 听雪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三个字——恋、爱、脑。 姜清屿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心虚的。 他瞪着听雪,嘴唇哆嗦了两下,想反驳,又找不到词。 听雪就那么看着他,一动不动。 兄妹俩对视了五息。 姜清屿败下阵来,转过头,对宋惊澜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惊澜,你只管说。她不是外人。” 宋惊澜看了看姜清屿,又看了看听雪,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了。 “皇上打算让我和魏延洲定亲。”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姜清屿的心猛地一跳。 魏延洲。魏延洲已经死了。他妹妹杀的。 他心里那个念头转了一圈——杀得好。 “但是魏延洲死了,”宋惊澜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皇上又把主意打到了魏延硕身上。就是魏延洲的庶弟。魏党那边打算提拔他上位,接替魏延洲的位置。” 姜清屿的眉头皱了起来。 宋惊澜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恳切:“清屿,我不想嫁。你知道我志在保家卫国,建功立业,不想做那后宅妇人。现在还没下旨,我想请你帮个忙——跟皇上说说,看能不能……不嫁。” 姜清屿张了张嘴,差点脱口而出“好”。 但他看到了妹妹的眼神。 那眼神不重,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 可那片落叶正好落在他心头,把他那句“好”生生压了回去。 他忽然清醒了一些。 对啊。 宋惊澜自己为什么不去说? 她宋家三代为将,她自己在战场上拼下来的军功,她在朝堂上又不是说不上话。 为什么要让他去? 他以什么身份去? 同僚? 朋友? 还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惊澜——”他斟酌着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哥。”听雪忽然开口了,打断了他的话。 姜清屿和宋惊澜同时看向她。 听雪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宋惊澜面前,低头看着她。 她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没到眼底。 “惊澜将军,”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刚好够三个人听清楚,“你不想嫁,我理解。魏延硕什么人,我不清楚,但你不愿意,谁都不能逼你。” 宋惊澜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没想到听雪会说出这种话。 “但是——”听雪话锋一转,“你自己不愿意嫁,为什么要让我哥去帮你抗旨?” 宋惊澜的脸色变了。 “你宋家三代将门,你在战场上拼杀了这么多年,军功比魏延硕那个靠裙带关系爬上来的人不知道高出多少。” 听雪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自己去找皇上说,皇上就算不答应,也得给你几分薄面。你让我哥去说——他算什么?他跟你什么关系?他凭什么插手你的婚事?” 宋惊澜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还是说,”听雪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惊澜将军就是想让我哥去蹚这趟浑水?成了,你解脱了。不成,抗旨的是他,挨骂的是他,被记恨的也是他。你什么都不用担。” 眼前一串串文字划过: 【我靠?!妹宝这是不是有点过分了,你被赐婚,你让人家为你抗旨?】 【是啊,姜清屿对你是真的好,搞不懂你为什么要利用一个真正爱你的人。】 【其实弱弱说一句,原著里我是嗑姜清屿和宋惊澜的,她选择姜清屿会更幸福,只是当时野澜CP太火,我不敢说…】 【你们懂什么,柏拉图才是真爱,肉体只是为了传宗接代。】 【艾玛呀,宋惊澜的粉丝真的有点魔怔,有些话我都不想说,你们跟伪人似的。】 【分点是非吧,姜清屿这种人值得同情吗?他就该为他爱的人发挥全部作用,这才是他活着的目的。】 ... 第133章:哥!我跟你坦白! 听雪看着那些文字,心中一团火。 恨不得把那些伪人都给杀了。 “听雪!”姜清屿厉声喝止,从床上坐了起来,脸色铁青,“惊澜肯定不是这个意思!你说话注意分寸!” 宋惊澜站起身,不知是因为之前的伤,还是因为听雪的话,此刻脸色白得像纸。 她看着听雪,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转头看向姜清屿,目光复杂,带着一丝受伤,一丝难堪,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清屿,”她的声音有些涩,“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宋家的事你知道,现在没有人能帮我了。我的理想我的抱负,我不想无疾而终。” “我知道。”姜清屿赶紧说,声音又软了下来,“惊澜,你别在意听雪的话。她年纪小,不懂事。” 听雪站在旁边,听到这话,差点气笑了。 但她没再说话。 该说的已经说了,再说下去,哥哥就该跟她翻脸了。 其实翻脸她也不怕,就怕把他气出个好歹来。 宋惊澜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那副清冷从容的模样。 她朝姜清屿微微欠身:“今日打扰了。你好好养病,我先回去了。” “赐婚的事若是成了,也是我的命。” “惊澜——”姜清屿急了,撑着要下床。 “不必送了。”宋惊澜说完,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姜清屿坐在床边,脸色难看极了。 他瞪着听雪,胸膛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你说话能不能委婉点?!” “她来找我,是信任我。”姜清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你倒好,几句话把人气走了。你知不知道她有多不容易?” “她一个女子,在军营里拼了多少年才走到今天?她不想嫁人,想自己做主自己的婚事,有什么错?” 听雪转过头,看着哥哥,目光平静。 “她不容易那是她宋家没本事。”听雪说,“又不是我造成的。” “而且,她错就错在,自己的事情自己没本事解决,还要靠别人,我吃了这么多苦,怎么没见我事事靠别人?” “难道我当初去求七皇子,他就能放过我吗?还不是得我自己出手?” 姜清屿被噎了一下。 “哥,你清醒一点。”听雪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是首辅,不是她的家臣。她不想嫁,她自己可以去说。她要是自己说了没用,再来找你帮忙,那叫请求。她自己都不去试,直接让你去抗旨——她把你当什么了?” “她宋惊澜挥之则来呼之则去的狗吗?” 姜清屿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找不到话。 “你为她挡刀,她不知道。”听雪的声音轻了下来,“你替她在朝堂上挡了多少明枪暗箭,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你有求必应,所以她就一直求你。” 她顿了顿,看着哥哥痛苦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哥,为了她奉献这么多真不值得,因为这是你的真心,而她对你却是假意。” 姜清屿深呼吸看她,“你说话也太得罪人了!这要是在朝堂上,你早就被砍头了!” 听雪看他煞白的脸色,“我又不在朝堂上,我在江湖上,谁拳头硬谁说了算。” 姜清屿盯着她,眼神里带着犀利。 听雪看他这样,摊摊手,“行,下次一定委婉点。” “你还想有下次!”姜清屿气笑了。 “行行行,没有下次。”听雪叹息,语气也温和下来,“总之,哥你也知道她的目的,凭什么啊,又不是你的事,你插手做什么?费劲不讨好。” “她又不是喜欢你,若是你们彼此有情,你去皇帝那儿帮她说道我还能理解,你们什么关系都没有,你掺和干嘛?” “我不管你们以前怎么样,以后你再这样无私奉献,给别人当舔狗,我就......我就去当裴烬野的舔狗!我也无脑维护他!为他抗旨!” “你你你——”姜清屿差点吐血,但是还没吐。 听雪看他这样,知道他的承受能力还可以,眸子滴溜溜的转,想着哥哥万一又去操心宋惊澜的事怎么办。 所以得整点别的让他操心一下,也好实行夫君入府给他治病的计划。 她坐到他面前的椅子上,“哥,你与其操心别人,不如操心我。” 姜清屿努力平静下来,语气带着哼哼唧唧的意味,“你有什么好操心的,你现在可是顶级杀手,在这京城,你想杀谁杀谁,谁能给你气受啊!” 听雪沉默了两秒,“哥,你不是想知道我昨晚干嘛去了吗?” 姜清屿皱眉,他一直都怀疑妹妹有大事瞒着他。 但是他没证据。 现在她这是打算说了? 她说的事一般都不简单,他得做好心理准备。 他闭了闭眼,“你说吧。” 她神色认真,“我昨晚去见我的孩子了。” 姜清屿猛地抬头看她,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按住胸口,努力的深呼吸。 这准备又做的不够,感觉铁锈味已经涌上来了。 听雪赶紧给他顺气,着急万分,“哥!你先别激动,努力深呼吸,冷静冷静!” 姜清屿指着她,脸色通红,半天说不出话。 听雪给他拍拍背,给他倒水,给他掐人中,他才缓过神来,嘴角有了一丝血迹,被他努力的咽下去。 文字飞快的划过: 【我靠!姜清屿不会要死了吧?!】 【他这样子确实像毒发的样子,快救命吧,他不会死这里吧?!】 【他的病目前只有野哥能救,野哥不可能救他,他不会就这样下线了吧。】 【听雪你太冲动了,你哥是林妹妹的身体吧,太脆弱了!还说见过大风大浪,就他这样,阴沟里都翻船!】 【他被刺激到是因为听说妹妹有孩子了?还是觉得妹妹在用名节的事骗他啊?】 【柔弱的大反派啊,跟听雪那乡下柔弱夫君差不多,不过,为啥听雪和她夫君孩子的相处,我们看不到啊?好奇怪!】 【别废话了,姜清屿快死了!快去请如来佛祖——(bUShi)】 ... 看着哥哥这奄奄一息的样子,听雪着急的喊道,“影一,快去叫府医过来!影二去叫温太医!” 她自责极了,还以为哥哥已经做好准备了呢。 接连刺激他果然危险。 影一也反应过来,赶紧往外冲,“是!” “不用!”姜清屿又睁开虚弱的眸子,“我的身体我清楚。” 听雪不敢继续说了,“不行,必须叫府医过来看看!” 很快影一就把府医请了过来,又是一阵诊治。 听雪在旁边站着,眼中都是担忧。 “小姐,大人这情况不能再受刺激了。”府医很无奈。 听雪低着头,“好,我知道了。” 府医走了以后,姜清屿目光如炬地盯着听雪,咬牙切齿,“你跟我说清楚孩子是怎么回事?!” 听雪担忧的看着他,“哥,你现在这情况,我哪敢说啊。” 这要是再说裴烬野是她夫君,可能明天她哥就出殡了。 姜清屿紧紧掐住她的手臂,目眦欲裂,“我能承受得住,你给我说清楚孩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有人强迫你?!还是在乡下有人欺负你?!” 他眼眶微红,声音发颤,内心自责不已。 是不是妹妹失忆以后,被坏人欺负了。 都怪他,弄丢了她。 —题外话— 8.9评分啦!评分9.1加更十章这话算数! 谢谢大家的礼物~ 第134章:哥!我让夫君来见你! 听雪看着眼眶通红的哥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难受。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放软了:“哥,没有人欺负我,你也知道我很强的。” 姜清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跟你说过,跟你走散以后,我进了听雪楼。”听雪在他床边坐下,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有一次执行任务,掉下悬崖失忆了,被养父母所救。” “在村里的那几年,我过得很开心。虽然穷,但踏实。”她顿了顿,“只是忘记了你,也忘记了听雪楼。” 姜清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村里有规矩,到了年纪不成婚,要多交赋税。”听雪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点自嘲的意味,“所以我看到人牙子卖人的时候,就把他买回家了。” “他?”姜清屿的声音有些发紧。 听雪点头:“养父母救活了他,我给他取名戚容,他也成了入赘我家的赘婿。” 她看了一眼哥哥的脸色,继续往下说:“第二年,我们有了孩子。龙凤胎。养父母在孩子出生没多久就去世了。” 姜清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后来我想起了一切,就让他们在村里等我,我来京城找你。” 听雪看着哥哥的眼睛,“哥,为了让你清醒一点,我才胡乱说要和李弘在一起。那些都是假的,其实我的心里只有我的夫君。”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希望你多爱自己一点。宋惊澜——对你只有利用。” 姜清屿沉默了。 经过了刚才的冲击,他现在反而冷静下来了。 他看着妹妹那张认真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片毫无保留的坦诚,心里那点郁结慢慢散了。 长兄如父。 他看到妹妹幸福了,这样,就算死,也安心了。 “那个戚容,”他开口,声音平静了些,“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对你好吗?” 听雪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好,他尊重我的一切,我们很相爱。” 姜清屿看着妹妹说起那个男人时眼里藏不住的光,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了一瞬。 他靠在床头,沉默了片刻,忽然想到什么,目光落在听雪脸上。 “那孩子——” “龙凤胎。”听雪挠了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都跟我姓姜。” 姜清屿怔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龙凤胎,姓姜,也好,这样他姜家也算有后了。 他靠在床头,想着两个小小的孩子,想着他们叫舅舅的样子,心里那块一直空着的地方,好像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点。 可这念头只持续了一瞬。 然后他想——妹妹有归宿了,有人照顾她了。 那他就放心了。 毕竟他的身子也撑不了多久了。 听雪看着哥哥脸上那抹笑容从欣慰变成释然,再从释然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似的轻松——她的心猛地一沉。 不对。哥哥在想什么,她太清楚了。 “哥!”她一把抓住姜清屿的手,力气大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你一定要救救我们!” 姜清屿被她抓得生疼,抬眸看她:“救?” “你看啊,”听雪认真地说,“我杀了魏延洲,杀了锦王。凛王盯着我的听雪楼不放。我夫君又是个柔弱的大夫——” “你要是不管我们,”听雪攥紧了哥哥的手,“我们一家子都得被人弄死啊!” 姜清屿原本松懈下去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也是。 妹妹不是一个人。 她有孩子,有夫君。 她的事,就是他这个当哥哥的事。 他要是倒了,那些盯着她的人——皇帝、凛王、太子、元王都会拿她开刀! 他得支棱起来。 就算不是为了自己,也得为了妹妹,为了那两个还没见过面的外甥,好好活着。 “行了行了,”姜清屿把手抽出来,揉了揉被攥红的手腕,没好气地说,“放心吧,你哥还能为你再努力地活几年。” 听雪盯着他看了两秒:“你不许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刚才就想骗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听到我有孩子了,松了一口气,想着终于可以放心去死了。” 姜清屿:“……” 妹啊,咱们也不必这么直接说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可看着妹妹那双清澈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吧。”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我说不死就不死,我活一千年。” 她眸光微闪:“哥。” “你会见到他们的。” 姜清屿愣了一下:“嗯?” “你外甥。”听雪笑了笑,“我现在派人去村里接他们,明后天带他们来见你。” 目前真不能告诉哥关于裴烬野的事,所以先带孩子过来,让他心情愉快,慢慢治疗,再告诉他真相。 “他们很乖很可爱的,像你我小时候。” 姜清屿闻言,想起之前见过的那两个小孩。 随后笑了笑——那两个小孩好像跟凛王有关系。 他查到,他们住在纳兰倾寒的院子,也就是凛王的隔壁。 “好。”他说。 姜清屿看着她:“你那个夫君呢?虽然你跟他相爱,但是我也得见见人才行,你哥我看人很准的。” 听雪眸光微闪,硬着头皮道:“他也一起过来见见你。” 她得先问过夫君,届时给他易容,来见见哥哥。 哎……这叫什么事啊。 她又不想委屈夫君,也不想看着哥哥死。 她知道夫君无法放下仇恨,只能争取,两人各退一步。 “好!”姜清屿想,届时得跟那小子聊聊——他所有的财产都给妹妹,那小子别想有其他心思! 他看向妹妹,发现她有些欲言又止。 姜清屿整理着被角:“说吧,想问什么直接问。” “哥。”听雪看着他,“我听人说你是奸臣,之前下令,害了几万将士。” 姜清屿靠在枕头上,盯着帐幔,语气里带着悲伤:“你说的是新历八年,凛王北陵城那一战吧。” 他神色带着些许悲怆,失神地盯着头顶的帐幔。 “那时候,我刚任首辅。命令并不是我下的,我只是盖了个章。” “皇帝需要一个听话的棋子,需要一个为他背锅的人。而我需要权势,所以成了最好用的棋子。” “我那时候才知道,朝廷的黑暗,皇家的斗争,波及多少无辜的百姓——就像曾经的我们。” “不得不承认,凛王是个很好的将领。当时他撑了过来,给了我操作的机会。我施计让北狄和北戎反目成仇……” “这事,我没告诉过任何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那些将士,是因我的印章而死。” 听雪沉默了。 她看着哥哥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他这些年背负的,不仅仅是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还有那些死在他“印章”下的亡魂。 “哥。”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姜清屿没动,也没说话。 “那些人,”听雪的声音很轻,“不是你杀的。” 姜清屿笑了一下,带着几分悲凉:“是我的章盖上去的,他们的死,与我有关。” “那是皇帝的旨意。你不盖,也会有别人盖。”听雪攥紧了他的手,“你只是……在那场风暴里,选择了活下来。” 她看得出来,哥哥因为这件事,心里一直有过不去的坎。 姜清屿转过头,看着她。 “就像当年的我们。”听雪说,“你带着我逃难,一路上死了那么多人。也是有官员不作为,吞了救灾的银子,你看,没有你也有别人。我只是希望,在我们有权利改变的时候,能做一些为国为民的好事。” 姜清屿自嘲的笑笑,这些年,他被人称为奸臣,但是他的治理下,他手中的官员,没有人敢贪污灾款。 可那又如何,这个朝堂早就烂透了,在裴家的带领下,永远不会变好。 看着妹妹的表情,他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哪有这么简单啊,我努力了十年,依旧于事无补。” 除非让他当皇帝,可惜不可能。 裴家的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酣睡。 “跟你学的。”听雪笑了笑,“你以前不是常跟我说吗——活着才会有机会。” 姜清屿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兄妹俩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洋洋的。 听雪听到了骨哨声。 她站起身,理了理被角,“哥,你休息吧。我去安排接孩子的事。” 姜清屿点了点头,喝了药他也想睡一下,消化一下她说的事。 第135章:他和她!妻唱夫随带上我! 听雪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凝月已经到了。 她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垂着,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 看到听雪进来,她收了匕首,从窗台上跳下来。 “楼主。”凝月的身侧站着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裳,圆圆的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着娇娇俏俏的,像个大户人家的小姐。 可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像是藏了两颗星星。 “流萤见过楼主。”小姑娘行了个礼,声音清脆,带着点奶气。 听雪点了点头。 流萤是凝月带的传话使者,轻功天赋极高,能在屋顶上跑得比马快。 别看年纪小,已经在听雪楼待了三年了。 “说吧。”听雪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流萤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子时刚过,血煞门发了通告,现在血煞门人都已撤回望月谷。” 听雪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凝月靠在桌边,目光透过窗户看向院墙。 影二蹲在墙头上,面无表情地监视着这边。 她挑了挑眉,收回目光。 听雪摸了摸下巴:“他们不可能知道我们要去望月谷。这举动——也许是为了避免凛王的报复。” 凝月点头:“我也这样想。凛王被刺的事闹得太大,皇帝虽然压着,但朝堂上已经有人递折子了。血煞门现在缩回去,是想避风头。” “既然如此,我们还要行动吗?”流萤眨着大眼睛,一脸疑惑,“望月谷几乎聚集了两千精英,我们的人手不太够。” “他们聚集在一起,”听雪嘴角微微扬起,眼里闪过一道冷光,“正好一网打尽。” 省得她到处去找。 流萤忧心忡忡:“可是我们的人太少了,没有胜算啊。” “没事。”听雪放下茶盏,“还有凛王的人。” 听雪看向凝月:“你召集听雪楼众,在望月谷外等我号令。不要靠近,不要暴露。” 凝月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又问:“你打算怎么做?” 听雪站起来,走到窗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先进望月谷。” 凝月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一个人吗?” “嗯。我有分寸,不用担心。” 凝月盯着她看了几息,最终没再劝。 她知道,雪刃做了决定,谁也改不了。 她只能把外围的事做好,不让她有后顾之忧。 “好。”凝月拉了一下流萤,“走吧。” 流萤朝听雪行了个礼,跟着凝月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小声说了一句:“楼主,您小心。” 听雪笑了笑:“知道了。” 听雪站在窗边,看着日头西斜。 她伸了个懒腰,转身换了身衣裳,推门出去。 院墙上,影二还蹲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听雪走到墙根下,仰头看着他,笑了:“影二,我出门一趟,晚点回来,如果我哥问起,就说我去听雪楼了。” 影二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在地上没有半点声响。 他看着听雪,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小姐,我跟你一起去吧。” 他觉得小姐要去做危险的事,而大人给他的命令就是保护小姐。 听雪愣了一下。 影二跟了她这么久,从来没主动说过要跟她一起出门。 他永远是那个在墙头或者屋顶上蹲着、默默守着、从不提问也从不多话的影子。 “影二,”听雪看着他,“你就叫影二吗?” 影二没想到她突然问这个,慢慢摇了摇头:“这只是墨影营的代号。如果影三打败了我,我就成影三了。” 他顿了顿,“我的名字叫墨星。” “墨星。”听雪念了一遍,点了点头,“以后我还是叫你墨星吧。” 影二——墨星怔了一下。 代号也好,名字也罢,他其实无所谓。 这么多年了,没人问过他的名字。 “好。”反正只是称呼。 听雪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笑了笑:“好了,墨星,我走了。” 她纵身跃上墙头,回头看了他一眼。 墨星站在墙根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息,生活好无聊啊,好想跟小姐去打打杀杀啊。 不然就连刚才那小姑娘他都差点没抓住。 一个小女孩,轻功都不逊色于墨阳(影一),这听雪楼个个都是人才啊。 - 听雪找到裴烬野的时候,他正在林中训练,看到她有几分惊讶。 “刚收到消息,血煞门的人都回望月谷了。” 听雪此刻跟他一起坐在树上,看着不远处正在训练的士兵。 “你打算先去下毒?”裴烬野的声音有几分沙哑,虽然是疑问,却是肯定句。 听雪扭头看他,他戴着银色的面具,黑发高高束起,一身玄黑甲胄显得非常冷漠。 她伸手扣住他的面具,语气轻快,“知我者莫若夫君也。” 裴烬野任由她摘下面具,俊美温润的脸上带着柔情,那双漂亮的丹凤眼望着她,“妻唱夫随,带上我一起!” 听雪笑意更深,捧着他好看的脸,“我就是来叫你一起的,血煞门肯定有很多宝贝!” 裴烬野微微倾身,跟她几乎额头相抵,声音沙哑磁性,“谢谢娘子……” 两人之间都是温馨甜蜜的气息。 “听雪?凛王?你们在做什么?”这时,树下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女声。 —题外话— 我不喜欢写不洁的男主。 所以裴烬野前世今生原剧情现剧情,都只爱女主听雪一人! 所谓的重生,对于宋来说也许只是一场梦而已。 而我也说过,所谓“原书剧情”只是一场没有发生的事…… 第136章:他和她!被宋惊澜发现她和凛王亲密 听雪早就听到了来人的脚步声。 她没有急着从裴烬野怀里退开,也没有慌张地躲藏。 她只是不紧不慢地拿起手边的面具,给裴烬野戴上,动作自然熟练。 他的脸这么好看,只能给自己看。 她不怕被宋惊澜看到她和凛王在一起。 她和夫君光明正大,何须遮掩? 什么原著女主,什么官配——只要裴烬野在她身边,那些东西啥也不是。 宋惊澜站在几步外,手里还提着一只灰色的野兔,身体僵得像被钉在了地上。 她的目光落在裴烬野脸上——那张被银色面具遮住大半的脸,此刻正微微侧着,目光落在听雪身上。 即便隔着面具,她也能感受到那份目光里的温柔。 不该是这样的。 上辈子,他对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眼神。 皇帝下旨赐婚的风声传出来那天,裴烬野直接去了北境,连圣旨都没接。 她在京城奔走多时,好不容易才争取到去北境的机会。 那三年里,他拿下北狄,平定北戎,她是他在战场上最得力的干将之一。 可他对她,始终是公事公办。 军中从来没有人把她当成未来凛王妃。 后来锦王造反,他赶回京城,没有带她。 她留在北境,给他写信,给姜清屿写信——她让姜清屿平和朝堂,助凛王登基。 姜清屿答应了,在他最后的日子里,给凛王铺了一条平坦的路。 那两个人,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才和解的,他的一切也是因为她才得到的。 可她没有等到那一天。 她死在了一场敌人反扑的战役中,死在了北境的雪地里,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现在她重生了。 可眼前的这一切,和她记忆中完全不同。 宋惊澜看着树上挨得很近的两个人——凛王的眼里全是温柔,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她忽然开始怀疑,自己真的重生了吗? 那些所谓的“上辈子”,会不会只是她做的一场梦? 毕竟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上辈子,玉瑶成了锦王的侧妃; 姜清屿差点被诛九族,落下病根; 凛王失忆回来后还好好的,一个月后却疯了一样要找听雪楼报仇,绞杀了江湖上所有势力,变得比从前更加无情。 可现在呢? 锦王死了,魏延洲死了,玉瑶被送到了宁古塔。 姜清屿没事,他还有一个妹妹,他对这个妹妹极为上心,好到压根不在乎自己了。 宋惊澜怔怔地看着凛王。 真的有上辈子吗?还是说,那只是她的一场梦? “宋将军真巧啊。”听雪的声音从树上飘下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上午在我家见过,现在又在这里再见。嗯?难道我哥不帮你,所以你决定找凛王帮忙?” 宋惊澜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手里那只野兔被捏得吱了一声,耳朵都快被捏碎了。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扯出一抹笑:“姜小姐说笑了。我只是在此练兵,抓到两只兔子,过来问问凛王要不要烤兔子吃。” 听雪挑了挑眉,语气天真无邪:“这样啊。那还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宋将军想必已经想清楚自己解决了,怎么可能靠别人。” 宋惊澜脸色微变,扯出那抹笑容快要挂不住了。 她看着两人,忽然问了一句:“不知道姜小姐和凛王是什么关系?这孤男寡女的在树林里,不太好吧。” “我和他的关系你不知道吗?”听雪轻笑一声,“上次在宫宴上你不是看到了?追求者和被追求者的关系。” 裴烬野揽住听雪的腰,带着她从树上落下来,稳稳地站在地上。 “嗯,”他的声音平稳有力,像是陈述一个事实,“追求者和被追求者的关系。姜小姐是被追求者。” 听雪笑容灿烂地看着他:“凛王你这么说,我真的好害羞啊。” 裴烬野嘴角微微上扬:“那我下次委婉点。” “不用委婉,我喜欢听。” “好,那我经常说给你听?” 宋惊澜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这真的是她记忆中的凛王吗? 那个冷面冷心、从不跟任何女人多说一句话的凛王? 他也会对别人这么温柔吗? 她扯出一抹笑,声音有些发虚:“姜姑娘,你哥知道你和凛王的关系吗?” 听雪挑眉:“不知道。怎么?你要告诉他吗?” 宋惊澜被噎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说了——因为不管她说什么,听雪似乎都已经替她说完了。 听雪看着她,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惊澜将军,这件事我暂时不想让我哥知道。他的身体不好,若是被他知道,可能会生气。到时候出什么事——”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冷冽的弧度,“我是不会放过那个大舌头的人的。我会把她的舌头割下来,喂狗!” 宋惊澜:“……?” 她看向裴烬野,想从他那里得到一点回应,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可裴烬野的眼中只有姜听雪。 宋惊澜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痛意让她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那我先走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这件事……我会烂在肚子里。” 她转身,提着那只被她捏得半死的兔子,大步走进了树林深处。 夜风从身后吹来,卷起她月白色的衣角,像一只仓皇逃窜的蝶。 听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子深处,冷笑了一声。 “懒得理她,我们还有正事要办呢。”听雪看着裴烬野,朝他伸出手,“走吧。” 裴烬野薄唇微勾,握住她的手,“好。” 第137章:她和他!她的呼吸让他好痒 望月谷藏在两座山的夹缝里。 从外面看,就是条普通的山沟,杂草长得比人高,石头乱七八糟地堆着,连条正经路都没有。 可听雪和裴烬野蹲在山崖上往下看了小半个时辰,已经摸清了——三拨巡逻的人,换岗的时间、路线、连暗号都听了个七七八八。 “藏得够深的。”听雪压低声音,眼睛盯着谷口那些人。 裴烬野的目光落在暗哨上,眉头微皱:“进出都要对暗号,硬闯不行。” 他顿了顿,“等天黑。他们每天傍晚有一批人出去采买,天黑前回来,我们可以混进去。” 听雪看了他一眼:“功课做得挺足。” “知己知彼。”裴烬野眼角微微扬了一下,“昨日就查清楚了。” 听雪靠回石头上,想起刚才跟他说的话。 她告诉了他北陵城的事,告诉了他哥哥说的那些——命令不是他的意思,北狄和北戎的纷争是他暗中操作的,这些年灾情的救治他也出了力。 她看着天上的云,声音放轻了:“我刚才说的那些,你是不是还在纠结呢?” 裴烬野沉默了片刻:“嗯。” “你不用现在就信。”听雪说,“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 “你觉得姜清屿说的就是真相?”裴烬野转过头看她。 “我会证明给你看。”听雪的语气很平静,“现在告诉你,是不想让你在我和他之间纠结。”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着他:“你恨了他这么多年,恨一个人很累的,不如去了解真相,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 裴烬野没说话。 他想起北境城墙上那些血。 副将钉在城门楼上的尸体,从小跟着他的侍卫抱着必死的决心冲进敌阵的背影,还有那些没能活着回来的兄弟。 萧家老爷子,萧书,洛青,风堇他们……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刻了这么多年,每一帧都清清楚楚。 现在听雪告诉他——那些命令,不是姜清屿的意思。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才是真正的操盘手。 可姜清屿就真的无辜吗? “我也会让人查。”裴烬野最终说,“若真不是他......” 也许他能放下仇恨,帮他治病。 听雪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同时噤声,缩回石头后面。一队人从谷里走出来,五个,穿着灰黑色的短褐,腰间挎着刀,说说笑笑的。 听雪竖起耳朵——他们在聊城里的姑娘和酒。 “采买的。”听雪用口型说。 裴烬野点了点头。 两人跟在队伍后面,不远不近。 等那队人走到一处拐弯、前后都看不见的地方,听雪和裴烬野同时动了。 闷响两声。 队伍最后两个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 听雪拖着自己那个,裴烬野拖着他那个,把人藏进路边的灌木丛里,动作快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两具尸体被扒了个干净。 听雪皱着眉套上那身灰扑扑的衣服——腰太肥,袖子太长,整个人像套了个麻袋。 她低头闻了闻,一股汗臭味混着酒气,差点把她熏晕。 “回去我要洗三遍澡。”她的脸皱成一团。 裴烬野已经换好了,听雪从怀里摸出两张薄如蝉翼的面具,递给他一张,自己贴上一张。 片刻之后,两个人变成了刚才那两具尸体的模样。 听雪对着匕首的反光看了看自己的新脸,又看了看裴烬野的,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样子,好丑。” 裴烬野捏了捏她的脸,语气认真:“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觉得好看。” 听雪:“……” 犯规了! 她别过脸去,耳根发烫,快步追上队伍,低着头跟在最后面。 前面三个人回头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嘟囔了一句“磨蹭啥呢,寨子里那些人都饿了”,另一个打了个哈欠,没人起疑。 谷口的暗哨查得很严。 每个人进去都要对暗号,还要被搜身。 哨兵打量着听雪:“山高水长。” 听雪声音沙哑地接了一句:“月满西楼。” 哨兵又看向裴烬野:“威武血煞。” 裴烬野面不改色:“铲除忧愁。” 哨兵挥了挥手,放行了。 “快点快点!天要黑了!饿死了!你们赶紧把东西送灶房去!”前面有人催。 听雪走进谷里,脚步不停地跟着队伍往前走。 望月谷从里面看,比外面大得多。 两侧山壁上挖了不少洞穴,洞口挂着竹帘,有灯光透出来。 谷底是一片平整的空地,正中间搭着一个大帐篷,门口站着两个带刀的守卫。 空地周围乱七八糟地堆着木箱和酒坛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烤肉和劣质酒混合的味道。 “你们几个,把东西搬到库房去!”帐篷里走出一个人,朝他们喊了一声。 听雪低头跟着前面的人走。经过大帐篷的时候,她余光瞟了一眼——里面坐着四五个人,正在喝酒。 正中间那个,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斜到下巴的刀疤,正端着酒碗,大笑着说:“凛王想查咱们?让他查!等他查到望月谷,咱们早散了!”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听雪垂下眼帘,脚步没停。 裴烬野跟在她身后,一起进了灶房。 灶房里热气腾腾,几个厨子正在忙活,看他们搬东西进来,头都没抬,只喊了一句:“放墙角!别挡道!” 听雪把肩上的麻袋放下,趁机扫了一眼灶房的布局——后门通往后山,窗户开着,窗台不高。 两人对视了一眼,靠近些许,压低声音说话。 “饭菜送进去之前会有人试毒。”裴烬野的目光透过棚屋的缝隙,盯着灶房进进出出的人,“下在饭菜里,行不通。” 听雪点头,她刚才也注意到了——每道菜出锅,都有一个穿灰衣的老头尝过,又闻又嗅的,还用银针试毒,十分谨慎。 “下餐具上。”听雪眸光微闪,“碗、筷、酒盏。他们不会每只碗都检查。” 毒抹在碗沿或筷头,入口即中,查都查不到。 “药呢?”她伸手。 裴烬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无色无味,半个时辰发作,发作后陷入沉睡。” “这粒解药你先吃了。” 听雪接过解药服下,拿过瓷瓶放进怀里,夫君的毒药也是很厉害的。 棚屋外面又进来一拨人,抬着几筐蔬菜哐当扔在地上。 有个厨子扯着嗓子喊:“碗碟不够了!去库房搬两箱过来!” 听雪和裴烬野对视一眼,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啊。 两人从棚屋后绕出去。 绕到石屋后面,发现有一扇窗户,关着,但没有锁死。 她抽出匕首,沿着窗缝轻轻一拨,窗户无声地开了。 她往里面看了一眼——摞着一箱一箱的碗碟,还有成排的酒坛、成捆的筷子。 就是这儿。 她翻身进去,裴烬野紧随其后。 两人落地无声。 听雪蹲在箱子后面,从怀里摸出瓷瓶,拔开瓶塞,开始往最上面那箱碗的碗沿上撒药。 动作又快又轻,裴烬野则去处理筷子和酒盏——筷子抹顶端,酒盏抹内壁。 两个人分工明确,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整整六箱餐具全部处理完毕。 听雪正要盖上箱子,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萧副门主您怎么亲自到库房来了?” 听雪和裴烬野对视一眼,两人急忙躲进了旁边的柜子里。 “找样东西。”萧尘声音冷淡,脚步已经踏进了库房。 听雪和裴烬野屏住呼吸,在这狭小的柜子里,她趴在他胸口,呼吸都落在了他的颈间,痒痒的,温热的…… 裴烬野看着她,喉结滚动。 她不知道,他有多想她吗? 第138章:他!曾是我好友! 柜子里很窄。 听雪整个人贴在裴烬野胸前,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 她不敢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柜门缝隙外面。 那人进来了。 长相俊朗,三十出头,穿着一身靛蓝色长袍,腰间束着墨色腰带,步伐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压迫感。 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目光在柜门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视线,走到墙边,在某处按了一下。 石壁无声滑开,露出一道暗门。 他闪身进去,石门合拢,严丝合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烬野揽着她腰的手紧了一下。 听雪侧过头看他。他的目光还落在那面石墙上,眼底有几分震惊,更多的是沉沉的冷意。 “你认识?”她压低声音问。 裴烬野收回目光,低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极低:“萧尘。萧将军的小儿子。” 他顿了顿,“以前在国子监,我和他是好友。” 听雪的眉头皱了起来。 萧将军的儿子,和血煞门的副门主——这两个身份放在同一个人身上,怎么想都不对劲。 她没再追问。 两人从柜子里出来,原路返回了前边。 - 大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长条桌一张挨一张摆着,坐满了人,碗筷碰撞声、划拳声、骂娘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肉香和劣质酒的气味。 听雪找了个人多的位置坐下来,端起面前的碗假装在喝汤。 裴烬野坐在她旁边,也端起了碗。 “诶,赵强啊,”坐在裴烬野对面的一个粗犷男子灌了一大口酒,抹着嘴笑,“你前几天抓来的那个小妇人,还活着吗?” “听说刚成亲不久啊,你这喜欢人妻的毛病还是没改啊哈哈哈。” 旁边几个人跟着哄笑起来。 听雪低着头吃饭,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那抹寒光。 她的筷子没有停,夹菜,咀嚼,吞咽,每一个动作都正常得像是在认真吃饭。 可裴烬野注意到,她夹菜的那只手,指尖捏得发白。 赵强的脸色很不好看,把酒碗往桌上一顿,酒溅出来半碗:“还有半条命。别提了,太晦气了,肚子里竟然有了娃!” 他骂骂咧咧的,“要不是最近地牢那边人太多了轮不到我,我早把她弄死了!” 旁边的人淫笑出声,“所以让你抓些普通少女,又嫩又干净。” “地牢里那些都玩烂了,一点意思都没有。” “没办法,这段时间风声紧,不然我去那春花楼,随便玩。” 男人们哄堂大笑。 “还好现在是男人的天下,以前那娘们做女帝的时候,咱们男人哪有这个待遇啊。” “可不是嘛,这些女人就不能给她们权利,不然以为自己能翻天!” 裴烬野端着碗,没有说话。 他是大乾的凛王,是皇朝的四皇子。 血煞门,他父皇养的狗,在他眼皮底下做这些事。 他觉得自己没有保护好百姓。 听雪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好像知道他此刻的情绪。 裴烬野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 饭吃到尾声,有人开始犯困了。 先是打哈欠,接着有人趴在桌上,有人从椅子上滑下去,碗碟摔碎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人喊“酒劲这么大?”话没说完,头一歪,就没了声。 中毒了。 半个时辰,发作得刚刚好。 听雪和裴烬野混在慌乱的人群中,看着那些血煞门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没倒下的也在犯晕,脚步虚浮,连刀都拿不稳。 “时机到了。”裴烬野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夜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凉意,“听雪,你去发信号,我去对付萧尘。” 听雪点了点头,从腰间摸出那两把从血煞门人身上顺来的匕首,握在手里,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她朝裴烬野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裴烬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暗处,收回目光,朝暗门的方向走去。 - 听雪穿过混乱的人群,贴着墙根走。 有几个巡逻的没中毒,正提着刀四处查看。 他们还在说笑——“太弱了,喝点酒就倒了还差”“真男人就该喝三坛酒” 话音未落,听雪已经贴了上去。 第一刀,从背后捅进心口,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第二刀,划过第二个人的喉咙,血喷出来,溅在墙上。 第三个人反应过来,举刀要砍,听雪矮身避过,匕首扎进他的大腿,往上一挑——那人惨叫着倒下,听雪补了一刀,声音戛然而止。 五个巡逻的,前后不到十息。 听雪甩了甩匕首上的血,快步登上瞭望台。 上面两个守卫正靠着栏杆打瞌睡,大概是觉得毒药发作,眼睛都睁不开。 听雪没费什么力气,一人一刀,干净利落。 她站在瞭望台上,夜风吹起她的衣角。她从怀里摸出骨哨,吹了一声——尖锐的哨音划破夜空,是听雪楼的集结令。 另一只手同时放出信号弹,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在黑夜中炸开。 大门从里面打开。 凝月带着听雪楼众冲在最前面,风海带着风字营紧随其后。 脚步声如闷雷,杀声震天。 听雪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冲进来的人影,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一个不留。” “是!” 听雪楼的人和风字营的人如潮水般涌入谷中。 凝月带的人经过特训,下手又快又狠——刀刀刺进心脏,左边一刀,右边一刀,有些还在脚板心捅了一刀,深怕心脏长脚板心上了。 血煞门的人本就中了毒,不少人瘫在地上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被一刀一个解决了。 血煞门还有几个头领。 他们虽然中了毒,但底子在,警惕性还在。 看到形势不对,几个人拔出刀,朝听雪扑过来。 四个,一打四。 听雪迎上去,匕首在她手里像活了一样。 格挡,侧身,第一个人捂着脖子倒下。 其他的冲上来,也都被她一刀解决,血溅了一地。 四个人,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听雪弯腰从尸体上拔出匕首,在尸体衣服上擦干净,插回腰间。 她抬头看向后山的方向——密室的暗门还关着。 裴烬野还没出来。 --- 裴烬野沿着暗门后的甬道往里走。 两侧石壁上嵌着油灯,昏黄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甬道尽头是一间石室,陈设简单——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个架子,上面摆着几卷文书。 萧尘坐在书案后面,正在写信。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来人的时候,手上的笔顿了一下。 他怒喝,“你进来做什么?!” 裴烬野撕下人皮面具,俊美的脸温润如玉。 “凛王——”萧尘声音有些发紧。 他伸手去抓桌上的信纸,想销毁。 裴烬野比他快。 一步踏出,剑已出鞘,剑尖抵在萧尘的手腕上,不轻不重,刚好让他动弹不得。 萧尘看着那柄剑,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释然。 “从前你就不是我的对手,”裴烬野的声音沙哑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现在,更不是了。” 萧尘被他钳制着手腕,动弹不得,索性松了劲,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裴烬野。 灯火映在他眼底,亮晶晶的,像是小时候在国子监偷偷点着蜡烛看话本时的那种光。 “我没想到,”他说,声音很轻,“来人会是你。” 第139章:他!皇位他不配! 裴烬野把桌上的信全部收了起来,“为什么?” 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萧尘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动作,嘴角扯了一下:“为了给我父亲和兄长报仇。” 裴烬野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他,“这条路是错的。” “错?”萧尘笑出了声,那笑声在石室里回荡,“只要能杀掉姜清屿,只要能拔掉秦淮霄和杨景川,只要能把他那一派连根拔起——我无所谓走了一条什么样的路。” 裴烬野看着他,目光沉沉的:“你帮我父皇做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幕后之人是他?” 萧尘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猛地站起来,一掌拍在桌上:“不可能!皇上说了,是姜清屿背着他下的命令!是姜清屿!” 他喘着粗气,眼眶泛红,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你懂什么,就是姜清屿害死了他们……” “我懂。”裴烬野说,“我曾经也以为是姜清屿。我也恨了他很多年。” 萧尘怔住了。 “可血煞门这些年做的事告诉我,幕后之人不是姜清屿。”裴烬野的声音很平静,“姜清屿为什么要害那些无辜的百姓?为什么要糟蹋那些女子?他图什么?” 萧尘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回答。 “萧尘,”裴烬野往前走了一步,“你该去寻找真相,而不是盲目听从他的话。” 石室里安静了很久。 萧尘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许久,他抬起头,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决绝。 “凛王,我不信你。”他说,“我坚持了这么多年,不会轻易放弃。” 他走到墙边,取下那柄挂在墙上的长剑,拔出鞘。 剑身在灯火下泛着冷光,映着他的脸。 “今天,要么我从这里走出去,要么死在这里。” 他举起剑,剑尖指向裴烬野。 “殿下,你要跟我打一场吗?” 裴烬野看着他手中的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解下腰间的软剑,握在手里。 “萧尘,萧家为国尽忠,满门忠烈。我不想看到你死在这里。跟我回去,我会保护好你。” 萧尘摇了摇头。 “凛王,你保护不了我。”他的声音很轻,“你甚至保护不了你自己。你和我一样,都只是棋子。”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露出少年时的影子——那个在国子监翻墙逃课被抓还嬉皮笑脸的萧家小公子。 “说实话,死在你手上,我很荣幸。” 剑光闪过,他冲了过来。 两人在石室里打得难解难分。 剑光交错,石壁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剑痕。 萧尘的剑法刚猛凌厉,招招都是搏命的打法。 裴烬野的剑法绵里藏针,处处封住他的杀招,却始终没有下杀手。 “你这样打,赢不了我。”裴烬野格开一剑,退后一步。 “我知道。”萧尘喘着粗气,手腕已经开始发抖,“从第一次交手,我就知道我此生不可能是你的对手。” “因为你是君,而我是臣。” “渐渐的我们成了朋友,可我依旧打不过你,因为我志不在武。” “现在,我更打不过你了,因为我想死,而你不想我死。” 又一剑刺来,裴烬野侧身避开,软剑缠上他的手腕,轻轻一绞。 长剑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裴烬野收剑,退后一步,看着他:“萧尘,你又输了。” “曾经你说过,输的人要听赢的人的话,你跟我离开,我会保护你,相信我。” 萧尘垂着手,手腕上一圈红肿。 他看着地上那柄剑,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殿下,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输赢都那么淡定。” 裴烬野没说话。 “可你知道吗——”萧尘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泛红,“我不能活着回去。” 裴烬野想找机会抓他,“萧家不能绝后,你要活着。” 萧尘声音很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已经有后了,你离开的这些年,我有了儿子女儿,他们被我送到了安全的地方。殿下,我知道你能查到,我希望你不要打扰他们,我希望他们做普通人。” 裴烬野怔住了。 “所以呢?”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所以你更要活着,看你的孩子长大,他们不能没有父亲。” 萧尘摇了摇头,笑了:“殿下,你知道的。血煞门副门主,必须与血煞门共存亡。如果我活着出去,皇帝会放过我吗?不会。他会杀了我的孩子,杀了我的妻子,杀了所有跟我有关系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我不能害了他们。” 裴烬野的手握紧了剑柄,指节泛白。 “你跟我回去,”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保你全家,萧尘,我们认识多年,你应该相信我。” 萧尘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感激,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悲伤:“殿下,你保不住。皇帝是天子,你只是他的儿子。他要想杀一个人,你拦不住。”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剑。 裴烬野想要阻止他,可这一次,萧尘的动作比他快。 剑锋划过了自己的喉咙。 血喷出来,溅在石壁上,溅在裴烬野的衣襟上,溅在那堆还没来得及烧毁的信纸上。 裴烬野冲上去扶住他,手按在他的喉咙上,想替他止血。 可那道伤口太深,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为什么要如此?”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为什么?” “殿下,这次我赢了。”萧尘靠在他怀里,嘴角还在渗血,可他在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殿下……”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活着……会害了你。我的孩子……也会死。我死……对所有人都好。” “殿下...…针对你的刺杀…...不是我下的命令...…他们所做的事...…我无法阻止...…我依然记得小时候说过,会和你一起看万民归心,我等不到了……殿下……” “殿下,小心皇上……” 他的眼睛渐渐失去了焦距,嘴唇翕动着,最后说了两个字。 听雪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一幕,脚步钉在了原地。 裴烬野低着头,抱着萧尘,一动不动。 他的衣襟被血浸透了,有萧尘的,也有他自己肋下那道伤口的。 两个人像是凝固成了一尊石像。 —题外话— 啊咧?!评分9.1啦?! 好哒好哒! 周六凌晨给大家一次性更新十二章好吧~ 周末的人多,现在更新看的人不多~ 第140章:哥!孩子接来了! 听雪没有走过去。 她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裴烬野才慢慢地、轻轻地把萧尘放在地上,抬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听雪。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东西碎了。 听雪走过去,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裴烬野的手很冷,指尖还沾着血,微微发颤。 他反握住她,握得很紧,紧得她骨头都在疼。 可她没有挣开。 “他是萧家的最小的孩子。”裴烬野的声音很涩,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国子监的时候,我们天天一起上学,他说他的梦想是吃遍天下美食,不想做什么将军……”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走错了路。可他不该死在这里,他该去吃遍天下美食...…” 他看着听雪,声音坚定带着杀意,“听雪,我不想让裴天擎继续做皇帝了,他不配!” 听雪握着裴烬野的手,感觉到那只手从冰凉慢慢回温,从僵硬慢慢放松。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好,不让他做皇帝了,我们一起,把他拉下皇位!” “我早就该这么做了。”裴烬野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铁血的怒意,“父皇在位这些年,百姓过得什么日子,我不是不知道。我只是……” 他顿了顿,剑眉星目中都是痛苦,“不想发生手足相残,战争四起的局面,让将士为我们的野心流血牺牲。” 听雪知道。 他一直不想做皇帝,以前不想,现在也不想。 可萧尘的死让他明白了一件事——如果皇帝是裴天擎这种人,百姓永远过不了好日子。 他的孩子,他的妻子,他在乎的所有人,都不会安全。 所以,他决定去争一争。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他在乎的人。 “走吧。”听雪拉着他的手,走出石室。 裴烬野把萧尘的尸体抱上了马车,亲自赶车,一路往北。 萧家的祖坟在京城北郊的一片山坡上,面朝南,可以看到整个京城。 裴烬野选了个向阳的地方,亲手挖了坑,把萧尘放了进去。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抔黄土。 裴烬野声音沙哑,“你做了错事,九泉之下又被老将军罚跪搓衣板了吧。” “这次,我可帮不了你了。” 听雪站在远处的树下等他。 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夜过去了。 裴烬野走过来,接过听雪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 “走吧。”他说。 望月谷的尸体清理了三天。 两千多人,一个不留。 血流成河,尸体堆成了山。 听雪楼的人把谷里的财物搬了个空——金银珠宝、古董字画、地契房契,装了整整二十辆马车。 这些都是皇帝寻来的不义之财。 云千羽算了算,够听雪楼上下吃十年的,他笑得合不拢嘴。 而血煞门被灭的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茶馆里、酒楼里、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 有人说血煞门得罪了江湖上某个大势力,被人灭了满门; 有人说血煞门内部起了内讧,自己人杀自己人; 有人说这是朝廷动的手,凛王殿下亲自带兵围剿,就因为血煞门曾经袭击过凛王。 可兵部的调令还在御书房的案头压着,凛王没有出兵的机会。 皇帝的怒火在御书房里烧了整整一个时辰,没人知道他在气什么。 茶盏摔了三个,折子扔了一地。 只有太监总管陪着。 “血煞门——”皇帝的声音嘶哑,像钝刀子在石头上磨,“两千多人!两千多人!一个活口都没留!” “好得很!好得好!我的好儿子啊!” “萧尘呢?”他盯着太监总管,咬牙切齿的问。 太监总管应道:“陛下……萧副门主,也死了。我们的人确认过尸体。” 皇帝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阴恻恻的,让人脊背发凉:“他倒是死得便宜。若他不死——”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朕连他萧家祖坟都得挖出来鞭尸!没用的东西!” 话没说完,他忽然按住胸口,脸色刷地白了。 一口血喷出来,溅在面前的奏折上,触目惊心。 “陛下!”太监总管扑上去扶住他,“快传太医!” 御书房里乱成一团。 皇帝被扶到偏殿躺下,太医匆匆赶来,把脉开方,忙了半个多时辰才退下。 消息被封锁了,可该知道的人,还是知道了。 太子在东宫里喝茶,就等着皇帝死了他好继位。 元王在自己的府邸里和幕僚谋划,怎么再次痛击太子,废除储君! - 听雪回到姜府的时候,姜清屿正坐在前厅喝茶,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 看到她进门,放下茶盏,上下打量了她一遍:“血煞门的事,你的人干的?” 听雪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嗯。” 姜清屿揉了揉眉心,“我刚查到,血煞门可能跟皇帝有关,听雪,你摊上大事了。” 啊啊啊啊!! 他内心咆哮,真是要被这丫头气死了! 他在京城苟了这么多年,都没她到京城两个月刺激。 听雪看向他,扯出笑容,“我知道,皇帝就是血煞门的门主。” 姜清屿眼角抽搐,“知道你还敢动手?!” 听雪耸耸肩,“就是因为知道才动的手,你们都怕他,我可不怕。” 姜清屿:“……”初生牛犊不怕虎说的就是她了!!! 他深呼吸,“孩子接来了没有?” 她都消失三天了,每天让听雪楼的人来传信给他,说她在忙。 他大外甥的事难道不是事吗?! 他都三天没去上朝了,就在家里等着孩子呢! 盼星星盼月亮的! 听雪眸光微闪,“他们快到了。” 她看得出来,哥哥好像挺期待见到孩子的,那应该是好事吧。 至于戚容,暂时还不能来,他说等他处理完事情,就易容进首辅府,保证姜清屿也认不出来。 然后给他治病。 第141章:他!妹夫人怎样! 姜清屿很期待见到孩子,所以听说她的消息后,就在门口等着了,衣袍换了三套,头冠换了两个,弄得管家都以为大人要去相亲。 “怎么还不来?”他伸长脖子看着巷口,“不是说了辰时到吗?这都快午时了——” “不过话说,你觉得我穿这身见他们,他们会不会觉得舅舅太俊了?” 听雪靠着门框,看着哥哥那副望眼欲穿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她正要开口说话,巷口忽然传来马蹄声。 不是送孩子的马车。 是宫里来的太监。 “姜大人——”太监翻身下马,跑得满头大汗,“陛下召您即刻进宫!” 姜清屿脸上的期盼瞬间垮了,嘴角抽了抽,在心里骂了一句——喵了个咪的,狗皇帝就不能消停一天吗? 他休了三天,确实不能再请了。 再请下去,就该有人递折子弹劾他托病怠政了。 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回头看了妹妹一眼:“人来了你先安置,我进宫一趟。” 听雪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目送哥哥上了马车。 马车出了巷口,她收回目光,靠在门框上。 皇帝这时候召哥哥进宫,多半是因为血煞门的事。 那老东西心里憋着火,又不能直接对凛王发,只能找能收拾凛王的人——而满朝文武,能跟凛王掰手腕的,也就姜清屿了。 听雪看着巷口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姜清屿进宫的时候,本以为会看到皇帝坐在龙椅上,一脸阴沉地等着他——然后他该跪就跪,该认错就认错,该表忠心就表忠心,这套流程他走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完。 可推开御书房的门,他愣住了。 皇帝没有坐在龙椅上。 他靠在偏殿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毯,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眼窝深陷。 短短三天不见,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姜清屿心头一跳——不是装的。是真的病了。 看来血煞门的事确实让他受伤不轻, 他跪下行了礼,皇帝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 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皇帝靠在软榻上,目光落在姜清屿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虚弱疲惫。 “子澈啊!朕怀疑——朕中毒了。” 姜清屿听到他的称呼,眼中墨色幽深,皇帝只有在需要他做伤天害理的事情时,才会亲切的称呼他的表字。 这些年他也叫过八次这个表字,每一次都会死很多人。 他飞快地低下头,掩去眼中的神色,声音沉稳:“谁敢给陛下下毒啊!您是不是太劳累了?” “不!就是中毒!但朕让人查了所有吃穿用度。”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茶,水,饭菜,熏香,衣物——样样都查了,没有问题。可朕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他顿了顿,看着姜清屿,目光里竟带着一丝罕见的恳求。 “子澈,朕该怎么办啊?” 姜清屿跪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知道皇帝这是心病,他怀疑这怀疑哪儿,可能串个稀都会觉得有人给他下了毒。 所以这病啊...没得治。 他沉吟了片刻,抬起头,目光坦然:“陛下,臣以为——此事可分两步。” “子澈,朕就知道你有办法。” “其一,广寻天下名医,让这么多人来查,肯定能找出问题所在。” 皇帝点了点头。 “其二——”姜清屿顿了顿,“陛下可对外称病,暂且不理朝政。一来可以示弱,引幕后之人露出马脚。二来——” 他看着皇帝的眼睛,“陛下身体确实需要静养,借这个机会好好休养,也未尝不可。” 皇帝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姜清屿,目光沉沉,像在掂量他话里的分量。 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 “就依你说的办,届时,朝堂由你代为监国,你就每日到御书房为我批改奏折吧。”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姜清屿的手。 那手枯瘦,冰凉,像冬天的枯枝。 “子澈,”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朕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了。” 姜清屿垂下眼帘,声音诚诚恳恳:“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心里却骂骂咧咧:狗皇帝你能不能死能不能死!! 他大外甥来了,他却让他天天来宫里干活! 狗皇帝!狗皇帝! 怎么不真中毒毒死你得了! 你那么多皇子不让他们干活,让他来! 姜清屿都怀疑自己是太上皇! 皇帝握着他的手,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算计,几分慈祥,几分真真假假分不清的情绪:“朕知道你喜欢惊澜将军。今日朕就下旨,给你们赐婚。” 姜清屿的心跳漏了一拍。 惊澜?!赐婚!他等了这么多年,盼了这么多年——现在皇帝亲口说,给他赐婚。 他的嘴张了张,差点说出“谢陛下”。 然后他想起了妹妹的眼睛,想起她说“宋惊澜不是良人”时的笃定,想起宋惊澜在姜府说的那些话—— 他犹豫了。 沉默了。 皇帝看着他的沉默,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不愿意?” 姜清屿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苦笑了一下:“陛下,臣……心领了。惊澜将军对臣无意,臣不敢强求。” 皇帝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你倒是会替别人着想。”他松开姜清屿的手,靠在软榻上,语气淡淡的,“也罢。赐婚的事,以后再说。” 姜清屿磕了个头,退出御书房。 他站在廊下,被冷风一吹,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被皇帝握过的手,指节泛白,指尖发凉。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直到心跳平复,才抬步往外走。 出宫的路上,他一直在想—— 今日拒绝赐婚的事,若是传到惊澜耳朵里,她大概会松一口气吧。 他苦笑了一下,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车夫问:“大人,回府吗?” “回。”他顿了顿,又说,“走快些。” 车夫应了一声,扬鞭催马。 马车朝着姜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姜清屿满怀期待,就要见到两个外甥了,他在这世上又多两个亲人。 就是不知道妹夫是个什么样人。 第142章:舅舅!我叫姜盛晚! 前往相府的路上,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 “影三,停车!”他掀开车帘,看到路边有个卖冰糖葫芦的,举着草靶子,红艳艳的糖葫芦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买两串!” 影三付了钱,姜清屿接过糖葫芦,举在手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马车继续往前走。 没走多远,他又喊:“停车!” 这回是卖冰晶糕的,白白糯糯的糕点上撒着桂花,装在油纸里,热腾腾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来两包!” 影三默默付钱。 又过了一会儿——“停车!那个鲁班锁!买!” 影一看了一眼大人怀里那堆东西,又看了看影三,两人交换了一个“大人疯了”的眼神,什么也没说,继续付钱。 马车终于在姜府门口停下的时候,姜清屿怀里已经抱满了——冰糖葫芦、冰晶糕、鲁班锁、竹蜻蜓、泥人、小风车……影一和影三一人还拎着好几包,三个人浩浩荡荡地往府里搬。 管家迎出来,看到这场面愣了一下:“大人,您这是……” “孩子呢?”姜清屿眼睛亮晶晶的,苍白的脸上难得有了血色,连走路都轻快了几分。 “大小姐在厨房,两个小客人——”管家笑着指了指后院,“在后院玩呢。” 姜清屿把怀里的东西往管家怀里一塞,整了整衣领,大步流星地往后院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从管家怀里把那两串冰糖葫芦抽出来,这才心满意足地继续走。 还没到花园,就听到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他循声望去,脚步猛地顿住了。 一个小姑娘站在高高的槐树上,裙摆被风吹起来,整个人像一只即将展翅的蝴蝶。 “叔叔?是你呀!”那小女娃已经看到了他,歪着脑袋,眼睛弯成了月牙,“你怎么在这里呀?” “你、你小心点!”姜清屿手里的糖葫芦差点掉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别摔着——” 话音未落,那小女娃纵身一跃,从树枝上跳了下来。 “小心!”姜清屿扔了糖葫芦冲过去接,还没来得及伸手,那小女娃已经稳稳地落在地上,双脚着地,连晃都没晃一下。 姜清屿愣在原地,接了个空。 小女娃摊开手掌,笑嘻嘻地举到他面前:“叔叔你看,这是我刚抓的,它好可爱呀!” 一条小青蛇盘在她手心,碧绿碧绿的,吐着信子,正懒洋洋地朝着姜清屿的方向探头。 姜清屿的瞳孔猛地收缩,脸色刷地白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蛇。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逃难路上破败的寺庙,睡到半夜裤腿里冰凉的触感,伸手一摸——滑溜溜的,缠在腿上的那条蛇。 他在破庙里大叫,被人骂矫情。 有个老乞丐抢过那条蛇,高兴地说明天可以喝蛇汤了。 第二天,一锅蛇汤,很多人抢着喝。 而他的腿上,留着两个深深的牙印。 “叔叔,你怕蛇呀?”小女娃眨了眨眼,似乎意识到什么,赶紧把小青蛇丢到草丛里,“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放它走——不然被我哥哥抓到,它会变成药材的。” 她说完,还认真地朝草丛里挥了挥手,“快跑快跑吧小蛇!” 姜清屿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情绪慢慢散了。 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帕子,拉过她的小手,一点一点擦干净。 小姑娘的手指细细软软的,指甲上还沾着树皮屑。 “原来,”他的声音有些涩,“你就是我妹妹的女儿啊。” 他觉得这一切都太戏剧性了。 那天在巷子里救下的两个孩子,竟然是他的外甥女。 “嗯?你妹妹?”盛晚歪着脑袋,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我娘亲叫姜听雪,叔叔,你是我舅舅吗?” 姜清屿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嗯。”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又多了两个亲人,这老天爷对他不薄。 盛晚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甜甜地叫了一声:“舅舅好!我叫姜盛晚!” 声音清脆,像风吹过银铃。 姜清屿喉头一哽。 他低下头,眼里闪过一抹复杂,假装把手巾放回怀里。 再抬头,他已经恢复了舅舅该有的样子——温和,慈爱,嘴角挂着笑。 “盛晚,”他试探着问,“告诉舅舅,你爹爹叫什么?”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小孩子聊天般单纯。 可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帕子。 盛晚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天真无邪:“爹爹叫戚容呀,舅舅不知道吗?” “戚容……”姜清屿念了一遍,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瞬。 他想了想,又问,“那——你认识纳兰倾寒吗?” “纳兰叔叔?”盛晚点了点头,小脸上全是坦然,“认识呀,他是爹爹的朋友,爹爹给人治病的时候认识他的,所以我们来京城,都住在他家的院子里。” 她笑得眉眼弯弯。 娘亲教她这么说的——因为有一次,他们确实是在纳兰叔叔的宅子附近遇见的舅舅。 实话里掺一点点修饰,最不容易被拆穿。 姜清屿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见过这两个孩子的两次。 现在想来,那双眼睛——像听雪。 那笑起来的模样——也像听雪。 他松了一口气。 他还怀疑过这两个孩子是不是跟凛王有关系,毕竟凛王也失踪了五年。 可听雪第一次见凛王是在宫宴上,凛王还拒了婚。 再者,凛王当年被奸人下毒,太医说过——他这辈子不可能有后了。 他查过凛王失踪五年的行踪,他的踪迹都有迹可循,并没有任何疑点。 可能是他多想了。 “舅舅?”盛晚见他不说话,伸出小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姜清屿回过神,笑了:“没事,舅舅给你买了糖葫芦。”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两串为了想抱她而扔掉的糖葫芦。 竹签上沾了些灰,但是糖葫芦还被油纸完好包着,他拿帕子擦了擦,递给她。 盛晚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眼睛眯成了缝:“好甜!谢谢舅舅!” 姜清屿看着她的笑脸,心里那块一直空着的地方,忽然被填得满满的。 仿佛年幼的妹妹站在他面前。 他那时候多穷啊,想给妹妹买个糖葫芦都没有铜板。 那时候跟父亲去镇里的钱家做活,钱金胖天天吃糖葫芦,他说自己给他磕头,他就给他一串糖葫芦。 而他磕了,他却跟众人一起嘲笑他,侮辱他。 他还被他们打了一顿,说穷人不配吃糖葫芦。 还说父亲偷东西,工钱都没给他。 姜清屿看着小姑娘吃的开心,心中的压抑也消散了。 毕竟当年,他计划了很久,让山匪绑了钱金胖,在那山匪窝里,他把钱金胖的子孙根都给切了。 他当首辅的第一年,就把当年那些欺负过他的人全给弄死了。 有权利确实好,现在他想杀谁,众人还得拍手叫好。 “舅舅,”盛晚含着糖葫芦,含混不清地说,“你笑起来好看,以后要多笑笑。” 姜清屿微怔回过神来,然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好,舅舅答应你。” 第143章:舅舅!你真好哄! “哥!!!”盛晚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从月洞门那边走过来的盛渊,蹦跳着朝他晃了晃手里的糖葫芦,“舅舅给我买了糖葫芦!也有你的份!” 姜清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四岁的小男孩,穿着青色的短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手里拎着一个篮子,里面有几条滑溜溜的东西在蠕动。 姜清屿:“……”突然想起第二次见面,这两个小家伙给他的震撼。 那时还在想谁家教出的小孩这般彪悍,现在一看,嘻嘻,他家的。 看到姜清屿,姜盛渊的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不像盛晚那样热烈,却是真真切切的欢喜。 他规规矩矩地站好,声音清脆:“舅舅好!我叫姜盛渊。” 姜清屿看着这个小大人一样的外甥,嘴角弯了起来。 他蹲下身,却也退后了两步,远离他的笼子,“你、你好……” 盛渊点头,目光落在姜清屿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舅舅退半步的动作是......? 哦~ 他看向自己脚边的笼子,怕蛇啊。 他想起娘亲说的话——舅舅身体不好,不能受刺激。 赶紧把笼子踢到一边,那些蛇密密麻麻的爬了出来。 姜清屿看得头皮发麻:“……” 难道春禾一直没告诉自己她有孩子,是因为这两个孩子太过于……特殊。 所以为了自己身体着想,才不让他们见自己的吗? “哥,你的蛇跑了!”盛晚戏谑的看着他,“不得不说,舅舅家的院子好多蛇啊,我们就抓了半个时辰,就抓了十二条呢。” 姜清屿扯出笑容:“这或许得感谢一个大魔王。” 呵呵,凛王府那些人三天两头来放蛇,抓都抓不完。 “大魔王??”盛晚来了兴趣,“舅舅,是不是有坏蛋放蛇咬你?你告诉晚晚那坏蛋是谁,晚晚一会就把蛇都放他家去!” 盛渊也点点头,“舅舅,我可以放毒蛇,老鼠,蜈蚣和巴豆。” 姜清屿哭笑不得,这两个小孩究竟被妹妹教成什么样了。 不! 不一定是妹妹教的。 有可能是那个叫戚容的教的。 看看好好的孩子,像两个小魔王。 姜清屿嘴角微扬,“嗯,那个大魔王家就住在你纳兰叔叔家隔壁,下次有机会,我们一起去下毒。” 两小只:“……”咦?那不是爹爹家吗? 额......嗯......那还是算啦吧。 两人对视了一眼,想起娘亲的交代,心里小小的内疚了一下:爹爹,不是故意说你是大坏蛋的,是为了哄舅舅开心而已。 盛晚赶紧转移话题,把糖葫芦递过去,举到他嘴边:“哥,你尝尝!甜的!” 盛渊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嗯,甜,确实甜。” 那可真是太甜了,舅舅可别约他俩去给爹爹下毒啊! 姜清屿看着这两个孩子,不知道他们想什么。 所以看他们吃得开心,心里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填满了。 他站起来,一手牵一个,朝前厅走去:“走,舅舅还给你们买了别的——冰晶糕,鲁班锁,竹蜻蜓,泥人……你们看看喜不喜欢。” “喜欢!”盛晚蹦蹦跳跳的,“只要是舅舅买的,都喜欢!” 盛渊也连连点头,“我也一样。” 这个舅舅看起来,比较好哄。 - 前厅里,听雪已经把菜摆好了。 清蒸鲈鱼,糖醋排骨,炒时蔬,一锅鸡汤,还有两碗热腾腾的鸡蛋羹。 她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正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 看到哥哥一手牵着一个走进来,她笑了:“你们来得正好,开饭了。” “好的娘亲!” 听雪看着两人,“有没有跟舅舅问好。” “有有有,舅舅还给我们买了好多东西!”盛晚宝贝似的举起竹蜻蜓,“娘,你应该让我们早点来找舅舅的?!” 盛渊也点头,“是啊娘亲,有我陪着,舅舅的病好的更快!!” 听雪眼珠子一转,“太医说舅舅的病需要静养,而你们两个太闹腾了,我这不是怕打扰舅舅休息嘛。” 两人对视一眼,“娘亲有我们俩在,你就放心吧!” 听雪心里腹诽:“……”有你俩在,我就闹心吧! 真怕他俩“演技”不行。 她心想,这件事等戚容治好了哥哥,再坦白吧。 那时候,也许恩怨就化解了。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 盛晚坐在姜清屿旁边,盛渊坐在听雪旁边。 菜摆了一桌,热气腾腾的。 姜清屿端起碗,喝了一口鸡汤,眉头舒展开来:“这鸡汤不错。” “娘亲炖的!”盛晚举着勺子,“娘亲炖的汤最好喝了!舅舅以后我跟娘亲学了手艺,也炖给你喝。” 盛渊也咕噜喝了一口,“舅舅,我也可以学了给你炖汤喝。” 那些酸腐的夫子总说,君子远庖厨,他们懂什么?给家人做好吃的多幸福啊! 他现在除了娘亲和爹爹妹妹,还多了一个舅舅。 姜清屿揉了揉她的头,看向盛渊,“不用,教给厨娘就行了,有舅舅在,你们可以一辈子不用下厨。” 他会在最后的日子里,把路给他们铺好,让他们一生无忧。 第144章:哥!谁是你亲妹!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完了饭。 听雪带着两个孩子跟姜清屿在书房里认字,盛晚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跟她跳脱的性格不同,她写的字非常端正。 盛渊坐在旁边,写得反倒有些潦草,偶尔瞥一眼妹妹的纸,他当初的话术是,“你看哪个大夫写字不潦草?越潦草越专业。” 作为妹妹的晚晚点点头,“哥,这是天赋,你学不来就学不来呗,强行挽尊~” 姜清屿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看着两个孩子的头顶,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时,管家急匆匆地进来,神色有些复杂:“大人,元王来了。” 姜清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放下茶盏。 他跟元王没什么交情,平日里上朝点个头的关系,谈不上走动。 这时候来是? 他想起方才在御书房里和皇帝的计划,怕是元王已经得到了消息了。 皇帝病重、自己监国的风声,已经传出去了。 京城的水,开始浑了。 “你们先在这儿写。”姜清屿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揉了揉盛晚的脑袋,“舅舅去去就来。” 盛晚抬起头,乖巧地点头:“舅舅去吧,我会好好写的!” 盛渊也点了点头,目送姜清屿出了书房。 听雪坐在窗边,看着哥哥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眸光沉了沉。 她对两个孩子说:“写完这篇,娘亲检查。” 然后起身,走到书房后面的小亭子里。 四顾无人,她从怀里摸出骨哨,吹了一声短促的暗号。 片刻之后,一道纤细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亭子里。 流萤穿着一身暗绿色的衣裳,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灵动的大眼睛。 她单膝跪地,压低声音:“楼主,有新发现。” “哦?” “今日我们在血煞门的水牢里救出一个人。经凝月舵主查验,那人身份不一般——是药王谷的少谷主,江隐舟。” 听雪的眼睛猛地亮了。 药王谷?夫君说过,天下能解哥哥身上奇毒的,恐怕只有药王谷的人。 “他现在如何了?” 流萤点头,神色凝重:“很重。在水牢里关了不知多久,身上多处溃烂,气息奄奄,楚尧先生说……他无能为力,现在刃凝舵主在给他医治,但能不能撑过去,不好说。” “告诉刃凝,无论如何都得救活他。”听雪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不惜任何代价,需要什么药材,只管去取,要是听雪楼没有的,去市面上买,买不到的我来想办法。” 流萤应了一声,顿了顿,抬眸看了听雪一眼:“还有一事,刚才收到的消息——元王今日带来一个女子,说是姜清屿的亲妹妹,说您……是冒牌货。” 听雪微微挑眉。 这件事她听那些文字提过,裴烬野也说起过——那个假的“姜春禾”,最初是纳兰倾寒找到的。 可现在纳兰倾寒已经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不可能再利用那个假货。 人怎么跑到元王身边去了? “我知道了。”她点了点头,“继续盯着京城的动静。特别是太子和魏家那边。” “魏家魏延洲出殡了,他们有没有什么动静?”在血煞门忙了三天,她都忘记还有魏家了。 流萤摇摇头,“魏家很安静,只是配合兵马司查找凶手,却没有很刻意,但是属下觉得,依魏家睚眦必报的性子,应该还有后手。” 听雪微微颔首,“你先下去吧。” “是!”流萤身形一晃,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亭子外。 听雪靠在柱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栏杆。 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皇帝病重,太子被禁足,元王四处蹦跶,还弄了个假妹妹出来——这是想往姜家掺沙子?还是想借机拿捏哥哥? 她正想着,眼前又浮出那半透明的文字—— 【诶?这剧情不对吧?药王谷的少谷主不是被野哥救的吗?而且他并没有受重伤,只是被狗追而已。野哥在被人暗算以后,意外遇见了他,把追他的狗给打跑了,他便救了野哥,后来他还成了野哥登基路上最大的助力。现在他快死了?这也太惨了吧……】 【所以我说,所谓原著党别急,你们没发现现在的剧情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吗?】 【等会儿,有些剧情我们看不到吧?现在能看到的视角也就听雪视角。知道她把孩子带到哥哥面前了,那她夫君呢?我真的好想看看这传说中的人物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小娇夫?】 【姜听雪好花心啊,前几天还嚷着要嫁给野哥呢,结果人家夫君对她那么好,简直是忠犬级别的。可惜原著里她夫君没露过脸,不知道长什么样。】 【别说了,我只觉得惊澜妹宝和野哥的CP要BE了。这么看野哥对她压根没有感情啊,不然就两人打过几场仗,五年回来,他怎么可能不在乎她。】 【刚才看到了元王视角。他带来的那个假春禾,是纳兰倾寒查清楚她是假冒的之后,给了银子让人送她回村。谁知道这女的半路跑了,撞上了元王,告诉元王自己是姜清屿真正的妹妹。元王看了她的证据以后,就带她来找姜清屿了。】 【大家注意了,雪宝又要干一票了。这次要杀的人,怕是又要多两个。】 听雪扶额。 不是?这些文字到底是谁在说话啊,她在他们眼里就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吗? 什么叫“又要多两个”? 她杀人也是有原则的好不好。 “大小姐!大小姐——”管家急匆匆地从前院跑来,跑得气喘吁吁,“大人请您去前厅一趟,元王殿下说……说要见您,还带了一个姑娘,说、说是大人的亲妹妹……” 管家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小心翼翼地觑着听雪的脸色。 听雪拍了拍衣角,不紧不慢地站起来。 “知道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两个孩子还在认真写字,盛晚歪着脑袋,盛渊低着头,谁都没注意这边。 她收回目光,大步朝前厅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 ——想往姜家掺沙子?那她倒要看看,这沙子掺得进来掺不进来。 管家擦了擦冷汗,不是?大小姐这么淡定啊?! 那可是元王送来的人! 指不定就是对着小姐来的。 第145章:哥!元王找着娘了! 听雪到前厅的时候,管家小跑着进去通报了。 她刚跨过门槛,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的人,一个哭哭啼啼的身影就朝她扑了过来。 “就是你!你这个该死的骗子!骗我哥哥的感情!!” 听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微微侧身,脚尖一勾,扑过来的人就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脸先着地,那声闷响听着都疼。 听雪挑了挑眉,低头看着地上那团花里胡哨的衣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就是纳兰倾寒那智商找到的人?就这? ——与此同时,凛王府的书房里,纳兰倾寒正翘着腿喝茶,忽然“阿嚏”一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嘀咕了一句:“谁在骂我?本少爷这么帅还是挡了别人的路啊。” 坐在对面的裴烬野连眼皮都没抬,继续翻手里从血煞门得来的信件。 姜府这边,地上的女子摔得不轻,眼眶通红,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抬起头,先楚楚可怜地看了一眼元王,又转向姜清屿,声音带着哭腔,娇滴滴的:“哥……你看她……” “闭嘴。”姜清屿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谁是你哥?再乱叫,我让人割了你的舌头。” 女子的哭声噎在喉咙里,脸涨得通红。 元王坐在客位上,脸色有些难看。 人是他带来的,姜清屿连证据都不看,直接把人否了——这不啻是打他的脸。 他压下心头的不快,扯出一个笑容:“姜大人何必动怒?这女子手里有你家父母的信物,还有你幼时写的字条,是不是亲妹妹,总得看过再说吧?”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听雪,语气沉了几分,带上了王爷的架子:“姜听雪,你来说,你到底是不是首辅的亲妹妹?若是敢有欺瞒,本王绝不轻饶。” 听雪已经自顾自地坐到了姜清屿旁边的椅子上,闻言抬起眼皮看了元王一眼。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她夫君就长得那么俊美如斯,而眼前这位——普通就算了,初春的天还一直在摇扇子,她都怕他把坐在旁边的哥哥给扇感冒了。 她没说话,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元王的脸更黑了。 “你敢不敢滴血认亲?!”地上的女子忽然站了起来,声音尖利,直勾勾的盯着听雪,眼神里带着一种迷之自信。 听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穿着粉色的罗裙,头上簪着金步摇,打扮得花枝招展,可那站姿,那手势,那说话的腔调,怎么看怎么别扭。 就像在血煞门遇见的那些粗野汉子,硬套了一层小姐的皮。 “元王这是哪找来的阿猫阿狗?竟往我哥面前送。”听雪放下茶盏,语气淡淡。 蒋嘉豪怒不可遏,竟然说他是阿猫阿狗?! 该死的古代女人,要是他现代那副帅脸,这女人早就跪舔自己了! 没错,他是穿越到这个身体里的现代灵魂,他上辈子在电子厂打了五年螺丝,刷了上千部短剧,女频那些什么宫斗宅斗、穿越逆袭、真假千金的套路他都懂。 他看过东风5C的新闻,刷过做肥皂的短视频,见过怎么造水泥,吃过火锅,甚至连炸药他都用烟花模仿过,眼前这个封建女子,拿什么跟他斗? “你什么意思?!”蒋嘉豪叉着腰,声音拔高了八度,“你说我是假的?你这个冒牌货,占了我的位置还好意思?我告诉你,你最好现在就收拾东西离开!你白莲花那一套在我面前不好使!我刷过的短剧比你吃的盐还多!跟我斗你太嫩了!” 听雪皱眉。 短剧?那是什么东西?这女子说话怎么颠三倒四的? 【等会儿?我没听错吧?短剧?我劁?这人是穿越者?!】 【怎么会有穿越者?原著里都是土著啊!】 【完了完了,古代的女子怎么可能斗得过穿越女啊,听雪你要小心啊!】 【穿越者知道历史走向,知道怎么造火药、肥皂、玻璃,这还怎么玩?】 【笑死我了,各位你们以为穿越就什么都会吗?我也刷过不少视频,但我自认我穿越以后,没有系统的话,依然是碌碌无为的普通人。难不成你们以为在现代当牛马,去古代你能做皇帝?还是成为雷布斯,马斯克?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别慌,她知道的那些东西,放在这个时代根本实现不了,原材料都找不到,她拿头造?并且,我并不觉得古代人比现代人蠢。】 【再说了,她以为自己是主角,可在听雪面前,她就是个磨刀工具。】 听雪看着那些飘过的文字,眉头皱得更紧了。 穿越者?是个什么东西?从字面上看,穿——越——穿过来的?从哪儿穿过来的?未来? 她压下心头的疑惑,重新看向那个还在指着自己鼻子骂的女人。 不管她是从哪儿来的,敢跑到姜府来认亲,敢指着自己的鼻子骂,那就别怪她不客气。 “滴血认亲。”听雪站起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不达眼底,“好啊。那就滴。” 姜清屿看了妹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她了,她这么爽快地答应,一定是又想整人了。 算了,他现在是监国,在这大乾妹妹能横着走,她开心就好。 元王的眉头皱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蒋嘉豪得意地笑了。 他在现代看过那么多古装剧,滴血认亲用的是清水,水里加点明矾,什么血都能融在一起。 他早就准备好了,袖子里藏了一小包明矾粉。 到时候两滴血一融,看这个冒牌货还有什么话说。 “来人,端一碗清水来。”元王朝外面吩咐了一声。 很快,一碗清水被端了上来,放在正中的桌案上。 蒋嘉豪抢先一步,咬破手指,滴了一滴血进去。 血滴在水中,慢慢散开,像一朵小小的红花。 听雪看着她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她没有急着上前,而是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桌案前,没让哥哥滴血,而是端起那碗水,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晃了晃,看着水面泛起细小的泡沫。 “怎么了?”元王皱眉,“不敢了?” 听雪放下碗,转过身,看着元王,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这水里加了东西。” 元王的脸色微变。 蒋嘉豪的瞳孔猛地一缩,声音尖了起来:“你胡说什么!清水就是清水!你是不是心虚了?不敢滴血认亲就直说!” 元王也冷嗤,“姜听雪,你怕不是心虚了?本王找来的人,本王保证不会有任何问题!” 听雪没理她,只是看着元王,一字一句地说:“殿下,滴血认亲这事,本来就不准,但您非要认,民女陪您认。” 听雪毫不犹豫的扯过元王,划破了他的手指,让他滴血在碗中。 元王大怒,“姜听雪,你竟敢以下犯上,是不是以为你是姜清屿的妹妹就能不敬皇室?!” 听雪轻笑,“元王,别急啊!你看你可是找着娘了,毕竟你和这姑娘的血,相融在一起了呢。” —题外话— 下次更新你们将会看到12章(评分9.1的加更)直接飞你们脸上! 求五星好评呀,么么哒! 9.5再加更十章~ 第146章:嗨!加更第一章!(9.1评分加更) 听雪话音刚落,前厅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碗水上——两滴血,一滴滴答答地在水中漂浮,缓慢地靠近,然后融在了一起。 边界模糊,颜色交融,成了一团。 姜清屿本来还端着茶看戏,觉得妹妹这整人的法子有点意思。 可这会儿他笑不出来了。 他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桌案前,低头看着那碗水,又抬头看看元王,再看看那个哭哭啼啼的女子,目光在三个人之间转了两圈。 “你们?”他的声音微微发紧。 元王原本还在生气——气听雪胆大包天,敢划破他的手指。 可此刻他也愣住了。 他盯着那碗水,瞳孔微微放大。 他不是没见过滴血认亲。 太医院那些老古董说过,能融的血,除了父子母女,兄弟姐妹之间也有可能。 这女子能跟自己的血相融——难道她是父皇流落在外的私生女? 不可能!! 一国公主,怎么可能流落民间? 他越想越乱,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听雪看着他那副表情,忍不住笑了,声音不大,却刚好够所有人听见:“元王殿下,您这表情,像是丢了十万两银子。怎么?怕这姑娘真是您失散多年的亲娘?” 元王的脸彻底黑了。 姜清屿回过神来,轻咳一声,语气淡淡的,带着几分嘲讽:“殿下,您带来的这位‘亲妹妹’,跟您的血倒是融得挺好。看来她不是我妹妹,倒像是您妹妹——或者,您别的什么亲戚?” 蒋嘉豪低着头,浑身发抖。 他不敢说话。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在水里动了手脚? 那不等于不打自招? 他还是有点点脑子的,在这古代,虽然他很牛叉,但是现在还没底蕴,得罪皇族,人家把他杀他也没办法啊。 不行! 既然做不成首辅的妹妹,他就做公主反正跟皇帝滴血验亲,他也放点明矾。 指不定他也可以得到继承权呢—— 他只能把嘴巴闭紧,假装自己也一脸茫然,“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真的不知道……” 他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像蚊子叫。 元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看向姜清屿,声音压得很低:“姜大人,此事……是本王考虑不周。这女子来历可疑,本王会带回去严加审问。” “殿下不必自责。”姜清屿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体,看不出任何攻击性,“只是殿下刚才口口声声说我这妹妹是冒牌货,说我姜家的血脉是假的——这话传出去,我妹妹的名声可不好听。” 元王的眉头皱了起来。 “所以,”姜清屿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殿下是不是该说点什么?或者给我亲妹妹一点补偿?” 元王心里气急,却只能忍着。 他知道姜清屿在要他道歉。 可他堂堂皇子,给一个平民女子道歉? 说出去,他的脸往哪搁? 听雪坐在椅子上,翘着腿,端起茶喝了一口,语气漫不经心:“殿下,民女倒是无所谓。只是我哥现在监国,您要是传出去‘监国首辅的妹妹是冒牌货’,这不是说他识人不清吗?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啊!” “届时朝堂上那些御史,怕是又要写折子了,到时候闹到皇上面前,对殿下也不好。” “哦,虽然折子很可能都是我哥在批。” 第147章:哥!你也够损的! 元王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姜小姐,抱歉了,是本王疏忽,被这贱人所骗。明日本王就让人送一尊上好的白玉观音过来,就当赔罪了。” 听雪放下茶盏,笑盈盈的:“嗯,那王爷下次可要擦亮眼睛,啧啧,不得不说,王爷这眼睛确实不好使。” 元王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转身,一把拽住蒋嘉豪的衣领,把人扯得踉跄了一步:“跟本王回去!” 蒋嘉豪被他拖着往外走,脚下磕磕绊绊的,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最后只来得及回头看了听雪一眼。 那眼神里有恨,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恐惧,这假千金果然有手段! 听雪朝他挥了挥手,笑得温和无害。 走到门口,元王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姜清屿,声音沉沉的:“今日之事,本王不希望传出去。” 姜清屿点了点头,神色淡然:“殿下放心,这种丢人的事,下官也不想宣传。” 元王盯着他看了两息,冷哼一声,拽着蒋嘉豪大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前厅里安静下来。 月光从门口涌进来,照在地上那摊被拖拽过的水渍上,反射着冰冷的光。 姜清屿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啊。”他看向听雪,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你是真不怕得罪人。” 听雪耸了耸肩:“是他先惹我的。” “他惹你,你就让他以为那女人是他亲娘?你可真敢说!” “为什么不敢。”听雪笑得狡黠,“不能杀他我还不能嘲讽他眼瞎吗?” 姜清屿摇了摇头,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问:“那水里,到底加了什么?” 听雪眨眨眼:“我没加东西,是她加的。” “你怎么知道她加了?” “不知道她加了什么,但是她表情太急切了。”听雪把玩着手里的茶盏,语气淡淡,“这么想要滴血认亲,肯定有猫腻,我不过是——将计就计。” 姜清屿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啧啧,不愧是我妹妹,跟我一样聪明。” “对对对,我们姜家人都聪明。”听雪笑着回了一句。 姜清屿被噎了一下,瞪了她一眼,却没反驳。 兄妹俩对视了一瞬,都笑了。 笑完了,姜清屿放下茶盏,神色正经了几分:“元王带走那个女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会查,查到那女人是假的,会恼羞成怒,到时候——” “到时候再说吧,反正又不是我们做的手脚,死的也不是我们。”听雪摊摊手。 姜清屿想了想,好像也是。 他现在监国,元王再憋屈也得憋着。 “不过,”听雪站起来,拍了拍衣角,“那个女人留着也是个祸害,我今天本想杀了她——” 姜清屿的眉头跳了一下。 “但想了想,”听雪笑了一下,“杀了她,元王就解脱了。留着她,让她在元王面前晃,给元王添堵——不是更好?” 姜清屿看着妹妹那张笑盈盈的脸,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他叹了口气:“你高兴就好。” 听雪笑着走出前厅,脚步轻快。 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到廊下,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姜清屿还坐在椅子上,端着茶,不知道在想什么。 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镀了一层银色,让他看起来没那么虚弱了。 听雪朝他喊了一声,眸光闪过一抹笑意:“哥,赶紧到书房去,你大外甥的功课做完了,今晚你哄他们睡,我去听雪楼一趟。” 第148章:咦!这人真能装! 听雪回到书房的时候,两个孩子正趴在桌案上写字。 盛晚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已经写完了一篇。 盛渊虽然写的潦草,但是也写完了。 “娘亲!”盛晚抬起头,脸上那几道墨痕像猫胡子,“你看我写的!” 听雪走过去,看了一眼,一个很标准的“舅”,写得很不错。 “不错。”她揉了揉盛晚的脑袋,“看来舅舅的字没白教。” 盛晚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盛渊放下笔,抬头看着听雪,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娘亲,看您这样,像是要出门?”娘亲茶也不倒,就这样站着看他们,明显没留下来的意思。 听雪点了点头:“嗯,出去一趟,你们今晚乖乖听舅舅的话,好好睡觉,不许捣蛋。” “好!”盛晚乖巧地点头,又补了一句,“娘亲早点回来。” 盛渊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叮嘱。 她弯腰,在两人的额头上分别亲了一口。 “娘亲走了。” 她转身,大步走出书房。 - 听雪换了一身夜行衣,没有去听雪楼,而是直奔元王府。 暮色四合,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 她借着屋檐和树影的掩护,无声无息地靠近王府后墙。 翻墙、落地、隐身——一气呵成,连院子里的狗都没惊动。 元王府比她想象的要大,但布局规整,主院不难找。 她循着灯火最亮的那片区域摸过去,在一间偏厅的屋顶上找到了位置。 揭开一片瓦,屋里的情形一览无余。 蒋嘉豪被绑在一把椅子上,双手反剪,嘴里塞着布条,头发散乱,脸上还有几道红痕。 元王站在他面前,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说,”元王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刀锋般的冷意,“你到底是谁?谁派你来的?那碗水里,你动了什么手脚?” 蒋嘉豪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靠!这古代王爷有病吧,进来就一直抽他! 给他嘴堵上又一直让他说,他说什么啊! 元王朝旁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侍卫上前,扯掉他嘴里的布条。 蒋嘉豪大口喘着气,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声音又尖又细:“王爷,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姜家的女儿,我有他们的信物,我有字条……那碗水,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定是那个姜听雪搞的鬼!” 别管什么现状了,先把自己知道的说了,这样安全点。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他真是太倒霉了,怎么就穿成女人了,而且这女人还手无缚鸡之力,若是他本人来,他一定能模仿朱元璋当皇帝! 元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盯着蒋嘉豪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别装了,我知道你不是姜春禾,说吧,你叫什么名字?!你究竟是谁?!” 蒋嘉豪脑瓜子一转,“我以前在村里确实叫姜春禾,跟我哥走丢了之后,被养父母收养,改名叫蒋嘉好。” 反正这具身体的养父母都死了,知道真相的村长他们也不敢说真话,毕竟自己就是他们为了钱而推出来的。 原主如果被送回去,村里人不会放过她,可能会嫁给鳏夫,所以她才想不开自杀了。 现在他怎么编都行。 第149章:咦!皇家换子真相! 元王:“……”真想把这女人杀了!害他在首辅兄妹面前颜面尽失! 这时,站在元王身侧的一个青衣男子开口了。 他三十来岁,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眼神精明,他是元王的幕僚,吴默。 “王爷,”吴默声音不大,却很有分量,“这女子若真是皇上流落在外的血脉,您若是让她受了伤,届时追究起来,对您不利。不如——” 他顿了顿,“进宫问问皇上,若皇上说没有,再处置她不迟,您忘记了,皇上当年非常喜欢一位民间女子,却没跟她有个孩子......也许这个......” 他话没说满,但是裴烬源懂了。 他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 “把她关起来。加派人手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他扫了一眼蒋嘉豪,语气冰冷,“等本王回来再处置。” “是。”侍卫上前,重新塞住蒋嘉豪的嘴,把人拖了下去。 元王整了整衣冠,带着吴默出了偏厅。 听雪趴在屋顶上,目送元王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然后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眼前的文字又出现了: 【雪宝第一吃瓜现场啊!感谢雪宝哈哈哈!看看我们现代的老乡嘉豪在那边怎么样了!】 【不得不说,这个穿越者心理素质真强啊,都这样了还能演。】 【也只有从未来穿过去的人,才敢这么欺骗皇室,真的古代人谁敢这么玩啊?】 【她这是在赌,赌元王不敢杀她,万一她真是公主呢?赌赢了飞黄腾达,赌输了也不过一死,反正她穿越过来已经赚了。】 【可惜她遇到的是雪宝,不是一般古代人。】 … 听雪一边跟着元王,一边瞟着那些飘过的文字,心里的猜测得到了确认——果然是从未来来的。 皇宫,她进过几次,不算陌生。 翻墙、避过巡逻的禁军、沿着屋顶的阴影走——对别人来说是龙潭虎穴,对她来说不过是路熟了点的巷子。 元王进了养心殿。 听雪绕到殿后,翻上屋顶,揭开一片琉璃瓦。 殿内,皇帝靠在软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才几天不见,又瘦了一圈。 太医刚刚离开,桌上还摆着没来得及收走的药碗,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 元王跪下行礼,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父皇,您身体好些了吗?” “咳咳——好什么好。”皇帝摆了摆手,声音虚弱,“你这时候进宫,有什么事?” 元王寒暄了几句,东拉西扯地说了些朝堂上的事、太子的近况,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题。 皇帝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你到底想说什么?”皇帝打断他,语气不耐烦了。 元王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父皇,儿臣想问一件事——您……有没有流落在外的公主?” 殿内安静了一瞬。 皇帝盯着元王,目光锐利了几分,声音却依旧虚弱:“什么意思?” 元王便把滴血认亲的事说了,怎么找到一个自称姜清屿亲妹妹的女子,怎么带到姜府,怎么被姜听雪反将一军,两滴血融在了一起,那女子有可能是皇室血脉。 “那女子现在就在儿臣府上。”元王说完,抬头看着皇帝,“儿臣不敢擅自处置,特来请示父皇。” 皇帝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软榻上,目光空洞地看着头顶的帐幔,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150章:咦!加更的第五章! 养心殿里的灯火跳了跳,在皇帝枯黄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元王坐在下首,低着头,大气不敢出。空气凝滞得像一潭死水。 裴天擎靠在软榻上,闭着眼,脑子里却在转着别的事。 那个孩子——如果还活着,应该是皇后的亲生女儿。 当年他让刘贵去处理掉,可后来查出来刘贵是北狄的奸细。 那个孩子,刘贵到底有没有动手?他不知道。 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女子血跟元王融在了一起。 如果真是那个孩子,那倒是省事了。 大梁那边催着要和亲,他就昭昭一个公主,从小养在身边,乖巧听话,他舍不得。 若是这个流落在外面的女儿回来了——正好,送去大梁。 名正言顺,谁也说不了什么。 若不是,认了也无妨。 一个假公主,送去和亲,大梁人又分不清真假,也解决了燃眉之急。 过了很久,久到元王以为自己要坐到天亮了,皇帝才开口。 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那个女子——有可能,是朕的女儿。” 元王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皇帝的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点上,语气低沉,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悲伤:“很多年前,朕与娇妃有过一个孩子。当时形势所迫,那孩子一出生就被送出了宫,养在民间。后来娇妃病逝,那孩子也失了踪。这些年朕派人找过,一直没有消息。” 他顿了顿,看向元王,目光里竟有几分慈爱:“你今日带来的这个女子,与你滴血相融——她很有可能,就是朕与娇妃的女儿。你的九妹妹。” 元王跪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他想起蒋嘉好那张哭哭啼啼的脸,想起那碗融在一起的血,想起他刚才还下令要把人杀了。 如果她真的是公主——那他差点杀了皇室血脉。 父皇的孩子本就不多,太子被禁足,锦王死了,凛王不能生育,剩下的几个皇子年纪尚小。 这时候冒出一个成年的公主,对父皇来说,或许是件好事。 “儿臣明白了。”元王磕了个头,声音诚恳了几分,“儿臣会好好安置她,不让她受委屈。” 皇帝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明日带她来见朕。” “是!儿臣一定会照顾好九妹。”元王嘴上应着,心里却在叫苦。 蒋嘉好脸上还有伤,身上也被他抽了几鞭子——明日带进宫,父皇要是问起来,他怎么说?说他自己打的? 皇帝靠在软榻上,闭上眼,仿佛已经累了。 “退下吧。” 元王起身,退出养心殿。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站在廊下,被冷风一吹,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朝宫外走去。 殿内,皇帝睁开眼,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算计,几分冷漠,还有几分说不清的疲惫。 他没有告诉元王全部的真相。 什么娇妃,什么养在民间——都是编的。 那个孩子是皇后的亲生女儿,是他亲手换掉的。 但这件事,他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 第151章:哦!别幻想了吧! 屋顶上,听雪趴在琉璃瓦上,一动不动。 她听完了全部。 娇妃?她从未听说过这个封号。 后宫里的嫔妃她虽不全认得,但有封号、还得过圣宠的,多少有些耳闻。 娇妃——要么是皇帝随口编的,要么是太久远、早就被抹去的名字。 直觉告诉她,皇帝说的不是真话。 至少,不是全部的真话。 弹幕又刷了起来。 【原著里皇帝是用锦王这个白月光之子换了皇后的女儿,锦王也是知道这个真相才杀掉太子造反的。这个蒋嘉好不是真正的公主,那真公主好像很强的,毒术非常厉害!】 【嘻嘻,乱成一锅粥了,随便舀点尝尝吧,一定很美味。】 【不是,你们不觉得剧情越来越精彩了吗?穿越者都进去了,听雪终于不会有无敌的感觉了。】 【别说穿越者了,修仙者来听雪都能杀穿。】 听雪:“……” 倒也没有这么离谱。 她收回目光,又在屋顶上趴了一会儿,确认皇帝没有更多的话要说,才无声无息地翻下了养心殿的后墙。 夜风扑面,带着初春的凉意,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 她蹲在墙根的阴影里,把刚才听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皇帝认了那个公主?他这样的人,真的会这么轻易就认下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吗? 他一定还有别的目的。 认下这个公主,对他有什么好处? 听雪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但她不着急。 迟早会知道的。 至于那个穿越者——还是找个机会杀了吧。 不确定的因素,留不得。 听雪站起来,拍了拍衣角的灰,趁着夜色翻出了宫墙。 她没有回姜府,而是直奔元王府。 元王府的守卫比之前严了一倍,但对听雪来说,跟没有差不多。 她绕过巡逻的侍卫,避开暗哨,轻车熟路地摸到了后院。 蒋嘉豪被放出来了。 原来关押的柴房空了,她被移到了西厢的一间客房里,门口还站了两个丫鬟伺候。 听雪从窗户翻进去的时候,房间里雾气氤氲——她正在洗澡。 浴桶里的水冒着热气,蒋嘉豪靠在桶壁上,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这具身体也太干瘪了……前不凸后不翘的,怎么当公主啊?以后得好好养养。” 她捏了捏自己的手臂,一脸嫌弃,“还是现代好,大波浪、小短裙,那才叫女人。” “等我当了公主,养出绝美身材,以后找一群帅哥和美女,做山阴公主那样的人,夜夜笙歌哈哈哈,这不比在厂里打螺丝好吗?!” “指不定以后,本公主还要登基当皇帝!毕竟本公主可是主角!” “喂喂喂,系统?我有没有系统啊?不是说穿越必备系统吗?” “我一个男的穿成女的就很憋屈了,我是真想玩遍古代女人啊!” “哎,看来是没系统只能靠我现代人的智慧了。” 她越说越来劲,声音也大了起来:“那个姜听雪啊——敢让本王,啊不本公主摔了一跤!等她落我手里,我让她跪下舔鞋!看她长得不错,就抓到府里做禁脔!!” “还有姜清屿,什么首辅,我让他当男宠,天天伺候我,看他那张脸还敢不敢摆谱……” 听雪靠在窗边的阴影里,听完了这段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什么温度。 她动了。 蒋嘉豪正说得兴起,忽然觉得脖子一凉,想叫人,嘴巴张开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看到一张熟悉的脸从雾气中浮现——姜听雪。 听雪没有给她挣扎的机会,一掌劈在她颈侧。 蒋嘉豪眼前一黑,软软地滑进了浴桶里。 听雪伸手把她从水里捞出来,顺手扯了件外袍裹住,扛在肩上,翻窗而出。 第152章:哇!加更的第七章! 蒋嘉豪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阴冷潮湿的石室里。 四周是粗糙的石壁,头顶悬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不了多远。 地上铺着稻草,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 这是哪?好像是个地牢! 靠!谁敢绑架本公主! 她缩在墙角,浑身发抖,脸上还带着没干的水渍。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姜听雪站在铁栏外面,手里端着茶,靠着墙,正不紧不慢地喝着。 “你、你,姜听雪——”蒋嘉豪的声音都在抖,“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公主!皇帝亲口承认了!你绑架公主,是要杀头的大罪!” 听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蒋嘉豪见她不吭声,以为她怕了,胆子大了一些,声音也拔高了:“你现在放了我,我还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要是敢动我,我父皇不会放过你的!我皇兄元王也不会放过你的!” 听雪放下茶盏,蹲下来,与蒋嘉豪平视。 她的目光不重,却像一块石头,压在蒋嘉豪心口上,沉甸甸的。 “公主?”听雪的声音很轻,“你以为皇帝认你,是因为你是他女儿?” 蒋嘉豪一怔。 “他认你,是因为大梁要和亲。他舍不得自己养大的女儿,需要一个替罪羊。” 听雪一字一句地说,“你去了大梁,这辈子都回不来。你觉得——你这个公主,当得有什么意思?” 她刚才已经让人查清楚了皇帝的目的,她就说,那个老匹夫怎么可能就因为血融了,就认下一个公主。 呵。 蒋嘉豪的脸刷地白了。 她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你、你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听雪站起来,“我只是看你快死了,所以告诉你真相而已。” 蒋嘉豪缩在墙角,浑身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你放了我……我、我不做公主了……我回村里去……再也不来京城了……呜呜呜……” 听雪淡笑不语。 放了她?都到听雪楼地牢了,还想活着回去? 也不知道未来什么样,能养出这种不谙世事的人。 “你要怎么才能放了我?”蒋嘉豪抬起头,眼里满是恐惧,忽然想到什么,连滚带爬地扑到铁栏前,“我、我可以教你做肥皂!你知不知道,肥皂比你们用的皂角好多了!洗得干净,还有香味!” 听雪挑眉:“肥皂?你说的是‘肥皂’?” “对对对!肥皂!你听说过?”蒋嘉豪眼睛一亮,以为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 听雪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不达眼底:“上任女帝执政时就有肥皂了,你拿这个跟我换命?外面二十个铜板一大块。” 蒋嘉豪愣住了。 女帝?什么女帝?这个时代还有女人做皇帝的啊?武则天吗? 他成绩不好,上辈子初中毕业就进了电子厂,对古代的了解全是电视剧里看来的。 肥皂不是近代才发明的吗? 这个古代也有?! “那、那我教你做炸药!”他急了,“火药你们有,但黑火药的威力不够!我可以教你做威力更大的炸药!还有——还有AK47!你知不知道AK47?那是枪!比你们的弓箭厉害一百倍!一千倍!” “还有98K!AWM!M412!狙击枪!” “还有冲锋枪!霰弹枪!我都可以教你!以后你就能统一世界了!” 这些他都是在游戏听说过,这里不禁枪,他照着图纸应该能做出来吧。 他说得唾沫横飞,眼睛里的光近乎癫狂。 听雪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第153章:啊!这就下线了! 弹幕炸了。 【这人骗鬼呢?还AK47?你当你是军工厂啊?一个普通人上哪儿学造枪去?你是某枪战游戏知道的这些名字吧?】 【别说AK47了,就是一把土枪,没有机床没有车床没有无缝钢管,你拿头造?你真以为古代的铁匠能做出这么精美的枪支?】 【吹牛不打草稿,电视剧看多了,以为穿越回去就能造飞机大炮。】 【笑死,肥皂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发明的,还AK47。嘉豪你不如表演空手投篮,也许雪宝觉得你有病,能让你多活两天。】 【你是玩的三角洲呢?还是和X精英?或者是PUBG?瓦学弟?】 听雪看着那些飘过的文字,又看了看铁栏里面那张兴奋到扭曲的脸——眼睛里烧着一团光,那光不是聪明,是走投无路之后的孤注一掷。 她心里有了数。 这人说的话,十句里没有一句能信的。 看来,确实没什么用了。 可以送他回原来的世界去了。 听雪放下茶盏,蹲下身,与蒋嘉好平视。 地牢里昏暗的灯火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气,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怜悯的冷淡。 “既然你毫无价值,”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那你可以死了。” 蒋嘉豪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不、不!我不想死!”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他确实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肥皂人家早就有了,火药他只知道黑火药,AK47他连图纸都没见过,刚才就是急了眼瞎编的。 他还有什么?还有什么能拿来换命的? “我还没去逛古代的青楼!我还没妻妾成群!我还没当上公主!” 他的声音尖得几乎破了音,语无伦次,“我不想回去上班了!厂里的活真的太辛苦了!我觉得我像个机器人!” 他忽然想到什么,猛地扑到铁栏前,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拼命往前够,想要抓住听雪的衣角。 “我是从未来来的!我真的可以帮助你!我可以告诉你会发生什么!你相信我!你别杀我!” 听雪看着那只在空中乱抓的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没到眼底。 她站起身,打开了牢门。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蒋嘉豪愣了一下,随即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他跪在地上,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等她进来,趁她靠近的时候,给她一下。 他手里没有武器,但他可以掐她的脖子,可以戳她的眼睛,可以咬她的喉咙。 他是男人,虽然穿了个女人的身体,但力气还在。 只要够快,够狠—— 听雪走进来了。 她蹲下来,与他平视,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放心,我杀了七年猪,手法很专业。保证你感觉不到疼痛,就能解脱了。” 蒋嘉豪的手猛地伸了出去。 他以为自己很快。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听雪的衣领,胸口忽然一凉。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胸前插着一把匕首。 刀刃没入胸口,只露出手柄,血从伤口周围慢慢洇开,染红了那件粉色的罗裙。 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听雪。 她甚至没有动。他都没看清她是怎么出的刀。 “哎呀,”听雪松开手,笑得天真无邪,“这可是你自己撞上来的哦,可不是我杀的你,下辈子注意点,别把心脏往人匕首上撞啊!” 第154章:啊!才穿来三天啊! 听雪看着插在他胸口的匕首,皱了皱眉头,抽了出来,“不行,万一你的心脏在左边呢。” 她又往他左边插了一刀。 “我听说,有人能把心提到嗓子眼。” 听雪抽出匕首,在蒋嘉豪将咽气却未咽气前,一刀割开他的喉咙。 蒋嘉豪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好疼,他好像有点死了。 他往后倒下去,后背砸在冰冷的石板上,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头顶那盏昏黄的油灯。 他在想——为什么自己的心脏不长在脚板心呢? 不是说反派死于话多吗? 她怎么不多说几句?她才说了两句就动手了!电视剧都是骗人的啊! 他才穿越过来三天。 三天啊。 他不是主角吗?穿越者不是都有金手指吗? 他到底惹到了什么瘟神?新号刚开就被注销! 他的公主梦啊,他的皇帝梦啊! 这真的是个梦吧—— 眼前的光越来越暗,那盏油灯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黄点,然后彻底灭了。 凝月从外面走进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眉头都没皱一下。 “就这么个人,您没必要亲自动手。” “无所谓,谁杀不是杀呢,一刀的事。”听雪看了一眼尸体,这人属于不确定因素,不解决留着只会是麻烦。 “天亮了,吃完早饭再回去吗?”凝月看着外面。 “嗯。”听雪站起来,在旁边的干草上擦了擦手上的血,“这尸体处理干净,血水也用泥搅拌,别留痕迹。” 这皇家人啊,杀一个不嫌少,杀两个不嫌多,不管她是真公主还是假公主,都得死。 凝月点头,朝外面招了招手。 两个手下无声无息地进来,一人拖尸体,一人清理血迹,动作麻利得像做过几百次。 听雪走出地牢,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夜风。 血腥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初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她抬头看着天边升起的太阳,眼里闪过一抹复杂。 看来她眼前闪过的文字,和这个穿越者所在的世界有关。 也就是说,未来的人在看着她的生活,知道她以后的走向。 听雪低着头,嘴角微扬,无所谓,反正谁影响她的生活,她就杀谁。 管ta是人是鬼!来自未来还是过去! “雪刃,”凝月跟出来,犹豫了一下,“你要去看看那个药王谷的少谷主吗?他们在北苑。” 听雪想了想:“去看看吧。” 她要知道,这个少谷主有没有办法救哥哥。 听雪和凝月来到北苑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北苑是刃凝的宅子,藏在城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从外面看就是个普通的三进院,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 几个小女孩正蹲在廊下晒药,药材的清香混着清晨的阳光,丝丝缕缕地散开。 刃凝从里屋迎出来,一袭青色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手上还沾着药渣。 她朝听雪行了个礼,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温和:“楼主。” “不用叫楼主,我刚跟凝月说了,你们以后叫我阿雪就行。” 刃凝看着她,漂亮的眸子里充满温柔,“好的,阿雪。” 听雪往里走:“人怎么样?” 刃凝侧身让路,“毒已经解了,但人还没醒。” 里屋的床上躺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岁上下,脸上遍布脓疮,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液,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 被子盖到胸口,露出的手臂上也满是伤痕。 呼吸很浅,但还算平稳。 听雪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毒解了就能活吗?” 看着怎么只有半条命的样子。 刃凝站在她身后,语气温柔似水,“能醒来就能活,但脸上的疮疤需要时间恢复,能不能回到从前,还得看楚先生的医术。” 她只会解毒,不会治病。 第155章:诶!加更第十章! 听雪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刃凝,我哥的毒——你有没有办法?” 刃凝低下头,难得地沉默了几息,才缓缓摇头:“暂时没有办法。” 她之前就看过了,姜清屿体内的蛊毒已经深入骨髓,与气血纠缠在一起,不是简单的解药能解决的。 她没有说出口,但听雪从她的沉默里读出了那层意思。 听雪没有追问,只是说:“尽力治他,需要什么药材,只管开口。” “是。” 听雪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药王谷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凝月跟在后面,接过话:“沈天枢去查了,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 听雪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院子里,几个小女孩正蹲在地上整理药材。 见听雪出来,纷纷站起来行礼,声音参差不齐,但都脆生生的:“参见楼主!” 听雪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们手里那些还带着泥土的新鲜草药,笑了笑:“都起这么早吗?” 这些小姑娘都是刃凝收的徒弟,都是跟她一样,被父母抛弃的孩子。 “因为师父说,露水可以让药效更好。”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举起手里的草药,眼睛亮晶晶的,“楼主姐姐,我们现在过得好多了!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了!谢谢你!” “是呀!”旁边一个圆脸的小姑娘跟着点头,“以前住在村里,帮不到师父。现在我们可以天天跟在师父身边学东西!” “我今天挖了好多草药!”另一个小姑娘抢着说,伸出手比划,“这么多!师父还夸我了!” 听雪看着她们叽叽喳喳的样子,心里暖洋洋的。 她伸手揉了揉离她最近那个小姑娘的脑袋:“都是乖孩子。” 听雪站起来,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凝月跟在她身后,两人出了北苑的大门。 凝月看向她,“阿雪,你回姜府吗?” “嗯。”听雪翻身上马,拉了一下缰绳,马儿打了个响鼻,在原地转了一圈。 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着凝月,“你也一夜没睡,去休息吧。” 凝月点头:“是。” 听雪扬鞭催马,马蹄声哒哒哒地响在清晨的巷子里,渐渐远了。 凝月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北苑。 - 刃凝坐在床边搓着毒药。 忽然,床上的人动了一下。 刃凝看向那张被脓疮覆盖的脸。 睫毛颤了颤,眼皮缓缓睁开。 一双眼睛露了出来——漆黑的,清亮的,像天上的星辰,与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江隐舟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昨日救了自己的女子。 她面容如玉,温柔似水的眸子里带着疏离。 他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像塞了团棉花,只发出一个沙哑的气音。 刃凝没有起身倒水,也没有扶他,只是朝门外喊了一声:“小九,去叫楚尧先生过来。” “好勒师父!”院子里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跑远了。 片刻之后,楚尧被小九拉着跑进来,白胡子一翘一翘的,气喘吁吁。 他瞪了刃凝一眼:“虽然老年人觉少,但你也得给我一个自由的空间吧?老夫刚睡着!” —题外话— 我写这么多,你们看得完吗? 别说了,9.1的加更还没写呢,给我掉9.0了! 哼哼,可不能卡BUG无限次刷9.1哦(略略,这次得到9.5才加更了。 第156章:哥!我真没犯罪! 刃凝头都没抬,语气淡淡的:“毒解了,其他的,交给你了,带他回主楼吧,这里不留男人。” 楚尧吹胡子瞪眼,走到床边,抓起江隐舟的手腕号了号脉,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嘴里嘀咕着什么。 号完脉,他忽然抬起头,扫了一圈屋里:“楼主刚才来过?” 刃凝点头。 “怎么不叫我?”楚尧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老夫也好久没见过她了!” “不知道。”刃凝的语气带着几分平淡。 楚尧气得胡子直翘,但当着病人的面又不好发作,只能闷闷地“哼”了一声,坐到床边开始给江隐舟施针。 江隐舟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手臂却使不上劲,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他放弃了,靠在枕头上,声音虚弱,却很清晰:“谢谢你们……救了我。” 刃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收拾桌上的药瓶。 楚尧扎完最后一针,直起腰,拍了拍手:“行了,好好养着就能活。” 江隐舟点了点头,目光却一直追着刃凝的背影。 刃凝把药瓶装进箱子里,提起箱子,对楚尧说:“楚老头,你把他送到听雪楼总舵去。我要回东舵了。” 楚尧一愣:“现在?” “嗯。”刃凝说完,提着箱子就往外走。 江隐舟忽然叫住了她:“刃姑娘。” 刃凝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江隐舟撑着身子,朝她微微欠身,声音很轻:“谢谢你,真的。” 刃凝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气却比方才柔和了那么一丝:“不用谢我,我不想救你。” 她顿了顿,“但她需要你。所以——发挥你的作用。” 江隐舟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满是疮疤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光亮了。 “好。”他说。 刃凝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 脚步声渐渐远了。 楚尧坐在椅子上,摸着胡子,看看门口,又看看床上的江隐舟,叹了口气,摇摇头:“哎,年轻人啊。” - 听雪翻墙回到姜府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太阳高高挂起。 但院子里静悄悄的,她踮着脚尖,打算悄无声息地溜回自己房间——然后她就看到,她的院子石桌旁坐着一个人。 她哥。 他应该下朝回来了,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袍子,头发半束着,端着一碗粥,正慢悠悠地喝。 桌上还摆着两碟小菜和一笼包子,热气袅袅升起,显然刚端上来不久。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了听雪一眼。 听雪的脚尖顿住了,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挤出笑脸,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哥,今天没被留在宫里吗?” 他一个监国,能回来这么早?! 怕是老裴家江山要完了。 “可以回来等你。”姜清屿放下粥碗,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夜行衣,发髻微乱,靴子上沾着泥。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语气不咸不淡:“让我猜猜,你昨晚去干什么了。” 听雪干咳两声,坐到他对面,伸手拿了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其实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去元王府了吧。”姜清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得不像是在猜。 第157章:嗯!加更结束啦! 听雪嚼着包子,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她哥玩政治的,心理学肯定比她精通,她也就不装了。 姜清屿眯着眼睛,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粥:“然后呢,元王是不是进宫了?你也跟着去的。” 听雪又点头,心里已经开始发虚了—— “让我猜猜,你躲在一旁偷听了吧。” 听雪:“……” 姜清屿端着粥碗,眼睛从碗沿上方看着她,语气不咸不淡,“那个女的不是真公主,但是可以是真公主。对吗?” 听雪睁大了眼:“哥,你也太神了吧!不愧是你!” 这脑子,是真的好使。 姜清屿放下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不骄不躁,带着几分了然于胸的淡然:“皇帝认下她,别有目的,这个目的,就是和亲,对吧?” 听雪怀疑她哥也有弹幕提示,可看他的样子,并没有。 她咽下嘴里的包子,把昨晚在养心殿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哥哥——皇帝和娇妃的故事,认了蒋嘉好是公主,还要元王明日带她进宫。 姜清屿听完,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皇帝不缺女儿,”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缺一个可以用来和亲的棋子,这个女子出现得正好,不管是真是假,只要他认了,就是真的。” 听雪眨眨眼:“哥,你是真的聪明!” 姜清屿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别夸了。” 听雪嘻嘻一笑。 在她哥面前,她总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好像那些杀伐决断、翻墙闯宫的事都不是她干的。 姜清屿看着她狼吞虎咽的吃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听雪含糊地“嗯”了一声,速度却一点没减。 姜清屿悠然坐着,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对了,今早朝上,皇帝没来,但是给了我一道旨意——等元王把那女子送入宫,就封她为静好公主。” 听雪嚼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心虚了。 啊这……静好公主是没了,只有静好公主的血泥还在,可能成听雪楼的花肥了。 姜清屿没注意到她的异样,继续说:“皇帝挺重视她的,这有点奇怪,按理说他不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儿真的上心,就算要利用她和亲,也不至于这么重视。” 他的眼神暗了暗,带着几分思索,“我曾经查到过一件事——皇帝身边有个叫刘贵的太监,是以前的总管,后来失踪了,有人看到过刘贵带着一个女婴出宫,这是我的人查到的,可惜后来证据全被销毁了,具体情况不明。” 听雪想起弹幕里那些话,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哥,你说有没有可能——皇帝利用魏家的权势,把皇后的孩子换了?换成他心爱女人的孩子?” 姜清屿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随即点了点头:“我就是这样猜测的,我一直怀疑锦王不是皇后的亲生儿子,只是皇家辛密,我无法求证。” 他顿了顿,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皇帝登基之前,有一个特别宠爱的女人,但她不愿意进宫,皇帝钟情于她,没有强求,一直把她养在宫外,也没有封妃。所以——” 他放下碗,目光落在听雪脸上:“这个女子跟元王的血能相融,那皇帝怀疑她是他和皇后当年被送出宫的那个女儿,倒也不奇怪。” 他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看来,京城的天,真的要变了,静好公主的出现,只怕是要搅乱风云。” 听雪灌了一大口茶,把嘴里的东西顺下去,然后抬起头,眼神有些闪躲。 她放下茶盏,舔了舔嘴唇,声音放得很轻: “哥,那什么……你先做好心理准备。我接下来说的事,可能有点刺激……” 姜清屿闻言,眼神微凝。 他看着妹妹那副心虚的样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你别告诉我,”他的声音压低了,一字一句,“你把静好公主杀了。” —题外话— 更新完毕啦~ 谢谢大家的五星好评,虽然评分掉到9.0了,但是加更还是有的。 呜呜呜,给评分9.0的躺赢送个免费礼物安慰一下勤劳的她吧。 第158章:妹!你夫君人呢! 听雪听到哥哥的疑问,眼神躲闪了一下,小声应道:“是的……杀了。” 姜清屿深呼吸压抑情绪的间隙。 听雪眼前又飘过那些半透明的文字。 【哈哈哈哈太好笑了。】 【这两兄妹真的,哥哥这边紧迫盯梢,听雪那边已经悄悄干掉。】 【最好笑的还是皇帝和元王,蒋嘉好就一个平A,皇帝连大招都交了,现在连姜清屿都知道皇帝真有一个女儿流落在外了。】 【这一切源于纳兰倾寒这个神人,莫名其妙找了几年,找来个冒牌货,竟然还被元王撞上了,这剧情我写都不敢这么写。】 【其实蒋嘉好只是想做首辅的妹妹,没想到成公主了,以为自己真能翻身,又被雪宝干掉了,啧啧。】 【都说了,穿越遇见长得好看又聪明的,离远点,那些都是男女主,老乡你死得不冤。】 听雪扫了一眼弹幕,咽下最后一口包子,看着一直沉默的哥哥,挠了挠头:“那什么,其实也没事,毕竟是假公主,皇帝也不确定真假,元王那边解释清楚就行了。” 姜清屿喝完一杯茶,终于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情绪。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低沉:“皇帝已经决定册封她了。现在人没了,不好收场。” 听雪挑眉:“又不是跟咱们要交代。那也是元王的麻烦,谁让他大嘴巴,背景也不查清,就去找皇帝问关于公主的事。” 她顿了顿,心里想的却是——元王有麻烦,就没法找夫君的麻烦。 夫君要做的事,就能方便很多。 只要哥哥不插手…… “你——”姜清屿瞪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妹妹说的有道理,他竟无言以对。 他心里憋着一团无名火。不是因为妹妹杀人,而是因为她打乱了他的棋局。 元王这个人,愚蠢、自大、好掌控。 让他在皇帝面前刷好感,对自己有利。 皇帝对元王越好,凛王就越麻烦。 如果太子被废,元王上位——掌控元王,可比掌控凛王或者太子容易得多。 今天淮霄和景川已经在实施计划了,现在妹妹这一刀下去……有点麻烦了。 “哥,别担心,我有分寸的。”听雪看着哥哥阴晴不定的脸,小声补了一句。 姜清屿闻言冷笑一声:“你有分寸?你有什么分寸?昨天出去一夜,孩子也不管!还好两个孩子乖巧懂事!”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几分,“还有你那个夫君,这么久都不来见我——” “大人!大人不好了!!!”管家林叔的声音从院子外面传来,急促慌张,打断了他的话。 姜清屿眉头一皱,放下茶盏,看向院门口。 林叔跑进来,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声音都在抖:“大人,元、元王带兵把咱们府邸围了!” 姜清屿闻言,那张一向芝兰玉树、温润从容的脸上,猛地浮起一层愠怒。 他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冷意:“我是不是给他脸了?他裴烬源算什么东西,敢围我姜府?” 他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脸色更沉了:“吓着我大外甥怎么办!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吵醒他们我把裴烬源皮剥了!” 听雪本来还绷着,听到这句话,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还以为哥哥真能反抗皇家了呢,原来怕的是吓到孩子。 姜清屿一拍桌子,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听雪,语气恢复了首辅的沉稳:“去换身衣裳,然后过来。” “哦。”听雪乖巧地点头,站起来,小跑着回屋换衣服。 姜清屿大步朝前院走去,衣袍带风,步伐又快又稳。 林管家跟在后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里直打鼓——他跟了大人这么多年,太清楚了:大人越冷静,心里就越生气,有人要倒霉了。 听雪换好衣裳的时候,还顺道化了点妆,遮住昨夜的疲惫。 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看不见哥哥的影子了。 她快步走到前院,远远就看到姜清屿站在大门口,背着手,身姿笔挺,像一棵松。 门外,黑压压地站着一排兵士,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元王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姜清屿,脸上满是恼怒。 听雪随即明白了——她昨晚从元王府把人带走,虽然处理得很干净,但元王府的人今早发现公主不见了,肯定会查。 查来查去,未必能查到听雪楼,但昨日他们兄妹跟蒋嘉好有过节,足以让元王怀疑是他们把人藏起来了。 元王从马上翻身而下,脸色铁青,一把抽出腰间的长剑,剑尖直指姜清屿的胸口。 “姜大人!”他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火,“把静好公主交出来!不然别怪本王血洗姜府!” 姜清屿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柄剑,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正想开口——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道寒光从他身后掠过。 “铮——” 一把匕首精准地扎在元王握剑的手腕上,不是刀刃,是刀背。 但力道之大,元王吃痛,“啊”地叫了一声,手一松,长剑“哐当”掉在地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第二把匕首紧跟着飞出去,“嗖”地一声,擦着他的发冠飞过。 束发的金冠被削成两半,“啪嗒”落在地上,元王的头发散落下来,披了一肩,狼狈得像刚从被窝里拖出来的。 “你——”元王捂着手腕,又惊又怒,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猛地抬头,看向匕首飞来的方向,声音都变了调,“姜清屿!你是不是想造反!” 姜清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侧身让开。 “咔!” 第三把刀飞了出来。 不是匕首——是一把杀猪刀。 刀身宽厚,刃口雪亮,带着一股凌厉的破风声,直直插入元王面前的地面。 青砖被砸裂,碎石飞溅,有一块擦过元王的脸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元王猛地后退了两步,脸色煞白。 他身后的暗卫这才反应过来,“唰唰唰”拔出了刀,护在他身前。 可每个人都面面相觑——他们根本没看清刀是从哪儿飞出来的。 听雪从姜清屿身后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元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我不喜欢有人用剑指着我的家人。”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元王殿下,你不分青红皂白围了我姜府——是什么意思?” 元王披头散发,脸上又是血又是灰,狼狈到了极点。 他瞪着听雪,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你、你敢对本王动手?” “我没动手。”听雪一伸手,那把杀猪刀像是被无形的手牵引,“嗖”地飞回她手中。 众人震惊——她竟然这般厉害。 听雪淡淡道:“我只是扔了几把刀,又没砍你,只是元王再这般无故污蔑我姜府,那我这刀不小心伤了人,可就不好了,你也看到了,我想动手的话,你身边的这几个废物可保不住你。” 元王气得浑身发抖。 姜清屿站在妹妹身后,看着元王那副模样,嘴角弯了弯,很快又压平了。 不得不说,妹妹这冲动的性子有时候挺爽的。 元王咬牙切齿:“我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听雪嗤笑一声,语气嘲讽:“打不过就打不过,无理就无理,关性别什么事?元王殿下也不过是个只会趋利避害的懦夫罢了!” 元王差点气吐血,但此刻首辅府门口已经围了不少百姓,指指点点。 他终于有些清醒了。 昨晚进宫回来,他让那个妹妹好好休息,说今天带她见父皇。 自己若是给父皇找回女儿,父皇肯定会看重自己——现在太子被禁足,凛王不得圣心,他是最有资格上位的人。 他要把握这次机会。 谁知半夜就听说蒋嘉好不见了,他派人在城里暗暗找了一夜,毫无线索。 想想肯定是姜清屿做的,毕竟昨天蒋嘉好也就得罪了他们兄妹。 所以下朝以后,怕父皇问责,他便集结兵马来了姜府。 无论如何,他也要找到蒋嘉好! 现在被这三把刀吓了一跳,他终于清醒过来——他太愚蠢了。 姜清屿虽然没有背景,但父皇很看好他,自己根本惹不起。 再说,蒋嘉好那个女人万一真是用了什么手段,导致他和她的血相融,怕东窗事发跑了呢。 他这么得罪姜清屿,以后日子可怎么过—— 他可不像凛王还有北境三十万大军。 姜清屿冰冷的声音传来:“元王殿下,静好公主的事,臣确实不知,殿下若是不信,大可进府搜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拔刀的暗卫,“只是——殿下带兵围我府邸,可有圣旨?” 元王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当然没有圣旨。 他是气急了,一早发现人丢了,查了一夜没线索,唯一的怀疑对象就是姜清屿。 可姜清屿这态度,摆明了不认,他还能怎么办? 真的搜?搜不出来的,毕竟姜清屿这人城府极深,就算做了手脚,他也查不到半分。 完了—— 第159章:哥!元王要造反! 姜清屿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划破了门口嘈杂的议论声:“看来——是没有旨意了。” 他忽然提高了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元王殿下!你这般构陷于臣,臣现在就进宫问问皇上——是不是君要臣死!不然我姜府被这般构陷,我一首辅在朝中如何立足!在天下人面前如何自处!”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有人小声嘀咕:“这阵势,怕不是皇家要处决首辅大人吧?” 更多人则在议论那个陌生的“静好公主”。 “他们在说什么静好公主?大乾有这么一个公主吗?” “没听说过,哪儿找来的?” “不会是皇帝的私生女吧?” 一个中年男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二大爷的小舅子的外甥女的邻居的儿子的二外婆在宫里当差,听说这静好公主是民间找回来的,今日打算册封为公主。” “什么?还有这种事?” “消息不保真啊,听听就算了——” “肯定是真的!不然元王怎么会带兵来围首辅府?只是这公主去哪儿了?为什么元王来找首辅大人要人?”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离谱。 元王裴烬源站在阶下,听着那些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忽然清醒了。 这件事还没有定性。 蒋嘉好还没跟父皇滴血认亲,公主还没册封,甚至连个正式的名分都没有。 他闹得这么大,满城风雨,到时候收不了场,父皇会怎么看他? 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怒火和慌乱,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语气软了下来:“姜大人,是本王唐突了。” 从小他就知道,想坐上那个位置,就得忍常人不能忍。 所以他顾不得披头散发、脸上带血,放低了姿态:“昨日带府上一表妹到姜府,意外惹到了令妹,表妹回去便失踪了,本王一时着急,才带了兵来,还请姜大人见谅。” 姜清屿还没开口,听雪先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道歉有用的话,要衙门做什么?元王如此折辱我姜府,一句道歉就罢了?” 元王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猛地转身,一把扯出身后的幕僚吴默,把人拽到前面来,声色俱厉:“都是你这个狗奴才!提醒本王昨日的事,害本王诬赖了姜府!还不赶紧道歉!” 吴默被推了个趔趄,扑通跪在地上,抽了自己两个耳光,声音又尖又急:“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姜大人饶命啊!是小人胡说八道,是小人挑拨离间——” 听雪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没到眼底。 找替罪羊?这招倒是用得熟练。 姜清屿站在那里,面色苍白,身形微微摇晃,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没有看吴默,目光直直落在元王脸上,一字一句地说:“元王如此行事,臣不敢苟同。臣要问问陛下——是否是我姜清屿做错了什么,被你如此对待?就因为我出身寒门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和委屈,像是一个为国操劳多年的老臣,被皇家随意践踏后的控诉。 听雪赶紧扶住哥哥,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哥,你为国操劳这么多年,身体本就不好,别气坏了身子,大不了咱们辞官回乡——元王是皇子,咱们只是臣子,受了委屈也只能自己咽下去,出身寒微,怎能反抗?” 元王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荒谬。 他看了看自己还在流血的手腕,看了看地上被削成两半的发冠,看了看面前那把砸碎青砖的杀猪刀,又看了看姜清屿那张苍白得快要晕过去的脸—— 他就用剑指了他一下,自己的剑还在地上躺着,他怎么感觉姜清屿像中剑了一样脆弱? 围观的百姓却不管这些。 他们只看到姜清屿摇摇欲坠的样子,只听到“出身寒门”、“为国操劳”、“辞官回乡”这些字眼,心里的那根弦一下子被拨动了。 “元王!给首辅大人一个说法!” 人群中,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率先喊了出来。 紧接着,更多的人跟着喊—— “元王!给我们天下寒门学子一个说法!是不是就算成了首辅,也要因为没背景被你们皇家当成任意打杀的对象?!” “无故折辱首辅,难道身为臣子就是你们皇室的出气筒吗?” “皇家就能无法无天吗?” “没有证据没有旨意就围府!你是不是要造反?” “传下去,元王想造反!” 咦,这声音有点熟悉? 听雪看向人群,看到了风林、风海。 风林尖着嗓子喊道,“什么?!元王想杀了监国然后当皇帝?!” 风海也发出气泡音,“什么?!元王趁皇帝病重,想篡位?!”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而听雪也在人群中看到了她的夫君——戚容。 —题外话— 元王:“我真服了你们一群老六!” 第160章:嘻!兄妹一起坑!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把姜府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从“给个说法”渐渐变成了更难听的话——什么“皇亲国戚就能无法无天” “寒门学子活该被欺负” “这大乾朝还有没有王法” “元王是真不把陛下放在眼里!” … 元王站在台阶下,脸色铁青,嘴唇都在发抖。 他带来的那些兵士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刀都拔不出来。 他想发火,想把那几个喊得最凶的抓起来杀一儆百,可理智告诉他——不行。 这里是京城,是天子脚下。 他要是敢当街杀平民,明天朝堂上的弹劾折子就能把他埋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怒意,转向姜清屿,压低声音:“姜大人,是本王焦急了些,做了冲动的事。赵明!赶紧让人撤了!” 身后的副将应了一声,挥手带着兵士往后退,但人群依旧堵着,没人让路。 元王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不敢让兵士去驱赶百姓,只能求救似的看向姜清屿:“姜大人,你知道的,本王并没有那个意思。还请你……帮忙解释两句。”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这些话要是传到父皇耳朵里,他就完了。 太子虽然被禁足,但还没被废;凛王虽然不得圣心,但手里有兵。 他这个时候闹出事来,等于把把柄往别人手里送。 姜清屿被听雪扶着,脸色苍白,气息虚弱,连站着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他苦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王爷,臣身体不好,实在说不上话啊。” 元王看着他那副随时要晕过去的样子,牙都快咬碎了。 刚才挑拨离间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正好,本王府上有一支五百年的人参,还有一盒黑玉断续膏——”他咬了咬牙,“马上给姜大人送过来。” 姜清屿虚弱地笑了笑,摆了摆手:“不用了,微臣受不起,微臣这身体死了也好……” 元王:“……” 言下之意是想要更多呗。 他上前一步,凑近姜清屿,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本王再给姜大人十间商铺赔罪,都是朱雀大街的热铺!” 姜清屿依旧摇头,声音依旧虚弱:“受委屈的还有臣的妹妹……” 元王的太阳穴又跳了几下,额头的青筋都快爆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红枫山庄——送给姜小姐赔罪。” 姜清屿闻言,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那红枫山庄可是堪比行宫的存在,有好几处温泉池子,环境清幽,景色宜人,还有不少果山和农田,甚至有个很大的猎场,猎物丰富。 他眼中亮光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他虚弱地站直了身子,拱了拱手,声音忽然清晰了几分:“盛情难却,那王爷把东西都送过来吧。” 元王差点没气背过去:“姜清屿!你还怕本王赖账不成?你先解释!” 他扫了一眼那些还在叫骂的人群,声音压得更低了,“不然这些贱民都要把本王吃了!” “元王!你还想威胁我哥?”听雪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凄声和愤怒,“你没看到他身体不好吗?” 元王:“……”今天真是倒大霉了。 人群中又有人喊了起来:“元王欺人太甚!” “不给说法我们就不走!” … 元王闭上眼,现在就算知道民众里面有人在挑事,他也只能认栽。 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身后的亲卫赵毅挥了挥手:“去!把人参和断续膏拿来!地契也拿来!” 赵毅愣了一下:“王爷,红枫山庄的地契——” “去拿!现在!马上!”元王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不敢再问,翻身上马,飞奔而去。 元王府离得不远,来回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赵毅捧着一个小木匣回来,气喘吁吁地递给元王。 元王接过,看都没看,直接塞到姜清屿手里。 “都在这里了。”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姜大人,可以解释了吧?” 姜清屿接过木匣,打开一条缝看了看,又合上,递给身后的管家。 他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冠,清了清嗓子,这才转向人群。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站得稳了,声音也恢复了首辅该有的沉稳和温和。 “诸位乡亲,”他拱了拱手,语气诚恳,“方才是一场误会,元王殿下府上走失了一位表亲,一时心急,才带了兵来询问。” “如今误会已经解开,本官身体不适,就不多留诸位了,大家散了吧,该忙什么忙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本官出身寒门,能有今日,全靠陛下赏识和诸位乡亲的支持,本官不会忘本,也请诸位放心。” 几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替元王解了围,又给自己立了人设。 人群中的怒气渐渐消了,有人开始往外走,有人还在嘀咕,但声音已经小了很多。 凛王和他的手下也悄然离开。 元王站在一旁,听着姜清屿那番“误会已经解开”的说辞,心里的火都快烧到嗓子眼了。 但他不能发,只能忍着。 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元王才冷哼一声,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连那顶被削成两半的发冠都没捡。 听雪看着元王远去的背影,嘴角弯了弯,转身扶住姜清屿:“哥,你没事吧?” “没事。”姜清屿把木匣从管家手里拿回来,打开,看着里面那叠地契和那支用锦缎裹着的人参,嘴角慢慢弯了起来,“走吧,回去。” “哥,这些都是好东西啊!”听雪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跟没脑子的人打交道就是省事。” “那可不,这样的蠢货多来几个也好。”姜清屿把木匣递给听雪,“红枫山庄在城南山脚下,有温泉,有猎场,有农田,非常有趣。” 听雪接过木匣,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朱雀大街那十间铺子,也都给你。”姜清屿边走边说。 “哥……” “好了,养听雪楼那群人不要钱啊,做老大很累的。”姜清屿摆了摆手,“我要去躺一会儿,刚才装病装得太像,胸口真有点闷了。” “姜大人!!”这时,两个年轻俊朗的男子匆匆赶来。 姜清屿停下了脚步,看了看周围没其他人,“你俩怎么来了?” 第161章:他!夫君你真好! “听说元王带人围了姜府,”秦淮霄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嘴角带着笑,“我俩担心,便过来看看。看到人散去,就让手下回去了。过来瞧瞧你这个病弱美男——啧啧,脸色确实不太好。” 杨景川一袭青衫,温润如玉,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刀:“可不是嘛,你看着比皇上病还重。” 姜清屿听了好友的调侃,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行了,我没事。就元王那个脑子,还能把我怎么着?” 他顿了顿,侧身让开,看向身后的听雪:“对了,这是我妹妹,姜听雪。听雪,这是我的好友——秦淮霄,杨景川。” 听雪落落大方地行了个礼:“秦大人好,杨大人好。” 两人笑着回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眼里都是“果然与众不同”的意思,但谁都没多说什么。 姜清屿嘴角微扬,语气里藏不住的炫耀:“听雪,这两位可是三元及第的大才子,都是历届状元郎!” 听雪笑道:“早有耳闻,今日得见两位大人,真是荣幸。” 话刚出口,她忽然感觉到某处传来一道犀利的目光,仿佛带着酸意—— 秦淮霄笑了笑,拱拱手:“哪有姜大人厉害,六元及第,是我等的楷模。” 杨景川附和道:“没错,既生屿,何生云啊。当年所有人都避姜兄锋芒。” ——杨景川,表字洛云。 姜清屿谦虚地摆摆手:“谬赞了。” 听雪看着哥哥,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她从小就知道,哥哥读书很有天赋。 “走吧,有事去书房说。”姜清屿使了个眼色,秦淮霄和杨景川便心领神会,跟着他朝书房走去。 姜清屿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听雪一眼:“听雪,你去休息吧,补个觉。” 听雪乖巧地点点头:“好的。” 她站在原地,目送三个人走远。 她眸光微闪,悄悄跟了上去。 看到他们进了书房,门关上了,窗子也关上了,连廊下的丫鬟都被支开了。 听雪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存了疑。 哥哥跟两个好友密谈,为什么要支开她? 以前谈朝堂上的事,从来不避她的。 她想了想,还是没忍住。 趁着四下无人,轻手轻脚地绕到书房后面,蹲在窗根底下。 窗户关着,但留了一条缝——大概是通风用的。 她把耳朵凑过去,里面的声音隐隐约约,断断续续,但足够她听清几句。 “……血煞门的锅,已经全部推到凛王头上了。我们的人也把这事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这是秦淮霄的声音,低沉。 “现场留下的痕迹,我们都布置过了。”杨景川接话。 秦淮霄顿了顿:“血煞门刺杀凛王在先,他出兵围剿,名正言顺。所以不管是不是他,这锅他都得背。” 听雪没再往下听。 她悄悄退开了,脚步轻得像猫,连地上的落叶都没惊动。 影一站在远处的廊下,看着自家小姐从书房后面绕出来,嘴角抽了抽。 他犹豫了一下,假装没看见,转过头去。 ——抓还是不抓?算了,反正他也打不过她。 听雪快步走回自己院子,长长地叹气。 难怪哥哥不让她听。 他们在密谋把血煞门的锅甩给夫君,怕自己听了会维护凛王,毕竟表面上自己是凛王的迷妹—— 她揉了揉太阳穴,推开后窗,翻墙出去了。 她得去找夫君,告诉他这件事。 哎,总感觉自己像个双面间谍。 还是得赶紧告诉哥哥,凛王是自己人啊! 听雪翻过姜府的后墙,落在外面的巷子里。 刚站稳,一抬头,差点跟一个人撞个满怀。 裴烬野站在墙根下,一身玄色常服,戴着银色面具,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看到听雪从墙头翻下来,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面具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 “你——”听雪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我正打算去找你呢。” “来给你送点心。”裴烬野举了举手里的食盒,“刚出炉的桂花糕。你们府门口闹了好一阵,担心你没吃饭。” 其实是看到她和府门口那两个相谈甚欢,所以来看看她和他们还要聊什么—— 听雪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把他往墙根下拽了拽,压低声音:“别站在这儿,被人看见了,跟我来。” 裴烬野没说话,任由她拉着。 听雪带着他翻墙回了姜府,熟门熟路地绕到自己院子的后窗,推开窗,先翻了进去,裴烬野也跟着跳窗进来。 闺房不大,陈设简单,桌上摆着两碟吃了一半的点心和一杯凉透的茶。 听雪关窗,拉上窗帘,转身看着裴烬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裴烬野坐在凳子上看她,目光灼灼。 听雪看着那碟白白糯糯的桂花糕,心里暖了一下:“我吃一块,剩下的给两小只留着。” 她一边吃,一边把秦淮霄和杨景川来了、三人在书房密谋要把血煞门的锅推给他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裴烬野听完,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意料之中。” “你不生气?”听雪看着他,“他们要把你架在火上烤。” “无所谓,我已经有了应对的方法。”裴烬野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们也算帮了忙。” “哦?”听雪有些惊讶。 裴烬野握着茶杯,缓缓说:“我看了萧尘留下的信,随后又查了两天。北陵一战,确实是父皇做的。”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说起来这些年,我跟姜清屿最大的仇恨,也许就是彼此的暗卫往府里丢东西了吧。” 他顿了顿:“风林还给你哥的发财树浇过开水。” 听雪:“……” 好恶毒政治斗争! “没事,你哥做的这件事,无伤大雅,我已有应对之法,并且他如此做,反倒能帮我立威,至少经过这件事,江湖上人人皆知我凛王心狠手辣,不会轻易招惹,利于我以后做事。” 裴烬野伸手握住她的手,“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是为了你,他知道真凶是你,所以只要把一切都推给我,你就安全了。” “并且,他也知道,皇帝目前不会因此降罪我,毕竟我的任务就是清剿江湖势力,血煞门又作恶多端甚至刺杀我,我有理由还击。” “他在保护你的同时,也能把这事化解,你的哥哥,非常聪明,他算到了这一切。” 听雪看着俊美温柔的夫君,他竟这么懂哥哥吗? 她心里也知道,事实确实如此。 裴烬野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明日,我就来姜府吧,易个容,给他治病。”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换个身份跟他做朋友,应该很有趣,姜清屿是个很好的盟友,也是个可敬的对手。” 听雪看着他,伸手抱住他,“夫君你真好。” 有夫如此,妇复何求。 第162章:他!我哥咋来了! “对了,”听雪想起蒋嘉好的事,从他怀里退出来,跟他说起这件事,“锦王不是皇帝和皇后的儿子——是皇帝跟一个民间女子生的。那女子生孩子时没了,皇帝就把孩子和皇后的换了。” 裴烬野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听雪,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他在北境多年,皇宫里的弯弯绕绕,他知道得不多。 这件事,他隐约听过一些风声,但从未深究。 “纳兰倾寒不是找了个‘姜春禾’回来吗?”听雪继续说,“元王带着她来姜府,非要滴血认亲。她自己在水里动了手脚,我就将计就计,让元王跟她滴。结果两人的血融在一起,元王信以为真,屁颠屁颠跑去问皇帝。” 她顿了顿,拿起茶壶给裴烬野续了水:“皇帝倒好,顺水推舟说这是他跟‘娇妃’生的女儿。不管这公主是真是假,他都有用——假的送去和亲,还能拿捏魏家。” 裴烬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接话。 “但我不想留这个隐患。”听雪的语气淡了下来,“昨晚我把她杀了。这也是元王为什么今天会来围姜府的原因。” 裴烬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竟然是如此。” 他还在想元王莫不是疯了——皇帝称病,朝政被姜清屿把持,这种时候他竟然敢带兵围首辅府。 原来是为了那个“公主”,觉得自己可以在父皇面前刷脸,急着表现。 “管他呢。”听雪摊摊手,“反正他现在礼也赔了,山庄也送了,铺子也给了。我们的恩怨暂时算结了。他要是再惹我不高兴——” 她顿了顿,语气轻飘飘的,“我连他都给杀了。” 裴烬野看着她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 听雪闻言,挑眉看他:“我杀你的兄弟,还是皇亲国戚——你就这态度啊?” 裴烬野伸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们都不重要,想杀就杀,杀皇帝都可以,姜清屿做不了的后盾,我来做。”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藏在心里很久的事。 听雪看着他,哥哥会权衡轻重,而夫君会站她身边。 她理解哥哥,也感激夫君。 裴烬野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桂花糕上,思绪像是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其实,我父皇娶了我母妃以后,我外祖家就找回了真正的女儿。”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虽然外祖家还把我母妃当女儿养,但总归不是亲生的,没什么感情。皇帝利用不上母妃了,便冷落了她。他本就嫌弃我母妃是商女出身,更是嫌弃我。” 听雪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他的手。 “所以我很小的时候,就跟母妃住在宫里最偏僻的宫殿。” 裴烬野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带着几分苦涩,几分释然,“母妃给我请了最好的武师。她说,只有握住权力,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她把她那些年攒下的基业都交给我练手,让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们没有给我任何帮助,反倒我的苦难都是他们造成的。” “我身上绝嗣的药是太后亲自下的,我的脸,是锦王和太子的人毁的。” “而我会掉下悬崖,是皇帝做的手脚,虽然这一切明面上的主谋成了姜清屿,但是我已经查清楚一切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烛火上移开,落在听雪脸上。 “我时常在想——为什么我明明是个武夫,失忆以后却只想学医?可能在我内心深处,我想坐的从来不是那个位置,也不是什么战神将军。” “我只想悬壶济世,这样,在那个偏殿里,我就可以救回一直跟着我的小柱子……”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听雪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她不知道小柱子是谁,但她知道,那一定是裴烬野小时候很重要的人。 重要到他失忆了、忘记了所有人,却还记得要学医。 过了好一会儿,听雪才开口,声音很轻:“夫君,你学医,不是为了救一个人。” 裴烬野看着她。 “你学医,是为了救更多的人。”听雪说,“这些年你杀了多少人,就救了多少人。你领兵打仗,保的是边关百姓的命;你学医救人,保的是身边人的命。这不冲突。” 裴烬野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那个苦涩的弧度大了许多,眼底也有了光。 “娘子谢谢你。”他这辈子最幸运的就是有一个爱他的母妃,有一个爱他的妻子。 “谢什么谢,成了凛王以后,倒是客气了。”听雪笑了笑。 他俊美如斯的脸上也露出温柔,“那你以后也不许跟我说谢谢。” “好。” 听雪看着他这张好看的脸,正想凑上去亲他,却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 她哥来了!!! 第163章:他!夫人奖励我! 来人应该是哥哥和两个孩子。 听雪赶紧拉住裴烬野的手,压低声音问:“如果现在被我哥发现我们俩在一起,会怎样?” 裴烬野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你哥会死。” 听雪一愣。 “至少得针灸三次,他的情况才会稳定。”裴烬野看着她,“我想,就我跟他的仇恨,我又是危险人物,谁沾谁倒霉的那种,他看到我和他最亲的妹妹在一起,他会被气死。” 听雪:“……” 那算了,再等等吧。 她松开手,转身去开窗户,想让他走——窗户刚推开一条缝,她就看到影一蹲在对面的墙头上,月光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正对着这边,像一只守夜的猫头鹰。 听雪“啪”地关上了窗户。 她转身,指着床,声音压到最低:“你——躲我床上去!” 裴烬野看着她,脸上浮起一丝笑意,慢悠悠地走过去:“……”这是要奖励他吗? 听雪拽着他走到床边,把他按倒,拉过被子把他整个人盖住。 裴烬野顺从地躺下去,嘴角还挂着笑,那双眼睛在被子的阴影里亮得像星星。 听雪自己也飞快地躺了上去,把被子拉到自己下巴,刚躺好—— “娘亲,你睡了吗?”盛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奶声奶气的,“舅舅说带我们去白景言叔叔家里玩,我们可以去吗?” 听雪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裴烬野。 他单手撑着脑袋,正侧躺着看她,发丝散在枕上,衬着那张精致俊美的脸,好看得不像话。 听雪有几分被美色迷惑,但是听到门外的脚步声,伸手把被子往上扯,直接盖住了他的头。 “可以。”她朝门外说,“你们去吧。” “娘亲,”盛晚又敲了敲门,声音软软的,带着撒娇,“我可以进来亲亲你吗?我好想你呀,昨晚都没有看到你。” 听雪的心一下子软了。 她看了旁边的人一眼,眼神问:让你女儿进来吗? 裴烬野从被子底下露出一双眼睛,挑了挑眉,伸手搂住她的腰,嘴唇凑到她耳边,气息温热,声音低沉:“你决定。” 听雪被他的呼吸弄得耳朵痒,心也痒,她深吸一口气,朝门外说:“晚晚,娘亲已经睡了,下午娘亲醒来,再陪你和哥哥玩。” 门外安静了一瞬。 “好吧。”盛晚的声音有点失落,但很快又欢快起来,“那娘亲好好睡觉!我和哥哥去玩啦!” “去吧,听舅舅的话。” “嗯呐嗯呐!” 脚步声哒哒哒地远了。 听雪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孩子和哥哥都走了,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裴烬野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微微凌乱,脸上还带着笑。 他没有松手,依旧搂着她的腰,两个人面对面躺着,近得能数清彼此的睫毛。 听雪伸手摸摸他的脸,柔声道:“夫君,你真好看。” 怀念清水村的日子,那时候睁开眼就能看到夫君这张脸,简直让人爱不释手。 裴烬野微微低头,“夫人也好看。” 曾几何时,他们也一起同榻而眠,每天不分离。 听雪一个翻身,坐在他腰上,笑道:“夫君,我们白日宣淫一下吧。” 第164章:她和他!刚才还说累 裴烬野闻言,那双漆黑的眸子暗了暗,修长的手指在她腰间轻轻摩挲着,像是不经意,又像是刻意的引诱。 “听雪……”他低声唤她,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几分克制,像极了在清水村时“戚容”的语气——温柔得能把人化开。 听雪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一热,倾身吻了上去。 裴烬野身体微微一僵。 恢复记忆以后,两人很少这么亲密。 他是凛王,她是首辅之妹,见个面都得偷偷摸摸。 像这样毫无遮掩的亲近,像是隔了很久很久。 听雪没有停,她指尖触到他的肌肤。 裴烬野的耳尖慢慢红了。 曾经他身上全是伤疤——战场上留下的,新旧交叠,触目惊心。 是清水村的老猎户夫妇配了药,听雪天天给他涂抹,日复一日,才把那些疤痕去了大半。 现在除了几道浅浅的痕迹,几乎看不出曾经的狰狞。 “听雪,”他的声音更哑了,握住了她的手,“我们要在这……?”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这是她的闺房,是姜府,外面随时可能有人。 他总觉得不太好。 听雪看着他露出精壮的身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不容易孩子和哥哥都不在,影一跟着他们出门了,影二和暗香、遥知都在院子外头守着。 这么好的机会,她可不想浪费。 “我们好久没有在一起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幽怨,一点期待。 裴烬野看着她,目光柔软下来。 说起来,这五年他过得太过温馨。 不像刚被买回来时——浑身伤疤,皮肤被晒成古铜色,像个从战场上爬出来的野人。 现在他身上多了几分小麦色,匀称结实,在听雪眼里,已经算得上“娇弱”了。 “怎么?”听雪眼里闪烁着笑意,指尖在他胸口画着圈,“成了凛王,就不行了?” 裴烬野的眸子猛地沉了下去。 他一个翻身,两个人位置互换。 裴烬野撑在她上方,墨发散落下来,垂在她脸颊两侧,像一道帘子,把两个人的世界与外界隔开。 他的呼吸拂在她脸上,带着温热。 “恭敬不如从命。”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得像大提琴的尾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慢慢荡开。 他从衣服里拿出一个瓶子,里面倒出一颗药丸,自己吞下。 这是他自制的by药,她不喜欢吃苦的,所以他在外面包了糖衣。 但是是给他吃,因为亲她的时候,嘴里依旧微甜。 听雪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裴烬野的呼吸重了一瞬,喉结滚动了一下,耳尖的红蔓延到了耳根。 “你在紧张?”听雪的声音带着笑意,像羽毛拂过他的心头。 “……没有。” “你总是那么容易脸红。” 裴烬野眸子微闪,俊美的脸颊微红。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 “戚容……”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发软。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暗潮,却被他死死压着,只露出表面的温柔和克制。 “嗯?”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听雪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微红的眼角:“你以前在清水村的时候,可不这样。” 裴烬野怔了一下:“哪样?” “这样——”听雪点了点他的鼻尖,“小心翼翼的,好像怕把我碰碎了似的。” 裴烬野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很轻:“以前我是戚容,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怕,现在——” 他顿了顿,“你是姜听雪,我是裴烬野,我怕的东西,比以前多了。” 听雪心里一软,伸手环住他的背,把他拉下来,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夫君。这间屋子里没有凛王,没有首辅的妹妹,只有戚容和听雪,就像曾经的我们一样啊。” 裴烬野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 “听雪。”他叫她。 “嗯。” “我想你了。” 听雪愣了一下:“我不是在这儿吗?” “不是那种想。”裴烬野抬起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是那种——在朝堂上看到你,却不能叫你;在街上听到你的事,却不能去找你,那种想。” 听雪一怔,伸手戳了戳他,捧住他的脸主动吻了上去:“那你还等什么?” 裴烬野看着她,眼底的暗潮终于漫过了堤坝。 听雪闭上眼睛,手指攥紧了他的衣领。 过了很久,裴烬野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 “唇都肿了。”听雪的声音有些哑,“睡醒后还要见孩子和兄长。” 裴烬野嘴角弯了一下,伸手用拇指轻轻擦过她被吻得微肿的下唇,声音低哑:“抱歉。” “道歉干嘛?”听雪握住他的手,“我又没说不喜欢。” 裴烬野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面具,没有朝堂上的冷硬,只有属于戚容的、温润的、带着几分少年气的羞涩。 听雪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样。 她伸手,把他的头按下来,贴在自己心口。 “听。”她说。 裴烬野听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 “听到了吗?”听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它在说——我也想你,以后我们不会再分开了,什么误会,说开就好了,我们的爱不会变。” 裴烬野闭上眼,手臂收紧了,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 两个人就这么越靠越近,仿佛把这些日子的思念和爱意一次宣泄。 窗外,风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慢慢地移动着。 不知过了许久,裴烬野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几分沙哑,“我真不想走。” 好想这样跟她躺到天荒地老。 “那就再待一会儿。”听雪的手指把玩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梳理着。 “他们应该快回来了。” “确实。”听雪打了一个哈欠,“好累好困。” 裴烬野低下头,看着她,目光温柔:“是我打扰你睡觉了。” 听雪笑了,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唇角,“不打扰,跟你在一起,所有疲惫都消散了。” 裴烬野捏了捏她的脸,“刚才还说累呢,惯会哄我。” 第165章:哥!我夫君进府! 听雪像只小猫似的伸了个懒腰,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餍足:“我说累,是因为你刚才太用劲了。” 她凑到他耳边,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这段时间天天训练吧?确实比之前有力气多了。” 裴烬野揽着她腰的手紧了紧,偏头看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较真:“难道我以前很弱吗?” 他回想了一下在清水村的日子,没觉得自己弱啊。 也许这张脸太缺乏攻击力,导致村里人都说他是小白脸。 听雪嘴角微微扬起,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以前的你,在床上力气也不小。但是因为中毒的原因,身体看起来比较瘦。” 刚被他买回来那会儿,确实是看着比较弱的,风一吹就倒的样子。 后来养着养着,总算有点肉了,力气也慢慢长了。 “现在我可厉害了,娘子~要不要再来几次~”裴烬野嘴角微扬,尾音带着几分得意,还有几分故意。 听雪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翻身压了过来,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又一下,然后是颈侧、锁骨。 两个人裹在被子里闹了一会儿,像两只在阳光下打滚的猫。 直到窗外传来几声特殊的鸟鸣——急促的,带着节奏。 裴烬野的动作顿住了,皱了皱眉:“风海的消息。” 他叹了口气,把脸埋进听雪的肩窝里,那张如玉的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真是不想干活啊,只想跟娘子每天待在一起。” 他顿了顿,“孩子给大舅哥带。” 听雪笑了,推了推他的肩膀:“行了,去吧,正事要紧。” 裴烬野不情不愿地松开她,坐起身,开始穿衣服。 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半点不想离开的磨蹭。 听雪慵懒地躺在床上,侧着头看他,忽然问了一句:“你明天来姜府,怎么上朝?” 裴烬野系腰带的手顿了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上午姜清屿去上朝,我也去。他回来的时候,我也回来了。其他的,我都安排好了。” 听雪:“……” 她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上午朝堂上,姜清屿和裴烬野针锋相对,你参我一本我弹劾你一折,恨不得当场打起来。 下午回到姜府,姜清屿坐在书房里,对着“戚容”大倒苦水:“那个凛王,今天又在朝上跟我作对,简直小人!” 而“戚容”端着茶,一脸温和地点头附和:“嗯,确实小人。” 听雪忍不住笑出了声。 裴烬野已经穿好了衣裳,正在系外袍的带子。 听到她笑,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听雪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裴烬野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也弯了起来。他走到床边,弯腰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明天见。” “嗯。” 裴烬野直起身,推开后窗,翻身而出。 身影在墙头一闪,消失在晨光里。 听雪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渐渐远去的衣袂风声,伸手摸了摸自己头顶被他亲过的地方,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黄昏时分,听雪睡醒了。 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她揉了揉眼睛,躺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坐起来。 低头看了看自己——裴烬野走之前给她擦得很干净,但身上还是黏黏的不舒服。 “暗香。”她朝门外喊了一声。 暗香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温好的红枣茶,放在床头小几上:“小姐醒了?要吃什么吗?” “先洗澡。”听雪端起茶喝了一口,温热的,甜丝丝的,“让人送水进来。” 暗香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吩咐。 不多时,热水一桶一桶地提进来,倒进屏风后面的浴桶里。 听雪屏退左右,脱了衣裳,整个人泡进热水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热水漫过肩膀,把浑身的酸乏一点一点泡开。 与此同时,姜府大门口。 姜清屿一手牵着一个孩子,从马车上下来。 盛晚怀里抱着一个精致的红木匣子,盛渊手里也捧着一个,两个小家伙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红晕。 “舅舅,白叔叔家里真好玩!我下次还去!”盛晚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他还送了我们礼物!” 姜清屿笑了笑:“喜欢就好,下次还带你们去。” 那家伙真是,一见面,给两个小家伙一人一千两银票! “好!”盛晚用力点头。 三人进了府,穿过前院,绕过影壁。 姜清屿正打算把孩子们送回听雪院子,远远就看到暗香站在院门口,指挥着几个丫鬟往里送水。 姜清屿脚步顿了一下,有些疑惑:“小姐……突然要沐浴?” 暗香转过身,行了个礼,面色如常:“是的,小姐说熬夜了,睡醒很累,想泡个澡。” 姜清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看了看天色——黄昏刚至,这个时候洗澡? 他妹妹平时都是晚上临睡前才沐浴的。 想了想,没多问,也许是昨夜一夜没睡,今天补觉睡得身上发僵,想泡一泡松快松快。 “舅舅,”盛晚拉了拉他的手,声音压低了几分,“我想去找娘亲。” 姜清屿弯腰,捏了捏她的小脸:“你娘亲在洗澡,等她洗完了你再去找她。先去书房,舅舅给你们讲故事。” 盛晚乖乖地点了点头,但眼珠子转了转,心里已经开始琢磨了。 娘亲大白天洗澡? 她想起今天出门前,舅舅说带他们去白叔叔家玩,娘亲说自己要睡觉,不跟着去。 可是—— 爹爹是不是偷偷来了? 哼!她就知道! 把他们都支开,两个人偷偷见面! 盛晚鼓了鼓腮帮子,但想起娘亲交代过的话——不能让别人知道爹爹的事,连舅舅都不能说。 她忍住了,抱着匣子和哥哥对视了一眼,跟着姜清屿往书房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院门。 暗香还站在门口,神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盛晚收回目光,心里哼了一声。 爹爹娘亲真狡猾。 她看向舅舅,“舅舅,我爹爹明天来的话,你们能成为好朋友吗?” 第166章:哥!给皇子选妃! 姜清屿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着外甥女那张认真的小脸,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他有些疑惑——孩子为何会这么问? 毕竟他又没见过戚容,万一是个恶人呢? 就妹妹看人的眼光,不是李弘就是凛王的,他……是真不太信。 “只要他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姜清屿蹲下来,与盛晚平视,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保留,“舅舅跟他肯定能成为朋友。因为我们都是一家人。” 盛晚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盛渊——哥!你说句话啊!哥! 爹爹说他和舅舅关系不好,这得他们来说和啊! 盛渊却低着头,盯着手里那个匣子。 白景言送的红木匣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两排银票,每张一百两,一共十张。 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角微微翘着,差点笑出声来。 这些银子,够他买很多很多东西了! 他要买毒药!各种各样的毒药! 等他能解万毒了,就能救舅舅了。 盛晚见哥哥不理她,气得鼓了鼓腮帮子,哥哥这个财迷。 姜清屿以为她是走路累了,弯腰把她抱起来,一手牵着盛渊,朝书房走去。 晚饭时分,听雪终于出现在饭厅。 她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头发半束着,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但气色比昨天好了许多。 盛晚看到她,丢下筷子就要扑过来,被暗香眼疾手快地拉住了。 “娘亲!”盛晚在暗香怀里扭来扭去,“你怎么才来!” “得吹干头发。”听雪笑了笑,走过去坐下,揉了揉盛晚的脑袋。 一顿饭,两个孩子都安安静静地吃着。 盛晚埋头吃饭,偶尔夹一筷子菜放到姜清屿碗里。 姜清屿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排骨,心里暖洋洋的。 “对了,”姜清屿放下筷子,看向听雪,“你那个夫君,他什么时候来?如果太早的话,我要去上朝。” 这段时间,下朝以后还得去跟皇帝议事,真是忙死个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怨,但更多的是身不由己的无奈。 皇帝称病,朝政压在他肩上,太子被禁足,元王不成器,凛王跟他不对付——他不扛,谁扛? 听雪眼神闪了一下,低头喝汤,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会在你下朝以后来。”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爹爹也要去上朝呢。 姜清屿点了点头,没多想。 这妹夫挺上道——如果来早了,自己不在也不好,他还得给妹妹撑腰呢。 - 晚上,听雪把两个孩子叫到床边,蹲下来,一手拉一个,表情认真地交代:“明天你们爹爹来,你们要乖乖的。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还记得吗?” 盛晚用力点头:“记得!不能说爹爹是凛王,要对舅舅好,让舅舅喜欢爹爹!” 听雪心里暖了一下,在两个孩子额头上各亲了一口:“乖,去睡吧。” 盛晚爬上了床,忽然回过头,眨巴着眼睛问:“娘亲,爹爹来了以后,是不是就可以跟我们住在一起了?” 听雪愣了一下,“是的,我们一家人不会再分开了。” 盛晚高高兴兴的躺下了,盛渊没说话,也乖乖躺下了,计算着明天得出门,偷偷买草药。 - 次日。 姜清屿上朝的时候,还有几分心不在焉。 皇帝并没有来上朝。 龙椅空着,旁边摆了一张小桌案,姜清屿坐在桌案后面,负责传递皇帝的旨意,收发奏折。 满朝文武站在下面,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敬畏的,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恨不得他当场暴毙的。 他扫了一眼凛王和元王的位置。 凛王站在武将列首位,银色面具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身姿笔挺,目不斜视。 元王站在他旁边,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但脸上还有一道被碎石划破的浅痕,用粉盖了盖,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姜清屿收回目光,心里叹了口气。 他就不懂了,狗皇帝为什么不让他儿子来监国? 再不济还有太子啊! 太子虽然被禁足,但还没被废,完全可以放出来干活。 偏偏要把这堆烂摊子扔给他一个外臣。 “陛下有旨——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太监总管福安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礼部侍郎赵恒出列,拱了拱手,声音洪亮:“臣有本奏!” 姜清屿看了他一眼——太子的人。 他面上不动声色:“赵大人请讲。” “四位皇子——太子、元王、凛王、瑞王——皆已年长,却至今未曾选妃。” “臣以为,皇家子嗣关乎国本,当尽快为三位殿下择选王妃,以绵延后嗣,安定社稷。” 赵恒顿了顿,又说,“何况陛下龙体欠安,若皇家能有喜事,冲一冲,或许陛下的病也能好得快些。” 此言一出,朝堂上议论纷纷。 确实,太子只有侧妃和侍妾,没有正妃,膝下无子。 而元王只有几个侍妾,侧妃都没有。 凛王更别说了,他一直住在军营里,更没有女人。 瑞王刚十四岁,也到了选妃的年纪了。 都察院御史魏敬德紧跟着站了出来。 他是魏延洲的父亲,魏皇后的兄长,魏雪梅的亲爹。 虽然儿子死了,女儿还在宫里,妹妹还是皇后,魏家的根基还在。 他咳嗽了一声,捋着胡子,语重心长地说:“赵大人所言极是,陛下龙体不安,若能看到皇子成家、抱上孙子,一高兴,病自然就好了。” 姜清屿看着魏敬德那张老脸,心里冷笑了一声。 选妃?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魏敬德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他太清楚了——魏家想把魏雪梅塞给凛王,或者元王。 凛王虽然不能生育,但手里有兵权,娶了魏家的女儿,就等于把兵权捏在了魏家手里。 元王虽然没有兵权,但有可能上位,娶了魏雪梅,魏家就是未来的国丈府。 而太子本就是魏家的人,不管怎么说,魏家这步棋往任何地方走都是稳赢。 几位皇子的婚事一直拖着,是因为太后的意思。 五年前太后去皇陵祈福,临行前钦天监测算过——皇子五年内不得成婚,否则大乾危矣。 太后信这个,皇帝也信,他们的正妃之位就一直空着。 如今五年期满,该选妃了。 姜清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此事……容后再议,太后尚未回京,选妃之事,当由太后和陛下共同定夺,本官不敢擅专。” 赵恒和魏敬德对视一眼,还想再说什么,姜清屿已经放下了茶盏,语气淡淡的:“退朝。” “退朝——”福安又喊了一声。 百官三呼万岁,鱼贯而出。 姜清屿坐在桌案后面,看着空荡荡的朝堂,揉了揉太阳穴。 选妃。 他想起凛王那张冷冰冰的面具,想起元王脸上那道还没好的伤痕,想起恒王那个还没行冠礼的小屁孩。 麻烦。 都是麻烦。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大步朝宫外走去。 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妹妹的夫君要上门了。 他得回去看看,那个叫戚容的,到底是什么人。 “首辅大人!”这时,太监追了上来,“皇上要见你。” 姜清屿:皇帝你**个*****的***。 第167章:哥!被追着跑啊! 姜清屿走进御书房的时候,脸上那点不耐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温润得体的笑容。 钱难挣,屎难吃。 他一边行礼一边在心里骂了一句。 从前他没家没口,在宫里耗多久都无所谓,反正回去也是冷锅冷灶。 现在不一样了——家里有大外甥等着他回去讲故事,有妹妹等着他回去撑腰,还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妹夫等着他回去把关。 他只想赶紧走人。 皇帝靠在软榻上,脸色依旧蜡黄,但比前几天精神了些。 民间大夫换了一拨又一拨,终于找出了问题所在——皇帝书房的熏香有毒。 那香是皇帝自己微服私访时带回来的,查来查去查不到源头,只能不了了之。 但他现在还没得到答案,所以只能继续装病。 “朕听说了,今日朝堂上有人提选妃的事。”皇帝接过太监递来的药碗,皱着眉头一口闷了,“太后传了信回来,后日就到京城了。选妃的事,就定在五日后吧。给太后接风洗尘,也把选妃办了。” 姜清屿点头:“臣遵旨,臣会把事情安排下去。” 皇帝放下药碗,靠在软榻上,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清屿,你说说——太子应该选个什么样的太子妃?” 姜清屿心里蛐蛐了一句:我这个太上皇管得还真多。 面上却笑得温润,不紧不慢地说:“这事……得看太子的意思,臣不好妄议。” 皇帝又问:“那元王呢?” “不知道。” “凛王呢?” “不知道。” 皇帝一连问了三个,姜清屿一连回了三个“不知道”。 皇帝看着他,嘴角抽了抽,摆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 姜清屿如蒙大赦,行礼退出。 刚出御书房的门,还没走几步,一顶凤轿从回廊那头抬过来,在他面前停下。 轿帘掀开,皇后坐在里面,妆容精致,凤冠巍峨,目光落在姜清屿脸上,带着几分审视。 “姜大人。”皇后的声音不高不低,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本宫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姜清屿微微欠身:“皇后娘娘请讲。” “魏延洲的事,”皇后顿了顿,目光锐利了几分,“查得如何了?” 姜清屿面色如常,语气恭敬:“回娘娘,此案由大理寺主办,臣不过问刑名,所知不多。娘娘若想了解进展,不妨召大理寺卿来问。” 皇后盯着他看了几息,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姜清屿垂着眼,神色恭谨,滴水不漏。 皇后收回目光,话锋一转:“罢了,本宫问你另一件事——太子选妃,你可有什么人选推荐?” “臣不敢妄议。”姜清屿依旧那副温吞模样,“太子殿下的婚事,当由陛下和娘娘定夺。” 皇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没到眼底:“姜大人倒是谨慎。” 她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你那个妹妹——可曾许配人家?若是没有,倒也可以参选。” 姜清屿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笑得云淡风轻,甚至还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多谢娘娘记挂,只是臣那妹妹,在乡下时已经成亲了。” 皇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是赘婿。”姜清屿补充道,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所以当初宫宴上,她从乡下来,不懂规矩,还以为陛下赐婚是给她再送一个赘婿呢。” “她当时就随口说看上了凛王殿下——其实是闹了个笑话。” 他说完,还配合地笑了笑,像是在说一件无伤大雅的趣事。 皇后的脸色却变了。 她想起自己当初差点让心爱的小儿子锦王和姜听雪绑定——在她眼里,姜听雪不过是个乡下村姑,配锦王已经是高攀。 可姜清屿这话的意思是,姜听雪根本不在乎什么皇子,她眼里只有“赘婿”二字。 让她的泽儿去当赘婿? 皇后的脸色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她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晦气:“行了,本宫知道了,你退下吧。” 她朝太监使了个眼色,轿子重新抬起,匆匆往坤宁宫的方向去了。 姜清屿站在原地,看着凤轿远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转身,大步朝宫外走去。 刚拐过一道宫墙,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前面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一个身着鹅黄宫装的少女从花圃后面绕出来,十四五岁的年纪,面容姣好,眉眼间带着几分天真烂漫。 她手里拿着一枝刚折下来的海棠,看到姜清屿,眼睛一亮,笑着跑了过来。 “姜大人!” 姜清屿的脚步猛地顿住。 八公主,裴昭昭。 皇帝最宠爱的女儿,太后最疼爱的孙女。 也是——他最不想见到的人之一。 谁让这小公主就是喜欢他呢! 姜清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跑!!! “姜大人!姜大人!!”裴昭昭看他直接越过自己,出宫上了马车,马车哒哒哒的扬长而去。 她气急,跺了跺脚,“我们也去姜府!!” 第168章:哥!我家倒霉了! 易容后的裴烬野站在街边,一袭青衫,面容俊朗却不张扬。 他肩上背着一只旧药箱,不紧不慢地往姜府的方向走。 时间是他算好的。 姜清屿下朝之后,要先回府换身衣裳,再处理几件琐事,总要小半个时辰才腾得出空来见他。 去早了,显得太急切;去晚了,又显得不够尊重。 眼下这个时辰过去,刚刚好。 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搅成一团,热热闹闹。 裴烬野走在人群当中,心情有些微妙。 他从来没有这样走过京城的街道——身为凛王,他出行向来不是马车便是快马,前后簇拥着侍卫,百姓早早避让到两旁。 像此刻这样混在人群里,闻着炊饼的香气,听着此起彼伏的讨价还价声,竟觉得有几分新鲜,做戚容,确实比做凛王快轻松许多。 “让开!让开!”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街尾直撞过来。 裴烬野抬眼,便见一匹高头大马疾驰而来,马上坐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面红耳赤,满身酒气,显然灌了不少。 街上的人纷纷躲闪,一个小贩的担子被踢翻,梨子骨碌碌滚了一地,前头还有掀翻的菜摊。 人群四散,却独独有个七八岁的男孩蹲在路中间捡掉落的铜板,像是压根没听见马蹄声。 “让开!”马上的男子大喝一声,非但没有减速,反而扬起了马鞭。 裴烬野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他没有半分犹豫,身形一闪便冲到了路中间,一手攥住缰绳,另一只手护住那孩子,猛地一拽。 马匹吃痛,前蹄高高扬起,一声嘶鸣,硬生生被扯停在原地。 马上的男子猝不及防,险些被甩飞出去,狼狈地趴在马背上,酒意顿时醒了大半。 “你找死啊!”他稳住身形,恶狠狠瞪向裴烬野,眼里满是恼怒。 目光扫过裴烬野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和那只旧药箱,嘴角一撇,语气愈发轻蔑起来,“一个穷大夫,也敢拦本公子的马?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裴烬野没有理会他,蹲下身查看那个被吓哭了的孩子。 男孩的腿擦破了一块皮。 他从药箱里取出纱布和药粉,动作轻柔地为孩子包扎,声音温和而平稳:“别怕,没事了。” 男孩的娘亲从人群里跌跌撞撞冲出来,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泪流满面,朝着裴烬野连连磕头:“谢谢大夫!谢谢大夫!” 裴烬野扶了她一把,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那锦衣男子却不依不饶,翻身下马,摇摇晃晃走上前来,手指几乎戳到裴烬野鼻尖上:“你知道本公子是谁吗?挡本公子的路,你是活腻了!” 裴烬野没有看他,低头收拾着药箱,淡淡道:“无论你是谁,当街纵马撞人,依大乾律,杖三十,罚银百两。” “哈哈哈——”男子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嘲讽,“律法?你跟我讲律法?我爹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魏敬德!” 他顿了一顿,声音又拔高了几分,“你知道我姑姑是谁吗?是当朝皇后!你算个什么东西——” “魏延硕。”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不轻不重,却像一柄刀,干脆利落地切断了魏延硕的话。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 姜清屿从马车里缓步走下来,一袭紫色官袍,腰佩玉带,面容清冷,目光沉静地落在魏延硕脸上。 魏延硕的酒彻底醒了。 他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姜、姜大人……” 他爹固然厉害,他姑姑也固然厉害,但他爹告诫过他,朝堂下有两个人惹不得——一是首辅,二是凛王。 所以他是怕姜清屿的。 这首辅表面看着温润如玉,实则阴险狡诈至极。 况且他也是在兄长魏延洲死后才被父亲正眼相看的,说到底不过一个庶子,再嚣张也嚣张不过姜清屿。 “当街纵马,欲伤幼童,辱骂百姓——”姜清屿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寻常公文,“魏公子,你说这事,该怎么处置?” 魏延硕的腿开始发抖。 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顺天府的人终于到了。 几个衙役跑得气喘吁吁,挤进人群,一眼看见姜清屿站在那里,又看见魏延硕脸色惨白地站在另一边,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纷呈——像是同时踩到了狗屎和金子,不知道该先哭还是先笑。 “姜、姜大人……”为首的捕头硬着头皮上前,拱了拱手,“这、这事——” 在京城当差是真的惨,犯事的个个都是惹不起的大人物。 “秉公处理。”姜清屿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当街纵马,欲伤人命,依律该当如何?” 捕头的额头上立时渗出了汗珠:“杖三十,罚银百两……” “那就照办。”姜清屿收回目光,转身朝马车方向走去。 魏延硕急了,扑上去想拉他,却被影一不动声色地挡了下来。 他不敢再追,只能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衙役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围了上去:“魏公子,得罪了……” 魏延硕不敢朝姜清屿发作,一腔邪火便全撒在了裴烬野身上。 他猛地扭头,狠狠瞪着裴烬野,压低声音道:“你给本公子等着!多管闲事的穷鬼,本公子早晚叫你后悔今日多这一回事!本公子活剐了你全家!” 他嘴唇翕动着还欲再骂,衙役们却不敢再让他多耽搁,半请半架地将他拖走了。 暗地里的风林风海握紧了刀,魏延硕是吧?! 敢骂王爷!今晚就让你死!! 裴烬野像是根本没听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把孩子的伤口细细包扎好,这才站起身来,望向姜清屿离开的背影。 他没有上前打招呼。 姜清屿也没有认出他,毕竟眼前这张脸、这身打扮,和朝堂上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凛王,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姜清屿走到马车前,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的不是魏延硕,而是那个背着药箱的青衣大夫。 那人正弯腰收拾药箱,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姜清屿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转身上了马车。 一个寻常大夫,竟敢得罪魏家。 这人以后,怕是要倒霉了。 还有他的家人—— 第169章:哥!他是我夫君! “不好了,李阿婆被马踩断腿了!” 就在这时,有人失声尖叫起来。 原来方才魏延硕撞上那孩子之前,已先撞倒了李阿婆。 裴烬野立刻拿上药箱快步走了过去。 姜清屿坐在马车上,隔着车窗静静看着。 只见那大夫在李阿婆身前蹲下,伸手在伤腿上一探,随即十指稳而迅速地找准了位置,一声轻响,脱位扭曲的骨头竟在转瞬间被正了回去。 李阿婆的惨呼声立时小了大半。 围观的百姓看得呆了,半晌才爆出一阵惊叹。 “神了!骨头一下就接上了!” “这大夫好厉害的手艺!” “多亏了这位大夫,不然阿婆这条腿怕是保不住了……” 戚容对周围的夸赞恍若未闻,只是埋头固定伤处、上药包扎,手法又快又稳,不见半点多余的动作。 姜清屿隔着车窗望着这一幕,眉梢微微一动,眼底掠过一丝意外——这人,确有几分真本事。 但是得罪了魏家,怕是凶多吉少—— 姜清屿走后,围观的百姓却没有散,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说起来,姜大人真是好人啊。我家闺女被她那个酒鬼夫君打得遍体鳞伤,告到衙门都没人管。后来我跪在姜大人轿前喊冤,姜大人亲自过问,那畜牲才被关了进去。” “可不是嘛。我在码头上干了三个月的活儿,工头一直不发工钱,我老娘还等着钱抓药。告到衙门,衙役把我轰了出来。后来不知怎的,消息传到了姜大人耳朵里,他派人下来一查,工头不但补了工钱,还被抓去坐了牢。”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说:“我老头子砍柴卖点钱,被人用假铜板给骗了。我一个乡下人,哪分得清真钱假钱?去衙门报案,人家说这几个铜板不值当管。后来是姜大人手下的一个年轻人在街上巡查,听我说了这事,回去禀报了姜大人。没几天,那几个骗我的人就被抓了,还赔了我十倍的钱。” 旁边药铺的大夫看他这手法,很欣赏他,便对他说,“小伙子,你刚才得罪了那个姓魏的,若是他要报复,你就去找姜大人,他或许会保护你家人。” 裴烬野微微颔首,“谢老丈,我记住了。” “是啊,姜大人还是会帮忙的。” “小伙子,你放心吧,那魏家要是敢动你,我们也不答应。” “对,没错!” … 裴烬野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些议论,心里五味杂陈。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箱的背带,目光落在远处姜清屿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来。 他想起听雪说的话——“我哥这个人,或许会权衡,会算计,甚至会用些手段,但他的底线一直都在。” 他想起今日在朝堂上,姜清屿坐在那张桌案后面,面对满朝文武的唇枪舌剑,不疾不徐,进退有度。 他想起方才姜清屿从马车里走下来时的样子——不急不躁,云淡风轻,却让魏延硕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想起那些百姓说的话——被打的闺女,被欠工钱的码头工人,被骗了假铜板的老汉。 桩桩件件,都是小事。 小事见人心。 裴烬野垂下眼帘,轻轻叹了口气。 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宿敌。 - 裴烬野来到姜府的时候,已经接近晌午。 他在门前站定,伸手叩了叩门环。 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卫探出头来,打量了他几息,迟疑道:“是戚公子吗?” 戚容点头。 那门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扭头朝内院扯着嗓子喊:“戚公子来了——!” 话音刚落,院子里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晚晚从回廊那头飞奔出来,嘴里连声喊着:“爹爹!爹爹!” 盛渊紧跟在后面,一张小脸上满是喜色。 两人跑到戚容跟前,抬头一看,笑容却齐齐僵在了脸上。 晚晚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小嘴微微张开,一脸迷茫。 盛渊也愣住了,上下打量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啊?这真是爹爹吗? 愣了两息的工夫,两个孩子才忽然想起娘亲此前的叮嘱——爹爹是易容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恍然大悟,立刻一头扎进戚容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腰,齐声喊道:“爹爹,我们好想你啊!” 裴烬野被两个孩子撞了个满怀,心里一暖,蹲下身将两人揽住,低声道:“爹爹也想你们。” 正说着,听雪从内院走了出来。 她脚步轻缓,嘴角噙着笑意,看见这一幕,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笑道:“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裴烬野站起身,温声道:“方才路上出了点事。” 听雪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就在这时,姜清屿从正厅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家常的月白袍子,手里端着茶盏,本是随意地往这边扫了一眼。 然而目光落在戚容脸上的那一瞬,他脚下微微一顿,茶盏停在半空,整个人怔住了。 这人——竟然是他? 方才在街上,那个当街拦马、替孩子包扎的穷大夫,那张脸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当时还在想,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普通大夫,得罪了魏家,接下来怕是要大祸临头。 可现在,这人就站在他姜家的院子里。 他的妹妹含笑立在一旁,两个外甥像猴儿一样挂在他身上。 这人——是他妹夫? 姜清屿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 方才在街上隔着人群,他没觉得有什么异样,一个大夫救人,仅此而已。 可眼下认真打量,这个“妹夫”站在他面前,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忽然涌了上来。 那个身形,那个站姿,那双眼睛—— 姜清屿微微眯起眼,目光在裴烬野身上缓缓扫过,眼底多了一丝不动声色的探究。 第170章:嘻!相亲相爱一家人! 裴烬野看见姜清屿走出来,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微微后退半步,拱手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和恭敬:“首辅大人,您竟然是听雪的兄长——” 听雪何等聪明,一看他这反应,当即默契地接过话头,走到两人中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夫君,我……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没告诉你我哥是首辅的。我只是觉得,咱们是一家人,身份什么的,不重要。” 她说完,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嗯,确实不重要,反正你还是凛王呢。 两个孩子站在一旁,齐刷刷眨了眨眼睛。 盛渊看了晚晚一眼,晚晚也看了盛渊一眼。 两张小脸上写满了同一个意思:嗯?这么玩是吗?爹和娘这戏演得...... 姜清屿没有说话,眸光却微微暗了暗,目光在裴烬野和听雪之间不动声色地掠过。 听雪不等他多想,赶紧扯扯姜清屿的衣袖,笑着介绍道:“哥,这就是我夫君戚容。夫君,这是我哥姜清屿。以后咱们就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了!” 晚晚眼珠骨碌一转,立刻扑上去抱住姜清屿的腿,仰着小脸连声附和:“对对对,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爹爹和舅舅要是也能相亲相爱,那可太好了。 她可喜欢舅舅了,舅舅对她和哥哥好得不得了,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从来都想着他们。 她可不希望舅舅和爹爹不和。 裴烬野顺势微微弯腰,姿态谦和,语气恳切:“没想到兄长竟是首辅,方才在街上戚容不知情,言行多有唐突,还请兄长莫怪。” 姜清屿看着他。 方才在街上的那一幕他看得真切,这人临危不惧,救人时不慌不忙,包扎的手法干净利落,面对魏延硕的嚣张气焰更是面不改色。 有些医术,也有一副风骨,不骄不躁,不卑不亢,不畏强权。 说心里话,他是有些欣赏的。 “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姜清屿收回目光,侧身让开路,朝管家抬了抬手,“坐下吧,先用膳。管家,上菜。” “是!”管家领命,连忙转身往厨房去了。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热腾腾的饭菜很快摆满了桌面。 姜清屿执起筷子,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那股异样的感觉却始终挥之不去。 戚容给他的感觉……太熟悉了。 那个身形,那个站立的姿态,那双眼睛在某一瞬间流露出的沉静,都像极了另一个人。 他心里隐隐浮起一个念头,但那念头太大胆了,几乎是荒谬的。 他想到的那个人,五年前就已经毁了容貌,被太医断定绝嗣,性情乖张暴戾,看他的眼神永远冷硬,带着不加掩饰的敌意。 怎么可能这般平和地坐在他面前,甚至以妹夫的身份对他屈膝行礼? 不可能。 姜清屿在心底将那念头按了下去。 这时,裴烬野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几样东西,一一放在桌上。 先是两串红艳艳的糖葫芦,递到晚晚和盛渊手里,两个孩子顿时眉开眼笑。 接着是两盒精致的胭脂和一支成色极好的玉簪,双手递到听雪面前。 最后,他捧出两只锦盒,推到姜清屿面前。 “初次登门,不知兄长的喜好,备了两根百年人参,还望兄长不嫌弃。” 姜清屿打开锦盒看了一眼,两根人参根须完整,品相极好,确实是上品。 他将盒子合上,微微颔首。 礼不算太重,但胜在用心,不张扬也不寒酸,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个妹夫,看着确实不错。 一家人正其乐融融地吃着饭,门口忽然传来通传声,声音一路从外院递进来:“八公主驾到——” 姜清屿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一股头疼的感觉瞬间涌了上来。 裴昭昭怎么跟来了? 听雪有些意外,但是不觉得惊讶,起身笑道:“八公主来了?快请进来。” 两个孩子更是笑眯眯地放下糖葫芦,也跟着往门口张望。 裴昭昭踏进正厅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明媚的笑,正要开口叫姜清屿,目光扫过桌上的一圈人,笑容却滞了滞。 她没想到这里除了姜清屿和听雪,还有别人——听雪身边坐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对面还坐着一个面容普通的青衣男子。 “八公主来了,快坐。”听雪笑着招呼她,拉她在自己旁边坐下。 裴昭昭在椅子上坐下来,眼睛忍不住在两个孩子和戚容脸上来回看了好几圈,终于没忍住:“听雪,这……这孩子是……?” 听雪笑着点头,伸手摸了摸晚晚的脑袋:“我的两个孩子,这是渊儿,这是晚儿。” 裴昭昭震惊得半天没合上嘴——听雪居然已经成婚生子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姜清屿,那那那上次在宫里说喜欢她四哥是怎么回事? 裴昭昭把满肚子的问题咽了回去,扯出一个笑容来,朝两个孩子招了招手:“真可爱,姨姨改天给你们带好吃的。” 虽然心里翻江倒海,但她毕竟在宫里长大的公主,面上的礼数分毫不差。 然而她在笑的同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那个沉默的男人。 那张脸俊朗但不惹眼。 可是……裴昭昭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 不是脸,是别的什么东西——他坐在那里的姿势,他拿筷子的手,他抬眼时那一瞬间的眼神。 跟她四哥好像!!! 姜清屿放下酒杯,看向裴烬野,随口问道:“戚容是哪里人?家中可还有什么亲人?” 裴烬野放下筷子,神色平静:“家中遭过变故,父母早亡,也没有兄弟姐妹,如今就剩我一个人了。” 听雪听这话,目光自然而然就转向了裴昭昭,嘴角微微弯了弯——这不就有个妹妹么? 虽说戚容是入赘到姜家的,但她自己娘家也就剩哥哥一个,所以戚容这边的亲戚,她也当婆家人看待。 裴昭昭坐了没一会儿,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那个“戚容”越看越让她心神不宁,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在胸口翻搅。 她匆匆扒了几口饭,便放下筷子,挤出个笑容来:“天色不早了,我就先告辞了,改日再来看你们。” 因为这个人,她都没黏着姜清屿,因为她总是想起四哥,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凛王。 但是又知道这两人不可能有任何关系。 所以心里纠结不已。 听雪笑着起身送她:“公主慢走。” 晚晚和盛渊也跟着挥手,脆生生地喊:“公主姨姨再见!” 裴昭昭走后,厅里又恢复了方才的温馨。 裴烬野神色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依旧平静的吃着饭。 他和裴昭昭从小在皇宫里一起长大,自然有几分血亲之间的熟悉感,这没什么奇怪的。 但失踪了整整五年,这五年里所有人都知道凛王毁了容、绝了嗣、更是和姜清屿势如水火。 虽然举止投足还有几分无法改变,但是没有人会把他和裴烬野联想在一起。 第171章:哥!戚容是知音! 饭后,晌午刚过。 听雪本想带两个孩子去后院歇午觉,还没起身,就听见姜清屿放下茶盏,淡淡说了一句:“戚容,随我来书房。” 听雪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头看向裴烬野,再看兄长时,眼神里带着几分心虚。 裴烬野对上她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放心,随后起身,跟着姜清屿往书房走去。 两个孩子的瞌睡虫一下子跑了个精光。 晚晚从椅子上滑下来,拽了拽听雪的袖子,小声说:“娘,舅舅要找爹爹说什么呀?” 盛渊也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会不会是舅舅不喜欢爹爹?” 听雪看着书房的方向,抿了抿唇。 她了解自己的哥哥,姜清屿不会无缘无故把人叫进书房。 今日在街上,他亲眼看见戚容救人,以他的性子,可能想问的更多。 她倒不担心两人会吵起来,虽然裴烬野脾气不好,但是戚容的脾气很好啊。 她很想知道他们要说什么。 “走。”听雪弯下腰,朝两个孩子眨了眨眼,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咱们去听听。” 晚晚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盛渊也立刻捂住嘴,使劲点头。 母子三人蹑手蹑脚地穿过回廊,贴着墙根摸到了书房外面。 听雪找了个窗户下面的位置蹲下来,把两个孩子一边一个揽在怀里,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书房外的高墙上,影一正百无聊赖地躺着晒太阳。 他听见脚步声,低头一看,就看见首辅大人的亲妹妹带着两个孩子,正鬼鬼祟祟地蹲在窗户底下。 晚晚抬头看见了他,冲他竖起一根手指,比了个“嘘”的手势。 影一嘴角抽了抽,默默把目光移开,继续望天。 他什么都没看见。 书房里,姜清屿在主位上坐下,抬手示意戚容坐在对面。 桌上放着两盏新沏的茶,热气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姜清屿没有急着开口,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拨了拨浮沫,目光却一直落在戚容身上。 裴烬野也不急,坐得端端正正,神色坦然,任由他打量。 “戚公子,”姜清屿终于放下茶盏,开口了,语气像是在聊家常,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我妹妹离家多年,忽然带着两个孩子的消息回来,我这做兄长的,自然要多问几句。听雪说你们在江南相识,不知这些年戚公子在江南做何营生?” 其实妹妹跟他说过,但是他还是要问问他。 毕竟普通人的装模作样,他能看出来。 “行医为生,”裴烬野答道,“偶尔在药铺坐诊。” 这是他和听雪早就商量好的,就算姜清屿派人去查,查的也都是他们姜家名下的铺子。 “行医?”姜清屿微微颔首,像是随口接了一句,“今日在街上见戚公子施救,手法倒是利索,不知师从何人?” “家父也是大夫,从小跟着学了些皮毛,后来自己翻了些医书,算是无师自通。” 姜清屿点了点头,话锋忽然一转:“戚公子对如今朝堂的局势,可有耳闻?” 裴烬野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兄长说笑了,我一个乡野大夫,哪里懂什么朝堂之事。每日操心的不过是柴米油盐,病人的药方子罢了。” 姜清屿笑了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是吗?可我方才听你与魏延硕对峙,张口便引大乾律,条条款款,说得一字不差。寻常百姓,可背不出律法条文来。” 窗外,听雪的心跟着提了一下。 盛渊无声地张了张嘴,晚晚把小脸埋进娘亲的胳膊里,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裴烬野沉默了一瞬,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憨厚:“不瞒兄长,前些年在江南,有个商户拖欠我的诊金不给,我去衙门告他,结果因为不懂律法,被衙役轰了出来。” “从那以后,我就长了记性,把大乾律里跟百姓日常相关的条文抄了一份,没事就拿出来读一读,免得再吃亏。刚才也是被逼急了,才顺口说了出来。” 他说得坦坦荡荡,活脱脱就是一个吃过亏、长了教训的普通大夫。 姜清屿不置可否,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换了个话题:“戚公子读过书?” “识得几个字。”裴烬野谦虚道。 姜清屿忽然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随口问道:“这幅画,戚公子觉得如何?” 裴烬野转头看去。那是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是冬日雪景,山峦叠嶂,寒江独钓,笔意疏朗,意境高远。 他看了一会儿,沉吟道:“笔法清瘦,构图疏朗,有几分前朝谢大家的遗风。不过这片留白的位置太靠上了些,若是往下压一寸,整幅画的气韵会沉得更稳。” 他说完,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摆手:“兄长莫怪,我就是随口一说,我一个大夫,哪儿懂什么画。” 姜清屿没有说话,眼睛里却微微亮了一下。 那幅画是他二十岁那年画的,当时的恩师给他的评语,和戚容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这个细节,除了他和恩师,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这个戚容,绝不是一个“只识得几个字”的乡野大夫。 他或许——能成为自己的知音! —题外话— 本书不会写太长哒。 所以后续进度会比较快~ 第172章:哥!全家靠你了! 姜清屿放下茶盏,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 他放弃了正面的试探,转而开始聊别的。 两人从字画聊到古籍,从古籍聊到各地的风土人情,又聊到药材的炮制与配伍。 姜清屿发现,这个戚容确实有点意思——他说话不算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不卖弄,不逞能,可无论话题拐到哪里,他都能接得上。 提到江南的水运,他能说出几条主要漕运的路线和码头; 提到西北的战事,他对边防的几处关隘地形竟也能说出个大概; 提到药材,他甚至能随口背出《神农本草经》里几味冷僻药材的性味归经。 一个在江南行医为生的普通大夫,能有这样的见识? 姜清屿心里的那个念头又开始翻涌,但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按下去。 正在这时,裴烬野忽然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姜清屿的脸上,仔细看了几息,忽然皱起了眉。 “兄长,”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不再是方才闲聊时的闲散,“我有个不情之请。” 姜清屿微微挑眉:“说。” “我能否替兄长把个脉?” 姜清屿的目光骤然锐利了几分,语气冷了下来:“不必。我身体无恙。” 这人不会一直在演吧? 知道自己的病无药可医,所以表面乖顺,其实想吃妹妹的绝户! 也别怪他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他,只是这些年一路走来,他见过太多人心了。 裴烬野没有退缩,迎着那道锐利的目光,声音不急不缓:“兄长面色如常,但眼白微微泛青,唇色偏暗,若是没看错,兄长应当常年被头疾困扰。” “疼痛发作时,从后颈一路窜上头顶,疼起来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每日若是能睡上两个时辰都算奢望,喝安神汤也无用。” 姜清屿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茶盏里的水轻轻晃了一下,片刻后恢复平静。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破绽,声音依旧平淡:“你倒是观察入微。” 他确实是常年受头疾困扰,但这事他从未对外张扬,连府里的人也不是个个都清楚。 他身边的幕僚、朝堂上的同僚,都只知道他偶尔会犯头疼,但不知道严重到什么程度。 可眼前这个戚容,只看了一眼,就把症状说得一分不差。 他身上的蛊毒很难被人发现,但是头疾和身子羸弱却是瞒不住的。 这人想来也只是发现了头疾罢了。 裴烬野见他虽未松口,却也没有再直接拒绝,便放缓了语气,轻声道:“兄长,说句不该说的话。你这头疾,根子不在头上,不在肝火,而在脊椎。若再不治,日后怕不只是失眠头疾,而是全身瘫痪。” 姜清屿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他抬起头,冷冷地看着裴烬野,那道目光在朝堂上能逼退满朝文武,换做旁人,早就冷汗涔涔了。 裴烬野纹丝不动,就那样坐着,平静地回望着他。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书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片刻后,裴烬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不像是大夫对病人的劝说,倒像是发自内心的忧虑。 他微微倾身,声音低沉,只说了一句话:“兄长,就算不为你自己,也为听雪和两个孩子想一想。你若是出了什么事,他们娘儿三个,日后还能依靠谁?” “依靠我吗?你也知道我手无缚鸡之力,今日还得罪了魏家,怕是自身难保……” “听雪好不容易回了家,两个孩子好不容易有了舅舅,你忍心让他们再失去一次依靠吗?” 姜清屿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窗棂上缓缓移了半寸。 是啊。 好不容易妹妹在听雪楼站稳脚跟,这妹夫又惹上了魏家。 妹妹做事向来果断,容易得罪人。 这戚容做事谨慎,却又手无缚鸡之力。 还有两个可爱的孩子。 都得依靠自己—— 最终,他放下了茶盏,将左手伸了出来,搁在桌上,声音依旧冷淡,却已经没了方才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味:“既然你如此有心,那便诊诊吧。” 裴烬野微微一笑,伸出手指,轻轻搭在了他的脉搏上。 窗外,听雪悄悄松了一口气,低头一看,两个孩子正仰着脸看她,晚晚无声地比了个口型:爹爹好厉害。 盛渊也竖起大拇指,眼睛里满是崇拜。 而此刻,裴烬野的指腹按在姜清屿的脉门上,感受着指下的脉搏跳动,心里已经转了千百个念头。 以他的医术,诊出姜清屿的病根不费吹灰之力,难的从来不是诊断,而是让姜清屿放下戒心。 现在,他做到了。 他收回手,坐正了身体,目光笃定地看着姜清屿:“兄长的病,我可以治。” “包括,蛊毒。” 姜清屿猛地抬眸看他,他竟然能诊出自己中蛊?! 这妹夫,确实有点东西。 第173章:哥!我会报仇的! 竟然能诊出自己中蛊?! 这蛊在他体内潜伏了九年,鲜少有人能察觉。 姜清屿压下心头的震惊,面上不动声色,缓缓端起桌上的茶盏。 他目光沉静地看着裴烬野,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波澜:“你竟然知道,我中了蛊毒。” 裴烬野点头,神色认真:“兄长的脉象里,有一股极细微的异动,每半盏茶跳一下,像是活物在血脉中游走。这不是寻常病灶,而是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姜清屿微微泛青的眼白和暗沉的唇色上,语气沉了下来:“这蛊毒如附骨之蛆,长年累月吸食你的精气神。兄长可曾觉得近两年精力大不如前?批半个时辰的公文便觉疲惫,上朝站得久了腰膝酸软,偶感风寒便要卧床好几日才能缓过来。这都只是开始。” “它会慢慢侵蚀你的五脏六腑,让多处器官逐渐衰败,头疾也会越来越重。” “更重要的是,情绪不能波动——若是动了大怒、大悲,极易诱发蛊虫反噬,到时蛊毒攻心,便是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 姜清屿盯着他,垂下眸子:“你说的能治是......?” 裴烬野沉默了片刻,“不瞒兄长,以我目前的医术,可以压制,但要想彻底根治……”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我还没有十足的把握。” 姜清屿闻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里没有什么温度,更像是一种早已预料到的释然。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越过戚容的肩膀,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叶上,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无所谓了。命该如此。” “兄长。” 裴烬野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他微微倾身,直视着姜清屿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你太早放弃了。” 姜清屿收回目光,看着眼前这个神色真挚的妹夫:“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那听雪呢?”裴烬野的声音不高,却精准地扎进了姜清屿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兄长可曾为她想过?” 姜清屿的目光微微一颤。 “我虽已成为她的夫君,可她最亲的血脉至亲,还是你。” 裴烬野的语气不急不缓,带着医者特有的耐心与温和,却也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她离家多年,好不容易带着孩子回来与兄长团聚,若兄长就这么放弃了,她该怎么办?两个孩子好不容易有了舅舅疼,又该怎么办?” 姜清屿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其实不必麻烦了。这毒,解不了。”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窗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一个将死之人做最后的交代:“这毒,是皇帝特意为我而研制的。为此,他不惜与南昭的人合作……” “如果我解了,他不再能控制我,那便是我的死期。” 裴烬野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如果我不中毒,”姜清屿转回头,看着裴烬野,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嘲讽,“皇帝就不会让我活着。这朝堂上想让我死的人太多了,他需要一个能随时捏住我命脉的把柄,才能安心让我坐在首辅的位子上。这只蛊,就是那根拴在我脖子上的绳子。”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公事:“我在朝堂树敌众多,如今尚有首辅的权势护着,他们不敢动我。” “可一旦我死了,那些被我压了多年的仇家,必然会反扑。” “所以,我会在我临死前,把一切安排好——让听雪带着孩子,和你们一起,安全地离开京城。” “至于这毒,你能缓解也好,但是解毒,莫说不可能,就算可能,也不能解。” 裴烬野的心微微收紧。 他看着姜清屿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明白了他今天为什么愿意把这些话对自己说。 姜清屿不是在分享秘密,他是在托孤。 他早就做好了死的准备,也许自己的表现太好,他便把当成一个可以托付家人的人。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 半晌,姜清屿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样平静,却多了一丝兄长的严厉:“听雪她脾气倔,性子烈,有时候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看你为人不错,有担当,也有本事,希望你们好好的。你多包容她,别跟她一般见识。” 他抬起眼,看着裴烬野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我就算死了,也会给她安排好一切。你若负她,我便是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没有说两个孩子。 那两个孩子是戚容和妹妹的骨肉,他自然疼爱,也自然会护着,但这份疼爱终究隔了一层。 妹妹不一样,妹妹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至亲血脉了。 窗外,听雪蹲在墙根下,将姜清屿的每一个字都听进了耳朵里。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蛊毒是皇帝下的。 皇帝为了控制她哥,跟南昭合作,研制了这种蛊毒。 她哥这些年受的头疾之苦、精力衰败之苦、甚至方才说的那句“命该如此”,全都是拜皇帝所赐。 好。很好。 听雪的眼底闪过一抹冰冷的杀意,皇帝是吧,裴天擎是吧,她也会让他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她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杀意收敛干净,默默站起身来,一手一个牵起晚晚和盛渊,转身往院子的方向走。 书房里,裴烬野的目光在窗外微微停了一瞬。 他早就知道听雪带着孩子在那边偷听。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姜清屿,脸上的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 “此生不负听雪。”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若违誓言,万劫不复。” 姜清屿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誓言这种东西,他见过太多了。 朝堂上那些跪在他面前表忠心的人,每一个都说得比唱得好听。 后来呢?后来他们捅刀子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狠。 相不相信,由时间来见证吧。 裴烬野看出了他笑容背后的意思,也不急着辩白,只是认真地看着他,说:“明日我便来给兄长施针。虽然根治之法还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我一定会尽力。”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笃定:“由兄长亲自在时间里见证,我如何对听雪。 姜清屿看了他很久,终于,微微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比方才多了几分真意。 “好。” - 听雪牵着两个孩子回了院子,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蹲下身,替晚晚擦了擦眼角,又揉了揉盛渊的脑袋,温声道:“娘有点事情要出去一趟,你们跟着暗香姨姨和瑶知姨姨,乖乖的,好不好?”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齐刷刷地点了头。 听雪站起身,吩咐暗香和瑶知看好孩子,便转身往院墙的方向走去。 听雪翻身跃上墙头,稳稳地落在府外的巷子里,刚站直身子,便看见了树下站着的那个人。 沈天枢一袭黑衣,身姿笔挺,正站在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 他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来,看到听雪的那一刹那,眼底涌起毫不掩饰的喜色。 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股敬意:“楼主!” 听雪微微点头,抬手示意他起来,“查到了什么?” 沈天枢直起身,神色迅速恢复了沉稳,低声禀报:“楼主让查的药王谷,已经查到了。” 听雪的眼神微微一凛。 “据属下的人多方查证,江隐舟的父母当年遭遇追杀坠崖,之后便下落不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沈天枢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核实方才出口,“他们离开时,带走了药王谷大半的药典。其中包括《万蛊谱》和《回春秘典》的原本。” 听雪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一拍。《万蛊谱》——那是记载天下蛊虫与破解之法的典籍。 如果能找到江隐舟的父母,或者找到那本《万蛊谱》,她哥身上的蛊毒就有解了。 然而沈天枢接下来的话,像是一盆冷水当头浇了下来。 “此外,属下还查到一件事。”他的声音微微沉了沉,目光里多了一丝凝重,“当年灭药王谷满门的主使者——”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是皇帝,裴天擎。” 听雪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却照不进她的眼睛。 她眼里闪过一抹嗜血,好好好。 今晚,她会让那狗皇帝——生不如死! 第174章:呜!暗恋她七年! 听雪敛起眼底的寒意,看向沈天枢,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你还有事吗?” 沈天枢却没有立刻告退。 他站在原地,神情里罕见地浮上一丝犹豫,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什么难以启齿的话。 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轻声问道:“雪刃楼主,您……还记得我吗?” 听雪闻言微微一怔,眉头轻蹙:“什么意思?” 沈天枢嘴角扬起一抹苦笑,那笑容里有七分涩意,三分失落。 他垂下眼,像是在回忆什么,声音低了下去:“七年前,我们一起出过任务。那时候我只是竹组的一个无名小卒,跟着您的队伍去截杀大梁太子。” “回来的路上中了埋伏,是您把我带到了山洞里,给我上了药,留了水和干粮。” 他顿了顿,像是怕她想不起来,又补了一句:“然后就继续带人截杀去了,后来是接应的人找到了我,把我带了回去。” 听雪的目光微微一凝,随即,那段尘封的记忆忽然浮了上来,确有其事。 她当时以为那个少年活不成了,便没在意。 “我想起来了。”听雪的神色带着恍然,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外和感慨,“我还以为你死了呢,没想到你还活着。” 沈天枢见她终于想起自己,眼底蓦地涌起一抹亮色,那神情像是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回音。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微微发颤:“属下这条命是楼主给的,这些年一直记着。” 他当然一直记得。 听雪楼十大杀手中,刃凝、凝月、月红,这三人与雪刃最是亲近,四人并肩作战多年,情同姐妹。 当初有人反对雪刃接任楼主之位时,这三人纹丝不动,面上毫无波澜,他当时便隐隐猜到,新楼主的身份绝不简单。 所以那些人反叛的时候,他并没有行动。 直到最近血煞门事件,他表现得极好,才有资格接触到楼中最核心的秘密——原来楼主就是雪刃,也是当朝首辅姜清屿的亲妹妹。 他终于等到她回来了,那个让他仰望的女子! 沈天枢犹豫了一下,目光在听雪脸上停了停。 她比七年前清瘦了一些,眉目间少了几分凌厉的杀意,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星,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轻声问道:“楼主……这七年,您过得如何?” 听雪没有多想,微微笑了笑,语气轻松:“挺好的。” 沈天枢看着她嘴角那抹笑,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他不知道她这七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是首辅妹妹流落在外,其中必然有他不知道的艰辛。 他想多问几句,却又觉得自己没有那个立场,嘴唇动了动,正想关心几句—— “娘子,你在做什么?”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墙头传来,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亲昵。 沈天枢猛地抬头,便看见一个面容普通的男子正趴在墙头上,一袭青衫,面容俊朗却不突出,属于看一眼转头就忘的长相。 他脸上挂着无害的笑,目光越过沈天枢,落在听雪身上,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赫然便是方才在府里替姜清屿诊脉的裴烬野。 听雪抬头看见他,神色变得温柔,语气自然地接过话头:“听雪楼的手下,说点事情。” 裴烬野趴在墙头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沈天枢——他从书房那边跟过来有一会儿了,把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七年前救过命的手下,刚才问她过得好不好时那语气里的情意,简直藏都藏不住。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面上却愈发温和无害,笑眯眯地冲听雪道:“孩子想你了,闹着要找娘亲。” 听雪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沈天枢:“你先回去吧,改日再议。” 沈天枢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墙头上那个男人身上,心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慌。 这个男人相貌平平,衣着寒酸,看起来没有半点可取之处。 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楼主?他放在心尖上敬慕了七年的雪刃楼主,竟然跟这样普通的男子成亲生子了…… 他不敢再想下去,也不敢说什么,只是低下头,抱拳行礼:“属下告退。”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挺得笔直,脚步却比来时沉了几分。 裴烬野看着他的背影,眼里闪过一抹杀意,竟敢觊觎他娘子! 呵! 他最好识相点知难而退,否则…… - 沈天枢回到听雪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跨进院门,没有理会任何人的招呼,径直往里走。 管家老王头正坐在院子里摇着蒲扇纳凉,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和正在整理药材的楚尧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精似的目光一碰,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样的意思。 老王头嘿嘿一笑,蒲扇指了指沈天枢的背影:“楚大夫,你瞧沈小子这副样子,像不像被猫妖勾走了魂?” 楚尧慢悠悠地把手里的药材码好,语气里满是戏谑:“何止被勾了魂,我看是心都被挖走了,这模样,八成是受了情伤。” 老王头来了兴致,声音依旧洪亮:“情伤?咱们这位南楼主平日里清心寡欲的,哪个姑娘能让他受了情伤啊?” 楚尧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捋着胡须:“能让他魂不守舍的,还能是谁?” 老王头恍然大悟,蒲扇一拍大腿:“哦,我知道了——”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头凑在一块,笑得像两只偷腥的猫。 沈天枢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脚步顿了顿,却始终没有回头。 他穿过后院的小径,在一座临水的亭子里坐了下来,打开了桌上的酒坛,也不找杯子,对着壶嘴灌了一口。 夕阳如血,酒入愁肠。 他一个人坐在亭子里,越想越憋闷。 那个男人他凭什么啊? 他现在已经是南楼楼主了,手握一方势力,论能力论忠心,哪一点不如他? 要是他是天皇贵胄,或者富家子弟也就算了。 可偏偏他看起来平平无奇—— 他仰头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也懒得去擦。 不行。 不能就这么认了。 楼主这么优秀,有了夫君,也是可以有侍君的嘛! 沈天枢将酒壶重重地搁在石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望着倒映在水中那轮破碎的月亮,目光渐渐变得坚定。 他一定要做出更大的成绩来——要让楼主看到,他沈天枢也能站在她身边。 “这个点就给自己灌上了?啧啧啧。” 沈天枢正想着怎么做出更大的业绩,让楼主注意到自己,却听到了好友的调侃声。 第175章:她!阿雪这够吗! 宁清寒在沈天枢对面坐下来,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沈天枢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你没跟红楼主回去?” 宁清寒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垂下眼帘,眼底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我决定留在总楼,以后帮楼主做事。” 沈天枢看着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搞不懂你。”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不解,“月红楼主和你这么多年的感情,你说放弃就放弃了?” 宁清寒猛地抬起头,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像是急于辩白,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不是放弃,楼主帮我宁家报了血海深仇,这份恩情太重了,我想留下来为她效力。而且,只有在楼主身边,我才能做出成绩被楼主看到,才能跟月红并肩——” 沈天枢嗤了一声:“别扯那些了,你摸着良心讲,楼主需要你吗?凝月楼主一个人能顶你十个,你留在总楼,说好听了是报恩,说难听了就是吃闲饭。”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宁清寒,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没了方才的戏谑和调侃:“与其在这里耗着,不如去寻自己喜欢的人。” 宁清寒沉默着,目光落在远处渐渐沉下的夕阳上。 沈天枢脸上有几分苦涩,“别在这里发呆了,等哪天月红楼主身边有了别的男人,你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垂下眼,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与其那时候后悔,不如现在把握机会。” 宁清寒闻言,猛地站起身来。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或许……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很轻:“我是自卑的,我不过是一个家破人亡、靠着报仇才活下来的废物。这些年,这份自卑和仇恨像一道坎,我怎么都迈不过去。” 他抬起头,俊朗的脸上都是坚定,“可那又如何呢?只要能待在她身边,就算被人说高攀,就算一辈子被人看不起,我都无所谓了。” 说完,他转身就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脚步快得像一阵风,像是怕再慢一步,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就会消散。 “喂喂喂?”沈天枢拿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目瞪口呆地看着宁清寒的背影消失,“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倒是也劝劝我啊!” 沈天枢低头看着桌上两只空了的酒杯,他把别人劝得热血沸腾、转身就去追爱了,自己却坐在这里,连酒都那么苦涩。 得。 安慰了别人,苦了自己。 他也该回南楼去了。 这一走,山高水远,怕是很久很久都见不到楼主了。 不。 沈天枢猛地攥紧酒坛,骨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要回去,要把南楼建得更好,要让整个南方都成为听雪楼固若金汤的地盘。 到那时候,楼主一定会看到他的能力! 他腾地站起身,拎起桌上的酒坛,对着坛嘴咕咚咕咚把剩下的酒灌了个干净。 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一把将酒坛扔掉。 然后他迈出第一步—— 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咣当一声,动静不小。 老王头摇着蒲扇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低头看着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沈天枢,满脸嫌弃地啧了一声:“喂,沈小子?” 没有反应。 老王头拿蒲扇拍了拍他的脸,还是没有反应。 他直起腰,翻了个白眼:“不能喝在这里装什么忧郁啊。我还当南楼楼主是什么海量的人物呢,一坛酒就倒了,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他扭头朝后院的方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铁柱!小五!你们两个过来!” 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闻声跑了过来,一看地上躺着的人,都愣了一下。 “把他抬回房里去,真是碍事。”老王头一边指挥着,一边心疼地拎起那只空了的酒壶晃了晃,确认一滴不剩之后,脸色更难看了,“还喝了我一坛好酒,这可是我珍藏了三年的女儿红。不行,回头得跟云铁公鸡说说,这酒钱得从他月例里扣,赔给我。” 铁柱和小五对视一眼,忍着笑,一人架起沈天枢的一条胳膊,把人往他院子的方向拖去。 沈天枢的脑袋耷拉在胸前,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 姜府这边,晚饭过后,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裴烬野又被姜清屿叫去了书房,连带着两个小家伙也被他带走练字去了。 这倒正好方便听雪行事。 她借着月色,来到了北苑刃凝的院子。 告诉了刃凝自己的需求以及要做的事。 刃凝听后,便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只小瓷瓶,递到听雪面前。 “阿雪来得正好,这东西我刚研制出来。” 刃凝的声音依旧温柔如水,“这毒名为‘无间’,无色无味,入水即化。中者不会立刻毙命,而是会从五脏六腑开始慢慢溃烂,整个过程持续二十一天。” “更妙的是——就算他把自己打晕了也没用,这毒会钻进他的梦里,让他在梦里也逃不掉。每一觉都是噩梦,每一刻都是煎熬。” “并且此毒目前没有解药。”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听雪,“阿雪觉得,这分量够吗?” 听雪接过瓷瓶,在指尖轻轻转了转,烛光映在她眼底,明明灭灭。 哥说,皇帝还不能死,那就让他装病变成真病! 让他生不如死! 听雪将瓷瓶收入袖中,抬眼看着刃凝,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寒意:“走,去皇宫。” 第176章:她!狗皇帝受死! 听雪和刃凝伏在宫墙的阴影里,面前是重重叠叠的琉璃瓦和一眼望不到头的宫道。 皇帝的寝宫就在三百步外,灯火通明,照得周围亮如白昼。 听雪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扫过寝宫四周——殿前有十六名禁军把守,左右偏殿的廊下各埋伏着八名暗卫,殿顶的瓦片上还伏着四个弓箭手。 这还不算完。 每隔三十息,就有一队巡防营的士兵从殿前经过。 听雪皱起了眉头。 这确实不太好进去。 这群人不是废物,彼此之间的站位互为犄角,牵一发而动全身。 只要惊动一个,不出三息,就会有数十个高手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到那时候,就算她和刃凝武功再高,想全身而退也不容易。 看来这皇帝,确实很怕死。 她偏头看向刃凝,压低声音道:“等。” 刃凝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蹲在宫墙的阴影里,整整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她们看清楚了巡防营换班的规律,数清楚了暗卫轮岗的间隔,也找到了这群人防守阵型中最薄弱的一个环节——大殿后面,紧挨着御花园假山的那一侧。 那里只守了四个人,而且每隔一刻钟,会有一个短暂的间隙,四个人的视线会同时被假山遮挡一瞬。 那一瞬,就是她们唯一的机会。 听雪朝刃凝递了一个眼色。 刃凝会意,从袖中无声地滑出两枚淬了毒的银针,夹在指间。 下一轮换防的间隙到了。 两个人像两道被风吹起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从墙头滑了下去,贴着假山的阴影摸到了大殿后侧。 听雪的身形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她闪到最左边那名暗卫身后,左手捂住口鼻,右手匕首在喉间轻轻一划——那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同一瞬间,她翻身掠过第二人,匕首从肋骨间斜刺入心脏,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另一边,刃凝的手法更快更狠。 她的两枚银针同时射出,一枚没入第三人的太阳穴,一枚钉入第四人的咽喉。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倒下,她伸手稳稳接住了其中一具尸体,轻轻放在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四具尸体躺在假山的阴影里,像是睡着了一样。 从出手到结束,前后不过十息。 听雪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巡防营的火把,又看了一眼殿顶上那几个弓箭手的站位。 她知道,这群人最多五十息就会发现这里少了四个人。 五十息之内,她们必须进去、完事、出来。 时间紧迫,不能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听雪是易了容的,此刻顶着一张平平无奇的宫女面孔,五官寡淡到让人记不住。 刃凝没有易容,只戴了一块黑色的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如霜的眼睛。 听雪蹲下身,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长的铁丝,插入后窗的缝隙里,手腕轻轻一转——咔嗒一声轻响,窗栓被挑开了。 她推开窗户,翻身而入,落地的声音比一片落叶还轻。 刃凝紧随其后,反手将窗户虚掩上。 寝殿里烛火摇曳,龙涎香的香气浓得有些腻人。 龙床上的帷幔半垂着,隐约能看见皇帝裴天擎正侧卧而眠,呼吸平稳。 龙床两侧各站着一名伺候的太监,一个抱着拂尘,一个端着茶盘,都垂着头在打盹。 刃凝抬了抬手,两枚迷药丸无声无息地弹了出去,精准地落在那两个太监脚边。 药丸触地即化,散成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烟雾。 两个太监的身体晃了晃,像是困极了终于支撑不住,软软地瘫倒在地,拂尘和茶盘滚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就是这声响,惊醒了龙床上的裴天擎。 他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在烛光中骤然收缩——有人! 他的手本能地往枕下摸去,那里藏着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 与此同时,他张口便要呼救。 然而他什么都没能喊出来。 刃凝的身影如鬼魅般欺近,指尖在他喉间某处一拂,精准地点中了他的哑穴。 裴天擎的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一丝极为微弱的嘶嘶声,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 他的眼睛瞪得浑圆,血丝瞬间布满眼白,死死地盯着面前这张戴着黑色面罩的脸,目光里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 刃凝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她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用力一掰,强行撬开了他的嘴,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一粒漆黑的药丸,她将药丸往裴天擎嘴里一塞,在他喉头一推,药丸便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裴天擎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不可能是补药。 他拼命地想咳嗽、想干呕,想把那东西吐出来,可刃凝捏着他下巴的手纹丝不动,他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这时,刃凝的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了一把极薄的匕首。 她绕到裴天擎身后,匕首在他后颈上飞快地划了一刀——那一刀极浅,刚好割破皮肤,却没有伤到要害。 鲜血渗出来的同时,她从腰间摸出另一只瓷瓶,拔开塞子,将一瓶浓稠的黑色液体直接倒在了伤口上。 那液体触到血液,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像是烧红的铁块淬入冷水中。 裴天擎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脸上的肌肉扭曲到变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冷汗如雨一般淌下来。 他想惨叫,可哑穴被封着,喉咙里只能挤出几声低沉的、几乎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哀鸣。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听雪站在龙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在痛苦中扭曲抽搐的男人。 烛光映在她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就是这个人。 为了控制她哥,不惜与南疆人合作,花了三年时间研制蛊虫。 六年来,她哥日日头疾发作,夜不能寐,身体被那蛊虫一点一点掏空,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坐在那张首辅的椅子上,替他处理永无休止的朝政。 听雪走上前去,抬手就是两记响亮的耳光。 第一巴掌扇在裴天擎的左脸上,力道之大,直接扇掉了他三颗后槽牙,鲜血混着碎牙从他嘴角涌出来。 第二巴掌扇在右脸上,又带走了两颗牙。 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青紫一片,像一只被拍烂的茄子。 这还不够。 听雪退后一步,抬起脚,对着他的胸口狠狠踹了两脚。 第一脚踹断了三根肋骨,裴天擎的身体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一样从龙床上滚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第二脚—— 第二脚直接踢碎了他的下体。 裴天擎的身体像一只煮熟的虾米一样蜷缩起来,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灰般的青紫。 他的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呕血,又像是在哭。 他是皇帝。 九五之尊,万民之主。 他这辈子锦衣玉食、高高在上,连一根手指头都没被人碰过,更不用说遭受这种非人的痛苦。 听雪收回脚,低头看着他,目光冷淡得像在看一条濒死的虫子。 她很想杀了他。 现在就可以,一刀下去,干净利落。 但她不能。 哥哥千叮咛万嘱咐,不能杀皇帝。 现在哥哥身上的蛊毒还没解,朝堂上盯着首辅位子的人多如牛毛。 如果皇帝今夜暴毙,太子就会继位,届时哥哥就危险了,夫君也危险。 所以,不能让皇帝这么轻易地死了,至少得让他先废太子。 那就让他再生不如死的活几天。 裴天擎死死的盯着她,很想问她是谁派来的,只要再有个十息时间,他就能解开穴道,他要这两人生不如死!! 他也是个有武功的人,只是还没发挥出来而已。 “太子殿下真是聪明,皇帝本就病重,现在咱们下了毒,谁也查不到他头上去。”听雪发出桀桀桀的笑声。 刃凝赶紧嘘了一声,“你说什么呢!被皇帝听见了!” 听雪嘿嘿一笑,“放心吧,这皇帝中了咱们的毒,说不出话也写不了字,马上他就死了,太子殿下就可以登基了!” 刃凝也发出桀桀桀的笑声,两人飞快地从来时的窗户翻了出去。 然而她们刚刚掠出假山,拐过偏殿的墙角,迎面就撞上了一队巡逻的金吾卫。 为首的统领举着火把,一眼就看见了两个从皇帝寝宫方向掠出的黑影,瞳孔猛地一缩,拔出腰刀厉声大喊—— “抓刺客!” 寂静的皇宫像是被这一声惊雷炸醒了。 眨眼间便有数十道身影朝这边包抄过来。 听雪和刃凝杀出一条血路,直接来到了后宫,找了个院子钻进去。 第177章:凝!皇后好奇怪! 听雪目光扫过院中陈设——椒墙朱柱,廊下悬着凤纹宫灯,殿前花圃里种的是只有皇后才能用的姚黄牡丹。 凤仪宫。 她微微皱眉。 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映红了半个宫道,这时候再往外跑就是自投罗网。 她朝刃凝打了个手势,两人闪身钻进了正殿。 皇后魏令蓉已经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了,正撑着身子从凤榻上坐起来,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青萍?外面出什么事了——” 话没说完,一把冰凉的匕首贴上了她的喉咙。 魏令蓉浑身一僵,剩下的话卡在嗓子里。 她借着那盏纱灯微弱的光,看清了面前的人——黑衣黑罩,身形纤细,显然是个年轻女子。 那女子的面罩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下来,露出一张完整的面孔,正冷冷地看着她。 魏令蓉愣住了。 不是因为喉咙上的刀,而是因为那张脸。 那眉眼的弧度,那下颌的线条,都像极了她年轻的时候。 恍惚间她几乎以为自己在照一面二十年前的铜镜。 刃凝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觉得这个女人被刀架着脖子居然不害怕,反应有些奇怪。 不过她不在意,抬手便点了皇后的哑穴。 这时听雪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压得极低:“人要来了,赶紧走。” 刃凝点头,抬手便要往魏令蓉后颈劈下去——打晕了事。 然而她的手腕却被一把抓住了。 魏令蓉死死攥着她的腕子,力道大得不像是养尊处优的国母。 两个人离得极近,魏令蓉仰头看着她,目光急切而焦灼,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求证什么。 脖子上的刀还没撤,血珠沿着刀刃渗出来,她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 刃凝皱起了眉。 这女人什么意思? “机会来了!走!”听雪已经从窗口翻了出去,身形如烟,瞬息间便没入了夜色。 刃凝不再犹豫。 她挣开魏令蓉的手,却在临走前忽然停了半拍——方才封住了这女人的声音,走之前若不给她解开,万一追兵搜进来发现皇后被人动了手脚,反倒不利于阿雪的嫁祸计划。 她伸手在她喉间一拂,解了穴,转身便走。 “不!你等等——” 魏令蓉跌跌撞撞地扑到窗边,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纤细的背影在月色中一闪,随即被重重叠叠的宫墙吞没。 她抓着窗棂,指尖泛白,知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染红了她雪白的中衣领口,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望着那个姑娘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着。 “怎么会……长得跟我这么像……” “她是谁?她究竟是谁?” 魏令蓉跌坐在地上,脑子里有很多问号,还有怀疑。 “娘娘!!”青萍嬷嬷从殿外冲了进来,一见皇后衣衫染血地靠在窗边,吓得声音都变调了,“您没事吧!奴婢去叫太医——” “我没事。”魏令蓉没有回头,目光仍旧盯在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方向上。 片刻后她才转过身来,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死死抓住自己奶娘的胳膊,指尖发抖,声音发颤。 “嬷嬷,”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怕被自己听见,“你说,这世上真的会有长得那么相似的两个人吗?不是相貌相似,是眉眼、神态、甚至……甚至感觉都一模一样。” 第178章:他!请父皇赴死! 青萍被她问得心头一跳,连忙扶着她往榻边走:“娘娘您怎么了?什么长得相似?您脖子上这伤——” 话说到一半,殿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金铁碰撞的动静。 金吾卫的人追到了。 为首的统领大步跨进殿门,一见皇后带伤,当即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而急切:“末将护驾来迟,娘娘恕罪!娘娘可曾看见刺客往哪边跑了?” 青萍正欲抬手往方才那两人消失的方向指,魏令蓉却忽然按住了她的手。 “往那边跑了。”魏令蓉抬手指向完全相反的一侧宫道,声音平稳从容,与方才窗边的失态判若两人,“本宫亲眼所见,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御花园西角门的方向去了,你们速去追。” 金吾卫统领抱拳领命,带着人呼啦啦地朝那个错误的方向追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凤仪宫重新陷入沉寂,只余纱灯里那一点微弱的光在墙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青萍看着皇后,目光里满是不解和忧虑。 “娘娘,”她拿帕子轻轻按住皇后脖子上的伤口止血,斟酌着词句,“您方才……为何要替那两个刺客指错路?她们伤着您了,这可是弑君刺驾的大罪,您这样若是被人查出来——” 皇后没有回答。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手上沾的那一点血——不全是自己的,还有方才攥住那姑娘手腕时蹭到的。 她盯着指尖的血迹看了很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一丝连青萍都读不懂的复杂。 “青萍,”她低声说,“你有没有觉得,方才那个姑娘,长得很像一个人?” 青萍愣住了。 她方才进来时只顾着看皇后的伤势,根本没来得及注意刺客的长相,而且那刺客消失的极快,她什么也没看到。 “娘娘……”青萍的声音温柔,“奴婢没看到人……” 魏令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起身坐在妆镜前,由着青萍替她整理散落的鬓发。 方才那阵惊悸已褪得干干净净,她的脸色恢复了惯常的端庄持重,甚至比平日更多了几分从容。 她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忽然想起方才那个姑娘——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更紧要的事压了下去。 “小林子。”她唤了一声。 她的心腹太监立刻躬身上前。 魏令蓉没有回头,只从镜中看了他一眼:“去打听打听,养心殿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小林子应声退下,不过片刻工夫便折返回来,脚步急促,面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惊骇。 他在魏令蓉耳边低语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奴才让人打听清楚了。今夜有两个人闯进了养心殿,给皇上灌了毒药,还……还废了皇上的子孙根。” 魏令蓉的手微微一顿。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也好。 她放下手中的玉梳,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声音平淡:“更衣,去养心殿。” 小林子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她。 皇后娘娘方才还惊魂未定,此刻却容光焕发,像是卸下了什么压了多年的重担。 他不敢多看,连忙低头应是,招呼宫女上前替皇后梳妆更衣。 魏令蓉踏进养心殿的时候,还没进门就听见了里面的动静。 裴天擎在叫。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人掐着喉咙挤出来的,嘶哑、破碎,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痛苦。 太医跪了一地,个个伏首贴地,恨不得把脑袋埋进砖缝里,唯恐被皇帝看见自己还活着。 龙床前跪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看打扮不像是太医院的人,倒像是从民间寻来的。 他颤巍巍地收了针,叩头道:“陛下,草民只能暂时逼出毒素最外层的皮毛,让陛下恢复言语之能。” “但此毒入骨入髓,已渗经脉,若要根治……草民实在无能为力。至于陛下的……龙体损伤,伤势太重,经脉尽断,也非药石所能挽回。” 裴天擎躺在龙床上,脸色青灰。 他想骂人,想摔东西,想把眼前这群废物统统拖出去砍了,可他的喉咙里只挤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咆哮。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下半身上,那里盖着一层薄被,薄被下面空荡荡的痛感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锯着他的神经。 就在这时,金吾卫统领进殿复命,单膝跪地,不敢抬头:“陛下,末将无能,未能抓获刺客。” 裴天擎的眼睛猛地转向他,血丝密布,那目光几乎要滴出血来。 “末将追至凤仪宫时,皇后娘娘指引了刺客逃跑的方向,末将依娘娘所指一路追出御花园,却……却并未发现刺客踪迹。” 魏令蓉刚踏进门槛,便听见了这句话。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裴天擎的目光从金吾卫统领身上缓缓移到她身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怀疑与震怒。 他记得很清楚——那两个刺客在逼他吞下毒药之前,似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太子殿下吩咐的事已经办妥了”。 他当时痛得神志不清,以为那是刺客故意说给他听的反间计。 可如今想来——皇后指了错误的方向,刺客全身而退,他的儿子成了唯一的受益者。 这一桩桩、一件件,全对上了。 魏令蓉对上那道目光,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立刻堆起惊慌之色,快步上前跪在龙床前:“陛下,臣妾是惊吓过度,方才一时慌乱指错了方向,绝非有意——” “够……了!” 裴天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阴沉,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 他撑着床沿,上半身微微抬起,目光如刀,一刀一刀剜在魏令蓉脸上:“朕一开始还以为,那两个刺客是故意让朕听见太子的名字,好嫁祸于他。没想到——你居然替他打掩护。这么说来,刺客说的竟是真的。” 第 179 章:她!你是嫡公主! 魏令蓉脸色骤变:“陛下!臣妾没有——” 什么?! 今夜是斐儿让人给皇帝下的药?! 怎么可能! “拟旨!”裴天擎不再看她,转头看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秉笔太监,一字一字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皇后与太子谋逆,弑君刺驾,罪不可赦,即日起,废皇后为庶人,打入冷宫,永不复出,废太子为庶人,圈禁宗人府,无旨不得出入。” 魏令蓉腾地站起来,脸上的惊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可遏制的怒意:“裴天擎!我陪你几十年,从你当皇子的时候我就跟着你!” “你登基是魏家拿命给你铺的路,你坐不稳江山也是魏家替你杀的奸臣贼子!如今真相不明!你说废太子就废太子?废皇后就废皇后?哪有这么好的事!” 裴天擎被她这一番话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紫。 他死死抓着被褥,指节咯咯作响:“你还有脸提魏家?太子竟残害手足兄弟,害死锦王!还弄了具假尸体来糊弄朕,把朕当傻子耍!如今又派人来弑父夺位,真是狼子野心!朕对魏家,还是太仁慈了!” 魏令蓉急道,“斐儿怎么会害泽儿。他们是亲兄弟啊!” 皇帝脸色铁青,“他们根本不是亲兄弟!” “你还不知道吧,当年你生产的时候,生的是个女儿,而我把她换成了我和如秋的儿子!” “不过是想让我和最爱的女人的儿子继位,你们却害死了他!你们都该死!” 魏令蓉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裴天擎,你…你…” 为什么会这样,他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她的女儿啊! 她陪他这么多年,虽然也有算计,但也有多年的夫妻情分... 可得知真相她才发现,他的心里,只有算计和利用。 所谓想让云如秋的儿子继位,只是云家无权无势,好操控罢了。 毕竟当初的云如秋,也被他骗了,所谓心爱的女人,不过也是养在外面的消遣。 她还想再说什么,裴天擎已经不给她机会了。 他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声音疲乏却不容置疑:“拖下去!” “裴天擎,你会不得好死的!哈哈哈哈!你等着吧!!”魏令蓉尖叫着。 侍卫上前,将魏令蓉架了出去。 她没有挣扎,只是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忽然回头看了裴天擎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哀求,也没有悔意,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抹森然的笑。 那笑让裴天擎脊背发凉。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养心殿终于安静下来。 太医们鱼贯退出,只留下两个值守的在偏殿候着。 殿外廊下的宫灯被风吹灭了几盏,光线暗下来,月光从未关严的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了一道惨白的光斑。 裴天擎独自躺在龙床上,瞪着头顶的藻井,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烧红的铁块。 他喘息着,一只手按着胸口,那里面的五脏六腑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地啃噬着。 被踢碎的下身已经疼得麻木了,可毒药发作的滋味比那更难熬——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丝在他的骨头缝里来回穿梭。 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他的功力一点点被蚕食,他一生这般位高权重,竟然要死在两个毛贼下的毒中,真是...... 就在这时,床前的地面上,无声无息地多了一道影子。 裴天擎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张嘴便要喊人,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咝咝声——哑穴在那一瞬间已被封住。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从阴影中缓步走出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身量修长,银白色的面具覆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那人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扣住面具边缘,不紧不慢地揭了下来。 面具落下的那一刻,裴天擎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曾经最忌惮也最引以为傲的儿子,是五年前就应该死在悬崖下的人。 五年来,所有人都以为他毁了容、废了身子。 就算回到了京城,他觉得这个儿子也再无威胁,假以时日便能拿回兵权。 可此刻他站在月光下,面容依旧俊美,哪有半点毁容的样子。 裴烬野低头看着龙床上这个面容扭曲、动弹不得的帝王,嘴角微微弯起。 他俯下身,凑近裴天擎的耳边,轻轻唤了一声。 “父皇。” “请您赴死。” - 听雪和刃凝回到北苑时,皇宫里那场天翻地覆的变故还半点没有传出来。 听雪径直走进堂屋,拎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尚温。 【刃凝是不是认出来了皇后是她生母?】 听雪一口茶含在嘴里,差点没把自己呛到。 她抬头看向刃凝——刃凝正坐在对面,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不确定的点上,人确实有些失神。 大概就是从挟持皇后之后,她就有些恍惚。 文字还在飘,一条接一条,越飘越密—— 【嘛呀嘛呀!刃凝竟然真是被调换的公主!】 【心疼刃凝,从小生活在北狄边境,与狗抢食,若不是被柳景年发现带回听雪楼,她也不会有今天。】 【刃凝收养了很多无家可归的小女孩,可能也是想到了自己吧。原著里她也是后来才发现自己的身份,那时候她帮太子,不是因为他们是亲兄妹,而是借太子的手杀锦王,为听雪报仇。】 【我想起来了,那时候刃凝凝月月红一同被追杀,三个人都快死了,是凝月和月红最后把刃凝送了出去,让她能有机会回皇宫。】 【哎,没想到刃凝竟然是公主,那她和雪宝不得成仇人吗?毕竟姜清屿是皇帝的人,而刃凝是魏皇后的女儿,肯定是太子这边的。】 【不要啊,不想看到姐妹相残!】 听雪已经把茶杯放下了。 她看着刃凝,刃凝的身世她一直不太清楚,只知道是柳景年从北狄边境捡回来的——一个无父无母、在乱世里与野狗抢食的孩子。 可现在这些文字告诉她,刃凝就是那个被裴天擎亲手调包出宫的公主。 “阿凝。”听雪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 刃凝抬眸看过来,眼底的失神还没来得及完全敛去,但她的目光依旧冷静,只唇角微微动了一下:“阿雪,怎么了?” 听雪不想绕弯子,她直视刃凝的眼睛,单刀直入—— “你是皇后的女儿。” 第 180 章:她!想做公主吗! 听雪说完,弹幕立马就炸了。 【啊?不是?雪宝怎么知道的?】 【雪宝之前偷听,知道了皇帝的秘密,但是她也不知道人就是刃凝啊?】 【难道,她能看到我们的提醒吗?!】 【你们没发现,好几次我们发完弹幕,雪宝就会避免很多灾祸,难道她真能看到?】 【大家不要想太多了,我怀疑雪宝知道真相,是因为她重生了!】 【额,重生也有可能,也许是作者穿书了。】 【有没有可能是雪宝看到皇后和刃凝的互动,起了疑心呢,但是她语气肯定,哎呀,反正雪宝聪明就对了!】 … 弹幕并没有因为她知道真相而去推测什么,毕竟他们生活在屏幕外面,而屏幕里面很多经历的事,他们看不见。 听雪现在也不怕那些文字说什么了,毕竟现在她的敌人,都在掌控之内。 她不想瞒着刃凝。 刃凝看着听雪,眼里满是震惊。 随后沉默起来,片刻她抬起头看她。 那表情不再是震惊,也不是不信,倒像是听雪替她说出了一个她一直在心里翻来覆去、却始终不敢确认的念头。 从挟持皇后的那一刻起,皇后看她的眼神就不对——那不是被刺客挟持的人该有的眼神。 那不是恐惧,是某种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急切。 而她在那个眼神里看见了自己。 “怪不得。”刃凝心里惊涛骇浪,表面却轻轻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如水。 她把茶杯放在桌上,指尖微微颤抖,却故作镇定,“她看我的那个眼神,我还以为我脸上有东西。” 她笑了一下。 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听雪看着刃凝,目光复杂。 这些年她太了解刃凝了——越是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就越平静。 那双能制百毒的手,此刻搁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抵着掌心。 “你打算怎么办?”听雪问。 刃凝没有回答。 她偏头看向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月光薄薄地铺了一层。 她忽然想到很多年以前,北狄边境的风沙刮在脸上像刀子,她在死人堆里翻吃的。 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娘,什么叫家,只知道活下去。 再后来柳景年把她带回听雪楼,她有了名字,也如行尸走肉。 现在忽然有人告诉她,她的生母住在皇宫里,是当朝皇后。 而她是大乾公主—— 此刻她只觉得荒诞。 “不怎么办。”刃凝收回目光,语气轻描淡写,“我是刃凝,以前是,以后也是。” 听雪走到她旁边坐下,伸手搭上她的肩膀,“你想不想回去,拿回属于你嫡公主的一切。” 刃凝看着她,“阿雪,你希望我去吗?” 听雪收回手,给自己倒了杯茶,也把她的茶满上,“这是你自己的事,我无法给你做决定。我只能告诉你,无论你是谁,你都是我的伙伴,听雪楼永远都是你的后盾,我也是。” 刃凝眼里闪过一抹泪光,她歪了歪头,这些年她承受的太多,遇到的感情,也只有凝月、月红和雪刃。 现在告诉她,她其实有亲人,她的亲人有权有势,是大乾最尊贵的人。 可她从小被遗弃,过着如畜牲一般的生活。 那又算什么呢? 第181章:他!想当皇帝吗! 刃凝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茶彻底凉透。 然后她站起身,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我不想回去,那座皇宫,那个位置,对我而言毫无意义。” 她看着听雪,目光清冽,没有半分犹豫,“我现在想做的一切,都能靠自己做到。我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别人施舍才能活下来的孩子。所以,我也不需要他们。” 听雪看了她片刻,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好。反正也没什么区别——皇帝活不了多久了。” 她挑了挑眉,语气轻快了几分:“不过你现在知道了,皇帝是你生父。给他下毒的以后,心里会不会有负担?” 刃凝那张漂亮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冷淡,却真诚:“怎么会,他于我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听雪脸上,那笑意微微化开,多了一点温度,“而你,是我的家人。” 听雪怔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是啊,家人。” 她有孩子有夫君的事,凝月和月红都还不知道,刃凝也不知道。 等她们都回来了,也该让她们见见了。 既然把彼此当家人,那就不再隐瞒。 她放下茶盏,起身道:“等凝月月红回来,我给你们介绍个人。” 刃凝有些意外,但也没追问,只点了点头:“好。” 听雪看了眼天色,夜已经深透了,她出来太久,“那我先回去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刃凝一眼,刃凝冲她微微颔首,她才推门而出,身影融进了浓稠的夜色里。 房间里安静下来。 刃凝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冷月,月光落在她脸上,映不出她心底翻涌的思绪。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咚咚咚。 刃凝回过神,看向门口。 是雪刃又折回来了? 她敛起面上多余的情绪,恢复了惯常的淡然:“进来吧。” 门被推开。 进来的人不是听雪,是江隐舟。 他身上缠满了纱布,有些地方还渗着淡淡的血色,脸上也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桃花眼。 他走得很慢,腿上显然还没好利索,却还是稳稳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刃凝看了他一眼。 都过子时了,这人一身伤不去躺着,跑她这里来做什么。 “有事吗?”她语气淡淡的。 江隐舟那双桃花眼看着她,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你好像有心事,介意和我说说吗?” 他认识刃凝的时间不长,却打心底信任她。 当初在水牢里,他只剩一口气,是她一点一点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这份恩情他记着。 父母失踪后,他被人一路追杀,颠沛流离了太久,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安定的感觉了。 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对面这个人说话总是不冷不热。 刃凝说:“介意。” 江隐舟剩下的话全噎了回去。 他沉默了一瞬,识趣地站起身:“抱歉,是我打扰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来,“对了,我来是想告诉你——你说的那本医书,我找到了。” 刃凝立刻转头看向他,目光锐利起来:“在哪?” 药王谷那本医书,或许记载着能解开雪刃兄长身上蛊毒的方法。 这件事一直压在她心上,比什么公主身份、什么皇室血脉都重要得多,因为能帮到雪刃。 江隐舟笑了笑,只是隔着纱布,那笑意只能从眼底透出来:“只能我亲自去取,藏书的是我谷中的老人,他脾气古怪,没见到我本人,谁去都不好使。” 这也是他今日才联系上谷中旧部得知的消息。 “好。”刃凝答应得干脆利落,“明日你坐马车,我们出发去取。” 江隐舟看了看自己这浑身上下的伤,又想了想京城到藏书局那段官道的颠簸程度,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坐马车,以他现在这身子骨,怕是得颠个半条命去。 不过无所谓。 只要能把东西拿回来给她,颠吐血他也认了。 “好,那我先回去了。”他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临走时还小心地把门带上,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刃凝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药王谷是皇帝派的人灭的,上下百余口人,死的死,散的散,江隐舟的父母至今下落不明。 而她是皇帝的女儿。 那个下令屠戮药王谷满门的男人,是她的生父。 这层关系若是被江隐舟知道,他大概不会再这样心平气和地跟她说话了。 刃凝垂下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不过她并不觉得有什么负担。 她没有享受过一天作为皇帝女儿的待遇,没有吃过皇宫里的一粒米,没有穿过皇宫里的一件衣。 那些仇恨,不该由她来承担。 皇帝欠的债,那是皇帝的事,与她无关。 - 听雪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刚落地的脚还没踩实,便被人从身后接住了。 那双手臂箍得稳稳当当,带着一股熟悉的药香。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她有些不好意思,站稳后理了理衣摆,低声问:“孩子睡了?” 裴烬野点点头,眸中满是温柔:“嗯,都睡下了。” 他自然地牵过她的手,掌心温热,“我备了宵夜,吃点再睡。” 两个孩子在厢房里睡得很沉,院子里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东西。 接近夏日,夜风裹着几分闷热,倒也不凉。 裴烬野将一片荷叶掀开,露出里面还是温热的叫花鸡,旁边搁着两碗酒酿丸子,甜香混着肉香,勾人得很。 听雪眼睛一亮:“我确实想吃叫花鸡了。” 裴烬野净了手,将鸡腿撕下来递给她。 听雪也洗了手,接过来便啃,连连点头说“好吃”。 半点没有在外头杀人不眨眼的样子。 裴烬野看着她吃得开心,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听雪。” “嗯?”她抬头,腮帮子还鼓着。 裴烬野语气平静,像在说今晚月色真好:“我把皇帝杀了。” - 一个时辰前。 风海的消息送到时,裴烬野正在哄孩子睡觉。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宫中有刺客,皇帝遇刺受伤,金吾卫与禁军全城搜捕。 他放下医典,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听雪不在府中。 他放下医典便换了衣裳,无声无息地掠入夜色之中。 到皇宫的时候,养心殿外围得铁桶一般,可诡异的是,很多宫人议论,刺客竟然是在皇后的包庇下全身而退的。 紧接着,废后、废太子的旨意便接连砸了下来。 裴烬野隐在暗处,听到这个消息时也不由挑了挑眉。 皇帝遇刺,被废的却是皇后和太子——这算哪门子道理? 不过这些弯弯绕绕,他懒得细究,今夜进宫也只是为了确认听雪平安脱身。 既然人已经走了,他便也准备离开。 然而转身之际,廊柱后面几个魏党官员的低声议论飘进了他耳朵里。 “慌什么。陛下只是受了伤,只要他还活着,娘娘和太子的位分就保得住。魏家还在,翻盘不过是迟早的事。” 裴烬野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阴影里,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只要皇帝还活着。 皇后和太子就还有翻盘的余地。 魏家还在朝中盘根错节,只要皇帝一口气没断,今天的废后废太子就只是一张随时可以撕毁的纸。 到那时候,更加麻烦。 他不需要再往下想了。 裴烬野转过身,朝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殿外的禁军对他来说形同虚设。 皇宫的布防图烂熟于心,甚至有几处暗哨的换防规律还是他当年亲手定的。 他无声无息地穿过偏殿,从一扇半掩的窗翻了进去,落在龙床前的那片月光里。 裴天擎毒发刚被压制住,半昏半醒间听见脚步声,费力地睁开眼。 银白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瞳孔骤缩,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咝咝声——哑穴在刺客离开后已被太医解开,可他毒伤太重,声音破碎得不成句子。 裴烬野抬手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干净的脸。 “父皇。” 这两个字落在寂静的殿中,轻飘飘的,却让裴天擎浑身一震。 裴烬野没有给他太多反应的时间。 他微微俯身,直视着这个他叫了二十几年父皇的男人,语气平淡:“请您赴死。” 裴天擎的目光骤然变得狰狞。 他不是没想过自己会死,但他从没想过会是这个儿子亲自来取他的命。 他一直以为自己扮演的严父角色滴水不漏——不亲近,不偏宠,也不打压,给足了凛王该有的体面和兵权。 这个儿子向来只在乎他的将士、他的战场,从不参与朝堂上的勾心斗角。 尽管他多次想弄死他,他都逃过了。 现在,该是自己偿还的时候了。 裴天擎还有很多话想问。 但裴烬野什么都没说。 他一只手捏住裴天擎的下颌,另一只手将一粒漆黑如墨的药丸塞进了他的嘴里,往喉头一推,药丸便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他当然不会多说什么,万一父皇有什么秘术,跟民间话本里说的一样,重生回来怎么办。 娘子总说,反派死于话多,所以赶紧弄死最好。 第182章:哥!选谁当皇帝! 裴天擎的眼睛瞪得浑圆,血丝一根根暴起。 窒息感从喉咙蔓延到胸腔,又像无数根烧红的铁丝同时扎进五脏六腑。 他亲儿子下的毒,比刺客还狠。 他当真这么恨自己? 裴天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瞪着面前这张波澜不惊的脸——这个他忌惮多年的儿子,此刻看他的眼神冷静而平淡,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像是在完成一件等了很久的事。 他的手在床沿上胡乱抓了几下,指甲抠进木缝里,抠出几道血痕,然后渐渐松了力道。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盯着裴烬野,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在问一个无声的“为什么”。 裴烬野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一点一点失去光彩,直到最后一点生机消散在月色里。 他松开手,转身走到御案前,铺开一卷空白的圣旨,提笔蘸墨,悬腕落笔。 笔尖划过绢面,字迹与裴天擎平日的手书别无二致——没有人知道,他能模仿任何人的笔迹。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从玉匣中取出传国玉玺,稳稳地盖了上去。 遗诏写得简洁明了:废太子谋逆,不堪继承大统。元王裴烬源,仁孝宽厚,着即皇帝位。 他将遗诏压在御案正中,用镇纸压好,回身看了一眼龙床上已经僵硬的裴天擎。 月光照在那张青灰的脸上,死不瞑目。裴烬野收回目光,重新戴上面具,从来时的窗户翻了出去。 夜风拂过,养心殿的帷幔轻轻晃动,龙涎香的余烬彻底熄了。 听雪听完他的话,感觉手里的叫花鸡更香了。 她又啃了一口:“我还以为皇帝死了会很麻烦,所以想让他生不如死地多活一段时间呢。” 没想到夫君已经干脆利落地把人给解决了。 裴烬野拿起帕子替她擦掉嘴角的油渍,语气寻常:“他已经下旨废了太子,那就没什么用了。” 听雪放下鸡腿,认真地看着他:“这种事应该让我来做。” 弑父的名声太重了,史书上会怎么写? 弑君弑父,遗臭万年。 他是凛王,是将士们敬仰的战神,不该背上这样的污名。 而她不一样——她是杀手,杀皇帝的杀手,史书上写出来那都是名垂青史的,后人看了只会竖起大拇指,说这个杀手了不起。 “除了你我,没人知道他是我杀的。”裴烬野那双黑眸看着她,语气很轻,却不容置疑:“再说了,他杀我那么多次,我杀他一次,扯平了。” 听雪没再劝,转而问道:“把皇位给元王,真的合适吗?” 裴烬野点头:“魏党不会罢休。现在谁是下一个继位者,谁就最危险。” 他顿了顿,又道,“我在奏折里夹了一封密信,说我要出发去剿灭听雪楼,这样我便有不在场的证明。” “不过这件事需要听雪楼配合一下,把戏做足,才算煞有其事。” “正好,我可以坐山观虎斗。况且很多人都知道,父皇最爱的是锦王,其次是元王,传位给他也说得通。” 听雪却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她看着他,目光里带了几分审视:“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瞒着我?” 裴烬野眼里闪过一抹心虚,随即老老实实交代:“皇帝死了,现在朝中最具拉拢价值的人是姜清屿。他站谁,谁就赢。” 所以,他相当于给他那位还半死不活的大舅哥,又揽了新活。 听雪:“……” 裴烬野赶紧把话头转开:“不过也不急,他们还有得斗。我决定把孩子们和母妃送到清水村去,派人保护他们。京城马上要大洗牌,他们留在这里很危险。” 听雪点头:“我赞同。让凝月和楚尧一起去。” 裴烬野暗暗松了口气,站起身道:“那我现在就让玄武和玄静他们连夜送人出城。” “好。”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分头去安排。 夜色正浓,京城最后的平静正在一点一点收紧,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底下暗流汹涌,面上却还没有一丝波澜。 第183章:嗨!惊不惊喜啊! 太子接到旨意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跪在厅中听完那卷黄绸上每一个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皇后与太子谋逆,弑君刺驾,废为庶人,圈禁宗人府。 他跪在原地没动,宣旨的太监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直到身后的贴身太监上前扶他,他才发现自己手在抖。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 最近半月他连府门都没出过,怎么就成了弑君刺驾的主谋? 贴身太监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殿下,娘娘也被废了。今夜有刺客入宫行刺,据说皇后娘娘……包庇了刺客,指了错路让金吾卫扑了个空,您早做打算。” 太监的算盘打得简单——两句话而已,太子听进去了,日后翻了身,他就是雪中送炭; 太子翻不了,他也不过是个传话的奴才。 说完便恭恭敬敬退下了,留太子一个人坐在冰凉的地砖上。 裴烬斐抱着头,想不通母后为什么要包庇刺客。 今夜进宫行刺的人是谁?母后认识? 还是说——是母后策划的刺杀? 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随即狠狠甩了甩头。 不可能。 母后就算有千般算计,也不会拿他的前程当赌注。 可他明明马上就能翻身了。 七弟的死他已经查出了端倪,只要把证据往父皇面前一递,他就能证明自己的清白,重新站稳脚跟。 现在这道废太子的旨意砸下来,一切都成了泡影。 他猛地抬头,哑声道:“叫罗忠来。” 心腹侍卫很快赶到,单膝跪在他面前。 裴烬斐一把攥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指节泛白:“去找舅舅,把今夜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他。我要见母后,天亮之前必须见到。” 罗忠领命而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魏家书房里灯火通明。 魏敬德、魏敬山、魏敬林三兄弟围坐在桌前,宫里的眼线已经把消息递了出来,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魏敬山一掌拍在桌上,茶盏跳了一下:“就因为这种事废后废太子?皇上是真不把我魏家放在眼里了!” 魏敬林揉了揉眉心,比二哥沉得住气:“现在最要紧的是搞清楚,娘娘为什么要包庇刺客。这不合理——刺客伤的是皇上,娘娘没有任何理由护着刺客,除非她认识。” 魏敬山冷哼一声,没接这个话茬,另起了一句:“反正他中毒不轻,活不了几天了。不如直接动手,送他一程,让太子继位。”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念头他们不是没有过,可兵权在凛王手里,朝政在姜清屿手里。 魏家手头那点私兵,别说逼宫,连宫门都摸不进去。 就在这时,小厮在门外禀报,说太子府来人了。 罗忠进来后将太子的意思转达了:太子想先见皇后一面。 魏敬德点头应下,说天亮之后便去冷宫探视。 罗忠退下后,魏敬德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开始分派。 “老三,把你手头兵马司的人先拢起来,随时待命。” 魏敬山点头应了。 魏敬德又看向魏敬林,目光沉沉:“目前最重要的事——拉拢姜清屿。” 魏敬林皱眉:“可我们跟他素来不对付。” 姜清屿那个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从不站队。 想拉拢他,比登天还难。 魏敬德握紧了拳头:“那就先看看情况。他不站队,别人也未必拉得走。只要他保持中立,我们就有时间。” 顿了顿,又问,“老二,你之前练的那批人怎么样了?” 魏敬林摇摇头,面色不太好看:“不行,练的时间太短,也就锦王出事之后才偷偷摸摸拉起来的,底子太差,不堪一击。” 之前皇帝盯得太紧,他们根本没有机会练兵,这几个月赶出来的成果,拿出去就是送死。 魏敬德面无表情:“不管了。真到了要用的时候,当肉垫也得顶上去。”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灰衣仆从几乎是跌进来的,声音发颤:“魏大人——不好了!皇上驾崩了!” 三人惊坐而起,“不是说只是中毒吗?!” 手下赶紧道:“不知道啊,宫里线人传来的消息,说是中毒太深,可能皇上没熬过去。” “而且,皇上传位给了……元王。” 三人一个踉跄,魏敬德更是眼前一黑,“为什么会是元王?!” 魏敬山握紧了拳头,“大哥!!不能坐以待毙了,元王若是上位,我们魏家就完了!” 魏敬林深沉的目光落在远方,“好就好在,姜清屿谁也不站,若是他站元王或者凛王瑞王,我们就死定了。” 魏敬德一拍桌子,“集结兵马!在城内蛰伏,等待时机!我们现在进宫!” 魏敬林,魏敬山,“是!” 无论如何,这皇位都得是魏家的! 第184章:哥!我好命苦啊! 罗忠回到太子府时,天边还没泛白。 他把皇帝驾崩的消息禀报完,太子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大笑起来。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裴烬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刚刚还在想自己查到的那些证据没了用处,现在好了,父皇死了,废太子的旨意就是一张废纸。 死人下的旨,谁会当真? 他站起来在厅中来回踱步,越走越快,“这皇位依旧是本宫的!本宫还是太子,名正言顺——” 罗忠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他低着头,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把剩下的话说了出来:“殿下,还有一件事。皇上……留下了遗诏,传位给元王。” 裴烬斐的脚步猛地钉住了。 他转过头,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干净,就那么僵在脸上,渐渐扭曲成一种难以置信的狰狞:“什么?遗诏?传位给元王?为什么是他?凭什么是他?” 他冲到罗忠面前,双手攥住侍卫的肩膀,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人捏碎,“舅舅怎么说?” 罗忠不敢抬头,硬着头皮答道:“魏大人说,静观其变。但魏大人已经将手头所有兵力都集结起来了。只要姜清屿和凛王不插手,咱们还有机会。” “姜清屿肯定听从先皇的,而凛王名不正言不顺,咱们还是有机会的!” 裴烬斐松开手,后退两步,跌坐在地上。 他大口喘着气,脑子里嗡嗡作响。 从太子到废太子,又从废太子看到希望,再从希望跌进深渊——这一夜大起大落,他已经顾不上体面了,哑着嗓子道:“备车,我要进宫。” 父皇死了,他身为儿子,进宫奔丧天经地义。 他倒要看看,那道所谓的遗诏,到底是怎么回事。 天边泛起鱼白,京城开始从沉寂中苏醒。 消息还没有传开,街面上依旧平静,只有几个早起的小贩在卸门板、生炉子,偶尔低声议论两句昨夜宫中似乎不太平。 没人知道,这座城的天已经变了。 姜清屿是被吵醒的。 他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昨夜妹夫给他针灸之后,纠缠多年的头疾像是被人从骨头缝里拔了出去,整个脑袋前所未有地轻快。 他躺在榻上,呼吸绵长,甚至做了个不错的梦。 然后影一的声音就从门外传了进来:“大人,昨夜宫中进了刺客,皇上中毒了。” 姜清屿闭着眼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含混地问了一句:“死了吗?” “还没死。但皇上废了皇后和太子,说是刺客是太子的人。” 姜清屿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没事,我再睡会儿。” 头不疼了,觉也香了,天塌下来也得等他睡饱再说。 他迷迷糊糊地想,妹夫这医术是真好啊,真是个好妹夫。 还没睡上半个时辰,影一的声音又来了。 “大人,皇上驾崩了。” 姜清屿翻身坐起来,头发散乱,中衣皱巴巴的,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 他坐在床边愣了两息,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命苦啊。” 影一顿了顿,斟酌着安慰了一句:“皇上确实是活活疼死的,那毒据说极为霸道,确实挺命苦的。” 姜清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说我命苦。” 他已经能想象今天要面对多少烂摊子了。 他这个首辅,今天连喝口茶的工夫都不会有。 影一继续道:“说是圣上留了遗诏。元王继位。” 姜清屿清俊的脸上闪过一抹复杂,元王? 不太可能——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抓住影一的手腕:“大小姐呢?” 他有预感。 皇帝中毒这件事,绝对是他妹妹干的。 她有前科—— 第185章:他!听雪交给你了! 影一抬眸看向他,语气平直:“大小姐把小小姐和小少爷都送走了,她人在睡觉呢。” 姜清屿深吸一口气,一边手忙脚乱地系着朝服的扣子,一边咬牙道:“她怎么睡得着?她为什么能睡得着?” 搞了这么大的事,她还睡得着觉啊!! 他动作忽然顿了一下——今早从醒来到现在,穿衣、起身、系扣子,一气呵成。 这要是放在往常,光是撑着床沿坐起来就得缓上半盏茶的工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利利索索的手,心里对妹夫的医术又多了一层认知。 “戚容呢?” “属下来的时候,姑爷在厨房里熬药。说是给您上朝前喝的。” 姜清屿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天还没亮透,府里上下都在为宫里的事闹得鸡飞狗跳,他这个妹夫倒好,蹲在厨房里替他熬药。 这份心意,不声不响的,却比什么话都实在。 他刚把朝服穿戴整齐,宫里的太监就到了。 那太监跑得满头大汗,一进门便哭丧着脸,说皇上昨夜驾崩,请姜大人节哀,又说还要去别的大臣府上报丧,催他赶紧收拾进宫,不然朝堂上该乱了。 姜清屿面色淡淡地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语气里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刚听闻噩耗的沉重。 太监走了以后,戚容端着药碗进来。 药还冒着热气,显然是抬着火候端过来的。 姜清屿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接过碗一饮而尽。 “听雪呢?”他搁下碗,擦了一下嘴角。 “在睡觉。”戚容答得言简意赅。 姜清屿沉默了一瞬,又问:“她昨晚去哪了?” 戚容抿了抿唇,没有答话。 姜清屿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左右为难的样子,心里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他叹了口气,摆摆手:“算了,我不为难你。看你也是被她吃得死死的——就你这脾气,管不住她。” “你得撒泼打滚,她吃软不吃硬,不然以后你就等着被她欺负一辈子吧。” “被她欺负一辈子也挺好的。”戚容摸了摸鼻子,心想大舅哥说得对。 姜清屿看了他一眼,恋爱脑啊?! 他无语的整了整衣冠,语气沉下来:“让她好好睡。皇帝死了,我必须立刻进宫。你们把东西收拾好,我早就让管家把我名下所有产业都转到了晚儿名下——她的身份外人查不到,谁也动不了。” 他顿了顿,抬手拍了拍戚容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像是把什么千斤重的东西交到了他手上:“你和听雪看情况不对就赶紧走,不用管我。” 他眼里闪过一丝决然:“我妹妹,就交给你了。”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马车驶出巷口,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渐渐远去。 姜清屿坐在车中闭目养神,心里把最坏的打算都已做过了——无论谁继位,他这首辅都别想有好下场。 新帝登基,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先帝留下的权臣。 好在他早就铺好了后路,妹妹下半辈子吃穿不愁,两个孩子也能衣食无忧。 至于他自己,无所谓。 戚容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晨雾里,直到最后一点声音也听不见了,才转身回了屋。 他换了身衣裳,从暗格里取出那张银白色的面具,揣进怀中。 他本想以凛王的身份坐山观虎斗,不趟这趟浑水——但姜清屿,他要保。 那是他小妻子最在乎的亲人。 - 太极殿。 “凛王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回荡,跪在龙床前的众人纷纷回头。 裴烬野大步跨进殿门,面具下的目光扫过在场诸人,最终落在龙床上那张青灰的面孔上。 元王裴烬源正跪在榻边哭得撕心裂肺,肩膀一耸一耸的,嗓子都哭哑了。 可姜清屿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分明看见他每次低头擦泪的时候,嘴角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也是,他是即将登基的人,这种高兴的事谁能忍得住。 太子裴烬斐站在另一边,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看着元王表演。 殿内只留了四个重臣,其余人都在外面候着。 看见凛王进来,众人纷纷行礼,心里却都在转同一个念头——他怎么回来了? 方才姜清屿收拾御案上的奏折,翻到凛王呈上来的那封,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说他要离京剿灭听雪楼。 姜清屿当时心里就沉了一下。 听雪楼是他妹妹的产业,凛王亲自带兵去剿,哪有那么容易全身而退。 此刻见凛王回来,他才暗暗松了口气,看来听雪楼暂时没事。 话又说回来——若是皇帝没死,听雪楼恐怕真要被凛王盯上。 这么一想,皇帝死得还真是时候。 姜清屿在心里默默点了个赞,对皇帝的驾崩表示了充分的肯定。 裴烬野走到龙床前,低头看着裴天擎泛黑的面色,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压得很沉:“究竟怎么回事,父皇为何突然暴毙?” 福安公公连忙上前,将昨夜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刺客潜入,下毒,废后废太子,皇后指错路放跑刺客,桩桩件件都交代了。 末了又补上太医的论断——那毒从后颈伤口渗入,药性霸道,入骨入髓,无药可医。 皇上本就中了刺客的毒,身体虚弱,神医虽说能解几分皮毛,可第二波毒性来得太猛,终究没能撑过去。 众人听完一阵唏嘘。 皇帝不过病了几日,神医都进宫了,眼看着渐渐好转,结果被刺客又下了一记更重的毒。 这一切来得实在太突然了。 殿中沉默了片刻,司礼监掌印刘祯祥率先开口:“依奴才之见,国不可一日无君。既然皇上已经留下了遗诏,便该请元王即刻继位,主持大局,让皇上早日入土为安。”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朝堂三股势力——以内阁首辅姜清屿为首的内阁,以左都御史魏敬德为首的都察院,以刘祯祥为首的内廷——此刻各怀心思。 三人原本都直属皇帝,如今皇帝一死,三足鼎立的平衡便摇摇欲坠。 刘祯祥自元王贪污军饷案后被架空了大部分权力,手上能控制的也就剩内廷这一亩三分地。 魏敬德更惨,皇后被废、太子被废,魏家元气大伤。 反倒是姜清屿,从头到尾不站队,手里又握着内阁的实权,此刻他选谁,谁就能坐上那把椅子。 魏敬德上前一步,声音不卑不亢:“刘掌印,本官以为,这遗诏疑点重重。遗诏既未在金銮殿上宣读,皇上此前也从未提过此事。” “偏偏在废了太子之后,身中剧毒之时,匆匆写下这么一封遗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祯祥,又落在御案上那卷黄绸上,“臣怀疑,有人假冒皇上的笔迹。” 裴烬野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嗯,猜对了。 姜清屿眸光微微一闪。 他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这遗诏出现的时间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特意掐着点写好的。 但他懒得说。 直系上司都死了,谁继位对他来说没有区别——反正不管谁坐上去,第一个要收拾的都是他这个先帝留下的权臣。 他要做的事就是等他们狗咬狗…… 第186章:他!凛王是黄雀! 元王终于从悲痛中抬起头来,眼眶还是红的,可那点悲痛转瞬便被怒火吞了。 他死死盯着魏敬德,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魏大人,你什么意思?你是说,这遗诏是本王伪造的?” 魏敬德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地拱了拱手:“臣没有这么说,臣只是觉得,这事有蹊跷。” “你魏家还好意思提蹊跷?”元王猛地拔高了声音,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发难的靶子,“若不是皇后勾结刺客,父皇又怎会出事?照你这个说法,难道皇后娘娘也在这件事里帮了本王不成?” 魏敬德脸色一青:“你——” 他确实反驳不了。 因为他自己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小妹为什么要包庇那个刺客。 这件事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他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元王见他吃瘪,气势更盛,环顾众人,声音掷地有声:“既然父皇看重本王,留下遗诏,那本王继位便是名正言顺!大皇兄已被废为庶人,圈禁宗人府,今日起便没有资格再踏足此地——” 他抬手一指殿门,“来人,把裴烬斐送往宗人府,严加看管!” 太子一直冷眼站在旁边,听到这一句终于变了脸色。 他上前一步,目光阴沉地盯着元王:“元王,你算个什么东西?遗诏真假尚未查明,本太子依旧是太子。父皇只是下了旨,还没有昭告天下。” 他咬死了这个空子,一步都不肯退。 只要他还没被押进宗人府,京城百官眼中他就还是东宫之主。 魏敬德立刻接上话头,冷冷地看向元王:“元王未免太急了。遗诏真伪未辨,你还没有资格在这里发号施令。” 元王嘴角抽了抽,想反驳,却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分量确实不够。 想稳稳当当地坐上那把椅子,魏党必须先除掉。 他咬着后槽牙把火气压了下去,没有接话。 眼看两边又要僵持不下,姜清屿终于开了口。 “既然皇上驾崩前见过皇后娘娘,”他语调平缓,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不如请娘娘先过来一趟,说说昨夜究竟是何人给皇上下的毒。” 元王眼睛一亮,立刻接话:“对!还是首辅大人想得周全!” 他朝姜清屿拱了拱手,心里飞快地拨着算盘——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姜清屿拉到自己这边来。 只要姜清屿点个头,魏家再怎么蹦跶也翻不了天。 裴烬野在角落里找了个椅子坐下,面具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露出一双平静得有些过分的眼睛。 他往椅背上一靠,那姿态像是在看一场跟他毫无关系的热闹。 姜清屿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凛王这副作壁上观的姿态,未免太自在了些。 元王和太子斗得两败俱伤,最后得利的有他这个首辅。 但是—— 姜清屿的目光落在裴烬野身上,忽然意识到,得利的好像不止自己。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也许这一切,都是凛王一手策划的—— 可这个念头刚浮起来,他又觉得不太可能。 再怎么说,裴烬野也不至于弑父。 而且话又说回来,如果刺客真跟凛王有关,皇后为什么要替他打掩护? 皇后和凛王之间八竿子打不着,完全没有理由包庇他的人。 等会儿——姜清屿的思路忽然拐了个弯,难道刺客真不是妹妹?毕竟皇后跟妹妹也没交集,不可能帮她们从皇后逃出啊。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太够用,一定是跟听雪待太久了,被传染了傻气。 魏令蓉走进养心殿的时候,发髻散乱,鬓边沾着几缕碎发,可就算狼狈成这样,她依旧把脊背挺得笔直。 她走到龙床前,低头看着那具已经僵硬的尸体,忽然扑了上去。 “娘娘节哀——”福安公公刚喊了半句,后半截话便卡在了嗓子眼里。 魏令蓉从袖中抽出一根簪子,对准裴天擎的胸口狠狠扎了下去。 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血肉被刺穿的闷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每一记都又狠又准,不像泄愤,倒像要把积攒了二十年的恨意全部钉进这具尸体里。 她仰头大笑,笑声凄厉,眼泪却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哈哈哈,裴天擎——死得好!死得好啊!裴天擎,你也有今天啊!这么死真是便宜你了,你这个畜生!你就该下地狱!哈哈哈——” 魏敬德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冲上去一把将魏令蓉从龙床边拖开,死死按住她还在挥舞的手:“小妹!你这是做什么?!” 太子站在原地,脸色煞白。 在他的记忆里,母后从来都是温柔贤淑的——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端庄得体的大家闺秀。 可眼前这个女人,披头散发,满手是血,笑得像个疯子。 他的母妃究竟为何变成了这副模样?! 第 187 章:她!我想弥补她! 魏敬德把魏令蓉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急急地唤她:“娘娘!娘娘!您这是怎么了?别吓臣啊!” 魏令蓉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又看了看手中那根沾满血污的簪子,整个人忽然泄了力。 她抓住魏敬德的袖子,眼泪夺眶而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兄长……裴天擎他不得好死,他是畜生……” 她声嘶力竭,像是要把积攒了二十年的怨毒一口一口呕出来,“锦王不是我的孩子。当年我生产的时候,他把我女儿丢了,换成了云如秋的儿子!我尽心尽力养了十几年的孩子,竟然是那个贱女人的种!” 殿中霎时一片死寂。 太子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母后有多偏爱七弟,他从小看在眼里——什么都紧着七弟,什么好事都先想着七弟,他这个嫡长子反而要事事退让。 他也怨过,也争过,到头来七弟根本就不是他的亲弟弟。 而他的亲妹妹,被丢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一直在为那个储位拼尽全力,如今储位没了,根基也塌了,连过去那些怨恨都成了一个笑话。 父皇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让他继位,他看好的太子,从来都不是自己。 元王只是挑了挑眉,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这事跟他有什么关系?死的是锦王,废的是太子,皇后发疯是魏家的事,他只需要站在旁边看戏就好。 况且,皇后方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拿簪子捅先帝的尸体,亵渎圣体,这就是死罪。 等时机合适了,拿这件事出来就能把魏家彻底按死。 魏敬德僵在原地。 他想过皇帝偏心,想过皇帝不待见魏家,但他没想到皇帝能做出这种事。 把刚出生的女儿换走,把一个外面女人生的儿子塞给皇后抚养——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姜清屿早就从妹妹口中知道了这段旧事,但此刻仍旧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惊诧之色,眉头微蹙,一言不发地站在旁边。 裴烬野靠在椅背上,面具下的表情谁也看不见。 他不但知道这件事,还知道昨夜皇后为什么会替听雪打掩护——不是因为听雪,而是因为刃凝。 皇后在刃凝脸上看见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所以她不能让金吾卫抓到她们。 一个母亲认出了自己二十年没见的女儿,哪怕只是惊鸿一瞥,也足够让她本能地做出选择。 刘祯祥站在角落里,心里也是惊涛骇浪。 他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自以为什么肮脏事都见过,可皇帝这件事做得实在太过隐秘,连他都不知道半点风声。 “父皇怎么能这样……”裴烬斐喃喃道,声音像是被抽空了魂,“为什么要这样……” 他才是嫡子,他才是唯一的嫡子。 他一直以为自己名正言顺,可现在告诉他,那个受尽偏宠的七弟根本不是皇后的儿子,而他的亲妹妹流落在外,生死不明。 他争了二十多年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他。 若是没有锦王,母后偏爱妹妹,他不会说什么的,毕竟皇妹没有资格继位。 而锦王却可以继位—— “他真的太残忍了。”裴烬斐低低地说了一句,没有人应他。 魏令蓉攥着魏敬德的手,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声音嘶哑而急促:“兄长,找找她,找找她。是我对不起她,我想补偿她。” 她还记得那孩子在她肚子里时有多乖,从不折腾她,不像大儿子那样没日没夜地踢她。 人都是有私心的,她那时想,皇位给斐儿,爱就给第二个孩子。 所以她一直偏爱锦王,什么好的都紧着他,连太子都要退让三分。 现在告诉她,那是云如秋的儿子,是她这辈子最恨的那个女人的种。 而她的女儿,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被丢到了不知什么地方,受了那么多苦。 冷宫里吹了一夜的风,都不如她的心冷。 云如秋那个贱女人。 当年裴天擎还是太子的时候,云如秋就在勾引他。 一个樵夫的女儿,仗着几分姿色,竟能让裴天擎动了贬妻为妾的心思。 若不是魏家坐镇,她这个太子妃早就被废了。 后来裴天擎登基,要封云如秋为皇贵妃,云如秋还不愿意,说她不做妾,要做就做皇后。 因为魏家,她没做成皇后,索性连宫门都不进,在外面当起了皇帝的外室,隔三差五就把裴天擎往宫外勾。 这样一个女人,魏令蓉如何能容得下? 可她最偏爱的孩子,偏偏就是这个女人的儿子。 甚至裴天擎打算把皇位传给锦王——给那个贱女人的儿子。 魏令蓉每次想到这些,胸口就翻涌着一股血腥气。 现在她的女儿不知去了何处,她做了杀手,那双本该弹琴绣花的手,握的是刀,沾的是血。 若是在她身边长大,她的女儿一定是大乾最幸福的公主,她会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魏令蓉闭上了眼,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那根沾满血的簪子上。 “求求兄长了,帮我找找她吧,我欠她的太多了!” 众人看到那一直高高在上,贤良淑德,雍容华贵的皇后,哭成了泪人。 此刻,她只是个普通的母亲。 第188章:他!一群泼夫啊! 众人见皇后这副模样,一时间都有些唏嘘。 堂堂国母,嫁入皇家二十余载,到头来却被枕边人算计到这般田地。 连自己十月怀胎的骨肉被换了都不知道,换作是谁,恐怕都得疯。 魏敬德扶着魏令蓉坐下,却没给她多少喘息的时间,压低了声音追问:“所以昨夜你为何要帮那两个刺客?” 姜清屿皱了下眉。 这老东西,妹妹都这样了,他不问外甥女的下落,不问妹妹受了多少委屈,张口就是帮刺客的事。 问了又能怎样?无非是把所有罪责推到一个刚得知真相的女人身上。 他看不惯这种事。 要是他妹妹被人这么欺负,狗皇帝的骨灰他都得拿去拌了狗尿。 裴烬野的目光在魏敬德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面具遮住了他嘴角那一点冷意。 魏令蓉神色一滞,坐在椅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袖口。 她不能说实话。 昨夜下毒的人是她的女儿——虽然没有证据,但那姑娘的脸,那双眼睛,分明就是她年轻时的模样。 如果让人知道刺客是她女儿,弑君弑父这个罪名扣下来,她这辈子就毁了。 别说做公主,能活着都算侥幸。 她抬起眼,泪痕未干,声音却稳了下来:“昨夜那两个刺客给本宫也下了毒,当时神志不清,所以指错了路。” 元王冷笑一声,立刻接过话头:“昨夜值守的宫人可不是这么说的。他们说娘娘当时十分清醒,应答自如,半点不像中了毒的样子。” 魏令蓉转头看向他,目光冷得像是淬了冰:“她们的毒药厉害,发作快,消散也快。本宫着了道,事后才清醒过来,有什么办法?难道本宫会蠢到故意帮刺客不成?” “刺客谋害的是皇上,损害的是皇家的利益——本宫是皇后,有什么理由替刺客打掩护?” 元王被噎了一下,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他也不觉得皇后会蠢到主动帮刺客,但这件事是他咬死魏家最好的由头。 只要坐实了皇后包庇刺客的罪名,魏家就永远翻不了身。 魏敬德见元王语塞,立刻抓住时机上前一步,声音洪亮:“昨夜之事,终究是皇后娘娘一时疏忽,与太子殿下无关。娘娘既是被歹人所害,那废太子的旨意便站不住脚。太子无罪,依旧是东宫之主!” 皇后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默许了兄长的说辞。 她心里清楚得很——只有儿子坐上那个位置,她才有足够的人手和权势去找她的女儿。 “不可能!”元王猛地拔高了声音,脸涨得通红,“父皇已经下了废太子的旨意,金口玉言,岂容你说废就废?况且父皇留有遗诏,继位的是本王!” 魏敬德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太子殿下被当做储君培养了二十多年,文治武功、朝政历练,哪一样是元王殿下能比的?元王殿下除了在户部挂个虚名,还会什么?您连京畿舆图都背不全吧。” 元王的脸从红转紫,这句话精准地戳到了他最不愿被人提起的软肋上:“你——魏敬德!本王就算没有太子学得多,那也是父皇亲封的亲王!你一个左都御史,还敢考校起本王来了?” “倒是魏大人你,前年你儿子在城郊圈了三百亩良田,逼死了两户佃农,那案子最后怎么不了了之的,要不要本王当着诸位大人的面再说一遍?” 魏敬德眼角抽了一下,但面上纹丝不动,反而笑了一声:“元王殿下既然提到这里,那臣也想问问——去年殿下在户部经手的救灾银两,分发时少了十二万两,账面上填的是‘损耗’。臣孤陋寡闻,从不知救灾银两还能像瓜果一样缩水。殿下要不要也当着大家的面解释解释?” 元王额头青筋暴起:“那是河道疏通款,不是救灾款!魏敬德你少在这里偷换名目!” 魏敬德连眼皮都没抬:“哦?殿下记得是河道款?那殿下想必也记得,那笔款项至今没有对账记录,审计司去查了三次,三次都吃了闭门羹。” “你——” “就元王你这种德行,不配为君。” “父皇尸骨未寒,你魏家竟敢亵渎君王遗体,不顾遗诏所托,真是狼子野心!!” 姜清屿和裴烬野站在一旁,谁都没有开口。 姜清屿甚至还端起了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看戏的姿态摆得足足的。 别人想象中的皇位之争,那是兵戎相见,血流成河。 眼下的皇位之争——两个人脸红脖子粗地对骂,一个翻旧账,一个揭老底,再吵下去怕是连对方小时候尿过几回裤子都要翻出来了。 泼夫骂街,不过如此。 众人吵吵嚷嚷,皇帝若是没死怕都被吵活了。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高唱—— “太后驾到!” 殿中众人皆是一惊。 太后去祈福回来,按理说最快也要下午才能到京城,怎么上午就到了? 裴烬野面具下的眸子微微眯起。 姜清屿嘴角却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太后来了就好办了。 这位能在后宫沉浮数十载、历经三朝不倒的女人,可不是元王那种被人一激就跳脚的货色。 都是千年的狐狸,论手段,她比元王聪明多了。 太后踏进殿内,一身素服,鬓边簪着白花,眼眶泛红,身子摇摇欲坠,被身旁的嬷嬷搀扶着才能勉强站稳。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龙床上那具青灰僵硬的尸体上,浑身猛地一颤,甩开嬷嬷的手便扑了上去。 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明黄色的被褥,哭得撕心裂肺:“儿啊!我的儿啊!你怎么能让哀家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一声哭出来,殿中无论真心还是假意,都纷纷低下头去。 元王连忙上前搀扶,一口一个“皇祖母节哀”,太后抓着他的手,身子抖得像是秋风里的枯叶,好半天才勉强被扶着坐了下来。 待情绪稍稍平复,她用帕子按着眼角,声音沙哑而疲惫:“说!到底怎么回事?哀家的儿子,好好的怎么就没了。” 元王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扑通一声跪在太后面前,从刺客行刺讲起,说到废后废太子,说到遗诏,说到皇后拿簪子戳先帝尸身——添油加醋,把魏家涂抹得面目可憎。 太子在一旁听得面色铁青,几次想打断都被元王抢先,好不容易等元王说完,他立刻跪在另一边,声音急切:“皇祖母明鉴!刺客的事孙儿毫不知情!母后也是被刺客下了药、神志不清才指错了路,绝非有意包庇!至于遗诏——孙儿只是觉得疑点太多,并非抗旨不遵!” 太后听完两人的话,没有立刻表态。 她让人把遗诏取过来,展开黄绸,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在殿中众人脸上缓缓扫过,经过裴烬野时,眼神停留在他身上。 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几分玩味和深沉,“凛王,你怎么看?” 第189章:哎!她送你出殡! 裴烬野闻言,眼里闪过一抹杀意。 他是太后一手带大的,但是他模仿笔迹这个能力,太后却不知。 最多觉得,有些细节跟自己习惯相似,但那又如何,她没有任何证据。 想起小时候她那些不为人知的“管教”,罚跪,禁闭,寒冬腊月里撤炭火,美其名曰“磨砺筋骨”。 名义上是祖孙,实际上不过是一枚精心养护的棋子。 后来他手掌兵权,功高震主,这位“慈爱”的皇祖母便渐渐露出了另一副面孔。 此刻太后这般问话,他岂会不知她的用意。 他微微低头,语气冷淡疏离,“坐着看。” 众人:“……”凛王真是实诚。 确实是坐着看。 太后脸色一僵,自然知道他是故意的,但是现在这个情况,她还没法拿捏凛王,所以只能忍着了。 这圣旨她总觉得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 压下心中对他的不满,她收起遗诏,缓缓开口,语气悲恸却不容置疑:“皇上驾崩,哀家痛彻心扉。但国不可一日无君,朝政不可荒废。” “既然遗诏尚有争议,继位之事便暂且搁置,待皇帝入土为安后再议。在此期间——”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姜清屿身上,“由内阁首辅姜清屿暂摄朝政,六部事务照常运转,任何人不得借机生事。” 姜清屿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冷笑了一声。 老狐狸果然是老狐狸。 眼下魏党和元王党势均力敌,无论把皇位给谁,另一方都会立刻翻脸,而给了自己这个第三方,她就可以稳稳当当地坐收渔翁之利。 等两边斗得两败俱伤,她再以皇祖母的身份出面“主持大局”,到时候摄政太后就是她。 “微臣遵旨。”姜清屿笑笑,犹如玉面狐狸一般。 元王想说什么,刘祯祥却朝他摇摇头,现在不能冲动,优势在他们这边。 太后扫视一眼众人,很满意他们的听话。 这就是权利在握在的感觉,真是久违了。 她端着茶杯。动作优雅:“至于皇后,先回凤仪宫待着,无诏不得出。后宫事务,暂由柳贵妃代理。” 柳贵妃是元王的生母。 这话一出,等于把后宫这块地盘从魏家手里生生挖了出来,塞进了元王党的怀里。 魏敬德脸色变了变,但方才皇后的癫狂之举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他这时候替皇后争权,只会让太后把矛头对准魏家。 并且皇后本就被打入冷宫,现在能回到凤仪宫,还没昭告天下废除皇后,已经是万幸。 不得不说,太后此举,两边都安抚了。 他咬了咬牙,咽下了这口气。 太后环视众人,见无人反驳,又缓缓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话:“皇帝驾崩,先不要昭告天下。” “选妃照常进行,选妃过后,再入皇陵。不然三年孝期一耽误,你们的终身大事全得搁下。皇帝泉下有知,也不会安心的。” 话音落地,殿中一片哑然。 连姜清屿都微微挑了一下眉。 皇帝尸骨未寒,丧事还没办,太后想的却是选妃? 选妃是皇帝生前定下的事,皇帝一死,按理就该立刻中止、举国发丧。 太后却要压着死讯继续选——这不合规矩,不合常理,甚至不合人情。 但太后说这话时面不改色,像是在安排一桩寻常家务事。 他一个外臣自然不会去插嘴,毕竟皇帝下不下葬跟他没关系,与其去操心这些,不如把自己摘出来。 魏敬德眉头拧成一团。 太后这是不打算让皇位的事尽快定下来,要拖到选妃之后。 而选妃是各家各户送女儿进宫,这里头的拉拢与分化,文章就大了去了。 他看向太后那张慈悲又疲惫的脸,忽然意识到,这位老太太压根不想让任何一方现在就赢,她要把所有人都拖进一场新的棋局里。 元王也在心里犯嘀咕。 他本以为太后会顺势把皇位推给他,毕竟遗诏就在那里摆着,母妃又掌了后宫。 可太后一个字都没提遗诏的事,反而把焦点转到了选妃上。 选妃和他继位有什么关系?他想不明白,但他不敢问。 这位皇祖母的手段,他从小就领教过。 太子依旧跪在地上,脸色灰白,现在确实是最好的结果了。 裴烬野面具下的目光微微沉了沉。 太后这步棋,他看懂了。 选妃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拖——拖到魏党和元王党杀红了眼,拖到朝堂上只剩她一个人能镇得住场子。 选进来的那些姑娘,不是给他们选的,是她给自己挑的筹码。 谁家女儿进了宫,谁家就有了牵挂,有了软肋。 而她把这些软肋捏在手里,朝中的人就不敢轻举妄动。 并且,谁能拉拢到大臣的女儿,也就拉拢了朝臣,这位置也就坐得稳了。 “太后,”魏敬德终于忍不住开口,“国丧大礼,按祖制应当即刻昭告天下、举国服丧。选妃之事,臣以为还是暂缓为宜。” 太后看了他一眼,目光温和,语气更温和:“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先帝生前最重孝道,难道你要他看着这些孩子们为了给他守孝,耽误了终身?魏大人,魏家也有适龄的女儿吧?你就不想让她嫁个好人家?” 魏敬德嘴角抽了一下,闭上嘴不说话了。 再推辞就是当着满殿的人承认魏家不想遵守太后懿旨,这顶帽子他戴不起。 “臣等遵旨。”众人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将目光转向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凛王,声音忽然柔和了几分:“凛王,你随哀家回宫。哀家在皇寺五年,你也失踪了五年,跟哀家说说,这五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裴烬野站起身,面具下的声音平静无波:“是。” 太后又想起什么似的,侧头看向姜清屿,笑容慈和:“对了,哀家听说姜大人的妹妹回来了。让她也来参加选妃吧,姜家的人,总不会差。” 裴烬野看了一眼太后,面具下的眸子闪过一抹幽暗,他觉得太后可以跟皇帝一起进皇陵了。 也许是跟娘子待久了,他觉得遇到闹心的人,直接掐断源头就好了,何必浪费时间自寻烦恼。 姜清屿闻言,清俊的脸上有几分随意:“回太后,微臣的妹妹已经有了赘婿,不能参加选妃了。” 太后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自然,但那笑意已经淡了几分。 她本想借选妃之机给姜清屿的妹妹指一门亲事,把人牢牢攥在手里,没想到他妹妹竟已招了赘婿。 “既然如此,那姜大人届时也可以挑选一位正妻,毕竟皇上这般看重姜大人,姜大人的婚事可不能因此耽搁了。” “多谢太后关心,微臣自当以国事为重,婚姻之事日后再说。” 看他如此不识趣,太后有些不悦,“那明日让你的妹妹进宫陪哀家说说话,怎么说也是重臣之妹,哀家还未曾见过呢。” 姜清屿:“太后,微臣那个妹妹乡下回来的,不懂礼数,怕冲撞了太后。” 太后见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一拍桌子,道:“她进了皇宫,哀家便不会计较她的失礼,只要不是捅破了天,哀家都会帮她兜着。” “姜大人这般推拒,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姜清屿心想,这不是怕我妹进皇宫,你得跟皇帝一起出殡嘛。 这可是为了你好—— 既然你不识趣,那便随你。 姜清屿淡笑,“明日臣便让妹妹进宫陪伴太后。” 太后陈婉云很满意,姜清屿不过是臣子,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推拒,让她颜面无光。 她微微颔首,扶着嬷嬷的手站起身,目光在裴烬野身上停了停,“凛王,跟哀家回慈安宫。” 第190章:你!去勾引凛王! 众人散去,养心殿空了下来。 裴天擎的尸身被几个心腹太监悄悄抬往地下冰窖暂放,选妃结束之前,他都得待在里面。 知道皇帝已经驾崩的,只有殿内这几个重臣和宫里为数不多的几个掌事太监,大多数公主和妃嫔都还不知道。 瞒不了太久,但太后要的就是这一时半刻的时间差。 说起来,一代帝王机关算尽,最后落得 一个死了都得暗无天日的下场,没人为他的死伤心,只对他的位置有兴趣,也真是可悲。 裴烬野跟着太后的轿辇往慈安宫走,一路无话。 太后坐在轿中闭目养神,他跟在后面,面具下的脸没什么表情。 从前他或许还会在心里揣度这位皇祖母的盘算,如今不必了。 母妃已经送出城,太后就算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半点把柄。 他没有软肋捏在她手里了。 进了慈安宫,太后屏退左右,在暖阁的榻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绣墩让他坐。 裴烬野没坐,站在窗前。 太后也不勉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不急不缓:“烬野,你年纪也不小了。这五年你不在京城,哀家在皇寺礼佛,身边一直有个医女照料。” “那姑娘家世清白,医术也好,性子温顺,哀家看着喜欢,给你留着当正妃,你意下如何?” 裴烬野没有回头,声音平淡:“不需要。” 太后手中的茶盏顿了一下,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哀家是为你好,你母妃柔弱没出息,你是哀家看着长大的,你的婚事哀家不替你操心,还有谁会替你操心?” “哀家知道你心里有怨,觉得哀家这些年对你不够好。可你也不想想,若不是哀家从小对你严加管教,你能有今天的出息?” 她越说越动情,声音里竟带了几分哽咽,仿佛真是被孙子的不领情伤了心的老祖母。 她抹了抹眼角,朝外间唤了一声:“让楚姑娘进来。” 一个纤细的身影从屏风后走出来。 那医女不过十七八岁,生得白净秀气,穿一身素雅的青碧色衣裙,低眉顺眼地走到太后身旁站定。 她偷偷抬眼看了一下裴烬野,只看见那张银白面具和一双幽深的黑眸,心里吓了一跳,我的老天奶奶啊!这凛王好可怕! 太后这是要恩将仇报啊!! 她照顾她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她说回宫给她介绍王爷当夫君。 没说介绍这么可怕的啊! 他看她一眼,她觉得自己脉搏都不敢跳动了。 她心里非常拒绝—— 裴烬野面具下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下,随即移开,落在太后那张慈眉善目的脸上。 他笑了一声,笑意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皇祖母在皇寺礼佛五年,佛经没念进去几句,倒学会青楼老鸨那一套了。” 楚金玉:“……”她没惹他吧! 人凶狠就算了,嘴还毒,谁这么倒霉嫁给这种人啊。 太后脸色骤变,拍桌怒道,“裴烬野!你竟敢把哀家比作青楼老鸨?!你眼里还有哀家这个长辈吗?!” 裴烬野丝毫不惧,他这么多年的努力,换来今日,为何还要怕她一个暮年老妪! 他已经不是幼时那个可以任她欺凌的孩子了! 他眸光冷厉,一字一句像冰刃般锋利:“她既是皇祖母身边的人,皇祖母自己留着用便是。” “孙儿的婚事,不劳皇祖母费心,皇祖母这般闲的话,可以继续去皇陵陪着皇爷爷。孙儿还有事,先告退了。” 说完拂袖转身,大步跨出殿门,也带走了他身上冰冷的寒意。 楚金玉拍了拍胸口,我的老天奶奶啊! 吓死人了! 要是真被赐婚这人,她三天就得病死。 这太后真是个死老太婆! 说好给她万两黄金,赐婚俊美王爷,结果呢? 她压下心中的怒意,不行,得冷静,进了宫一切就不由她了,说话得谨慎些。 得不到俊美夫君,黄金万两得得到啊! 太后盯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殿门,怒火中烧。 不听话的东西!! 无妨。 等选妃宴一过,她有的是时间收拾他。 静嫔那个贱婢还在宫里,等皇帝下葬的时候就让静嫔殉葬! 至于裴烬野——姜清屿虽不站队,但他和裴烬野势同水火,可以好好利用。 她只需要给姜清屿一个由头,一个名正言顺收回兵权的由头,就能拿捏裴烬野了! 到时候再敲定元王伪造圣旨,太子和魏家勾结刺客谋害皇帝,两头都按死,干干净净。 瑞王年纪小,性子软,最好拿捏。 扶他上位,自己垂帘听政。 太后压下心中的怒火,端起茶盏,重新抿了一口,把楚金玉唤到自己身边,握住她的手,柔声道:“金玉,哀家给你一个任务,你去勾引凛王,若是成功,哀家给你十万两……黄金。” 第191章:啊!你说的是我! 楚金玉听完太后的话,眼睛瞪得溜圆,指着自己的鼻尖,一脸不可置信:“啊?我吗?”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一副慈爱长辈的模样:“是,就是你。你去接近凛王。他那人面冷心热,武将出身,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最好拿捏。” 楚金玉低着头,小声嘀咕了一句:“最好拿捏呢怎么不自己拿捏……” 太后没听清,皱了皱眉:“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楚金玉赶紧堆起笑脸,心里把太后从头到脚蛐蛐了个遍。 这老太太真有病! 她当初就不该多管闲事——早知道就在山里老老实实等师父回来,偏生在路边救了个晕倒的老妇人,还以为能拿笔赏钱回去把药堂开起来。 现在倒好,赏钱没见着,自己倒成了被人攥在手心里的棋子。 楚金玉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小算盘:既然跑不掉,那就先把能捞的捞到手。 她摆出一副诚恳的表情,跟太后讨价还价:“太后娘娘,您答应给我的十万两银子,不给也没关系。但您能不能先支我一万两?我去凛王家隔壁买个宅子住下来,近水楼台,方便行事。” 太后笑了一下,“不必这么麻烦,哀家手里正好有一栋宅子在凛王家隔壁,给你住便是。” 当即让嬷嬷拿了地契和房契来,又额外赏了一千两银子做日常花销。 末了拉着楚金玉的手,慈眉善目地说:“等你事成,十万两一分不少。” 话说完,太后的笑容没变,声音却轻了几分:“你山上的小师弟小师妹,也盼着你早日成功,平平安安地回去吧。” 楚金玉的笑脸僵了一瞬。 她攥了攥袖子里的地契,没再多说什么,低头应了一声是。 太后挥挥手,让四个会武功的暗卫跟着她,连夜出宫去宅子。 宅子在京城最金贵的地段,门脸不算张扬,但推门进去便知底子不薄,三进的院子,假山流水一应俱全。 楚金玉顾不上细看,先跑到墙根下踮着脚张望,指着隔壁的宅子问:“这边是凛王家,还是那边是凛王家?” 暗卫尤绪面无表情地抬手指了指左边那座气派非凡的府邸:“隔壁那座大宅子便是凛王府。您面前并排的这座,是首富纳兰倾寒的私宅。” 楚金玉眼睛刷地亮了。 首富?那一定很有钱吧。 她脑子里立刻拨起了算盘——要是能跟首富搭上关系,卖他点解毒丸什么的,挣一笔银子,药堂就能开起来了。 师弟师妹们不用再跟着她吃糠咽菜,能安稳下来读书学医,以后个个都能当正经大夫。 这可比勾引什么凛王靠谱多了。 她在墙根下站了片刻,回头看了看太后给她的这座宅子,又看了看隔壁纳兰倾寒家那高出半截的飞檐,忽然觉得这趟浑水也不是全无出路。 她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想着等有机会,一定要想办法跟这位首富搭上线。 至于凛王——能拖就拖吧。 太后说的是“勾引凛王”,又没说什么时候勾引。 她可没有违背懿旨。 至于太后派来的那四个暗卫,总不能管她跟谁说话吧。 她推开主屋的门,把包袱往桌上一扔,开始在心里盘算明天要带哪些药材出门,怎样跟那位首富搭上话,以及如何在不惊动太后耳目给在云游的师父传个消息。 想了一会儿觉得头大,索性不想了,反正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翘起腿,开始慢悠悠地哼小曲儿,声音不大,正好够隔壁的暗卫隐约听见,却听不清她在哼什么。 反正是干活前先给自己找点乐子。 现在有吃有住,好像也不错。 第 192 章:他!你永远压我! 姜清屿回到府中,朝服都没来得及换,径直往戚容住的院子走。 宫里这一摊烂事他憋了一肚子话,倒不是说给谁听,就是想找个人聊聊。 这个妹夫话不多,嘴严,脑子又清楚,跟他说话不累。 他从前也不是没有设防过,但妹妹信他,他自己也暗暗观察了这些日子——医术是实打实的,人品也不差,最重要的是,昨夜他亲手替自己施了针,今早又天不亮起来熬药。 姜清屿这辈子收过奇珍异宝无数,也听过阿谀奉承无数,但一个肯在他最狼狈的时候默默做事的人,值得他多给几分信任。 院子里空荡荡的。 姜清屿在院子里站了片刻,叫来管家问了一句。 管家说姑爷一早端着药来给大人送完,回院子换了身衣裳就出门了,没说去哪,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姜清屿没再问。 他在宫里站了一上午,换做往常早就该靠墙了,此刻竟还能坐着想事情。 这个妹夫,本事比他想的还大。 - 戚容从侧门回府的时候,管家便迎上来,说姜大人一回来就问过姑爷的去向。 他点点头,将肩上那只旧药箱往上提了提,不紧不慢地往姜清屿的书房走。 进门时姜清屿正坐在案后翻一份卷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方才有人来问诊,推脱不掉,出去了一趟。”戚容把药箱搁在门边,语气随意。 他被太后叫走,回来的比他晚。 姜清屿没有追问,只是把卷宗合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片刻后,他直截了当地说:“魏延硕死了。” 戚容倒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常态,将茶盏放到姜清屿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姜清屿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审视。 之前魏延硕在街上纵马行凶,又当众羞辱过戚容,转头进了刑部大牢就丢了性命——这时间点未免太巧了。 但姜清屿心里也有一丝疑惑,因为他还没来得及亲自收拾那小子,人就没了。 这时影一从门外进来,看了一眼戚容,欲言又止。 “说吧,姑爷不是外人。”姜清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影一便不再避讳,沉声道:“魏延硕是凛王的人杀的。” 姜清屿眉头拧了起来,茶盏搁回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裴烬野?他有病吧?这时候去招惹魏家——他跟魏延硕有仇吗他就出手?” 戚容端着茶盏没接话,低头喝茶,眼观鼻鼻观心。 姜清屿越想越觉得莫名其妙。 他认识裴烬野这么多年,两人在朝堂上你来我往斗了不知多少回合,裴烬野那个人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从不干这种毫无章法的事。 杀一个小小的魏延硕,除了激怒魏家、给自己惹一身麻烦之外,还能有什么好处? 他猜不透那个死对头在想什么,索性不再想了,摆摆手让影一下去,转头跟戚容说起了今日宫中发生的事。 - 次日一早,姜清屿换上朝服准备出门,临走前特意绕到听雪的院子。 听雪刚用完早饭,整个人容光焕发,睡得饱、吃得香,皇帝死了以后她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一大截。 姜清屿叮嘱她,今日太后的人可能会来宣她进宫,宫里现在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较劲,进去以后务必小心行事。 听雪乖巧地点头应下,送走了兄长。 然而太后的人并没有来。 因为这一天,是先帝驾崩后的第一场选妃宴。 皇帝的死讯被暂时压了下来,为王爷们选妃照常推进。 太后昨日懿旨一出,整个京城待字闺中的贵女们都活络了起来,各府门前车马不绝,脂粉香飘了半条街。 听雪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看着隔壁书房里那个正悠闲煮茶的男人。 裴烬野今日没戴面具,依旧顶着戚容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坐在茶案前不紧不慢地烫杯、投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天底下最清闲的人。 听雪托着腮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没忍住:“不是说今日给三位王爷选妃吗?凛王怎么还在这里?” 裴烬野将一杯新沏的茶推到她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说:“是给凛王选妃,又不是给戚容选妃。” 听雪:“哦?” 裴烬野看了她一眼,“裴烬野已经去大营了,短时间不会回来。” 听雪失笑,“除了皇帝,现在你是谁都不怕了。” 裴烬野一双桃花眼弯了弯,“我怕你。” 听雪:“……” 他凑到她面前,低声道:“你能永远压我。” 听雪捧着他的脸,“你这个压字正不正经啊。” 裴烬野轻笑,啄了一下她的唇,“嗯......看你怎么认为了。” 他衣衫微乱,露出精壮的胸膛和好看的轮廓。 听雪眼睛一亮,凑到他耳边,伸手摸上他的胸口,“夫君,孩子和哥哥都不在,咱们去白日宣淫一下......” 裴烬野:“……” 咳,勾引半天,娘子终于开窍了!! 第 193 章:哥!你愿意嫁我! 选妃宴设在御花园的临华殿,衣香鬓影间满是京中贵女们的环佩叮当。 姜清屿坐在殿侧的席位上,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心里却已经在盘算今天还要耗多久才能回府。 选妃的时候,裴烬斐面无表情地选了太傅之女黄月兰。 太傅是清流,没有实权,但胜在名望清正,学生遍布朝野,连姜清屿也曾受他教导。 如今他被废了太子之位,正需要笼络这样的清流力量,太傅的分量,用得好了就是一面大旗。 黄月兰跪地谢恩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怎么抬,像在完成一桩公事。 裴烬源选了礼部尚书之女李蓉芝,选得志得意满。 礼部掌管典仪祭祀,在朝中地位尊崇,李尚书又是出了名的老好人,从不站队。 他选这门亲事,既能拉拢礼部,又不至于刺激魏家。 跪地谢恩时他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姜清屿瞥了他一眼,觉得这位元王殿下大概已经在心里排练登基大典了。 瑞王裴烬逸年纪最小,生性温吞,从头到尾缩在角落里,巴不得所有人都别注意到他。 可太后偏偏亲自开了口,将吏部尚书之女指给了他。 吏部尚书是姜清屿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太后这一步棋走得又准又稳——既向姜清屿示了好,又把瑞王这颗棋子稳稳地摆上了棋盘。 姜清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想应该没自己什么事了。 然而,太后却笑眯眯的看着他,“姜大人稍等。” “哀家,也给你备了个惊喜。” 殿中安静了一瞬,众人看向了太后。 惊喜?! “惊澜,进来吧。” 姜清屿身体一僵。 宋惊澜从殿外走进来,一身青碧色官袍,腰束银带,脚步生风,不卑不亢地跪在殿中。 她没有寻常闺秀的羞怯局促,跪地行礼的姿态干净利落,像是在领一桩公务。 太后笑得慈眉善目,声音不急不缓,像是聊家常一般开了口:“姜首辅为朝廷操劳多年,府中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 “哀家看着,心里不忍,惊澜将军品性端庄,才德兼备,哀家瞧着,与姜首辅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今日哀家便做个主,将你许配给姜首辅为正妻。” 殿中的议论声像被风卷起的落叶,窸窸窣窣地响了一圈。 朝中谁不知道,姜首辅痴恋宋将军多年,如今太后一道懿旨,真是全了姜大人的心愿啊! 姜清屿握紧了茶盏,眸光晦暗不明。 他设想过今天可能会被塞一桩婚事,也想好了如何拒绝。 但是他没想到会是宋惊澜。 他站起身,整了整袍袖,走到殿中央,撩袍跪下,与宋惊澜并肩。 他微微侧过头,低声问她,“惊澜,你真的愿意嫁给我吗?” 换作从前,他大概不会问,只会欣喜若狂地接受。 就算被她拒绝过,他也依旧喜欢她。 从前他看宋惊澜,怎么看怎么喜欢—— 可这一年里他被妹妹反复“刺激”,心境早就变了。 他觉得最重要的不是宋惊澜,而是一家人在一起。 此刻他跪在她旁边,离得这么近,能看到她甲胄上的划痕。 他没有欣喜若狂,反而前所未有地冷静,甚至有一丝隐隐的怀疑,她能被太后叫出来,两人早就商量好了吧。 宋惊澜转过头,一双清冽的眸子看向他,声音不大,却稳得像一块磐石:“我愿意。” 第 194 章:他!为什么拒绝! 姜清屿听到那三个字,怔怔地看着她。 宋惊澜就那样站着,一双眸子波澜不惊地跟他对视着。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有人等着看首辅大人欣喜若狂的失态,有人盘算着这桩婚事会怎样改变朝堂的格局。 毕竟满朝文武都见过姜清屿为宋惊澜偏爱的样子—— 盼了这么多年终于盼到赐婚,不得当场喜极而泣? 姜清屿忽然想起妹妹曾经问他的那个问题。 “哥,如果我和宋惊澜同时掉进水里,你救谁?” 他当时觉得这问题真是致命。 因为两人掉下水,需要被救的是自己。 但是很明显,这个问题的性质,并不是要救她还是救她,而是在危险的时候,他选谁。 他脑子里那个假设的场景还没成型,答案就先一步浮了上来,从始至终,他都没想过要选宋惊澜。 他一开始的答案,就是姜听雪。 他只会救她。 从她还是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的小团子开始,从他第一次握住她的小手、发誓这辈子再不让妹妹吃苦开始,这个选择就没有变过。 现在亦然。 他会永远坚定地选择她。 这个念头落地的瞬间,姜清屿忽然觉得无比轻松。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却比任何时候都坦然:“宋将军,我不愿娶你。” 满殿哗然。 连站在太后身侧的掌事嬷嬷都忘了规矩,瞪大了眼睛看向这位素来沉稳的首辅大人。 姜清屿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背了太久的重担。 他是受过宋惊澜恩惠的。 那年逃荒路上,他饿得几乎走不动路,是宋惊澜给了他吃食和几钱碎银。 那两个馒头让他活了下来,那几钱碎银让他交上了束脩,那条路让他从一个逃荒的少年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她于他,是雪中送炭。 所以后来他步步高升,便不遗余力地扶持她。 她从一个普通伍长一路做到了女将军,他给她的是锦上添花。 这么多年下来,一次雪中送炭的恩情,他用无数次的锦上添花还了,也算是两清了。 他曾经真的以为自己非她不可。 以为这份执念会跟着他一辈子,以为他可以为了她做任何事,甚至放弃生命—— 可现在妹妹回来了,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日子不是只能围着宋惊澜一个人转。 他还有妹妹要护着,还有外甥外甥女要宠,还有府里那个会天不亮起来给他熬药的妹夫要考校。 他的人生还有很多事可以做,不该只用来追逐一个人的背影。 宋惊澜愣住了。 不是故作姿态的惊讶,而是真真切切地愣在了当场。 她认识姜清屿太久了,久到比朝堂上任何一个人都清楚他有多在意自己。 她甚至昨晚还在想,只要她点头,这桩婚事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昨晚太后派人来找她的时候,她是不愿意的。 上辈子她利用过姜清屿太多次,他的免死金牌,他的救命药,他的权利…… 他从不问她为什么,也从不需要她解释,只要是她要的,他就给。 这辈子重来一次,她原本想好了,不再伤害他。 可太后给了她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只要太后垂帘听政,她就能拿到凛王手中的三十万兵权。 三十万。 那是她这辈子做梦都想要的筹码。 她重活一世,要的是兵权和地位,不是情爱。 上辈子她为了情爱丢了性命,这辈子怎么还能再犯同样的错? 所以她想,反正姜清屿会原谅她的。 无论她做什么,他都会站在她这边。 上辈子是这样,这辈子又怎么会变? 所以她同意了太后的提议。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姜清屿会拒绝。 宋惊澜攥紧了拳头,指甲抵着掌心,声音还算稳,眼底却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为什么?” 第 195 章:哥!你终于不舔了! 听到宋惊澜那声“为什么”,姜清屿的神色反而冷淡下来。 他没有回避,也没有犹豫,语气平淡:“宋将军,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拒绝便是拒绝,不愿便是不愿。” 宋惊澜的脸色微变。 他怎么能不喜欢自己了? 明明上辈子直到他死,他都是爱着她的。 她握紧拳头,脱口而出,脸上有几分失控:“是因为姜听雪吗?” 这辈子唯一的变数就是姜听雪。 自从她回来,姜清屿就再没有主动找过自己。 她写的信,他撕了,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她受了伤,他也没来看望。 甚至连凛王都变了——那天她亲眼看见凛王和姜听雪并肩坐在树上,姿态亲密,那画面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重生一世,到头来什么都没有了。 姜清屿看着眼前这张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又或许,她从来都是如此。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拱了拱手,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宋将军,就事论事罢了。此前多有叨扰,愿将军前程满目尽繁花。” 宋惊澜的心凉了半截。 她捂着胸口,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不喜欢姜清屿,可看到他的决绝,心还是会疼。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 是因为上辈子,她辜负了这份真心吗? 太后没想到连宋惊澜都拿不下姜清屿,又不想当众闹僵,便立刻出来打圆场,笑得依旧慈眉善目:“既然姜大人不愿,那便算了。宋将军,不如哀家为你和凛王赐婚,你意下如何?” 姜清屿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听到这句话,他发现自己心里竟然毫无波澜。 想起上回皇帝赐婚,他气得差点吐血,如今再听宋惊澜的名字和凛王放在一起,只觉得是旁人的事。 原来有些痛苦,在时间的冲刷之后,再提起时已经微不足道。 宋惊澜摇了摇头:“太后,微臣不愿嫁凛王。” 凛王和姜听雪两情相悦,她去凑什么热闹。 上辈子凛王连正眼都没给过她,这辈子再上赶着,岂不是白活了。 她原本想着,和姜清屿成亲,既能弥补他上辈子的遗憾,也能拿到自己想要的兵权。 可现在被拒绝了,她冷静下来,忽然觉得自己可笑。 难怪上辈子蠢如猪——重活一世,若还是把希望寄托在男人身上,那还不如不活。 太后的脸色沉了沉,姜清屿不给她面子她还能忍,可这宋惊澜也敢当众驳她。 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她冷冷地挥了挥手:“下去吧。” 宋惊澜知道,和太后的合作到此为止了。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姜清屿。 他没有看她。 她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了临华殿。 殿外春末的阳光铺了满地,她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脚步比来时慢了些。 以后就专心练自己的兵吧。 其实仔细想想,上辈子就没什么出息,重生了也不见得多厉害。 当一切都在脱离上辈子的轨迹时,这好像已经是新的人生了。 那就为自己活一回。 她嘴角扬起一抹苦笑。 也许所谓重生,不过是她做的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该脚踏实地了。 - 听雪正靠在床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裴烬野散落的长发。 裴烬野的人皮面具方才就被她揭了下来,她说她还是喜欢他这张脸。 他的眉眼确实生得极为好看,此刻眼尾还带着方才亲昵后未褪尽的薄红,慵慵懒懒地半阖着,像只餍足的狐狸。 她的手指正绕着他一缕黑发打圈,眼前又飘过一串接一串的文字。 【啊啊啊!太后给妹宝赐婚了!赐给姜清屿!】 【死太后!老巫婆!你凭什么赐婚给妹宝!】 【等等,姜清屿怎么拒绝了!!他竟然拒绝!他那么爱妹宝!他竟然拒绝了!啊啊啊这是什么鬼剧情!】 【妹宝要伤心了,自己的一号舔狗,就这样没了。】 【凭什么姜清屿要一直等宋惊澜啊,他也有他的人生啊,妹妹真的让他意识到,他的人生里,不止宋惊澜,他终于不当舔狗了!】 【太后又给宋惊澜赐婚了!赐给野哥!男女主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宋惊澜拒绝了??我的天!行吧,这剧情早就乱成一锅粥了,大家舀着喝吧,趁热。】 … 听雪手上的动作一顿。 裴烬野感觉到她的变化,微微侧过头,凑到她耳边咬了咬她如玉的耳垂,嗓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和慵懒:“怎么了?” 听雪当然不能告诉他那些文字的事。 她捧着他的脸,忽然问道:“如果太后给你和宋惊澜赐婚,你会怎么办?” 裴烬野低笑了一声,翻了个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修长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 两人的长发纠缠在一起,铺了满枕。 他凑近她,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我手握三十万大军,你觉得我会怕她?” “她若是喜欢乱点鸳鸯谱,我就送她去见太上皇。” 杀了父皇之后,他忽然觉得太后也不过如此。 原来他心底那些阴影,什么孝道,什么史书,什么祖宗的规矩,一刀就能抹去。 听雪靠在他怀里,认真的看他,“你想当皇帝吗?” 第 196 章:哥!你当摄政王! 裴烬野闻言,摇了摇头:“不想。” 若是五年前,他的答案绝不会是这个。 但在清水村那五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简单却踏实美好。 那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不过是和家人待在一起。 他不是为那个位置而生的人,他的努力,不过是想带着母妃走出这座吃人的深宫。 后来他手握三十万大军,以为终于有能力接她离开了,母妃却为了护着他,选择留在宫里继续虚与委蛇。 他一直以为这件事难如登天,如今才明白,解决不了事情,就解决制造事情的人。 听雪皱起眉。 她也不想当皇帝。 让她杀人,她眼都不眨,让她坐在金銮殿上每天听那群朝臣唠叨,她怕自己忍不住把满朝文武都给杀了。 她不会治理国家,她向来奉行一条——不爽就干。 “那咱们要是赢了,谁当皇帝?” 裴烬野抿了抿唇,认真地吐出几个字:“晚儿或者渊儿,然后,大舅哥做摄政王,等他们成长了,大舅哥也能隐退养老了。” 听雪一个激灵坐起来,眼睛亮得像发现了金矿:“相公!你真是个天才啊!这主意真是太棒了!!” 裴烬野嘴角刚扬起来,又矜持地压了下去,轻咳一声:“就怕大舅哥不愿意。” 说是摄政王,其实就是劳碌命。 晚儿和渊儿什么也不懂,朝政全部丢给他,百官全部丢给他,烂摊子也全部丢给他。 想到这,他心里还有几分愧疚,但是宁死道友不死贫道。 咳,他和娘子还要过二人世界呢,大舅哥就委屈一下吧…… 听雪摸着下巴,一本正经地分析:“我哥的病还没治好,我们俩就已经计划好让他继续当牛马了。” “不过也没关系,亲哥就是用来坑的。他一身才华,一身本事,他当摄政王,大乾一定能繁荣昌盛。” 裴烬野点头:“对。” 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默契。 接下来连着几天,姜清屿忙得脚不沾地。 三位皇子的大婚紧挨着排开——裴烬斐的办完办裴烬源的,裴烬源的办完办裴烬逸的。 他在三场婚宴之间来回奔波,成了皇子婚宴主理人, 他觉得自己是在当爹。 这中间还穿插着皇帝的丧仪筹备。 他在心里把那句“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把皇帝给杀了”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 三位皇子的婚宴都操办得仓促,宾客们自然也看出了端倪。 皇帝病重,选妃却照常举行。 三位王爷同时大婚,宫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诡异。 等到婚宴全部办完,所有的目光都聚向了慈安宫,太后终于站了出来,将皇帝驾崩的消息昭告天下。 举国大丧。 白幡挂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百官素服,百姓禁乐。 皇帝的葬礼办得风光大葬,棺椁入陵的那一天,纸钱撒了满城,哭丧的队伍排了十里长街。 但哭的人未必真心,跪的人各怀心思。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重要的不是躺在棺材里的那个人,而是接下来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 表面一片素白,底下暗潮汹涌。 葬礼办完,姜清屿终于能喘口气了。 这几天若不是妹夫一边给他针灸一边灌药,他早就撑不住了。 他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想归隐田园。 这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 好在马上就能结束了—— 第 197 章:他!推凛王上位! 他在朝堂上站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做个普通农夫可能也是一种幸福。 可他这口气还没喘匀,麻烦又来了。 大梁的使团要到了。 如今天下三分,大梁国力最强,大乾次之,大燕再次,周边还有北戎、北狄、南昭、西域等小国环伺,局势复杂得像一盘下了一半的残棋。 裴天擎临死之前曾向大梁发出和亲的国书,如今他死了,大梁的使团踩着点到了京城——名义上是吊唁,实际上是来试探。 试探大乾的虚实,试探朝堂的动向。 若大乾单方面作废和亲,大梁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兵。 以大乾如今的乱局,内忧未平又添外患,根本经不起一场大战。 朝堂之上,众臣惶惶。 殿中吵成了一锅粥,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往姜清屿身上瞟,又往殿前那把空着的龙椅上瞟。 新皇今天必须定下来。 大梁使团不日便到,没有一个坐在龙椅上的人去接那封国书,大乾就真的成了外人眼中的一盘散沙。 姜清屿站在文官之首,偏头看了一眼武将之首的凛王。 其实让凛王做皇帝最好。 只是若凛王上位,自己恐怕活不了多久——他和凛王之间的仇太深了,因为皇帝,他明面上做过很多伤害凛王的事。 这些事他做的时候就知道会有清算的一天。 但如果凛王做皇帝能救大乾百姓,牺牲他一人,为万世开太平,又何妨。 他心中有了决定。 太后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她的计划全被突如其来的大梁使团搅乱了。 原本想着让太子和元王斗个你死我活,等楚金玉那边拿下凛王、她收回兵权,再稳稳当当地坐上那个位置。 可现在大梁的使团将至,她没时间慢慢布局了。 她年老体衰,需要一个人来顶在前面应对大梁使团。 她坐在龙椅旁边的椅子上,揉了揉眉心,看向姜清屿:“姜大人,对于大梁使团一事,你怎么看?” 姜清屿垂下眼帘。 以前是皇帝,现在是太后,都喜欢问他怎么看。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要是新皇上任还天天追着他问“你怎么看”,他非把新皇的嘴打歪不可——这是他裴家的江山,还是他姜家的江山? 但他终究不是凛王,不能说“站着看”。 他站了出来,声音平稳:“臣认为,当务之急是拥立新皇,稳住局势。” 太后也知道,她虽然想垂帘听政、掌控大权,但不想当亡国太后。 大梁若是出兵,以大乾目前的情况必输无疑。 为了保住裴家的江山,她再怎么不愿意也得妥协。 毕竟保住大乾,她才能高枕无忧地活着。 大乾没了,她得四处逃亡,哪还能锦衣玉食。 姜清屿继续往下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废太子的旨意是先皇所下,死者为大,此事不可更改。” “遗诏又存在疑点,因此元王继位亦有不妥。臣认为——” 他顿了一下,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凛王册封摄政王监国,最为合适。”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 杨景川和秦淮霄一向以姜清屿为首,立刻站出来附议。 首辅一党的官员们一个接一个地站了出来,列队拱手,声音整齐划一。 “臣等附议!拥凛王摄政监国!” 他们心里都清楚,自己这些年没少弹劾凛王、没少在朝堂上跟凛王一系针锋相对。 如今推举凛王上位,对他们来说无异于亲手把自己的脑袋递到凛王刀下。 可是此刻,能镇住局面的只有凛王。 他是赫赫有名的战神,大乾的守护神,有他在,大梁就不敢轻举妄动。 大乾在,百姓就在。 他们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到头来总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让这个国家的百姓替他们遭难。 以往针对凛王,也是不想战争祸及百姓,也是因为凛王觉得他们读书人只会在朝堂耍嘴皮子,两者互不理解,才会针锋相对。 如今,一致对外才是上策。 魏党和元王党都震惊了。 没人能想到姜清屿会推举凛王——他和凛王斗了这么多年,朝堂上最水火不容的就是他们两个。 如今他竟把自己的死对头往龙椅上推,这是疯了吗? 凛王一系的官员也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他们王爷从头到尾不争不抢,不站队不表态,怎么就成了摄政王的人选? 太后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盯着姜清屿,声音都变了调:“姜大人,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姜清屿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太后对视:“微臣知道,微臣认为,凛王是最佳人选。” 太后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她当然不想让凛王做皇帝,做摄政王也不行。 凛王最恨的人里就有她一个——小时候她怎么对他的,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若是他掌了权,就算顾忌孝道不杀她,也会把她送到皇寺里关到死。 她还想当太后,还想坐在那个帘子后面号令天下。 可是她淡出朝堂太久了,支持者寥寥无几,此刻满朝文武都在等着她点头,她根本没有说不的底气。 她现在真恨,恨皇帝死得不是时候。 裴烬野听完姜清屿的话,转过头看着他。 姜清屿站在文官之首的位置上,脊背挺得笔直,面上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表情,像是在朝会上汇报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这个人,真是复杂。 他和听雪简直是两个极端——听雪信奉“不爽就干”,而姜清屿信奉的是“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并不知道自己就是他的妹夫戚容,在他眼中自己还是那个与他有血海深仇的凛王。 可他为了天下人,把自己推上去了。 若是没有在清水村那五年,没有认识听雪,没有以戚容的身份走进首辅府——裴烬野想,自己大概会在姜清屿推举他上位之后,立刻肃清他的势力,让他永无翻身之日,甚至诛他九族,替那些枉死的兄弟报仇。 可如今他坐在这里,听着姜清屿一字一句把自己的命交到他手上,心里翻涌的不是快意,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还想让姜清屿做摄政王呢。 这大舅哥倒好,先一步给他下了套。 第 198 章:他!竟然是新帝! 太后跌坐在椅子上,神情恍惚。 她精心布下的棋局,被大梁使团突然出现砸得七零八落。 她想垂帘听政,想扶持瑞王,想让楚金玉拿下凛王、收回兵权——可现在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姜清屿就把凛王推了上去。 她茫然地看着殿中黑压压的朝臣,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本王不同意!”裴烬源站了出来,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遗诏有什么问题?本王就该继承皇位!父皇亲笔所书,你们谁敢质疑!” 姜清屿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元王殿下可有证据证明遗诏是真的?” 裴烬源哑口无言。 他哪来的证据?那封遗诏怎么出现在御案上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只是醒来就被告知父皇死了、遗诏上写的是他的名字,他欣喜若狂,哪有工夫去想真伪。 姜清屿转向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众所周知,遗诏须由内阁、司礼监、都察院三司共同见证,加盖国玺,存档备查,方为有效。” “如今这封遗诏,除了是一张黄绸之外,没有任何见证,没有任何存档。” “若是就此认了,岂不荒唐?谁知道是不是元王杀害了先皇,而后伪造遗诏,图谋篡位?” “姜清屿!”裴烬源怒不可遏,手指几乎戳到姜清屿脸上,“你不过是我裴家的一条狗,你凭什么质疑本王?” 殿中霎时一静。 姜清屿眸光微暗,淡淡地看着他,声音不轻不重,却让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元王殿下,注意你的言辞。臣是先皇亲封的内阁首辅,只忠于朝廷,忠于社稷,并不是裴家的看门护院。” “殿下若是不懂这个道理,不妨回府多读几本圣贤书,也不会这般蠢笨如猪。” 裴烬源还要再骂,刘祯祥一把拉住了他,朝他摇了摇头。 斗不过的。 没有皇帝压制,姜清屿就是这朝堂上最锋利的刀,谁敢硬碰,得被他咬下一块肉。 裴烬斐站在角落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攥紧了拳头,却没有出声。 舅舅说得对,如今他被废了太子之位,能站在这里已属侥幸,一切必须谨慎,必须等。 冲动就是死路一条。 反正不是给皇位,只是选个摄政王出来主持大局而已,好好计划,他还有机会。 姜清屿见元王不再说话,也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反而阴测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元王殿下,臣这里还有不少关于你的罪证。贪污军饷的账目、户部亏空的明细、甚至你和几个封疆大吏私下往来的密信——殿下要不要臣当着诸位大人的面,一一念出来?” 裴烬源脸色刷地白了。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没了父皇的压制,姜清屿比之前还要可怕十倍。 他斗不过姜清屿,也斗不过凛王。他咬碎了后槽牙,低下了头。 姜清屿冷笑一声,“就元王这般德行,臣觉得,你别说做摄政王了,就该被废黜,去守一辈子的皇陵!” 元王:“……”他根本说不过姜清屿!!!气死了! 太后看着这一幕,知道大势已去。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疲惫与无奈:“凛王,你可愿出任摄政王,总揽朝纲?待日后新皇确立,或登基为帝,皆由你自决。” 众臣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凛王。 凛王一系的官员压着心头的狂喜,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若是王爷掌权,他们就什么也不怕了。 大梁来犯又如何?王爷一声令下,他们照样能把大梁的疆土打下来。 裴烬野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心里思绪万千。 姜清屿这一手,是以退为进,生生把他架到了火上。 他从头到尾没想过要坐这个位置,可姜清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他推上去,他不接也得接。 他暗暗叹了口气——早知道让大舅哥再疼两天了,治得太利索,这人一有力气就开始算计他。 但他也清楚,有国才有家。 大梁虎视眈眈,若他在这个节骨眼上退缩,大乾必败,百姓遭殃,他的家人也无法幸免。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殿前,声音沉稳如铁:“既然诸位大人推举,本王便暂摄摄政王之职。待新帝确立,本王自当还政于他。” 众臣松了口气,心里却都跟明镜似的——还政?不过是句场面话。 大权在握,他裴烬野便是实质上的新帝。 姜清屿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亲自推自己斗了多年的死对头上位。 造化弄人,莫过于此。 裴烬野一步步踏上御阶,转身坐在龙椅之上。 银白面具遮住了他的脸,却遮不住那一身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满殿朝臣,目光沉静而笃定。 姜清屿整了整衣冠,带头跪了下去,声音庄重而洪亮:“臣等,参见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满殿朝臣齐齐跪倒,山呼千岁,声震殿宇。 姜清屿跪在人群中,心里想的是——裴烬野做了摄政王,总不会像皇帝和太后那样,遇事就追着他问“姜大人,此事当如何”了吧。 他是真的累了,想休息了。 只要裴烬野不这么快清算他,他就回去跟妹妹妹夫好好商量一下后事,跟两个外甥好好道个别。 此生无憾了。 大乾有凛王坐镇,至少国泰民安。 凛王虽然是武夫,却有谋略,也有民心。 裴烬野坐在龙椅上,一道道政令从他口中发出,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关于大梁使团的安置,关于和亲事宜的应对,关于京城防务的重新部署,桩桩件件安排得明明白白。 众人敏锐地发现,他并没有给姜清屿安排太多差事,反而重用了杨景川和秦淮霄等人。 魏敬德看在眼里,心里暗惊——这凛王当真是个狠角色。 杨景川和秦淮霄向来唯姜清屿马首是瞻,如今凛王重用他们,便是从内部瓦解姜清屿的势力。 分而化之,兵不血刃。 第 199 章:她!你可不可以娶我! 可裴烬野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最近大舅哥辛苦了,给他放个假,然后过几天给他清清毒,吊着他的命。 他可不能死——他死了,自己和娘子以后怎么办? 晚儿和渊儿还等着舅舅当摄政王呢。 他提笔写下诏书,昭告天下:凛王暂摄朝政,总揽军国大事。 大皇子禁足于府中,无诏不得出。 元王接待完大梁使团后,即刻前往封地,无诏不得回京。 诏书一颁,京城顿时风起云涌。 各方势力纷纷掉头,一股脑地涌向凛王府,送礼的、递帖子的、表忠心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从前得罪过凛王的人吓得瑟瑟发抖,夜不能寐。 魏敬德的人也查到了——儿子魏延硕是凛王的人杀的。 可他什么也不敢说,只能咽下这口气。 他只是想不明白,魏延硕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到底怎么得罪凛王了? 姜清屿走出大殿,一身轻松。 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竟觉得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除了杨景川、秦淮霄和几个近臣还走在他身边,其他大臣见了他都绕着道走,仿佛他身上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们心里都清楚——凛王掌权,下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姜清屿。 陈御史从后面赶上来,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姜大人,一路走好啊,当心脚下,别摔了。” 姜清屿淡淡一笑:“我会不会摔不知道,但陈御史你,肯定会摔。” 陈御史正抬腿迈过门槛,姜清屿不紧不慢地伸出一只脚,正好绊在他脚踝上。 陈御史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官帽滚出老远,鼻血糊了一脸。 姜清屿哈哈大笑。 那笑声里没有首辅的矜持,没有多年的隐忍,只有一种“老子不装了”的快意。 原来想笑就笑、想绊就绊,这么痛快。 他觉得自己被妹妹传染了,但他喜欢这种感觉。 陈御史从地上爬起来,捂着流血的鼻子,咬牙切齿地指着姜清屿:“姜清屿,你等着吧!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姜清屿耸了耸肩:“我等着呢。” 陈御史拂袖而去,狼狈不堪。 姜清屿看着他的背影,眼里满是不屑。什么跳梁小丑,也配在他面前叫嚣。 “清屿。”杨景川和秦淮霄走上前来,脸上满是担忧,“你没事吧?” 姜清屿笑了笑:“没事,前所未有的好。” 杨景川皱着眉,压低声音:“裴烬野为何会这样安排?他给我和景川委以重任,是不是想分裂我们,各个击破?” 姜清屿拍了拍两个好友的肩膀,神色坦然:“放心吧,凛王其实也没那么坏。你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不用想太多。” 他其实很高兴,因为好友没有被自己连累。 凛王重用他们,说明至少不会因为自己的缘故对他们赶尽杀绝。 杨景川和秦淮霄对视一眼,心中仍是忧心忡忡。 秦淮霄沉声道:“如果凛王要动你,我们陪你一起死。” 姜清屿连连摆手:“不至于不至于,我不会有事的。” 他心里其实也没底,但无所谓了。 他现在只想赶快回家,让妹妹和妹夫带着孩子赶紧离开京城。 只可惜,因为他这个即将被清算的大舅哥,他们要过一辈子躲躲藏藏的日子了。 但大乾因此能太平下来,也算值了。 听雪楼应该能护住他们吧。 “清屿哥哥!”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景川和秦淮霄回头一看,同时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识趣地拱了拱手:“不打扰姜兄和佳人了。” 两人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裴昭昭跑到姜清屿身边,跑得太急,额上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仰头看着姜清屿,一双大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星,胸口微微起伏着,不知是跑得太快还是太紧张。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清亮,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孤勇:“姜清屿!你可不可以娶我!” 第 200 章:她!你值得更好的! 姜清屿听到八公主的话,愣了一下。 他知道裴昭昭喜欢自己——这丫头的心思从来藏不住,每回在宫里遇见,她都恨不得把眼珠子粘在他身上。 但他没想到她会在这种场合说出来。 刚下朝,大殿门口,来来往往全是朝臣,她就这么直愣愣地站在他面前,像只倔强的小鹿。 裴昭昭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满是坚定,但攥着他朝服袖子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姜清屿沉默了两秒,轻轻叹了口气:“八公主,微臣配不上公主。” 裴昭昭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眼眶泛红,声音却一点没抖:“姜清屿,什么配不配的,你我都是人,物种上就很般配!” “我喜欢你很久了,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 她没有自称本公主,在她看来,他们是平等的。 周围已经有人在侧目了。 几个还没走远的大臣脚步明显慢了下来,耳朵竖得老高。 毕竟一个公主在宫道上拉着大臣表白,姿态还放得这么低,这种热闹可不是天天能看到的。 姜清屿伸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自己袖子上拨开,动作很轻,但很坚决:“公主自重,我们不合适。” 摄政王刚上位,他和凛王之间的旧账迟早要被翻出来清算。 他如今朝不保夕,能不能活着都不知道,怎么能拖一个公主下水? 况且,他也不喜欢她。 这点他骗不了自己,更不想骗她。 裴昭昭的手被他拨开了,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却硬是忍着没掉:“清屿哥哥,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姜清屿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跟小贩讨价还价:“不喜欢,公主值得更好的人。” 裴昭昭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抬高了声音,像是想把堵在胸口的那股气一起喊出来:“可是在我心里你最好啊!” 姜清屿抿了抿唇,拱了拱手:“抱歉,公主。” 裴昭昭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她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后退一步,朝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好吧,我知道了。谢谢你,姜大人。” 她转身离开,脊背挺得笔直,脚步却快得像在逃。 姜清屿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心里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但他终究没有追上去,在众人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注视下,转身朝宫门走去。 裴昭昭跑到了大殿后面的台阶上,这里安静,没有人经过,连扫地的小太监都去吃午饭了。 她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得这么厉害。 明明早就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姜清屿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她,她一直都知道。 可亲耳听到拒绝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疼得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 现在父皇死了,母后废了,皇祖母自身难保,她的母妃又去得早,放眼整个皇宫,她连一个能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更糟糕的是,她还是唯一一个适龄的和亲公主。 大梁的使团已经快到了,这和亲的人选,除了她还能有谁? 以后去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都无法再活着回来了。 她吃不惯大梁那边的食物,水土不服,也不会说他们那边的语言,以后的日子可想而知有多难。 她也不是怕和亲,然后才去表白的。 只是想得到一个答案,她真的喜欢他很多年了,从他第一次穿着状元服进宫的时候。 不是说状元郎都容易成驸马吗? 她怎么没等到他。 越想越难过,她索性放开了嗓子嚎啕大哭,反正这里没人,哭得难看也没人看见。 “要不要喝点水,再继续哭?” 一道清凌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裴昭昭猛地扭头,对上一张笑吟吟的脸。 姜听雪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她旁边的台阶上,手里还拿着一方帕子,正递到她面前。 裴昭昭怔住了:“你……” 姜听雪拿着帕子在她脸上胡乱抹了两把,手法粗糙得像是擦桌子,嘴里还振振有词:“哭这么大声,嗓子不干吗?喝点水补补,不然眼泪哭干了没法续上,多扫兴。” 裴昭昭一把拍开她的手,声音还带着哭腔:“姜听雪,你怎么会在这里?这可是皇宫!这里是大殿后面!你一个既不是朝臣也不是诰命的人,怎么进来的?” 听雪把帕子收回去,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理所当然地说:“翻墙进来的啊。不是我说,这皇宫的墙也太低了,我一只手就翻过来了,连轻功都没用上。” 裴昭昭抬头看了看那十米高的宫墙,又低头看了看听雪,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断了。 她从小到大就没翻出去过,这人竟然嫌矮? 她们兄妹俩是不是都不太像人啊? 哥哥刚面无表情地拒绝了她,妹妹就翻墙来看她笑话了。 裴昭昭更难过了。 她不嚎了,眼泪却掉得更凶,无声地淌了满脸。 听雪在旁边看了半天,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瓜子,嗑了起来:“你怎么不嚎出声了?这么哭有点单调。” 裴昭昭抽抽噎噎地看着她,心想这人到底是来干嘛的。 听雪吐出瓜子壳,往她身边凑了凑:“听说你是表白我哥,被我哥拒绝了才哭的?” 裴昭昭感觉自己心口又被插了一刀。 听雪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一本正经地说:“其实你值得更好的人,不是我哥这种最好的人。” “我哥吧,也就长得俊美,脑子还行,人品还行,又有钱,时不时还能炒个醋溜白菜,醋溜白菜你吃过吗?真的很好吃。” “他又温柔,又专一,又痴情,并且有正妻绝不纳妾,几乎没有缺点,这种完美的人啊,跟你确实不合适。” 裴昭昭觉得自己不想哭了,想死。 被这兄妹俩轮番折腾,她现在已经分不清自己是伤心还是生无可恋了。 弹幕已经笑疯了: 【不是,雪宝你兄妹俩真的是人吗?小公主都快生无可恋。】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雪宝安慰人的方式,就是在伤口上插刀。】 【心疼昭昭,遇到这兄妹俩,算你八字硬。】 【哈哈哈,不过雪宝是专门进宫看裴昭昭的吗?】 【凛王当摄政王的消息都传遍京城了,雪宝肯定是来杀凛王的,毕竟野哥上位,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姜清屿。】 【你们没发现现在我们能看到的剧情多了吗?我刚才还能看到朝堂的剧情了呢。】 ... 一条条文字从听雪眼前飘过去,她一边嗑瓜子一边扫了几眼,又看了看旁边这个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小公主,难得有点心虚。 她本来打算去听雪楼的,刃凝和江隐舟取药典回来了,说是找到了解她哥蛊毒的办法。 结果走到半路,眼前就闪过朝堂上的文字,说她哥在大殿上把她夫君推上摄政王之位了。 天塌了。 他们夫妻俩算计得好好的,让哥哥当摄政王,结果她哥反手一个先发制人,把他们架到了火上烤。 夫君怎么就成摄政王了? 那以后她的身份被翻出来,摄政王妃以前在清水村杀猪的时候还阉猪有一手,传出去还不得卷死同行? 所以她立马掉头先进宫,想找夫君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刚到殿门口就撞见了裴昭昭表白被拒的全过程,然后跟着这丫头到了后面,看她哭得跟天塌了似的。 她不太会安慰人——她哄孩子有一套,但哄大人她实在没经验,只能拿哄孩子那套来试试。 目前看来效果不太好。 “呜呜呜,我不想活了!”裴昭昭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这个世界一点也不美好,我下辈子不来了!呜呜呜……” 听雪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一脸困惑地挠了挠头。 她觉得自己安慰得挺好的啊,怎么反倒把人安慰得想死了? 她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说的话——让她喝水补充眼泪,说她哭得太单调,说她表白被拒绝了,说她配得上更好的人。 每一句都是大实话,每一句都没毛病。 这丫头,怎么还越哭越来劲了。 她把瓜子塞回兜里,“那个,你别哭了,要不这样吧,我想想办法,让你不用去和亲。” 和什么亲?! 两国邦交,为什么要压在一个女子身上! 既然她夫君成了摄政王,那从今以后,大乾,就不会有女子去和亲!! 只要她还站着,就不会有一个女人被送出去! 第 201 章:她!我是你四皇嫂! 裴昭昭看着她,抽抽噎噎地问:“你有什么办法?这件事,连你哥哥都没法改变。” 听雪挑眉:“我哥没法改变,那是因为他不是皇室中人,裴家的江山,他做不了主。” 裴昭昭擦了擦眼泪,委屈巴巴地嘟囔:“那我姓裴,可我也做不了什么。你也不姓裴,不是皇室中人,你能做什么?” 听雪沉吟片刻:“我算半个皇室中人。” 裴昭昭止住了抽噎,茫然地眨了眨眼:“半个?你被切片了吗?” 听雪抬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想什么呢,我是你皇嫂。” 裴昭昭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什么皇嫂?” 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那天在姜府的场景——那个面容普通的青衣大夫,坐在饭桌前,先吃完了碗里的米饭,才不紧不慢地夹菜。 那个动作她当时看在眼里,只觉得莫名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现在听雪这句“我是你皇嫂”砸下来,所有的碎片忽然拼到了一起。 她震惊地捂住嘴,声音拔高了好几个调:“难道那个戚容,真的是我四皇兄?” 她这一嗓子差点把大殿后面的鸟都惊飞了。 还好这时段,这附近没有人。 听雪咦了一声,上下打量她:“这么明显?你怎么认出来的?我哥都没认出来。” 裴昭昭腾地站起来,手指指着听雪,又指指自己,再指指天,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炸毛的猫:“你你你你——我我我——他他他他——天啊!” 她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在台阶上来回转了两圈,然后一屁股坐回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姜清屿都不知道的秘密,她居然先知道了。 她比姜清屿聪明太多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方才被拒绝的悲伤竟然奇迹般地消了大半。 “因为我皇兄用餐的时候,喜欢先吃完主食,再吃配菜。” 裴昭昭的声音平静了些,带着一种发现了惊天大秘密的得意,“他小时候总被皇祖母罚不许吃饭,饿了就硬扛着,后来养成了习惯——先把能填饱肚子的吃完,再慢慢吃别的。” “很少有人会这样,我也是那天在姜府看到他端碗的顺序,才起了疑心。”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当时只是怀疑。刚才你说你是半个皇嫂,我再联想到宫宴上你对四皇兄表白那件事——你又不是那种随便的人,那时候你们就在做戏了吧?” 听雪挑了挑眉,原来是这么暴露的。 还好她哥没跟凛王同桌吃过饭,宫宴上又都是些精致小菜,少有主食,就算她哥看见凛王吃东西,也不会往戚容身上联想。 但是宫宴那时,纯粹是她多想了,因为那时候,她确实不知道裴烬野是戚容。 一切纯属意外。 现在想起来,真是太尴尬了。 裴昭昭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你哥知道吗?” 听雪摇头:“不知道,我没告诉他,因为他身体不好,不能受刺激。” 裴昭昭又问:“那你跟我四皇兄怎么回事?” 听雪扫了一眼弹幕,发现那些文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提到裴烬野的真实身份就会被屏蔽? 她暂时按下这个疑惑,把清水村的事简略跟裴昭昭说了一遍。 从她怎么捡到重伤的裴烬野,到两人怎么在村子里成亲,再到后来有了孩子、回京、认亲,挑挑拣拣说了个大概。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裴昭昭听得眼睛越睁越大。 “那两个孩子,真的是你和四皇兄的?”裴昭昭的声音都在发抖。 听雪点头。 裴昭昭沉默了半晌,然后——“嘿嘿嘿。” 听雪看着她突然笑出声,有些摸不着头脑。 裴昭昭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猫,眼角还挂着刚才没擦干的泪痕,看上去又哭又笑,滑稽得很:“没想到姜清屿竟然不知道这事。我比他聪明太多了。” 她越想越开心,方才那股被人拒绝的憋屈全化成了幸灾乐祸。 让他拒绝她,这个秘密她就是烂在肚子里也不会告诉他的。 等他有一天自己发现,看他后悔不后悔。 听雪拍了拍她的脑袋:“不伤心了吧。” 裴昭昭用力点头,挺起胸膛:“嗯。我已经当姑姑了,要稳重。” 听雪看着比自己小五岁却一脸正经的裴昭昭,心想这丫头真是天真的小女孩一个。 她又想起了刃凝——同样是公主,宫外长大的和宫内长大的,果真不一样。 “行了,我先去找你四皇兄了。”听雪站起身。 裴昭昭一把抓住她的手:“我知道我四皇兄在哪,我带你去。” 听雪乐得省了翻墙的力气,跟着她一路穿廊过殿。 裴昭昭对皇宫的每条近道都了如指掌,带着她七拐八绕,没多久就到了御书房门口。 守在门外的是风林,看见听雪走过来,他愣了一下,转身就往里跑,不出几息又跑出来,压低声音道:“王妃您来了,快请进。” 又赶紧补了一句,“您放心,附近已经全部换成了自己人。” 王爷从朝堂上下来,头一件事就是把后宫的人手大换血,现在重要位置上全是自己人。 听雪点点头,迈步进了御书房。 裴昭昭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她还是有些怕这个四皇兄——他板起脸来,一身杀气,连父皇都怵三分,更别说她了。 裴烬野正坐在龙案后面,面前堆着小山似的奏折,听见脚步声便从案后走下来,一边吩咐风海去拿水果糕点,一边走到听雪面前:“怎么来了?” 听雪在椅子上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听说你成摄政王了。” 裴烬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一言难尽:“被大舅哥摆了一道。” 他是真没想到姜清屿会来这一手——以退为进,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他推到那个位置上,他不接也得接。 更没想到的是,这破事是真的多。 积压如山的奏折,没完没了的琐事,他看着那一摞摞等着他批的折子,觉得自己今天能不能变回戚容回家吃晚饭都是个问题。 还一直忙,他让人去姜府给她传信了,没想到她来了这里。 “既然已经坐上了,那就好好干。”听雪放下茶杯,话锋一转,“我不同意昭昭去和亲。” 裴昭昭被点到名,立刻缩成了鹌鹑,站在柱子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她在心里疯狂呐喊——听雪嫂子,你就这么说出来了? 不需要铺垫一下? 不需要拐弯抹角一下? 万一四皇兄生气了怎么办? 那可是很可怕的!! 裴烬野看了一眼缩在柱子后面的裴昭昭,“和亲者,以女子换苟安!” “我本就不打算让她去和亲。” 裴昭昭猛地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 四皇兄说......不让她去和亲? 裴烬野把玩着手里的茶杯,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我治理下的大乾,不需要拿女子去换和平。大梁,我从来不惧。” 他不是裴天擎,只会窝里斗,他手上有兵,有粮,有打了十年仗的旧部。 只要这个国家的男人还站着,就没有用女人换和平的道理。 听雪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若有需要,我让听雪楼去把大梁的皇族都杀了,一劳永逸。” 裴烬野摇摇头,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不用。他们这次来,我自有办法。” 听雪看着他,毫不吝啬地夸了一句:“夫君真厉害。” 裴烬野眉眼微弯:“娘子也厉害。” 两人相视一笑,听雪凑过去在他下巴上吧唧亲了一口。 裴烬野顺势蹭了蹭她的眉眼,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千遍。 裴昭昭站在柱子旁边,觉得自己就像御膳房里那颗被遗忘在角落的土豆。 她刚失恋,眼泪还没干透呢,这俩人就在她面前卿卿我我,有没有人管管她的死活? 不过她看着皇兄和皇嫂相处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羡慕。 原来满心满眼都是一个人,是这样的。 她在宫里活了十几年,说话要拐弯,笑要得体,哭要看场合,连喜欢一个人都要藏着掖着。 可这两个人说话不用遮掩,想夸就夸,想亲就亲,坦坦荡荡,恩恩爱爱,甜甜蜜蜜。 她从来没体验过这种感觉。 裴烬野看向裴昭昭,“回去吧,若是想出宫住,就告诉我。宫妃我都会送去行宫,其他皇子公主也会册封出宫,你也可以自由选择。” 裴昭昭眼睛微红,“谢谢皇兄。” 她转过身,“我可以去找晚儿和渊儿玩吗?” 裴烬野看向听雪,征求她的意见。 听雪挑眉,“可以,我让人送你去。” 裴昭昭高兴的跳起来,“好!!!我马上去收拾东西!明天就出发!” 她说完跑了出去。 听雪看着她的背影,“她还是害怕面对梁国人吧。” 第 202 章:她!送他们见先皇! 裴烬野在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裴昭昭离开的方向,语气随意:“随她吧。” 听雪侧头看他,有些稀奇:“怎么感觉你对这个妹妹还挺包容的?” 裴烬野在朝堂上对太后冷嘲热讽,对两个皇兄步步紧逼,偏偏对这个八公主留了几分情面?。 裴烬野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一点很淡的旧事:“小时候,只有她会给我送吃的。” “后来我发现,跟她走得太近会给她惹麻烦——”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所以这些年,我都躲着她。现在不必躲了。我就光明正大地护着她,那些人又能如何呢。” 听雪撑着脑袋看他,没有接这个话,转而问道:“真打算放过太子和元王?” “不打算。”裴烬野抿了抿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等梁国人走了,就送他们去陪父皇。” 听雪笑出声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到时候叫上我。杀王爷这种事,对一个杀手来说,可是名垂青史的好事。” 裴烬野勾唇:“好。” 他说完,转头看向龙案上那堆奏折,脸上的笑意就垮了。 那摞折子堆得跟小山似的,他刚才批了半个时辰,连三分之一都没处理完。 他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几分货真价实的苦恼:“这些奏折今天是批不完了。我都没法回去给大舅哥治病。” 听雪撸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皙的手腕,大步走到龙案后面,往椅子上一坐,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我来帮忙!” 裴烬野眼睛一亮,立刻在她旁边坐下。 于是风海端着茶点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摄政王和王妃并肩坐在龙案后面,两颗脑袋凑在一起,一个念折子,一个批条子,时不时低声商量两句,效率比他一个人干瞪眼高出一大截。 风海放下东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御书房门口,风林正叼着一根草坐在台阶上,姿态懒散得像在看大门而不是守御书房。 风海走过去,抬脚踹了他一下:“站好。” 风林也不恼,拍拍屁股站起来,把嘴里的草吐掉,忽然开口:“海哥,你说咱们能涨月钱不?” 风海瞥了他一眼:“要钱做什么?” 风林抬头看着天,午后的阳光落在他年轻俊朗的脸庞上,他难得露出几分扭捏的神情:“娶媳妇啊。” “主子都媳妇孩子热炕头了,咱们也不能落后。” 风海沉默了一下。 风林没注意到他的沉默,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坦荡和傻气:“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 风海面无表情地说:“你们不可能的。” 风林瞪大了眼睛,猛地转头看他,声音都劈叉了:“为什么?我都还没说是谁呢!” 风海依旧面无表情:“王妃身边的凝月吧。” 风林呆住了。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这么明显吗?!” 他觉得自己把这份心思藏得挺严实的,怎么到了风海嘴里,就跟写在脸上似的。 风海看了他一眼,“上次在醉仙楼,王爷王妃还有姜大人,宋将军一起遇刺,当时她帮你杀了一个想偷袭你人。” “后来他们假装血煞门来杀王爷的时候,你俩打得有来有回。” 风林一脸无语,“你是不是有病,你一直关注我做什么?!” 风海眸光微暗,嘴角微扬,“难道你不觉得王妃身边的瑶知更可爱吗?” 第 203 章:她!真的好可爱! 风林震惊的看着他,“你说什么?!瑶知可爱?” 他觉得自己看上凝月,已经是对主子的背叛了,万万没想到,海哥看上的是姜清屿的人。 怎么?! 这么多年打打杀杀打出感情来了? “海哥,瑶知以前是姜清屿的暗卫,跟咱们可是实打实有过节的。” “你忘了?三年前那次行动,就是她带人抄了咱们的后路,差点把咱们一队人全堵死在巷子里。” “我记得她以前是影七,简直是个小恶魔。” 风海正抱臂望着远处的宫墙,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她可爱。” 风林噎了一下,:“她骂人可不带重样的,上回交手的时候骂我‘屎壳郎打开我的脑袋兴奋了’……” 风海挑眉,“这么说,她确实可爱。” “不是,你听我说完——那次交手她差点削掉我半个耳朵。” 风海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越听你说就越觉得她可爱。” 风林彻底放弃了。 他往台阶上一坐,双手一摊:“行行行,你爱怎么觉得就怎么觉得吧。” 风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难得带上了一点笑意:“你有没有觉得,瑶知骂人时候的样子,特别可爱?” 风林一把捂住脸:“你没救了,恋爱脑一个,真的,没救了。” 两人在门口拌嘴的工夫,御书房里那堆积如山的奏折终于被两个人合力清空了。 裴烬野搁下笔,偏头看向旁边的听雪。 她还趴在案上替他把最后几份折子按轻重缓急归类,嘴里念念有词:“这个是大梁使团的驿馆安置,急;这个礼部新上的春祭折子,不急,扔一边去;这个是河道修缮的银子审批,急,明天头一个批……” 裴烬野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听雪。” 听雪扭头看他,“怎么?” 裴烬野笑了笑,“要不你来当女皇吧。” 听雪闻言把奏折放下,“第一,我不姓裴,这是裴家的江山,轮不到我。第二,我却是不太合适每天待在皇宫里,就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鸟。” 裴烬野闻言却摇头,“姓不姓裴无所谓,毕竟就算晚儿或者渊儿来做皇帝,他们也只姓姜。” “如果有人反对,就跟我的三十万大军说去吧。” 听雪:“……” 两人出门时已经是黄昏,刚出御书房没多远,太后的轿辇便从斜刺里拐了出来,堪堪拦住了去路。 轿帘掀开,太后端坐在轿中,目光冰冷:“摄政王,哀家听闻你将静嫔送出宫去了?这于理不合。哀家毕竟还是太后,后宫的事,摄政王是不是该跟哀家商量一下?” 听雪坐在马车里,她早就把这位太后查了个底朝天——当年裴烬野在宫中受的那些罪,皇帝是默许的,可真正动手执行的人,就是眼前这位皇祖母。 这太后真是想死了! 裴烬野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本王想怎样就怎样。太后若是觉得不妥——” 他顿了顿,面具下的目光冷了几分,“本王可以送您去皇寺安度晚年,您意下如何?” 太后的脸色在帘子后面变了又变,现在裴烬野是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她咬了咬牙:“起驾回宫。” 轿辇与马车擦身而过时,一阵晚风恰好掀起马车窗帘的一角。 太后无意识地偏了偏头,正好瞥见车厢里坐着一个女子的侧影。 那女子身量纤细,侧脸被窗纱遮了大半,看不真切,但太后可以肯定那不是宫女,也不是哪个王府的侍女——那姿态太自在了,像是坐在自己家的马车里一样。 她还没来得及再细看,马车已经驶了出去,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车轮声。 太后攥紧了帕子。 摄政王的马车里竟然藏了个女人,她连那女人是谁都不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回到慈安宫后连茶都没喝便叫来了心腹嬷嬷,压低声音吩咐:“去把楚金玉叫回来。” 嬷嬷领命出了宫,带着两个小太监急匆匆赶到楚金玉住的宅子。 嬷嬷劈头就问楚姑娘在哪,其中一个暗卫站起身,挠了挠头,指了指隔壁的院墙:“楚姑娘去隔壁串门了,从三天前就开始串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嬷嬷的脸当场就黑了。 而此刻的楚金玉,正盘腿坐在隔壁纳兰倾寒的书房里。 “他们这个账记得不对。”楚金玉咬着笔杆,眉头皱得死紧,“这批药材的进价是三两六钱,他们记成三两八钱,中间差了二钱银子。” 纳兰倾寒凑过来,看着她俊秀的小脸:“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穷的。”楚金玉言简意赅,不穷怎么会随便捡个老太婆回家呢,看她穿金戴银的,以为能拿到不少钱,哎…… 第 204 章:他!我们在一起! 她和纳兰倾寒的相识,说起来颇为荒诞。 三天前,楚金玉趴在墙头,百无聊赖地想看看隔壁那位传说中的首富到底长什么模样——是不是全身挂满银子。 结果正好撞见一个年轻男人蹲在池边喂锦鲤。 楚金玉趴在墙头看得津津有味:“这鱼真肥啊。” 男人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她趴墙头的姿势上,竟然没有喊人抓贼,只是淡淡回了一句:“你想吃?” 楚金玉二话不说就翻过了墙头。 “你会做?”她拍着裙子上的墙灰,眼睛发亮,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 “会一点。”纳兰倾寒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姑娘,隔壁不是太后的产业吗? 这姑娘是谁?! 他叹言道:“烤鱼还是会的。” “那还等什么?”楚金玉已经蹲在池边,盯着那条最肥的金红锦鲤两眼放光,“就那条,一看就肉质紧实。” 纳兰倾寒沉默了片刻,其实他只是随便问问,没想到这人真想把他这条一千两银子一条的锦鲤给吃了。 楚金玉已经把鱼捞起来了。 纳兰倾寒:“……姑娘,你不知道我只是客气一下吗?” 楚金玉兴奋的道:“不用客气,随便吃!” 纳兰倾寒:“……这好像是我的鱼。” 而楚金玉抱着锦鲤,“现在是我们的了,别说了,我手艺也好,我们一起取长补短,把它烤了!” 纳兰倾寒看着楚金玉,心想,这人肯定是太后派来的卧底,想针对他好兄弟。 他得探探口风,到时候这条鱼的银子,由裴烬野出! 他可是为了他—— 两人在院子里架起火堆,楚金玉蹲在旁边,从随身的小布袋里掏出几个瓶瓶罐罐,在鱼身上撒了一层又一层的调料。 烤到鱼皮焦黄、油脂滋滋作响时,香气飘满了整座院子。 “你的手艺不错,我的调料不错,我们俩在一起,就是不错不错。”楚金玉撕下一大块鱼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含含糊糊地问,“你平时经常自己烤东西吃?” “偶尔,”纳兰倾寒翻着鱼,嘴角不自在地抽了一下,“但这鱼我养了三年,是准备下个月送去参加锦鲤品鉴会的。” 楚金玉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品鉴会?”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鱼骨架,又抬头看了看纳兰倾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真诚而笃定,“没事,我认识一个卖鲤鱼的,回头给你批一车。” 纳兰倾寒:“……”他一个能言善辩的人,见到这种不要脸的,还真没辙。 从那以后,楚金玉就再没走过正门。 三天下来,她已经把纳兰倾寒的书房当成了自己的半个账房。 她把自己的药丸都交给他卖,让纳兰倾寒惊讶的是,她的药确实很好使。 “你闻这个。”楚金玉抓起一把切成片的天麻递到他鼻子底下,“这批货的成色比上一批好得多,至少能多卖三成价。” “你再看这个三七,颗颗饱满,磨成粉能当金疮药卖,我认识几个镖局的人,常年缺这个。” 纳兰倾寒接过天麻翻了翻,他不懂药材,但楚金玉懂。 这个姑娘算账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光,但那贪婪不是为了自己——她已经不止一次提起过,赚够了钱要在京城开一家药堂,把山上的师弟师妹都接过来学医。 还说那些师弟师妹,是她替师父收下的,师父压根不知道他自己有这么多徒弟。 “这批总共净赚三千六百两,”楚金玉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阵脆响,头也不抬,“你一千八,我一千八。账本在这,你看看。” “不用看,”纳兰倾寒靠在椅背上,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你算得比我账房还清楚。” “那是,”楚金玉毫不谦虚,“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嘛。” 她说完在账本上记下最后一笔,“还是大城市机会多,在我们村里,哪能挣这么多钱啊!” “你这就要回去了?”纳兰倾寒也站起身。 “回去把银子收好,明天再琢磨下一笔生意。”楚金玉把账本夹在腋下,冲他摆摆手。 两人说说笑笑地往隔壁走,纳兰倾寒还在感慨:“金玉,你算账比我那账房先生利索十倍不止,真是厉害。” 楚金玉有说有笑的爬上梯子,正打算过去呢,刚落地却发现,院子里站着太后的嬷嬷。 两个暗卫低头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嬷嬷冷冷地扫了一眼楚金玉,声音不带任何温度:“楚姑娘,太后召见,请随奴婢即刻入宫。” 嬷嬷连眼皮都没抬,只摆了摆手。身后的暗卫立刻上前,两个小太监已经架住了楚金玉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往门口的马车里塞。 “倾寒!快点去找我师父!”楚金玉朝他大喊道。 纳兰倾寒站在梯子上,看着她被人带走,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几日他算是明白楚金玉为何会住在这里了,对她只有心疼。 太后是什么人他很清楚,金玉落到她手里,能讨得了好? 他转身回府,二话不说从库房里取了一摞银票塞进怀里,快速朝着听雪楼而去。 打听消息,还得是听雪楼才行。 来到听雪楼那普通的杂货铺子门口,一个老头正坐在门口晒太阳,摇着破蒲扇哼小曲,懒洋洋的样子和街边任何一个普通伙计没什么两样。 纳兰倾寒翻身下马:“我有生意要谈。” 老头的扇子停了,打量着他,看到他腰间的牌子,知道他是老顾客,“进来吧。” 进入门内,老王头把他的要求登记了。 “找一个叫楚尧的药师?”老王头眼睛一亮,“跟老汉说说,这楚尧长什么样?多大年纪?哪里人?做什么营生的?我们这儿叫楚尧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您得说仔细了,老汉才好派人帮您找。” 纳兰倾寒按捺着心急,把楚金玉提过的信息一一道来:“清城山下的药田主人,四五十岁,带着几个徒弟,医术了得,擅解奇毒。” 老王头在心里一盘算——清城山,药田,五十岁左右,叫楚尧…… 老王头心里有了底,笑容更灿烂了。 他往纳兰倾寒身边凑了凑,“公子啊,您运气好,这人还真能找到,不过嘛——” 他搓了搓手指,嘿嘿一笑,“要是马上让您见到,您看能不能稍微加那么一点?” 纳兰倾寒二话不说又掏出一张银票拍在他手里:“再加一千两,越快越好。” 老王头看了一眼银票上的数字,手速飞快地揣进袖子,有钱买酒喝了! 他站起身,中气十足地朝院子里吼了一嗓子:“楚尧!出来接客!有大生意!” 几息之后,一个灰布长袍的中年男人从药房里探出头来,“接什么客!你有病吧!” 楚尧走出来,一边摘头巾一边没好气地瞪了老李头一眼:“这谁啊?让我去看病的?我不接私活,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现在只给听雪楼里的人看病。 老王头嘿嘿一笑,“你们聊,怎么样都是你的事。” 纳兰倾寒也顾不上计较刚才这老头的套路,急忙问道:“楚大夫,你是不是有个徒弟叫楚金玉?” 楚尧摘头巾的手停住了,“金玉?!” 他确实有个徒弟叫楚金玉,他和夫人以前救下的孩子。 后来,夫人被杀,他便去找到了金玉的父母,把金玉交给了他们,自己下山来了。 查到凶手,他没有能力报仇,便卖身听雪楼,在这里做医师,而听雪楼帮他报仇。 这一待就是七年…… 纳兰倾寒赶紧把楚金玉的被太后的人带走的事告诉他。 楚尧闻言,眼里闪过一抹厉色,“好,我知道了,我马上让人去救她!” 正好,刃凝和江小子去取药典回来了,正好能帮他去皇宫救人。 第 205 章:她!给你下毒了! 楚尧找到刃凝的时候,她正在后院的亭子里和江隐舟研究药典。 江隐舟坐在她旁边,脸上的纱布已经拆了,露出一张极为清隽的面孔,像是从画卷里走出来的美少年。 他身旁的石桌上摞着一堆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药典,有几本已经拆开了,摊开的书页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关于蛊毒的破解之法。 “刃凝姑娘。”楚尧大步走进亭子,没有寒暄,开门见山,“替我进宫救个人。是我的徒弟,叫楚金玉,被太后的人带走了。” 刃凝抬眸看着他。 楚尧在她刚入听雪楼那会儿帮过她不少忙,这份人情她一直记着。 楚尧给她递上了一张纸条,“把这个给她看,她就会跟你一起回来。” 她点了点头接过东西,站起身便走。 江隐舟立刻合上书跟上来,被她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你伤还没好利索,”刃凝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去了也是拖累。” 江隐舟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在她的目光里把话咽了回去,重新坐回石凳上,只是眼底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他看着刃凝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低声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那你小心些。” 刃凝潜入皇宫的时候,楚金玉正跪在慈安宫的偏殿里。 她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透了,膝盖硌在冰凉的金砖上,针扎似的疼。 她在心里已经把太后从头到脚骂了个遍——老虔婆、死老太婆! 手上已经有了动作,她要给她下点噬谷粉让她疼到虚脱! 太后斜靠在软榻上,手里慢条斯理地拨着一串碧玉佛珠,说出来的话却不沾半分慈悲:“三天。哀家只给你三天。不管你用什么手段,让凛王对你负责。哀家要的是结果,不是借口。” 楚金玉咬了咬牙,脑子里闪过师弟师妹那一张张稚嫩的脸—— 她闭了闭眼,只能低头应是:“民女知道了。” 太后看着她那张分明不服却不得不低头的脸,冷哼一声,说她在偏殿跪都跪不安稳,罚她去柴房反省一夜,磨磨性子。 楚金玉心里骂得更凶了,却只能被人围着,一瘸一拐地往柴房走,嘴里嘟嘟囔囔地骂了一路。 柴房的门刚关上没多久,屋顶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楚金玉猛地抬头,借着从门缝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见一个黑衣女子无声无息地从房梁上落了下来,身量纤细,面容冷艳,目光扫过她时带着几分审视,像在确认货品是否完好。 “楚金玉?” 楚金玉警惕地后退一步,后腰撞上了劈柴的架子,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袖中的药粉包:“你谁?” “楚尧让我来的。”刃凝言简意赅,朝她伸出手,“走,我带你去见他。” “等等,”楚金玉没动,盯着她的手,“我走了,我师弟师妹怎么办?太后扣着他们的命。我要是不听话,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们。” 刃凝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温柔从容:“这事你不用担心,我已经让我的人去救他们了。” 楚金玉看着她,刃凝拿出了纸条,楚金玉一看,立马就眼睛一亮,“好!我跟你走!!” 两人翻出柴房,贴着宫墙的阴影往外掠去。 刃凝的身法极快极轻,楚金玉被她带着,只觉得自己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脚几乎没沾过地面。 刚拐过御花园的假山,在屋檐上就撞上了一个人。 楚金玉心头一紧,刃凝也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却见那人非但没有拔刀,反而朝她们这边招了招手,“是听雪楼的人吗?!” 风林瞥见了她衣角听雪楼的标志—- 他笑嘻嘻地冲刃凝和楚金玉拱了拱手:“二位姑娘,夜游皇宫呢?” 他从怀里掏出五块令牌递过去,压低声音:“这是摄政王新发的通行令牌,拿着这个以后在宫里畅通无阻。” 刃凝看着他,她见过他,因为血煞门的任务,听雪楼和他们一起行动,这人是摄政王裴烬野身边的暗卫。 其实她不明白,为什么感觉摄政王跟阿雪好像关系匪浅…… 而这边的风林说完顿了顿,又状若无意地问了一句,“那个……凝月最近在忙什么?我好久没见着她了。她是又出任务去了还是在总楼?还有她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啊?” 语气努力装作随意,问出来的话却一句接一句。 刃凝接过令牌,看了他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凝月出任务了。” 她顿了顿,又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她喜欢吃甜食。” 风林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 他张了张嘴,还想多问两句——比如她平时喜欢哪家的点心,有没有什么特别讨厌的东西。 刃凝已经岔开了话题,问他皇后现在在哪。 风林愣了一下,没想到她回问关于皇后,下意识答道:“皇后被禁足在凤仪宫,就在前面不远。” 他抬手朝右侧的宫道指了指,“从这边走,过两道宫门就到了。” 刃凝点头,带着楚金玉转身便走。 走出两步,她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她明天就回来了。” 风林站在原地,眼睛一亮,明天就回来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 到了凤仪宫外,刃凝把楚金玉安置在屋顶上,塞给她一块令牌,语气冷淡却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关切:“拿着,万一有暗卫路过,别被人当刺客宰了。” 说完她自己翻身而下,无声地落入了皇后的寝宫。 其实,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来看皇后。 这些日子,她尽量避免打听她的事。 知道自己被丢弃,跟她没关系。 但是血缘关系,让她对她始终有一丝怜悯。 寝宫里只点了一盏纱灯,魏令蓉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个绣金线的枕头,披头散发,面容憔悴得几乎看不出昔日那个在朝堂上都能端坐如仪的国母模样。 她轻轻晃着怀里的枕头,嘴里喃喃地唤着“岁岁乖,岁岁乖”。 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婴儿入睡。 刃凝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魏令蓉忽然抬起头,朝窗边望过来。她的目光涣散了一瞬:“谁在那里?” 刃凝从阴影中走出来,灯光一寸一寸映亮了她的脸。 魏令蓉怔怔地看着她,目光从戒备到迷茫,又从迷茫到一种狂喜般的恍惚,猛地扑上来将刃凝死死抱住。 “岁岁——岁岁——我的岁岁回来了!”她的脸埋在刃凝的肩头,泪水洇湿了黑衣的布料。 刃凝僵了一瞬,随即伸手搭上魏令蓉的脉搏。 指尖下的脉象紊乱而急促——是中毒的迹象,而且剂量不小,毒素已经侵入了神智。 但能治。 她垂下眼,看着这个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的女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话。 魏令蓉又哭又笑,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声音颤抖而温柔:“岁岁,你就是岁安公主。等你哥哥当了皇帝,你就是长公主,谁也不能欺负你。” 话还没说完,她又忽然松开手,转身跑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枕头抱起来,轻轻拍着,嘴里念叨着,“我的岁岁原来在这里呀,母妃找到你了。在母妃身边,没人敢欺负你。” 刃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抱着枕头轻声哼着摇篮曲的女人,沉默了良久。 她有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终她什么都没有说,转过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寝宫。 她的脚步比来时慢了半分。 她带着楚金玉消失在夜色中之后,凤仪宫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两道人影从侧门摸了进来,两人穿着宫中最寻常不过的小太监服制。 其中一个瘦高个低声说道:“魏大人和太子殿下的意思,娘娘不能留了。” 另一个矮壮的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的精明:“正好,嫁祸给摄政王。皇后一死,摄政王嫌疑最大,还能顺带洗清咱们魏家刺杀先帝的嫌疑,一举两得。” 两人从袖中抖出一条白绫,拉紧绷直,无声地走到床边。 魏令蓉还在抱着枕头喃喃自语,嘴角挂着一丝恍惚的笑意,完全没有察觉身后逼近的杀意。 白绫无声地绕上她的脖颈,陡然收紧扣死。 她的身体猛地绷紧,枕头从怀里滚落在地上,手指在空气中胡乱抓了几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人,又像是在给什么人擦眼泪。 挣扎只持续了片刻,她的手便彻底软了下去,垂落在身侧。 两人利落地将她挂上房梁,伪造出慌乱中畏罪自尽的现场。 瘦高个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声说了句“走”。 两人推开殿门,正要闪身而出,却齐齐僵在了原地。 风林就站在门外,双手抱臂,肩膀歪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越过两人的肩膀,看到了房梁上那道悬吊的身影,那抹笑意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拔出腰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把人带走。” 第 206 章:哥!真是步步惊心! 姜府。 听雪和裴烬野回来的时候,正好是饭点。 姜清屿悠闲的坐在椅子上扇着蒲扇,那表情轻松惬意。 或许马上就要面对暴风雨,但是对于他来说,偷得浮生半日闲,也是一种享受。 看着双双把家还的两人,他瞥了一眼,知道他们本事很大,所以他也不怎么担心摄政王会拿他们怎么样。 现在在京城,摄政王还没有把他的“罪证”拿出来,他暂时还是安全的。 “咳,哥,今天回来这么早啊?”听雪看着周围,目光有些心虚。 姜清屿嘴角微扬,“你哥我今天做了一件大事。” 因为今天不用批奏折,不用处理政事,他心情极好。 一想到以后都不用当裴家的牛马了,他的心情更是好得不得了。 听雪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是还是故意好奇的过去,满脸期待,“什么大事啊?” 姜清屿看向了戚容,扇了扇扇子,“我把裴烬野那个狗东西,推上了摄政王的位置。” 听雪:“……”她摸了摸鼻子,哥,其实“狗东西”这个词,大可不必。 因为“狗东西”本人在这里听着呢。 姜清屿看向戚容,“妹夫,你觉得我这招祸水东引,做得如何?” 戚容走到他面前坐下,端起茶杯,“堪比卧龙。” 姜清屿嘴角微扬,“那妹夫你就是凤雏了。” 戚容:“……”虽然被夸,但是并不太开心呢。 姜清屿看向管家,“哈哈哈,上菜吧,咱们边吃边聊,我今天要吃两大碗!” 饭桌上,姜清屿眉飞色舞的说着自己的计划,如何让裴烬野骑虎难下,如何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姜清屿还小酌了一杯,“真是美好的一天啊。” “明天继续给摄政王添堵,就喜欢他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哈哈哈哈。” 姜清屿决定把以前不敢说的,不敢做的,都做了。 反正等裴烬野缓过神来,他就死定了,还不如先爽了再说。 “哥,你这招是真厉害。”听雪想起那堆积如山的奏折,每天到底哪来的这么多事啊。 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摄政王亲自处理。 难怪她哥会黑化,这搁谁身上都受不了啊。 “那是!”姜清屿有几分得意,“今晚,我要跟戚容不醉不归,我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于是这顿饭,一直吃到了半夜。 姜清屿几分微醺,看着天空中的璀璨,端起酒杯:“浊酒空斟残夜时,霜枝无语立寒池。 冰轮碾碎千峰影,病骨撑开一局棋。 故国楼台先烬灭,新朝冠盖已参差。 半生消得浮云散,独向苍茫酹旧知。” 他坐在椅子上,朝天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看向两人,想说什么的时候,影一匆匆进来。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三人,知道大人相信这姑爷,也没瞒着,“大人,皇后死了。” 姜清屿微醺的眸子睁开,变得清明凌厉,想到什么又恢复那副散漫模样,“无事,摄政王会处理好,跟我们没关系。” 他摩挲着酒杯,“明日早朝,要精彩了。” 他看向戚容,“也不知道我们这摄政王,会怎么处理。” 第 207 章:哥!知道真相的话! 裴烬野对上姜清屿的目光,掩下眼底的情绪,装作若无其事。 他不觉得姜清屿发现了真相,因为若是发现,他应该不会这么心平气和。 皇后死得突然,他刚上任一天,皇后没了—— 若是传出去,还以为是他下的手。 确实有几分麻烦。 他回看姜清屿,“兄长觉得,摄政王会如何做?” 姜清屿伸了一个懒腰,“如果他是个聪明人,应该好好利用这个机会,置之死地而后重生。” 裴烬野握着筷子的手一滞,他抬眸,看到姜清屿似笑非笑的脸。 这个人,果然可怕。 八个字,能解决所有问题。 听雪的筷子顿了一下,这皇后是谁下的手?! 她猜到了两个人,一个是元王,可以嫁祸裴烬野。 一个是太子,也是可以嫁祸裴烬野。 “他们动作真够快的。”听雪搁下筷子,端起茶盏灌了一口。 裴烬野没作声,放下筷子。 “算了,这不是我们该考虑的事。”姜清屿取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变得平静:“凶手当场抓获,人已经押在裴烬野手里了。以摄政王的手段,撬开嘴是早晚的事。” 他把帕子往桌上一搁,话锋一转,看向戚容和听雪:“你们今晚就收拾东西,我安排车马送你们出城。” 听雪眉头一蹙:“哥——” “不是商量,是通知。”姜清屿的语气难得强硬,目光沉沉地压过来,“裴烬野掌了权,清算旧账是迟早的事。我这个首辅首当其冲,他第一个不会放过的就是我。你们留在京城,只会被我连累。” “并且,京城十分危险,山雨欲来,哥护不住你们。” 他大约是觉得光说危险不够有说服力,便又一条条数落起裴烬野来—— “你们是没见过他狡诈的模样。”姜清屿酒劲上头,一拍桌子,多几分真实,“当初在朝堂上跟我针锋相对的时候,他就最擅长的那副武将不善言辞委屈模样,用那直截了当的话堵得我话都说不利索。” 听雪听着听着,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她双手环胸,余光扫了一眼身旁的人——这位“装可怜的祸害”正端着酒杯,一口饮尽杯中酒,仿佛姜清屿骂的是别人。 只有听雪注意到,他眼中有几分无奈。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杯沿挡住嘴角的笑意,故作好奇地问了句:“既然他这么坏,你今日为何推他上位?” 姜清屿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不算长,但足够他收敛起方才那些带着个人情绪的数落。 然后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却坦荡得没有半分遮掩:“没人比他更有资格坐那个位子。” 裴烬野倒酒的动作停了一瞬,酒水几乎斟满酒杯。 不过也是一瞬,很短,短到姜清屿若不刻意盯着他看根本不会发现。 然后他垂下眼帘,薄唇抿紧。 听雪看着这一幕,心里啧啧感叹,看来哥哥和夫君“见面”的日子不远了。 两人心结都解开了,才能家和万事兴。 就是不知道届时,哥哥是先拍桌子,还是先拍裴烬野。 这个问题她在心里反复思索,多了几分期待和紧张。 第 208 章:他!给我个名分! 裴烬野看向听雪,对上她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今天真是当面被姜清屿数落了个遍,临了还得一句夸赞, 不得不说,大舅哥私底下他骂得可比朝堂上难听多了。 偏偏他还无法反驳。 姜清屿没注意到对面两个人的眉眼官司,继续安排退路,语气不容商量:“别扯其他,你们今夜就走,不要耽搁。” 戚容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角,说:“兄长,此事暂时不急。” 他抬起头,“明天还得再针灸一次。兄长的蛊毒治疗已经到了关键阶段,中断就前功尽弃。” 听雪在旁边无缝衔接,说她也还没收拾好细软,听雪楼那边几处分舵的首领都得见一见,哪能说走就走。 两个人态度一致,语气都很温和,但拒绝得滴水不漏。 姜清屿看看戚容,又看看妹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两口子平时虽然也默契,但今晚默契得有些过分,像事先商量好了似的。 他揉了揉太阳穴,最终还是压下了担忧,没好气地说:“那就再等一天,但明天针灸完必须走。” 他都没多久的活头了,治好了又能如何呢。 但是看两人这般坚持,他也不想辜负他们的心意。 姜清屿喝了点酒,微醺便打算直接去睡觉了。 吩咐了影卫保护好姜府,小心各方势力的人盯梢,便进了卧室。 - 马车驶出姜府,拐过两条巷子,车辙声在青石板路上辘辘作响。 听雪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确定没有尾巴跟着,才放下帘子,靠回车厢壁上。 戚容坐在她对面,正从怀中取出那张银白面具。 “我哥刚才那架势,是真急了。”听雪把玩着腰间佩玉的穗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他平时多沉得住气的一个人,今晚恨不得把我们俩打包扔出城。” 戚容将面具扣在脸上,银白的边缘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冷光。 他抬手调整了一下位置,声音从面具底下传出来,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他是怕连累你。” “我知道。”听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凑近了,伸手替他整了整面具下颌处的边缘,指尖在他下颌线上停了一瞬,“但他不知道,最大的‘危险’就坐在他妹夫的位置上喝了他一晚上的汤。” 裴烬野偏过头,面具上两个黑洞洞的眼孔对着她:“没事,很快能压制他的毒,当他知道一切的时候,也许释然了。” “以我哥的性子......释然什么的还真不好说。”听雪无奈, “没事,他能在朝堂舌战群儒,他的内心很强大。” “事情不一样,那可不好说了。”听雪弯起眼睛,“所以你得趁早想好怎么哄大舅子吧。” 裴烬野沉默了两息,转开脸,掀起车帘看了一眼外面:“到了。” 马车在刑部天牢外停下。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守门的狱卒见到裴烬野的面具,立刻行礼让开通道,连话都没多问一句。 听雪跟在裴烬野身后,穿过幽暗的甬道,墙壁上的火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前一后,晃动不止。 天牢深处灯火通明,审讯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 风林从审讯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墨迹未干的口供,正要去找裴烬野汇报,抬头就看见两人走进来。 “王爷,王妃。”风林将口供递过去,“第一个已经全交代了,第二个还在嘴硬。” 裴烬野接过口供,借着牢壁上的火光扫了一遍,纸面上密密麻麻记满了供词——时间、地点、接头的暗号、收银子的数目,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听雪看了一眼,原来是太子下的手?! 那可是他生母啊! 真是丧心病狂的畜生! 裴烬野看完,抬脚走进第二间审讯室。 那个犯人被锁在刑架上,身上的夜行衣被汗浸透了大半,嘴里还在翻来覆去地重复一句“我什么都不知道”。 裴烬野站在他面前,没说话,只是把另一份口供往他面前的桌案上一搁,纸张落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 “认得这个吗?”裴烬野的声音不高。 犯人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抽搐了一下,还是梗着脖子不吭声。 “你的同伙,连你收了多少银子、银子上有几道划痕都交代了。”裴烬野微微俯下身,面具离犯人近了几分,声音不急不缓,“你是打算替他扛着,还是等他把你卖完了你再开口?” 其实这人开不开口都不重要了,毕竟有一个已经招供。 只是,这个人才是两人中的带头人,他想从他口中获得更多其他信息。 “我……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 “你收的银子一共二百两,是太子的贴身太监王公公亲自递的。”裴烬野站直了身子,从袖中又抽出一张纸,“他曾借给你一千两银子,但是你又都输光了,这是他为你做的局。证据就在眼前,现在你觉得,你能扛得住吗?” 那人猛地抬起头,盯着桌上那张纸,嘴唇开始哆嗦。 烛火跳了一下,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该死的!竟敢算计我!不过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说的,除非……你给我十万两!” 裴烬野冷笑一声:“哦?还想要钱?既然这般嘴硬,不知道经不经得起这个——” 裴烬野摸出一个瓶子,把里面的液体倒在他肩上,立马发出嗤嗤的声音,白烟直冒。 他立马发出一声嘶哑的喊叫,哪还敢要钱啊,命都快没了。 “我说!我说!太子殿下吩咐的——今天下午王公公来找我们,说事成之后给我们每人二百两,让我们勒死皇后之后把白绫挂在房梁上,做成不堪受辱自杀的样子,还、还让我们留下摄政王的衣角……” “只是衣角还没放,我们就被抓住了。” 他一口气没喘上来,咳了两声,又怕耽搁了就没命,声音颤抖着继续交代:“我们、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啊王爷!饶奴才一条狗命吧!” 听雪靠在审讯室门口的柱子上,双手抱臂,听到这里,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风林:“你怎么会正好路过凤仪宫?” 风林脸色微红:“那什么,我本来正常巡夜的,遇见了刃凝和一个姑娘,说了一会话,正好就在附近。” “刃凝去皇宫?还和一个姑娘?”听雪来了兴趣。 “是啊,那个姑娘叫楚金玉,听说是被太后叫进宫的。” 听雪摸着下巴,刃凝的事,怎么还扯到了太后? “她们……” 还没说完,天牢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刀剑碰撞的金属声响,几声闷哼之后又归于安静。 听雪想出手都没机会。 风海从甬道尽头快步走来,身上沾着几滴血,朝裴烬野抱拳道:“主子,外面的刺客全抓住了,一个没跑。为首的那个还想咬毒囊,被风荷卸了下巴。” 裴烬野微微点头:“带进来。” 听雪:“……”这一切,都被裴烬野算到了? 这些刺客,应该是来灭这两人的口的吧。 她刚才想问风林什么来着—— 八个被五花大绑的刺客被押进天牢,排成一排跪在审讯室门口,一个个垂头丧气,身上还穿着夜行衣,有几个人的面巾还没扯下来,露出了半张惊慌失措的脸。 为首的半边脸肿着,下巴脱臼还没复位,嘴里呜呜咽咽说不出话。 听雪从柱子上直起身,走到那几个刺客面前,弯下腰一个一个打量过去,最后停在为首那个面前,挑了挑眉:“这就是太子养的‘精锐’?也不怎么样嘛。” 风林在旁边连连摇头:“连我们外围的岗哨都没摸清楚就冲进来了,太子果然是废物。” 随后朝摄政王竖起大拇指,“还得是我们伟大的王爷!算无遗策!英明神武!智勇双全!有勇有谋!” 刚才王爷进来,就让他们准备好陷阱了,这些人还真来了。 风海看了他一眼,别夸了好吧,再夸王爷也不会让你入赘听雪楼的。 裴烬野从审讯椅上站起来,直接忽略拍马屁的风林。 他扫了一眼地上那几个刺客,又看了看手里的两份口供,语气平静得像在核查账本:“时间、地点、人证、物证都有了,就等裴烬斐了。” 听雪偏头看他:“哦?” 裴烬野嘴角微扬,“大舅哥说的,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看着众手下,“你们去办一件事,咱们,请君入瓮。” 众手下:“是!” 听雪挑眉,神神秘秘的,他们这些玩政治的真的太费脑子了。 她仔细一想,就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要她说,直接一刀就切了,什么太子太后魏家大梁使团...... 一刀一个,直接从根源解决问题。 坐在旁边听着裴烬野把计划说完,众人都去干活了。 她伸了一个懒腰,“既然这事结束,你跟我去一趟听雪楼。” 皇后去世的消息还没传到刃凝耳中,她......也不知道会如何想。 裴烬野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嘴角含笑,“所以,听雪楼楼主打算给我个名分了?” 第 209 章:她!楼主你真强! 听雪带着裴烬野穿过听雪楼曲折的回廊,推开前庭小院的木门时,里面正热闹着。 石桌上摆了烧鸡、酱牛肉和几坛子酒,楚金玉叽叽喳喳地说着她给太后下了噬骨散的事。 楚尧在旁边啰啰嗦嗦地说让她下次不要乱捡什么老太太,纳兰倾寒支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毕竟是他花钱让人救出了楚金玉,所以他一直在这里等着她平安回来。 老王头抱着酒坛坐在角落里,时不时插一句嘴。 刃凝和江隐舟坐在一旁,手中还翻着医书。 “喝酒竟然不叫我?”听雪跨进院子。 众人齐刷刷抬起头。 老王头下意识把酒坛往怀里搂了搂,讪笑道:“这不是想着都临近子时了,就没敢打扰您。” 楚尧率先站起来,拉了拉楚金玉的袖子,朝听雪恭敬地低了低头:“金玉,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听雪楼的楼主。” 其实楚尧和老王头在听雪楼十年以上的老人,雪刃是姜听雪这个消息,他们也知道。 楚金玉从凳子上跳起来,几步凑到听雪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了一番。 眼前这位楼主看着比她大不了几岁,但周身那股气度让她本能地觉得——这人一定很强。 她大大方方地一拱手:“楼主大人好!” 听雪微微颔首,方才已经从风林口中听说了这丫头,便顺口问道:“你和太后是怎么回事?” 楚金玉叹了口气,把认识太后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怎么在皇寺附近的山道上救了个晕倒的老妇人,怎么被丰厚的报酬骗进宫里,怎么被扣下当棋子。 “本来以为能拿笔钱回去开药堂,谁知道她让我去——”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 她的目光越过听雪的肩膀,落在那个站在阴影中的男人身上。 月光移过屋檐,照亮了那张银白色的面具。 楚金玉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指着裴烬野,声音都劈叉了:“摄政王?!” 纳兰倾寒的反应比谁都快。 他在楚金玉喊出“摄政王”三个字的同时就已经从凳子上弹了起来,猫着腰往院门方向摸。 他跟裴烬野说的是他最近不在京城,要去江南参加锦鲤品鉴大会,京城的事全交给他处理了。 现在倒好,大会没去成,锦鲤也被烤了,这谎话当场被拆穿,以裴烬野的性子,他的日子不会好过。 他正踮着脚摸到门边,后领忽然被人拎住了。 力道精准,角度刁钻,跟拎一只偷吃的猫一模一样。 “喂喂喂!”纳兰倾寒双脚腾空,胡乱扑腾着,毫无首富的体面可言,“不带人身攻击的!有话好好说!放开我!” 裴烬野把他拎回院子里,往石凳上一丢。 纳兰倾寒跌坐在凳子上,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心虚地避开了裴烬野冷冰冰的目光,低头研究起石桌上烧鸡的摆盘。 楚尧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拉了拉楚金玉的袖子,“少说话!” 少说少错,多说多错,不说不错不错。 楚金玉的目光在听雪和裴烬野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她虽然心直口快,但眼力不差——楼主进来时是跟摄政王并肩走的,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像普通的合作关系,倒像是…… 她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便开口道:“太后让我去勾引摄政王,好拿回他的兵权。” 满院寂静。 楚尧一把捂住她的嘴,额头上青筋都跳出来了,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这丫头,什么都敢往外说!不要命了!” 楚金玉被他捂着嘴,含含糊糊地还在挣扎:“唔唔唔——我说的是实话嘛——” 听雪靠在椅背上,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倒像是听了件趣事,嘴角弯了弯:“这样啊。” 楚尧赶紧松开手,上前一步挡在楚金玉身前,语气急了几分:“楼主,金玉她并没有真的这么做,她只是被太后骗了。这丫头从小跟我长在山上,心思单纯,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太后许了她银子开药堂,她信了,谁知道进了宫才发现是个坑。” 他回头瞪了楚金玉一眼,示意她别再乱说话。 楚金玉点头如捣蒜,却又补了一句:“我确实没有勾引摄政王的意思!我连怎么勾引都不知道——” 话没说完又被楚尧捂住了嘴,这回捂得严严实实。 楚金玉才十五岁,从小在山上生活,在这几人面前,就是个孩子。 听雪自然不会计较,在她看来,这姑娘心直口快,没有什么弯弯绕绕。 她笑了一声,放下酒碗,看着这对活宝师徒,摇了摇头:“只能说,这一切都是缘分。” 裴烬野的目光冷冷地转向石桌对面的纳兰倾寒。 纳兰倾寒正努力把自己缩小到不存在,感受到那道冰冷的视线,浑身一僵。 “你又是怎么回事?”裴烬野的声音没有温度,“不是去江南参加锦鲤品鉴大会了吗?锦鲤呢?品鉴到听雪楼来了?” 纳兰倾寒干咳一声,指着楚金玉,理直气壮地说:“她把我的参赛锦鲤吃了。所以我才没去成。” 楚金玉瞪大了眼睛,当场反驳:“什么叫我吃了?是你和我一起吃的!你还说外焦里嫩!” “你就说是不是你先提出要吃的?” “你就说你吃了没有?你连鱼尾巴都嚼了!” 纳兰倾寒张了张嘴,哑口无言,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口,把脸藏在了碗后面。 听雪笑着摇了摇头,等满院子的笑闹声稍稍落下去,她放下酒碗,站起身,拉过裴烬野的手,语气自然而坦荡:“今天带他过来,是给大家正式介绍一下——他,裴烬野,是我夫君。” 院子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夜风拂过槐树叶的声音。 刃凝一直坐在角落的廊柱下,从头到尾只是温柔地看着众人笑闹,没有插话。 此刻她一向冷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毫不掩饰的震惊。 她微微睁大眼睛,目光在听雪和裴烬野之间来回看了一遍,似乎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江隐舟坐在她身旁,也放下了手中的酒碗,脸上难得露出惊讶的神色,低声说了一句:“这倒真是没想到。” 老王头张大了嘴巴,怀里的酒坛差点滑下去,手忙脚乱地重新抱稳,脑子还没转过来。 楚尧愣在原地,看看听雪,又看看裴烬野,嘴唇动了两下,愣是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楚金玉倒是全场最淡定的一个。 她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点点头,认认真真地拱手道:“这样啊。祝楼主和摄政王百年好合,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纳兰倾寒震惊的是,刚才只顾着怎么应付裴烬野,却忽略了他们刚才的对话。 姜清屿的妹妹,是听雪楼楼主?! 他们一个朝堂霸主一个江湖霸主。 这大乾还有谁能斗得过他们夫妻俩?! 第 210 章:她!夫君又吃醋! 刃凝沉默地看着他们,手指在酒杯边沿轻轻摩挲了一圈,然后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她一向话少,此刻也只说了短短一句:“这杯敬摄政王。” 也是她的四哥—— 江隐舟随之起身,举起了酒杯。 众人纷纷端起面前的酒碗酒盏,连楚金玉都赶紧给自己倒了半碗。 裴烬野端起酒碗,朝众人微微颔首,一饮而尽。 纳兰倾寒趁着酒还没咽完,赶紧端起自己的杯子凑到裴烬野面前,笑得格外殷勤:“兄弟,喝了这杯酒,往事随风。你看那条锦鲤的事就别计较了——” 裴烬野看了他一眼,放下酒碗,语气淡淡的:“我有事让你去做,明日进宫找我。” 纳兰倾寒的笑容僵在脸上,端着的酒杯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认命地一饮而尽:“……是。” 他放下杯子,仰头望了望天,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本来以为自己能退休了——裴烬野当了摄政王,朝局稳了,他手头那几个麻烦差事也该交卸了,谁知道一杯酒还没喝完,新差事又来了。 裴烬野没再理会纳兰倾寒的哀怨,转头看向听雪,却发现她的目光正落在江隐舟脸上。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江隐舟坐在刃凝身旁,灯火映在他脸上,眉目疏朗,轮廓清隽,确实生了一副好皮相。 裴烬野面色不动,伸手勾住听雪的小指,微微用了点力,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他这么好看?” 听雪回过神,眉头微蹙,没理会他话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酸味,反倒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认真地问他:“你不觉得,他长得很像一个人吗?” 裴烬野瞥了江隐舟一眼,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面不改色地说:“他看起来不像人。” 听雪伸手在他腰间揪了一下,力道不大不小,正好让裴烬野端酒杯的手微微一颤,“我说正经的。” 裴烬野嘴角微微扬起,随即收敛了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重新看向江隐舟。 这一回他看得很仔细——眉眼的分布,下颌的弧度,鼻梁的走势。 片刻后,他放下酒杯,正色道:“他长得像你养父母。”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尤其像你养父。” 啪! 听雪一拍桌子,桌上的酒碗齐齐跳了一下。 满院子的人都惊讶地看着她,楚金玉正偷偷夹一块烧鸡,被她这一拍吓得筷子都差点掉了。 “江隐舟,”听雪看着他,目光罕见地认真,声音里压着某种急切的笃定,“你的母亲是不是叫萧明珠,父亲叫姜云酌?” 江隐舟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不是。” 听雪没放弃,她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他的眼睛继续追问:“你好好想想。萧明珠和姜云酌是化名——你把这两个名字倒过来念,或者拆开重组,跟你父母的名字有没有相似之处?” 江隐舟被她这么一问,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他垂下眼,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桌沿,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幼年时父母提过的零碎词句。 忽然,他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走到墙角的药箱旁,从里面取出那本厚厚的药典。 那是刃凝和他赵叔取回来的,他翻到最后一页,昏黄的纸页上竖着写了两句诗,墨迹已经很淡了,但字迹依旧清晰——萧萧风起送明珠,一笑云酌万里途。 他捧着药典的手微微发抖。 萧明珠,姜云酌。 萧萧风起送明珠,一笑云酌万里途。 这两个名字就藏在这两句诗里,他从小翻这本药典翻了多少遍,却从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他猛地抬头看向听雪,声音发紧:“你……你知道他们在哪?” 他找了父母很多年了。 这些年他去过江南,去过西北,每找到一条可能的线索就会立刻动身,又一次次失望而归。 后来他想,也许他们真的死在了灭门那夜,也许那些所谓线索不过是江湖上捕风捉影的传言。 可现在听雪说出这两个名字,准确地说出这两个化名,他忽然觉得,也许父母没有死,也许他们是为了不连累自己,换了名字躲起来了。 听雪看着他眼底骤然亮起的光芒,沉默了很久。 “抱歉,”她的声音很轻,“我不应该提起来的。我掉下悬崖以后被他们救了,他们藏了很多医书,我那时候就觉得他们不是普通的猎户。两年前,他们去世了。”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槐叶的沙沙声。 楚金玉放下了筷子,楚尧一动不动地站着,老王头默默把酒坛搁在了桌上。 江隐舟站在那里,手里还捧着那本药典。 他刚刚升起的希望像被点燃的火折子,还没来得及照亮什么,就被这一句话摁灭在掌心里。 大起大落之间,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挤压了一下,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找了这么多年,原来他们就在离他并不远的地方安然地活了那么些年,又在他并不知道的时候安安静静地走了。 刃凝起身倒了杯水,递到他手边。 江隐舟接过杯子,手指紧紧攥着杯壁,指节泛白,像是在借那一点温度稳住自己。 片刻后,他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压得很低,眸光空洞:“无事,我早就预料到了,这么多年没有音讯,我心里其实已经有准备了。” 第 211 章:她!阿雪我能救她吗 裴烬野从怀中取出一本书,封面已经泛黄,边角用粗线重新装订过,看得出被翻阅了无数次。 他递到江隐舟面前:“你看看,是不是药王谷的医书。” 江隐舟双手接过,修长的手指翻开扉页,又翻了几页,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在某一页上,指尖轻轻划过页角的注脚——那是他父亲的字迹,蝇头小楷,工整而清瘦,在每个药方的空白处都细细标注了心得。 他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压得极低:“是,是我父亲写的。” 他把医书合上,攥在手里,抬头看向听雪和裴烬野,喉结滚动了一下:“能不能……让我去看看他们?” 听雪看着江隐舟泛红的眼眶,心中五味杂陈。 她从没想过,听雪楼无意间救下的人,竟是她养父母的亲生儿子。 这些年她一直苦于无法报答二老的恩情,她和裴烬野的命都是他们救的。 裴烬野被带到清水村时只剩一口气,身上中了毒,又被下了绝嗣的药,是二老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而她当时跌下悬崖伤了脑子,整个人懵懵懂懂的,也是二老慢慢调理了许久,她才恢复了神智。 这份恩情太重了,她总觉得怎么还都还不完。 “明日,我带你去。”听雪说。 刃凝却放下酒杯,摇了摇头:“还不行。”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冷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这次跟我去取医书已经是极限,如果再长途颠簸,伤口必定崩裂。再等几天,等伤势稳定了再动身。” 听雪看了刃凝一眼,又看了看江隐舟苍白的脸色,点了点头:“好,那就再等等。” 她起身,拍了拍刃凝的肩膀,声音放低了些:“阿凝,跟我到书房来。” 刃凝有些不解,但还是放下酒杯,跟着她进了书房。 院子里剩下的几个男人围着石桌继续喝酒,楚金玉被楚尧催着去睡觉,一边打哈欠一边被丫鬟领走了。 裴烬野坐在石凳上,随手翻起那本医书,大概猜到了听雪要跟刃凝说什么,没有跟进去。 书房里烛火通明。 听雪关上门,给刃凝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开门见山:“宫里的消息,你知道了吗?” 刃凝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你知道我今晚进宫了?我只是——” 听雪抬手,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你进宫是为了救金玉,还去看了皇后,对吧。” 刃凝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她低垂着眸子,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里,像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想起那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抱着枕头唤她“岁岁”,又哭又笑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她想起那个女人最后又跑回床边,把枕头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嘴里念叨着“母妃找到你了”。 ... “我觉得……她其实很可怜。”刃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听雪在她身边坐下。 她当然知道魏令蓉是什么人——这个皇后坐镇中宫二十余年,手上并不干净,也曾对她下过绊子。 但在换孩子这件事上,魏令蓉确实是无辜的。 被枕边人蒙骗二十年,把仇人的儿子当成亲生骨肉养大,倾尽心血地偏爱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却受尽苦楚。 这份荒唐与残忍,不是魏令蓉一个人的错。 刃凝抬起头,看向听雪,一向冷静的面容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犹豫:“你会不会觉得我优柔寡断?” “不会。”听雪伸手搭上她的肩膀,语气笃定。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爹娘还在,哥哥会背着她去镇上赶集,她会坐在父亲肩膀上揪着他的耳朵指挥方向。 那时候她什么也不用操心,天塌下来有人替她顶着。 后来战乱逃荒,爹娘死了,她和哥哥相依为命,艰难度日。 所以知道哥哥还活着以后,她只想让家人平平安安的——别的都不重要。 刃凝也好,凝月也好,月红也好,她们都在听雪楼里熬过了最苦的日子。 她们偶尔也会聊起,如果还有爹娘,日子是不是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她们也曾渴望过那种感觉——被人疼着,被人护着,像普通孩子一样长大。 所以刃凝恨皇帝,无可厚非。 可是那个从未害过她、甚至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她的存在的生母,她也恨得起来吗?皇后一直想找回她的女儿。 魏令蓉坐上皇后这个位子,伤害过很多人,但她对孩子的心,是真的。 她对不起天下人,却对得起自己的孩子。 刃凝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绕着杯沿转了一圈,终于把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我诊断出她中了毒,我能解。” 她抬起头,烛光在她眼底跳动,那双一向冷静温柔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近乎脆弱的犹豫,“阿雪,我……可以救她吗?” 第 212 章:她!她和她和她! 听雪听到她的话,心里猛地一紧。 她握住刃凝的手,指尖微微收拢,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开口。 刃凝还不知道,皇后已经死了。 刚才在天牢里,她亲眼看过那两个凶手画押的供词——白绫绕颈,活活勒死,再挂上房梁伪造自尽。 手段干净利落,没有留下半点活路。 尸体还在宫里停着。 她垂下眸子,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太理解刃凝此刻的心情了,正因如此,才更加难以启齿。 可这件事刃凝总会知道的,与其让她从别人口中听到,不如自己来说。 “阿凝。”听雪握紧了她的手,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刚才宫里传来消息,皇后她……死了。” 刃凝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怔了一瞬,然后扯出一抹笑容,语气轻松得像是听雪在跟她开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阿雪,你说什么呢。我刚看过她,她只是中了毒,那毒不致命,我能解。我搭过她的脉,我知道她身体是什么状况,她不可能——” “阿凝。”听雪抱住她,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肩头,不让她再说下去,“是真的。” 刃凝僵在她怀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的身体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再稍稍用力就会崩断。 在她走了以后?! 如果……她晚点走她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她想着,明日就带着解药去见她。 再告诉她,其实她不恨她,她理解她…… 可是,她还没听到自己的话呢,怎么就走了。 听雪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安慰在这个时候是最无用的东西。 过了很久,刃凝终于动了。 她很冷静地从听雪怀里退出来,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声音沙哑却平稳:“是谁做的?” 听雪看着她这副强行镇定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她没有松开刃凝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裴烬斐,还有魏家。” 刃凝的手指在听雪掌心里微微颤抖。 她眨了眨眼,那双一向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极薄的迷茫,像是真的想不通,像是真的在求解一道她怎么也算不明白的题:“为什么?” 她扭头看向听雪,脸上带着几分天真的困惑,那种天真不是未经世事的单纯,而是一个从最残酷的世道里活下来的人,突然发现还有比她所经历的一切更荒诞的事。 “阿雪,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杀她?他们没有在北狄的冬天里光着脚走过三十里路,没有为一顿吃食发过愁,没有受过满身伤痕还要爬起来继续训练、不知道明天是生是死的日子。” “他们吃尽天下珍馐,穿过绫罗绸缎,他们不用为活下来拼命。他们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要杀她?” 听雪沉默着。 她回答不了刃凝的问题,因为她自己也不理解。 皇后对裴烬斐掏心掏肺,为了保住他的太子之位殚精竭虑; 对魏家更是倾尽所有,这些年为魏家安排的联姻和官位数都数不过来。 她把自己的全部价值都榨干了,换来的却是亲哥哥和亲儿子合谋的一根白绫。 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刃凝看着听雪沉默的脸,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温柔极了,“我知道了。” 听雪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最怕的就是刃凝这副平静的模样——越疼越不动声色,越痛越笑得温柔。 她捧住刃凝的脸,逼她看着自己,声音又急又狠:“我们一起去把裴烬斐杀了,再把魏家灭门。只要你开心,把他们千刀万剐都可以。你别这样,我喜欢你真正开心的样子,而不是这样强颜欢笑!” 刃凝好不容易接受了自己有亲人的事实,还没来得及感受一天母女之情,就被亲人的背叛和死亡迎面砸了个粉碎。 她真怕刃凝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 刃凝只是笑,抬手拍了拍听雪的手背,反过来安慰她:“阿雪,我真的没事。我跟她只见过一面,谈不上什么感情。其实她的死,我并不在意。” “在我面前,不必伪装。”听雪握紧她的手,一字一顿地说。 刃凝回握住她,力道很轻,声音也很轻:“我知道。” 听雪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忽然觉得很无力,她可以帮刃凝杀任何人,却没办法替刃凝承受哪怕一丁点这样的痛。 敲门声响了两下,凝月和月红推门进来。 月红一进门就瞧见两人靠在一起,挑了挑眉,柔软的身子往刃凝身上一靠,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调笑:“你俩做什么呢?靠这么近。平时可不让我碰你,怎么就让她碰了?” 刃凝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她在安慰我。” 凝月敏锐地捕捉到刃凝眼角那一丝未褪的红,眉头微蹙,看向听雪。 听雪还没开口,刃凝已经笑着说了。 她靠在椅背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有一个很戏剧性的故事,我前不久刚知道,自己竟然是大乾皇帝的女儿。” “然后……” 她把事情轻描淡写的说完。 听雪低下了头。 刃凝就是这样,她比她们所有人都更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她把最痛的事用最轻的语气说出来,笑着把自己的伤口剖给所有人看。 凝月听完,眸光骤然一暗。 匕首她在指尖转了个圈,刀刃在烛光下闪过一道寒芒,语气冰冷刺骨:“我去把裴烬斐杀了。” 听雪也站起身,眼底没有一丝温度:“我去杀光魏家人。” 月红靠在门框上,把玩着垂在肩头的一缕长发,听完了全部经过。 然后她嘴角微微一扬,那笑意妩媚而嗜血,像一朵开在血泊里的花:“我就知道今天回来有好玩的事情。这不,我的花园又可以施肥了。” 刃凝看着她们三人要出门,于是平淡道:“不用。” 凝月回头看她,“我忍不了。” 月红挑眉,“裴烬斐这种畜生,就应该成为我的试验品,手脚砍断,栽进白蚁窝里。让他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刃凝抬眸,“我会自己解决,如果解决不了,我再找你们。” 凝月走到她面前,“你别装了,你的心在哭。” 她伸手摸着她心跳的位置,“我都听到了。” 听雪扶额,月红笑出声。 刃凝本来有一丝难过,听到她的话,忍俊不禁,“你……” 凝月看向听雪,“能杀吗?” 听雪点头,“能。” “你们先别冲动。”刃凝抓住凝月的手,“先让我去见见他。” 凝月皱眉,“你想跟雪刃一样认个哥哥?” 月红:“……”凝月才是真正的低情商。 刃凝深呼吸,被她这么几句话,给开导好了,“不是,只是不想让他死的那么简单。” 凝月看她,“明天处理不好,我就帮你杀了他。” “好。” 刃凝其实是担心她们的安全,毕竟裴烬斐不可能没后手,还有魏家,不知道多少高手等着她们。 她不想姐妹们出事—— 但是有她们在身边,她心境就不一样了,她得到了比亲情更珍贵的感情。 第 213 章:哥!妹夫给我包瓜子 裴烬斐收到皇后已死的消息时,正躺在书房的榻上,盯着房梁发呆。 屋里烛火忽明忽暗,暗卫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低低传来,说事情办妥了,娘娘已经去了。 他挥了挥手,让人退下。 窗外的月光被乌云遮了大半,书房里暗得看不清他的表情。 魏敬德坐在他对面的太师椅上,端着一盏温热的茶,语气平稳地说道:“事情已经做了,殿下不必自责。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娘娘能为殿下荣登九五而牺牲,是她的福气。” 裴烬斐闭着眼睛,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母后的脸——小时候他发高烧,母后守了他一整夜,眼睛熬得通红,手一直覆在他额头上试温度。 父皇对他冷淡,也是母后给他争取了父皇的关注。 他在心里把那张脸压下去,再睁开眼时,目光已经变得冷硬:“对,她既然爱我,就该为我牺牲。” 魏敬林满意地笑了起来,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扶手上轻快地敲了两下:“她不会知道是我们动的手。要恨,她恨的也是皇帝,是裴烬野。到了九泉之下,她只会看到她的儿子登基,她的家族昌盛!” 魏敬山冷哼一声,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不屑:“令蓉还是太感情用事了。一个丫头片子,丢了就丢了。她竟然为了这么点事跟皇帝大吵大闹,闹到被废后、被关冷宫,简直愚蠢。” “这些年魏家在她身上花了多少心血,她倒好,为了一时意气全给毁了。导致我们陷入如此境地!让那裴烬野捡了大漏!” 裴烬斐沉默着。 他年纪尚浅,不像三个舅舅这样看得通透。 他听着魏敬山用那种评价一枚弃子的语气评价他的母后,心里有一丝极细微的不适,像一根针尖轻轻扎了一下。 但他没有说什么。 他年轻,但不能永远年轻。 决定既然做了,就不能后悔——后悔是最无用的东西。 让他眼睁睁看着老三或老四坐上那个位置,比杀了他还难受。 明明他才是嫡长子—— 他睁开眼,眼底已是肃杀一片。 就在这时,又一个暗卫进来了。 这回脚步比方才急促了许多,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发紧:“殿下,派去天牢灭口的人,全被摄政王抓了。一个都没跑掉。” 啪!裴烬斐将手边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茶水洇湿了暗卫的膝盖:“一群废物!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魏敬德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但他没有动怒。 他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殿下,事到如今,只能用最后一个办法了。” 裴烬斐转过头看他。 魏敬林的眉头微微皱起,随即又舒展开来,显然立刻明白了兄长的意思。 魏敬德站起身,走到书房中央,一字一顿地说:“明日,就让裴烬野死。不是在暗处杀他,而是在明处,在满朝文武和全城百姓面前,让他身败名裂地死。” 魏敬林紧跟着站起身,已经开始盘算具体的步骤:“我马上去安排。明天一早,全京城都会知道——摄政王弑母囚祖母,不忠不孝,天地不容。到时候不需要我们动手,光是京中士子和百姓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淹死。” 魏敬山也霍然起身,大手一挥,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好!我也马上去联络禁军和兵马司。明日流言一起,我们就以清君侧为名,率兵围宫,扶斐儿登基!” 三兄弟雷厉风行,互相交换了一个势在必得的眼神,便各自分头行动起来。 脚步声渐远,书房里重归寂静。 裴烬斐独自坐在黑暗中,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等他掌控朝政,等他坐稳了那个位子,他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三个狼子野心的舅舅一并铲除。 让他们到九泉之下,去给母后磕头谢罪。 他蹲下身,捡起地上一片碎瓷,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线月光看了片刻,然后攥紧,掌心里渗出一丝殷红。 疼,但只有疼才能让他记住这一刻。 - 清晨。 天色刚蒙蒙亮,街头巷尾的早市还没支起来,流言却已经像长了腿一样跑遍了京城的每一条巷陌。 摄政王弑母的消息不知从哪个角落最先传出来的,等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连路边卖炊饼的老妇都能绘声绘色地说上几句。 说是摄政王为了夺权,昨夜派人潜入凤仪宫,亲手勒死了皇后,还囚禁了太后,不忠不孝,十恶不赦。 宫门口人山人海,学子、商贩、闲汉、甚至几个穿长衫的读书人举着写了“讨逆”二字的布幡,挤在宫门前振臂高呼。 喊什么的都有,有骂摄政王该千刀万剐的,有喊让位的,有哭天抢地要朝廷给个交代的,嘈杂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姜清屿的马车在宫门口被堵了片刻,轿帘外全是黑压压的人头。 他靠在车壁上,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喊叫声,心里起了一丝疑惑。 这裴烬野怎么跟自己想到一起去了? 他原以为以裴烬野的性子,昨晚就该连夜把凶手押到菜市口砍了,再发一道檄文昭告天下,雷霆手段,速战速决。 没想到他竟然真就任由流言发酵,一个字都不解释。 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招谁教他的? 姜清屿眯了眯眼,忽然想到妹妹和妹夫。 不,应该不是。 裴烬野和他妹夫八竿子打不着。 他在心里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掀帘下轿,整了整袍袖,迈步进殿。 大殿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文官这边,杨景川和秦淮霄见他进来,远远地朝他拱了拱手。 他也点头回礼,却没有像往常那样主动走过去。 往日这时候他身边早就围了一圈人,这个递折子,那个问批文,还有几个是纯粹来套近乎的,今天倒好,他一个人站在文官之首的位置上,身边清净得不像话。 武将那边倒是热闹得很,几个将军围在一起议论纷纷,时不时往他这边瞟一眼,大约是在揣度他今天会怎么表态。 姜清屿乐得轻松。 他两手空空地站在队列里,连笏板都懒得举,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天知道他等这天等了多久了。 皇帝在的时候,每天天不亮就要被叫起来议事,还没进殿就有七八个同僚围着他讨论公务。 处理完公务要跟皇帝禀报,跟皇帝禀报完还要整理文书,一天下来连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 临死前能休息几天,真是太幸福了。 殿外传来侍卫高唱“摄政王到”的声音,满殿的议论声立刻低了几分。 裴烬野大步跨进殿门,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他径直走上御阶,在龙椅旁的摄政王位上坐下,端起太监早已备好的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目光在众臣脸上淡淡扫过,像是在看一群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太监总管上前一步,高声唱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未落,殿外便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的声响。 魏家三兄弟同时从队列中大步走出,太子裴烬斐紧随其后,面色凝重中带着几分隐隐的得意。 与他们一同涌入大殿的,还有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禁军,刀剑已经出鞘,寒光在殿中交相辉映。 殿中文武顿时骚动起来,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秦淮霄皱了皱眉,沉声道:“魏大人这是何意?!” 武将这边,裴烬野的手下,玄青站在最前面,“魏敬德,你这是要造反吗?!” 赵漠等人也都站了出来,在裴烬野身前保护着他。 姜清屿站在原地,连姿势都没变。 他看了一眼那些杀气腾腾的禁军,又看了一眼御阶上端着茶盏纹丝不动的裴烬野,在心里摇了摇头。 这些人对裴烬野了解得还是太少了。 他今天敢来坐在这里,端着那盏茶喝得悠闲自在,就证明他早有准备—— 哎,都是皇帝的种,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更宽敞的看戏位置,顺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瓜子,这还是今早妹夫给他的呢,说今天早朝会很精彩。 第 214 章:哥!你在看戏呢! 太子盯着御阶上那个端坐不动的人,猛地抬手指向他,声音拔得又高又尖,几乎破了音:“四弟,你竟然杀我母后!你不配坐这个位置!你这个不忠不孝、弑母夺权的逆贼!” 殿中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向裴烬野。 裴烬源站在宗亲队列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高兴得差点笑出声。 斗吧,斗得越狠越好,最好这两人今天就把对方斗死在这大殿上,他正好坐收渔翁之利。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文官队列前方的姜清屿——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姜清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大殿侧边的柱子旁,不知从哪弄了把椅子来,正舒舒服服地坐着。 更离谱的是,他手里竟真捧着一小包瓜子,修长的手指捏着一粒刚嗑完的瓜子壳,正不紧不慢地放到旁边的小碟里。 那碟子也不知道是从哪顺来的,瞧着像是偏殿供桌上的果碟。 他两条长腿交叠着,姿态闲适得像在茶楼听说书,哪里还有半分首辅的威仪。 裴烬源的眼角抽了抽。 不是,这是朝堂!这是政变!这是逼宫! 你一个首辅坐在旁边嗑瓜子是什么意思? 魏家三兄弟还在厉声质问,情绪一个比一个激昂。 魏敬德慷慨陈词,从摄政王擅权说到弑母,从囚祖母说到乱朝纲,说得唾沫横飞、声泪俱下。 魏敬林在一旁连声附和,步步紧逼,措辞越来越激烈。 魏敬山更是直接拔了刀,刀锋指向御阶,身后的禁军跟着往前压了一步,甲胄摩擦的声音在大殿中格外刺耳。 姜清屿又嗑了一粒瓜子,心平气和地看着。 吵得越凶越好,不把底牌全亮出来,怎么好一网打尽。 他早就看明白了,裴烬野由着这群人折腾,等的就是这一刻。 果然,裴烬野放下了茶盏。 他微微偏了偏头,面具下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沸油上:“闹够了?” 满殿霎时一静。 正骂到兴头上的魏敬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几个拔了刀的禁军下意识地退了半步,连殿外喧嚣的人声似乎都低了几分。 裴烬斐张了张嘴,想继续方才的控诉,可对上那双从面具后淡淡俯视下来的眼睛,嘴里的话竟不由自主地咽了回去。 随即他又感到一阵恼怒——自己凭什么被他一句话就唬住? 裴烬野缓缓站起身。 他本就比常人高出半个头,此刻立在御阶之上,一身玄色朝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冷峻,周身那股沙场淬炼出来的杀伐之气不加掩饰地铺展开来,压得前排几个文官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肩膀。 “你魏家以为,在宫门口聚几百人,在殿里带几十把刀,就能威胁本王?”他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觉得姜清屿说得果然有道理——只有让他们狂,让他们自己把所有底牌都摊到明面上,他才能一击致命,一个都不放过。 这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所有人都以为摄政王完了,殊不知,他才是真正的猎人。 魏敬山和魏敬林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当然知道光靠流言和几十个禁军不可能真正撼动裴烬野,他们真正的杀招本就不是这些。 不等裴烬野说完,魏敬山猛地暴喝一声:“我要为我小妹报仇!” 话音未落,他和身边几名高手同时拔地而起,刀光如匹练般直扑御阶。 这几人都是魏家这些年暗中蓄养的死士,武功远非寻常禁军可比,出手便是杀招,摆明了是冲着要裴烬野的命去的。 事出突然,殿中文武惊呼四散,有几个胆小的御史直接蹲到了柱子后面。 如果裴烬野真被当场刺杀,那弑母的污水就再也洗不清了——死人是没法为自己辩白的,更何况是被“为皇后报仇”的名义当场杀死。 姜清屿伸长了脖子,手里的瓜子停在半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御阶方向。 片刻后,他由衷地发出一声感叹:“哟哟哟,精彩,果然精彩。” 第 215 章:他!娘子不开心! 裴烬野瞥了一眼姜清屿的方向。 今早出门前,娘子往他手里塞了一包瓜子,说今天朝堂上有好戏看,让她哥干坐着太无聊,让他把瓜子带给大舅哥嗑着玩。 他当时还想,姜清屿堂堂首辅,总不至于真在早朝上嗑瓜子。 没想到——大舅哥真的在嗑,还是他妹了解他。 椅子也不知从哪搬的,碟子也不知从哪顺的,整个人往柱子边一靠,惬意得像在茶楼听说书。 裴烬野收回目光,娘子还说保护好她哥,她哥好得不能再好了,那需要他保护。 魏敬山便是这时候扑上来的。 他暴喝一声,脚在殿砖上重重一踏,身形拔起,长剑挟着破风声直刺裴烬野咽喉。 这一剑他蓄了十足的力道,快得殿中大多数文官只看见一道模糊的白光闪过。 几个武将下意识喊了声“王爷小心”,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但谁都知道来不及——距离太近了,这一剑几乎是贴着御阶刺上去的。 裴烬野连站姿都没变。 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一合,轻描淡写地夹住了剑尖。 剑锋在距离他咽喉不到三寸的位置硬生生停住,像是撞上了一堵铁壁。 魏敬山瞳孔骤缩,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拼尽全身力气往前送,可那柄剑纹丝不动,仿佛被铸进了岩石里。 满殿文武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直知道摄政王是大乾的战神,十年前他率三千铁骑冲垮北戎两万主力那一战,至今还在军中流传。 可那毕竟只是传闻,在场的文官大多没有亲眼见过他出手。 此刻眼睁睁看着他用两根手指夹住禁卫军统领全力一剑,才明白传闻非但没有夸大,反而说得太保守了。 魏敬山还没来得及撤剑,裴烬野手腕一转,两指拧着剑尖一折,只听一声脆响,那柄精钢锻造的长剑竟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半截剑刃飞出去,当啷一声扎进殿柱,入木三分。 魏敬山的虎口被震得发麻,整条手臂都在抖。 魏家豢养的另外几名死士同时出手。 他们从不同方位合击,裴烬野连腰间的剑都没拔。 他一掌拍在御案上,案上的茶盏被震得弹起半尺高,随即他身形一晃,没有人看清他的步伐—— 却已欺身到他们面前,一脚踢在几人胸口,他们连退七八步,撞翻了殿侧的铜鹤宫灯,滚在地上不省人事。 而他,衣角微脏。 魏敬山刚从地上爬起来,胸口便挨了结结实实的一脚。 他整个人横飞出去,砸在魏敬德脚边,口中涌出一股鲜血。 他捂着胸口,满脸不可置信地瞪着御阶上那个负手而立的人。 他是禁卫军统领,武举出身,在禁军中也是一等一的好手,却连摄政王一招都接不下。 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是天才,旁人练一辈子也追不上。 魏敬德和魏敬林的脸色已经白得跟纸一样。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突发状况。 但他们唯独没有想过,几个死士加一个禁卫军统领同时动手,竟然连裴烬野的衣角都没碰到。 裴烬斐更是两腿发软,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殿柱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为什么父皇活着的时候,明明手握大权却始终不敢动这个儿子——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裴烬野负手而立,俯视着阶下狼狈不堪的魏家众人,语气淡淡地道:“带人证。” 风林和风海押着人走进来时,魏敬山才看清,被五花大绑推进来的人是他在宫里的眼线。 昨夜他亲手安排在各处要害位置的亲信,此刻一个不落全被捆了,垂头丧气地跪在殿中。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不敢置信地看向裴烬野——这人走的每一步,竟然都提前算好了下一步?不该是这样。 如果他早有准备,应该先去压制流言才对。 只要流言被压下,他们就会发现事情不对劲,就不会在今天早朝贸然发难。 可裴烬野偏偏什么都没做,放任流言传遍京城,放任宫门口人山人海,放任他们把所有底牌都摊到明面上——然后一网打尽。 这一切太顺利了。 顺利得他们每一步都踩在了裴烬野给他们画好的圈里。 人证跪在地上,竹筒倒豆子般把太子和魏家如何密谋勒死皇后、如何伪造畏罪自尽的现场、如何派他们潜入天牢灭口、又如何买通禁军准备今日逼宫,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每说一句,魏敬德的脸色就灰一分,裴烬斐的腿就软一分。 魏敬德咬牙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梗着脖子厉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些人分明是摄政王收买了来诬陷我魏家的!臣为大乾尽忠二十载,怎能受此污蔑!” 裴烬野连看都没看他,又从袖中取出几份供状,由太监当众宣读。 那是昨夜派去天牢灭口的第二批暗卫的证词,每一个人的口供都画了押,内容与刺客的供述严丝合缝,连魏敬德是在哪间书房、什么时辰、用什么措辞下达的命令都写得一模一样。 魏敬德的脸彻底灰了。 他还要再开口,身旁的裴烬斐已经抢先一步扑到阶前,声音又尖又颤,带着几分泣音:“老四!老四我们可是亲兄弟!是魏敬德逼我的,都是他——是他让我这么做的!” “母后的死我从头到尾都不想参与,是他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是他逼我——” 他指着魏敬德,手指哆嗦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老四你相信我!我们可是亲兄弟!” 裴烬野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兄长跪在阶下涕泗横流,面具下的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漠然的平静。 他等了几息,像是在等裴烬斐还能说出什么更不成样子的话来,然后冷笑了一声。 “把他们带下去,游街。”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落在殿中却比方才的刀剑声更让人胆寒,“但别弄死了。” 昨晚从听雪楼回来,娘子一直不太开心。 想来肯定是她姐妹的事影响到了她。 这几个罪魁祸首,还是留给娘子亲自处置吧。 第 216 章:她!叫上雪刃一起玩男人 裴烬斐被拖下去的时候,声嘶力竭的喊叫还在大殿里回荡。 魏敬山见状,猛地挣开押送他的侍卫,咆哮着朝殿门冲去,“裴烬野!我不会放过你的!” 他浑身是血,眼珠子凸得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风海侧身让过他扑来的拳头,反手拔出腰间的匕首,刀光一闪而过。 魏敬山轰然倒地,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瘫在地砖上,惨叫声凄厉得几个年轻御史当场捂住了耳朵。 殿中霎时一片死寂。 魏敬德站在原地,脸色灰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魏敬林更是连退两步,死死盯着地上抽搐的三弟,裴烬野太狠了。 姜清屿坐在角落里,不紧不慢地把瓜子壳放进碟子里,由衷地发出一声感叹:“啧啧。” 这摄政王是真狠。 他这辈子在朝堂上跟裴烬野斗了不知多少回合,今日才算真正见识到他沙场上的手段——不动则已,动则一击致命,连喘息的余地都不给对手留。 他默默在心里把之前骂裴烬野“阴险狡诈”的评价往上调了一个档次。 满朝文武显然也被震慑得不轻,几个方才还跟着魏敬德附议的御史悄悄往人堆里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柱子缝里。 游街的队伍从午门出发,沿朱雀大街一路往东。 衙役在前面鸣锣开道,每走一段便停下来,将魏家和太子的罪行一条一条念给围观的百姓听——如何谋杀皇后,如何嫁祸摄政王,如何勾结禁军意图逼宫篡位。 字字清晰,句句确凿。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传遍了京城的每一条巷陌,连坊市里卖菜的老妪都听明白了:皇后不是摄政王杀的,是太子和他亲舅舅杀的。 起初还有人半信半疑,但当一个又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刺客亲口供述时,街面上的风向瞬间变了。 不知是谁先带头朝囚车里扔了一棵烂白菜,紧接着烂菜叶、臭鸡蛋、碎瓦片便如雨点般砸向囚车。 “畜生!连自己亲娘都下得去手!你还是人吗!”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红着眼睛骂完,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向裴烬斐的脑袋。 “魏敬德你个老匹夫!连亲妹妹都杀!你魏家祖宗十八代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妇人颤巍巍地指着囚车,拐杖在地上捣得咚咚响。 “还当什么太子,当畜生都不配!” “弑母的杂碎,就该千刀万剐!” 魏家被抄家的同时,判决也下来了——手中有人命的,秋后处斩;没有人命的,无论男女,一律发配矿山挖矿。 曾经煊赫一时的魏氏一族,一日之间便如大厦崩塌。 红月楼上,刃凝凭栏而立。 游街的队伍从楼下缓缓经过,囚车里的人狼狈不堪,烂菜叶挂在囚车的栏杆上,顺着缝隙往下淌着污浊的汁水。 她静静地看着,面色平静如水,像在看一幕与自己毫无关系的街头杂耍。 月红坐在她身后,翘着腿,指尖绕着一缕垂在肩头的长发,懒洋洋地问:“雪刃给的这个答案,能让你心情好点吗?” 刃凝收回目光,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说得没错——在裴烬斐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他其实已经踏进了那对夫妻替他织好的网里。 每一步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每一丝得意都被人提前看穿。 他直到被拖下去的那一刻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输的,这种死法,比一刀砍了他更让他难受。 “我并没有难过。”刃凝说。 月红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看穿一切的了然:“我一直以为凝月嘴最硬,没想到最硬的是你。” 刃凝沉默了一瞬,没有接话。 月红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语气轻佻又随意:“算了,都过去了。反正原本也不属于我们。” 她说着,忽然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哄人开心的调子,“阿凝,今晚姐姐给你安排几个美男子,共度良宵如何?保证让你把那些不开心的事全忘了。” 刃凝皱了皱眉,把她的手从腰上拿下来:“没兴趣。” 月红不死心,又伸手挑起她的下巴,凑近了仔细端详她的表情,像是在鉴赏一件闹脾气的瓷器:“别呀,姐姐这里新来了几个西域男子,那鼻梁,那眼睛,个个都很会哄人。而且都是第一次,包你满意。” 她眨眨眼,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人生有这么多快乐的事,何必自寻烦恼呢。” 刃凝看着她,忽然嘴角微微一弯:“雪刃来吗?” 月红挑着她下巴的手指僵了一下:“……你若是需要,我也可以叫上她。” 刃凝那抹笑意更深了,她从栏杆上直起身,语气轻快得像在约一顿再寻常不过的晚饭:“好啊。你叫上那些男人,再叫上凝月和雪刃,我们一起玩。” 月红的手从她下巴上收了回来,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 她在心里飞速地权衡了一下——有雪刃在场,那还能玩什么男人? 摄政王那个醋坛子…… “你不敢?”刃凝歪了歪头,语气里竟带了一丝罕见的笑意。 月红立刻挺直了腰板,把垂在肩头的长发往后一甩:“有什么不敢的?有雪刃在,他裴烬野敢拿我怎么样?” 她哼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他这么小气,雪刃怎么找了这么个善妒的男人回家。” 刃凝靠在栏杆上,看着她虚张声势的模样,轻轻笑了一声:“你的小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月红嘴角微扬,“所以作为过来人,姐姐跟你说,男人还是得多玩几个,才知道选什么样的好。” “我说选,并不是成亲,而是找个合适的共度一段旅程,成亲不是人生的全部。” “男人,也只是增添些许乐趣罢了。” “只要你这么想,就永远不会被伤害。” 第 217 章:她!给我姐妹来两个美男 凝月站在窗前,看着囚车沿着朱雀大街缓缓远去。 她没有接月红的话,只是将手里的酒盏轻轻搁在窗台上。 入夜后,红月楼临街的雅阁里纱幔低垂,烛火被调到恰到好处的昏暖。 角落里两个乐师拨着琵琶弦,曲调旖旎。 纱帘后面人影绰绰,几个身段修长的舞伎正踩着节拍起舞。 听雪歪在软榻上,手边放着一壶酒和几碟蜜饯,姿态懒散。 月红从纱帘后面探出头来,朝凝月挤挤眼:“要不要给你安排一个?” 凝月坐在软榻的另一头,面无表情地翻着手里的匕首,刀刃在指间转了一圈,映出一道冷光:“对男人不感兴趣。” “别急着下定论嘛。”月红笑得意味深长,又扭头看向刃凝,“阿凝,也给你安排一个。” 她的目光在听雪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视若无睹地掠了过去,转身出了雅阁去安排。 听雪端着酒盏的手悬在半空:“……”怎么不问她? 虽然她不需要,但问都不问一声,是不是有点不尊重她这个客人? 不多时月红就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男子。 确实如她所言,两人都生了一副好皮相,眉目深邃,身姿挺拔。 他们显然是红月楼里精心调教过的,脚步无声,姿态温驯,一左一右地贴向刃凝和凝月。 其中一人刚在凝月身边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雅阁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听雪抬眼一看,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门口站着一群人,领头的那个戴着银白面具,一双黑眸越过纱帘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她赶紧把茶咽下去,举起袖子掩了掩嘴角:“你怎么来了?” 逛红楼,被夫君抓住了,咳咳,虽然什么也没做,但是总归有点尴尬。 裴烬野还没开口,风林已经从他身后窜了出去。 他一把揪住凝月身边那个男子的后领,把人从软榻上拎起来,往旁边一推,中气十足地喝了一声:“让开!别靠近她!” 那男子踉跄着退了好几步,被同伴扶住才没有摔倒。 两人面面相觑,又看看月红,不敢吱声。 凝月手里的匕首停在半空中,她抬起头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年轻侍卫,眉头微微蹙起——这人做什么? 月红心疼得直拍桌子,指着被推到一边的两个男子,拔高了声音:“喂!轻点扔!这可是我的摇钱树!你知道他们有多贵吗?” 听雪端着酒盏,目光在风林和凝月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风林把人推开之后就没再动,直挺挺地杵在凝月旁边,耳根通红,眼神东飘西飘就是不敢往下落。 凝月则是一脸莫名其妙地盯着他,像是在打量一个突然闯进院子的陌生人。 月红心疼完了摇钱树,把矛头转向门口那个戴面具的,双手叉腰,拿出了老鸨面对官差查房时的全套底气:“摄政王,我开门做生意,您这是干什么?” 她冤得很。 她都没给雪刃安排男人,连问都没问一句,就是怕这位爷知道了掀她的楼。 结果倒好,她什么都没干,楼还是差点被拆了。 裴烬野站在门口,面具下的目光扫了一圈雅阁里的陈设——琵琶,舞伎…… 他确实不觉得听雪会跟这些人有什么,就算她们都点了小倌,她也不会点,他还是觉得心里酸酸的。 不过他也准备好了理由,而且是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那几个人在大牢里关着,”他开口,语气公事公办,像是在朝堂上宣读一份奏折,“交给你们处置。” 刃凝站起身。 她知道他说的是谁——裴烬斐,魏家三兄弟,那些杀了她母亲的人。 她确实想见见他们,不是想听他们忏悔,只是想看看他们沦为阶下囚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月红看看裴烬野,又看看听雪,把到了嘴边的抱怨咽了回去。 人家带着正经理由来的,她都不好意思生气了。 “走,去大牢。”凝月把匕首往腰间一插,利落地站起来。 比起在这里玩什么男人,她更想去大牢里“玩”那几个罪魁祸首,让他们生不如死。 刃凝看着姐妹们一个两个站起来,凝月已经在检查匕首的刀刃,月红在吩咐手下去备马车。 她眼底泛起一层极淡的暖意,心里勾起的那点酸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冲散了几分。 风林立刻凑到凝月身边,笑得殷勤又紧张,声音都轻快了几分:“我带你们去!那地方我熟。” 裴烬野站在门口,看着风林像一只摇尾巴的猎犬一样围着凝月转,沉默了片刻。 自家的猪,就这么上赶着要去拱别人家的白菜? 凝月转过头,上下打量了风林一眼。 她觉得这侍卫有点莫名其妙,现在看来,确实莫名其妙。 “你有点眼熟,叫什么名字?”她问。 风林愣了一下,她竟然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吗?! 那他这些日子全是单相思啊…… 第 218 章:她!我是你亲哥! “风林。”他闷闷地报出自己的名字,尾音还没落地就扭头看向风海,那家伙嘴角正挂着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凝月淡淡收回目光,率先迈出了雅阁的门。 月红招呼手下把两个惊魂未定的摇钱树扶走,又回头朝角落里弹琵琶的乐师摆了摆手:“收了收了,今晚没你们的事了。” 一行人穿过红月楼的后门,早有马车候在巷中。 “那个侍卫看上我家凝月了。”月红从车窗探出头,朝前面的风林努了努嘴。 刃凝靠在车壁上,懒洋洋地答了一句:“确实,上次还向我打听凝的喜好,不过他注定没机会了,因为凝月最爱的人是楼主。” 凝月闻言,皱起眉头,“无聊。” 进入天牢,风林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介绍:“这边是审讯室,新换了一套刑具,那边是水牢,水位这两天刚降下去。前面左拐就是死牢,最里面那几间专门关重犯——” 裴烬野:“......”感觉像开屏的孔雀。 听雪和裴烬野走在最后。 魏家三兄弟和裴烬斐分别关在相邻的牢房里。 魏敬山手脚筋被挑断,瘫在角落的干草堆上。 魏敬德和魏敬林各自坐在牢房两端,都面如死灰地闭着眼。 裴烬斐缩在最里面那间牢房的角落里,锦袍早就被扯破了,整个人狼狈不堪。 铁门推开的声音在死牢里格外刺耳。 魏敬德最先抬起头,借着火把的光看清了走进来的人。 他的目光在听雪和裴烬野身上停了一瞬,这不是姜清屿的妹妹吗?!怎么会跟裴烬野走在一起?! 所以,姜清屿早就和裴烬野做局了! 哈哈哈哈! 他真把姜清屿想得太简单了! 他眼神然后落在刃凝脸上。 他的手猛地攥紧了囚衣的下摆。 魏敬林也抬起了头,顺着兄长的视线看过去。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嘶哑而颤抖:“令……令蓉?” “不,不是小妹。”魏敬德的声音很沉,“但太像了,这眉眼,这轮廓——简直和她年轻时一模一样。” 魏敬山从干草堆里艰难地翻过身来,眯着肿胀的眼睛看了刃凝一眼,忽然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怪笑:“哈……小妹?小妹来索命了?不对,你不是小妹。你是裴天擎丢掉丫头片子,对不对?” 刃凝站在牢房前,隔着铁栏看着这三个男人。 “是。”刃凝开口,声音平静如水,“我就是被皇帝换掉的那个孩子。” 裴烬斐猛地抬起头,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扑到铁栏前,双手死死攥着栏杆,盯着刃凝的脸看了又看。 “你——你是我妹妹!”裴烬斐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了浮木般的疯狂,“妹妹!我是你亲哥!你快救我出去!让他们放了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你听见没有!” 月红靠在牢房门口的石壁上,双手抱臂,嗤了一声,“就这点出息也能当太子?” 凝月把玩着手里的匕首,刀鞘在指尖转了一圈,“太子我也不是没杀过,比普通人血腥多了。” 魏敬德坐在地上,看着裴烬斐趴在铁栏上声嘶力竭的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声苍老而嘶哑,在空旷的死牢里回荡。 “斐儿,别求了。”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觉得裴烬野会放过我们吗?她会出现在这里,就是来看我们怎么死的。” 魏敬德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穿过铁栏,直直地看向刃凝。 他没有求情,也没有解释,只是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的亲外甥女,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里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斐儿是你亲哥哥,你身上流着魏家的血,我们死了没事,但血浓于水——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亲哥哥死。” “对!”裴烬斐像是被这句话灌了一剂强心针,攥着铁栏的手抓得更紧了,指节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血浓于水!妹妹,我是你亲哥,你忍心看他们杀我吗?你帮我去跟老四说说,我不跟他争皇位了,我认输!让他放我去封地,我去给父皇守陵,我去种地——你让他放我走,我这辈子再也不回京城了!” “说完了?”刃凝看着他。 裴烬斐的嘴唇还在发抖,话却堵在了嗓子眼里。 那双眼睛,那双和他母后一模一样的眼睛,正看着他,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温度。 刃凝没有理会他,而是转向狱卒,声音依旧平静:“把门打开。” 狱卒看了一眼裴烬野,裴烬野微微颔首。 铁锁哗啦啦落在地上,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刃凝走了进去。 她先走到魏敬山面前,刃凝蹲下身,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 一枚漆黑的药丸从她指尖滑入他的喉咙。 魏敬山的眼睛骤然瞪大,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开始在地上翻滚,喉咙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 然后是魏敬林,他试图往后缩,被刃凝一把拽住脚踝拖了回来。 他挣扎着想喊,药丸已经滑进了喉咙。 魏敬德是最后一个。 他没有反抗,只是在那枚药丸被塞进他嘴里时,用那双浑浊的老眼看着刃凝,嘴角牵出一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悲凉的笑。 “我魏家人,”他的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见,嘴唇翕动了几下,“果然…够狠。” 刃凝站起身,没有看他,转身走出了牢房。 在她身后,三个曾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男人,此刻在干草堆上扭成一团,口吐白沫,面色青紫,指甲在地上抠出一道道血痕。 没有人替他们合上眼睛。 裴烬斐目睹了这一切。 他瘫坐在铁栏后面,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你……你连亲舅舅都杀……”他的声音抖得不成句子,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他们是你舅舅啊!你、你——” “我是在北狄的死人堆里长大的。”刃凝隔着铁栏看着他,“没有人教过我什么叫舅舅。” 裴烬斐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瘫软在地上。 片刻后他又猛地爬起来,扑到铁栏前:“妹妹!求你帮帮我,我真的不想死!” 听雪从门口走进来,站在刃凝身边,低头看着裴烬斐那张涕泗横流的脸。 她想起这个男人在宫宴上意气风发的模样,那时哥哥还说太子不错,他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啊。 “你这种人活着浪费空气,”听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如送你去跟你锦王团聚,我看你们兄弟关系挺好的。” 裴烬斐的哭声戛然而止,他仰起头,震惊的看着姜清屿的这个村姑妹妹,“你说七弟?七弟是你杀的?!” 听雪没有回答,“下去问问他就知道了。” 她转向刃凝:“你想怎么处置?” 刃凝看着裴烬斐,“杀了。” 裴烬斐跌坐在地,“你杀了我,母后九泉之下也不会原谅你——” “你不配提她。”刃凝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裴烬斐的话像被一刀斩断,后半截全噎在嗓子眼里。 她看着其他人,“你们先出去,我会处理好的。” 众人便离开了牢房。 裴烬斐看向刃凝,声音颤抖,“你、你要做什么?!我可是你亲哥哥!” -题外话- 本月底本书就完结啦~ 大家戳戳评分吧,么么哒! 第 219 章:妹!你去干掉裴烬野! 次日,全京城都知道了——魏家和废太子裴烬斐在狱中畏罪自尽。 据说消息贴满了大街小巷,菜市口还贴了榜,上头盖着刑部的朱红大印。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人拍手称快,说弑母的畜生就该这个下场; 也有人嘀咕,说死得这么巧,怕不是被灭了口。 裴烬源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府中用早膳。 他端着粥碗沉默了片刻,把碗放回了桌上,粥再也没动过一口。 什么畏罪自尽,他比谁都清楚,这背后有老四的手笔。 那个戴面具的活阎王不声不响就收拾了大皇兄和整个魏家,下一个轮到谁,他心里有数。 不是他,就是姜清屿。 这时,屏风后面转出一个穿黑袍的男人。 裴烬源的暗卫竟毫无察觉,仿佛这人是凭空出现的。 “元王殿下,”黑袍人连客套都省了,开口便直直地往他心口戳,“我大梁可助你一臂之力。只要你在宫中设法毒杀大梁长公主,我大梁便有了出兵的名义,届时大军压境,助你登基,不过举手之劳。” 裴烬源盯着他,冷笑道:“你让我通敌卖国?!” 黑袍人嗤笑,“不,元王殿下,我们是合作,届时大梁是大梁,大乾是大乾,大梁只要以后大乾能年年纳贡即可,但是,这皇位可是你在坐。” 裴烬源握紧了拳头,就是让大乾以后成为大梁的附庸! 黑袍人往前踱了一步,嘴角挂着一抹笃定的笑,“你那四弟一旦彻底掌握皇权,绝不会放过你。你的下场只会比你大皇兄更惨——他是废太子,好歹还有人替他哭两声;你呢?一个没有靠山、没有实权的闲散王爷,死了别人只会骂你废物。” 裴烬源攥紧了拳头。 他不想跟大梁做交易,他又不是傻子,与大梁勾结一旦败露就是叛国通敌的滔天大罪,到时候不用老四动手,天下人的唾沫就能淹死他。 可他别无选择。 老四确实不会放过他,毕竟父皇的遗诏是让自己登基,老四这般想做皇帝,他活着就是对他最大的威胁。 “……好,不过让我通敌卖国,你得增加筹码。”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而喑哑。 “哈哈哈好!合作愉快,元王殿下。” - 姜清屿今天很悠闲。 大梁使团下午才到,摄政王给满朝文武放了半天假,不用早朝。 他难得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后在院子里慢悠悠地打了一套太极,动作虽然生疏,但架不住他心情好——身体不疼了,精神头也足了,连早晨的粥都多喝了半碗。 听雪坐在石凳上啃包子,面前摆着一碗热腾腾的豆浆。 她咬了一口包子,那些文字提示已经很久没出现了。 难道故事情节彻底偏离了所谓原著的轨道,所以弹幕那边的人都插不上话了? 她端起豆浆喝了一口,也懒得深想,反正有没有那些文字,日子都一样过。 姜清屿收了势,走到石桌对面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角的薄汗,随口问道:“我妹夫呢?怎么一大早就不见人影?” 听雪心虚了一秒,裴烬野天不亮就进宫了,大梁使团马上就到,京城防务、驿馆布置、接风宴的仪程,哪样不得他点头。 昨晚从天牢回来,他把外袍往屏风上一搭,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帐顶幽幽地说了一句:“真的一点都不想干了,还是在清水村种地舒服,猪虽然吵,但至少猪不会让我批奏折。” 她咽下豆浆,面不改色地说:“有人找他看病,天没亮就背着药箱出门了。” 姜清屿点点头,丝毫没有怀疑:“妹夫这医术确实了得,我现在每天早上都能练两下了。”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忽然眼睛一亮,往听雪跟前凑了凑,“听雪,你教我几招呗?就是那种——你把匕首甩出去,咻的一下扎进石头里。我看了好几遍都没看明白,手腕是怎么发力的?” 听雪打量着他满脸期待的表情,又想起之前弹幕里提过的那条——姜清屿偷偷练剑,剑没飞出去,先给自己的腿砍了两剑。 她放下包子,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哥,或许你的天赋不在这上头。你是文臣,这些东西你学不来。” 姜清屿的笑容僵在脸上:“呵呵,瞧不起人不是?我是没练过,练了说不定比你强。” 听雪果断转移话题:“等大梁使团走了,我带你去清水村见晚儿和渊儿。” 姜清屿的思绪果然被拽了回来,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还真想那两个小家伙了。晚儿上回还说要给我背《资治通鉴》呢,也不知道背会了没有。那小丫头文武双全,随我。” 他顿了顿,笑意慢慢敛去,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不过,哥可能去不了了。大梁人一走,裴烬野该收拾我了。” “这几天他让我闲着休息,但那是因为大梁使团还在,朝廷不能乱。等外患一消,内忧就该清算了。” 听雪端起豆浆碗挡住半张脸,眼珠子往旁边瞟了瞟。 那什么…… 夫君说哥哥这段时间扎针排毒,所以得好好休息,不然以后身体受不了。 所以才什么也不给他安排,就怕这排毒的日子里,哥哥累趴了,那以后谁来管事啊。 大梁人一走,解决元王,肃清内患,裴烬野就打算退位,把摄政王的权利往她哥头上一丢,扶孩子上位。 他们俩就可以回清水村养老了。 她越想越心虚,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碗沿转了一圈,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哥,要是让你做皇帝,你愿意吗?” 姜清屿正端着茶盏吹浮沫,随口接道:“也行,你把裴烬野干掉,我就做皇帝。” 听雪放下豆浆碗,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好。我去干掉他,然后你做皇帝。” 姜清屿那口茶刚喝进嘴里,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他猛地放下茶盏,瞪着听雪,声音都高了半调:“嗯——嗯???” 他是在开玩笑啊!干掉裴烬野? 那是说干就能干的吗? 那人武功高得连魏家几个死士加禁军统领一起上都没碰到他衣角,脑袋比算盘珠子还精,满朝文武被他捏在手心里耍得团团转。 他妹妹刚才说什么来着?好?她去干掉他?这语气怎么像杀只猪一样随意? “不是,妹啊,”姜清屿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里满是对妹妹精神状态的担忧,“我开玩笑的,裴烬野武功高强,身边暗卫无数,你杀不了他,并且杀了他没人继位,也很麻烦。” 他揉了揉眉心,总觉得这对话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哦,对,元王不算人,他比猪都蠢。” 听雪:“……” 第 220 章:妹!让戚容参加宫宴! 听雪和姜清屿又聊了一会儿,东拉西扯地从清水村的柿子饼聊到京城的物价,又从物价聊到朝中那几个大臣的家宅八卦。 她不动声色地兜了好几个圈子,总算把话头引到了她想探的方向——姜清屿对国家治理的想法。 果不其然,她哥一说起这个就停不下来,什么税制要改革、河道要重修、边关的军屯要重新规划,条条款款说得头头是道,眼睛里都放着光。 听雪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暗暗点头,妥了,摄政王这个位子他不坐谁坐,要不是怕别人说他乱臣贼子,皇帝的位置都是他的。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墨星的声音:“大人,宋将军求见。” 听雪的笑容顿了一下,直觉告诉她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上次宋惊澜来找她哥,是为了让他出面说服裴烬野对战西域勇者。 这次大梁使团刚到京城,她又来干什么? 姜清屿倒是神色如常,端着茶盏,语气淡淡的:“让她来这里吧。” 没多会儿,宋惊澜便踏进了院子。 她今日没穿那身青碧色的官袍,换了件利落的玄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多了几分即将远行的干练与飒爽。 她看到听雪也在,微微一愣,随即拱手行了个礼,目光在听雪脸上停了停。 她心里有些意外——裴烬野如今已经是摄政王,可他和姜听雪的关系并没有摆到明面上,是为了姜清屿的身体着想? 还是另有考量? 她没问,只是朝听雪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我是来告别的。”宋惊澜开门见山,没有寒暄,也没有铺垫,“我要去驻守梁国边境了。” 她转向姜清屿,声音平稳:“这一去,可能就再也不回来了。所以我来跟你道个别。” 姜清屿站起身,整了整衣袖,拱手行礼。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像是在朝堂上送别一位即将出征的同僚,语气庄重而温和:“将军此去经年,望一切顺遂,一路平安。” 宋惊澜点点头:“多谢。” 她看着他清俊的脸,目光微动,像是有什么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遍,最终只落成低低的三个字,“对不起。” 姜清屿微微一愣,随即笑了。 那笑容坦然而释然,没有苦涩,甚至比从前他看宋惊澜的任何一次都要轻松自在:“将军未曾对不起我。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与将军无关。”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望将军珍重。” 宋惊澜拱手,动作比方才更慢了几分,像是在用这个拱手礼丈量什么无法言说的东西:“姜公子,珍重。”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轻轻放在石桌上,再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快步离去。 她的背影依旧笔直,脚步却比来时快了几分,像是怕走慢了就会后悔。 听雪望着宋惊澜消失在月洞门后的背影,端起了豆浆碗。 她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眼前就久违地飘过了一串文字。 【嗯嗯嗯?等会?啥情况?我女鹅咋就去驻守边境了?】 【啊?姜清屿也脱离剧情了?】 【我也就卡了两天,怎么就觉得剧情越来越离谱了。】 【啊?我也卡了!我以为就我有问题呢,没想到大家都卡!】 听雪看着眼前这串熟悉的字眼,喝了一大口豆浆,嘴角弯起来:“甜!” 姜清屿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没理她,拿起桌上的锦盒,打开看了一眼。 盒子里躺着一枚旧玉佩,成色不算顶好,边缘已经有了细微的磨痕,却被人用红绳仔细地重新编了络子。 他的手指在玉佩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将盒子合上,收进了袖中。 “哥,这啥呀?”听雪好奇地伸长脖子。 “小孩子别问这么多。”姜清屿把盒子往里袖里塞了塞,这是他拿到第一笔俸禄时,给她买的玉佩,那时候的欣喜如今想来还历历在目。 “我是小孩子?”听雪指了指自己。 “就是小孩子。” “我都快二十二了!” “那也是小孩子。” 听雪撇了撇嘴,却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看得出来,哥今天的心情是真的很好,从里到外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松快。 从前他身上总像是压着什么沉重的东西,肩背绷得笔直,连笑都带着几分隐忍。 可今天不一样,好像有什么绑了他很久的枷锁,在这一刻终于被他亲手解开了。 “对了,”姜清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大梁使团今日到京,晚上有宫宴。你叫上戚容,我们一起去。” 听雪端着豆浆碗的手僵在半空中。 那位戴着面具的摄政王和这位背着药箱的戚大夫同时出现在一个场合…… 这要怎么玩角色扮演? “不用了吧。宫宴多没意思,又拘束,饭菜也不好吃。” “必须去。”姜清屿的语气不容商量,神色认真,“今晚不会太平。大梁使团来者不善,宴无好宴。到时候若有变故,太医未必靠得住——太医也会中毒。” 他看向听雪,“但戚容不一样。他擅长的不只是针灸,解毒也是好手。届时若真有什么意外,我需要他在场。” “我和裴烬野有仇,但是有国才有家,不能因此误国。” 听雪挠了挠头,底气不太足地嘀咕了一句:“摄政王肯定会安排好的吧,应该不会有事的。” “你不是裴烬野,你不懂。”姜清屿端起茶盏,一脸笃定,“裴烬野一个武夫,他懂什么医术?真要有人在宴上下毒,他能闻出来还是能尝出来?” 听雪心想,刚才还夸妹夫医术高超让他每天能打太极了呢,现在又说人家一个武夫懂什么医术。 哥,你想不到你口中“懂医术的妹夫”和“不懂医术的武夫”是同一个人啊…… 第 221 章:哥!戚容没你不行啊 裴烬野中午回来了一趟,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就被大舅哥叫进了书房。 姜清屿把门一关,转身从案上抽出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和箭头,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心思做的功课。 他开门见山,语气比上朝还郑重几分:“今晚的宫宴不会太平。大梁使团这次来的人里,长公主的亲信和晋王的人各占一半,两拨人各怀鬼胎,都在找机会拿大乾当刀使。” 他把那沓纸摊在桌上,一条一条分析给戚容听——哪些朝臣可能被大梁收买,哪些人会在宴上故意坏事,元王裴烬源那边要格外提防。 分析了一圈,他话锋一转,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裴烬野肯定不知道,大梁国内也在内讧。” 戚容抬起眼,很配合地问了一句:“什么内讧?” 姜清屿显然早就把大梁那点底细摸透了,往椅背上一靠,如数家珍:“大梁现在是一锅粥。长公主野心勃勃,手里攥着半数朝臣和边军。” “梁王懦弱无能,就是个摆设。只要梁王一死,长公主就能名正言顺地继位。” “但大梁也有个不省油的灯——当年大梁也出过一个摄政王,如今封了晋王,手上兵权还在,只是被排挤得连宫门都进不去,无诏不得入宫。”, “晋王当然不甘心,他想坐上那个位子,就得先除掉长公主。可他自己在大梁动不了手,所以想借大乾的刀来杀人。”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下结论:“他们这次来,表面上是吊唁先帝、慰问新君,实际上两边都想借裴烬野的手来铲除对方。” “长公主想让裴烬野帮她除掉晋王,晋王想让裴烬野帮他除掉长公主。” “两家的大梁的家事,自己不解决,全拿到大乾来做定论。所以这段时间,京城要热闹了。”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看戏的期待,显然很庆幸自己不是那个坐在龙椅上接这个烫手山芋的人。 若不是裴烬野先一步解决了魏家,内忧外患搅在一起,那才是真的乱。 现在就看看裴烬野会怎么接这个局了。 戚容眸光微闪,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问道:“那兄长觉得,裴烬野该如何应对?” 姜清屿扭头看他,那眼神像是在说“这还用问”,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像在传授什么人生经验:“裴烬野要是聪明,就该装傻。大梁的家事,凭什么让大乾来主持公道?他们爱怎么斗怎么斗,大乾不掺和,就是最好的掺和。” “行了,那是裴烬野该考虑的问题,不是我们该考虑的。” 他绕回正题,神色又严肃了几分,“你今晚跟我一起进宫,见机行事。大梁人善用毒,宴会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太医未必靠得住。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听雪会保护你的。” 戚容沉默了一瞬,点头道:“……好。” 姜清屿挑了挑眉,终于问出了他憋了一中午的疑惑:“我怎么觉得,你们夫妻俩都不太乐意进宫?一个早上支支吾吾说不用去,一个现在一听宫宴就面无表情。”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机密,“怎么,怕裴烬野吃人?放心,他现在不会动我,你们自然也安全。我和他现在算一致对外——不解决大梁的威胁,大乾就稳不了。这点大局观他省得。” 戚容伸手摸了摸鼻子,借这个动作把嘴角那点不太自然的弧度压了下去,而后一脸诚恳地迎上姜清屿的目光:“好。有兄长在,我们自然安全。” 其实不管是安保还是舞姬,都是安排好了的,不会有意外。 如果有,那就是大事件了。 - 裴烬野推门进来的时候,听雪正窝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手边搁着一碟剥了一半的橘子,阳光把她半边脸晒得暖融融的。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顺手把那碟橘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捏了一瓣丢进嘴里,才把大舅哥的计划说了。 “我知道,我哥刚才也跟我说了。”听雪放下茶杯,伸手把他手里的橘子瓣抢回来,两人打闹着,“没事,这对我们来说也是好事,毕竟当戚容比当摄政王更好行动。” 裴烬野嘴角微扬,又把那瓣橘子从她指尖叼走,“娘子说得对。” 听雪白了他一眼,想了想,说:“我让暗香、瑶知、凝月、刃凝、月红一起进宫。有她们在,大梁要如何,我们也有帮手。” 裴烬野点头:“可以。我已经让风海今晚戴上银白面具,坐在摄政王的位子上。他身形像我,他也会模仿我的声音。” 听雪想象了一下风海板着脸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赶紧收了收神色:“裴烬源应该不会这么善罢甘休,今晚过后,我去解决他。” 裴烬野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指节敲出闷闷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如果他真为了大梁,背叛大乾——” 他又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声音平得像一条拉直的线:“我会亲手杀了他。” 听雪看着他,没有多说什么,只轻轻应了一声:“好。” 裴烬野往后一靠,整个人懒散地陷进椅子里,仰头看着头顶的葡萄架:“我扮戚容,跟在你和兄长身边。” “明面上有风海坐镇,暗处有你们几个,到时候再看情况行事。” “现在的朝堂和宗室都不可信,可又不能少了他们撑场面,所以这场宫宴不会太平。” “好。”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对着桌上的点心盘子开始盘算席次和退路,你一言我一语,偶尔意见不合还要争两句。 正说到兴头上,院门外忽然传来通报声。 一个风尘仆仆的跑腿小厮被领进来,袖口上还沾着泥点子,裤腿卷到膝盖,鞋面上全是干了的黄泥。 说是清水村送来的家书,一路骑马换驴,才送到。 听雪接过信,拆开封口。 是裴烬野的母亲静嫔写的,字迹清秀工整,信的开头絮絮叨叨说了些家常——院里那棵柿子树今年挂果特别多,隔壁张婶家的母鸡又孵了一窝小鸡仔,两个孩子都很乖,就是夜里睡前总要问一句:爹娘什么时候回来,还有舅舅。 听雪看到这里嘴角弯了弯,目光继续往下移,笑意便一点点凝在了唇边。 静嫔在信末写道:前几日连降大雨,山洪冲毁了村后那片坡地。 她养父母的墓被冲开了。 村里人赶去查看时,棺木裂了缝,里面的尸体——不见了。 听雪把最后三个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慢慢抬起头,对上裴烬野的视线。 “怎么了?”他察觉到她的脸色不对,放下手里的橘子。 她把信递过去。 裴烬野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猛地皱紧,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们亲手钉的棺材,”听雪的声音沉下来,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每一枚钉子都是你扶着,我一锤一锤钉死的,就怕山里野物惊扰了他们。现在你说尸体不见了?” 裴烬野把信从头到尾看完,放下,半天没说话。 那座墓是他和听雪一起修的。 棺材是他们在镇上挑的上好的楠木,亲自刷了三道漆,钉子钉进去的时候,听雪还在旁边念叨了一句“爹娘别怪我们动静大”。 现在山洪冲开了墓,棺材裂了缝,尸体却没有被冲走的痕迹——不是被水冲走的,是消失了。 “信上说,棺木裂了缝。”裴烬野抬起头,目光沉沉的,像压了一层薄霜,“裂口是从外破开,还是从内顶开?” 听雪愣了一下,没接话。 她沉吟片刻,转身折回屋里,提笔蘸墨飞快写了一封信,走到窗边打了个呼哨。 一只通体漆黑的鹰隼从远处山头俯冲而下,稳稳落在她手臂上。 她把信卷好塞进竹筒,拍了拍鹰隼的脑袋:“去找沈天枢,让他带人去查。” 鹰隼振翅而起,转眼消失在天际。 裴烬野也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点心渣。 不管清水村的事有多蹊跷,今晚的宫宴已经箭在弦上。 大梁使团已经被秦淮霄接到了驿馆,朝中百官都在等着看摄政王如何接招。 他得先回宫解决这些琐事,晚点再过来。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听雪一眼。 夕阳的光从他身后打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棺木的事,”他说,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一些,“等大梁人走了以后,我们一起回清水村看看。” 听雪站在门槛里面,点了点头:“好。” 裴烬野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脚步声顺着青石板路渐渐远了,院门吱呀一声合上。 听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信纸,纸边已经被她捏出了几道皱痕。她深吸一口气,把信纸折好揣进怀里,转身往内院走去。 “暗香——瑶知——我们逛街去!”她扬声喊道。 第 222 章 :呜!嫂子救命啊! 听雪带着暗香和瑶知出了门,本打算去趟听雪楼。 三人才拐过朱雀大街的街角,就看见前方围了一大圈人,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隔了半条街都听得见,中间还夹着女子拔高的呵斥声。 听雪本没打算理会——京城街头哪天没人吵架,她又不是巡街的衙役。 她脚步都没停,径直往前走,余光却忽然扫到人群中央那个被围在中间的身影。 浅碧色的宫装,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步摇,孤零零一个人被几个华服侍女围在中间。 是裴昭昭。 听雪的脚步顿住了。 她皱了皱眉,调转方向,朝人群走去。 暗香和瑶知对视一眼,什么也没问,一言不发地跟上,一左一右替她拨开围观的人群。 “你的意思是本公主偷了你的东西?”裴昭昭的声音清凌凌地落在嘈杂的街声中,带着皇家公主惯有的倨傲。 “本公主堂堂大乾八公主,稀罕你一个破簪子?!” 可听雪听得出来,那倨傲底下压着的是快要绷不住的委屈,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再拨一下就断了。 站在裴昭昭对面的是个身穿绛紫色锦缎的侍女,通身气派倒比裴昭昭这个正经公主还足几分。 她嘴角挂着笑,语气却像淬了毒的针,软绵绵地扎人:“奴婢可没说,只是这簪子确实是方才撞上殿下之后才不见的,殿下身边又没有旁人,奴婢也只是随口问一句,殿下何必动怒呢。” “这就是八公主啊?怎么还偷东西……” “那婢女看着不像普通人,大梁来的吧?这节骨眼上得罪大梁使团,不是给摄政王添乱吗……” “要我说这八公主不配去和亲,人家二皇子身边的丫鬟都比她懂事。” “可不是嘛,你看那二皇子都没开口,肯定是没看上这八公主。” 听雪直接走过去,把那说话的两人给拎了出来,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踩断了他们的腿。 所有人都愣住了,这人谁啊?怎么把人腿都踩断了! “啊啊啊!你干什么?!”那两人惨叫连连,想跑都跑不掉,被暗香和瑶知按在地上。 听雪看了他们一眼,“在我大乾的国土上,你们这些老鼠也敢撒野?!” 就听两人那话就知道是带节奏的,毕竟只要有脑子的都明白,一国公主怎么可能去偷别人的东西。 这群人太蠢了—— 她看向跟裴昭昭对峙的人,她比那侍女高出半个头,低头俯视对方时,目光冷得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连眼皮都懒得眨一下。 “怎么回事?”听雪问。 裴昭昭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方才还绷得紧紧的肩头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跑到她身边,委屈地道:“嫂子,他们欺负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我。” “嫂子你可要为我发声啊呜呜呜……” 听雪:“……” 她看向那侍女,“污蔑我大乾公主,就是辱我大乾,你们大梁欺人太甚,今日要是拿不出证据,别说你一个侍女,你背后的人,都得付出代价!” 第 223 章:哼!狗仗人势吗! 有了嫂子撑腰,裴昭昭底气十足,就像叫来了家长的小孩。 那婢女上下打量了听雪一眼,目光从她素净的衣料到简单的发髻一一扫过,像是在估算一件货物的成色。 估完之后,她连装客气都省了,扬着下巴问:“你又是谁?我们可是大梁使臣,我身边这位更是大梁二皇子殿下。你们这般对待贵客,就不怕你们大乾摄政王怪罪吗?” 裴昭昭听完这话,突然没那么生气了。 她原本以为这婢女是单纯的坏,现在才发现是又坏又蠢——蠢到连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谁都没搞清楚,就敢把摄政王搬出来压人。 听雪扫了一眼那个二皇子。 从方才起他就站在旁边,脸上挂着一副事不关己的傲慢,既不制止自己的侍女当街污蔑公主,也不在意围观百姓越来越多。 看着就不太聪明,大概和裴烬源不相上下。 “本公主再说一遍,”裴昭昭冷笑,“你那破簪子,本公主瞧不上。你再污蔑我,你就死定了!” 婢女却不依不饶,转身朝二皇子深深一福,声音委屈得恰到好处:“殿下,您可要替奴婢做主啊,奴婢不过是大梁来的下人,公主瞧不上奴婢是应当的,可奴婢好歹也是殿下身边的人,公主这般羞辱奴婢,置殿下的脸面于何处?” “她可是以后要做您正妻的人,她这样没规矩,丢的是您的脸啊。” 那二皇子皱了皱眉,往前迈了一步。 他看了看裴昭昭,又看了看地上被按着的两个人,开口时语气倒是不重,可话说出来却比那婢女的尖酸刻薄更让人作呕:“公主何必跟一个下人计较。你日后和亲到大梁,便是本皇子的皇妃,有些规矩迟早是要学的。现在耍这些小性子,到了大梁可没人惯着你。” 春杏低垂着头,嘴角几乎压不住那抹得意。 晋王交代的事,眼看就要办成了。 她是二皇子身边最得宠的侍女,二皇子对她言听计从——当然,二皇子不知道她其实是晋王安插在他枕边的眼线。 晋王要的就是这场和亲彻底泡汤,只要二皇子和大乾公主在光天化日之下闹翻了脸,长公主费心促成的这桩亲事就成了一桩笑话,二皇子休想借大乾的势。 裴昭昭气笑了。 她看着这位自以为是的二皇子,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装腔作势的婢女,忽然觉得还好父皇死了。 不然她要是真嫁了这么一个蠢货,下半辈子才是真毁了。 “谁说本公主要去和亲?”裴昭昭下巴微抬,声音清亮而笃定,一字一字像是要把这口憋了许久的气全吐出来,“你们大梁爱找谁和亲找谁,本公主不嫁。” 围观百姓一阵骚动,有人叫好,也有人倒吸凉气。 春杏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捂着嘴笑出声来:“公主说不嫁就不嫁?恕奴婢直言,这和亲是先帝定下的,你一个公主说了可不算。况且公主这性子,不和亲只怕也嫁不出去,留在京城当老姑娘吗?” 话音未落,裴昭昭抬手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用尽了她平生最大的力气,扇得春杏踉跄着退了半步,脸上红了一片。 “你——”春杏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裴昭昭,随即反应过来,扬起手便要还回去。 她的手还没落下,瑶知已经动了。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从暗香身边掠到婢女面前的,只听啪啪两声脆响,那婢女整个人被扇得转了半圈,嘴里飞出一颗带血的牙齿,跌坐在地上,半边脸肿得像发面馒头。 “你敢打我?你敢打我!”春杏捂着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她扭过头朝二皇子哭喊,“殿下!殿下您看到了吗!他们大乾的人当着您的面打奴婢!殿下替奴婢做主啊!” 围观百姓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这次却不再是方才那些被带偏的节奏,有人高声喊道:“你们大梁人欺人太甚!跑到我们大乾的街上羞辱我们公主,真当我们大乾没人了吗!”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声音此起彼伏,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都把扁担放下了,大有一副随时准备上前帮忙的架势。 这一刻的大家,都很团结。 —题外话— 下章白天更,大家早点睡哈。 最近在研究如何掉马更刺激,有点卡文~~ 第 224 章:她!这是活阎王! 眼看大乾百姓群情激愤,二皇子拓跋锦恒的脸色终于绷不住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额角沁出细密的汗。 大梁虽强,可这是在人家地盘上,那位摄政王的威名他早有耳闻——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真要闹大了,他能不能活着走出大乾都是个问题。 春杏半边脸肿得老高,说话漏风,可那股子火上浇油的劲儿半点没减。她捂着脸,含含糊糊地嚷:“八公主,嫁不嫁可不是你说了算的!你若是任由这些贱民欺负我大梁皇子,等你到了大梁,有你受的!” 话音刚落,拓跋锦恒已经钻进了马车。 他撩开车帘探出半个脑袋,声音都变了调:“春杏别说了,赶紧走!” “走?”瑶知一把揪住春杏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把她提了起来,“欺辱了我国公主还想走?” 春杏双脚离地,拼命挣扎,扭头朝马车方向喊:“殿下!殿下救我!” 拓跋锦恒看了一眼她被揪住的狼狈样,又看了一眼越聚越多的人群,咬了咬牙,猛地放下车帘。 “春杏你坚持住,我去叫姐姐来救你!” 话音未落,他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马车轰隆隆冲了出去,转眼消失在街角。 春杏:“……” 她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变成了彻底的绝望。 她一直以为自己深得二皇子宠爱,是二皇子身边最体面的人。 现在她才明白,那不过是因为从来没遇上过真章。 一旦出了事,那位皇子跑得比谁都快。 她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怎么脱身。 然而瑶知没给她机会。 “说吧,”瑶知低头看着她,嘴角挂着一抹冷笑,“你的目的是什么?” 春杏瞳孔骤缩。 她怎么会知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做得天衣无缝,连二皇子都没察觉半分。 “你说什么?我不知道!”春杏慌忙摇头,肿着的脸让她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笑,“我以为我的簪子被八公主捡到了,是我错怪她了,你们放过我吧……我可是大梁皇子的人,你们不能动我!” 瑶知的眼神阴恻恻地压下来,声音轻飘飘的,却听得春杏后背发凉:“大梁皇子的人?那更刺激了。” 春杏瞪大了眼睛。 她下意识地看向那个被裴昭昭称为“嫂子”的女人——来之前她打听过,裴昭昭的嫂子目前只有一个元王妃,据说是个温柔贤淑的世家小姐。 可不是眼前那位看起来杀伐果断的活阎王,那裴昭昭叫她嫂子?!她究竟是谁的王妃啊! 春杏被瑶知拖下去,而她安排在人群中被抓住的那两个人也被带走。 看着瑶知嘴角挂着阴恻恻的笑,她终于有些害怕了,按理说不应该是这样啊! 应该是裴昭昭被吓哭,然后回去告状,两国的联姻取消,她在二皇子身边卧底,最后被接回晋王府,成为晋王的女人之一…… “八公主,是奴婢错了,八公主饶了奴婢吧!” 她赶紧求饶,却被瑶知拖了下去。 听雪看着春杏,这梁国的内部,也是一团糟啊。 “你们俩把人送刑部去,我去听雪楼。” “好。” “我也去刑部,我非要看看她怎么嘴硬!”裴昭昭也举手。 “去吧。” 三人带着人走了。 听雪去了听雪楼,跟三人计划着晚上的行动。 这场宫宴,注定不太平。 第 225 章:她!她才是你嫂子吧! 下午的阳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在院子的石板上洒了一地碎金。 听雪从听雪楼回来后,就窝在藤椅上看书。 姜清屿一直待在书房里,吩咐着墨星他们做事。 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该出发去皇宫了,姜清屿才从书房出来。 他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只看见听雪一个人翘着腿剥橘子,她那夫君连个影子都没有。 “我好大一个妹夫呢?”姜清屿问。 听雪眼前微闪,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他啊,去给人看病了,马上就回来。” 姜清屿在她对面坐下,盯着她看了两秒,冷不丁来了一句:“他是不是临阵脱逃了?” “怎么可能啊。”听雪面不改色,“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还在这里呢,他能跑去哪里?” “我觉得你们夫妻俩有事瞒着我。”姜清屿笃定道。 听雪笑道:“怎么可能啊。” “你心虚了。” 听雪笑容收敛了些许,“怎么可能啊。” 姜清屿端起她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决定不再跟这个复读机妹妹计较。 好在没过多久,戚容就从院门外进来了。 他依旧背着那只药箱,步履从容,上前对姜清屿拱了拱手:“让兄长久等了。” “没事。”姜清屿摆摆手,站起身整了整袍袖,“走吧,进宫。” 听雪看向戚容,他朝她微微点了点头——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风海应该已经戴上面具坐在摄政王的位子上了,凝月她们也已提前进了宫,风林风荷守住了暗处的关隘。 马车辘辘地驶过朱雀大街,街边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姜清屿靠在软榻上,手指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忽然转头看向听雪:“我刚听人说,中午在街上,你和梁国二皇子起了冲突?” 听雪往兜里装了两把瓜子,把裴昭昭怎么被诬陷偷簪子、那两个带节奏的探子怎么被踩断腿、春杏怎么被瑶知扇掉牙、拓跋锦恒怎么丢下侍女自己跑了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姜清屿听完,脸上浮起一抹意料之中的淡笑:“原来是这样。梁国有人不想让这次和亲成功,恐怕连裴昭昭会出现在那条街上,都是提前安排好的。” 听雪有些讶异地看向他:“哥,你简直是神仙,这都能算到。” 裴昭昭确实跟她说了,本来今天一早她的人就该带回她定制的首饰,谁知对方说必须本人亲自去取,她才不得不出宫。 结果一出门就遇上了这桩破事。 “明显被人做局了。”姜清屿慵懒地往后一靠,语气里带了几分看戏的闲适,“今晚宫宴绝对精彩。” 他自信地笑了笑,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又补了一句,“就没你哥我猜不到的事。” 听雪看了一眼戚容,戚容正襟危坐,表情管理堪称完美。 她又看了一眼姜清屿,缓缓点了点头,语气真诚而郑重:“嗯,对。” 姜清屿看向外面平静的天空,“你看着吧,今天大梁的人来的目的,绝对不单纯。” “处理不好,裴烬野都得上战场。” 听雪点头,“兄长,今夜不太平,你一定要小心。” 她肯定会一直跟着保护他的。 “不用担心我,你保护好戚容就行了,作为我妹夫,他今天应该麻烦不小。” 姜清屿带他进宫,除了因为他医术好以外,还有想看看这人有没有担当。 毕竟作为他的妹夫,应该有不少人会为难他。 “没事,他能处理。”听雪倒是不担心戚容,虽然他顶着的是乡野大夫的马甲,但是本质上他还是裴烬野。 来到宫里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到了,男宾女宾已经分开,戚容和听雪各自去了不同的地方。 她认识的女宾不多,宫宴上的女子也没那么闲,大家都在寒暄攀谈。 裴昭昭顶着一身华服到来的时候,听雪身边已经围着不少人了。 因为是姜清屿的妹妹,她的地位也等同于姜清屿,没人想得罪她。 就算知道摄政王和姜清屿不和,人家姜清屿还在朝堂一天,就是首辅。 “嫂——”裴昭昭看到听雪,差点叫出嫂子两个字,随后赶紧咽了回去,“听雪,你什么时候来的?” 听雪保持着笑容,“来了有一会了。” 裴昭昭走到她身边,挽着她的胳膊,像个小姑娘。 这时,元王党的礼部侍郎妻子,赵夫人笑道:“公主,您没看到元王妃吗?怎么只跟姜首辅的妹妹说话啊,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你嫂子呢。” 第 226 章:她!天下女子为何敌对! 李蓉芝是礼部尚书之女,赵夫人的夫君是礼部侍郎,正是李尚书的下属。 赵夫人从一进园子就处处捧着李蓉芝,用意再明显不过——她是元王党的人,自然要替元王妃撑场面。 此刻见裴昭昭先跟姜听雪说话,却没先问候元王妃,脸上便有些挂不住。 裴昭昭还没来得及接话,李蓉芝已经抬起眼,语气温和平静:“昭昭和姜姑娘是朋友,先跟她说话也是正常的。谁见了朋友不先打招呼呢。” 赵夫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怎么也没想到李蓉芝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拆她的台。 但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也不便再发作,只能讪讪一笑,把茶盏端起来挡住了脸上的难堪。 裴昭昭朝李蓉芝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低声道:“三皇嫂,抱歉。” 李蓉芝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听雪身上,浅浅一笑:“姜姑娘跟本妃同龄,若是有空,可以来府上找本妃说话。” 听雪点头应下:“好。” 众人见元王妃主动向姜听雪示好,倒也不好再说什么。 赵夫人悻悻地转移了话题,招呼众人去园子里赏花。 夫人小姐们三三两两地起身,沿着湖边的小径散开了。 李蓉芝没有跟着去。 她独自坐在湖边的石凳上,拈着一点鱼食不紧不慢地往湖里撒。 锦鲤们争先恐后地挤作一团,红白相间的鳞片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的侧脸在余晖里格外安静,安静得有些落寞。 裴昭昭不知何时被太后的人叫走了。 听雪也没去赏花,她本就不擅长这种夫人小姐之间的社交,跟那些人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她走到李蓉芝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各自看着湖面上的鱼,谁也没有先开口。 “姜姑娘,”李蓉芝忽然出声,目光仍落在争食的锦鲤上,“你说人生为何如此?有时想想,倒还不如这些游鱼自在。” 听雪看着那群挤破了头抢食的鱼,语气平淡却认真:“子非鱼,焉知鱼没有烦恼。它们困在这一方池塘里,何尝不是另一种束缚。” 李蓉芝微微一怔,唇角浮起一抹苦笑:“是啊。世人以为元王妃风光无限,可这风光底下到底是什么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她将手心里最后一点鱼食撒进湖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那黄月兰姐姐,太傅之女,满腹诗书,胸襟见识不输男子。” “从小被太傅大人当女子典范教养,规矩、才学、品行,样样都是拔尖的。” “可那又如何呢?太子不喜她,她被牵连发配矿山,太子倒了,她的人生也毁了,一身的才学连个施展的地方都没有。明明这一切不是她想选择的。” 听雪沉默着,没有接话。 李蓉芝转过头看她,唇边还挂着笑,那笑意却淡得像湖面上快要散尽的晚霞:“我想着,姜姑娘是首辅大人的妹妹,自然也是明辨是非之人。” “今日是我冒昧了——这些话平日里没处说。放眼这满京城,能说上话的人,要么是摄政王党,要么是元王党,我与她们说了,转头就成了旁人手里的把柄。” 她顿了顿,语气又轻了几分,“只有姜大人独善其身,不是谁的党羽。所以我才敢跟姜姑娘说说这些心里话,还请姜姑娘莫要见怪。” 她没有用“本王妃”,用的是“我”。 她是真的想找个人倾诉,哪怕只是说说而已。 现在她身边的所有人都在帮她争,可她知道,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不想帮一个人争皇位,特别是帮一个不可能坐上皇位的人争。 以前的她和黄月兰一样,想效仿前朝女相,辅佐女帝治理天下。 可现在这个国家,已经废了女子科举。 他们说女子学太多就会不安分,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就该相夫教子。 女子该如何,不能如何——可这是谁规定的呢? 她不想嫁给元王,可皇家选中了她。 她也想过一死了之,可养育她多年的父母怎么办? 李家全族怎么办?所以她只能穿上嫁衣,成为元王妃。 以后旁人提起她,只会叫她元王妃,谁还记得她李蓉芝曾是京城十大才女之一? 作为十大才女之首的黄月兰,如今在矿山又过得如何? 若元王失败,她便是同样的下场。 摄政王已经比先帝仁慈了许多,至少女子不再被充为官妓,可她们的命运,从来都捏在别人手里。 听雪看着李蓉芝,忽然问了一句:“你知道元王今晚要做什么吗?” 李蓉芝的手指猛地一僵。她低着头,声音压得极轻:“姜姑娘,你莫要引火烧身。我只能说一句——保护好自己。” “姜大人才学满天下,无论谁成功谁失败,他的地位不会变,你是他的妹妹,若有人想利用他,未必不会从你身上下手。” 她站起身,大约是起得急了,头微微发昏,身子一晃便往池塘的方向栽去。 听雪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往回一带,借力旋了半圈,两人稳稳地站在了岸边。 李蓉芝站稳后,清秀的脸上浮起一抹极淡的红晕,随即很快退开一步,低声说了句“多谢”。 “我知道为何昭昭会喜欢你了。”她看着听雪,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 如果她还是个普通女子,也可以跟她交交朋友。 若是跟她成为朋友,一定会很有趣。 听雪正要开口,一个嬷嬷大步朝这边走来,声音倨傲而响亮:“谁是姜听雪?太后召见!” 赵夫人正愁没机会献殷勤,连忙抢着指了指听雪:“桂嬷嬷,她是姜听雪。” 听雪站了出来,李蓉芝却比她更快一步挡在前面,看着桂嬷嬷,语气不卑不亢:“嬷嬷,太后宣听雪所为何事?” 桂嬷嬷看了她一眼,碍着元王妃的身份还算给几分面子,皮笑肉不笑地答道:“太后说,姜大人是国之栋梁,却从未见过他那位妹妹。今日难得姜姑娘进宫,太后想见见,说说话。” 李蓉芝侧过身,借着袖子的遮掩轻轻拍了拍听雪的手背,低声道:“你先去,我这就让人去通知姜大人。太后说话绵里藏针,你听着便是,莫要顶撞,一切小心。” 听雪看着李蓉芝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听雪跟着桂嬷嬷走远后,赵夫人终于忍不住了,几步走到李蓉芝身边,语气又急又不解:“元王妃,您对她这般掏心掏肺,有何意义?她是姜清屿的妹妹,姜清屿可从来不站咱们殿下这边。” 李蓉芝看着听雪消失在月洞门后的背影,语气平淡而笃定:“天下女子,为何非要彼此敌对?伤害她,于我而言有什么好处?” 她收回目光,扫了赵夫人一眼,那一眼里的锐利全然不像方才那个落寞喂鱼的女子,“既然都没有,为何不能交好。” 赵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顶撞。 李蓉芝转身离去,裙摆拂过湖边刚冒尖的草芽,步子不快,却一步都没有回头。 赵夫人盯着她的背影,从鼻子里冷哼一声:“这些年轻姑娘,读书多了都读傻了。当了王妃,不想着怎么帮夫君争权夺利,反倒张口闭口仁义道德,简直可笑。” 第 227 章:她!想要收拾她! 听雪跟着桂嬷嬷来到慈安宫门外,桂嬷嬷丢下一句“在此候着”便进了殿,门在她面前合上了。 这一候就是小半个时辰,太后既没说让她进去,也没说让她走,把她晾在宫门口,用意再明显不过——就是让她站在外头喂蚊子。 听雪摸了摸腰间裴烬野给她调的香囊,在宫门口左右看看,自己进院子里拉了把躺椅往门口一坐,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瓜子,不紧不慢地嗑了起来。 风林巡逻路过时,远远瞧见慈安宫门口坐着个嗑瓜子的身影,定睛一看,差点以为自己巡错了地方。 他支开身后那队侍卫,三步并作两步溜到听雪身边,压低声音问:“王妃,您在这儿做什么?” 怎么跑太后门口嗑起瓜子了。 听雪抬头看了他一眼,吐出瓜子壳,认真地说:“我刚才思考了一下——如果现在去把太后杀了,会怎么样?” 风林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接道:“会收到属下喊的六六六。” 听雪手里的瓜子停了一瞬,沉默地看着他。 “属下还能把尸体毁尸灭迹,保证连根骨头渣都不剩。”风林拍着胸脯。 听雪又嗑了一粒瓜子,决定结束这个话题。 风林嘿嘿一笑,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其实楚金玉早给这老妖婆下了毒,她这几天疼得嗷嗷直叫,属下每次巡逻路过这儿都以为里面在杀猪。” “今晚宫宴她都不会出席,因为头发都掉光了,假发戴上去就滑下来,根本挂不住。哈哈哈——” 他笑得毫不掩饰,显然对太后的悲惨遭遇表示喜闻乐见。 听雪点点头,把最后一把瓜子壳拍在慈安宫大门口的石阶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瓜子嗑完了,眼看要开席了,先去吃点东西。” 风林立马直起身子,殷勤地伸手引路:“您这边请,属下给您引路。御膳房新来了个江南厨子,今晚有几道拿手菜上桌,您肯定喜欢。” “行。”听雪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头也不回地跟着风林走了。 她身后,慈安宫大门紧闭,石阶上散落着一地瓜子壳。 殿内,太后揉了揉眉心,她这几日身上疼得厉害,头发也掉光了,戴着假发总觉得头皮针扎似的难受。 她哑着嗓子问:“那姜听雪可还在外头?” 桂嬷嬷得意地福了福身:“在呢。外头蚊子多,这会儿怕是已经被咬得受不了了。不过她一个乡下长大的丫头,肯定不怕蚊子。” “那就让她再受些罪。”太后冷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姜清屿在朝堂上不给她面子,推裴烬野上位让她彻底失了权柄,她动不了姜清屿,难道还动不了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收拾她,不过是手拿把掐的事。 想到这里,她忽然放下茶盏,又问:“楚金玉还没找到?” 桂嬷嬷的笑容敛了几分,低声道:“还没有。那丫头像是人间蒸发了,暗卫找遍了京城也没见人影。” 太后心里一阵烦躁,身上又开始隐隐作痛,她强压着火气摆了摆手:“让姜听雪站够半个时辰再放她回去。” 她现在这副样子也见不得人,不见正好,把人晾在外头,既磋磨了那丫头的傲气,又不用费心应付。 话音刚落,一直守在门口盯着姜听雪的小丫鬟掀帘进来,神色有些古怪。 太后抬了抬眼皮,嘴角勾起一抹期待的弧度:“她是不是被蚊子咬得受不了了?”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要怎么拿捏那丫头——让她再站一刻钟,然后才放她走,走之前还得让桂嬷嬷提点她几句,让她回去告诉她那目中无人的哥哥,这宫里还有人能治他们姜家。 小丫鬟摇了摇头,硬着头皮禀报:“姜小姐……她在门口坐着嗑了会儿瓜子,嗑完就走了。” 太后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就那么凝在了嘴角。“她哪来的瓜子和椅子?” 小丫鬟被她的眼神吓得往后缩了缩,连连摇头,“她把院子里您的躺椅搬走了。” “放肆!”太后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盏跳了一下,茶水溅了一桌,淌到她的袖子上洇出一片深色,“她眼里还有哀家这个太后吗?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到了慈安宫门口不说战战兢兢地候着,竟然还敢拉椅子坐下来嗑瓜子!这是存心羞辱哀家!” 桂嬷嬷连忙上前替她擦袖子,嘴里叠声劝着太后息怒。 太后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身上的疼痛和心头的怒火搅在一起,让她整张脸都扭曲了。 她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等宫宴结束,让她再来一趟!站到天亮!站不满天亮不许走!” 小丫鬟连忙应下,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太后靠在软榻上,胸口的怒气还没有平息。 姜清屿不给她面子就算了,他是首辅,她暂时动不了他。 可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也敢不把她放在眼里——谁给她的胆子。 等着,今晚不站够一整夜,休想出宫。 —题外话— 掉马也就这几日啦~ 剧情还是要这样发展,才值得期待嘛,慢慢来哈~ 第 228 章:他!戚容你等着! 男宾席这边,裴烬野以戚容的身份跟在姜清屿身侧。 他一袭青衫,面容寻常,举止低调,站在姜清屿身后时毫无存在感。 但姜清屿介绍他的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得意:“这是本官的妹夫,戚容。” 此言一出,席间不少人都多打量了戚容几眼。 有人客气地拱手见礼,有人端着酒杯不冷不热地扫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还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姜清屿这人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今日带了妹夫进宫倒也罢了,介绍时竟还带着几分炫耀,可见对这个妹夫确实满意。 但他满意有什么用?摄政王清算姜家是迟早的事,这戚容作为姜家赘婿,到时候能逃得了诛连? 指不定他那山里的亲戚,都得被发配边疆。 几个素日与姜清屿交好的大臣倒是不在意这些,杨景川还笑着跟戚容搭话。 戚容一一作答,语气谦和,滴水不漏,既不喧宾夺主,也不卑躬屈膝。 姜清屿在旁边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又翘了几分。 这妹夫,越看越满意。 姜清屿被几个朝臣拉去一旁聊政事,戚容便独自坐在席位上喝茶。 茶刚斟满,面前便站了一个人,影子直直地投在他茶盏上。 戚容抬起头,认出此人是安王世子李弘,此刻的他怨气滔天。 “你就是姜听雪的夫君?”李弘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戚容放下茶盏,点了下头,语气平淡无波:“正是,世子有何指教?” 李弘看着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又看他那身青衫,明明是个那么普通的男子,为什么这气质让他觉得像对上摄政王裴烬野似的。 他给他的压迫感,让他心头那股无名火压不住地往上窜。 他不想承认一个普通男子,能让他如此失态! 姜听雪让他丢人丢大了,她刚到京城时明明说爱自己爱得无法自拔,他也信了,他都打算休妻娶她了。 谁知道父王去提亲时她却做出那些举动。 她就是故意的,她根本就不喜欢他,从头到尾都在耍他玩。 后来他才看明白,她那是利用他来气姜清屿,因为姜清屿喜欢宋惊澜。 所以她就挑个名声不好的,来对抗他哥,就是为了让他哥没有精力去当舔狗! 他就说那时候她怎么那么奇怪,原来是拿他当工具使呢。 他李弘好歹是安王世子,被她这么戏弄已经够窝火了,到头来她挑的男人竟是个穷郎中? “指教谈不上。”李弘扫了一眼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语气轻蔑,“只是好奇,姜听雪从前对本世子一往情深,到头来却嫁了个大夫。你一个月挣那几两碎银子,够给她买盒胭脂吗?” 他说话说得好像姜听雪得不到他李弘,才退而求其次嫁给戚容一样。 就是想让戚容心里生刺。 戚容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神色依旧淡淡的:“你说我的妻子从前对你一往情深,可据我所知,她到京城统共不过几个月,期间只与世子有过数面之缘。” “若几面之缘便能让你记挂至今,那倒是我要多加小心了——毕竟听雪是我的妻子,世子这般提起,倒是显得你居心叵测,小人之心。” 李弘脸色微变,张口想要反驳,却被戚容不紧不慢地接了下去:“至于胭脂首饰,我正经赚钱,给我娘子买什么她都喜欢。不像某些人,至今还在无所事事,全靠父母养活,犹如一条只会摇尾巴的狗。” “你、你说谁是狗——” 戚容摊摊手,“谁对号入座,谁就是。” 李弘气得脸色通红,手指攥得咯咯响。 这人从头到尾语调平稳,面上含笑,可每句话都像绵里藏针,针针都扎在他最在意的地方。 他想拿家世权势压人,偏偏对方对权势二字压根不接招。 他想拿旧事刺痛对方,偏偏对方轻描淡写就把话头化解了,还反过来给他扣了个对别人发妻念念不忘的帽子。 周围几个离得近的宾客已经侧目望过来,他发作也不是,退缩也不是,只能恶狠狠地撂下一句狠话:“一个穷大夫也配在本世子面前说三道四。戚容,你给本世子等着。” 戚容不卑不亢地举起茶盏:“在下行医之人,别的不多,唯有耐心最多。” 他低头抿了口茶,语气里甚至多了几分真诚的关切,“说起来,世子眼部凹陷,眼圈发黑,身体发虚,头顶光洁之处众多,一看就是肾虚之症,世子可以找我看看,指不定,还能传宗接代,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此话一出,众人打量着李弘,看起来确实虚。 这首辅的妹夫厉害啊,还会治肾虚,不少人已经动了心,想着宫宴回去,找他看看自己的毛病。 “好好好!你等着!你给我等着!还敢污蔑我!姜清屿也保不住你!”李弘狠狠地剜了戚容一眼,猛一拂袖转身走了,有气急败坏之色。 戚容放下茶盏,摇摇头,“讳疾忌医可不好,世子,尽早治疗还有救。” 李弘回到席位上,脸色铁青,连灌了两杯酒才压住心头的火气。 安王见他这副模样,皱了皱眉,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去找那姓戚的了?什么来路?” 李弘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越说越气,酒杯攥在手里恨不得捏碎。 安王听完却只是冷哼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里带着几分安抚,又带着几分老谋深算的笃定:“别急,等元王殿下事成,这个戚容不过是案板上的鱼肉,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没错!”李弘攥紧了酒杯,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光,那光芒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幽暗,“光是处置他还不够,我要让他亲眼看着姜听雪怎么对我死心塌地——”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 安王侧目看了他一眼,随即缓缓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 反正事成之后,这京城就是他们的天下,收拾一个穷大夫不过是举手之劳,让弘儿出口恶气也好。 安王府早已搭上了元王的船。 今夜宫宴,他们就会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第 229 章:他!戚容是王爷! 李弘闹的那一出落进不少人眼里,席间反应各异。 有觉得安王世子疯了才敢挑衅姜清屿的人,也有摄政王一派的官员乐见其成——姜清屿和安王府掐起来,他们看热闹还来不及。 凛王副将江渡坐在席上端着茶杯,从鼻子里嗤了一声:“怎么不打起来,真想看看安王府和姜清屿撕破脸是什么场面。” 旁边的兵部尚书顾长青摇摇头,连眼皮都懒得抬:“得了吧,王爷到现在还没现身,你消停点。” “我就不明白王爷的心思,”江渡把茶杯往桌上一搁,“都到这时候了,还留着姜清屿。他在朝堂上跟王爷作对这么多年,如今王爷大权在握,一句话就能摘了他的脑袋,偏偏不动手。” “不要质疑王爷的任何决定,”顾长青看着他,语气沉了几分,“他一定有他的道理。” “我是替王爷不值,”江渡说着声音就粗了起来,“他镇守北境那么多年,身上多少刀疤箭伤,战功赫赫,到头来只当个摄政王。要我说,那龙椅就该王爷坐上去,轮得到旁人——” “得了,”顾长青一把按住他的手腕,目光往左右扫了一圈,压低声音近乎耳语,“你不常在朝堂,不知道其中利害。少说话,喝酒。” 江渡憋着一口气,灌了半杯酒下去,越想越不痛快。 他腾地站起身:“不行,我这口气顺不下去。我去会会那个戚容——收拾不了姜清屿,我还不能嘲讽他妹夫几句?让他这些年总在朝堂上给我们王爷难堪。” 顾长青一把没拉住,只能对着他的背影低喊了一句:“注意尺度!” 他叹了口气,心想这莽夫去了也是碰一鼻子灰,他等着看好戏就是了。 江渡大步走到戚容面前,居高临下地把眼前这个青衫男子上下打量了一遍。相貌平平,穿着普通,坐姿倒是沉稳,可惜再沉稳也就是个乡下来的穷大夫。 他拎起桌上的酒壶,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戚公子,初次见面,我叫江渡。喝一杯?” 戚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两个字:“不喝。” 江渡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僵住不是因为被拒绝,而是因为对方抬眼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沉静无波,不怒自威,分明和自家王爷扫过来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在北境跟了王爷十年,太熟悉那种被俯视的感觉了。 可眼前这人明明不是王爷,只是姜清屿的妹夫啊。 这两者能有关系吗?! 戚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平淡无波,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离开。 江渡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发现准备好的嘲讽全忘了个干净。 他干巴巴地举着酒壶在原地杵了两息,最后灰溜溜地把酒壶往桌上一搁,转身走了。 顾长青看着江渡出去不到半盏茶就回来了,表情都没变一下,只是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回来这么快。” 江渡一屁股坐下来,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仰头灌下去才闷声道:“感觉面对他,就像在面对王爷一样。” 顾长青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偏头看向那边正不紧不慢喝茶的戚容。 他打量了片刻,那双眼睛确实有几分相似。 不过他没有深想,只当江渡这莽夫被姜清屿的妹夫气糊涂了。 姜清屿的妹夫和王爷,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宾客陆续落座,宫灯渐次亮起,宴会即将开始。 听雪也回到了席位上。 按大乾宫宴的规矩,男女本是分席而坐,但有家室的朝臣可携家眷同席,她便自然地被引到了姜清屿的席位旁。 落座后她右手边是戚容,左手边是姜清屿。 她刚坐下就侧过身,压低声音跟两个人说:“太后刚才让我去了一趟。” “我早就知道了,”姜清屿连头都没转,语气波澜不惊,“元王妃派人来说的。你在慈安宫门口嗑瓜子的事迹,已经传遍半个后宫了。” 听雪瞪他:“那你不来救我?” 姜清屿端起茶盏,理所当然地说:“我该派人去救太后。” 听雪盯着他看了两秒,这是亲哥,亲的。 裴烬野唇角微扬,侧过头看她:“其实太后杀了也没事。她让你委屈,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姜清屿猛地转过头,目光越过听雪落在戚容脸上,眼神像是在确认这人是不是喝多了:“戚容,你喝大了?这种话也敢在宫里说?” 裴烬野端着茶盏的动作僵了一瞬。 一时忘了自己现在是普通大夫,坐在宫宴席位上,还当自己是那个可以随时把太后送去皇寺的摄政王。 “太后也想动,你们夫妻俩真是一个德行。”姜清屿压低声音,左右扫了一圈确认没人注意才继续说,“那裴烬野是太后养大的,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管太后对他多不好,孝道这顶帽子扣下来就够他受的。” “万一他心里还念着那点养育之恩,对太后心软了呢?他心软了,你们俩这大逆不道的话传到他耳朵里,会有什么后果?你们还是太年轻,不知道皇宫水有多深。” 听雪乖巧点头:“嗯嗯嗯,我哥说得对。” 裴烬野也放下了茶盏,语气诚恳至极:“兄长所言极是。” 姜清屿看看左边这个复读机妹妹,又看看右边这个一脸老实巴交的妹夫,总觉得这俩人嘴上服软,心里压根没当回事。 他揉了揉眉心,冷哼一声:“没我的话,就你们俩这性子,这家如来佛祖都压不住。” 听雪和裴烬野默契地同时端起了茶盏,用喝茶的动作把各自的表情藏进了杯沿后面。 殿外传来内侍的唱名通报,元王携王妃到了。 裴烬源一袭暗金纹蟒袍,李蓉芝挽着他的手臂,面上带着端庄得体的浅笑,随他一同步入殿中。 众人纷纷起身问好,裴烬源笑着拱手回礼,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姜清屿对面的席位上,隔着中间的舞台与姜清屿遥遥相对,各自落座。 又过了片刻,殿外忽然静了一瞬,随即内侍高声唱道:“摄政王到——” 风海扮的裴烬野大步跨进殿门。银白面具覆面,步履沉稳而凌厉,周身气势和真正的裴烬野如出一辙。 他在龙椅旁的摄政王位上落座,手搭在扶手上,朝众人微微颔首,便算是打过招呼。 连江渡这种跟了裴烬野十年的老部下都没看出端倪,还暗暗嘀咕王爷今天怎么来这么晚,看来当摄政王太辛苦了。 紧接着,殿外的唱名声再次响起,比方才更加洪亮:“传——大梁使臣觐见!” 第 230 章:哥!你万人迷啊! 大梁使臣入殿时,听雪抬眼望过去。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女子,绛紫锦袍,金冠束发,步履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她身后跟着一众使臣,人群中还缩着今天下午刚见过的那个大梁二皇子。 “那是大梁长公主,拓跋锦书。”姜清屿侧过头,压低声音给她介绍。 听雪点点头,目光在那位长公主身上多停了一瞬。 英气飒爽,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角色。 拓跋锦书带着使臣行至御阶前,朝上首的摄政王行了一礼,声音清朗而不失礼节:“大梁使臣拓跋锦书,率使团拜见摄政王。先帝驾崩,我大梁上下闻讯皆感悲痛。此番奉我皇之命前来,一为吊唁先帝,二为续两国之好,望大乾与大梁世代睦邻,永息干戈。” 风海高坐于上,面具下的表情谁也看不见。 他微微抬手,语气沉稳而疏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长公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先帝在时,常与本王提及大梁风物,今日得见长公主与诸位使臣,足见贵国诚意。请入席。” 拓跋锦书道了谢,领着使臣在左侧上席落座。 她端起酒盏,目光却不经意地往姜清屿这边瞟了一眼。 听雪捕捉到那道若有似无的视线,立刻凑近姜清屿,压低声音问:“你认识那位长公主?” 姜清屿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没有往那边看,只淡淡道:“认识。” 听雪的眼睛亮了一下,往他身边又凑了凑:“有故事?” 姜清屿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抬手在她脑袋上敲了一记:“小孩子别瞎打听。” 听雪捂着脑门,心想她哥是真的万人迷——前有宋玉瑶,后有裴昭昭,现在连大梁长公主都隔着半个大殿往他这边瞟。 她看了一眼右边的戚容,戚容正端着茶盏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但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出卖了他。 难道哥哥和大梁长公主的故事,夫君也知道??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宫宴按部就班地进行。 大梁使臣那边酒过三巡,忽然有人放下了酒杯。 一个使臣站起身,朝上首拱了拱手,话锋一转便提起了今天在街上发生的事。 他言辞间倒也客气,只说今日在街市上二皇子与八公主之间有些误会,还望两国以和为贵。 拓跋锦书顺势站起身,朝二皇子使了个眼色。 拓跋锦恒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却还是硬着头皮走到裴昭昭席前,拱手说了句“今日多有得罪,还望公主海涵”,语气敷衍得连旁边倒酒的太监都忍不住撇了下嘴。 拓跋锦书等他说完,又补了一句:“那婢女行事无状,冲撞了八公主,是锦恒管教不严。人已交由大乾处置,要杀要罚,悉听尊便。” 裴昭昭刚要开口说这事到此为止,拓跋锦恒却像是被那句“管教不严”戳中了什么痛点。 忽然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刚好让殿中众人听得清楚:“皇姐这话不对。那婢女虽有错,可臣弟与八公主的婚事是先帝定下的,八公主今日当街说她不嫁,这又置我大梁于何地?” 他转向裴昭昭,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依不饶,“皇姐若是对臣弟有什么不满,大可以当面说出来,何必当街给臣弟难堪?这和亲的事,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裴昭昭的脸色刷地白了,攥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当街给二皇子难堪?二皇子殿下怕是记错了顺序——是你那婢女先污蔑本公主偷了东西,当着一街百姓的面骂本公主嫁不出去。” “本公主不过说了句不嫁,倒成了给你难堪?” 她红着眼眶,语调却一句比一句硬,“那婢女是你的人,她说的话难道不是你默许的?你既然瞧不上本公主,何必又在这里谈什么和亲?” 拓跋锦恒被她堵得脸色一僵,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套说辞全被她这几句话打乱了。 他恼羞成怒地正要开口,裴昭昭又补了一句,声音已经带了几分微不可察的哽咽:“先帝定下的和亲是两国之好,不是你拿来做文章的幌子。你若真把这事放在心上,下午在街上就不会扔下婢女独自跑了。一个连自己关键时刻靠不住的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谈两国和亲的大局?” 满殿的视线都聚在裴昭昭身上,她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绷紧的弓。 上首的风海面具下的额角已经渗出了汗。 王爷之所以是王爷,那是因为他无所畏惧,什么大场面都能镇住。 可他风海一向只会听命令然后执行,遇到这种剑拔弩张的场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王爷交代过,遇事不决可问清屿。 所有人都等着看摄政王如此定夺。 他微微侧身,目光越过众人,稳稳地落在姜清屿身上,语气沉稳而不失威严:“首辅大人以为如何?” 姜清屿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闻言差点把酒喷回杯子里。 他抬起头,对上那张银白面具,又看了看满殿齐刷刷转过来的目光。 不是,裴烬野你认真的? 你摄政王坐在上面,遇事把皮球踢给我? 这和亲的事跟首辅有什么关系? 他放下酒杯,深吸一口气,心想等今晚事了,一定要让妹夫给裴烬野也扎两针,治治脑子。 他在心里骂归骂,面上却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首辅模样,缓缓站起身,朝上首拱了拱手,语气不疾不徐:“和亲乃两国大事,非一场宫宴可定夺。今日长公主与二皇子殿下远道而来,不如先行享宴,改日再议。” 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拓跋锦恒,微微一笑,笑意却没到眼底,“至于今日街市上的误会,既然长公主已经将涉事婢女交予大乾处置,本官以为,此事便已了了。” “二皇子殿下若对和亲另有高见,不妨改日递上国书,朝堂之上再论——毕竟这和亲之事,也不是殿下一人说了算的。” 拓跋锦恒被他最后那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 拓跋锦书站起身,端起酒盏朝姜清屿遥遥一敬,唇角微弯:“首辅大人所言甚是。今日是接风宴,不谈公事,改日再议。” 她仰头饮尽杯中之酒,目光在姜清屿脸上停了一瞬,才重新落座。 第 231 章:哥!你摊上事了! 听雪以为这事到此为止了,端起茶盏刚抿了一口,就听见拓跋锦恒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不行!”他猛地站起身,酒气熏得脸通红,指着裴昭昭的方向,手指晃了晃才稳住,“和亲是先帝定下的,你们大乾必须给个交代。如此推三阻四,是不把我大梁放在眼里吗?” 听雪放下茶盏,看向坐在使臣席上首的拓跋锦书。 长公主正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两下才缓缓压下去。有这种亲弟弟,确实很累——因为没有脑子。 姜清屿眯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叩了两下。 面对这种无脑蠢货,讲道理讲不通,骂又不能当众骂,确实没什么好办法。 他偏头看了一眼御阶上的“裴烬野”——你是摄政王,你倒是说话啊。 大梁使臣席上,晋王端着酒盏慢悠悠地喝着,嘴角是压都压不下去的笑容。 斗吧,斗得越凶越好,这姐弟俩当众撕破脸,他才好坐收渔翁之利。 “本公主不会去和亲!”裴昭昭从席位上站了起来,双手攥着裙摆,指节发白。 朝臣们的议论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嗡嗡地响成一片。 最先站起来的是礼部侍郎赵大人,花白胡子气得直抖,指着裴昭昭连声叹气:“公主怎能如此不懂事!这和亲是先帝定下的国策,岂能由着性子说不要就不要?老臣在礼部当了一辈子差,从没听说过哪位公主敢当众拒婚的!” 旁边工部尚书也放下酒杯,语重心长地接过话头:“赵大人所言极是。公主殿下从小锦衣玉食,受万民供奉,如今国家危难之际,正是公主挺身而出的时候。若每位公主都像殿下这般任性,我大乾颜面何存?” “什么叫挺身而出?”坐在对面的翰林院掌院周学士冷笑一声,他是姜清屿年轻一派的文臣,平日里跟这帮老学究本就不对付,此刻更是忍不住出声反驳,“拿一个姑娘家的终身去换一时苟安,这也叫挺身而出?刘尚书,你家闺女去年议亲时你可没这么大度。” 刘尚书被他噎得老脸一红,旁边几个文官也跟着七嘴八舌地争论起来。 有说公主享了百姓供奉就该为百姓牺牲的,有说大乾国力不弱何须屈膝求和亲的。 还有嚷嚷着“女子就该安分守己、国家大事岂容插嘴”的,被周学士一句“你上回被罚俸还是你夫人替你缴的,这会儿倒嫌女子多嘴了”堵得面红耳赤。 “不和亲就不和亲!”江渡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洪亮的声音盖过了嗡嗡的议论,“只要我大乾男儿还站着,就没有用女人去换安宁的道理。更何况和了亲也未必安宁,北境哪一仗是公主嫁出去解决的?靠的是拳头够硬!” 旁边几个武将也跟着拍桌子,有个络腮胡子的老参将嗓门比江渡还大:“没错!大不了一战,老子在边关打了二十年,还怕他大梁不成!拿女人挡在前面算什么东西!” 武将与文臣各占一边,争得面红耳赤。 女眷席上也有不少人低声议论,赵夫人撇着嘴小声嘀咕“公主也太任性了,这么大年纪了不成亲不像话”。 旁边席上的吏部侍郎夫人却轻声接了句“若是换了你女儿,嫁给那样的人,你舍得”。 赵夫人被她噎得一滞,讪讪地端起茶盏不说话了。 裴昭昭站在这些目光和议论中间,把涌到嗓子眼的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眼眶还红着,声音却比方才更清亮了:“我不是不愿和亲,是不愿跟这样的人和亲。” 她抬手指向拓跋锦恒,指尖稳稳当当,没有丝毫颤抖,“他若是英雄,便值得我倾慕;若是君子,便值得我敬重。可他是个懦夫,是小人——当街纵容侍女羞辱本公主,出了事把侍女扔下独自逃跑。这种人,我若嫁了,不是为国和亲,是辱国!” 听雪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啪啪啪地拍起手来,掌声清亮,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突兀:“说的对。” 她语调平淡,像是在评价一道菜的味道。 她这一带头,不少女眷也跟着鼓起掌来,起先稀稀拉拉,渐渐地连成一片。 李蓉芝攥了攥手心,下意识就要抬起手跟着拍,手腕却被身旁的裴烬源一把按住。 “你做什么?”裴烬源压低声音,目光里满是警告。 李蓉芝面不改色地把手抽回来,淡淡道:“肌肉记忆。” 风海高坐在上首,面具下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王爷所在的方向。 他看见王爷不易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风海心里有了底,清了清嗓子,抬手示意殿中安静,声音沉稳地开口:“本王也不赞同和亲。” 满殿霎时一静,连拓跋锦恒都愣了一下。 风海继续道,“先帝在世时虽有此意愿,但并未正式下诏定论。既无定论,此事便不必再议。长公主意下如何?” 拓跋锦恒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拓跋锦书一个阴鸷的眼神钉了回去。 那目光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他脊背一凉,不由自主地坐了回去。 果然,皇叔说得对,长姐就是想破坏他和大乾的联姻。 只要他娶不到大乾公主,长姐就能扫清障碍,顺理成章地坐上皇位。 晋王看着这姐弟俩当众翻脸,端着酒盏的手都因为快意而微微发颤。 斗吧,斗得越狠越好,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长公主以为破坏二皇子的和亲就能独占大权,却不知道他早已布好了局——等他们姐弟两败俱伤,他再借大乾的刀收拾残局,这皇位便是他的囊中之物。 拓跋锦书站起身,朝上首行了一礼,声音依旧从容得体:“摄政王所言极是。二弟与八公主的婚事,本宫也觉得不妥,此事就此作罢,不必再提。”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舞池,越过满殿朝臣,不偏不倚地落在姜清屿身上,唇角微微扬起,“但本宫有个不情之请,还请摄政王成全。” 风海面具下的眉心跳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只能硬着头皮按流程往下走:“长公主但说无妨。” 拓跋锦书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殿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字字分明:“本宫想求娶大乾首辅,姜清屿。” 第 232 章:哥!你不会要打一辈子光棍吧 听雪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猛地扭头看向姜清屿,哥!真有故事啊?! 若不是场合不对,她都要开始八卦了。 戚容几乎在同一瞬间也转过头来,两人齐刷刷地盯着他,动作出奇一致——没有惊慌,没有担忧,只有两双写满“有故事”的眼睛,亮得像两只闻到鱼腥味的猫。 朝臣们可没他们俩这么淡定。 全场像是被扔了一颗惊雷,短暂的死寂之后,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裴昭昭刚拒绝了二皇子,就听到这个消息,她心里有些酸涩。 她也喜欢姜清屿,但是被拒绝了。 若是姜清屿答应了拓跋锦书,那自己……真的有这么糟糕吗? 一直埋头喝酒的江渡呛了一口,拍着胸口咳了半晌,瞪大了眼睛往姜清屿那边看。 文臣这么受人欢迎吗?怎么没人当朝求娶他!哼! 方才还在为和亲的事吵得面红耳赤的两派人马此刻也顾不上争执了,交头接耳的嗡嗡声此起彼伏——弟弟求娶公主倒还算寻常,你一个公主,求娶别国首辅是怎么回事? 让姜清屿入赘大梁? 开什么玩笑,大乾的首辅,去给你们大梁当驸马? 风海面具下的表情已经彻底僵住了。 他遇事不决可以问首辅,可眼下这件事——首辅自己能给自己拿主意吗? 他坐在龙椅旁,手搭在扶手上,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能憋出来。 救命啊主子! 接下来要怎么办?! 这活果然不好干! 晋王端着酒盏的手顿在了半空中,酒液微微晃荡。 他看向拓跋锦书,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她竟然看上姜清屿了? 虽然姜清屿此人确实才貌双全,放在哪里都是让人移不开眼的人物,可这步棋完全没有经过商议。 二皇子更是张大了嘴巴,看看长姐又看看姜清屿,脑子里一片混乱。 长姐不是说不让他和亲吗?怎么转头就要把大乾首辅娶回去? 果然,她的目的是得到大乾的支持,然后取代自己! 元王裴烬源端着酒杯,目光在拓跋锦书和姜清屿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嘴角压不住地抽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长公主是来给二皇子撑腰的,没想到她有自己的算盘。 虽然姜清屿确实够资格让一国公主倾心,可这局面——这对吗? 拓跋锦书站在殿中央,脊背挺得笔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她面上从容依旧,可若有人离得足够近,便能看见她垂在袖中的手指正微微蜷着,指甲抵着掌心。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目光越过众人,不偏不倚地落在姜清屿身上:“姜大人,意下如何?” 她再次开口。 姜清屿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片刻后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整了整袍袖,朝拓跋锦书行了一礼,声音平稳如常:“公主错爱,微臣不敢高攀。” 拓跋锦书没有退开,也没有坐下。 她往前迈了半步,那双英气十足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更沉、更真:“姜大人,本宫不是一时兴起。五年前本宫随父皇来大乾,在那场宫宴上第一次见到你,你坐在文官之首,与满殿朝臣辩论国策,字字句句都是旁人不敢说的话。” “从那时候起本宫便心悦于你,不是以大梁长公主的身份,是以拓跋锦书这个人。你若觉得入赘不妥,本宫可嫁你,只是你一家需要到大梁生活。” 她心想:姜清屿我是为了救你啊! 你留在这吃人的大乾,摄政王不得把你扒皮抽筋啊! 她想到什么赶紧补了一句,“你妹妹妹夫也可以跟着一起去,本宫保你们衣食无忧。” 满殿又是一阵骚动。 堂堂大梁长公主,当众说出“本宫可嫁你”,这姿态已经低到不能再低了。 几个武将面面相觑,连江渡都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公主倒是真性情。” 而且,若是长公主真嫁给姜清屿,长公主可是很有可能继承大梁皇位的人,那姜清屿岂不是一步登天?! 听雪眼前忽然飘过一串文字,久违的弹幕像开了闸似的涌出来,密密麻麻地从她视野上方滚过。 【终于挤进来了!嘻嘻,不卡了不卡了!】 【我去什么情况?拓跋锦书表白了?这不是姜清屿死后才出现的剧情吗?】 【原著里拓跋锦书是在姜清屿死后才来给他收尸的啊,我记得当时裴昭昭还不愿意让她带走姜清屿的尸体,怎么现在就来了!】 【公主是真的喜欢姜清屿!从五年前那场宫宴开始就喜欢,原著里写得很隐晦,但她来大乾就是为了他!】 【等等等等,所以长公主这次不是来给二皇子撑腰的,是来救姜清屿的?】 【因为她知道裴烬野上位姜清屿肯定要完,所以急急忙忙赶过来,就为了在裴烬野动手之前把人捞走!】 听雪看着这些字一行行滚过去,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原来拓跋锦书这次来大乾,不是为了她弟弟,也不是为了什么大梁国事,她是为了救姜清屿。 她知道姜清屿和裴烬野不和,知道摄政王掌权后姜清屿首当其冲,所以她匆匆赶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开出这样优厚的条件——她要带他走,在裴烬野动手之前。 拓跋锦书被拒了,却没有半分恼怒。 她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涩意,却不减从容:“姜大人不必急着答复,本宫会在京城多留些时日,你再好好考虑。”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轻轻停了一瞬,“本宫今日所言,句句出自真心,无论何时都作数。” 说完她转身回了席位,步履依旧沉稳,只有坐得最近的使臣能看见她端起酒盏时,指尖微微发颤。 姜清屿也重新落座,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手指却比平时用力了几分。 听雪看着他,又看了看那边独自饮酒的拓跋锦书,心里有些感慨。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姜清屿碗里,小声说了句:“哥,这糕挺甜的。” 哎,哥啊,你不会要打一辈子光棍吧。 操碎心了都。 江渡隔着几张桌子往姜清屿那边看了好几眼,终于没忍住,跟旁边的顾长青嘀咕道:“要我说,姜清屿真是不知好歹。人家一国公主,堂堂大梁长公主,当众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还端着。那公主一看就是真心的,比朝堂上那些虚情假意的强多了。” 顾长青端着酒杯没说话,只是在心里也叹了口气,唉,要是公主看上的是摄政王就好了。 这样,大梁就能收入囊中! 第 233 章:他!妹夫你人皮面具卷边了 殿中众人眼观鼻鼻观心,丝竹声重新奏了起来,仿佛刚才那场当众求娶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只有晋王端着酒盏,指腹在杯沿上缓缓摩挲,眼底的笑意冷了几分——拓跋锦书这步棋走得突然,打乱了他今晚的布局。 不过,有元王这个盟友在,应该问题不大。 听雪没心思看歌舞,把椅子往姜清屿那边挪了挪,压低声音:“哥,你遵从本心就行,一切有我。你若是喜欢那位长公主,后顾之忧我帮你解决;你若是不喜欢,也不用担心裴烬野会对你怎么样。” 姜清屿轻抿了一口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觉得吧——” 听雪眼睛亮晶晶地凑近了些。 “这酒质量不行,”姜清屿把酒杯搁在桌上,语气认真得像在写奏折,“裴烬野是不是克扣礼部银子了?这宫宴办得还不如民间流水席,上次老杨嫁女儿,席上的酒都比这强。” 听雪张了张嘴,把那一肚子话全咽了回去。 酒过三巡,席间谈笑渐浓。 戚容正低声跟听雪说着什么,姜清屿便借着这个空档悄悄起身,绕过廊柱,融进了殿外的夜色里。 湖边的亭子里夜风清凉,水面倒映着零星的宫灯,波光粼粼。 姜清屿负手站在亭中,听见身后极轻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长公主有何事?” 拓跋锦书从阴影里走出来,一身绛紫锦袍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她站在他身后两步之遥,亭外的灯火映在她眼底,明明灭灭。 “姜大人,为何拒绝本宫?” 姜清屿转过身,月色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轮廓,声音平稳如常:“公主,本官一生为大乾,并不想离开。” “迂腐!”拓跋锦书的声音陡然拔高,夜风将她垂在肩头的碎发吹得微微散乱,“你留下来会死的。你自己不知道吗?” “死又何惧。”姜清屿摇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月色不错。 “你读书读傻了。”拓跋锦书几步走到他面前,仰头直视他的眼睛。 那双英气逼人的眼睛里没有公主的矜持和算计,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你不为自己考虑,也不为你妹妹妹夫考虑吗?你方才在殿上,对妹妹那般疼爱,你若是死了,她怎么办?” 姜清屿沉默了。 他知道拓跋锦书在打感情牌,而她打得很准——他确实舍不得听雪,舍不得那两个孩子。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带晚儿和渊儿去清水村抓鱼,还没来得及看着外甥女长大,还没来得及亲自给外甥启蒙读书。 这些念头像湖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每一圈都叫嚣着想要活下去。 可是,这是他的国家。 他用了半生去守护的东西,不是一旨婚约能带走的。 “你跟我离开,我能带走你的家人。”拓跋锦书的声音放柔了几分,却依旧急切,“去到大梁,你们依旧可以像现在这样生活。你不用担心裴烬野,他的手伸不到大梁。你妹妹的夫君是大夫,到了大梁我给他开医馆,我给你们安排府邸,什么都不用你操心——” “公主。”姜清屿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 拓跋锦书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扯住他的衣袖,拽着他快步穿过花园小径,七拐八绕地来到一间偏僻的厢房前。 她推开门,不由分说地把他拉了进去。 “公主,男女大防,这不合——” “你别说话。”拓跋锦书关上门,屋内只点了一盏昏暗的纱灯,她的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认真,“我让你在这看场戏。” 姜清屿有些惊讶,但是也闭上了嘴。 隔壁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帮我解决裴烬野,事成之后,本王都听你的。” “好,我只要拓跋锦书死。”另一个声音响起。 姜清屿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元王竟然通敌卖国。 拓跋锦书想到皇叔会在这里,但没想到他要杀的不只是她,甚至跟大乾人联合背叛大梁! 她转身要推门,鼻尖却忽然嗅到了一股刺鼻的焦味。 “不好,中计了。”她猛地拽住姜清屿的袖子,压低声音里压着惊怒,“他们故意引我们来的,这屋子根本就是个局。” 话音未落,窗外猛地蹿起一道火光,干柴烈火像是提前浇了油,火舌眨眼间便舔上了窗棂,浓烟顺着门缝滚滚涌入。 房门被人从外面反锁,推之不动。 与此同时,屋顶上传来瓦片碎裂的声响,七八个黑衣蒙面的杀手从房梁和窗口同时扑入,刀光在浓烟中闪过几道冷芒。 拓跋锦书拔下发间的簪子,锋利的簪尾划过第一个扑上来的杀手的咽喉,血溅上她的袖口。 她一脚踢翻迎面而来的第二个杀手,回头朝姜清屿厉喝:“躲我身后!” 几乎是同一瞬间,几道人影破窗而入。 凝月的匕首在火光中划出一道银弧,两个杀手还没来得及落地便被抹了脖子。 刃凝落在姜清屿身前,反手一针扎进第三个杀手的脖颈,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是你们啊?”他自然认识他们几个,只是他没想到听雪竟把她们全部安排来保护自己。 刃凝没有回答,只是一把将他往相对安全的角落推了推,声音清冷而简短:“火太大了,必须冲出去。” 暗香和瑶知挡在门口,一刀一个逼退不断涌入的杀手,衣角已被火苗燎焦了几处。 可那些杀手像杀不完似的,倒下一批又扑上来一批,前仆后继地把所有出口堵得死死的。 屋内的浓烟越来越厚,木质房梁被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簌簌地往下掉。 一根燃烧的横梁从屋顶砸下来,凝月眼疾手快地拽了姜清屿一把,那横梁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 他的袖口被燎焦了一角,皮肤隐隐灼痛,但比起这些更让他心悸的是那股愈演愈烈的窒息感——浓烟呛进喉咙,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刀片。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人一脚踹断了反锁的门闩。 紧接着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两道身影裹挟着夜风冲了进来,赫然是听雪和戚容。 “哥!你还好吧?”听雪担忧的看着他。 姜清屿扯出笑容,“没事,你哥我有九条命。” 听雪:“……”看来确实没事, 戚容身影身形颀长,他一把揽住姜清屿,听雪揽住拓跋锦书,“快走!” 姜清屿震惊的看着带着自己飞出火海的戚容,他妹夫这么厉害吗? 只是,妹夫你下巴怎么好像有点卷边? 他伸手去揪那一层卷边。 —题外话- 再给我一次卡文的机会吧!完结前的最后一次啦! 用礼物砸砸我吧~(顶锅盖) 没点五星的戳戳好评,么么哒,催更越多,更新越快! 第 234 章:哥!人皮面具下是谁 姜清屿伸出手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忙着远离那座被火焰吞噬的偏殿。 浓烟滚滚,喊杀声在四面八方响起。 方才在火场里,那面具边缘已被高温烤得微微翘起,此刻姜清屿的手指恰好勾住了那道极细的缝隙。 他迷迷糊糊地一揪——裴烬野瞬间僵住了。 面具从下颌被撕开大半,露出了线条分明的下巴、紧抿的薄唇和笔直的鼻尖。 火光在他侧脸上跳跃,将那片完好的皮肤映得轮廓分明。 他想把人扔出去,可周围全是元王和晋王布下的杀手,刀光剑影交织成网,他这一扔,姜清屿就是死路一条。 “你——”姜清屿费力地掀起眼皮,浓烟熏得他视线模糊,但他还是死死盯住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为什么他妹夫还戴着人皮面具? 这半张脸,这轮廓,为什么越看越眼熟? 他还想再用力,把剩下的面具也扯下来看个清楚,可一股更浓的烟涌进鼻腔,脑袋陡然一沉。 昏迷前最后一个念头——该死的!是谁在假扮他妹夫?! 那人怎么这么像没毁容的裴烬野!自己是不是被烟熏傻了?!不然怎么会产生幻觉! “哥!” 听雪看到她哥晕过去,瞬间丢下快要昏迷的拓跋锦书,几步扑到他身边。 而此刻裴烬野就那样半跪在地上,怀里揽着姜清屿,面具还挂在另半边脸上摇摇欲坠。 露出的那半张脸,鼻梁挺直,下颌冷峻,在火光中英俊得近乎锋利。 暗香和瑶知正握着还在滴血的刀,回过头来便看见了这一幕。 瑶知手里的刀差点没握住,暗香的瞳孔猛地放大,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底看到了翻江倒海的茫然。 为什么姑爷戚容戴着人皮面具? 为什么那半张脸这么俊美?俊美得跟毁容前的摄政王那么像?! 刃凝倒是面不改色,只是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给凝月包扎手臂上还在渗血的伤口。 凝月疼得嘶了一声,却也忍不住多看了那边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月红捂着被烟火熏得发黑的脸颊,低声说了句:“露馅了。” 拓跋锦书已经晕了过去,她和姜清屿在那间着了火的屋子里待得最久,吸入了太多浓烟。 “只是缺氧晕过去了。”裴烬野探了一下姜清屿的脉搏,随即抬起头。 风海刚解决完外围最后一个伏兵,盔甲上带着未干的血迹快步赶到,看到众人都安然无恙,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裴烬野看向他:“带他们去静宁宫休息。” 风海立刻将备用的银白面具递过去,终于不用装王爷了,这真是技术活。 裴烬野一把撕下戚容那张焦了边的假脸,将面具重新扣在脸上,动作快得像刀锋掠过。 可所有在场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戚容那平凡的脸下面,是一张俊美绝伦的脸。 “前面元王已经发动进攻,晋王也在调人。”裴烬野看向听雪,声音被面具滤过却依旧能听出几分关切,“兄长没事,只是缺氧晕过去了。你们去静宁宫休息,我去把前面的麻烦解决就过来。” “好。”听雪看着哥哥确实没事,松了口气。 瑶知:“?” 暗香:“?” 等下—— 这是什么情况? 谁能给她俩解释一下? 为什么姑爷戚容变成了摄政王裴烬野? 再再再等会——裴烬野不是毁容了吗? 这张好看得过分了的脸是怎么回事? 再再再再等会——首辅大人知道这个事吗? 他刚才就是发现了这个才气晕过去的吧? 两人满头问号,就连手臂上的伤口都不疼了,只怔怔地看着姑爷,不对,是摄政王,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浓烟笼罩的宫道尽头。 听雪抱着姜清屿,月红架着拓跋锦书,一行人穿过幽暗的宫道,朝着静嫔从前住过的静宁宫走去。 听雪眼前是疯狂闪过的文字。 【谁懂我现在的心情?我也才半个月没看这个剧吧,怎么我野哥戴个人皮面具装大夫了?】 【我现在就是瑶知暗香的表情,谁懂?我不应该有上帝视角吗?为什么我感觉我跟瑶知暗香一样满头问号了?】 【我野哥为什么喊姜清屿兄长?为什么?为什么?死对头变一家人了?我错过了什么?】 ... 来到静宁宫,刃凝点上灯,挨个给众人诊了脉。 都是轻微擦伤和烟熏,凝月的手臂伤得最重,但也只是皮肉伤,包扎止血后便无大碍。 听雪守在姜清屿榻边,裴烬野还没有回来,但殿外隐约传来的喊杀声正在渐渐平息。 果然,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第一批杀手是翻墙进来的,第二批是从后院枯井里爬上来的,目标出奇一致——姜清屿。 刃凝守在床前一步不退,凝月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又挑了三个,月红把拓跋锦书往屏风后面一塞,自己堵在门口,匕首起落之间又是两个人倒地。 瑶知和暗香背靠着背,将冲进院子的最后几个刺客逼到了墙角。 收拾完这一波,风海带着人把尸体一具一具拖出去。 他指挥禁军重新布防,声音低沉而利落,半点没有平日里的憨厚模样。 瑶知靠着廊柱喘了口气,手臂上被划了一道口子,不算深,血已经自己凝住了。 她偏头看着风海有条不紊地调度禁军,忍了一晚上的疑问终于憋不住了:“你主子……我家姑爷,是同一个人?” 风海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沾了黑灰的脸上,他沉默了两息。 脑海里闪过方才王爷在众人面前撕下面具的画面——那一瞬间他没有避讳在场的几个侍女,王爷没有下令封口,那就是默许了她们知道。 所以他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是的。” 第 235 章:他!王爷救命啊! 前殿的局势已如水沸。 裴烬源站在御阶之下,身后是黑压压的禁军和倒戈的朝臣。 他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声音高亢而尖锐,在大殿中回荡:“诸位大人,裴烬野狼子野心,设计杀害大梁长公主与二皇子,意欲挑起两国战火,好让他坐收渔利!此等奸贼,人人得而诛之!” “你胡说!”裴昭昭从席位上猛地站起来,脸上还带着一个鲜红的巴掌印,是方才她试图冲出殿外时被裴烬源亲手打的。 她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四哥不会做这种事!他若要杀大梁人,有的是光明正大的法子,何必在自己宫里放火杀人!” 裴烬源转过头看她,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面上却挤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走过去伸手想摸她的头:“昭昭,你还小,被他蒙蔽了。他平日里待你好,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你听话,先回席上坐着,等三哥把这些乱臣贼子处置了,你还是大乾最尊贵的公主。” 裴昭昭猛地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手,眼眶通红却倔强地抬着下巴:“三哥,你说四哥杀了大梁公主和二皇子,你有什么证据?!我看你和晋王才是一伙的!” 裴烬源的脸色陡然变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随即那惊慌便被恼羞成怒取代,抬手又是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这一巴掌比方才更重,裴昭昭整个人被打得踉跄了两步,撞翻了身后的矮几,茶盏果碟哗啦啦碎了一地。 “来人!”裴烬源厉声喝道,“八公主受了惊吓,胡言乱语,把她带下去,好好看着!不许她再踏出房门一步!” “我不走!裴烬源你心虚了!你不敢让我说!你通敌卖——”裴昭昭被两个禁军架住胳膊往外拖,拼命挣扎着回头,却被一只手捂住了嘴。 她的声音渐渐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只余下殿门被重重关上的闷响。 江渡和顾长青便是这时候被押上来的。 几个禁军粗暴地将两人按跪在地,江渡脸上挂了彩,嘴角淌着血,却还是梗着脖子破口大骂:“裴烬源你个通敌卖国的杂碎!老子在北境杀敌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有本事放开老子单挑!” 顾长青比他沉稳些,跪在地上不发一言,目光冷冷地盯着裴烬源,像在看一个死人。 旁边有人劝他服个软,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说了句:“让我服软?行啊,让他先把大梁人的鞋底舔干净再来跟我说话。” 晋王站在使臣队列前方,嘴角挂着悲恸而克制的表情,挥手示意身后的人抬上来一具盖着白布的担架。 白布掀开一角,露出拓跋锦恒那张死不瞑目的脸。 “诸位请看,”晋王的声音沉痛而克制,“我大梁二皇子,今夜赴宴不过一个时辰,便遭了毒手。摄政王口口声声说要与我大梁修好,背地里却派人刺杀皇子、纵火烧宫——这便是大乾的待客之道?” 殿中一片哗然。 几个原先还持观望态度的朝臣纷纷出列,站到了元王身后。 “老臣早就看出摄政王心怀不轨!先帝在时他便拥兵自重,如今更是变本加厉,连大梁使臣都敢杀,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元王殿下才是正统!摄政王篡权夺位,又犯下这等滔天大罪,臣恳请殿下即刻登基,以安天下!” “姜清屿一党与摄政王狼狈为奸,杨大人秦大人你们还执迷不悟,当心跟着一起陪葬!” 倒戈之声此起彼伏,裴烬源阵营的人越来越多。 殿外的禁军已经将整座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杨景川和秦淮霄并肩站在文臣队列最前方,身后是姜清屿一党仅剩的十几个人。 杨景川往前迈了一步,朝裴烬源拱了拱手,声音清朗而镇定:“元王殿下,摄政王尚未回殿。单凭晋王一面之词便要定罪,大乾律法何在?二皇子之死、长公主之下落,皆需与摄政王当面对峙方能定论。殿下若此刻动刀,便是屈打成招——这皇位坐上去,怕是不太干净。” 秦淮霄接过话头,语调比他更冷几分:“摄政王不在,便请殿下稍候片刻。堂堂大乾朝堂,总不能学那市井泼皮,趁人不在偷着下刀子。在外人面前,丢的是我大乾的脸。” “垂死挣扎?姜清屿都快死了!你们若是不听话,本王可以送你们去陪他!”裴烬源冷笑出声。 他倒也没打算杀光所有人,但这两个人必须死——一个是凛王副将,一个是兵部尚书。 他需要拿两颗分量够重的脑袋来立威,杀鸡儆猴,让剩下的墙头草看清楚这朝堂上到底谁说了算。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剑身映着殿中烛火,泛出冷冽的寒光。“本王便先送江将军上路,以慰大梁二皇子在天之灵。诸位大人看好了——这就是替奸贼卖命的下场。” 江渡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咧嘴笑了:“来啊,老子皱一下眉头就不姓江。倒是你,等王爷回来,记得把脖子洗干净。” 顾长青也抬起了头,平静地看着那柄剑朝江渡的脖颈落下。 他没有闭眼,只是嘴唇微微翕动,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低低说了句:“王爷,你再不来,就真得给老江烧纸了。”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截断了所有声音。 那柄剑还没来得及落下,一柄玄黑长剑已如流星般破空而至。 剑身沉重,去势却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所过之处带起一阵冷厉的风啸。 剑锋不偏不倚地斩过裴烬源举剑的手腕——血光迸溅,半截手臂连同那柄长剑一起落在大殿金砖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才停住,指尖还在微微抽搐。 裴烬源愣了一瞬,低头看见自己空荡荡的手腕,断裂处白骨森然,鲜血如泉水般喷涌而出。 他惨叫着滚倒在地,痛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尖嚎声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直落。 所有人猛地转头,看向殿门方向。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大步跨入殿中。 紫色蟒袍,银白面具,玄色披风在身后被夜风灌得猎猎作响。 他周身裹挟着一股刚从沙场上淬炼出来的凛冽杀气,每走一步,殿中的烛火便跟着晃一下。 倒戈的朝臣们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几个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御史已经把身子缩进了队列里,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柱子缝中。 “裴烬野!”裴烬源捂着断腕,痛得浑身痉挛,却还是瞪着血红的眼睛不可置信地嘶喊,“你——你怎么可能——不可能——我明明派了——” 他明明派了那么多人去围剿,布了那么多道关卡,连偏殿都烧了,他怎么还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那姜清屿呢?姜清屿死了没有?! 他天衣无缝的计划,怎么可能失败!! 第 236 章:他!大乾第一猛男! 裴烬野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他径直走到江渡和顾长青身前,反手一剑挑断了两人身上的绳索,动作干净利落,剑锋甚至没有擦到两人的皮肤。 江渡揉着手腕爬起来,看着地上那半截断手,又看看裴烬源还在打滚的惨状,咧嘴想笑,又觉得这场合不太合适,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只低低说了句:“属下就知道您会来救我们的。” 顾长青没说话,只是捡起地上的剑,拍了拍江渡的肩膀,示意他先别急着高兴——殿外还有杀手。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数道破风之声。 十名黑衣杀手从殿顶和侧门同时掠入,身法诡异,快得惊人,显然不是寻常侍卫能比的。 他们手中的刀剑齐齐指向裴烬野,齐声厉喝:“裴烬野!你竟敢杀害我国二皇子,拿命来!” 晋王退到使臣队列后方,脸上依旧是那副悲恸的表情,眼底却压着一丝笃定的笑意。 这十人是他从大梁带来的顶尖杀手,每一个都是花了重金豢养多年的死士,本来是专门为皇帝准备的,可惜他那大哥命不久矣。 再想着若是大乾计划不成,就当给他侄女准备的。 现在,就给裴烬野尝尝吧! 他早已算好了——元王的兵逼不死他,那就用自己的刀来收这个尾。 二皇子已经死了,长公主也葬身火海,只要再除掉裴烬野,裴烬源这个蠢货不足为惧,大梁和大乾便都是他的囊中之物。 那柄玄黑长剑在空中划了个半弧,剑身微微一震,径直飞回裴烬野手中。 他握住剑柄,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踏出去,整座大殿的气势都为之一沉。 十个杀手成合围之势扑上来,刀光剑影交织成网,密集得连烛火都被切割成了碎片。 他却像一块岿然不动的礁石,任浪头打上来,自己连晃都不晃一下。 赵侍郎怔怔的看着这个情况,跟旁边的王大人道:“咱们是不是站错队了。“ 怎么觉得摄政王没这么好杀啊! 王大人:“现在倒戈还来得及吗?” 赵侍郎眼神失去了焦距:“人头倒地可能有希望,但是倒戈,可能没希望了。” 因为摄政王他杀疯了。 当先那人的刀劈到面门,他侧身一闪,剑尖斜挑破了他的刀势,顺势一劈,剑锋从肩胛劈到肋骨,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横飞出去。 第二个杀手从左侧夹击,剑锋横削,他反手一撩,玄黑长剑与对方的剑身撞在一处,只听一声脆响,对方的剑从中折断。 剑尖去势不减,直直没入他的肩窝,血溅了半面墙。 第三个想从背后偷袭,他看都没看,侧身一肘正中那人心口,肋骨碎裂的闷响在殿中格外清晰。 “王爷!您太厉害了!大乾第一猛男就是您啊!”江渡声音大得整个殿都能听见。 顾长青扶额,有这么一个同僚他也挺无奈的。 裴烬野抬手一剑横扫,将两人同时逼退三步。 那两人脚跟还没站稳,他已欺身而上,一剑穿心,又借势拔出剑身反手一挥,第六个正欲从侧面偷袭的杀手被削断了兵器,整个人被剑脊拍飞出去,撞在殿柱上滑落在地,口中涌出的鲜血染红了大片金砖。 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十个顶尖杀手全军覆没,而摄政王连呼吸都没乱。 仿佛这场打斗,只是他自己的秀场。 裴烬源都忘记了疼,他瞪大了眼睛,“裴烬野真是人吗?” 他记得父皇说过,老四在习武方面,是个天才。 好像他天生就为武道而生。 他那时觉得,功夫再高,也打不过十几人的围攻。 而现在一看……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说的就是他。 为什么同样是父皇的儿子,自己文不成武不就? 那些站在裴烬源这边的朝臣都吓尿了,难怪凛王这些年还活着。 难怪他失踪五年回来,皇帝依旧不敢夺他兵权。 难怪这么多个皇子朝臣,甚至是帝王针对,他依旧毫发无伤。 原来,他不是人,是神。 他们还是站错队了。 “看见没有?”江渡一把抓住顾长青的胳膊,指着殿中央那片横七竖八的杀手,声音激动得都劈叉了,“这才叫战斗!老子跟了王爷十年,还是觉得真他娘的过瘾!” 顾长青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嫌他丢人,但嘴角那一丝压不住的弧度还是出卖了他,王爷真的很强。 他就该成就千古一帝!!! 第 237 章:哥!我跟你坦白吧! 风林带着人从殿外进来时,身上的铠甲还滴着血,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扫了一眼殿中横七竖八的杀手尸体,又看了一眼御阶上面不改色的王爷,然后一脸淡定地跨过地上那滩血泊,站到了自己该站的位置上。 玄武站在他旁边,正用一块破布擦剑上的血。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见怪不怪的平静。 见识过王妃的身手,再看王爷以一敌十,只会觉得——王爷还稍逊一筹。 哦,还有那两个小主子。 他们一家四口,不对,再加上首辅大人,一家五口,全都不像人。 有人脑子聪明得能算死满朝文武,有人武力值爆表到能单挑十个顶尖杀手。 风林在心里默默数了数——这一家五口,四个人姓姜,一个人姓裴。 裴烬野走上御阶,在龙椅旁的摄政王位上落座。 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他看着阶下捂着断腕浑身发抖的裴烬源,声音没有起伏:“元王,你可还有话说?” 裴烬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断腕处的血顺着手肘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看着裴烬野,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凄厉而癫狂,混着泪水和血沫,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在做最后的嘶吼:“裴烬野,是我输了。我认。我明明让人给你下了毒,那杯酒你喝了——你为什么没事?” “我明明派了顶尖刺客去围杀你,几十个人,你为什么还能站在这里?城外一万禁军,我布下的天罗地网——”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喃喃自语,像是在反复验算一道怎么也算不对的题。 他争过,抢过,算计过,到头来一无所有,连手腕都是空的。 他忽然觉得很荒谬,有些人天生就是帝王,气运就像上天在替他保驾护航,怎么挡都挡不住。 裴烬野没有追问他和大梁做了什么交易。 不需要。 大梁的人,一个都别想离开大乾。 竟敢算计他的家人——这点他不能忍。 “来人,将元王押入天牢,查抄元王府,所有人押入刑部大牢候审。” 李蓉芝从席位上站起身,动作从容,仪态端庄。 她不悲不喜,面无表情,好像这一刻她早已预演过无数遍。 裴烬源看着她,嘴唇哆嗦着,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嘶哑的话:“蓉芝,是本王连累了你。” 李蓉芝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怨恨,没有悲哀,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王爷,从嫁给你的那天起,我就做好了准备。其实去矿山和月兰姐姐一起,也挺不错的。” 她朝裴烬野遥遥一福,转身跟着禁军走了,脊背挺直,脚步平稳。 裴烬源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忽然觉得胸口比断腕还疼。 她一直都不看好他。 从嫁给他那天起,她就在等着这一天。 他脸色苍白如纸,眼白一翻,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李家众人也乖乖被押走,没有人挣扎,没有人喊冤。 赵家、王家、林家——那些方才争先恐后倒戈的人此刻哭天抢地,磕头求饶,额头在金砖上磕得砰砰作响。 裴烬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晋王脸色煞白,悄然往使臣队列后方退了半步,正想借着人群的掩护溜向侧门,却被两道人影一左一右拦住了去路。 风林双手抱剑,风荷面无表情地堵住了他的退路。 殿外也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玄武带着禁军已将整座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晋王挺直了脊背,强撑着最后一丝威严,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裴烬野,本王是大梁晋王!你敢杀本王?” 风林闻言,手中长剑刷地出鞘又归鞘,快得像一道闪电。 晋王低头,看见自己左手小指已经不见了,血正从断口处汩汩涌出。 痛感慢了一步才传到脑子里,他惨叫一声,捂着断指踉跄后退,瞪着风林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算根鸡毛啊。”风林把剑往肩上一扛,语气真诚而困惑,像是在认真请教。 裴烬野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两个字:“杀了。” 晋王愣了一瞬,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 他猛地转向裴烬野,声音尖锐得破了音:“裴烬野你怎么敢!本王是大梁晋王!你杀了本王,大梁的铁骑不会放过你!你要让两国兵戎相见吗!” 裴烬野皱了皱眉,没看他,看向风林。 晋王见他不为所动,又转头瞪着风林,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歇斯底里地喊道:“你不过是个侍卫!有本事你就真杀了本王——” 在他想来,这话是反激,是让风林掂量掂量杀王爵的后果。 玄武在一旁默默捂住了脸。 不是,你这到底是求饶还是挑衅啊? 风林手起刀落,剑锋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晋王的脖子上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随即鲜血喷涌而出。 他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似乎到死都没想明白——一个侍卫,怎么真的敢动手。 “我从没见过这种要求。”风林甩掉剑上的血,对着晋王缓缓倒下的尸体,语气真诚而无辜:“你们也看到了,是他让我杀的。我这是成全他,不用谢我。” 大梁使臣瑟瑟发抖,他们只能缩着脖子,等待着死亡的宣判。 裴烬野淡淡的道:“大梁使臣先回驿站,待你们长公主醒后,再做定夺。” 大梁众人震惊,他们长公主还活着吗?! 那可太好了!! 裴烬野看着已经肃清的朝堂,揉了揉眉心,解决完了。 “臣等,请摄政王登基!!” 秦淮霄率先站了出来,其他人也纷纷跟上。 裴烬野一听,脸色都僵住了。 到底谁想当皇帝啊! 他可不想。 他赶紧站起身,“此事待姜大人醒后,再议。” “风林,玄武,风荷你们处理其他叛军,本王去看看姜大人。” “其他人,都回府去吧。” 他站起身,快速的离开,好像后面有洪水猛兽在追他一样。 杨景川和秦淮霄对视一眼,原来姜大人还活着呢? 姜首辅离开前告诉他们,如果他出事了,就推摄政王上位。 就刚才元王和大梁晋王的话,他们还以为姜首辅已经…… 江渡皱着眉头,“王爷为何这样?” 顾长青看着摄政王远去的背影,“王爷一向不喜朝堂,他才是那个真正不想做皇帝的人。” 江渡恍然,“也是。” - 这边。 风海把尸体都处理干净了,拓跋锦书幽幽转醒,她看着听雪,表示抱歉,“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姜大人就不会……” 她也没想到,自己最信任的暗卫,也背叛了她。 她让他去探听计划,得到的就是元王和晋王会在偏殿再见面的消息。 所以她想让姜清屿知道,这个国家的王爷都不在乎他的国家,他一个首辅,应该早点看清,跟她离开,她会保护好他的。 没想到,还是中计了。 听雪看着她,“等我哥醒了,你再跟他说吧。” 这道歉,不应该给她。 拓跋锦书也很担心姜清屿,便坐在旁边一直看着他。 刃凝已经给他吃了药,缓解他喉咙的不适。 姜清屿睁开眼的时候,感觉喉咙凉凉的。 “清屿!”拓跋锦书跑到他面前,“你还好吧?” 听雪也走了过来,看着迷茫的哥哥,想起他昏迷前揭开了夫君的人皮面具。 虽然只看到一半,但是就他的聪明程度,应该已经猜到了。 现在他醒了—— 她打算给他坦白一切。 希望哥哥的身体能够承受得住。 第 238 章:妹!戚容是我的神! 姜清屿虚弱的便拓跋锦书一笑,“我没事,让公主担心了。” 拓跋锦书松了一口气,一直紧张的神色也放松下来。 听雪纠结了一秒钟,有些踌躇的开口道:“哥,其实——” “我妹夫呢?”听雪话还没说完,姜清屿便一把抓住她的手,打断了她的话,苍白的脸上满是焦急,方才那股虚弱劲儿被这一抓全抛到了脑后。 听雪被他抓得一愣。 她看着姜清屿眼底货真价实的担忧,一时竟分不清他是真的没发现,还是脑子被烟熏糊涂了。 他刚才明明都上手撕了面具,都看见半张脸了,怎么醒过来第一句话不是质问戚容为什么戴人皮面具,而是问戚容有没有事? “他为了救我,脸都烧脱皮了。他没事吧?”姜清屿的声音沙哑却急切,攥着她手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拓跋锦书刚才也昏迷过去了,醒来就没见着姜清屿的妹夫,此刻听姜清屿这么一问,也跟着面露疑惑。 听雪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她刚才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坦白,结果被这么一问,全堵在嗓子眼里了。 人皮面具=被烧脱皮? 让她从哪说起啊! 姜清屿见她欲言又止,脸色刷地变了,一抹殷红从他嘴角渗出来:“难道妹夫他——是我连累了他。” 听雪吓得连忙道:“哥!他没事!他就是——” 她话还没说完,又被姜清屿截住了。 “真的没事吗?”姜清屿攥着她的手,眼眶都有些红了,那份焦急和愧疚完全是发自肺腑的。 听雪使劲点头:“对,他没事。哥其实戚容他就是——” “戚容他就是我的神!”姜清屿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 听雪:“?” 她的话又卡在了半截,一时间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哥这突如其来的崇拜。 拓跋锦书也在旁边真诚地点了点头:“你那个妹夫确实厉害,有医术还有武功,寻常大夫哪能在火场里救人还能全身而退。” 姜清屿的目光越过听雪,落在紧闭的房门上,有几分失神,喃喃道:“是啊,他很厉害,一直都是。” 那个在火海带他他冲出重围的身影,和他印象里那个沉默寡言、背药箱都要背得端端正正的妹夫,两个形象在他脑子里交叠又分开。 最后,合成一个人。 他最不想相信的那个人。 听雪默默闭上了嘴。 她现在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凝月她们都去收拾残局了,屋里就剩她和拓跋锦书守着姜清屿,她本想着趁这个机会把话摊开,结果她哥一口气把话全堵死了。 “清屿,这次是我对不起你。”拓跋锦书垂下眼帘,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那份在殿上面对满朝文武时的从容镇定,此刻都化作了实实在在的愧疚,“我以为带你去听他们的对话,就能让你看清这个国家的上位者都是什么嘴脸,然后安心跟我走。没想到从头到尾都是局。” 姜清屿摆摆手:“这件事不能怪你。你也只是想让我看清真相——而元王通敌卖国,确实该死。你没做错什么,只是对方的局比你多想了一步。” 他说着便要撑起身子,“不说了,我得去前面看看。秦淮霄他们肯定以为我死了,指不定已经在给我写悼词了。” 听雪扶住他的胳膊,话还没出口,就见他脸色骤然一变,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了拓跋锦书满身。 他整个人直直往后倒去,被听雪一把捞住。 “哥!”听雪的声音都劈了,“刃凝!快来!” 刃凝几乎是从门外飞进来的,一搭上姜清屿的脉搏,脸色就变了:“他蛊毒攻心了。方才吸入太多浓烟,本就伤了肺腑,再加上心里有郁结没解开,情绪波动太大,蛊虫趁虚而入。” 她飞快地从针囊里取出银针,在姜清屿几处大穴上依次落下,动作快而稳,额角却沁出了一层薄汗。 姜清屿又悠悠睁开眼睛,还试图抬手擦嘴角的血,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没事,我很好——”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指缝间又渗出了血丝。 拓跋锦书眼眶微红,顾不得自己满身血污,赶紧倒了杯温水,用帕子蘸着替他擦拭手上和脸上的血迹。 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易碎的东西:“对不起,清屿。” 姜清屿虚弱地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事,不怪你。” 他看着拓跋锦书泛红的眼眶,又补了一句,“真的不怪你。” 拓跋锦书仔仔细细地把他手上最后一道血痕擦干净,将帕子放进水盆里,站起身,“我去处理干净前殿那些人,你好好休息。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他们设局伤她,她还能忍。 可是害了清屿,她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她整了整衣袍,背过身去,将那件溅满血污的外袍随意擦擦,脊背挺得笔直。 她没有回头,只是将那个清绝的背影留给榻上的人,然后大步走出了房门。 姜清屿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头看向听雪,语气平静得出奇:“我没事。你叫上戚容,我们回家吧。” “好。”听雪点头。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裴烬野大步跨进来,脸上还戴着那张银白面具,紫色蟒袍上染上丝丝血迹。 他步履急促,显然是解决了前面的事便立刻赶过来的。 他一进门,目光和听雪对上,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 随后落在榻上的姜清屿身上。 姜清屿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血痕。 他看着裴烬野大步走到自己榻前,看着那张银白面具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忽然觉得很多事情在这一刻都变得无比清晰。 这是他从未想过的结果——裴烬野会成为他的妹夫。 可一切又都有迹可循。 他说置之死地而后生,裴烬野用了。 他说以退为进装傻充愣,裴烬野用了。 裴烬野失踪五年多,整整五年杳无音讯,而晚儿和渊儿正好四岁。 之前戚容没有和妹妹一起出现,是后来才登门的。 按理说,作为一个赘婿,他就该跟妹妹一起踏进首辅府的大门,可他偏偏等了些时日才来。 只能说,那段时间,裴烬野也面对不了这个事实。 现在想起来,就像一巴掌又一巴掌的扇在自己脸上。 第 239 章:好!主动权在他了! 姜清屿靠在榻上,看着裴烬野,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个男人没毁容前的脸,他再熟悉不过。 他们在朝堂上斗了多少年,他太熟悉他了。 戚容的下巴圆润,鼻梁更尖,整张脸的轮廓柔和得像被水磨过的鹅卵石,眼睛也小了一圈,看人时温温吞吞,老实得像个刚进城的乡下郎中。 可裴烬野不一样——他的下颌线条锋利得能裁纸,鼻梁高挺,眉骨深邃,那双眼睛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淡淡扫过来,都带着沙场上淬出来的攻击性。 一个人能改变五官的细节,却改不了骨骼的走向。 就单单一个下巴,姜清屿在撕开面具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认出来了。 他在睁开眼之前脑子就已经清醒了。 闭着眼睛躺在榻上,把这段时间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当初戚容为什么不和妹妹一起出现? 为什么每次提到裴烬野时他的表情都很奇怪? 为什么裴烬野在朝堂上忽然不跟他针锋相对了? 为什么摄政王推行的每一条政令都恰好避开了他的底线? 为什么摄政王遇事会问“首辅大人以为如何”? 他很生气。 气妹妹帮裴烬野瞒着自己,气这两个人把他当傻子一样蒙在鼓里,气自己明明自诩聪明绝顶,却被最亲近的人和最敌对的人联手骗了这么久。 可这气又无处可发——他们俩孩子都有两个了,他能说什么? 让妹妹和离? 不可能,他们俩很相爱,还有两个可爱的孩子,他不会因为自己和裴烬野的仇,而拆散他们。 妹妹有自己的人生,她不应该为了他而去选择未来, 就算早就知道真相,他们俩孩子都有俩了,他能说什么呢? 不过就是吐几升血而已,他的血挺多的,还够用。 他醒来时也想质问。 等听雪坦白,等裴烬野摘面具,然后他冷冷地说一句“你们瞒得我好苦”,看这两个人愧疚的表情。 可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他按灭了。 这一切都是意外。 听雪当年和裴烬野成亲时不知道他是谁,裴烬野娶她时也不知道她是姜清屿的妹妹。 命运把他们推到一起的时候,他们谁也不知情。 而听雪有五年过得很幸福,那是在没有他的岁月里,她体会到的快乐。 有她爱的夫君,有她疼的孩子。 那些是自己这个亲哥哥缺席了五年、未来也许再也无法给予的东西。 她瞒着自己,肯定也是千般思量万般权衡之后的选择。 她知道自己和裴烬野势同水火,她才是那个夹在中间最难做的人。 听雪表面大大咧咧,其实心思比谁都细。 自己的身体也没多少日子了。 若是临了还让她为难,让她在哥哥和夫君之间做选择,他于心不忍。 就算不做选择,自己也还没有能坦然面对裴烬野就是妹夫的准备。 朝臣也没有,大乾百姓也没有,裴烬野的三十万大军也没有。 所以就这样吧,稀里糊涂地过着。 裴烬野假装戚容,是为了逃避真实身份带来的一切麻烦。 那他也没必要真把裴烬野当妹夫——戚容才是他妹夫。 心情郁结了,就在戚容面前多骂裴烬野两句。 他还得跟着点头,还得老老实实地说一句“兄长骂得好”。 想到这个,姜清屿的心情忽然就好多了。 此刻他看着站在面前的裴烬野,发现这人也没那么讨厌了。 心头百转千回,但话还是要说的。 他靠在榻上,嘴角扯出一个淡笑,语气疏离而客气,却字字都像裹了蜜的刀子:“摄政王还挺关心微臣。” 裴烬野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话听着客气,但他在朝堂上跟姜清屿斗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人说话的方式了——越是客气,越是阴阳怪气。 不过他也暗暗松了口气,还能冷嘲热讽,说明蛊毒还没把这人的精气神全抽走。 只是——他微微侧头,余光扫过姜清屿那张苍白却挂着淡笑的脸——刚才在火场里被撕开面具,只露出下巴和半个鼻子,他应该没认出来吧? “姜大人无事便好。”裴烬野声音沙哑,目光越过姜清屿,落在听雪身上。 两夫妻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无声地确认了一件事——姜清屿还没认出戚容就是裴烬野。 听雪微微松了口气,裴烬野也把心放回了肚子里,毕竟姜清屿的身体不好,真怕把他气死了。 姜清屿靠在榻上,把这两人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就说为什么总觉得妹夫说话柔柔弱弱的,像个羸弱书生——原来是这只死狐狸装的。 行,你们接着演,我看你们能演到什么时候。 “摄政王,前边如何了?”他懒得再看他俩眉来眼去,主动岔开了话题。 裴烬野三言两语把前面的局势交代了:元王被押入天牢,大梁二皇子被晋王所害,晋王当场伏诛。 姜清屿猛地抬起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晋王和二皇子都死了?” “嗯,都死了。” 姜清屿捂住胸口,裴烬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两国交战还讲究不斩来使,现在倒好,大梁两位皇室死在大乾。 大梁的铁骑要是真打过来,他裴烬野上了战场刀剑无眼,死了他妹就守寡了。 他想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 其实守寡也好——裴烬野死在战场上,他妹妹直接登基当女帝......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团郁气都散了不少。 姜清屿原本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不正常的兴奋,由衷地、真诚地、发自肺腑地说了一句:“杀得好。” 裴烬野面具下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微微偏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姜清屿——这人今天确实不对劲。 以姜清屿的性格,听到大梁皇亲被杀,第一反应应该是骂他鲁莽冲动不顾大局,第二反应应该是从榻上跳起来连夜写折子劝他别打仗。 怎么还夸上了? 他觉得大舅哥这次可能真的伤到了脑子。 听雪赶紧站出来打圆场:“咳,哥,你先休息,我去让暗香准备马车,咱们出宫。” 她给了裴烬野一个眼神,示意他先撤。 裴烬野会意,声音恢复了摄政王惯有的疏离冷淡:“本王先去处理政事,姜大人好好休息。” “多谢王爷关心,王爷慢走。”姜清屿倚在榻上,笑容温和。 心中却冷笑——去吧,去换个戚容身份再进来,继续骗他这个老实人。 他俩夫妻真会玩,他也要玩玩他们。 他不是喜欢装戚容吗?行,那他就继续把他当戚容使唤。 端茶递水,针灸熬药,听他骂摄政王,一样都不能少。 想想还有些兴奋。 他裴烬野以前不是总气自己吗? 现在落他手里了!看他不让裴烬野痛苦翻倍! 姜清屿心里发出桀桀桀的笑声, 第 240 章:他!换个面具又进来了! 裴烬野和听雪出了门,让风荷安排最好的马车,一会就送清屿出宫。 两人则沿着静宁宫外的廊道并肩往前走。 夜风裹着远处未散尽的焦火味拂面而来,将衣袍上沾染的血腥气吹淡了几分。 两人低声交换着各自掌握的情况——风林和风海还在带人搜捕元王余党,玄武在殿前镇守以防大梁使臣再生事端。 说着说着,两人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牵到了一起,拐过廊角便到了湖边的凉亭。 “你还是换戚容进去看看哥哥吧,我有点不放心。”听雪松开他的手,在石凳上坐下,眉间难得浮上一抹忧色,“刃凝说我哥的情况很严重。” 倒也不是不信任刃凝的医术,只是裴烬野学的是药王谷的医术,又一直在给哥哥施针调理,他最清楚姜清屿的身体情况。 裴烬野点头应了声好,摘下银白面具,从怀中取出戚容的人皮面具重新覆在脸上。 指尖在下颌处停了停,特意用指甲划出几道脱皮似的疤痕——方才姜清屿在火场里撕开面具的位置,总要有些痕迹才说得过去。 “他的情况不太好,”听雪揉了揉眉心,“还是别告诉他真相了。” 她怕哥哥知道戚容就是裴烬野之后,一口气上不来,那蛊毒就真要攻心了。 裴烬野微微颔首,换了进宫时那身青衫外袍,转身推门进了房间。 听雪在亭子里坐了片刻,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哥哥刚才的反应怪怪的,好像什么都知道了,又好像什么都没知道。 她站起身,还是跟了上去。 进屋时刃凝正守在榻边,听雪想起裴烬野方才提过裴昭昭被元王的人关了起来,便对刃凝道:“你去把昭昭救出来吧,她被元王的人带走了,关在偏殿后面。” 刃凝微怔,随即点了点头,起身走了出去。 说起来,裴昭昭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 她知道她,而她不知道她。 她脚步很轻,快得像一阵风,转眼便消失在门外。 姜清屿听见动静,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着戚容那张老实巴交的脸,又看见他下颌处那几道“烧伤”的疤痕,心里忍不住冷笑了两声——换身衣服换个面具,又进来了。 他忍不住瞪了听雪一眼,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妹妹,跟着裴烬野合伙骗他。 他就说裴烬野是狐狸精,连他亲妹妹都被拐走了。 这么深切一想,他最在乎的妹妹跟他最讨厌的死对头连孩子都有两个了,一股腥甜又涌上喉头。 他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回去,眼前一阵阵发黑,却强撑着不肯倒下,生怕妹妹担心。 他现在算明白了——她就是怕他气死,才一直瞒着不说。 “咳咳咳——”他低头咳了几声,飞快地用袖口擦去嘴角的血迹,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惯常的笑意,“妹夫,你回来了,你没事吧?” 姜清屿盯着眼前这张平凡的脸,眼神复杂。 其实换个角度想想,若是裴烬野照顾妹妹,倒也不是坏事。 至少这个男人愿意为了听雪放下身段,换张脸来演一个老实巴交的赘婿,被骂了还跟着点头,端茶递水一样不落。 他嘴上骂裴烬野阴险狡诈、对父兄无情,可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死对头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兄长可好些了?”裴烬野在榻边坐下,伸手搭上他的脉搏。 方才以摄政王的身份过来,不好久留,现在换了戚容的身份,总算能仔细替他诊脉了。 姜清屿下意识想把手缩回去,却被听雪一把按住。 她抓着他的手腕不撒手,语气坚决,不容商量:“看病。” 这夫妻俩——一个按手一个把脉,配合得天衣无缝。 姜清屿咬牙切齿地躺了回去,只能任由他们折腾。 裴烬野把了好一会儿脉,手指从姜清屿腕间收回时,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晦暗,快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垂下眼帘,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戚容式平静:“兄长好好休息。” 听雪松开手,看着裴烬野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太了解他了,越是面上平静,心里越是翻江倒海。 姜清屿也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变化。 他眼里浮起一抹落寞,随即又被他用惯常的散漫盖了过去,无所谓地甩了甩袖子:“怎么,是不是祸害遗千年的命?我都说我有九条命——” 听雪看着他,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 姜清屿被她这一眼看得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心里委屈得很——凶什么凶,到底谁年长啊。 “没事,”裴烬野的声音依旧平稳,替他把被角掖好,“兄长不必担心。” 他转头看向窗外,夜色已将宫墙染成深黛色,远处巡防营的灯笼在宫道上来回游弋,“马车已经安排好了。兄长收拾一下,我们回家吧。” 姜清屿心头微微一动。 回家? 回家。 这种感觉真不错——他还有家,有妹妹,有外甥。 他靠在榻上,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真正的笑意:“好,回家。” 第 241 章:她!我背你吧妹妹! 听雪扶着姜清屿上了马车,刚替他拢好腿上的毯子,一回头便看见裴烬野也跟着掀帘坐了上来。 姜清屿靠在软垫上,目光在裴烬野身上停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人演得确实不错,宫里刚经历了一场宫变,元王余党还没肃清,大梁使臣还在驿馆里等着给说法,他这个摄政王不在宫里主持大局,倒跟着他们回府。 “你留在宫里。”姜清屿直接开口。 听雪和裴烬野同时顿了一下,目光在空中飞快地对视一眼。 姜清屿拍了拍戚容的肩膀,语气再自然不过:“我让你进宫就是觉得你医术好。今天受伤的人这么多,太医忙不过来,你留下来帮忙。我身体撑不住,就由你来替我姜家撑场子。” 裴烬野沉默了一瞬,深深地看着姜清屿。 他脸上只有坦荡荡的、一本正经的托付,找不到半分试探或敲打。 这人为了大局,竟能做到这个地步——自己都吐了两次血,还在想着让“妹夫”替姜家撑住朝堂的脸面。 “去吧,注意安全。”姜清屿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打发一个去跑腿的小厮。 心里却冷笑了两声——别装了裴烬野,你不去主持大局谁去? 难道打算等他身体好点再回去收拾烂摊子? 到时候烂摊子都馊了。 别想让他帮忙! 裴烬野与听雪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见她微微点头,便也不再推辞,朝姜清屿拱了拱手:“好。兄长好好休息,我先去帮忙了。” “去吧去吧。”姜清屿摆手的频率加快了几分。 曾经他看戚容,怎么看怎么顺眼,现在再看这人,总觉得有点碍眼。 果然,他看裴烬野天生就看不惯。 原来不是没有原因的——是因为这头猪拱了自家白菜。 听雪目送裴烬野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转过头看向姜清屿,面上浮起一个笑:“哥,等你身体好点,我带你去清水村。” 姜清屿眼睛一亮:“好啊。” 他闭上眼靠在软垫上,嘴角还挂着一抹压不住的笑意,像是已经在想象到了清水村之后要先去抓鱼还是先去看外甥们写大字。 他小时候就在村里长大,有点怀念下河摸鱼,上山掏鸟窝的日子。 他心情是真的很好,从撕下面具到现在,这是他最放松的一刻。 听雪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越收越紧。 刚才裴烬野出门前,压低声音跟她说了——姜清屿体内的蛊毒已被浓烟和情绪波动彻底激发,若半个月内解不了,蛊毒入骨,神仙难救。 他心中有郁结难平,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才会失控。 可他从醒来到现在,一句抱怨都没有,一句质问都没有,甚至还跟摄政王开开玩玩。 表面风轻云淡,内心却不知在承受怎样的煎熬。 是对大乾失望了吗?听雪想。 他一直在努力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支持变法,推行新政,被人骂奸臣也从不辩解。 可坐在龙椅上的那些皇家血脉,皇帝、太子、元王——一个一个都在争权夺利,不惜通敌卖国。 他用了半生去守护的东西,到头来却是这副模样。 那要是再告诉他,戚容就是裴烬野——她不敢往下想。 只能说至少现在,这个秘密得继续瞒下去。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闭着眼睛都在笑,嘴角的弧度温柔而期待,像是清水村就是他此刻最大的盼头。 听雪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芒。 无论如何,她都会找到救他的办法。 把他送到清水村安顿好,她就去找解药。 【啊啊啊啊!我看懂了!裴烬野竟然是戚容?!】 【原著党已经不知道怎么剧透了,因为这原著压根没有!】 【天啊!原来是这样,我野哥的白月光就是听雪!所以后来他杀掉锦王,废了太子,解决皇帝,就是因为原著听雪和孩子们死在了清水村。】 【不是?雪宝这么厉害,怎么原著里死了?】 【有没有可能那时候雪宝没恢复记忆,所以斗不过听雪楼那么多人?毕竟锦王带去屠村的人都是精英。】 【别谈什么原著了,每个人的命运,都握在自己手中。】 【呜呜呜,女鹅那边她也找到了自己的路,太好了,大家都这样好好的吧。】 【好不了了,姜清屿的蛊毒,只有药王谷夫妇能解,药王谷夫妇已经死了。】 … 听雪握紧了拳头,药王谷夫妇?! 按照和江隐舟的交谈,药王谷夫妇就是养父母! 又想到前几天收到的信说棺中无人,也许他们还没死! 只是他们去哪了? 听雪眸光一凛,按照这条路往下查,应该能找到他们! - 刃凝也没想到元王动作这么快,竟把裴昭昭从宫里直接绑到了元王府。 她赶到时,府门口灯火通明,几个侍卫正歪歪斜斜地靠在廊柱上喝酒。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扯着同僚的袖子,笑得猥琐又下流:“哥,元王刚才可说了,这八公主站摄政王那边,让咱们别弄死就行,随便玩。你让兄弟进去玩玩呗,保管不留下把柄。” 那人话音刚落,刃凝指间的银针已经捏紧了。 另一个侍卫啐了他一口:“放屁!元王万一败了呢?咱们动了八公主,摄政王不得把咱们扒皮抽筋挂在城门口?” “元王怎么可能会败!”那人不以为然,凑过去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得意,“这次可不只是大梁,还有别人帮他呢。你以为就一个晋王?天真——” 刃凝没有再给他们说下去的机会。 几声闷响过后,门口的人已经全躺在了地上。 她跨过地上的侍卫,推开房门。 裴昭昭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条,听见门响便浑身一颤,惊恐地抬起头。 借着廊下的灯光,她看清来人不是元王府的侍卫,而是一个女子——一身淡蓝色劲装,身量修长,面容清冷中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熟悉感。 刃凝匕首一划,裴昭昭身上的绳索应声而断。 “还能走吗?”刃凝问。 裴昭昭一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他们把我拖过来,伤了腿。” 刃凝皱了皱眉,蹲下身卷起她的裤腿。 脚踝已经肿得老高,青紫一片。 她伸手在伤处探了探,指间一错,咔咔两声,干净利落地将错位的关节正了回去。 又取出药膏,替她轻轻涂抹肿起的脸颊。 裴昭昭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眼泪又无声地淌了下来。 “再哭的话,药就白擦了。”刃凝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裴昭昭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却认真:“姐姐,谢谢你。你是我四哥叫来救我的,还是我四嫂叫来的?” 刃凝的手极轻微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涂抹的动作:“你四嫂。” 说起来,雪刃也成她四嫂了,怎么感觉这么奇怪—— 裴昭昭抽抽噎噎地松了口气,嘴角还带着血腥味:“那就好。” 是自己人就好。 刃凝将药膏收回袖中,看着脸上布满泪痕,头发散乱狼狈不堪的她,眼里闪过一抹莫名的情绪,她转过身,弯腰蹲在她面前:“我背你回去,上来吧。” 第 242 章:她!我好喜欢姜清屿! 裴昭昭看着面前俯下的肩膀,怔了一瞬。 那肩膀并不宽厚,隔着淡蓝色的劲装甚至能看出几分纤细,可撑在地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稳稳当当,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 “从小到大,都没有人背过我。”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刃凝没有回头,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平淡:“上来。” 裴昭昭犹豫了一下,拖着伤腿往前挪了挪,小心翼翼地趴到刃凝背上,双手虚虚环住她的脖颈,生怕勒得太紧让她不舒服:“谢谢姐姐。” 刃凝没应声,托住她的膝弯站起身,迈步跨出门槛。 刚走到院中,七八个侍卫便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刀剑出鞘,火把的光映得院墙忽明忽暗。 裴昭昭浑身一紧,声音发颤:“姐姐,我会不会连累你。” “抓紧了。”刃凝只说了三个字。 裴昭昭赶紧收紧手臂,又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脖子和手肘关节——那是使刀的人最需要灵活的位置,她虽不会武,却看过太多侍卫拔刀前的起手式。 刃凝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身形一晃,匕首已划破了当先那人的咽喉。 她的身法诡异而凌厉,在七八个侍卫之间穿行如入无人之境,每次匕首落下都有人倒地,不过几个呼吸间,所有追兵便已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悄无声息。 刃凝表情淡漠,她之所以叫刃凝,是因为她排雪刃之后,她的功夫仅次于她。 裴昭昭趴在刃凝背上,低头看着满地狼藉,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如果她也这么厉害就好了——她就可以保护自己,可以飞出那座华丽的笼子,而不是被人绑在椅子上等着别人来救。 刃凝甩掉匕首上的血迹,脚下一点,直接跃过围墙,背着裴昭昭朝皇宫的方向掠去。 夜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将裴昭昭散乱的鬓发吹得向后飘飞。 “姐姐,我真羡慕你。”裴昭昭把脸埋在刃凝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刃凝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羡慕她? 她侧过头,火光映在她清冷的侧脸上,那双一向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罕见地浮起一丝极淡的黯然:“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她八岁之前在北狄的荒原上刨食,冬天赤脚踩在雪地里找草根; 八岁之后活在听雪楼的训练场里,刀光剑影,不知明天是生是死。 这么多年颠沛流离,像一株没有根的野草,风往哪吹就往哪倒。 裴昭昭趴在她肩头,像是打开了什么话匣子,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夜风里:“母妃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丽妃抚养我长大,可她对我好,只是因为我外祖父是镇南王。” 她吸了吸鼻子,“母妃死了以后,外祖父为了保护我,一直不敢来看我。两个舅舅随他镇守南疆,都死在了那里。外祖父知道,如果他再倒下,我就彻底成了弃子,所以他拖着伤也要上战场。”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洇湿了刃凝的肩头。 刃凝飞掠过一道宫墙,低声问:“后来呢?” “后来,”裴昭昭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我母妃从小在草原上长大,性子烈,想做女将军,却被皇帝召回宫,就因为皇帝要拿捏我外祖父。他对母妃好,不过是利用而已。” 她顿了顿,“我被禁止习武,只能学女红,学礼仪规矩。明明是公主,却是华丽笼子里的一只鸟,我这十五年间——中过十三次剧毒,二十四次轻毒,十五次暗杀,三次差点重伤死掉。所有人都说父皇最疼我,只有我知道,我只是个挡箭牌。” 她声音哽咽起来:“如果我不是公主就好了。我一点也不喜欢当公主!外祖父上个月战死,皇帝立马就让我去和亲。” “可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我没有武功,没有自保的能力,他们把我当鸟儿养大,折了我的翅膀,我哪儿也去不了,只能待在笼子里等别人来喂。” 刃凝沉默着,落在另一道宫墙上时脚步比方才沉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依旧是惯常的冷淡,却比平时低了些许:“公主也可以飞。” 她顿了顿,“折了的翅膀,也能接上,命运握在自己手中,你也有你的过人之处。” 裴昭昭怔怔地趴在她肩上,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品了好几遍。 她忽然吸了吸鼻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姐姐,你的药好有用,我的脸都不肿了。” 刃凝把还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丫头的情绪转换速度,堪比西南的天气。 裴昭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 她幼年经常偷偷趴在宫墙上,看那些农家姐姐背着弟弟妹妹干活——妹妹趴在姐姐背上,姐姐一边走一边哼着歌,手里还挎着一篮刚摘的菜。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背过,对于皇家来说,那是奢侈。 这是第一次。 所以她想把心里话都说出来,好像说出来,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石头就能轻一些。 她抽抽噎噎地继续胡言乱语起来:“呜呜呜,姐姐,我好喜欢姜清屿。” 刃凝差点一脚踩空,她的思想是不是跳跃太快了。 “等我四哥当了皇帝,我就让他下旨,让姜清屿娶我!你说的对,命运握在自己手中!”裴昭昭趴在刃凝背上,语气既委屈又笃定,“强扭的瓜不甜,但是解渴!” 刃凝稳住了身形,觉得还是把刚才那句“折了的翅膀也能接”收回来比较好。 这丫头的心比翅膀结实多了,雪刃他哥是只千年老狐狸,那是她能拿捏的。 她开口道:“你只是觉得他聪明,有些实力,单纯慕强而已。成亲的话,他不适合你。” 裴昭昭抹泪,“真的不行吗?” 刃凝站在墙上,“嗯。” 裴昭昭眼神黯淡,“姐姐,我是不是很没用……” 刃凝:“有点。” 裴昭昭:“……”更想哭了。 刃凝托着她,声音变得温柔:“但是这个世界上有用的人很多,裴昭昭却只有一个,亦是独一无二。” 裴昭昭微怔,随后嘴角微扬,趴在她肩头,蹭着她的肩膀。 距离她的宫殿越来越近,她看着她如玉的侧脸,“对了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刃凝。” “刃凝,”裴昭昭把这名字在齿间细细地品了品,忽然弯起嘴角,“你的名字真好听。” 刃凝的目光微微一动,落在前方灯火通明的宫道上。 好听吗?她垂下眼帘,落在宫墙上时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 那只是代号而已。 她没有真正的名字。 第 243 章:他!我演的怎么样! 风林正带人巡查宫道,余光瞥见头顶一道人影掠过,手刚按上剑柄便认出了那身淡蓝色劲装。 他收回手,示意身后的侍卫继续巡逻,自己则目送刃凝背着八公主消失在宫墙那头。 刃凝落在昭阳宫门前,将裴昭昭放下来。 裴昭昭单脚落地,刚想站稳说句话,伤处一疼,整个人又跌进了刃凝怀里。 刃凝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直接将她打横抱起,推门进了寝殿。 裴昭昭怔怔地仰着脸,从这个角度能看清刃凝利落的下颌线和垂在肩头的一缕碎发。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半拍——她觉得自己好像爱上了这个人。 原来这种感觉叫慕强吗? 仔细想想,跟她喜欢姜清屿的感觉好像也差不多。 “姐姐,你这么强,这些年一定很辛苦吧。”她蹭了蹭刃凝的肩窝,声音闷闷的,“不知道受了多少伤。” 说着眼眶又湿了。 刃凝脚步微微一顿,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她弯下腰,将裴昭昭轻轻放在床榻上。 裴昭昭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灰和血迹的衣裙,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后缩了缩。 “需要我帮你洗澡吗?”刃凝嘴角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几分罕见的促狭。 裴昭昭的脸腾地红了:“不、不用!”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个宫女又惊又喜的声音:“公主!是您回来了吗?” “小桃,你让人烧水,本公主要沐浴。” 小桃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连声应着飞奔去安排了。 刃凝整了整袖口,转身便走。 裴昭昭从床上撑起身子,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的背影,急急地问了一句:“姐姐,我以后能去找你玩吗?” 刃凝脚步顿了一下:“可以。” 说完便快步出了殿门,身影融进了夜色里。 裴昭昭坐在床上,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有些失神。 看到刃凝的第一眼,她就觉得眼熟。 后来想起最近宫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些事——七皇兄不是皇后的亲儿子,父皇把皇后的女儿换走了。 光看脸她还不确定,但刃凝对她的态度,那种话少却莫名纵容的亲切感,让她心里那个猜测渐渐落到了实处。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喃喃自语:“原来有亲姐姐是这种感觉。” 确实很美好,好像灰蒙蒙的人生忽然多了几笔颜色。 - 天牢里烛火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李蓉芝和李家人关在一间牢房里,隔壁单独关着裴烬源。 裴烬源呆呆地坐在地上,断腕处的纱布已经被血洇成了深褐色。 他目光涣散地盯着对面斑驳的墙壁,始终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输。 “王爷!”一个狱卒快步走到牢门前,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殷切,“奴才是来救您离开的!” 裴烬源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出狂喜。 他跌跌撞撞地扑到牢门前,用仅剩的那只手死死攥住铁栏:“快,带本王离开!” 他不能留在这里,老四不会放过他的。 狱卒手脚麻利地打开牢门,又朝隔壁努了努嘴。 元王的母妃早逝,跟他有关系的人除了那些四散逃命的奴仆,就只剩李家人了:“奴才已经安排妥当了,李大人和元王妃不必担心,一起走吧!” 李儒尧端坐在地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必了。我李家就不随王爷离开了。” 裴烬源猛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瞪着他:“李大人,你不走?” 李儒尧缓缓摇头:“不走。” 他亲手把女儿推进了这场失败的婚姻,已经害了她一辈子。 摄政王要如何处置,他都认。 逃亡一生,隐姓埋名,苟延残喘,还不如坦然面对。 “好好好!”裴烬源气得浑身发抖,连说了三个好字,“待本王君临天下,有你后悔的时候!” 他转头看向李蓉芝,语气软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蓉芝,你跟本王走!以后你就是皇后,本王答应你的,全都作数!” 李蓉芝隔着铁栏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王爷,妾身不走。王爷保重。” “李蓉芝!本王要休了你!”裴烬源的脸扭曲成一团,声音尖锐而癫狂,“你瞧不起本王,本王也不需要你!以后本王继承大统,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李家!” 他猛地转身,再也不看身后那些姓李的人,朝狱卒厉声催促,“快带本王离开!” 狱卒连忙在前面引路,两人贴着墙根的阴影,鬼鬼祟祟地消失在甬道尽头。 李儒尧长长地叹了口气,李蓉芝面色淡然地望着元王离开的方向,像在看一出已经谢幕的戏。 大嫂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蓉芝,一切都会过去的,不怕不怕。” 李蓉芝靠在大嫂温暖的肩窝里,摇了摇头:“没事的大嫂,我不在乎。” 她忽然觉得很轻松,女人的人生从来不是只有男人。 嫁进元王府的每一天,她都像被关在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 如今牢笼破了,她反倒解脱了。 甬道里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刃碰撞的脆响。 李家人猛地抬头,便看见元王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身后跟着几个黑衣刺客和方才那个狱卒。 刺客们将他护在中间,却挡不住追兵的步步紧逼。 混乱中,一个刺客转身挥刀格挡追兵,刀锋却不知怎么偏了方向,直直刺进了裴烬源的胸口。 裴烬源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胸前没入的刀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沫。 “不好,元王死了!快走!” 刺客们一哄而散,只留下裴烬源的尸体僵硬地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李家人缩在牢房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李蓉芝脸色苍白——方才那个还在咆哮着要休了她的男人,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凉的尸体。 “还好我们没有跟着他离开。”大嫂拍着胸口,心有余悸。 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跟着元王,死路一条。 天牢外面,玄武一把扯下蒙面的黑巾,露出那张年轻而张扬的脸,迫不及待地问蹲在墙根下擦剑的风辰:“我演得怎么样?” 风辰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把剑往鞘里一推:“不怎么样。你那刀刺歪了,要是我,绝对一剑毙命,哪还能让他伸手指着我。” 他学着元王最后那个死不瞑目的姿势,手指颤抖着指向空气。 玄武不服气:“我这叫真实!一刀毙命太假了,就是要刺歪一点,才像是意外!你没看见他最后那个表情——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风辰翻了个白眼,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等在巷口的马车走去:“行了,回去复命吧,王爷还等着呢。” “王爷这招一石二鸟,真是用得妙啊。” 第 244 章:哥!你是不是知道了! 次日清晨,天光刚漫过院墙,姜清屿便出现在听雪的院门外。 他换了身轻便的常服,脸色仍有些苍白,精神却比昨日好了许多,一见听雪便开门见山:“走吧,去清水村。” 他时日无多,为什么不在仅剩的日子里,陪陪家人,做点自己想做的事呢。 以前还担心裴烬野会清算他的家人,现在知道裴烬野也算他九族的一个,那就没事了。 听雪愣了愣,下意识看了一眼身后的裴烬野。 她没想到哥哥会这么急,才刚能下床走动,今天就要赶路。 裴烬野上前替姜清屿把了脉,又仔细问了昨夜睡觉的情况,确认情况尚可,才点头让暗香去备马车。 “江隐舟也一起,”听雪吩咐瑶知去叫人,“他要去看养父母的墓。” 姜清屿忽然转过头,对着戚容说:“你不用去。我听说昨天宫里有人中了毒,你留下来守着,万一需要你呢,年轻人就该发光发热。” 裴烬野:“……” 对上那双坦坦荡荡的眼睛,心里那层窗户纸像是被捅破了一般。 姜清屿怕是已经知道了。 知道他是裴烬野,也知道他不可能真的丢下宫里的事不管。 事情很多,他留下来最好。 “好。”他应得很干脆。 宫里确实还有一堆烂摊子。 大梁使臣还没走,元王余党还在追捕,秦淮霄等人还在等他去议昨晚宫变的后事。 虽然这些事都可以交给旁人,但既然姜清屿主动递了台阶,他便接下。 等明日送走了大梁的人,他再快马赶去清水村也不迟。 听雪在旁边看着这两人一来一回,目光在哥哥和夫君之间转了两圈。 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哥哥跟夫君说话时,语气里多了那种刻意的客气和疏离,不像是之前对待戚容那样温和了。 她没有多问,转身去收拾东西了。 马车备好,听雪扶着姜清屿上了车,自己坐在他旁边,暗香和瑶知骑马跟在两侧。 江隐舟单独乘一辆车,带着从药典上抄录下来的几页残方,一路上都在低头研究,眉头拧得死紧。 清水村快马加鞭不过一日路程,但因为姜清屿的身体受不得颠簸,车夫把速度放得很慢。 姜清屿倒也不催,靠在车窗边,一路上的风景看得津津有味。 路过镇上的集市时,他让马车停下来,下去逛了半条街,买了两串糖葫芦、一只竹编的蝈蝈笼、几本小孩子用的描红本,还有一对银制的小手镯。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用布包好,放进车厢角落的包袱里,嘴里念叨着:“晚儿爱吃甜的,渊儿上次说要学写大字,蝈蝈笼是给他们玩的,手镯是一人一个。” 听雪看着他忙活,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买的都是两个孩子平日随口提过的东西。 他却都记得。 她看着姜清屿低头整理包袱时,后颈隐约露出的银针痕迹——那是刃凝昨日给他封穴止疼留下的。 她的心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从昨晚到现在,哥哥再也没有提过让她和戚容赶紧离开的事。 以前他天天挂在嘴边,生怕摄政王随时会翻脸清算。 也许在撕开那张面具的那一刻,他就什么都知道了。 他知道戚容就是裴烬野,知道摄政王不会清算姜家,知道自己不会被连累,知道晚儿和渊儿不会有事。 所以他不再催他们走。 而是想在最后的时光里,多陪陪他们。 可他也什么都没说。 没有质问,没有揭穿,只是继续把裴烬野当戚容来使唤,把这场戏继续演下去。 听雪坐在马车里,看着哥哥靠在车窗边闭目养神的侧脸,忽然很想开口问一句——哥,你是不是知道了。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说,自有他不说的道理。 也许他只是不想让她为难。 她伸出手,把他腿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题外话- 白天再更下一章,大家晚安。 (不是!我评分怎么 8.9 了!速速给我涨回去!我再加更五章!哭哭~~动动发财小手,给个五星,谢谢老婆们~抱大腿抹泪/) 第 245 章:咦!听雪你把戚大夫休了! 马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了三天,终于驶进白云镇地界,拐入了清水村。 听雪掀开车帘,望着远处熟悉的青山,一时有些恍惚。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石磨也还在,几个婶子照旧坐在磨盘边纳鞋底、嗑瓜子,像是什么都没变似的。 可她又分明觉得什么都变了——她走的时候还是个杀猪村里姑娘,回来的时候已经经历过宫变、平叛、认亲、生离死别。 马车刚进村口就被人认出来了。 “听雪丫头回来了?!”李婶第一个站起身,瓜子壳从围裙上簌簌往下掉,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马车前,嗓门亮得整条村道都能听见,“还真是姜家那杀猪的丫头!咱们又能在家门口买肉了!” “哪呢哪呢?”赵婶扔了手里的鞋底,拍着大腿小跑过来,往马车里一探头,“哎哟喂,马车!咱们村可难得见这玩意儿!听雪丫头这是在外头赚大钱了!” 吴婶挤开众人,仰头看着车上的听雪,眼眶都有些泛红:“你这丫头,前些日子还说要在清水村杀一辈子猪,这就跑出去好几个月不见人影!婶子家的猪都肥了好几圈了,就等着你回来杀呢!” “可不是嘛,”李婶磕着瓜子往马车里瞟,“你不在这些日子,买肉都得跑镇上,来回大半天,麻烦死了。” 她往听雪身后张望了一圈,没瞧见戚容,只看到马车里有个小白脸,后面马车里还有个小白脸。 便压低了声音,一脸过来人的关切,“听雪,你跟婶子说实话——你是不是把戚大夫休了?” “我早就说嘛,”赵婶跟着起哄,嘴上不留情,“男人太柔弱了不行,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咋帮你杀猪?” 吴婶立马不乐意了,把瓜子往围裙兜里一揣,叉着腰瞪赵婶:“你放屁!我看戚大夫最好!要不是他,我家当家的从山上摔下来就没了!戚大夫守了一夜才把他救活!” 旁边几个婶子也跟着帮腔,七嘴八舌地数着戚大夫的好——给谁家老汉治了眼疾,给谁家孩子退了高烧。 说来说去,结论只有一个:这清水村缺谁都行,就是不能缺了戚大夫和听雪丫头两口子。 吴婶的注意力忽然转回马车里,眼睛一亮:“哎,听雪,这后生谁啊?长得可真俊!比村口贴的年画状元还俊!” “这身板,这模样,一看就是读书人吧?” “丫头,这后生成亲了没?我家大丫还没婆家呢,一拳能打死老虎,肯定能保护好你哥!” “一边去!你家大丫那拳头,你看这后生着得住吗?不如配我家小梅,上过私塾的,跟这后生准能聊到一块去!” “有学问有啥用?能当饭吃吗?还是我家小兰实在,种地养猪都拿手,以后肯定养得起他!” “你们别乱说,万一这后生是听雪丫头的——” 听雪赶紧打断柳婶子的话,哭笑不得地提高声音解释:“各位婶子,这是我哥,亲哥。后面那辆车上是我弟,都没成亲,但是目前不考虑啊。” 婶子们一听是亲哥,眼睛更亮了。 听雪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再待下去,婶子们非得当场给哥哥定下三门亲事不可,赶紧朝前面喊了一声:“暗香,快走快走!” “婶子们我先回家了,回头再聊!” 马车在婶子们此起彼伏的挽留声和说媒声中狼狈地驶离了村口。 姜清屿难得没有发表任何高见,只是默默放下车窗帘子,整了整被婶子扒拉歪的衣襟。 方才那位婶子竟隔着帘子,热情地扯着他的衣领,非要让他当女婿。 听雪瞥见他耳根泛红,忍不住笑出声来。 姜清屿瞪了她一眼,她笑得更欢了。 马车穿过村里唯一的主路,停在了听雪家的小院门口。 暗香还没停稳,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个孩子从堂屋里飞奔出来,兴奋地喊着:“是不是我爹爹娘亲回来了!” 两个孩子扑到马车前。 盛晚看见了姜清屿,眼睛瞪得溜圆,兴奋地扑了过来:“舅舅!” “舅舅!”盛渊也跟着喊了一声,拼命往马车里挤。 姜清屿弯腰把盛晚抱起来,小姑娘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舅舅你怎么才来呀!我给你留了鸡蛋,放在枕头底下好几天了!奶奶说了,吃了健康的鸡蛋,身体就会好了!” 姜清屿抱着她,感受着小丫头软乎乎的身子贴在怀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柔声逗她:“舅舅得先跟皇帝商量商量,才能休假来看你呀。” 盛晚捧着他的脸,小眉头皱起来,认真地打量了他一番,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舅舅,你的身体好像越来越不健康了,快把晚晚放下来,晚晚去给你拿鸡蛋吃。” 姜清屿被她逗得哭笑不得,放了几天的鸡蛋就不必了。 但他的手臂确实已经开始发酸,胸口也隐隐作闷,只能将她轻轻放下来。 盛晚牵住他冰凉的手,原本高兴的小脸渐渐垮了下去,嘴角往下撇了撇,舅舅的身体好像真的很不好,爹爹都治不好吗? 盛渊站在车下仰着头问:“娘,爹呢?” “你爹过两天就来。”听雪揉了揉他的脑袋,跳下马车,把盛渊也抱了起来。 静嫔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刚摘的青菜。 她早在假死时便戴上了人皮面具,此刻化名闻静仪,在村里住了这些日子,人人都唤她一声闻夫人,只道她是戚大夫的母亲。 她看见听雪身后的姜清屿,目光微微一动,却很快敛去,露出一个温和得体的笑容:“姜公子一路辛苦了,快进屋坐。晚儿天天念叨着舅舅,今天总算见着了。” 姜清屿放下晚晚,朝她拱手行了一礼。 若不知道戚容就是裴烬野,他或许只会觉得这位夫人和善亲切。 可如今知道真相,再看闻静仪时,心情便有些复杂了——毕竟她是先帝的静嫔,裴烬野的生母。 皇帝驾崩后,她也“死”了。 此刻站在这清水村的小院里,手里还沾着青菜上的露水,坦然自若得仿佛生来就是个普通农妇。 他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了一句——他妹妹和裴烬野真是胆大包天。 可转念一想,这何尝不是最好的结果。 如今裴烬野都要登基称帝了,先皇后宫的嫔妃死的死、逃的逃,闻静仪本该是太后之尊,却在这小村子里种菜养鸡。 也不知道裴烬野日后要怎么安排她。 第 246 章:舅!怎么当皇帝啊! 江隐舟站在他们身后,看着满院子热闹的场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从小在药王谷长大,后来谷破人亡,独自漂泊多年,又被关押一年,早已习惯了冷清。 “这是你们的小舅舅。”听雪抱着两个孩子,给他们介绍江隐舟。 两个孩子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好奇,好像很疑惑为什么会有一个小舅舅。 但是也没有多问,而是乖巧开口,盛晚声音脆生生的:“小舅舅。” 盛渊也跟着喊了一声。 江隐舟鼻头一酸,蹲下身和两个孩子平视,认认真真地应了一声:“哎。” 他赶紧招呼自己的小厮飞蓬把准备好的礼物都搬上来,都是一些小孩子喜欢的东西。 两个小家伙开心的看着这么多东西,虽然他们不缺,但是收到礼物真的很开心。 闻静仪从灶房端出最后一盘菜,笑着招呼众人:“好了,快来吃饭吧。” 她假死离宫时只带了贴身的宫女和一个老嬷嬷,都是跟了她几十年的心腹,从没见过姜清屿,自然不怕露馅。 裴烬野早就在隔壁建了座新院子,用料扎实,格局也敞亮,她们平日就住在那边。 眼前这座木屋也翻新过,扩了好几间房,院子里铺了鹅卵石小径,两座院子并排而立,算是村里最气派的宅子了,只是从外面看依旧朴素,不显山不露水。 众人在院子里落座,暗香和瑶知去了隔壁小厨房用饭,飞蓬也被拉去一起,院子里便只剩下一家人。 饭菜是地道的农家菜,红烧肉炖得软烂,青菜是刚从后院摘的,鸡蛋是早晨才从鸡窝里捡的。 姜清屿看着这满桌家常菜,又看了看对面正给两个孩子夹菜的闻静仪,心里的复杂渐渐被饭菜的热气融化了。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棵桃树上。 这个季节果子已经结了不少,底下能够着的早被摘光了,高处还挂着几颗,泛着微微的青色。 他想起小时候,自家院子里也有一棵桃树,他和听雪只够得着最矮的枝丫,桃子还没熟透就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桃子就算长大了,上面还有隐隐牙印。 那青涩的滋味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吃完饭,闻静仪便回了隔壁院子歇息。 听雪也才知道,原来裴烬野早就把一切安排妥当了——屋子翻新过,建了多个房间。 院子里铺着鹅卵石,踩上去脚底微微发痒,这两座院子是村里最好的房子,可又低调得恰到好处,不惹人注目。 眼看天色还早,听雪带着江隐舟上山去看养父母的墓地。 姜清屿则领着两个孩子去了河边。 清水村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有座石桥连通外面。 那水绕着山脚蜿蜒而过,尽管饮水种植都需要这条河,河水依旧水清见底。 姜清屿脱了鞋袜,卷起裤腿,一手牵着一个孩子下了河。 河滩旁河水不深,刚到盛晚的小腿肚,凉丝丝的,踩在光滑的卵石上很是舒服。 “舅舅,河蚌里会有珍珠吗?”盛晚蹲在水里,小手在河底摸索着。 “会。”姜清屿笑道。 盛晚眼睛一亮,摸得更加卖力:“那我要找一个最大的,送给娘亲!” 姜清屿转头看向盛渊,这小子正蹲在下游,手里捏着一根小棍子专注地戳着水草里的蚂蝗,已经抓了好几条,整整齐齐地码在岸边的一片荷叶上。 姜清屿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模样,忽然开口问道:“盛渊,你想做皇帝吗?” 盛渊吓得一哆嗦,手里圆滚滚的蚂蝗啪嗒掉进河里,顺着水流跑了。 他赶紧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舅舅我不想!” “为什么?” 盛渊撇撇嘴,重新找了条蚂蝗戳起来:“我想当神医。” 他的声音低了些,看着远处的山峦,小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认真,“要是我是神医,我就能救活爷爷奶奶了。” “也能治好所有人的病!” “二狗娃的娘亲也不会病死了,他就不会没娘了。” 姜清屿没想到这孩子心里装的是这个念头。 他看着盛渊低头戳蚂蝗的侧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舅舅,我可以当皇帝吗?”盛晚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一个大河蚌,双手捧着举得高高的,河水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 姜清屿回过神来,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笑道:“当然可以。” 盛晚欢呼了一声,把河蚌抱在怀里,挺起小胸脯,一字一顿地说:“那我要当皇帝!这样我就能让所有人都听我的话。” 她顿了顿,认真地补充道,“以后,就没人敢欺负我爹爹、娘亲、舅舅、哥哥、奶奶,还有小舅舅了!” “我要保护大家!保护所有人!” 姜清屿嘴角微微上扬,“好!晚晚最适合当皇帝了!” 晚晚把河蚌抱着上岸,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舅舅,可是晚晚还不知道要怎么当皇帝。” 姜清屿心情极好,“你爹爹会教你。” 第 247 章:渊!我舅舅敢吃屎! 盛晚听到他的话,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河蚌差点掉进水里:“舅舅,你怎么知道我爹爹是王爷?” 盛渊正蹲在下游戳蚂蝗,闻言手一抖,圆滚滚的蚂蝗啪嗒掉进河里,顺着水流跑了。 他猛地抬起头,和妹妹对视一眼——舅舅竟然知道了? 那他们还怎么假装? 两人齐刷刷地看着姜清屿,小脸上的表情像是偷吃糖果被当场抓获,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姜清屿眯着眼睛,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 这两个小家伙也跟着那对夫妻瞒着他。 若是前几日刚知道真相那会儿,他大概已经一口血吐出来了。 但这两天在马车上一路颠簸,他把这些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又想,居然把自己哄好了。 他的人生太短暂了,就不去计较了——跟外甥外甥女计较什么呢,跟妹妹计较什么呢,跟那个给他熬药治病的戚容计较什么呢。 “嗯哼。”他清了清嗓子。 盛晚小脸上满是纠结,两只小手绞在一起,期期艾艾地开口:“舅舅,你听我狡辩——” “舅舅,对不起。”盛渊也上了岸,裤腿湿淋淋地滴着水,低着头站到妹妹旁边。 两人都知道撒谎不对,但为了舅舅的身体,他们只能这么做。 盛渊抬起头,认真地解释道:“舅舅,你身体里有蛊毒,不能太生气。所以爹爹让我们瞒着你,他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盛晚也跟着点头,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急切:“是啊舅舅,你不要怪我爹爹了。他以前撞到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娘亲也不知道爹爹跟你有矛盾。等一切想起来以后,我们已经在京城了。那时候我还以为娘亲不要我们了。” 她说着耷拉下小脑袋,语气也惆怅起来,显然那段日子在她心里留下了不小的印记。 两个小家伙你一言我一语,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倒了个干净。 姜清屿坐在大石头上,看着他们紧张又认真的模样,哪还气得起来。“好了,舅舅没有生气。” 两人立马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只是,”姜清屿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像是在传授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你们既然听了爹爹的话骗了我,那也得听我的话,一起骗你爹爹。” 他顿了顿,又赶紧补充道,“舅舅不是让你们撒谎,只是不要告诉爹爹娘亲——舅舅已经知道他们骗舅舅的事了。” 盛晚眨巴着大眼睛,小脸上露出几分为难:“可是舅舅,我娘亲很聪明的,她肯定会猜到的。” 盛渊也点头,一脸老成地分析道:“娘亲什么都看得出来,上次我藏了一只蜈蚣在荷包里,她一眼就发现了。” 姜清屿:“……”藏蜈蚣在荷包里…… 外甥你真让人惊喜啊。 盛晚也点头,“是啊舅舅,上次我把小猪崽藏起来打算练习杀猪,我娘一眼就看穿是我藏的了。” 姜清屿:“……”外甥女你也不遑多让。 你们一家子活阎王啊。 他揉了揉眉心:“若是他们自己发现,那自然不怪你们。”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郑重其事地点了头。 他们在河边又弯着腰找起河蚌来,姜清屿跟在他们身后,不让他们往深水的地方去。 没过一会儿,远处传来牛铃叮当的声响,一群放牛归来的孩子从山坡上跑下来。 为首的叫二牛,骑在牛背上威风凛凛,把他的老牛牵到河边让它打滚喝水,把绳子往树上一系便跑了过来,身后跟着三四个七八岁的男孩,人人牵着一头牛。“姜盛渊,这是你舅舅吗?” “是啊!”盛渊挺起胸膛,骄傲得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我舅舅是读书人!他读书可厉害了!” 二牛挠挠头,憨憨地问:“有林秀才老爷厉害吗?” 林秀才是镇上的教书先生,在白云镇这种小地方,秀才已经是了不得的人物了。 盛渊得意洋洋,下巴抬得比平时高了好几寸:“我舅舅比他厉害!” 赵小熊一听不乐意了,从牛背上滑下来挤进人群,大声反驳:“怎么可能有我舅舅厉害!我舅舅可是秀才!” 他就是林秀才的外甥,最听不得别人说他舅舅不如谁。 “你舅舅才是秀才,我舅舅可是状元!” “我不信!”赵小熊指着盛渊,气得脸都红了,“我舅舅说状元可难考了!他考举人都考了三年还没中,状元比举人难多了!” 盛渊更得意了,双手叉腰,那模样跟听雪得意时如出一辙:“那你舅舅太菜了,还是我舅舅厉害。” 周围的小朋友们哄堂大笑,赵小熊涨红了脸,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他猛地伸手指向姜清屿,声音又尖又颤:“你等着!我让我舅舅来打败你舅舅!” 说完牵起他的牛,哭着跑了,牛被他拽得哞哞直叫。 盛渊看着赵小熊一边抹眼泪一边拽着牛狂奔的背影,目瞪口呆:“这么脆弱的吗?” 二牛脸色一白,急得直拍大腿:“姜盛渊你完了!赵小熊的舅舅可是镇上唯一的秀才,以后你去他的私塾读书,他不收你了!” 盛渊撇撇嘴,满不在乎地把手里刚捡的河蚌往岸上一丢:“谁要他教,他只是秀才,我舅舅可是状元,我舅舅会教我。” 其他小朋友都不信,二牛也摇头:“姜盛渊你吹牛,状元那可是戏文里才有的,咱们镇上都几百年没出过状元了。”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地起哄,说盛渊吹牛不打草稿。 “谁吹牛了!我舅舅就是状元!” “不可能,你舅舅要是状元,我舅舅就敢吃十斤屎!” “对,我舅舅可以吃一百斤牛屎!” “我舅舅可以吃一千斤!” 姜盛渊涨红了脸,“你们让你们舅舅来吃啊!我舅舅就是状元!” “姜盛渊,你舅舅要不是状元,你舅舅就吃一万斤牛屎!” 姜盛渊:“好!!!” ... 姜清屿:“?????” —题外话— 今天更新三章,补上昨天的,本来白天更的,卡文了。 求继续戳戳五星~~ 评分 9.0 加更五章,评分 9.1 再加更五章。 上次更新十章都二话不说,俺有保证的,立马到了立马就更新,大家放心~ 第 248 章:她!晚晚想做好皇帝! 姜清屿坐在大石头上,听着这群半大孩子一直在争论“谁的舅舅最能吃牛屎”,已经彻底无语了。 十斤百斤千斤的—— 连他们自己都编不下去了,互相推搡着笑成一团。 姜清屿看着这群吹牛的小子,仿佛看到了年幼时的自己。 那时在村里他总是被人嘲笑,因为他家里最穷,又没有什么亲戚,所以爹也老实巴交的。 村里什么脏活累活,都让给他爹干。 那时他总不服,暗暗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 所以喜欢说大话,说自己以后能做大官,一定要把他们都诛九族。 现在想来,真是物是人非。 盛晚全程没有参与这场混战。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岸边,小手捏着平滑的石片,斜着身子往外一甩,石片在水面上跳了五下才沉下去。 她又捡了一块,这回跳了六下。 姜清屿看着小姑娘专注的侧脸,再看了看正和放牛娃们互相放狠话的盛渊,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还是晚晚更适合当皇帝。 不与愚者争长短,只与智者论高低。 “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家了。”姜清屿站起身,抖了抖衣摆上的沙土,弯腰穿上鞋子。 他那一身蓝色长衫的下摆还湿着一片,贴着脚踝凉丝丝的,却不妨碍他心情好得出奇。 这是近些年来最轻松的一天,不用管朝堂如何,不用管皇帝如何,不用管天下如何,只在这小山村里踩水摸蚌、听孩子们吹牛拌嘴。 他活了这么大半辈子,突然觉得山里清闲日子,才是人间极乐。 临走时盛渊还在朝那几个放牛娃挥拳头,被姜清屿拎着后领往外走,两条腿还在空中乱蹬,嘴上一刻不停:“你们最好说话算话,明天就把你们舅舅叫来!谁不来谁是小狗!” “姜盛渊你等着!我舅舅坚定赢!” “我等着!谁怕谁!我马上就去告诉我舅!” 姜清屿拎着他走了老远,这小子还在朝身后喊话,声音在山谷里来回荡了好几圈。 姜清屿满头黑线,心想这小子这股不服输的劲,倒有几分像他爹在北境叫阵时的架势。 盛晚走在最前面,两只小手背在身后,步子迈得不紧不慢,小脸上挂着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盛渊终于从舅舅手里挣脱下来,拍了拍被拎皱的衣领,凑过去好奇地问她怎么了。 盛晚看着天边的落日,余晖把她的小脸染成暖金色:“我在想,如何成为一个好皇帝。” 盛渊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很是宽慰:“还早着呢,爹都还活着,轮不到你。” 盛晚眼睛一亮,恍然大悟:“对哦!要等爹爹死了我才能做皇帝。那我还可以杀几年猪。” 盛渊点头,一脸认真地盘算起来:“没错,不急。明天跟我去捡牛粪。” 盛晚歪头看他:“为什么?” “我怕二牛他舅舅们过来没得吃。” 姜清屿走在后面,听到这番对话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扶着路边的树干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看着前面两个一本正经讨论捡牛粪和等爹死了好继位的小家伙,由衷地发出了一声感叹:“这梗是过不去了是吧。” 就非得吃吗? 暮色四合,远山如黛。 炊烟从村落的屋顶上袅袅升起,空气里飘着柴火饭的香气。 三人的身影被夕阳拉得老长。 姜清屿负手走在后面,听着两个孩子的童言稚语,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日子了。 第 249 章:他!准备好假死脱身! 听雪和江隐舟沿着蜿蜒的山路往上走,穿过一片茂密的松林,便到了那片人迹罕至的偏坡。 坟头的草她有让人定期修剪,只余一层短而齐的青茬。 听雪走到坟前,伸手抚过墓碑上刻着的名字,指尖在字痕上停留了片刻。 前些日子的连日大雨冲开了坟后的泥土,露出了棺木的一角。 那棺木很大,是两人合葬的规制,用的是上好的楠木,虽经风吹雨打,木料依旧厚实,只是棺盖与棺身的接缝处裂开了一道极明显的缝隙。 她绕着棺木走了一圈,忽然顿住脚步,目光一凝:“这棺木,是从内部打开的。” 江隐舟快步走到她身边,俯身细看那道裂缝。 棺盖的缝隙宽窄不一,受力点集中在内侧边缘,裂口向外翻卷,木茬参差不齐——若是被山洪从外部冲开,裂口应当向内凹陷才对。 他伸出手指顺着木茬的走向摸了一遍,指尖微微发颤,声音也有些不稳:“确实是从里面往外推开的,若是被水冲开,裂口不会是这个方向。” “所以尸体不可能被水冲走。”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判断。 这个发现太突然了——如果棺木是从内部打开的,那当初下葬时躺在里面的那两个人,极有可能根本没有死,而是在下葬后苏醒过来,自己推开了棺盖。 “我爹娘可能并没有死。”江隐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即将喷涌而出的情绪,“当年灭谷之后,我一直以为他们是怕连累我才躲起来的。” “可如果他们没死,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来找我?” “他们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得不走的事?” “所以只能假死离开?不然在这里住着,还有你和孩子,他们也不会放心离开。” 听雪蹲下身,仔细检查了棺木内外和周围的泥土。 墓坑四周没有挣扎的痕迹,棺内也没有留下任何随身物品,就连陪葬的衣物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他们选择假死离开,一定是有无法解决的大事,那件事大到让他们觉得只有彻底消失,才能不牵连我们。” 江隐舟没有说话,他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座空棺,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所有人都说父母死了,他找了多年,终于找到了线索,而他们却又消失了。 现在忽然知道他们确实还活着,他不知该欣喜还是该担忧。 “我回去就飞鸽传书给沈天枢,让他动用手头所有资源去查。”听雪站起身,声音重新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现在的听雪楼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接暗杀的杀手组织了。 给了所有人解药之后,她就让月红和沈天枢牵头做了全面改革,整个听雪楼都转了方向。 以前不问是非,拿钱办事; 现在只做情报,杀人——除非是十恶不赦、罪证确凿的人,否则一概不接。 月红运作得当,短短时日各处分舵的暗桩都已经铺开了。 让听雪楼来查,最快。 江隐舟点了点头。 他望着远处绵延的青山,把那块空了的棺木又看了一遍,“若是父亲母亲在的话,能治好哥哥的病。” 听雪站在他身旁,心中也有些纷乱——养父母待她恩重如山,这些年她一直以为他们安息于此。 如今得知他们可能尚在人世,虽然前路未卜,但总归是一线希望。 - 听雪和江隐舟从山上下来,远远便望见村口大槐树下那排熟悉的身影——婶子们照旧坐在磨盘边,手里纳着鞋底、剥着毛豆,嘴上一刻不停。 听雪脚步一顿,正想借着树丛的遮掩绕过去,李婶眼尖,一嗓子就甩了过来:“听雪丫头!过来聊会天!” 江隐舟毫不犹豫地脚底抹油,只给听雪留下一句“我先回了”,便走得飞快,衣角在巷口一闪就不见了。 这些婶子也不知怎么的,对别人的婚姻大事格外上心,仿佛天底下最要紧的事就是配对成双。 听雪被吴婶拉着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李婶已经往她手心里塞了满满一把瓜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丫头,说说嘛,你这趟是不是去京城杀猪了?京城的生意是不是比咱们白云镇好做?我听说京城那地方寸土寸金,你杀一头猪能挣多少银子?” 赵婶不等听雪回答,又抢着问:“我听说京城那地方随便扔块石头都能砸到个大官,是不是真的?” 听雪还没来得及回答这个,吴婶又凑近了,压低声音像是打听什么了不得的机密:“听雪,我听说那先帝是被皇子毒死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听说是太子下的毒,烂心肝的哟,这皇家养的娃还杀老子呢!” “听说不是太子干的,是三皇子干的。” “放屁,听说是四皇子干的!” “你敢说四皇子?他现在可是唯一活着的皇子了,到时候把你拉去凌迟!” ... “……”听雪端着瓜子,一时竟插不上嘴。 李婶拍了吴婶一把:“你问她这个她咋知道,听雪又不是京城的官儿,她咋知道是谁杀的皇帝啊。” 转头又拉着听雪的手,笑得格外亲切,“听雪啊,婶子问你个正经的——那摄政王成亲了没?我家二丫年纪正合适,虽然黑了点,但干活实在。” 听雪:“……”婶子,你是不是有什么误解?觉得她的人脉能强大到给摄政王做媒? 从她们的视角看,她只是在京城杀猪,不是在京城当太后吧。 赵婶立马不乐意了,把鞋底往膝盖上一拍:“哎哟,问点有用的吧!听雪,那摄政王是不是长了三只眼?我听说他面具底下可吓人了,眼睛比铜铃还大,夜里能发光!” 李婶翻了个白眼:“你那是二郎神!二郎神才有三只眼!” 吴婶也加入战局,把毛豆往篮子里一搁,郑重其事地纠正道:“不对,马王爷才是三只眼!” 赵婶被她们说得有些动摇,却还嘴硬:“那摄政王戴面具总得有个原因吧?不是长了三只眼,那就是脸上有疤?或者是个女的?” “你当是花木兰替父从军呢!” “你们到底能不能好好聊天?”李婶一拍大腿,转头正要让听雪说两句,却发现面前只剩了一把空椅子,“咦,听雪呢?” 三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注意到那丫头是什么时候走的。 听雪揉着耳朵快步走过村巷,她觉得在京城杀皇子杀皇帝,都比村口大槐树下清净不少。 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功夫要用来躲避八卦。 她推开院门,发现院子里多了几个人——影一和墨星正蹲在桃树下,一个擦剑一个剥毛豆。 他们并没有随马车一同出发,而是在宫里帮着处理完善后事宜才快马追来的。 暗香和瑶知坐在廊下正跟闻静仪的贴身宫女学着编竹篮,飞蓬在院子里劈柴,劈得满头大汗。 姜清屿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正在教两个孩子写字。 厨房里,闻静仪的嬷嬷在做菜做饭, 听雪跟影一打了个招呼,便径直回了自己房间,铺开纸笔,给沈天枢写了信。 写完信,她走到窗边打了个呼哨,一只通体漆黑的鹰隼从山林间俯冲而下,稳稳落在她手臂上。 她将信卷好塞进竹筒,拍了拍鹰隼的脑袋,看着它振翅消失在暮色中。 若是戚容回来之前还没有消息,她就亲自去找。 哥哥的身体已经等不了了。 - 京城,皇宫。 裴烬野坐在御书房的龙案后面,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比他离开时又厚了几分。 这三天太后倒是出奇地安分,大约是听说他在宫宴上砍了元王的手又斩了晋王的头,连请安都免了,只托人送了碗银耳羹来表示关心。 裴烬野随手搁在一旁,揉着眉心,看着外面的天空,“好想孩子和媳妇啊。” 大梁使团已经离京,长公主拓跋锦书临行前特意递了国书,措辞客气而疏离,只字不提晋王之死,只说两国和议照旧,细节改日再谈。 裴烬野知道这是拓跋锦书在示好,毕竟晋王一死,她在大梁朝中再无掣肘,这笔买卖她不亏。 他提笔批了回函,让礼部按旧例备了回礼,这事便算揭过了。 但真正让他头疼的,是手中这份姜清屿告老还乡的折子。 写得中规中矩,理由冠冕堂皇——体弱多病,身染沉疴,不堪政务,恳请辞去首辅一职,回乡养病,云云。 裴烬野把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裴烬野是真不知道怎么批。 这大乾根本不能离开姜清屿。 因为他真的不想当皇帝—— 他都研制出假死药了,就等时机一到,他就跑路,跟妻子游历天下。 皇位给孩子,大舅哥摄政,岂不美哉! 他把折子往案角一搁,身子往后一靠,望着藻井上繁复的纹样发了会儿呆,心里只有清水村的妻儿。 但眼下朝中无人,他连抽身半日都难,只能盼着朝局快些稳下来,好让他能早日脱身。 他正累得头疼的时候,有人敲了敲门,他让人进来。 裴昭昭走了进来,兴奋的看着他,“皇兄!我要去清水村了!你要去吗?!” 裴烬野:“……” 他抬眸看她,“昭昭,你想做女帝吗?” 这位置谁爱要谁要!! 他一刻都不想干了!! 他要回清水村!他要老婆孩子热炕头! 裴昭昭瞪大了眼睛,“皇兄你别害我!!” 第 250 章:他!真受不了了! 裴烬野看着面前的裴昭昭,语气难得地带上了几分循循善诱的耐心:“昭昭,你姓裴。皇帝这个位置能者居之,依你的聪明才智,一定能胜任。” “这样,你先坐三年,三年之后晚儿渊儿也长大了,届时让他们来接手。” “你放心,秦淮霄、杨景川、顾长青他们都会辅佐你。你就是大乾历史上第一个女皇帝,名垂青史,万世景仰。” 裴昭昭连连后退,背抵上了御书房的柱子:“我不要名垂青史!我不要当皇帝!” 她还没玩够呢。 听四嫂说清水村有河有山,能摸河蚌螺蛳能抓山螃蟹,刃凝姐姐已经来约她了,明天就出发。 她才不要困在这皇宫里,守着一堆永远批不完的奏折发愁。 “昭昭。”裴烬野的声音沉下来,那张银白面具在烛光下泛着冷光,换作朝堂上任何一个人被他这样盯着,怕是已经腿软了。 可惜裴昭昭也不是被吓到大的,早已免疫。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他搜肠刮肚地把脑子里所有骗术都翻了出来,“你就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你难道就没有一点野心吗?你想想——你要是当了皇帝,想把姜清屿怎么着就怎么着,你想强扭他这颗瓜就强扭!他敢说半个不字?” 裴昭昭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皇兄你别想骗我。我根本扭不了姜清屿,有四嫂在,我哪扭得过她?再说了——” 她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我觉得我已经不喜欢姜清屿了。我现在喜欢刃姐姐。” 裴烬野沉默了一瞬。 他的死嘴快想,还有什么能劝说的话术。 “这样,五年。只要你坐五年皇位,五年之后你就自由了,想去哪去哪。” “你刚才还说三年!” 裴烬野摸了摸面具边缘,面不改色:“我说的是三年——吗?你听错了。好,那就三年,一言为定。” “不不不,”裴昭昭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年我也不做!皇兄你找别人吧,我要跟刃姐姐去清水村。你日理万机,不用送我了——” “裴昭昭,你听哥一句劝,做皇帝有很多好处的……” 裴昭昭已经拎着裙摆跑出了御书房,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殿廊里回响得格外清脆。 裴烬野追到门口,朝她的背影喊了一句。 “裴昭昭你站住!你跑什么!你回来!” 廊道尽头,裴昭昭的背影消失得飞快,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裴烬野:“……”他就说这皇位是烫手山芋吧。 也就裴烬斐和裴烬源那两个蠢货抢着要。 可他们抢着要,又没本事坐。 瑞王性格懦弱,难当大任。 裴烬野揉了揉眉心,不行! 明天他也要回清水村,这些事...先交给风海! 他扮演的裴烬野非常完美! 此刻,殿外守护的风海感觉脖子凉飕飕的。 而风林叼着一根草,悠哉悠哉。 风海看着天空,瑶知和王妃去清水村了,他也好想去啊。 不知道王爷什么时候去,能不能带上他。 把风林留下就行...... - 李蓉芝被送到矿山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过得如梦似幻——她想象中的矿山是暗无天日的牢笼,是鞭子和镣铐,是日复一日耗尽生命的苦役。 可这里不是。 矿山被一道山溪分成两半。 男人们在东边开采铁矿,女人们在西边山上种茶、养蚕、纺线织布。 两座山之间有条小路相通,一家人偶尔还能见上一面。 有学问的女子可以当一组人的领头,带着大家干完当天的活就能歇下。 晚饭后还有一个时辰让女子们聚在一起读书写字,笔墨纸砚都由矿上的管事供给。 此刻坐在简陋书斋里教众人识字的,正是黄月兰。 她曾是太子妃,太傅之女,从小被当作女子典范教养。 如今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站在一块钉在墙上的木板前,用炭笔一笔一画地写着字,底下坐了二三十个年纪不一的女子,跟着她齐声念。 李蓉芝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黄月兰写完最后一个字,转身朝众人笑了笑,那笑容明朗而舒展,和在京城时完全不同。 她在这里开朗多了,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做,没有人再把她们当成谁的附属品来品评。 能到这里来的女眷,都是家里被抄了,但本身与那些罪行毫无关系的人。 她们只是恰好生在某个家族,嫁进某个府邸,便被一纸株连令送到了这里。 摄政王早就把这些案子翻了个底朝天,真正参与谋逆、手染鲜血的人被发配到了苦寒之地,而这些无辜被牵连的女眷则被送到了矿山——说是惩罚,倒更像是给了一条生路。 李蓉芝的大嫂林晚香今天的活已经做完了,正坐在门口的矮凳上缝一床被子,针脚又细又密。 她咬断线头,随口说道:“我听说,咱们这种惩罚方式,是首辅大人提出来的。而首辅大人呢,是听他妹妹说的。” “姜听雪吗?”李蓉芝想起那个在池塘边把她拽回来的女子。 “是啊,首辅大人亲口说的。”林晚香重新穿了根线,将针在发间蹭了蹭,“他说,他妹妹讲,女人的人生不只有男人和宅子,不该因为嫁错一个人就葬送一辈子。咱们都是被连累的,没害过人。” “摄政王也是明察秋毫,查清了才把咱们送到这儿来的。说实话,在这里虽然日子清苦些,但比在王府里勾心斗角强多了。” 李蓉芝有些感触,她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山间缭绕的薄雾。 “蓉芝!”黄月兰从书斋里出来,朝她招了招手。 李蓉芝站起身走过去,黄月兰一把拉住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蓉芝,你的诗词写得最好。你来和我一起教学吧?我跟玄一大人说说,以后你就不用去采茶了,咱们一起教书,一起编教材。” 李蓉芝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这双才采了三天茶就磨出了薄茧的手,曾经染了墨手指变黑,如今染了茶油,手指也变黑,却已经天差地别,“我也可以吗?” 黄月兰连连点头,攥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当然可以!你忘了你当年那首《木兰歌》,一写出来就惊艳四座,连先帝都赞不绝口。” “蓉芝,你知道吗,我在这里教了这些日子,最难受的不是吃穿清苦,是找不到一个能和我一起编教材的人。现在你来了——”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动人的光彩,“我们为什么不去试试呢?把这些日子、这些女子、这座山,都写进诗里。” 李蓉芝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是她嫁进元王府以来,第一次发自心底的笑:“好,那咱们去找玄一大人问问。” 她不想自己的一身才华就此埋没。 如果可以,她想写更多的诗词,教更多的学生,让这些和她一样被命运抛到山沟里的女子们也能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不是为了流传千古,只是想让这世间多留几笔女子的声音。 “去吧去吧。”林晚香坐在门槛上,手里还捏着针线,宠溺地看着两个小姑娘手拉手跑远的背影,“你们的人生还长着呢。” 黄月兰拉着李蓉芝的手,两人沿着山间小径快步往上跑,裙摆拂过路边刚开的野花,扬起一片细碎的花瓣。 阳光穿过树叶洒在她们身上,斑驳而明亮。 林晚香低头继续缝被子,嘴角噙着笑。远处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和着山间清脆的鸟鸣,一同融进午后的微风里。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日子了。 第 251 章:他!叫你戚容还是裴烬野 清水村的日子平静美好。 听雪又拾掇起了杀猪的活计,她不是为了赚钱,只是不找点事做总觉得无聊。 村里人倒是喜笑颜开。 姜清屿在村里住得也极好,已经好多天没吐过血了,甚至吃嘛嘛香,脸色红润了不少,让人看不出他身中蛊毒。 每天清早他会被盛渊带着去捡柴,午后被盛晚缠着讲治国之道,傍晚坐在桃树下看两个孩子追蜻蜓。 “姜姐姐!”裴昭昭和刃凝到的时候,听雪刚把最后一扇排骨卖完。 裴昭昭从马车上跳下来,兴奋地朝她挥手。 她穿了身利落的短打,头发用一根青色发带高高束起,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听雪看到两人也挺开心,擦了擦手迎上去:“你们来了。” 刃凝落后裴昭昭半步,依旧是那身淡蓝色劲装,目光清冷而从容。 她打量着周围——青山环绕,溪水潺潺,炊烟从村舍的瓦顶袅袅升起,院里鸡鸭成群,桃树下卧着一条懒洋洋的大黄狗。 她微微点头,难得地夸了一句:“这里挺不错的。” “阿刃!”屋里传出一道声音,紧接着江隐舟快步走了出来。 他今日换了件新的月白长衫,头发也束得齐整,脸上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兴奋。 走到刃凝面前时他才发现自己好像有些激动过头了,握拳轻咳一声,把语气放平了几分,“你来了。” 刃凝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嗯。” 听雪和裴昭昭对视一眼,默契地先一步进了院子,把门口留给他们慢慢叙旧。 裴昭昭一进院子就被满院子的鸡鸭鹅吸引了注意力。 她对清水村的一切都充满好奇——灶房里的柴火灶她没见过,院子里的石磨她没见过,连墙角那串晾着的干辣椒她都要凑近了闻一闻。 她完全没有粘着姜清屿的意思,姜清屿坐在桃树下捧着茶盏,看着这个不久前还在宫道上哭着说喜欢他的姑娘此刻正蹲在地上跟一只母鸡大眼瞪小眼,悄悄松了一口气。 晚饭吃得热闹,一张大圆桌挤得满满当当,暗香和瑶知端菜端得脚不沾地,盛渊和盛晚一人一边守着裴昭昭,非要听她讲京城的新鲜事。 村里路过的人伸头一看,都惊叹听雪家的亲戚可真多,一个个还都长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没人注意到,村口的老槐树后面躲着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眯着眼朝听雪家的院子张望了半天,压低声音跟旁边的同伙说:“看到没,就是那家。可有钱了,来了不止一辆马车,家里还有好几个漂亮女人。你回去告诉王公子,明天晚上咱们就动手。” 同伙有些犹豫,搓着手往院子里又瞄了一眼:“不会出事吧?我听村里人说,他们可是从京城回来的,别惹上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能出什么事?”瘦子不以为然地啐了一口,“咱们王公子可是县太爷的小舅子,在这白云镇谁敢惹他。那王公子就爱美人,你瞧见没有,今天来的那两个,一看就是外地来的,无亲无故,就算出了事也没人替她们出头。就这清水村,全是贱民,谁管?” 同伙被他说服了,点了点头,两人猫着腰溜出了村子,消失在暮色里。 次日天刚蒙蒙亮,听雪照旧在院子里磨刀。 裴昭昭起得比她还早,兴奋地蹲在旁边看杀猪的整套流程,还不耻下问。 “你不觉得你有点太吵了吗?” 就在裴昭昭叽叽喳喳的时候,她面前站了一个人,她正打算插腰跟他理论一番,就看到戚容那张脸。 “皇……”裴昭昭赶紧捂嘴,“咳,戚大哥。” 裴昭昭赶紧看着周围,看到姜清屿在不远处的摇椅上躺着,她松了口气,还好没暴露。 她小声的道:“戚大哥,你处理完京城的事了?” 哎,戚容没有妹妹,所以她都不能称呼他为兄长。 裴烬野点点头,清俊的脸上都写满对媳妇的思念,“你一边去,让我来。” 他长腿一迈,走到了听雪身边,熟练的擦干净砧板和刀。 听雪看到他心情也很好,“是不是赶了一夜的路?” 裴烬野低下头,凑到她耳边,“是啊,因为很想你。” 裴昭昭赶紧闪到一边去,他俩夫妻专杀单身狗! 姜清屿看到戚容出现,眯起了眼睛,他该称呼他为戚容呢?还是裴烬野? 看他吓不死他这个狗贼! 姜清屿清了清嗓子,朝他们这边走来,悠哉悠哉的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开口道:“裴烬野!” —题外话— 回 9.0 分啦,在原来两章的基础上,再加更五章哈~一共七章~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