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六年,机长先生爱意失陷》 第一章 重逢 机场大厅里播报着航班讯息,大厅外,头顶密布着黑压厚重的积云。 宁臻站在敞亮的大厅廊下,被顾客指着鼻子骂。 “你是没长眼睛还是没上过学,订单上明明写着10:50分之前送到一束黑骑士。” “我等了这么久,却送来一束卡布奇诺,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我的订单吗,我要给你差评!” 一捧包装精美的鲜花被人无情丢入雨中。 宁臻牵看了眼积水滩里渐渐萎蔫的鲜花,心底满是干涩与沉默:“姐姐,您这单是新店开业的特价款,原就是不赚钱的,给您全额退款之后再赔您双倍货款,可以吗?” 对方却坚持:“不行,500块一分不少,你耽误我多少事知道吗?” 花甜叙的营业额已经连续三天0封。 现在的500块几乎能要了宁臻的命。 “我说话你没听见么?” 见到人迟疑,顾客嫌恶地推了她一把,纤弱的身子毫无预防跌入泥水中。 “下暴雨没有配送能力你完全可以控单,配送超时就算了,东西还不是我要的,我凭什么不能投诉给差评?一瞧就是没读过书的,连做生意要讲诚信都不懂。” “对不起姐。” 对于一个刚上线的新店来说,评分和差评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宁臻从地上爬起来时,雨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 她擦了把眼睛,快速收回情绪操作了一会儿,将商家钱包里的营业额提现。 “您二维码我扫一下,麻烦您确认收货之后再给个好评,我赔您五……” “麻烦让一让。” 身后,忽然被一道冷漠低沉的男性嗓音打断。 宁臻回头,起初没认出来。 直到那张脸完全和记忆深处的人重合,淋了雨的眼睛瞬时变得酸涩难忍。 原本就累到极致的心脏,逐渐涌上一阵密密麻麻的痛意。 周晏穿着一身平整挺阔的飞行员制服,肩章上镌刻着四道金色横杠,肩腰笔直俊挺,西装裤包裹下的肌肉极具爆发力,遒劲的腕骨上戴着一块简约商务的机械腕表,手中是黑色皮质飞行箱。 戴着墨镜的脸谨慎克制,然而眉梢的寒冷却好似连绵的暴雨天气,这六年里每逢想起他,心脏就好似被人长久且缓慢用匕首一刀刀去剜。 久治不愈。 雨披下的脚悄悄调转方向。 宁臻背过脸让出道路,低着头不敢同他直视。 在同一片光影里,他是冷峻自持、不苟言笑的民航明星机长。 她是躲在雨披里狼狈、邋遢、凄惶、无措的社会底层外卖员。 他扫过来的冷漠眼神里夹杂着震动,但更多的只是冷冽与沉肃。 如同看见陌生人那般,无关紧要。 周晏擦肩而过的瞬间,一颗没有忍住的泪水,混着雨水一起滴入脖下的雨披。 宁臻吸了下鼻子,那样美好快乐的曾经和刻骨铭心的爱,早就随着离别后挂在网上交易的婚房、剪碎的西装和婚纱礼服,一起覆灭了。 顾客拿了钱喜滋滋离去。 大厅门口再度恢复安静时,耳边只余滂沱的雨声。 宁臻看见被暴风雨摧残过的萎蔫花朵,心中漫上一阵阵疼意。 这些花包装之前都是她精心修剪打理过的,就算它们不被顾客喜爱,可在宁臻心中,每一朵都像是她呵护娇养长大的孩子。 豆芽菜似的小腿蹲在漫天雨线中捡花的样子显得格外凄冷,那背影里满是被生活捶打过的困苦。 “怎么,那送花的小妹你认识?” 迈巴赫中,驾驶位上的人点了火。 右脚却好似承担了千钧一般的重量,迟迟不肯挪动。 大学舍友兼多年好友江堃看见他迟迟不走,催促。 周晏眼底半点波澜也无,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不认识。” 江堃说:“那你总盯着陌生人做什么?你也老大不小了,阿姨着急得不行,昨儿还打电话让我帮你张罗相亲呢,结婚对象得找知根知底的。” “话说全航司颜值身材标准最高的美女都在客舱里,再不济的服和中心教员里面条件好的也不少,你们经常接触,就没有一个看对眼的?” “没兴趣。”周晏打着方向盘,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 江堃察觉他不想多说,于是打开手机开始挑选生日蛋糕。 “毕业这么多年,咱们兄弟见次面不容易,我把几个在南城的同学都给叫过来,你这个寿星可别摆脸色,反正明天又不是执飞期,今晚不醉不归。” “嗯。” 迈巴赫经过,车轮溅起一道道水雾涟漪。 车身与那个低头蜷缩的人影再次擦肩而过,就像是两条相交线,短暂交汇过后,再次驶入两个相反的轨道。 南城今天下大雨,宁臻骑车回到店里本打算今天关门休息。 准备下班时,外卖软件上却忽然弹出一条订单。 对于花甜叙这个新店来说,蛋糕加鲜花预定超过1000块就属于大单子了。 她认真记下单子和配送地址,洗了手进入烘焙间开启烤炉。 晚六点,线上订单挂了许久还是没有人接单。 宁臻换下工作服,看向那一寸一寸被黑暗吞噬的天边,无奈再次点击商家自配。 —— 澜庭馆是南城数一数二的中式美学餐厅,人少安静还不嘈杂,周晏将生日宴和同学聚会定在这里。 “罗茜,好久不见。” 包间中,一见面,江堃给了对面女人一个久违的拥抱。 “听说你毕业之后做了演奏家,现在满世界的巡回演出,怎么样,做大明星的感觉如何?” 罗茜娇笑着朝他胸口锤了一拳,“你就别取笑我了。” 几位老同学落座后,视线不约而同聚焦在周晏身上。 “诶周晏,既然是同学会又是生日会,你怎么不带你老婆虞笑笑一起过来呢?”罗茜笑问。 江堃脸上笑意凝滞。 “他们早分了。” “什么时候分了?” 江堃悄悄抵了下罗茜手肘:“在咱们毕业一年之后。” “怎么可能?” 罗茜好似听到什么天方夜谭,“他和笑笑大学里谈了三年,毕业后又谈了一年,笑笑比他晚一届,还没毕业就急着买婚房见家长,怎么能分了?” “就算我出国几年不回来,你们也不至于这么骗我。” 江堃简言意赅:“世事无常呗,谁能想到,她嫌咱们周晏和她不在同行业没办法给她事业托举,快毕业时为了入职国家大剧院爬了副总的床,找好下家,拿了毕业证就跟人跑了。” “你当年关系和她那么好,难道还不知道,虞笑笑主动追周晏其实只是因为打赌输了,不得不表白的?” 罗茜心中咯噔一声,打赌这事儿当年那么久都没人知道,又是怎么被人翻出来的? 同学们好似记得,两人大学时候出去租房,家境富裕的周晏频繁为她花钱。 甚至为了不让家里人知道上学期间谈恋爱,还要出去做兼职。 那时候因为一句男同学一句玩笑话‘腰细手感肯定不错’,当场就将人鼻子打得血流如注。 对方还手后,他也因外力撞击导致鼓膜轻度穿孔,差点断送他的飞行资格。 同学们面面相觑,各有各的猜测。 “怎么都不坐?” 周晏刚刷完工作群里的覆盖消息,眸底只剩纯粹与冷漠:“今天我过生日,好好的,提她做什么?” “是,吃饭吃饭。” 江堃打着圆场,按着几个同学肩膀挨个坐下:“今天是个大喜日子,别提那些扫兴的事。” 菜几乎上齐,有人催了句:“蛋糕怎么还没到?” “就到。” 江堃翻开外卖软件查看配送进度:“今天路况不好,兴许配送路上耽搁了。” 正说着,手机上忽然打过来一个陌生来电。 “喂你好?到门口了是吧,在308房呢,送上来就行。” 这是搬入南城以来的第一个大单子,宁臻派送之前不敢迟疑,这次是打车来的。 到门口之前,宁臻折了雨伞,又将蛋糕和鲜花的包装水迹擦拭干净,这才按下前往三楼的电梯。 敲了几下门,进去之前,她刻意掩去了脸上疲态。 练习好了得体笑容,这才推门而入。 “您好江先生,您订的蛋糕和鲜花到了。” 宁臻站在门口,听着耳旁的一室热闹再次变得鸦雀无声。 第二章 提她扫兴 宁臻看见一张张熟悉面孔,攥着蛋糕的那只手也变得冰凉颤抖。 猛然想到,今天好像是周晏生日。 昔日关系好的老同学们竟然都在,唯独少了她。 这一刻,电视屏幕里的生日歌曲骤然熄灭。 气球、拉旗、海报装饰出的热烈气氛也瞬间降为冰点。 “笑笑?” 罗茜眼底一惊,无疑是最开心的:“我说你毕业之后就换了电话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来是预备着今天给我惊喜的是吧?” 说完还瞪了江堃一眼。 “人家笑笑好好的,还过来给周晏过生日呢,搞什么乌龙分手。” 江堃眼神瞬间绷直:“不对啊,外卖软件上写的派送人是宁女士,根本不姓虞。” “她可能恰巧跟虞笑笑长得像而已。” 宁臻笑了下,满心只剩苦涩:“对,你们认错人了,我只是一名普通的鲜花烘焙店店主。” 她将东西递给江堃,大大方方道:“先生,祝您生日快乐。” “别走。” 罗茜一头雾水,强行按住即将关上的门:“你明明就是笑笑,声音也一样,为什么要改名换姓,为什么还不承认呢?” 这时,包间里涌出几道不同声音。 宁臻像是法庭上戴着手铐的犯人,接受数十道异样目光的审判。 “虞笑笑学的音乐演奏,毕业怎么会去干花店学烘焙,专业跨度太大了,一定不是她。” “可个子明明一样啊,除了比当年瘦了点,连喜欢的挎包都是同样风格。” 罗茜低头看向她的柳丁法棍包,亲昵地揽上宁臻的肩,更加确信。 “改名就改名吧,反正我认定是你就错不了,老同学门都在呢,来都来了,就留下吃个便饭再走。” 说罢,她将宁臻推向最后一个空位:“周晏,你不介意的吧?” 所有人都沉默了,在等寿星发话。 宁臻后颈也生出一层层细汗,他……会答应么? “介意。” 周晏黑眸全程沉沉注视着手机屏幕。 周围像是聚了一个厚厚的隔离圈,仿佛天生无法与人共情:“我不习惯和陌生人一起吃饭。” 罗茜咬唇,不知说什么好。 落地窗景的氛围,香草毋米粥海鲈狮子头,花雕鲍鱼的长寿面,让配送外卖的宁臻感到自己同这里格格不入。 同学会中,他们一个个盛装出席,尤其周晏,现在已是机长的他气质清冷矜贵,高贵得不似世间人。 而宁臻,鞋子湿透,裙边被土腥味的雨水打湿,素面朝天的她活生生像一个小丑。 果然,他是介意的。 “我不是。” 无悲无喜的眼眸狠狠刺痛着宁臻原本就一片荒芜的内心,她嘴角勉强扯出一抹弧度:“女士,您真的认错人了。” 宁臻退出包间,心酸彻底将意识击溃之前,逃跑似地狂奔着下了三楼。 恋爱时早已养成互换眼神的默契,周晏那淡淡一瞥,掩去的是眸底的憎恶与愤慨,更是一想起旧事就极度的鄙夷恶心。 他向来有修养,不善当面置人难堪,她更不能厚着脸皮不识趣。 刚下了楼,宁臻手机响起。 她听了一会儿,等到喉咙不再哽咽才接起。 “妈?” 电话那头“哎”了一声,“宁臻,你舅妈说他儿子又该去医院开药了,店开张事件也不短了,你攒了多少钱?先给你舅妈转去5000块。” 这通电话像是看不见的重负压得她喉间发堵:“妈,我上个月刚给舅妈转了钱,新店开业没什么生意,而且我下午还被顾客……” “你舅妈这事是咱们家欠他她的,给多少钱都是应该的。” 宁母停顿一下,又说:“你若没钱就先缓缓吧,我去给你舅妈说说情,尽快啊。” “好的妈。” 送蛋糕的人走后,包间里沉默了好一会。 周晏视线正对玻璃窗外,雨幕之中有道穿黑色长裙的瘦削身影正在低头疾走。 滑腻如天鹅一样的脖颈纤细白皙,却又带着点被暴风雨摧残过后的萎蔫。 她明明跟着国家大剧院的副总跑了,可如今看着,却过得并不如意的样子? 周晏回顾起六年前撕心裂肺的痛,兀自倒了一满杯白酒灌入喉中。 “不是你……”江堃欲言又止。 “不是你说的,明天没有执飞任务,今天必须不醉不归?”周晏说。 “成。” 经过这个小插曲,江堃已经意识到今晚包间也再难热闹起来,没有酒精麻痹很容易冷场。 “吃蛋糕。” 另一位老同学切好递到周晏手边:“私房烘焙大多造型精致用料讲究,比大店的手艺还要精进。” 江堃顾念老同学讨厌榴莲,夹心特意选了蓝莓和芒果双拼的。 这个蛋糕造型简约,偏重男士的商务风,卡片上手写的‘生日快乐’字迹娟秀,十分搭配。 周晏视线在卡片上停留一瞬,自碟中舀了一勺奶油送入口中。 不甜不腻,还搭配着新鲜果香,的确很好吃。 一顿酒席下来,场中人都醉了不少。 迸着青筋的大手搭在桌沿,一直都不怎么说话的周晏伏在捧花旁睡了过去。 “周晏和你都喝醉了,我叫代驾送你们回去。”罗茜说。 江堃推脱:“不用,我带了司机过来,一楼大厅等着呢。” “今晚我管,你就放心吧。” 江堃将老同学一一送上车,最后上楼来接周晏。 地下车库中,意识混沌的周晏被江堃塞上自己的宾利车。 罗茜抱着剩了大半的蛋糕和捧花,也塞入宾利。 “干嘛呢?你当我是捡破烂的?”江堃道。 罗茜白他一眼:“浪费,带回去给小孩子吃。” 即将关上车门时,罗茜又扶着窗沿问江堃:“笑笑电话号码多少?” 江堃:“你要做什么?人家都说了不是了。” “我相信自己直觉,她一定是。” 罗茜镇定道:“作为老同学,我很为笑笑当年毕业就消失的行为感到不解,不管她过得好与不好,我都想去看看她。” 江堃拗不过,将方才那个送外卖的陌生号码念了出来。 “别多事。”他警告。 罗茜淡淡应着:“咱们将近三十岁,都过了这么多年,还有什么事是看不开的,我不会自作主张的。” ……将近三十岁。 还有什么事是看不开的。 宾利后座上的人眯起黑眸,心口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是啊,都过了这么多年,还有什么事是看不开的。 第三章 他打算相亲 车子启动之后,江堃在副驾驶点了根烟,道: “宋姨叫我给你介绍对象,人我也物色好了,就我姑家一表妹,人品颜值学历都是没的说的,在国外上硕士,这次回来探亲假短,明个儿安排你们见一次。” “嗯。”周晏应道。 “还有,你也别想着再和虞笑笑见面了,自她当年狠心抛下你上了保时捷起,哥们儿眼中她就不是一个能安分过日子的女人,宋姨性格强势更容不下她。” “不管那姓宁的花店老板是不是虞笑笑,今后你若再见着人就低三下四地当舔狗求和,就别怪兄弟我不认你。” “哥们儿丢不起那人。” 江堃机关枪似的说完。 “嗯。” 周晏又应,掀起眼眸道:“你烟给我抽一口。” “干嘛呢你?以前你滴酒不沾,今天又是喝又是抽的。”江堃拧起浓眉。 “闻着你这私人订制的香烟味道不错。” 周晏抚着天旋地转的额迹:“我也想尝一口。” “这倒是,私人医生说这烟一天15根以内,对健康危害最小。” 江堃递过去一根,朝他打火:“你尝尝味儿就行了,这东西抽多了影响心率,航司不禁止也不鼓励,影响体检。” 周晏薄唇衔起,重重吸了一口,尼古丁入肺之后,痛感麻痹的内心竟有新鲜血液缓缓回流。 只是这世间万物还隔着一层水汽,雾蒙蒙,也晕乎乎的。 回到家,江堃很靠谱,将他撂入床榻脱了鞋,自个儿也没走。 去往隔壁睡之前还提醒周晏:“明天早点起,见面时间约在上午10点,到时候我带你去,早点起床洗个澡。” “嗯。” …… 宁臻从餐厅出来,回到家时已浑身湿透。 “姐!” 宁烁刚放学正在写作业,打开门看见她狼狈样子也愣了。 “怎么淋湿了,你不是有伞吗?” “我忘记打。” 宁臻浑浑噩噩摸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热水想冲澡。 宁烁手忙脚乱帮她找来换洗衣服和浴袍挂在门口,喊了一声:“你吃饭了没呢,我煮的打卤面给你留了一碗。” “我不饿。” 实则自中午被顾客讹诈500块钱之后,宁臻从中午开始就心口堵塞,没胃口吃饭。 晚上送蛋糕回来又是那样的心情,她更是难以下咽。 “那行姐,我先放冰箱里,晚会你饿了我再给你放微波炉热热。” 宁烁说完之后回到卧室刷题写作业。 他高三,课业很忙。 浴室之中沉寂许久,宁烁埋头在题海中奋战四十五分钟之后,这才想起宁臻还在浴室里。 “姐?” 少年起身敲了敲浴室门。 门内没有任何动静。 “姐,你怎么了?” 宁烁心中涌出一抹急躁:“你别不说话啊。” 敲门两分钟无人应答后,宁烁推门而入。 幸好她已经穿好衣服。 宁臻躺在地上,头发湿着黏在颊侧,身上明明冰的直哆嗦,额头却烫得如同火炉一般。 “姐!” 宁烁惊叫一声,将人打横抱起奔往卧室。 一测温度竟然接近39度,宁烁一瞬间慌了。 从柜子里翻出退烧药感冒药喂下,又给她额头上敷上冰凉贴。 这才慌忙找出手机给刘素打电话。 “妈,你去哪了,我姐她发烧了,快39度了!” 电话里传出一阵阵男女喧闹和麻将音。 “发烧了就去吃药,再严重点就去医院,我不是医生又不是卖药的,给我打电话做什么?” “妈!” 宁烁眼底是炸不开的怒火:“我姐她开店养活我们两个,还养活舅妈一家,她发烧了你做母亲的竟然只顾着打麻将,你还是亲妈吗!” “我宁可不是你们两个的亲妈。”刘素说。 “若不是为着你们两个小拖油瓶,你姐上小学时我就跑了,又何至于生下你,三岁的年纪也不小了,你自己照顾你姐吧,明天我给你买奥特曼。” 宁烁双眼圆瞪:“你今天没吃阿立哌唑?” “吃了吃了,要不然谁跟我打麻将,红中,碰!” 刘素来了好牌,嗓音逐渐有些不耐烦:“挂了挂了,我忙着呢,不说了啊,明天早早叫你姐起床去花店,你舅妈等着用钱呢。” 电话那头先行挂断。 宁烁眼神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叫做“妈妈”的备注。 一怒之下将字体删掉,变为陌生号。 退烧药发挥作用,床榻上的宁臻呼吸逐渐平稳。 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笑笑,这间大平层你还喜欢吗?我连飞加上做兼职,终于付完首付,等我升了机长薪水翻倍,咱们就不用为房贷发愁了。” “笑笑,这套西装真是你找的师傅手工定做的?这份生日礼物我好喜欢,等咱们结婚那天,我就穿这套,去娶你。” “笑笑,你别走。” “对不起,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我都能改,求你别撇下我。” “笑笑,我好爱你……” 往事一帧一帧闪过脑海,梦境最初是甜蜜的。 一如两人上大学时候刚谈恋爱那会儿,哪怕是他永远都不肯喝她买的奶茶,却仍然是两人生活里的调味剂。 到后来却是苦涩的。 针扎一样的刺痛在心里持续了很久,原以为那张脸会在琐碎的生活中渐渐淡化,直到完全忘去,心也会渐渐麻木。 可再见时,那尘封已久的心还是生出裂纹,痛到无法呼吸。 “周晏,对不起……” 宁臻挣扎着醒来,泪水早已湿了枕畔。 嗡嗡—— 这时,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笑笑,你家在哪住呢?我刚才加了你微信,赶快把你家地址发我,迫不及待想和你约饭。” 罗茜轻柔的嗓音从电话中传出来。 一如当年上大学时候,声音亲切到毫无芥蒂。 罗茜和虞笑笑是宿舍里脚对脚的交情。 在罗茜这样家境富裕的大小姐眼中,这世间没有什么能抵得过年少时真挚的情感。 哪怕只是友情。 “女士,您认错人了,我是宁臻。” 出租房里空气湿热,绿叶片的老旧落地扇固执转着,宁臻发烧之后昏昏沉沉的,闭着眼说。 罗茜:“你老赖欠钱不还吗?” “不是。” “那是你杀了人被人看见了?” “也不是。” 罗茜简直气笑了。 “既然都不是,那你还TM的装什么啊,你当年不告而别我能理解,可为什么连名字、住址、电话都要换了?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么?我告诉你虞笑笑,既然让我再次遇见你,就别想从我手里溜走!” 第四章 他报了警 宁臻沉默不说话。 罗茜:“你店名叫花甜叙是么?若不乖乖告诉我你家地址,我就在你店铺疯狂下单然后给差评,你既然不要我这个朋友,那也别想做生意了……你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你活!” “……” 宁臻深知这个女人缠人的功夫有多离谱,她承认有被威胁到。 微信上“叮”的一声,好友验证信息通过以后,推送过来的却是花甜叙的地址。 “干嘛,你家住皇宫呢,我连登门都不配了?” 罗茜嗓子眼被一股邪气堵着。 宁臻:“我明天一整天都在店里。” “行行行。” 罗茜感受到她话中的一丝退让,迅速应下:“店里见也行,明天给我包100支的帝王花来,我要买!” 均价两万五一捧的帝王花,宁臻不信罗茜只是单纯想买,但她宁臻也不是吓大的。 挂完电话,发着烧的身体仍然困倦,闭着眼睛蜷进毯子里沉沉睡去。 在同一片夜空下,滨江鹤园高楼耸立。 28层外的江景视线极好,南城地标式夜景伫立两岸。 接近一米九的挺拔身影映在玻璃窗上,人与雨夜共同泛着一层温润的灰。 手机上,老同学见面刚组了个群,一会儿没看就有百十条消息。 腹中有些空荡,周晏细想晚上的确没吃什么东西。 打开冰箱,剩了一大半的生日蛋糕还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平日执勤经常吃工作餐,轮休时常被父母叫回京城老宅住,冰箱里的确没什么能吃的食材。 白酒配着蛋糕,就这么左一口又一口,陪着他度过漫长的失眠夜。 第二日清早。 罗茜起了个大早,特意买了虞笑笑最爱吃的肠粉、酱肉包、皮蛋瘦肉粥和蒸凉虾。 驱车赶到花甜叙门口。 门内开着空调,坐着一个打着哈欠的中年女人,鬓边发丝微白,神情萎靡像是熬了夜。 “阿姨您好。” 罗茜推门就闻到前厅一股很浓郁的花香味:“请问……” 门内两人正在吵架,丝毫没发现有人推门进来。 “我姐昨晚发烧那么严重,你不关心也不照顾,还打了通宵的牌,那麻将能顶吃还能顶喝,叫你连亲生女儿也不要了?” 背影清瘦的高中生正在给拖地。 罗茜“咦”了一声,宁臻弟弟微分碎盖下的脸颊精致好看,生气的样子奶凶奶凶的,叫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刘素正是思维紊乱的时候,捂着头痛苦难当:“你姐一大早有事出去,我要是不关心她,又怎么会巴巴跑来帮她看店?” “再说了,我昨晚分明是去工厂加了一个夜班,我又不会打麻将,怎么会去通宵?” 驴唇不对马嘴,你问东她说西……少年无奈地摇了下头。 从柜台里倒出一片阿立哌唑。 “你这个样子怎么看店,吓到顾客怎么办,吃完我送你回家,店里上午就关门吧。” 宁烁着急回学校上课,拖完了地又开始擦展示柜。 准备走时却看见店门口还有一位穿丝绸衬衫和阔腿裤的年轻女子。 他瞳底涌出标准式服务微笑:“姐姐订鲜花还是订蛋糕?” 罗茜听着这口‘姐姐’舒心极了,接着换上笑容:“我订过鲜花了,我来找虞笑笑。” 宁烁眼底震惊:“我姐不叫虞笑笑,她叫宁臻。” 罗茜:“抱歉我说错了,我就是来找宁臻的,她不在店里吗?” 宁烁:“我姐一大早有事出去了,中午过后再来吧。” 罗茜没想到主动登门也没见到人,心中暗骂虞笑笑摆谱。 正在这时,江堃的电话打进来:“哪儿呢?” 罗茜泄气出了门,说:“我找笑笑呢,没见着人。” “找什么找,快来医院检查,估计咱们昨晚都吃到了脏东西。” “什么?” 罗茜捏着电话一脚踏入车里,把早餐放在副驾驶,“谁不舒服?” “是周晏。” 江堃说:“大早上腹痛疼得直打滚,我怀疑是昨晚吃的东西有问题,已经报警了,你也过来做个检查排查一下,有病早点治。” “哦,好。” 罗茜到了医院,昨晚一同吃饭的几个同学都到了。 南城的天刚过劳动节就突然热了起来。 夜市经济兴起,急诊里来看急性肠胃炎的半天都遇着三个。 罗茜抽血化验一切正常,她赶到输液区时,忙活一大早没在花甜叙见到的人,却在医院见到了。 宁臻身后站着几名派出所民警。 她和澜庭馆的经理一大早就被叫到医院,当做嫌疑人一样审。 大酒店背景深厚,食品安全流程严苛,澜庭馆的经理就是露个面,自然是不怕的。 而宁臻就不是了。 如她这般的小作坊生存艰难,一点点小差错都是致命的。 她听完事情始末之后,脸上的血色退尽,只剩满身无力与急切。 怪不得今早店铺就收到差评,原来是江堃给的。 “警察同志,本店的裱花操作和食材来源完全遵循食品安全操作规范,鲜奶油、鲜水果全部留样放在冰箱里冷藏储存,留样台账完全清楚,欢迎您抽样调查。” “我上午还有几个单子要做,您随叫我随到,更不会阻碍调查,麻烦您让我先回店里给顾客做蛋糕,行吗?”宁臻乞求。 派出所民警的回答几乎不近人情。 “受害人病情严重,这件事往小了说是食品安全,往大了说就是投毒,对方不依不饶,弄不好还要对簿公堂,你们两家都是涉案嫌疑人,留样东西没查清楚之前不准离开。” 宁臻眼底只剩无奈,她看了眼时间,离第一个生日蛋糕的派送时间只剩下最后50分钟。 她只是想尽力服务好每一位顾客,不想超时更不想罚款,可偏偏现实每一次都要给她出尽阻碍和难题。 今早那条差评出现之后,及时的曝光量几乎跌近为0,若不是这单是提前预定过的,店里今天的营业额又要为0。 这时,一只温暖的手抚上宁臻颓丧的背,罗茜安慰她。 “笑笑,你若是急着赶单子就先回店里,警察这里我给你担保。” 宁臻泄了气,摇摇头,额际还挂着未干透的冷汗。 “现在评论区已经有了变质蛋糕的坏名声,我会配合调查清楚的,这单大不了就罚款。” “方才我只是发牢骚而已,不必管我。” 她脸上满是社会底层小人物身上的苦苦挣扎与委曲求全。 这让罗茜心中狠狠一疼。 当年的虞笑笑即便家庭条件普通,还是明媚爱笑大方自信的。 到底经历了什么,让做事那般雷厉风行的人,变成现在这个小心翼翼、瞻前顾后的模样? 第五章 ‘分手的原因还是在他’ “这不是难为人吗?” 罗茜的手搭上病房门把手,跺脚道:“我去替你说。” 急诊病房内,男人神色恹恹的。 长睫早已失去往日里的锐利冷静,静滴的血管有些疼,他不耐烦地蹙着俊眉。 江堃正在窗边打电话:“抱歉啊大姑,今儿个周晏急性肠胃炎住院了,你和妹妹那边说声先不过去吧,改日我亲自请她吃饭赔礼道歉,相亲的事儿先缓缓。” 罗茜哼了一声,坐在一侧空余的病床上:“大家吃的同样的菜同样的蛋糕,为什么我们都没事,只有你有事?” 周晏嗓音粗粝得厉害:“不知道,今早迷迷糊糊觉得腹痛如绞,要不是江堃叫醒我,可能就要疼过去了。” 罗茜昂了昂脸,一副护短样子:“笑笑昨晚发着烧呢,还把人难为成那个样子,还给差评,今天订单都要超时了还不让人走,挡人财路,疼死你都活该。” 周晏混沌的眉眼倏地凌厉:“我怎么了?” 罗茜:“一点点小事,至于报警?” “你报警了?”周晏视线移向江堃。 “嗯啊。” 江堃挂了电话,转过身:“你是不知道你今早那个样子,要不是我及时把你送来医院,一准要出人命,我要不把事情追究清楚,宋姨一准要杀了我。” 周晏深邃的眸子涌上一层水雾:“事情还没有调查清楚,为什么要给人差评?” “虞笑笑抛弃了你,哥们儿我替你打抱不平,为什么不能给差评?” 这完全是没来由的污蔑。 周晏叹气,接着拿出手机打了几个电话。 几分钟后,病房外面的民警接到电话,‘嗯嗯好好’了大半晌,这才松口。 “你们先回去吧,反正店铺摆在那也跑不了,样品化验还需要时间,手机保持畅通,有结果我会通知你们。” 宁臻长舒一口气,“太谢谢你们了。” 干餐饮酒店的都对整个南城的上层圈子有些了解,澜庭馆经理笑哈哈的,推开病房门不忘安抚一番。 “周先生,虽然还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但是作为酒店方,我们也很抱歉给您带来不便,这是我电话,今后有什么问题您随时来找,下次来就餐我给您优惠。” 澜庭馆经理递上自己名片。 宁臻不愿同顾客闹僵,碍于场面,也跟着进来表个态。 她垂着眼眸,朝病床上的人深深鞠躬。 心中万般思绪只汇成一句话:“周先生,祝您早日康复。” 宁臻没有抬头,也不知道身旁的那道目光是怎样的偏执破碎。 就那样头脑昏沉的尴尬站着。 站得越久,心底那层隐秘的角落就越发的疼,是不是老天也看不下去她的作为,所以要用一次次见面时支离破碎的心情来惩罚她? 罗茜揽着她的肩走出来,“不用客气,一定不是你的错。” 出了医院,宁臻赶时间,目光在宽敞的大路上逡巡着。 寻找附近有无亮灯的出租车。 “我开车了,我送你。” 罗茜启动车子,同她招手:“而且你答应我要见面聊聊的,你若再跑,我保证会打死你。” 宁臻苦笑,拉开奥迪车的副驾驶车门。 “吃早饭了么?喏。” 罗茜买来的早餐已经凉透了。 虽然口感差了些,味道也比不上学校食堂里,可宁臻吃起来,好似又回到六年前的校园生活。 她和罗茜是大学室友,两个人都是天真烂漫、不爱拘束的性子,在四人寝里很快就穿上同一条裤子。 宁臻家庭条件一般,在音乐学院里除了这张脸和成绩,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罗茜带着她学滑雪学冲浪,还带着她混夜店,喝一千五一杯的轩尼诗李察。 如果这辈子的结局注定都是孑然一身,她宁可没去音乐学院上学。 回到花甜叙,尽管路上给顾客打过电话道过歉,可第一个蛋糕送出时候还是超时了,这个顾客虽没有给差评,却也没给高分。 雨停之后外卖员接单准时,网络订单却再也没有一个,店里倒是来了几个上门顾客。 罗大小姐一边等,一边给店里帮忙。 收银柜上乱糟糟的,忙到晚上才有空做简单规整。 猝不及防的,柜台边上一个白色药瓶滚落。 罗茜捡起,‘阿立哌唑片’几个大字映入眼帘。 她想了想,在手机搜索栏中输入药物名称。 竟然是精神类管制药物,必须要在医院才能开。 罗茜倒抽一口凉气,目光掠向烘焙间里那个纤瘦挺拔的忙碌背影。 她母亲,竟然有精神分裂症? “既然家里负担这么大,毕业为什么要和我们断联,都是老同学,遇见困难吱一声很难吗?” 花甜叙9点关门后,等了一天的罗茜在隔壁找了家火锅店坐下。 亦如上学时候两人经常吃的那般,黑千层白千层搭配超辣锅底,只有荤没有素。 她们两个曾经都是无辣不欢的人。 宁臻尝了口千层肚,还没回答,就辣得眼睛都呛出了泪。 “你口味怎么这么变这么多?” 罗茜递过来一张纸巾,叫服务员换个鸳鸯锅底。 “咳!咳咳……” 宁臻狼狈地擦着泪,一个劲灌白开水。 罗茜又叫了瓶解辣的酸奶,问她:“我的帝王花呢?” 宁臻吐出两个字:“没做。” 罗茜哪里是想要帝王花,不过是想给她支持捧场罢了。 罗茜笑了,“你和周晏感情那么好,当初为什么分手?” 宁臻擦泪的手一顿,眼睛再次湿润。 “怎么一提到你就想哭?” 罗茜被她吓到:“你跟我这种关系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诶……你若真不想说就算了,为什么走的时候连我也不说一声?” “其实还是同一个原因。”宁臻说。 “我自信我长得不算丑,学习成绩也好,毕业如果能进好单位,怎么着混个几年也能做演奏家,周晏跟我不是一个行业,他给不了我事业支持。” “你和他们关系不错,我离开他当然也要离开你,凭什么我出身平平就要受穷,凭什么你们生来就要拥有一切?我不信命,更不能白生了这张脸。” 罗茜面露鄙夷:“那保时捷车是怎么回事?” “国家大剧院副总,赵总的车,毕业那年我答应给他做三。” 罗茜戳她脑门:“编吧你就,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周晏他爸是省部级,他妈是做服装生意的,姐姐当时在国外留学,姑姑爷奶全都是大院里的,你说他的家庭条件,给不了你想要的?” “……” 宁臻又说:“他坚持上航校,没有按家里规划学建筑或者走考公参军的路子,和家人关系一度不太和谐。” “他刚毕业那会儿进入航司,为了赶副驾驶2700h的F6阶段,没日没夜地飞,什么大早大晚、大四段的烂班统一包揽,每天回家除了睡觉还是睡觉,那一年咱们快毕业,我遇见什么难题都只能自己扛,跨行业的事他根本不懂。” 罗茜:“这句话像是有点真。” 宁臻又笑。 “穷苦人家的孩子,活下来是高位于理想的,就好像你,毕业后依然可以选择你喜欢的音乐,就好比周晏,他开的播音737是许多人一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天梯。” “感情再好,终于还是败给了现实。” 罗茜从她眼中读出极致的悲痛和蚀骨的委屈。 即便身后的火锅店深夜依旧热闹得人声鼎沸,她眼中的情绪仍然是黯淡沉郁的。 罗茜忽然理解她口味为何变化如此之大。 分手后失落、绝望、空腹太久,吃一点点辣味就会受不了,一次次下去口味自然就清淡了。 “算了算了,分就分了吧,但是我告诉你虞笑笑,这段时间我没有演出,我会在南城住些日子,你若再敢拉黑我不见我,我一定会上你花店掐死你。” 宁臻苦笑:“那你也答应我,除了你们几个,不要告诉别人在南城见过我,改名字的事情也帮我保密,成吗?” 罗茜答应,“好。” 两人走出火锅店,宁臻拒绝罗茜送她。 徒步回到租住小区外的碧水巷时,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屏幕上是一串来自京市的陌生号码。 那号码,宁臻早已烂熟于心。 上大学时,接到的每一通电话心情都是喜悦的。 第六章 他竟然……吃了很多蛋糕 三分钟前,周晏收到抽样化验结果,先给江堃打过去电话。 “既然酒店和蛋糕店的食品都没有问题,那差评你就给删了,别冤枉人。” “凭什么删?” 江堃正在商K里面跟人吞云吐雾,舌头已经喝得僵硬:“那蛋糕店老板长得太丑了,我看她不顺眼,给差评是我的权利,天皇老子也管不了。” “删了。” “不删。” 周晏深吸一口气,富有弹性的胸肌起伏着:“是我自己喝了酒又吃蛋糕引发的肠胃炎,无关的事情不要扯到无关的人身上,罗茜说她店里生意不好,差评对人家生意影响很大的。” “就不删。” 江堃嘟囔着:“就她那家庭条件,跟人打赌之后厚着脸皮缠上你,这贱货当年是怎么把哥们儿你用完就扔的,你忘了我还没忘!你要不是成了整个京圈的笑柄,干嘛苦哈哈地跑到南城航空做飞行员,你要不想当坏人就让我来,谁让哥们儿讲义气呢?这个气我必须为你出。” “你别多管闲事。”周晏说:“这是我和她之前的事。” “我才不管呢。” 江堃骂骂咧咧:“我是担心她再来祸害你,都消失了干嘛不滚远点。” 显然,尽管宁臻不承认,不论是周晏还是江堃,每一个人都对她是虞笑笑的身份深信不疑。 “……” 跟喝醉的人无法沟通。 之后,周晏又给宁臻打电话。 “您好。” 宁臻装作不认识的陌生号:“哪位?” “周晏。” 电话里传输的男声低沉且有磁性,他竟然有自己号码。 让她死气沉沉的躯体和血液听到后,都开始振奋加速。 “抱歉宁小姐,我不知道我朋友报了警,检查结果已经出来,是我自己吃了太多蛋糕又喝太多酒诱发肠胃炎的缘故,与你店里的蛋糕无关,我郑重向你道歉。” 他……竟然吃了很多蛋糕? 宁臻止住即将上楼的步伐,“没关系的周先生。” “听罗茜说你昨晚发烧,今天还因此误了很多订单,差评的事情很不好意思,损失多少我赔给你。” “不用。” 宁臻抬着头看向路灯,尽力眨眨眼,尾音有些颤抖:“您客气了,只要不是蛋糕的问题就好,其余的……无关紧要。” 电话里传来一阵长长的沉默。 对方不说话,宁臻也不舍得挂,下意识想多听会儿他的嗓音。 纤薄的背影站在小区昏黄的路灯下,裙角迎风飘扬,紧张的手都开始发抖。 “发烧好点了么?” 宁臻眼角忍不住湿润起来,她努力笑,使自己嗓音听着不那么颤抖:“谢谢周先生关心,我已经没事了。” 听得她语气中的陌生与疏离,周晏喉头一堵:“照顾好自己,再见。” “再见。” 挂了电话,宁臻在楼下独自坐了好一会儿。 汹涌的眼泪最终咽了回去。 真的没想到,毕业之后换了许多个住址、许多个联系方式的她,竟然能在南城再遇周晏。 他当年那么拼,为了保持体态健康私下里的生活接近严苛,终于实现了翱翔蓝天的梦想。 就这样吧,反正今后也不会再见面了。 因为一次生日而产生交往的平淡交际,终会被日复一日的琐碎埋没。 宁臻安慰好自己,上楼。 手机上,罗茜尝试多次把宁臻的微信号拉入同学群,都被对方无情忽视。 第三天,气不过的罗茜开始在同学群吐槽。 「笑笑发着烧就被你误解被警察叫去盘问,都怪你,笑笑现在都快和我绝交了!@江堃」 「我问了笑笑分手原因,她说你刚工作那年每天都在飞,根本没时间陪她,别什么事情都怪女人,多反思反思自己,罚你无妻徒刑@周晏」 鹤园里,手中握着的屏幕明明灭灭,男人沉寂已久的眼眸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 江堃在手机上回:「TM活该,发烧也不能把她做过那些蠢事一笔勾销,周晏都快疼死了我真以为他食物中毒」 罗茜:「她店铺本来就生意不好,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你造的孽自己补偿,超级加倍!/发怒/炸弹/刀子」 江堃叼着烟调侃道:「怎么补偿?她跟我跪下?」 「滚!」罗茜几乎有把江堃拉黑的冲动了。 江堃两指夹着烟,啐了口。 因为当年的分手事件,这哥们儿是真不喜欢拜金女虞笑笑,在他眼中,现在的虞笑笑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被雷劈死都是活该。 这时,江堃手机忽然响了:“喂?” 他立刻示意音响暂停。 电话里是周晏平淡的没有任何起伏的嗓音:“差评删了没有?” “我艹!” 江堃骂了句:“人家都说了现在不叫虞笑笑,一个差评而已,又死不了人,哥们儿你主动个什么,不会还想旧情复燃吧?” “你想多了。” “当年的事我还没忘。”刚洗过澡的周晏站在落地窗边擦头发。 浴袍外的腹肌扎实饱满,壁垒分明,讲电话时每一块都充满张力。 “我只是觉得自己生病,因此冤枉一个无辜商家有些欺负弱小,你知道的,我不喜欢欠人人情,今后你也别再为难她了。” “行,只要她别来招惹你,哥们儿我保证不动她,差评只是警告。” 江堃咳了一声转移话题:“这么快就出院了?” 周晏:“打了几天吊瓶,早不疼了,签派那里给我安排明天一早飞港城的航班,一早要回机场。” “这次连飞几天?” “卡4时,四天。” 江堃估摸着他下次连休的日子,叹息:“牛马啊,四天后我妹可就回学校了,要不你抽空见个面?” 周晏深邃的眼神里满是淡漠:“恐怕不行,这几天都不在南城。” “行吧,我再给你物色下一个,宋姨那里还是要交代的。”江堃也没招了。 “……” 周晏掐断电话后思忖,江堃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删差评了。 只能另想别的法子。 地板上,一条边牧犬哒哒哒跑过来,正吐着粉润润的舌头坐在地上昂头看他。 周晏躬身摸了摸小狗额头上的软毛,冷冽的眸子柔和不少。 第二日,宁臻的花甜叙一整个上午的业绩仍旧白板。 接近中午时候,却突然收到十几个鲜花外卖订单。 宁臻刚喝进口中的水差点呛出来。 「顾客您好。」 她在商家版的外卖软件上给对方发消息询问。 「看到您同个地址多个相同订单,您是点错了吗?」 几秒钟后,对方回复:「没有点错,你按照地址正确出单就行」 向日葵搭配白色洋桔梗或剑兰,黄康乃馨配小雏菊和尤加利叶。 送给男女同事都稳妥低调且不暧昧。 配送时间也很宽裕。 宁臻在包花壳的时候还想,配送地址都在燕山机场,是周晏下的订单吗? 但转念一想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再见面时不挨周晏的拳头已经算是对方宽厚了,他又怎么会照顾自己生意。 自作多情要遭雷劈的。 外卖员及时取货配送,半个多小时后,十多条好评在展现区铺开。 成功将那条变质蛋糕的差评覆盖。 「先生您好,为了答谢您的支持厚爱,小店特邀您品尝夏日缤纷新款蛋糕,您下次下单时麻烦备注一下,赠品将随蛋糕一起发出~」 做烘焙几年,宁臻也有自己的回馈锁客小技巧。 她庆幸上苍待自己不薄,至少在这暗无天日一样的生活里,时不时还会出现一束光照亮着她。 然而她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宁臻,上次你妈不是给你打电话说过,你弟该去医院开药了,打底至少需要5000块?”舅妈郑丽打来电话。 宁臻整个身子瞬间冰冷:“舅妈,我手里暂时还拿不出这么多钱,而且宁烁马上高考,我打算给他再买一些押题卷和补脑的保健品,高考期间住的酒店也都是刚需,我都要……” “行了行了。” 人与人之间的悲喜并不相通,作为舅妈的郑丽很不爱听这些有的没的。 他儿子都成那个样子了,宁烁还能上高中考大学,这不是拉仇恨吗? “就说你什么时间能给?” “……高考后吧。”宁臻当年也是从那个阶段走过来的。 虽然她能力有限,还是不希望任何一件小事影响宁烁的考试心情,别的学生有的,她认为宁烁也必须有。 “太久了,你表弟的药只能维持一周。” 郑丽今天似乎格外好说话:“你要给不了钱,不如就先帮我一个忙。” 宁臻似乎嗅到生机:“什么忙?” “隔壁老邓家的儿子前日从海城回来,三十多了还没处过对象,他爸给我1000块钱让我帮忙物色个合适的,你有空去见个就算完成任务,成不成跟咱们没关系。” “我赚了钱先开药,你也能缓缓,怎么样?” 第七章 人的眼泪是流不干的 宁臻是抗拒相亲的。 她自己家都快乱成一锅粥了,哪里有空顾及别家幸不幸福。 尤其在她单方面决定和周晏分手后,潜意识里打算这辈子孤独终老的。 “好。” 再多的原则,最终还是败给了1000块钱的紧急性。 “那行,日子定好我会给你打电话,到时候你先来我家,我带你过去邓家。” 宁臻再次应下。 忙完一切后,宁臻关灯下班。 只是她个子有些矮,拉卷闸门时候有些吃力。 刚下了晚自习的宁烁伸手,然后利索地阖上门锁,打开布控。 宁臻见着他,一整天的劳累都化为无形:“下晚自习已经很晚了,你还来店里做什么?” “我来接你,你自己回家不安全。” 宁烁接过她的包包,又将校门口买来的酸奶紫米露和馅饼塞入她怀中:“晚上又没吃饭吧?这馅饼不辣的。” 酸奶紫米露沉甸甸的,宁臻捧着纸杯咬了口馅饼,眼睛笑得弯起来:“你自己零花钱有限,多存着自己花。” “在我的人生信条里,什么事情都没有我亲爱的老姐重要。” 宁烁背着书包,笑得却异常开心。 “我想报考定向免费医学生或者农科生,免住宿费和学费,每年还有3000-6000的生活补助,等我上了大学,你的负担就能减轻不少。” 宁臻脚步顿住:“你不是想报考警校?” “妈不会同意我考警校的。” 宁臻咬唇:“她管不了你,你自己未来的路应该选择自己喜欢的,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宁烁抬头望着漆黑天幕,皙白干净的侧脸既无奈又充满希望:“比起活着,梦想真的不值一提,我都成年了,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这么瘦弱的你都能苦苦撑着我们伤痕累累的小家,我作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又有什么不能呢?” 宁臻眼前一热,笑得比哭还难看。 嗡嗡—— 电话铃声响起,宁臻刚刚按下接听键,听筒里就传出一阵喧闹: “宁臻啊,你妈不好了,一胡牌突然晕了,这边刚打了120,你快过来!” 削薄的脊背陡然一阵,一路小跑朝小区里的麻将馆奔去。 “姐!” 宁烁小跑着跟上。 姐弟俩赶到小区麻将馆时,救护车已经来了。 刘素脸色苍白躺在担架上,浑身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只剩惯性的手臂无力垂在担架一边。 “妈!” “妈!” 此时刘素眼睛斜了斜,听见一儿一女的呼唤已经不懂得怎么回应了。 虽然宁烁多次发誓不再把刘素当做亲妈,可见到对方意识混沌,一个劲儿捂着脑袋说头痛时,肩膀还是抖动得厉害。 一个只有18岁的高中生,心理承受真的没有多少。 宁臻心中慌得不行,她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跟着上了救护车之前,她同宁烁交代:“你回家去,如果妈没事我们半夜就回来,如果妈情况不好,明天店门就先不开了。” 宁烁充耳不闻,哪怕是哭着,长腿还是跨上救护车:“不行姐,你工作已经够累了,今晚我去医院照顾妈,明天刚好周末。” 宁烁这些年一直活在姐姐的潜移默化中。 宁臻性子执拗,他也如此。 她终是不再说什么。 到了医院,姐弟俩在医生指引下推着刘素去放射科做CT。 宁臻工作一天双手酸痛得抬都抬不动。 幸好宁烁年轻有力包揽一切。 CT结果还没出来,但医生电脑上已经能看实时图像,宁臻刻意避开弟弟去找大夫问情况: “病人是情绪激动引起的脑出血,幸好送医及时,当下情况属于少量轻度,但需要用药监测后续有无继续出血的情况,建议住院治疗。” 宁臻的心再次沉入谷底。 “去前面窗口缴费,我给脑外科打电话安排床位,病情稳定后再做个MRI,评估一下脑神经受损情况和排查出血原因,如果再发展可能还要做手术,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医生催促说。 去窗口缴费的时候,宁臻脚下的每一步都无比沉重。 “你好,请问住院押金要交多少?” “职工4000,居民5000。” 夜班收费窗口的值班人员正在手机上追剧,回答时眼睛都懒得抬。 宁臻看了眼商家钱包,余额只有4816. 她心口一凉,放下面子软言相求:“对不起,能否通融一下,只交4800,剩余200明天我再补上行吗?” “不行。” 收费员嗓音平静到近乎无情,“这是医院规定,少200我凭什么替你垫?什么年代了,谁还拿不出来200块钱啊。” 偏偏真的有,宁臻就是。 “谢谢,那我再想办法。” 宁臻强撑着人前的体面,佝偻着肩,实则已经满心疮痍。 她站在急诊科大厅廊下,上学时参加各种表演大赛时披荆斩棘的能耐,最终被这碎银几两磨得只剩窘迫与无力。 “姐,我这有200块钱。” 宁烁从书包最里层的钱包里掏出来两张红色纸币,“上次元旦夜我去街上捡纸壳,卖了钱存下的。” “原想给你买生日礼物。” 羞愧煎熬的泪水再次划过脸庞。 宁臻近乎崩溃、狂躁地抓着自己额边头发,无法诉说这一刻的心酸。 这200块钱的诱惑对于她来说是极大的,也是致命的,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这钱的来源——弟弟竟然去捡废品卖纸壳。 姐弟俩在夏风之中相拥,分别泣不成声。 宁臻喉头哽咽:“是我无能。” “说什么傻话呢,我姐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 宁烁个头这几年窜得很猛,她将矮小的宁臻揽在怀里,亲昵爱怜地抚着她后脑上的柔软发丝安慰,嗓音同样颤抖。 “姐,妈到底什么病?” 眼泪滴入少年肩上蓝白色的校服,再慢慢浸成一片深色圆点。 宁臻也是今天才发现,人的眼泪是流不干的。 宁臻不希望他因为别的事影响学习,遂道:“妈没事,只是特别轻微的神经炎,住院打打针便好了。” 宁烁得到她安慰,肩背明显松懈几分。 虐待产生忠诚,人也是渐渐在生活的鞭挞与欺凌之中选择放弃抵抗。 宁臻没有别的能耐,只希望弟弟能在最后一阶段的冲刺和走上考场的时候,发挥出自己最好的状态。 …… 缴了住院押金之后,宁臻手机上只剩16块钱,宁烁比她好点,身上现金还有23块。 姐弟俩在医院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刘素头痛症状有些缓解。 早饭只能喝点稀粥。 宁烁下楼买早餐,给姐姐买了张加蛋加肠的煎饼,只给自己买了两个大馒头,外加一包榨菜。 “姐,甜甜的热馒头夹咸菜很香的,你别多想。” 少年囫囵大口啃着,还把温热的豆浆插了吸管递过来,自己只喝白开水:“学校饭菜早都吃腻了,偶尔也想换换别的味道。” 宁臻吃了口煎饼,味同嚼蜡。 周日一早,宁臻6点多就收到罗茜电话。 “宝子,我今天要去你店里玩,你想吃什么早餐?我带给你。”罗茜说。 夜班护士正在给刘素抽血复查,宁臻捂着话筒来到走廊里:“不用,今天我没时间。” “……你怎么了?” 罗茜听出她嗓音格外疲惫,似是熬了许久的夜。 “我没事。” “你有事!” 罗茜不依不饶:“你又跟我见外是不是?虞笑笑,你若再碰见什么事都选择隐瞒我,你信不信我砸了你的花甜叙?” 宁臻无奈,松了口气:“我妈住院了。” 罗茜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一小瓶药:“在哪个医院?” 第八章 这种烂人早就该滚出咱们视线 罗茜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挂了电话半小时就赶到。 还带来许多补品水果,住院需要的生活用品。 她一个人提不过来,打电话叫宁臻下去接。 宁臻正和医生沟通病情,于是派宁烁去车场。 两人一起上来时,罗茜小脸被红色长裙映得面颊发粉。 也不知是天热累着了,还是因为别的。 宁烁纯净干爽的脸上笑着,拎购物袋的两只手起着遒劲的青筋,一口一口‘姐姐’地叫着罗茜。 “阿姨您好,我来看您啦!” 刘素住院时候服药规律,不在麻将馆久坐的她神志比较清醒,舌头还有些僵硬:“真、真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的,您好好养病。” 罗茜和刘素聊了一会儿,拉着宁臻偷偷在走廊里嘀咕。 “你这两天都守在医院,那店里怎么办?” 宁臻回头看向正在病床一角写卷子的宁烁,道:“这两天周末,宁烁在医院里看着,有订单我就回去做。” 罗茜掰着指头算:“明天就周一了诶,咱弟快要考试了,总不能请假吧!” 宁臻笑得凄惨:“宁烁不能请假,我妈这里实在也离不开人,明天就只能关店了。” 罗茜思索一瞬,一拍胸脯保证:“没关系,我替你找护工,这钱我出了,谁让你妈就是我妈呢。” 宁臻从她主动包揽的义愤填膺中看出来点别的东西:“你相中我肾了?” 罗茜撇唇,瞪她一眼:“你肾值几个钱?能换我一个手机吗?” 宁臻笑容淡淡:“的确换不了,但我会还你的。” 罗茜漫不经心勾搭着她的肩:“客气什么!不急啦!” 罗茜在病房里玩了半天,中午还请宁烁去医院对面吃了牛排,生生等到护工来了才走。 “宁小姐,你妈妈由我来照看,你若忙可以先回去了。”护工白姐说。 店里不能经常关门,眼下宁臻的确需要有个人替她。 下病房大楼时,宁臻估摸着住院押金应该所剩不多,她提现500元去收费窗口。 却被收费员告知方才已经交过了。 “是不是你们弄错了?” 宁臻眼底迷茫:“我方才没有来过。” “刚才一位穿红裙子的长发女士过来交的钱。” 白班的收费员比急诊科那晚的态度要好上很多,笑着解释:“应该是你好朋友吧。” “……” 宁臻心情沉重。 一边是养活整个小家庭的花甜叙,一边是亲生妈妈,她无法圣母地去拒绝罗茜帮助。 心中只想着怎么偿还。 医院门口,一辆车身沉稳大气的迈巴赫稳稳停在路边。 驾驶室里,中控联屏泛出冷调而暗哑的微光。 一只修长好看的手搭在窗边,看见宁臻瘦弱怅惘的身影从医院大门口出来。 恍然记得,以前在京市谈恋爱时,她很爱穿各种仙女风的白裙子。 那时的她,可以肆无忌惮伏在他肩上笑。 还会特别霸道地抢他的零花钱和饭卡。 不熟悉的人认为她拜金,势力,可只有两人才知道,所有的钱都是周晏求着塞给她花的。 她原生家庭条件普通,却很独立,起初并不肯接受。 只有刚工作时做监控飞行员时的月薪被她花得一分不剩,周晏才有成就感,更有了向上走的动力。 所以那个时候,为了从副驾到正驾,从监控飞行员到二机长,再到第一责任机长,付出了巨大努力。 工作提升的同时带来的是财富,到如今,他可以毫不犹豫买下滨江一整套大平层。 甚至赚来的钱完全可以轻轻松松做投资、开公司,完全不靠周家。 可她却不在身边了。 喜欢穿的白裙子也变为沉寂内敛的黑色。 嗡嗡—— 同学群里信息闪个不停,罗茜还在群里不遗余力地给花甜叙做销售拉订单。 「笑笑妈妈住院啦,作为死党此时不支持更待何时?订单统统给我甩起来,丰富茶水费伺候,订单不要聚集在同一天,她忙不过来」 江堃大白天的就喝醉了,发了一大群表情包后,也回: 「支持个屁,虞笑笑这种烂人早就该滚出咱们视线,她欠周晏的,还有脸来要什么?我最后悔的就是那天订了她家蛋糕。」 罗茜也激动起来: 「你说谁烂人呢?人家周晏都不说什么,你那么激动做什么,做男人的别这么斤斤计较行吗?」 江堃脸红着,更是上了头:「要消失就消失的干净点,突然冒出来算什么?还和你关系这么好,长点心吧罗茜,大三十了被人骗很丢脸 罗茜:「我怎么可能会被笑笑骗?你他妈的又喝醉了发什么酒疯!」 江堃气得摔了酒瓶,周晏电话却忽然打了进来。 “需要我送你回家睡觉么?” “不用,我带了司机。” 江堃眯着眼睛回:“你哪儿呢?也过来喝两杯?” “不了,我连飞四天,累得睁不开眼。” 周晏抚了抚发困的眉心,道:“别在群里说那些话,罗茜上学时候就维护她,现在更听不得半句不是。” 喝醉了的江堃脑子依然灵活:“你什么意思?要我让着罗茜?你也维护虞笑笑?” “没有,我没有吃回头草的习惯。” “这是提醒你,朋友之间不要因为一个不相干的外人生疏。” 这句话江堃倒是很受用。 “哦哦好,我这是担心罗茜重友轻己反受其害,既然你也没那个意思,下次我好好说。” 挂了电话,外卖软件弹出几条消息。 是花甜叙的店主发来的。 「对不起先生,我晚上有急事需要出去一趟,您的甜品提前20分钟送出可以吗?」 周晏执飞结束后才看见她说要赠送小蛋糕的事情。 上次那个蓝莓蛋糕味道不错,他这些天口中总是少了些味道,还想再吃两口。 鬼使神差的又下一单,地址填了滨江鹤园。 「我还没到家,是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么?」周晏回复。 宁臻在医院门口左侧的人行道上边走路边编辑消息,眉梢涌出细密的汗意。 「家里长辈让我去她家一趟,大约需要7点到」 第九章 宁愿没见过他 「没问题」 周晏摁灭手机,视线再度回到医院门口那个神色仓皇的背影。 试着从她身上找回曾经的影子。 “你喝了我的奶茶,就必须做我的男朋友。” 他19岁时,航校大门口,少女昂着明媚的小脸,身上珠光色的短款连衣裙轻盈显摆。 歪着脑袋对他笑时,左肩辫子上的向日葵发夹慵懒松弛。 “一杯12块钱的奶茶而已,我还没喝,可就赖上了?” 被抗眩晕心肺耐力训练和飞行员体检贯穿了整个大学时期的周晏,为了奔赴辽阔星海的梦想,他从来不沾奶茶这些高糖劣质饮料。 虞笑笑甜甜笑着,“你不喝就更要做我男朋友了,因为这世间,少了我就少了很多趣味。” 女孩的表白大胆热烈,刚从健身房出来的周晏俯视她,轻蔑不已。 “这世间,最精彩的都是风景,从来都不是因为人。” 周晏抬头望着蓝天说。 飞上云霄俯瞰大地,与辽阔云海作伴,人间的琐碎束缚尽铺在脚下,这是年少时周晏就向往的自由。 他不信有人能抵得过云层以外的风景。 “你试试不就知道啦?” 虞笑笑大胆地抱着他小臂撒娇,鼻子纤巧可爱:“今晚去请我吃饭,立刻!” 女追男隔层纱,抱着不服输的心态,19岁的周晏和18岁的虞笑笑真的开始了磕磕绊绊的恋爱。 直至十年后的今天,周晏见到了奔涌人潮中渴望见到的背影。 真的有人笑容比云层边缘的黄昏更加浓烈,头发像是巨峰堆叠的瀑布云丘,除夕夜大地的璀璨光海都不及她笑起时的眼睛亮。 她这么着急做蛋糕,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好奇心指引,周晏启动迈巴赫跟上她的脚步。 透过烘焙间里的玻璃橱窗,看见她洗手消毒换上工作服。 认认真真地筛粉和打发奶油,神色专注而温柔。 外卖员进店取货后,没多久联系他:“先生您好,您订的蛋糕到了。” 周晏嗓音淡漠:“放门口吧,我没在家。” 挂完电话后,看见她徒步辗转几条街道,最后进入一座居民楼。 周晏明明困得眼睛酸涩,却下意识将车停在路边熄火。 就看一会儿,再看二十分钟就回家睡觉。 就好像是大学时候,航校下课或是没有训练时候,他经常去隔壁音乐学院门口等她下课。 “舅妈?”宁臻买了些水果上了三楼。 “哎,来了。”郑丽开门,看见她手中分量不算臃肿的购物袋时,笑容瞬间垮塌。 “你等着,我换身衣服。” 门口没有空余拖鞋,郑丽没找,也没请她进去的意思。 宁臻想要问候表弟刘江的话卡在喉咙里,神色僵硬地站在门外等着。 郑丽很快出来,领着宁臻上了隔壁小区的六楼。 这栋居民楼是单位的安置房,买六楼赠送七楼。 邓家装潢宽敞,老两口在六楼住,儿子一个人住在七楼。 见面时,邓父邓母对宁臻娴静乖巧的模样很满意。 而邓旭眼神更是直勾勾盯着宁臻纤白细腻的脖颈,下腹升起一阵燥热。 “喝水。” 舅妈笑着将她面前的一次性水杯塞给宁臻,又说:“我们这些老家伙在场都放不开,不如你跟着邓旭上七楼看看,年轻人嘛,总要相互了解。” 宁臻抗拒去陌生男人的私人空间。 她坐得笔直,礼貌性沾唇抿了一口白开水:“不了舅妈,就在这聊着挺好的。” 邓母拉起郑丽的手,笑道:“要不咱们下去吧,给小两口腾些单独相处的机会,多聊些电影网络的,很容易增进感情。” 不是相亲吗?怎么变成小两口了? “不要舅妈,别走!” 宁臻脊背升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寒意。 郑丽脚步没有任何犹豫,出门之前朝她眨眨眼,“不着急走,你多聊一会儿,我在楼下等你。” 防盗门哐当一声从外反锁,宁臻企图追过去开门。 “都答应了和我订婚,做我家媳妇,你还矜持什么?” 局促的手刚刚触上门内的门把手,宁臻就被一股大力拖了回去。 她相亲前并没有刻意装扮,此刻,低丸子头和T恤被邓旭用蛮力撕扯着。 像是即将被抓走宰杀的萎蔫小鸡,所有反抗在绝对的力量碾压面前都是徒劳。 “舅妈!” 宁臻抓住沙发边缘的手愈发苍白,她试图呼唤着,祈祷郑丽听见能及时折返回来。 “救我啊舅妈!” “别喊了,你舅妈收了我爸3万块钱的好处费把你卖给邓家订婚,只要今天你乖乖听话,来日也不用苦哈哈地开店赚钱了,我养你。” 宁臻浑身一震,和谐社会,这种荒唐协定真的是舅妈亲口答应的? 为了三万块钱,舅妈竟然让她跟陌生人订婚? “谁要跟你订婚,买卖婚姻是犯法的!” 宁臻抵不过被人拦腰拖入卧室的力道,她只能张口去咬。 “啊!!!” “贱婊子!” 邓旭甩给她一巴掌,铺天盖地的眩晕感立刻袭来。 “你舅妈都说了你是她家的狗,叫你往东你不敢往西,还矜持什么?” 宁臻忍着疼痛,企图拿东西去砸窗户吸引楼下注意,一边高喊救命。 直到邓旭绑了她的手脚,开始脱裤子,这才弄懂为何有的男人30多岁了还找不来对象的原因。 那污秽的东西……宁臻闭上眼睛不敢看,但一想起两人同处一室,胃里就有什么东西马上要往外涌。 哪怕绳子紧紧束缚了她的手脚勒出血痕,她也依然没有打算屈服。 大不了撞墙自杀吧,流了血死了人,邓旭可能就怂了——绝望时刻,宁臻这样想。 砰! 砰! 就在宁臻决定玉石俱焚之际,防盗门外传来极重的跺门声。 门缝里飞出的粉末打在地板上,周晏充满担忧的嗓音由外传进卧室:“里面有人吗?” 宁臻吓得浑身发抖,腿软到浑身也失去力气,这声音……是?? 怎么可能,周晏怎么会来邓旭家? 纵然知道这可能是巧合,但宁臻还是希望自己听错了,外面的那个人不是他。 “有!” 唯一的求救机会,就算难堪也得受着:“有人,救命!” “艹!” 邓旭意识到阻碍出现,今天是无论如何都成不了事了,开始穿衣服。 抓起她头发将人扶起,充满恶臭的嘴在耳旁威胁:“你舅妈收了我家的三万块钱,你出去若胆敢向外人透露半个字,我保证,第一个进入警察局的就是你舅妈!”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最好弄清楚!” 邓旭给她松了绑,转身出了卧室打算开门。 然而人还未走近,接连几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过后,门锁变形的防盗门重重砸在玄关处的鞋柜上。 整个楼层都跟着颤了颤。 周晏高大的身形奔了进来,目光急切得近乎惶恐。 然而,当他视线落在邓旭腰间还未来得及扣好的皮带,以及卧室门口那一撮长长的女士头发时,冷漠的目光陡然变得凶戾。 一脚。 两脚。 三脚。 周晏个子本就挺拔,遒劲的长腿极具力量感,邓旭被人一脚踹趴下之后,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这一刻,纵然知道危险已经离自己远去。 但宁臻还是宁可没有见过他。 第十章 随便一个陌生人我也会救 邓旭还在室内尖叫哀嚎。 为了防止邓父邓母听见动静及时回来,宁臻胡乱整理了下衣服,拽着周晏下楼。 下楼梯的时候,她走在前面脚步虚浮,开始莫名心慌气短。 老式楼梯扶手生满了斑驳锈迹,豆芽菜似的小臂奋力抓着,胸口像是压上一块重物,每走一步路都需要用尽全身力气。 周晏眼睁睁看着她表情倦怠,唇色再一寸寸变得苍白,深眸生出恐慌:“笑笑!” “……” 还是认出来了。 宁臻不知怎么的,总觉得双脚像是踩在棉花上,连记忆力都开始涣散。 再后来,她醒来时候却在附近医院。 急诊室静悄悄的,电子时钟上显示午夜,头皮上掉头发的地方已经涂过碘伏,热辣辣的脸蛋旁是一包冰袋。 门外传来女医生和周晏说话的声音。 “病人这是低糖低钠为诱因的突发性晕厥,可能这些天饮食不规律,再加上操劳没有休息好的缘故。刚才在急诊静脉推注了葡萄糖,静脉也在缓慢地补生理盐水,我给你开些口服补液盐,三餐可以多搭配些主食碳水,平时包里配些补糖饼干,饮食不要过分清淡,保证睡眠。” “谢谢医生。” 周晏交了费,从药房取了药回来观察室。 宁臻身上力气恢复了些,看见门把手转动,眼眸立刻阖上。 隔了六年再见,周晏仍能通过纤薄的眼皮以极低的跳动频率,看出来她在装睡。 或许她醒了不愿说话,又或许不愿面对这狭小诊室里无处安放的尴尬气氛。 宁臻还在输液,不知门口的那道目光盯着自己看了多久,连假装平稳的呼吸声都险些凝固。 良久,周晏关上门,欣长的身影回到走廊坐着。 宁臻知道他终于出去了,紧闭的双眸瞬间充满了肿胀感。 叫周晏撞见自己这些不堪,她宁愿自己死了。 打完针已经接近凌晨两点,宁臻从病床上跳下。 门外的周晏推门进来,疲倦的眼眸里夹杂着淡漠:“感觉怎么样?医生说你还难受就开住院证。” 宁臻摇头:“你怎么会来的?” “你别误会,我恰好在附近办事,听见有人呼救就上楼看看,没想到……竟然是你。”周晏眼神有些许晦暗。 宁臻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那么讨厌自己,兴许早知道是自己,便不救了吧。 “多谢先生,花多少钱我转给你。” 宁臻假装在收拾东西,避开他的眼神。 周晏沉默一会儿,那眼中没有冷嘲和不耐烦,只有单纯的不在意:“一共396,随便一个陌生人我也会救,给或不给都随你。” 宁臻掏出手机,语气沉默且坚决:“要给的。” 周晏也掏出手机。 扫码时候,完全陌生的头像和彼此都看不懂的微信昵称在屏幕里跳动着,好似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浓厚且看不清的雾。 出了急诊大厅,宁臻打开手机叫车。 周晏说:“你家在哪,要不顺带搭我车?” 宁臻手指无意识捏紧,袖口、脚腕上的红痕分外刺眼:“我今晚不想回家。” “怕你弟看见?” “是。” 宁烁明天上学,现在回去实在太晚了。 周晏声音仍然寡淡:“比起你弟,那男的说的更应该引起警惕,你应该报警。” 显然,周晏闯进邓家之前,邓旭说的话他都听见了。 “不能报警。” 宁臻心中一阵闷痛:“那是我舅妈。” 表弟刘江是因为虞家人才受伤的,这是虞家人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怪只怪自己太容易相信于人。 “这是你自己的事,你看着办。” 周晏字句轻飘飘的,撇下她,一路沉默着往停车场走。 背部薄肌将白衬衫撑得干净利落。 当宁臻打车软件上的等待时间转到3位数时,迈巴赫沉稳的车身再度停在急诊大厅门口。 车窗降下,一只冷白皮的手伸出来:“你的补液盐,方才忘了给你。” “谢谢。” 宁臻接下,礼貌地朝他点了下头:“周先生慢走。” “确定不用送你?” 宁臻摇摇头:“我回店里,不太远的。” “营业场所,按规定不允许住人。” 宁臻无所谓地说:“我店里没什么生意,没人注意,况且明早七点有个加急单,这三天好不容易出了一单,我要努力做出顾客最满意的捧花。” 三天……只卖出一单? 周晏没想到,之前江堃那条差评带来的负面反应竟然这么持久。 红色刹车灯熄灭,迈巴赫自黑夜里缓缓离开。 周晏一走,没人在跟前时,宁臻心中的滞痛减轻许多。 好在她加了打赏红包之后终于有司机肯接单,15分钟后就回到花甜叙。 她将两个椅子并排摆着,从柜台里翻出一个旧外套叠成枕头,随便躺下对付一晚。 清晨5点半,宁臻被手机铃声叫醒的同时,腰也是被硬椅子硌醒的。 “宁臻,昨晚你去哪了,为什么不乖乖待在邓家?” 听郑丽的语气,像是她早就回了家。 宁臻揉着酸痛的腰起身:“舅妈,你昨晚不是说要在楼下等我的,为什么不等我?” 郑丽:“我一直等着你呢。” 宁臻白眼,又问:“那1000元介绍费赚到了吗?” “还没呢,1000块哪有那么好赚,老邓说他们一家人都很喜欢你,尤其邓旭,叫我传个话,今晚想请你看电影吃饭呢。”郑丽说。 “我没吃过饭,没看过电影吗?还用别人请我。” 宁臻无语:“而且介绍费是3万,而不是1000块,对么?” 电话里沉默一瞬,郑丽又开始装糊涂:“没有的事儿,相个亲哪会给那么多钱,邓家又不是傻子。” 宁臻长叹一口气:“舅妈,刘江这个月的5000块钱医药费我会尽快补上,相亲的事就算了,我不会跟邓家订婚的。” “诶,别别别呀!八字还没一撇呢,谁让你订婚了?” 郑丽语气稍显局促。 “舅妈,刘江的医药费我们家应该出,但我并不是卖给你们刘家,这件事你说了不算。” 宁臻说完就挂了电话。 “这白眼狼!” 电话那头,郑丽听筒里传出无情的嘟嘟声,一挂电话就变了脸。 邓母的电话这时又打进来。 “老郑啊,都是街坊邻居,我们是看宁臻长得漂亮,你又说她会百分百听话,我才把三万块钱彩礼提前给你打过去的,现在人跑了,这钱你必须得退了!” “不行,不能退!” 踹进钱包里的钱还没焐热,说要回去就和割肉似的。 郑丽保证道:“她妈妈是个神经病,我现在就是她最有话语权的直系长辈,没撞过南墙的人,当然不懂我帮她找的才是最好的。” 郑丽说完开始换鞋,准备出门。 “你叫邓旭等着,今晚,我一定把宁臻带去你家订婚!” 第十一章 她可真是阴魂不散 中午。 南城西路一家苏维埃的复古风餐厅里。 傅惊樾一来,看见对面的人先吓了一大跳。 “我的天呢周大机长,昨晚干什么了,几点睡的?” 周晏倚在真皮沙发里闭目养神,听见傅惊樾调侃的语气时下意识睁眼,习惯性先想一想自己在哪。 刚做飞行员时,每天都会在不同的机组酒店床上醒来,那几年的周晏,每天睡醒都要花时间想想自己在哪个城市。 那段时间工作压力大,日夜颠倒的同时还要逼迫自己必须睡够8个小时。 但是昨夜,再稳定的生物钟也不管用了。 “五点。”周晏说。 “今早没睡着一会,就被江堃叫来给你接风。” 傅惊樾也是京城人,俄罗斯留学回来做了律师,和江堃这样的公子哥儿是穿开裆裤就常在一起厮混的人。 周晏和江堃关系不错,都是同一个圈子里的人,一来二去他们也混熟了。 今天傅惊樾来南城出差,江堃特意组了局约着见面。 这家餐厅背景墙是东正教堂和伏尔加河的壮丽风景,连茶炊也是俄式彩绘风格。 用江堃的话说,吃俄餐有助于傅大律师忆苦思甜,保持艰苦奋斗的良好作风。 傅惊樾哈哈笑了一声,朝江堃肩上拍了一下:“果然是你最懂我,知道我喜欢吃俄餐。” 江堃没理他,刚坐下,关心周晏:“不是说好了结束这轮飞行相亲呢,我表妹有事请假耽搁几天,现在她刚好还在国内,今晚要不出来见一面?” 周晏修长的手指覆过眼睛,眸底满是酸涩与困苦:“今天我没状态,先不见行么?” 两人互视一眼,倒抽一口冷气。 “飞行员要求进入基地前至少保持8~9小时充足睡眠,你向来严格要求自己,昨晚竟然失眠?” “这两天不飞,偶尔也想放纵一下,况且我是真的睡不着。”周晏说。 “为什么失眠?是遇着什么难处了?” 周晏笑了下:“吃了点甜品,又喝了点酒,想起航司新招来的男飞各个条件优秀,就有了职业压力。” 江堃扬眉:“吃甜品?” 周晏故意说:“不是花甜叙的。” 江堃明显松了一口气。 “副驾驶到左驾驶可不光2700小时,考核也是非一般的严苛,招飞的后起之秀再厉害,几年内还影响不了你第一责任机长的位置,别杞人忧天了。” 傅惊樾也觉得周晏这话不太真实。 江堃到底不忍周晏憔悴成狗,说:“见面的事儿等到明天吧,你要不舒服中午就别喝了,晚会我叫司机。” “嗯。” 冷前菜和招牌红甜菜汤刚上,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近况,忽闻玻璃窗外传入争执声。 “舅妈你放开我行吗?你再缠我一个上午,我也不会和邓家人订婚的!” 这家俄餐厅门口是片开阔广场,有家长带着小孩子练轮滑过桩,有情侣牵着手漫步。 宁臻从俄餐厅窗外经过时,根本不知道里面有三道目光已经齐齐聚集在自己身上。 “我可以一辈子给刘家做牛做马,也可以赚钱养刘江一辈子,但我和谁订婚结婚,舅妈你没权替我决定!” 她负气离去,过肩发迎着风飘扬,背影倔强。 郑丽咽下眼底阴鸷,小跑到她前面伸出双臂做阻挡状: “并没有要你订婚的意思,就是邓旭想请你吃个饭,顺便看场电影,你再帮帮舅妈,再吃个饭看完电影就算完成任务了!” 宁臻昂脸:“舅妈,我虽然穷,但也不稀罕这口吃的,而且我妈住院,宁烁马上高考,我不感兴趣、也没有心思去看电影。” 路边有辆蓝色出租车呼啸而过,宁臻伸手,拉开车后座上车。 郑丽板着脸,站在原地骂骂咧咧好半晌。 “装什么清高呢,以你家的条件,人家邓家不嫌拖累就是烧高香了!” 郑丽盯着出租车离去的方向,在空中胡乱挥舞着手,气急败坏道:“你跑吧,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上花甜叙等你,上你家等你,我就不信蹲不着你!” “嘁。” 后来的话,玻璃窗内已经听不清楚她们说了什么。 江堃一如既往地满脸厌恶:“可真是阴魂不散,到哪都能见着,今天又得少吃两口饭。” “说谁呢?” 傅惊樾满脸呆滞:“你认识?” “没谁。” 周晏在桌子下面朝傅惊樾踢了一脚,又同江堃说:“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吃饭。” 饭局结束临走前,傅惊樾到底还是关心周晏工作,悄悄抵了下他,道: “你们飞行员极其注重身心健康,失眠可不是个好苗头,别让生活上的事影响飞行,及早干预。”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塞入周晏裤兜。 “我妹妹就在南城做心理医生,你若有空可以找她聊聊。” —— 宁臻之所以赶着走,是因为今天医院导诊给她打电话,说刘素预约的MRI检查时间到了。 南城医院最近新落地了三证人体 7T的超高场设备,慕名检查的病号空前绝后,刘素主治医生住院就预约了MRI,等到今天才做上。 病床上的刘素虽然神志已经清醒,但讲话时舌根僵硬,眼睛也不如往日灵活,双腿双脚都虚弱无力。 宁臻为了做检查方便,从科室借来一辆担架车。 她费劲将刘素抱起来。 往病房外走时,裙下纤弱的小腿像是受不了压力快要折断一般,鬓角松乱,小脸也憋得通红。 “你别动。” 隔壁的陪护大哥都看下去了,过来扶着刘素上身,将大部分重力都转移到自己身上。 这位大哥陪护的病号是位80多岁的老太太,可能老太太第一次生这么严重的病,这些天家里不断有男女老少前来探望。 送饭的送水果的,就连上个厕所都是前呼后拥,足见家族人丁兴旺。 而隔壁床的刘素这里倒显得冷清许多,除了护工白姐,也就宁臻经常来些。 大哥将刘素抱至担架车上,顺口问道:“你家护工呢,昨儿个还在这,今天做检查怎么却不见人了?” 宁臻小手无力地攥着衣角,同隔壁大哥道谢:“白姐老家有事,下午请假了。” 大哥一脸难以置信:“前几天不还有个年轻男孩呢?还有你爸呢,住院做检查这么大的事,家里都没个男人过来搭把手?” “我弟快要高考,我不希望他请假影响学习。” “我爸……” 宁臻眼底覆着一层疲惫和灰暗:“他已经走了,家里也没人了。” “可怜见的。” 大哥愣住,许久又叹了口气。 大手抓上担架车扶手道:“我送你们过去吧,做检查可是个体力活,MRI那边床太高了,人家医生护士都忙得脚底朝天,若要喊人帮忙恐怕不好找。” “……” 宁臻眼眶发热,本不觉得委屈的她,却因为陌生人的关心油然生出一股无力裹挟的羞耻与沉重。 她的确没办法拒绝帮助:“那……谢谢大哥。” MRI大厅,熙熙攘攘的大厅和门内冰冷的仪器声,交织成一道令人压抑的悲伤乐章。 宁臻等结果的时候,心中一遍遍祈祷:妈妈一定会没事的。 第十二章 姐、姐姐! 做完检查,医生说明天上午9点出结果。 大哥人特别好,将刘素从检查室里抱出来,又送上病房。 宁臻特意买了水果表达谢意。 晚上将近5点时,罗茜风风火火赶到医院,白姐后脚也到了。 罗茜看见白姐身上的背包,和刻意被塞进床底下的一大包土特产,眼睛绷成一条直线。 “不是过来陪护病号呢,怎么还能回老家?”罗茜没忍住数落。 白姐眼神有些闪烁:“我老父亲家里的药没了,我大哥不会网购,村里取快递又不方便,我只能开些药再送回去。” 罗茜眉梢不悦:“你不知道今天下午做检查?” 白姐面如土色:“我是真不知道,中午走时导诊那边还说大概排到明天上午,我要知道肯定就不回去了,宁臻一人去多作难啊。” “算了算了。” 宁臻顾着花甜叙的生意,还指望自己不在时白姐能好好照顾母亲,道:“导诊那边的确是白姐走了之后才打的电话,好在有隔壁大哥帮忙,检查也顺利做完了。” 白姐回答滴水不漏,罗茜的火气被生生卡在嗓子眼里,气得在病房门口直打转。 晚间,宁臻给刘素和白姐都买了晚餐,又帮刘素洗了脚擦了身子,这才拉着罗茜下楼。 罗茜:“早知道白姐这么圆滑,我就换个护工了,明明是花钱雇来的人,现在说也不敢说,还要拿佛一样供着。” 宁臻摇摇头:“白姐平时真挺好的,MRI那里打电话有些晚,她也左右不了医院流程,人谁都有急事的时候,这次真不怨人家。” “走吧,我请你吃饭。” 宁臻资金有限,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离花甜叙不远有家牛肉粉店,好在味道不错。 只要是能和宁臻一起吃饭,罗大小姐也不在乎吃什么东西,她大大方方点配菜,还要了瓶饮料。 吃完晚饭,罗茜开车送宁臻回家。 宁臻请她上去坐会儿。 钥匙刚插进锁眼里,门就从内打开。 “姐。” “姐姐?” 这两个称谓,当然叫的不是同一个人。 罗茜笑嘻嘻的,伸出手昂着圆脸,摸了摸宁烁的头:“乖弟弟,快拿着,姐姐给你买了好多零食。” 宁臻眼神绷直。 这袋零食,方才明明是罗大小姐说坚决不能白吃她的晚餐,硬拉着在楼下超市买给她的。 怎么一上楼,又变成宁烁的了? “谢谢姐姐。” 宁烁少年气的脸上腼腆一笑,迅速接着购物袋,“那姐姐你们玩,我回房写作业了。” “嗯。” 进了客厅,宁臻关上门打开落地扇,罗茜一边参观老旧房子里的陈设,一边唏嘘道:“咦,你们家的全家福,怎么没有你爸?” “上大学时偶尔听你说过你妈妈,也听你说过你弟,好像从来没有听你说过你爸?” 宁臻正在给罗茜倒水,淅沥沥的水声忽然停止。 她看向方角电视机上面那唯一一个家庭合照,那时她还没大学毕业,宁烁还在上小学,刘素也没有确诊精神分裂症。 他们一家三口都还好好的。 “我爸去世了。” 罗茜本来还懒洋洋地半倚在沙发里,闻言猛地弹起身子。 “去、去世了?什么时候的事?” 宁臻颊边恬静,若无其事说:“就我大学毕业那年。” 那不就是虞笑笑和周晏分手那年? 罗茜视线再次掠回全家福,那上面宁烁的年纪看着比12岁更稚嫩一些,照片拍摄的时间可能在她大学毕业之前。 或许这一家人本就不和睦。 “好啦好啦,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当下最重要。”罗茜捧着宁臻的脸,轻轻揉着:“你还有我。” 嘭! 嘭! 两人正聊着天,门上忽然传来力道差点震破整个楼层的拍打声。 郑丽充满焦急的嗓音在门外传来:“宁臻啊,我在你店门口等了你一晚上都没见着你,你是早都回家了吗?” 宁臻听见又是熟悉的声音,眉头皱了一下。 正在房里写作业的宁烁迅速奔出来,“姐,舅妈下午还打电话问我你在哪呢,她为什么这两天追着见你?” 宁臻不想把不堪曝于人前,脸色逐渐煞白:“……这个月的生活费我还没打给舅妈。” 宁烁眉头蹙起:“一个月5000块太多了,她出去打工一个月还赚不了5000呢,这是把你当血包!” 宁臻推了下他:“别这么说,若叫舅妈听见,又要骂你不懂感恩了。” 罗茜看看宁臻,又看看宁烁,一头雾水:“什么意思?你一个月要给你舅妈5000块?” “宁臻啊,你在家了就快点给我开门!我可听见里头有人说话,男的女的都有!” 郑丽密集的拍门声像是古时战场上的冲锋鼓,急促得叫人胸肺间没来由生出一阵滞闷。 而郑丽的拍门声几乎整个楼层都能听见,若不开门,没一会儿邻居就要在物业群里投诉了。 宁烁明显看见宁臻眼中的那一抹紧张与无可奈何,他道:“你去里边躲着,别出来。” “就是,你快进去。” 宁臻被罗茜推入自己卧室。 门打开了,郑丽眼神越过宁烁肩头不住往室内打量:“你姐呢?” “我姐今晚加班,不回来了。”宁烁嗓音冷得似冰。 “那她是谁?”郑丽看向罗茜。 “呃……呵呵呵!” 罗茜揽上宁烁小臂,脸颊涌出一抹娇羞:“我是宁烁朋友。” 两个人之间如此暧昧的距离让宁烁年轻的肩膀陡然一震。 他也只能装着被人发现时的羞赧:“舅妈,我们只是朋友。” 郑丽眼中浮现出一抹欲盖弥彰的诡异眼神。 她一只脚踏进来:“你们约你们的会,我进去找找宁臻。” “诶舅妈,都说了宁臻不在家,您到别处去找吧!” 罗茜没有亲情和尊崇长辈的道德负担,一把堵住门口,将郑丽推了出去。 宁烁更是道:“舅妈,我还要写作业练听力,明早还要早起去学校上早自习,您别耽误我睡觉,再见。” 哐! 宁烁说完就把门从内关上,果断反锁。 “你个小兔崽子,你妈都住院了,还在家里有心思谈恋爱!”郑丽在门外跺脚。 她话刚说完,宁烁充满愠怒的嗓音从门内传来: “舅妈,我妈平时待你和舅舅不薄,舅舅上班没空就算了,我妈住院,你怎么也不去看一眼?” 郑丽:“我……” …… 无论郑丽再怎么喊,门仍然纹丝不动,里边再也没有发出什么动静。 郑丽吃了瘪,手也拍得又疼又痒的,只能作罢离去。 门外终于安静后,客厅里只剩下落地扇呼呼的转动声。 宁烁干净帅气的脸颊涌出一抹温和:“姐姐,能松手么?” “呃……抱歉!” 罗茜如含羞草一般撤回自己的手,跳开。 “姐,你可以出来了。” 宁烁再次折返卧室时,发现地上方才宁臻站过的地方,赫然躺着一张小纸片。 他捡起,肃沉的眸看见那纸片上的内容时。 整个人僵在原地。 第十三章 婚房已经卖掉 “姐?” 宁烁拿着MRI领取报告通知单,“妈又做检查了?” 宁臻刚从卧室出来,神色不太好:“对。” 宁烁目光急切:“妈不是普通的神经炎吗?” “是神经炎,感冒发烧和病毒引起的。” 宁臻为了使他相信,特意把内容说得详尽:“妈的颅神经受损,现在正在输甲钴胺和鼠神经生长因子针,作用是减轻麻木、僵硬和头晕迟钝,做MRI只是加强检查,并不是有新发病症,妈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哦。” 宁烁回想起妈妈的症状,的确和姐姐说得如出一辙。 “那我去写作业了。” 宁烁倒了杯水打算回卧室。 “如果妈那里需要帮忙你就叫我,我可以请假的。” 宁臻说‘好’。 回到自己卧室,宁臻和罗茜闺蜜两人伏在床上聊天时,罗茜讪讪问:“你妈不是得脑出血吗?弟弟竟然还不知道?” 宁臻悄声说:“他快高考了,我不希望有任何事影响他发挥。” 罗茜也压低声音:“可这事瞒不住,你弟迟早都会知道的呀!” “能瞒一天是一天。” 其实宁臻的打算是至少要瞒到高考以后。 “那你舅妈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一个月还要给他家5000块钱?你舅舅不工作的么?”罗茜追问。 宁臻垂下眼,万般苦涩在心中婉转流传。 最后道:“舅妈家的表弟小时候曾替宁烁挡灾,因此落下终身残疾,一辈子都需要坐轮椅,这也是我们家欠刘家的。” 照顾一个生长停滞、终身残疾的小孩并非一朝一夕,有些甚至要长达几十年之久,甚至父母都离世了,小孩还在世。 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如何安放、谁来养老送终都是个大问题,这当中的艰辛可想而知。 罗茜倒抽一口冷气:“所以你心甘情愿被你舅妈吸血?那……她上门找你又是怎么回事?” 整整一天,宁臻被郑丽缠得焦头烂额,她叹气,将邓旭家的事情说了。 罗茜听完,瞬间黑了脸:“和谐社会,谁还能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来强迫人定亲呢?你舅妈不光思想守旧,这人品也有问题啊,报警是最好的办法。” 她说完又马上想到,宁臻一家欠刘江的是一辈子都还不完的债。 如若舅妈因此再惹上刑事责任,那照顾刘江的责任会落到谁身上?谁都不能保证能照顾刘江一辈子。 “哎。” 罗大小姐开朗活泼、有钱有颜,还是第一次体会到底层人员苦苦挣扎却跳不出天坑的无力感。 “要不你去我家住吧,我最近没有演出任务,我负责接送你上下班。” 罗茜认为,现阶段换住处是最好的办法。 “不行。” 宁臻明确表示拒绝。 “我还欠着你两万块钱和白姐一个月的工资呢,我再住你家就更还不清了。” “咱们这种关系,你还跟我客气什么?” 罗茜揽着她肩:“只要你不再不理我,要我给你花多少钱我都愿意。” 宁臻胸口又酸又涩,眼睛也湿漉漉的,她真的没办法再麻烦罗茜了。 “住处的事我会自己想办法,有需要我会告诉你。” 罗茜拍拍宁臻屁股,眨眼:“好,别跟我客气就行。” 宁臻破涕为笑,吸了下鼻子调侃她:“那零食不是说给我的吗?怎么又变成我弟的了。” 罗茜颊边透着粉色,支支吾吾道:“你又不告诉我你弟在家,见咱弟弟总不能空着手吧,你的零食下次再买,这次先让弟弟吃了,诶……你不会还跟自己弟弟抢零食吧?” 宁臻:“……” 第二天早上,宁臻一早给花甜叙开门。 忙完开早准备的东西后,在手机上打开租房软件浏览信息。 页面上整租、短租、押一付三等等信息眼花缭乱,宁臻浏览一会儿,猛然想起刚分手那会儿,她也是在网上租的房。 那时候宁臻一家刚到宣城生活。 宣城物价和南城差不多,但宁臻刚刚大学毕业没什么钱,给弟弟找好借读学校之后,租房的首要筛选条件就是价格。 手机定位都是按照浏览历史和长待地方优先显示的,京市一条二手房交易信息突然映入眼帘。 ‘南北通透大三居、成熟商圈、出行方便、拎包入住、未入住全新房源。’ 链接主图竟然和周晏买给虞笑笑的那间婚房一模一样。 点开内容往下滑,小区名称楼层,乃至房间内的陈设都熟悉无比,就连衣帽间里的穿衣镜都和当年她挑选的那款一模一样。 思绪好似回到了大四那年,已经做了飞行员的周晏一边养她,一边存钱买婚房付首付的时候。 那时周晏工作繁忙,装修这种琐事也没让虞笑笑操过心,房间里还预设的有没装暖气、湿度平稳、隔音良好的乐器房。 他精心设计婚房的时候,她的爱好、生活习惯习惯、饮食口味什么都考虑到了,就是没想到两人会分手。 还决裂的那么突然。 再后来,这条链接就下架了,房子显示交易完成。 宁臻收回思绪,简单收藏了几家离花甜叙近的、价格低的单间。 打算有空去看。 —— 滨江鹤园。 窗外的江面上波光粼粼,映得整个客厅敞亮干净。 周晏的手刚抚上不断震动的手机,宽口玻璃杯瞬时倾倒,融化一半的冰球和威士忌酒液洒了满桌。 他迅速拿起纸巾来擦:“喂?” “没睡觉吗?接电话这么快。” 来电是顾裕玺打来的,周晏同事。 两人是在基地认识的,航司飞行部里同属787和320主流机型中驾驶技术娴熟、经验丰富的年轻机长,私下里关系也不错。 “今天还休息。”周晏说。 员工通道里,刚下班的顾裕玺拉着飞行包一边走,一边笑着打电话。 “有空么,出来喝一杯?行政部的黄诵最近熬得头都快大了,主题花束的方案交了好多版都被上边毙了,一个劲儿拉着我诉苦,你也帮我分担点风雨,这哥们儿一诉起苦来就是长篇大论。” 周晏细细品了下这段文字:“什么主题花束?” 顾裕玺答:“航司成立30周年,孙总打算好好宣传庆祝一番,今早公司推出许多特价机票,还让行政部在两个候机楼都摆上一副巨型主题鲜花,之前的合作方要不要价太高,要不就是设计方案太老土,不符合时下年轻人的眼光,黄诵完不成任务,愁得不行。” 暗光中的漆眸闪了闪。 周晏立刻回答:“好,我去。” 第十四章 噩耗 医院。 郑丽一大早提着水果来探望时,白姐刚给刘素喂了饭。 夜早交接期间,医院走廊特别忙碌,隔壁床老太太的儿媳妇亲自做了发面牛肉饼和小米粥送过来,大哥乐呵呵地陪着老母亲一起吃。 “姐,好点了么?”郑丽将购物袋重重放在床头柜上。 刘素艰难地睁开眼,大着舌头说:“你、你怎么来了?刘、刘江怎、怎么样?” “刘江没事。” 郑丽自一边的凳子上坐下,随口问了几句病情和治疗方案,直接开门见山说。 “宁臻也老大不小了,老街坊邓家的儿子邓旭不错,邓家人对宁臻也挺满意的,咱家条件不好,宁臻身上负担又大,难得碰见个不嫌弃的,我的意思是让宁臻和邓家先处着,你的意思呢?” 刘素这些时日思维正常许多,闻言不禁有些激动:“你、你家对面那个小区的,他爸、他妈天天出去免费领鸡蛋,和街坊邻居吵遍架的那个邓家?” 郑丽挑着单边眉毛,斜着瞟向刘素:“领鸡蛋是有便宜不占白不占,街坊邻居都是没素质的老头老太太,不和人吵架维护权益,难道还任人在头上拉屎吗?” “我是觉得邓家挺好的,遇着事儿有人护,勤俭持家还能攒家底,咱宁臻嫁过去也不会吃亏。你现在生着病不方便出面,不如婚事我就替你应了,咱先吊着,骑驴找马,行么?” “你、你!” 刘素牙关咬得咯咯直响,激动得连续咳嗽起来。 “现在讲、讲究的是自由恋爱,就算要相亲结婚,你也要先、先问问宁臻意思,我都没权利决定孩子婚姻,你在这里瞎、瞎操什么心?咳咳!” 郑丽“呀”了一声跳起来,半眯着眼冷笑。 “我家一楠还小,要是一楠也二十出头了,你觉得邓家这种条件还轮得到你家宁臻?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你现在又病了,要是不赶紧找对象结婚,宁臻将来就只能嫁鳏夫了!” “咳!咳——” 刘素面色青白交加,额间青筋暴突,一口气没上来,竟然咳得晕了过去。 “哎呀!”白姐大叫不好,立马按着人中按报警铃。 就连隔壁床的一家人也围了过来。 “让开,让开!病房内保持安静,家属都到门外等着!” 主治医生和科室主任快步走进来,当班护士拉了隐私帘,将郑丽和白姐驱散至门外。 白姐吓得魂不附体,摸到步梯间偷偷给宁臻打电话:“宁臻啊,你妈不好了,你快点来医院!” 宁臻在二十分钟之后赶到医院门口。 下电梯前,她将吃了一半的面包胡乱扔进垃圾桶,先去病房看了眼母亲,却发现刘素病床上空空如也。 宁臻心下一凉,母亲去哪了? 不会是…… “你别慌,你妈还在。” 隔壁大哥神色也不太好,安慰她:“你妈方才又发病,幸好被人抢救回来,李医生下医嘱将她送去ICU治疗,医生这会儿应该还在办公室,你尽快去问下情况。” 宁臻脚底发软,去往医生办公室的路上,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主治李医生很忙,见到宁臻过来还是抽出空和她沟通病情。 “昨天的MRI结果证实,病人是颅内血管瘤。” 宁臻喉咙开始酸涩发紧:“之前不是好好的,怎么又突然严重了?” 李医生解答:“这类病症通常生长缓慢,发病时会突发头部炸裂性头痛、呕吐和脖子僵硬,通常CT很难发现根源,而且病症都是有发展周期的,长期熬夜、情绪激动都会引发瘤体破裂,这就是急诊科大夫建议住院治疗的原因。” 宁臻一听,本就极度敏感的心变得支离破碎:“那……那应该怎么治疗?” “你妈此次病症来势凶猛,最好的办法还是做手术。” 宁臻忍耐着心底穿出来的钝痛,扶着桌面的手指无力而泛白:“大概需要多少钱?” “有两种治疗方案,根据你们的家庭条件选择。” “第一种是股动脉常规介入,弹簧圈、支架、造影耗材占自费金额的一半左右,疗程费用大约需要8万,术后会有长期头晕、记忆力减退的症状,如果填塞复发,二次复发时候病人可能偏瘫残疾,治疗费用反而更高。” “第二种是高端密网血流导向支架术,基本费用大约30万,咱们医院有这个设备,但做手术的专家需要预约,后遗症、复发率几乎为零,病人有98%的概率能恢复到正常生活,工作也不是问题。” 李医生讲完,见到宁臻恬静的脸上沉默许久,小手更是局促地抓抚着背包边缘,又耐心问了句: “病人的情况基本就是这样,做哪种手术做或者不做手术,希望你认真考虑好,尽快给我个答复。” 宁臻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手术一定要做,至于选择哪种治疗方案……” 她踌躇了下,尽力维持着穷人那本就不存在的体面与自尊:“我先好好考虑一下,我妈妈的病情还请李医生帮我保密,尤其不要告诉我弟弟,他快高考,我担心他承受不了。” “好。” 李医生也很尽职尽责,安慰道:“这种血管瘤大多是天生的,恶变的可能性大多为0,一般做手术就能根除,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谢谢。” 宁臻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吐了口气,一个人躲进步梯间坐着。 同一片阳光下,窗外阳光明媚,人流穿梭如织,柏油路上豪车云集,刚放学了的小学生手里攥着冰淇淋,正欢呼雀跃地往爸爸车里钻。 而宁臻,她抱着自己肩蜷坐台阶上,走廊里的空气阴冷刺骨,还带着一些潮湿的发霉味,是这世间最卑微的泥。 比心中那股刺痛更伤人的是,她囊中的羞涩与面临巨大痛苦时的束手无策。 宁臻无声落着泪,痛恨自己的无能与平庸。 嗡嗡—— 削薄的肩背抖动许久,宁臻这才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和声音,按下接听键。 “您好,徐老师。” 电话里的是一名男老师沧桑但很威严的嗓音:“你是宁烁姐姐吗?” “对的,我是。” “我是他班主任,这孩子以前成绩不错,如果继续努力下去保持不退步,9成大学任他选择。 可近期学习状态并不是很好,有明显的下滑情况,尤其今天,昨晚我布置下去的作业竟然都是胡乱应付的,今天上课竟然在睡觉!” 徐老师关心道:“是家里出了什么问题吗?” 第十五章 抉择 宁臻嘴唇剧烈抖动,只大概提了下妈妈住院的事。 徐老师也叹了口气。 关于学生成绩好但家境贫寒的,他总是会适当多给予关注,安慰道: “我同你沟通并不是让你训斥孩子的,是希望家长多关注学生学习的同时要关注孩子的心理健康,母亲住院的确是天大的事,但这段时间尤其重要,家校应该多配合帮助学生做好心理建设,争取上考场时拿出最好的状态。” “我知道,谢谢老师。” 挂了电话,宁臻回到病房。 护士站通知要腾床位,白姐正在收拾东西,床头柜上搁着几只发脓的烂苹果。 白姐嘟囔着:“宁臻,其实你妈今天发病是被你舅妈气的,她若不提你和邓家订婚的事,你妈也不会气晕过去。” 宁臻长叹一口气。 没再置喙。 “白姐,这几天你先放假吧,ICU咱们也进不去,到探视时间我过来,你在家等通知。” 白姐关心道:“你妈到底怎么回事?昨天的检验报告我还没去取呢。” “不用取了。” 宁臻说:“有点严重,但目前不要紧,这事你别告诉我弟弟,你先回家休息。” “诶,好。” 白姐帮宁臻收拾好东西,又帮着把宁臻送上出租车,喜滋滋回家带薪休息。 车后座里,宁臻目光随着街景倒退。 仔细回顾自己这糟糕的一生,想了许久都没弄明白母亲脑袋里怎么会长出要人命的血管瘤。 就算是上天要报应,为何不能报应自己身上呢?妈妈已经够苦了。 嗡嗡—— 宁臻看见陌生号,把心中强烈的情绪压下,按下接听键:“您好。” “您好,请问是宁小姐吗?这里是南城航空行政部办公室。” 一听见这个名字,宁臻下意识紧张起来:“你好。” 电话里是嗓音甜美的办公室女郎:“是这样的宁小姐,您上次亲手制作并派送给地服、客舱部同事的捧花图片我们都看过了,很漂亮也很有新意,我们航司即将成立30周年,有主题花束这方面的订单需求,您方便过来洽谈一下合作吗?” 宁臻喉间一紧,这么大的单子怎么会轮到自己? 她下意识想到,是否周晏推荐的? “好的没问题。” 宁臻迅速应下。 两个小时后,宁臻从燕山机场行政部黄主管的办公室出来。 上面又要大气美观,又要考虑成本,所以这次给行政部的预算并不是很高。 整个行业的成本价几乎都是透明的,差就差在人工店面和养护成本上,宁臻这种小店人工费等于没有,店面租金低,所以行政部的价格她能接。 这单做完能净赚两万块。 利润虽然不到30万的十分之一,但至少她走在赚钱的路上,心里就是踏实的。 晚间,宁臻查阅很多新闻图片之后将设计方案从微信上发给黄主管。 对方秒回复:「收到」 葱白一样的指尖在屏幕上停留许久,打打删删,宁臻最终还是问了:「请问一下黄主管,是谁向你推荐的花甜叙?」 屏幕顶部显示正在输入,黄诵也很快回复:「飞行部的顾机长那里,他是你家顾客,朋友圈疯狂为你打call呢」 说完,黄诵甩过来一张朋友圈截图。 里面的鲜花照片竟然跟评论区覆盖江堃差评的那些好评图片如出一辙。 宁臻长舒一口气:「谢谢」 原来上次下单送同事的人竟然是他,宁臻对这位素未谋面的顾机长生出几分好奇。 虽然不认识,但也决定好好感谢一番。 同时也对这位素未谋面的顾机长生出几分好奇。 晚间,宁烁下晚自习回到家,姐姐宁臻特意做了他从小就爱吃的家常小菜。 已经在客厅等着了。 “洗洗手,过来吃饭。” 宁烁看了眼时钟:“姐,我晚上在学校吃过了。” “食堂的饭清汤寡水,只有面条没有蔬菜,你不是早就吃腻了?我今天特意为你做的。” 宁烁心思同样敏感,猜测今晚姐姐是想正式和他谈些什么问题,于是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两只大手规规矩矩放在腿边,坐得端端正正,像是幼儿园里犯了错怕被老师批评的小孩子。 宁臻给他加了块排骨:“吃,先吃饭。” 宁烁眼神有些躲闪,这一顿饭吃得难以下咽。 饭吃到差不多后程,宁臻庄重告诉他:“我很幸运,最近接了一个大单子,下来差不多能赚两万,你上大学的学费就要攒够了。” “尽管一门心思报考你的心仪大学,其他的事你都不用考虑。” 宁烁欲言又止:“可是姐,妈还在住院,上次交住院费的时候还差……” “妈的事你不用操心,店里最近生意很好。” 宁臻眼神似冰,没有任何温度,却无形中带给人坚韧不可催的力量。 “妈最近正在慢慢好转,但是她又得了流感,急性呼吸道排毒期间需要住隔离病房,最近你不能去医院探视她,探视也见不着。” 宁烁对姐姐的话深信不疑:“流感严重么?和我们普通人得的那种一样吗?” 宁臻答:“差不多,但妈是病人,普通人的流感到她身上症状更严重,还需要不一样的治疗方案,所以还要再在医院住一段时间,是没有生命危险的。” “哦,好。” 宁烁终于答应报考警校。 宁臻安抚好了弟弟,这才把话题饶回学习上:“听老师说你最近学习状态不好,今天上课还在睡觉,是因为妈妈住院的事么?” 宁烁抿着唇,沉默许久才答:“我担心妈,更担心你,时常担心得睡不着觉,写作业也没办法静下心。” 宁臻愕然:“你担心我做什么?” 宁烁垂下眼睫,少年气朝气蓬勃的脸上却生出了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阴郁和担忧:“舅妈肯定又逼你做不想做的事了,要不然她不会大半夜过来砸门,我怕你为难。” “我还担心妈好不了,自从爸出事后,咱们这个小家已经支离破碎了,我不敢想象妈如果再……” 话说完,少年颓丧地将脸埋入掌心。 “住口。” 宁臻冷声打断他。 “丧气话说多了可是会应验的。” 宁臻也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只能用避谶安慰宁烁。 “我年轻还有力气,只要肯努力,咱们这个小家一定能渡过难关。” “像咱们这种家庭,学习是你唯一的出路,你如果为了钱放弃警校,我保证也会放弃你。” 宁烁黑眸闪动半晌,最终答应:“好。” 第二天一早,宁臻思考一夜,决定给李医生打电话。 “您好医生,我决定给我妈做手术。” “选第二种方案。” 第十六章 你好,顾机长 李医生对刘素家庭条件略有耳闻。 倒是没想到她女儿决定下得这样快。 “行,我和主任沟通预约专家远程会诊,而且病人有精神分裂症,术中计划要制定得尽量严密,各种后果都要提前考虑到。” 宁臻大概问了手术时间。 李医生说:“你妈现在属于危重急症,当前主要工作还是要以维持生命体征、消除脑水肿和防止二次破裂为主,现在做手术也是有风险的,等待平稳期的窗口大约有四天左右。” “好,谢谢医生。” 只要这30万不是立马要,宁臻就不算走入了死胡同。 上午,罗茜带着一大包零食来花甜叙看望宁臻。 两名西装革履的男女恰好从店里走出来,罗茜看了眼他们身上的制服,“咦”了声。 “宝子,那些人是来推销保险的么?” 她将零食放入柜子里,洗手戴口罩。 宁臻下午要出去,打电话叫罗大小姐过来帮忙看店。 “是银行的。”宁臻说。 罗茜眸子瞪大:“你洗钱被人抓了?” 宁臻睨她一眼:“我想用营业执照办贷款,他们是过来拍照的。” “你缺钱找我啊,办贷款干什么?”罗茜恶狠狠戳她胸口。 宁臻苦笑了下,摇头:“我已经欠你够多了,不给自己点压力,我担心未来还不起。” “谁要你还了?” “必须还。”宁臻坚持。 罗茜气得直跺脚,从包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面上:“是咱妈又严重了是么?我理解你不想麻烦我的心理,但你宁愿找银行贷款都不愿意找我,这让我感觉自己活得很……挫败,不值得你信任。” “你没拿我当朋友是么?” 宁臻把银行卡装回去:“就是拿你当朋友,所以才不愿意连累你。” 罗茜的银行卡最终还是没塞出去。 中午,宁臻请罗大小姐吃了饭,还教她蛋糕、鲜花预定时面客的种种话术。 临去机场前特意带了店里几款新上的小蛋糕,用纸袋精心包装好。 宁臻和黄主管约好的下午3点见面。 一点半时,她就已经到了办公区等着。 宁臻来之前特意找总机打电话问过,顾机长今天休息,但今天下午两点会回飞行部开一个会议。 所以她早早来到办公区外面等着,打算当面致谢。 走廊尽头。 “真是苦逼,凌晨两点落地,中午刚飞了一段,好不容易有个休息的空闲,还要赶过来开会。” 副驾驶小宋刚下飞机,就和机长周晏发着牢骚。 “好在这轮飞了两天,明天就能休息了,周机长,明天你还有执飞任务吗?” 周晏手中提着飞行箱和过夜包,走路时漆眸紧紧盯着手机屏幕,语调淡然:“我今天第一天飞,晚上还要再飞趟港城,明天中午从港城飞海城,晚上加机组回来。” “……” 小宋对周机长身体素质和抗压能力深表佩服。 宁臻正在飞行部会议室廊口等着,无数个腰背紧实的利落身影在她身边掠过。 其中有一个人身高接近一米九,制服熨烫平整,肩章的四道杠光泽亮眼,在一群飞行员中气质格外冷静清俊,戴着墨镜又格外斯文英气。 宁臻只觉得走廊尽头那人好帅,可能是光线有些暗,他还没有看清楚来人的脸时,右边却走来一个熟悉的人。 “顾机长!” 宁臻来之前特意做过功课,在南城航司的官方论坛上找过顾机长的照片,她认识对方。 顾裕玺一身墨色高定西装,具有攻击性的脸上帅得绝伦,整个人比飞行制服少了些教条下的规整,多了些慵懒商务。 “你叫我?” 顾裕玺一脸茫然。 宁臻点头,双手递上自己精心包装的几样甜品:“我是花甜叙老板。” “今天过来是特意感谢您的。” 顾裕玺双眼失了焦,几秒钟后,又看向走廊尽头的那抹身影,有些愕然地笑了下。 “哦,是为了主题花束的事儿啊,不必客气,都是举手之劳。” 宁臻真心感谢:“您的举手之劳,对于花甜叙来说却是生死存亡的重要举动,这些都是小店新上的甜品,里面有款提子蛋糕味道不错,您可以尝尝。” 女人穿着简单的阔腿高腰牛仔裤,搭配白色休闲衬衫,脸蛋干净漂亮,眼底不掺杂任何虚荣与刻意。 语调也谦和有礼,嗓音如清泉一般婉转动听。 顾裕玺眼眸深深,笑了声,忙接着礼品袋:“那就多谢了。” “您忙。” 宁臻朝他颔首后转身离去。 办公区尽头的玻璃门转动,她离去的天鹅颈又细又白,在阳光下闪着亮澄澄的光。 顾裕玺笑嘻嘻的,同走廊里停留了将近一分钟的周晏搭肩。 “你发给我的图片,让我转发朋友圈,没想到真给黄诵看见了。” “那天的酒,你没白陪。” 顾裕玺把纸袋塞到周晏怀里:“给,人家专程送过来的谢礼,你吃。” 周晏好久都没说话,只淡淡抬眼看向玻璃门的那道背影。 “人家送你吃的,你给我做什么。” 周晏说罢将纸袋又塞回去,拎着飞行包朝会议室走去。 “可这订单是你介绍给黄诵的,我只是中间传个话而已,哥们儿绝不会冒领军功。”顾裕玺追上他。 周晏敛了神情,眉骨锋利又淡漠:“这是我欠她的,应该弥补。” “下次再找你千万别说漏,我不想麻烦。” 顾裕玺尴尬地挠了挠头:“见过办坏事儿要栽赃的,还没见过做好事也要藏着掖着的。” “行,你不吃我带回去给南南吃。” 顾裕玺进门之前,将纸袋放到会议室门口的储物柜里。 今天是飞行部月度大会,除却在天上飞的和驻外回不来的,全体空勤都要到场。 飞行部部长叫张弛,是顾裕玺和老一辈一线机长的顶头上司。 更是周晏的第一个带教老师,当年分手后,就是跟着张弛来的南城航空。 会议上,张部长讲了许多局方的训练安排、年度安全飞行的目标等,内容还宣读了集团内部关于航司成立30周年的庆典活动安排。 中场休息时,周晏借口肚子不舒服去了趟洗手间。 顾裕玺正和其他同事聊得正欢,也没在意。 只是会议结束,顾裕玺从储物柜里拿了纸袋去车场取车时。 却赫然发现,纸袋重量轻了不少。 打开一看,里头原本有六样小蛋糕,现在,却只剩两个。 “咱飞行部有小偷啊!” 顾裕玺捂脸痛叫。 第十七章 近期,和航司对接庆典活动占据了宁臻白天的大部分时间。 花甜叙一直由罗茜帮忙看着,她若没时间就只能关店。 宁臻最近虽然手头紧张,但为了长线发展也不得不考虑招聘一个店员。 晚上,正在同程网上浏览求职信息时,一条推广加热的消息推送进来。 #高薪招聘服务员10名,日薪8K起步,工作时间晚7点至凌晨3点,当天拿钱不压薪!# 醒目的头条和高日薪诱导着宁臻将整条链接看完。 虽然知道工作内容可能不太正经,宁臻还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打通了咨询电话。 电话里首先传出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接着是一道柔媚的女性嗓音从听筒传出:“喂?” “您好。” “请问咱们招聘礼仪小姐的工作内容是什么?” 对方笑了声,道:“门口迎宾,引导入座,促成VIP客户开台买酒,陪着玩游戏搞服务,卖酒有高薪提成。” 宁臻尾音迟疑了一下:“……一晚上8K,就……只是做服务员吗?” 女经理听出来对方是个小白,又笑:“拜托,我们是正经夜店,虽然工作内容开放了点,但不做有偿陪侍,酒水都是高端的,所以提成也比较高。” 宁臻松了口气:“哦,在哪里报名?” “先报一下身高体重和具体年龄?” 宁臻抿了下唇:“169,45kg,年龄……28岁。” 女经理又说:“你这个年龄的确大了点,但只要你玩得开,一晚上赚别人一个月的工资轻轻松松。” “这样吧,你先加我微信发一张素颜照过来看看,就这个号码。” 微信很快加上。 对方头像是一个长发穿西装、戴金丝眼镜的职场女性,看起来斯文高知,给了宁臻不少安全感。 宁臻心中生出羞耻和抵抗,但为了妈妈的手术费,还是决定硬着头皮往前走。 「您好,我叫宁臻」 「先发张自拍照来看看?」对方显然很主动。 宁臻压下心中别扭,在店里寻找一处颜色干净的背景处拍好照片。 点击+号发照片之前,整个人连同手指都在发抖。 真的要为了这一点点钱而低下头、放下自尊去做迎合人的夜店服务员吗? ICU治疗费用一天四位数,在妈妈的生与死之间,宁臻认为清白和高傲都不算什么。 下定决心,照片很快发过去。 对方也很快回复:「不错,长得挺漂亮的,明天下午5点过来参加培训,第一天上班早点,以后7点」 就这……?? 宁臻不知道自己的样貌在这个圈子里是怎么样的存在,她得到对方的上岗通知时还在庆幸,一晚上8K的工作,这么快就让她给找着了? 嗡嗡—— 电话是宁烁打来的,他刚下晚自习,回家才能用上手机。 “姐,你下班了没呢?” 宁臻说:“还没,怎么了?” “我今天放学经过舅妈小区,看见她和人开着玩笑打扑克,还说今晚都不准备睡了要去蹲人,你今天见过她吗?” 宁臻心中像是一块浸过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来气。 “今天没见。” “那你别回来了。” 宁烁主动说:“我现在去店里陪你,只要今晚咱家没人,她蹲一夜也白蹲。” “别!”宁臻立刻制止他,起身就按灭了花甜叙的暖色调门头灯。 “我今晚住店里,你别过来了,这里睡不下。” “明天我就去找房子,这段时间舅妈再问你,你就说没见过我。” 宁烁迟疑了下,还很担心:“可她还会去店里找你。” “她之所以要去家里蹲我,就是害怕在营业场闹事被人抓起来拘留,店门口有摄像头,放心吧,我能应付。”宁臻说。 “好。” 挂了电话,宁臻熄了所有灯,又在插排上给手机连接好充电器。 临睡前,看了几家单间打算明天有空去看下房子。 又给几个求职的人发了一下面试邀请,留下自己的微信和联系方式,这才关掉手机。 这一夜,又是在凳子上凑合睡的。 —— 同一时间,云层之上。 9800米的高空里,驾驶窗外是一大片浓黑色的天幕。 飞机在平飞阶段时接入自动驾驶,乘务长带着笑容可掬的空姐给乘客们发餐食,机长和副驾驶也可以按规定轮流吃飞机餐。 低压环境下味蕾原本就迟钝,航司为了保证安全,飞机餐更是只保持质量而非味道,这种东西周晏吃了整整七年,一看见就毫无胃口。 猝不及防的,想起在地面上吃的那款奶油夹心提子口味小蛋糕。 新鲜的青提脆嫩多汁,淡奶油不腻,清甜的果香搭配夏日的清绿颜色,一口下去舌尖清凉,轻盈而没有厚重感。 周晏以前很讨厌吃甜食,现在却觉得吃这种东西,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别有一番口味。 “周机长,我前端时间听江师兄说要给你介绍相亲对象,这么久过去,发展还顺利吗?” 今天签派搭档的副驾驶姓蒋,是同在航院的学弟,他和江堃有些交情,对周晏本人多了点关心和崇拜。 此刻,小蒋一边兢兢业业地观测飞行数据,一边同他聊着家常。 “没见。”周晏说。 小蒋开玩笑说:“每一个不愿意相亲的人,心中都藏着一个不可能的人,别是周机长还陷在过去没出来吧? 早点走出来看看世界,你这么年轻有为,客舱部和新来的女飞都不停打听你的喜好,有空多和同事们来往,总能从过去里走出来。” “……” 他有说自己沉沦过去吗? 周晏深眸沉寂许久。 胡乱吃了几口噎死人的米饭。 飞行期间,机长禁止疲劳和饥饿驾驶,他的身体状态直接关乎着机舱里200多位乘客和同事们的性命,再不能吃也得吃。 两个小时后,飞机平安落地港城。 机组酒店的玻璃窗外,摩天楼宇上的灯带将夜空揉成细碎五彩的长河,既文艺又静谧。 嗡嗡—— 深夜的手机弹窗不断爆发监控警告提醒。 周晏点开监控来看,熬了大半个夜的困苦全部消失不见。 这…… 第十八章 哥~好久不见呀! 滨江鹤园小区安保不错,但前段时间不知怎么混入了可疑人员,听说走的楼梯。 周晏一个月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有次结束飞行之后回到家,忽然发现门锁舌头变得有些迟钝,经常失灵。 重新换锁之后,周晏买了只德牧放家看门,这狗只有两个月,已经初显拆家本能了。 客厅地板经常都是撕碎了的卫生纸和生活用品的残肢断臂。 扫地机器人识别到重度脏污出仓工作,遇着一坨狗粑粑,还特别有节操地伸出夹子去夹,夹不到就反复夹。 此刻的监控中,家里乱套也就算了,还看到扫地机器人在那玩屎,一次两次还挺执着的。 周晏苦笑一下,鞭长莫及的他给江堃留言。 江堃可能是睡了,第二天中午才把电话回复过来:“你家收拾好了,狗也遛过了,你飞几天?要不把德牧送宠物店寄养?” 周晏刚好在准备最后一段飞行,道:“不用,今晚我就回去。” 江堃顺道邀他:“几点落地?今晚出来坐坐?” “7点,不去了。” 周晏说:“今晚同事约我。” —— 今天花甜叙不忙,宁臻的腰也酸酸困困的,战战兢兢等到下午,将近五点时才打车来到X-MEX酒吧。 许多年轻女孩已经在等着了,她是唯一一位穿着保守、不踩恨天高的女生。 还差点被其他女生当做顾客。 当宁臻说自己也是来做服务员时,那几个抱团的女孩眼神将她从上到下扫视一圈,悄悄嘀咕:“什么时候,妈妈级年龄的人也能来夜店上班了?” 话里话外都在嫌宁臻老气。 宁臻没在意,没人和她合群就安安静静站在一旁。 接待她们的人叫做葛冰,听声音像是昨晚那个女经理:“做咱们这行的,首先就是形象管理。” 女经理说罢看了眼宁臻的长裤衬衫和平底鞋,“不求浓妆艳抹,但也要大方得体,嗓音要柔和甜美,不能与客人争执争吵,讨客人开心才是让他们掏钱的第一步。” 葛冰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宁臻和一群女孩站到了将近七点,这才叫人散下去休息准备。 葛冰单独叫来宁臻,打量她的打扮好半晌,方笑道:“你的名字太过俗气,今后在店里,你叫Echo。” 宁臻局促地点头:“好。” 葛冰又说:“所有人都觉得你不像夜店的人,不看好你,但我觉得正是你身上这种干净让人又看不透的气质最能吸引高端客户的兴趣,今晚你的主要任务是卖这款酒,我不给你定基础任务。” 宁臻视线看向那款稀缺配额的黑色木质礼盒。 “这款酒开台价久万八,你只要卖出去一瓶,原有的日薪基础上我再给你8K提成,一晚上一万六,有没有兴趣?” 宁臻也是现在才知道,日薪8K也是需要有销售任务的,完不成自然拿不到。 别人领的都是普通任务,任务量多了点但价格不算很高,葛经理一上来就给她一个这么大的。 虽然很诱人,但想卖出去也很艰难。 “有。”宁臻只能这么答。 葛冰亲自去自己办公室找来一套制服。 “女生更衣间在走廊尽头右转的第三个房间里,这套衣服适合你,再去配双高跟鞋,男人都喜欢高个子冷白皮的御姐。” “好。” 更衣室里只开了一条小缝,宁臻明显闻到空气里的潮湿和刺鼻的香水味。 地上堆满了高跟鞋,各式各样的颜色款式都有,有几个穿着超短吊带包臀裙的女生正在鞋堆里扒拉着搭配鞋子。 暗色的灯光映得人眼前一黑。 宁臻找了个拉帘钻进去换,然而当她拆开制服时,人也惊呆了。 黑色吊带布料少得可怜,裙边的荷叶边勉强能盖住大腿根,后腰的绑带细得和头绳一样,若不是宁臻腰身纤弱,寻常人穿上分分钟都能把后背的绑带给崩开。 纯欲风的女仆装搭配宁臻身上娴静安宁的气质,看起来乖巧又性感,葛冰这人眼光极其毒辣,她是在刻意给宁臻制造反差。 鼻尖被汗湿过的脚臭味熏得直打喷嚏,宁臻勉强找了双没味道的高跟鞋穿上,梳妆镜边上悬挂着几个未拆包装的狐尾面具,宁臻抓起来戴上。 再出来时,酒吧的灯光已经变得昏暗暧昧,跳舞的GOGO们功底不错。 视线被面具框住一半,在热闹的气氛里,宁臻紧绷的心也放松几分。 还好没人认识。 许多穿着光鲜的男男女女鳞次入场,各个趴次的演员已经准备就绪,所有人都开始忙碌起来。 和宁臻一起来的几个女孩开始卖力营销,身边没有女伴或者成群结队的男性是她们重要的筛选目标。 宁臻尴尬极了,在门口站到9点也没搭上一个客人,失败率100%。 红蓝交错的光闪得人眼睛发晕,宁臻看见视线里走过来一名气质出挑的年轻男士,她再次主动出击。 学着其他女孩的样子开口,甜甜地唤了对方:“哥~好久不见呀!”。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软萌的外表搭配理智成熟的冷静气质,他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女仆。 “有位置么?” “有。” 宁臻眨着无辜的小鹿眼,亲昵地挽上对方胳膊:“我带您过去。” 那男人显然没有拒绝她投怀送抱的意思,单手抄着兜,小臂任她挽着,跟着宁臻朝卡座方向走。 刚坐下,男人慵懒的长腿交叠,双手张开附在沙发上,大喇喇的目光直盯着宁臻面具后的脸,笑容暧昧:“想喝什么酒?” 宁臻装作娇羞:“想喝山崎。” 久在夜场里混的人,自然知道这是什么价格,他高昂一笑,煞有介事打量她:“小姑娘,我虽然有点小钱,但也不会傻到在这种场合,随便听陌生人的买下几万块钱的酒。” 话锋一转,他盯向宁臻纤白细腻的脖颈,毒辣的目光再度往下,停留在她蝴蝶结绑带的平坦小腹上。 宁臻脊背上涌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寒意,却还是维持着甜美笑容,娇憨似地晃了下肩撒娇:“可是人家就想喝山崎。” 男人再度笑了,凌厉的五官变得柔和起来。 他点了些普通酒,平均每杯差不多500块。 桌上连摆十杯。 “你先把这些喝了,你若能喝完,我再考虑要不要买你的酒。” 第十九章 包养你需要多少钱 烈酒入喉,宁臻喝完第一杯,难受得眼睛都睁不开,面具下的半张脸也肉眼可见地透着粉红。 高跟鞋里的脚踝又酸又软,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子倒在沙发里。 那男人好整以暇看着她,凑过来,指骨触上她毛孔里泛着粉红色的脸庞肌肤。 “小姑娘,你这么卖力喝酒,是遇上什么难事了吗?” 那男人指尖有股很好闻的香烟味,刚刚触上宁臻发烫的脸时,她没躲闪,却下意识地用闭眼遮盖不适。 宁臻滑下软座沙发,半跪在他小腿侧。 “先生,您让我喝的酒我喝完了,您能买那瓶山崎吗?” 那男人收回了手,小腿有力,也不动,就任由宁臻抱着。 “叫什么名字?” “先生,我叫Echo。” 灰色的薄雾升起,他点了支烟猛吸一口,却问了个别的问题。 “你别卖酒了,跟我。” “一个月需要多少钱?” 宁臻蜷缩在沙发角落,忍受着隔壁传来那轻视、嘲弄的眼神,自尊心像是被人反复揉搓过的纸,又皱巴又颓丧。 “三十万。”宁臻说。 他明显愣了一下,香烟斜斜衔在嘴角,投过来一道十分锋利的眼神。 “别桌都是脱衣服,脱几件衣服就买几瓶酒,我没让你脱衣服,还请你喝酒,和你有商有量,现在你问我要三十万?” “包养一个小明星也就这数,妹妹你可真敢要啊。” 宁臻紧抿着唇,最磨人、刺骨的痛楚消耗着她的尊严与脸面。 她垂着眼睑,卑微也好懦弱也罢,只要有人能救妈妈,她都愿意接受:“要不您买我酒,我陪您一晚上。” 只听“轰隆”一声。 隔壁卡座的玻璃桌忽然倒塌。 几十个酒瓶子啷啷当当滚落一地,宁臻下意识回头去看,瞳孔却猛然一缩。 一道挺拔劲瘦的身影从人群里站了起来,遒劲有力的长臂揽着宁臻的腰将她带离卡座。 宁臻奋力挣扎。 “放开我!” 没有什么事是比她求人包养却碰见前男友更尴尬。 “唔!” 洗手间门口,周晏气息混乱。 清冽好闻的酒气夹杂着两天飞四城过后的困倦,一股脑的理智全部都倾泻在她唇上。 白色的蕾丝袜、垂至腰间的高马尾、戴着狐狸毛的软面具,像是叠加数倍的BUFF。 对于曾经有过亲密举动的周晏来说,无疑是最难以抵抗的。 “放……” 宁臻小臂紧紧拦在他坚硬的胸口,通过质地很好的衬衫仍能感觉到里面胸肌的弹性。 周晏的吻又急又凶,带着许多的惩罚与恶狠,大臂将衬衫撑得饱满,一只手揽着她的纤腰,恨不能将人揉进自己身体里面。 直到他指骨触上宁臻背后那几条几乎没有什么作用的腰带。 肤感又滑又嫩,只要他再往里一寸,手指轻轻一勾,她整件衣服就能彻底松开。 亦如当年两人同居时那种的彻夜缠绵,虞笑笑随便一个撩头发的动作就能他将干涸已久的身子立刻点燃。 吻最后停了,因为宁臻哭了。 她穿成这个样子,周晏理智回笼后,心中断断续续传来一种极致的闷痛。 “你很缺钱?” 周晏呼吸粗喘,手仍然抵在宁臻脸侧。 宁臻眼底悲凉,纤瘦的身子却是能扛住所有风雨的底气:“跟你无关,放我走。” “我包养你。” “我给你三十万。” 周晏鼻尖气息炽热,眼底似火,再差一点就将两人彻底点着烧成灰烬。 “不需要。”宁臻整个人好似跌入谷底,仍然选择推开他。 周晏左腿赫然抵上她想要逃跑的腿,刚刚盖住大腿根的蕾丝花边在他笔直的西裤上蹭着,摆动着,克制又温柔。 “陌生人都行,为什么我不行?” “我还不讲价。” 呼吸缠绕之间,宁臻红红的眸子湿漉漉的,头也晕乎乎的,只觉得活了这么多年,从没如这一刻这般沮丧、羞耻和丢人过。 “你放我回去,待会儿那客人就要走了,他是今晚唯一有兴趣买我酒的人。” 两个人挨得极近,周晏俯视她,眼底仍然强势:“好好的蛋糕店不开却跑来这里卖酒,你别告诉我你只是为了赚钱,再说了,缺钱干嘛不去找你的赵叔?” “真的只是为了赚钱!”宁臻低吼。 “如果只是因为赚钱,那你就跟我。” “不要!” 宁臻整个身体被周晏禁锢得动弹不得,她急了,随便抓住一个空隙,毫不犹豫朝他卷起袖口的手腕上咬去。 “嘶。” 周晏吃痛,放开了她。 宁臻慌忙朝卡座跑去,不合脚的高跟鞋每走一步路都会掉一半。 周晏视线里满是幼态的裙边和压制不住的又细又白的筷子腿。 耳边满是她的轻声细语和刻意扮演出来的撒娇。 他们当年谈了四年,他竟然从未见过她还有这一面。 周晏长舒一口气,压制住心中那股子躁火,往洗手间里洗了把脸。 宁臻回到卡座时,方才那位请她喝酒的顾客已经不见了。 他只付了那十杯酒的价格,九万八的酒当然没付。 此时营业时间已经来到10点多,宁臻有些泄气。 她回到迎宾位置上,扭动着自己并不擅长的暧昧动作,打算继续物色其他客人。 葛冰却走了过来:“我就说嘛,你一出手,随便撒个娇套点近乎,准能行。” 宁臻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葛冰笑着揽起她的肩:“那九万八的酒卖出去了!对方特意登记你的名字,你是我见过最有潜力的销售员,第一次出手就不空军!” 宁臻惊愕极了。 方才那位先生虽然看着气质斐然,但言语间都是名利场上的交换与算计。 他有那个能力买,但不像是冲动消费的样子。 “喏,付钱的就是那桌客人。” 葛经理也很快为宁臻解惑。 顺着葛冰视线看过去,方才宁臻坐过的卡座里,隔壁有一群身材高挑、面貌都很出众的男男女女。 宁臻在其中寻觅到了一个熟悉的人,顾裕玺。 也就是说,在她跪在顾客膝下乞求卖酒或者陪夜时,他们隔壁的人已经看见全过程。 而在她被周晏扯走强吻对质时,顾裕玺竟然出手买了她的酒。 宁臻拇指局促地抠着裙边,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晏喝了酒,自从去了洗手间就再也没回来过,顾裕玺和几个同事又喝了半个多小时,临走时专程过来同宁臻打招呼。 “妹妹,若有什么困难就及时说,别再来这种地方,叫熟人看见影响不好。” 宁臻尴尬得要死。 “多谢顾机长帮忙。” 顾裕玺爽朗笑道:“哎,在这种地方就别这么叫了,叫我哥就行。” “那……多谢哥。”宁臻闪烁其词。 “你微信多少?” 顾裕玺提出过两天有家人要过生日,有订蛋糕的需求。 宁臻赶忙掏出手机主动扫他二维码:“多谢哥照顾,等你家人生日,我再免费送您束鲜花。” “好嘞。” 顾裕玺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出来送了。 和同事们一起出了酒吧,一个个将人送上出租车,顾裕玺这才上了周晏的迈巴赫。 南城航司规定,飞行前24小时禁酒,航班签到前都有严格的酒测规定。 天知道顾裕玺今晚忍得有多难受。 第二十章 喝醉了才知道你最爱谁 “送你回家?”顾裕玺问周晏。 “嗯。” 顾裕玺刚系上安全带,视线从周晏脸上掠过后又再次返回。 “你嘴怎么了?” 周晏愕然:“我嘴怎么了?” “你自己看。” 顾裕玺瞪大眼睛,盯着他胸前被人揉皱了的衬衫,好半晌之后又笑:“生病了才知道谁最爱你,喝醉了才知道你最爱谁。” “没有。” 周晏用虎口擦了下唇,下意识转移话题:“你为什么找她订蛋糕?” 顾裕玺笑了笑,“是你急于给花甜叙冲营业额,南南下周生日,我这是看你的面子才从花甜叙订蛋糕,超距离配送不了我还得亲自取,怎么倒像我是坏人?” 顾裕玺说着,将手里的酒递给他:“给,你买的酒,这瓶九万八呢,拿回家得供起来,一天拜三次省得丢了。” 周晏牵强地扯了下嘴角,“下次别再叫我来这种地方。” “怎么,嫌吵?”顾裕玺嚼着口香糖,散漫笑着。 “有点。” 分贝太大是其中一个原因,周晏更怕自己忍不住失控。 更怕再遇见她,从而打乱他所有的人生轨迹。 半小时后,顾裕玺连人带车将周晏送回滨江鹤园,自己打车回家。 周晏到家开灯,德牧多多哒哒哒跑过来,吐着粉润润的舌头仰头看着他。 换鞋时候,多多在他裤脚闻了闻,爪子有些担忧地抚了抚周晏的腿。 周晏蹲下身抚着德牧的头,又洗了杯子加入冰球,倒入他今晚买来的酒尝一口。 有果香味,但檀香味转瞬即逝,味道也不如他上次喝的浓郁。 12年的酒灌装25年的瓶子,1500的成本都能卖到九万八。 这夜店骗的就是不懂行又爱充胖子的小白。 …… 周晏已经连续多日不曾好眠了。 本以为今晚喝了酒能睡得稳一点,可这一夜仍旧睁眼到天亮。 思绪朦朦胧胧的,时而回到大学时候,时而又在云层之上的驾驶室里。 早上7点时,他回车上翻出傅惊樾给的那张名片,约了心理医生。 “你好傅医生,我想找你看病。” 傅菁是傅惊樾的妹妹。 早上九点,傅菁到诊室时同周晏温婉一笑:“你有什么症状?” 周晏抚着酸困的额头,眸底满是昼夜未睡过后的血丝与乌青:“我失眠,工作时能强迫自己睡觉,但只要一休息,就整晚整晚的睡不着。” 航司对飞行员身体素质要求极高,周晏不能放任自己再这么失眠下去。 傅菁:“是最近遇到什么重大事情?还是见过什么人?” 周晏踌躇一下,没回答。 傅菁同他倒了一杯水,拉上窗帘,将室内灯光和空调调至最舒适的档位,还开了舒缓的钢琴曲。 “你放心,我们心理医生都受过最严格专业的培训,不会泄露病人的隐私。” 周晏彻底放松下来,倚在沙发中说:“我见到我前女友。” 傅菁“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长久积压在心中的烦困与泛滥思绪被周晏彻底倾吐出来,他将两人当年的分手以及六年后的重遇和盘托出,憋在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好像也轻盈几分。 傅菁:“分手这么多年后,你找过别的女朋友吗?” 周晏摇头。 “身体上,和别的女人发生过亲密关系吗?” 周晏再次摇头。 傅菁对他的失眠情绪表示共情安抚,不批判也不指责虞笑笑的行为,只帮他总结: “当年的分手场面太狼狈,你的内心始终存在遗憾与不甘,你曾发过誓要和她死生不复相见,但没想到六年后又见。 你告诉自己不能再见她,但生活琐事总在牵绊着你们不得不发生见面,而人的潜意识会对未完成的事发生执着,这种反复徘徊的心情内耗着你,失眠其实是你情绪压抑后的集中反弹。” “对。” 周晏直觉自己的心已经被人完完整整剖析出来,一片舒然。 “那我应该怎么做,才能缓解这种情绪,进而缓解失眠?” 傅菁略微沉稳后答,“首先要区分你是怀念你们曾经在一起的美好回忆,还是怀念她这个人。” “怎么区分?” 傅菁说:“既然见面无法避免,那你就试着坦然同她相处,如果你能接纳她全部的好与坏,还渴望与她长久相伴,这就是怀念她本人,你还爱她。如若你相处之后还对当年的事情仍然无法释怀,争吵不休,那就证明你怀念的只是回忆。” 周晏肯定说:“我怀念的大概率是回忆。” 他早已对虞笑笑失望透顶。 产生裂缝的镜子再难拼合。 傅菁却笑了笑。 在这个岗位上,她见过太多人因无法直视内心而不断彷徨的痛苦灵魂了。 “痛苦是真实存在的,而你的大脑也会在潜意识里开启滤镜机制,如果你仍然介意当年那些无法调和的分歧,那就建议不要来往。如果你还是耿耿于怀,那我建议你和她好好谈一谈,不如问清楚,或许你们之间还有误解。” “当你真正接受双方已经从彼此的生活中退出,放下对前女友的执念时,睡眠和心态也会慢慢回归平稳。” 傅菁最终没有给予周晏正确答案。 而周晏也在这一片望不到头的荆棘丛里越走越深。 —— 宁臻从夜店里拿到一万八的工资,令她干枯的灵魂兴奋好久。 机场的单子日益临近,再加上夜店里赚来的钱,如果贷款顺利,那妈妈的医药费就凑得差不多了。 她一边忙着医院,一边忙着花店,第二天葛冰再打电话叫她去上岗,宁臻却不得空了。 因为今晚店里有订单,蛋糕提前太久做好影响口感。 “抱歉葛经理,我家里实在有些事走不开,如果我这明天忙完有空,我还会再去的。” 葛冰挽留了好半晌。 昨天晚上宁臻下班后,有人竟然通过老板的渠道来打听宁臻的联系方式。 都被葛冰给回绝了,新员工嘛,不好一上来就把人吓跑。 “那好吧,你这个岗位我帮你留着,不管任何时候,只要你想赚钱,我都向你敞开欢迎的大门,明天记得来。” “谢谢葛经理。”宁臻说。 挂了电话,没一会儿,手机再次震动。 屏幕上显示‘银行经理’来电。 宁臻满怀希望地按下接听键。 然而,当电话里的人告知结果时。 宁臻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小脸上的血色退得一干二净。 第二十一章 被生活逼疯的灵魂 “宁小姐,你的贷款批下来了,额度两万。” “什么?” 宁臻踉跄地跌在休息椅中:“不是说用营业执照贷款,起码10-50万的?” 银行经理解释:“正常是这么多,但也需要根据商户流水、纳税金额、法人股东和房产抵押综合考虑,再不济有个大学毕业证都会比较好批一点。” 花甜叙流水少得可怜,房子也是租来的。 她当年因为改名麻烦,又因为分手原因,大学毕业证的名字还是虞笑笑。 这么一说,银行贷款批个两万都算很给面了。 “谢谢。” 再次被现实狠狠鞭挞的宁臻在经历过短暂丧气后,讷讷朝对方道谢。 只能祈求医院这里还能再缓一缓。 宁臻又给李医生打了电话。 “您好医生,请问我妈最近情况怎么样?手术时间大概定在什么时候?” 李医生大概讲了刘素目前的身体情况,还说:“你妈已经来到平稳期,手术时间定在后天下午。” 满打满算不到4时。 “还要继续手术吗?” 宁臻鼻尖猛地一酸,无数滴焦灼与难过的泪水瞬间在眼底蓄满,酸涩感觉直冲天灵盖。 嘴唇张了好半晌都说不出来话。 “医院这边已经准备好了,就是钱款方面你得抓点紧……” 宁臻紧咬牙关,肩背上满是生活层层压过来的绝望与孤立无援:“好,钱我会想办法。” 挂了电话,宁臻无助地坐在货架旁,纵然她认为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可这一刻,只有眼泪才是她最能自由做主的东西。 手指在罗茜的电话号码页面停留好久,最终没有拨出去。 所有的退路全部都被堵死,她家现在又没有什么亲戚,宁臻看着窗外飞驰的车子,心中暗暗想。 不如找一个劳斯莱斯或者法拉利,车主起速的时候飞快跑过去,只一下,她妈妈治病的钱就有了。 哪怕会残疾,亦或者从此失去生命。 店里,宁臻呆呆坐在椅子上,脑子里竟然开始物色哪辆车子比较值钱。 她快被生活逼疯了。 撕拉一声,窗外车喋刺耳的声音在绿化带旁响起。 郑丽放下电瓶车,大摇大摆地走过店里。 “可算叫我逮住你了。” 郑丽撸起袖子,双手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宁臻:“今晚你无论如何都得跟邓旭去吃饭看电影。” 宁臻万念俱灰,这一刻竟然在想,只要能有机会讹钱,管对方是谁。 “你为什么不说话?” 郑丽的手在眼神呆滞的宁臻面前晃了晃。 宁臻脸上血色褪尽,良久,拿出来一把包花壳时用的切割刀。 刀锋很锋利,随便划一下就能出血。 宁臻把刀子塞入郑丽手中。 “舅妈你捅我一刀,朝这里。” 她指着自己胸口。 郑丽也吓了一跳:“干嘛呢?” 宁臻定定看着她,千斤重担和琐事压得人喘不过来气,各种无助绝望和强撑镇定混杂在一起,只剩失去理智的疯狂。 “你捅我一刀,我再去和邓旭吃饭,我伪装成邓旭捅得死在电影院,非但郑家要赔你一笔钱,电影院也要赔你一笔钱。” 宁臻眸色沉静,步步逼近郑丽,眼底却混着血腥与狠绝:“我可以死,只是你别忘了要救我妈,还有我弟,以后你不准再道德绑架他,欠你们家的我宁臻已经还清,否则,我做鬼也玩缠你一辈子。” “啊!!!” 郑丽被宁臻平静乖巧眼眸下的骇人和凶戾吓到。 “疯子!” “你妈疯了,你也疯了,这一家都是什么人啊!” 刀子掉在地板上后,气势冲冲来找人的郑丽,却灰头土脸地走。 跨上电瓶车时还差点崴到脚。 店内重新恢复安静。 宁臻那个被生活所迫的干净灵魂经过短暂的失控与疯癫过后,理智终于回笼。 死什么死,自己死了,妈妈怎么办,弟弟怎么办? 宁臻给顾客打电话退款。 如今来钱最快的法子还是去夜店打工。 最好能见到昨晚那个男人。 到了X-MEX,昨天那几个将宁臻年龄视作妈妈级的女孩已经不见了。 只在这里工作一天的宁臻竟然成了元老级别的人物。 新来的女孩拉着她问东问西,眼底满是好奇。 晚上七点,宁臻换上葛经理帮她准备的加强版迎客,比昨晚那身**更少,只*住该*的部位。 甜系蕾丝的白丝袜换成了黑色的渔网袜,兔子发箍是暗黑系列的,整个人又欲又野,像是误闯地狱魔窟的小白兔。 宁臻来之前特意带了自己的高跟鞋,新面具精致的黑色绣面下垂着一层欲拒还羞的面纱。 灵动温顺,酷拽野性,让人看也看不清,想够又够不着。 今晚运气极差,昨晚那个男人的影子都没见着。 宁臻努力了一晚上,想揩她油的人倒是不少,九万八的灌装酒却问都没人问。 “Echo姐,那边桌的哥哥们叫你过去,想请你喝酒。” 有个小妹过来提醒宁臻。 宁臻回过头,一张张陌生的脸正在朝自己这边观望,吹着口哨同她打招呼。 那群男人里有的将头发染成银色。 有的把工装靴踩在玻璃桌上抽烟。 还有的人镶着唇钉,光着膀子裸露出半个肩膀的纹身。 宁臻明知道要面对什么,还是义无反顾走了过去。 那几个人点的酒价格不便宜,还连着点了6个gogo跳舞,一群人早被酒吧女人那水蛇一样的腰身弄得心神荡漾。 宁臻过来时gogo刚走。 她踩着高跟鞋,冷调的烟熏妆眉梢锋利,无视那群男人身上滚烫的温度,直接坐在他们中间。 “我不喜欢和穷人喝酒。” “要喝只喝山崎。” 卡座之中瞬间寂静。 染了银发的男人勾唇笑:“多少钱一瓶?” “九万八。” 寂静的卡座涌出数道不怀好意的笑声。 “美女。” 打唇钉的男人将指尖的烟嘴转了个方向,递到宁臻面前:“你先抽一口,我再考虑要不要买你的酒。” 场子里,来路不明的烟坚决不能抽,这是昨天入职时葛冰千交代万嘱咐说过的话。 宁臻掀起眼眸,神色冰冷地将烟嘴推了回去:“脏。” 第二十二章 跟周晏去酒店 这些男人们看着比宁臻年龄还小,宁臻知道不能用寻常手段和他们贴近。 果然,她嫌脏的话一说完,周围立刻响起一阵起哄的笑。 打唇钉的男人脸刷地一下变为通红,却没把宁臻怎么着。 倒是银发男人眉梢有些薄怒。 戴着墨镜的脸看不清楚具体面容,他懒扬扬抬手,立刻有人将身旁的长款布皮袋子重重搁在桌上。 银发男子从里头掏出一沓人民币,一脸淡然地扔在桌上。 “脱,脱一件我掏一万,脱够九千八,我就买你的酒。” 宁臻手心直冒汗,面上还是强撑镇定:“我浑身上下只有三件呢。” 男人们笑得更大声了。 银发男子抽了口烟,墨镜后的眼睛朝她胸口往下扫了一眼,又笑。 “那今晚就跟我走,我两万八,另外四个兄弟一人一万,我时间长点,他们很快,伺候完我们几个再买酒。” “好喂!” 另外几人拍手叫好。 还是老大仗义,吃口好的都不忘兄弟们。 “怎么样,答应么?”银发男子勾着宁臻下巴,眼波藏欲。 “去哪?”宁臻问。 那男人将双腿交叠,喉间难耐地滚了下:“就去你们酒吧厕所。” “省得你赖账,也省得你不信任我。” 倒是诚信上了…… 公共场合下,这么多人,卫生间隔壁还能清楚地听见声音。 酒气混杂着浓烈的烟味使宁臻脑袋有那么一瞬间的眩晕。 清醒过来时她还在想,都决定不要脸了,被他们羞辱一番这不是合情合理? “我……” 她启唇,还未回答时,眼前却被一阵巨大的黑暗笼罩。 呯! 碎裂的玻璃渣迸溅过来,宁臻眼前满是刺目的红。 却不是自己的血,而是那银发男子的,他已经头破血流。 周晏维持着方才动手的姿势,手中破裂的酒瓶只剩下狰狞壶口,看着她时满眼只剩失望。 “我艹你妈的!” 两人正在对视时,唇钉和另外几个刺青男人跳了出来,如铁的拳头直朝周晏身上砸。 一个将健身刻在骨子里成为习惯的人,应付这些混社会的小喽啰不在话下,周晏被他们围着,具有爆发力的长腿每一脚都能命中。 “啊!打架了!流血了!” 附近几个卡座女生尖叫连连,有的人拉起同伴逃跑远离,有的人则拿出手机录像看热闹,安保接收到消息也在往这边赶。 宁臻指尖被自己攥得发白,当下立即拉着周晏逃跑。 那群喽啰还在追,幸好卡座里来了人忙着给银发男子包扎造成混乱。 宁臻熟悉酒吧各个出口,带着周晏抄近道迅速出了大厅。 她挥手拦了辆出租车,面色冷淡地将周晏推进去。 “拜托你今后别再坏我好事。” “再见。” 周晏钻入后座,眸底满是震荡:“你还打算回去?” “我要赚钱。”宁臻说。 “你打了人,总要善后。” “不行,那群人都是在道上混的,他们不会放过你。” 看来,去卫生间的那些话他也听到了。 有什么比这一刻更丢人的呢? 宁臻满心都是锁不住的羞耻,压低眸子催他走:“不关你事。” “关我事。” 酒吧门口陆续有保安和打架的人追出来,周晏看了眼后视镜,一把将宁臻拽回车里。 关门,出租车绝尘驶去。 夜店里的肮脏不堪和怒骂声彻底被隔绝在后视镜里,随着倒退的街景变幻成一个小黑点。 “你放开我。” 宁臻难耐地扭着腰,两只腕子被他一只手禁锢着,周晏的另一只手圈着她的腰。 刚才上车上得急,宁臻还坐在他腿上。 “不放。” 周晏今晚也喝了酒,还不少。 若不是冲动上头,平日里将保护身体不受伤视为准则的人又怎会跟一群毛头小子打架。 他回头想想也觉得自己疯了。 “毕业时候都找好下家了,大剧院副总多牛掰的人,怎么还没帮你实现梦想?别告诉我你又被赵总甩了,所以缺钱。” 宁臻咬着唇,忍着不吭声。 “还有,你当年因为打赌输了就对我死缠烂打什么意思,音乐学院帅哥如云,你随便找个过过瘾就算了,为什么要对我当众表白?” “就因为我好睡?” 出租车司机眼含怀疑地看向后座。 这男的语调阴阳怪气,话里话外都在说女的死缠烂打。 可他看着,分明是男的在死缠烂打啊! “怎么不说话?” 车厢里酒精味很浓,周晏红了眼,淡漠的眉梢只剩蛮狠与狂怒。 “你非要在这里问这个问题么?” 宁臻嗓音发颤。 咬着唇不肯回答。 “那行,换个地。” 司机适时问:“二位去哪?” “去星穹酒店。” 周晏仍然扼着她的手。 狭小昏暗的车厢里,宁臻明显感觉到他起伏跌宕的胸口和逐渐粗喘的呼吸,道:“你放我下来。” “我跟你去酒店。” 周晏这才松手。 宁臻挪去里边的位子上坐着,想开窗透气,却发现窗户是死的,门也打不开。 人倒霉连喝口水都塞牙,宁臻忍着空气里的燥热,将荷叶边的裙子往下拉了拉。 虽然没什么作用。 周晏瞥她一眼,开始解衬衫扣子。 又让师傅拧了空调旋钮,后座空气这才恢复清凉。 到了酒店门口,宁臻这身怪异的装扮刚下车就引起路上行人的注目观看。 周晏的衬衫披过来时,淡淡的雪松味侵入鼻尖。 过了这么多年,他衣服上的熏香味道还是没变。 很好闻。 周晏身上的衬衫脱给宁臻后,里面还有个白短袖,飞行员都这么穿,当年虞笑笑还问他不怕热么。 宁臻下车时将面纱和发箍丢入垃圾桶,快速将衬衫扣子扣紧,双马尾的发型松散下来,遮盖住一部分诡异的烟熏妆。 周晏视角里,女人头发垂顺如雪,肩背纤薄柔弱,白衬衫下的小腿纤细笔直,若是脱了那劣质的渔网袜,整个人在白色的衬托下一定更加明艳高级。 去前台开房时,周晏似乎怕宁臻逃跑,一路上都紧紧攥着她的手腕。 他恪守着陌生人间最后的分寸,没有拉手。 刚走进电梯,宁臻电话就嗡嗡响了起来。 一看,竟然是葛经理打来的。 电梯里信号不好,宁臻开了门才接。 “Echo,你去哪里了?刚才那个桌的客人因为你打架,他们嚷着要报警抓那个动手的男的,监控显示你们一起出去,你们是不是认识?” 酒店走廊里,周晏长腿迈过地毯去开门,宁臻嗯嗯啊啊应付着,脚步稍慢。 “不认识,我只是不忍心客人因我起争执,把他送出来而已。” “哦。” 听罢,葛冰还很有担当地答:“那这样,受伤客人的医药费我来解决,你快速回酒吧给客人道个歉再给些弥补,他们和老板有些交情,只要他们肯放手,这事儿也就算过去了。” 宁臻脚步顿住。 给些弥补? 怎么弥补? 第二十三章 为了赚钱,你真的没有一点底 “你自己想办法解决。” 周晏把手机抢过来,语气强势。 葛冰愣了几秒,猜出宁臻电话中男人的身份,道:“先生,夜场虽然是个放松娱乐的地方,但是南城的治安条例咱们还是要无条件遵守的。” “你既然动手打了人,要么你来出面道歉,要么让Echo来。” 房门刷地一声开了条缝,周晏将宁臻推了进去。 “你们敢卖灌装假酒,就不怕有人向市监局举报?” 阖门时候,宁臻耳旁吱呀一声,没听清楚周晏说了什么。 只是当他抢了电话和葛冰讲了几句话后,宁臻的手机再也没有被葛冰骚扰过。 凌晨0点,酒店房间里四处黑咕隆咚。 空气里满是奢侈的高级淡香。 宁臻站在门后,双手无处安放地垂在身侧,一步也不敢往里边进。 周晏站在门口,走廊暖调色的暗光斜照在他劲帅的脸庞上,冷清得不似世间人。 “怎么,能忍受混混们揩你的油,还怕我带你开房?” 宁臻嘴唇绷紧:“没有。” “那为什么紧张?” 宁臻低着头,视线停留在黑暗中他舒展利落的小腿轮廓上,道:“我只是觉得,我每次在公众场合出糗,总要被你撞见。” 周晏讥笑,缓步进来,反手锁上门:“我见过你的丢人事儿又不止这一件。” “当年更无耻、更不择手段的事你都干过,怎么,现在让我看见你这么狼狈的一面,又知道羞耻了?” 周晏伸出手臂撑在宁臻耳旁,淡淡的酒精味直扑她面门,嗓音带着一股脑的宣泄和憎恨: “积攒这么多年的怨气终于有了发泄的机会,这是老天都看不下去了,安排机会叫我解气。” 宁臻耳根烧得直发烫,本能躲避他直勾勾的目光。 “怎么不说话了?” “我……无话可说。”宁臻说。 周晏眼底满是戏谑:“不如你求我包养,我给你三十万。” 他越是这么说,宁臻心中就愈发瞧不起自己。 心头像是有块铁搓正在来回锯着,难堪到已经不在乎别人撞见自己的心有多黑,人格有多无耻,形象有多狼狈了。 只要能给钱,只要能救妈妈。 “我没套。”宁臻说。 周晏嘴角咧出凉薄的笑。 “为了赚钱,你真的是没有一点底线。” 他话说完,门铃却突然响了。 客房机器人机械不带感情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您好主人,小亿来为您送外卖啦,麻烦开开门哦~” 宁臻倒抽一口冷气,说着没有,原来他都准备好了。 男人在那方面,其实都一个样。 周晏将手收回放开宁臻,开门再开灯。 宁臻这才有心思打量酒店房间。 遮光帘隔去了市中心的喧嚣和霓虹灯,两米的大床柔软温和,被褥折成了天鹅形状,浴室里的心形浴缸撒着花瓣,整个房间开始弥漫出丝丝玫瑰花瓣的淡香。 就在宁臻犹豫要不要先洗澡时,却见着周晏将外卖袋搁在桌上,一盒盒摆放出来。 “先吃饭。” 宁臻如遭雷劈,愣在原地。 他叫的外卖……竟然只是宵夜? 宁臻承认自己狭隘了,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废料? 饭食打开,一盒鲜蒸的大米搭配一份毛血旺和麻婆豆腐,除了地地道道的川菜外,还有一份白灼青菜、低卡蔬菜沙拉和一份暖胃甜汤。 周晏饮食自律,偶尔吃宵夜也只吃低盐口味清淡的,从来不吃开胃辣菜。 另两份鲜香麻辣的菜和甜汤都是以前的虞笑笑爱吃的。 餐桌前,宁臻接过他递来的筷子,只尝了一口就呛得直流眼泪。 周晏给她拿了水,宁臻喝下后稍稍缓解,坚持着用一块豆腐搭配好几口米饭才吃下。 没一会儿,她白着脸,又把筷子搁下。 “你哪里不舒服?” 宁臻捂着胃部,小脸已经疼得皱了起来。 这几天她食欲不好,一天差不多只吃一顿饭,大半夜的猛然吃饱,又加上口味辛辣,胃就开始闹罢工了。 周晏眼底涌上莫名担忧:“要不去医院?” “不。” 宁臻扶着桌子站起身,走至床沿半躺下:“我没事。” 周晏视线扫过没动几口的菜:“既然现在吃不了辣菜,为什么不拒绝?” “我只是……怕浪费。”宁臻说。 “麻烦。” 周晏打开手机软件下单治疗胃疼的药,语气鄙夷:“上次见你晕倒,这次见你胃疼,当年给你办的健身卡直接放到过期,若是坚持下来,也不至于把身体弄成这样。” 宁臻难耐地拧着眉头,听他用大人的语气教训,却没吭声。 周晏对她的沉默感到束手无策:“就这么睡了?你脸还脏着。” “脏就脏吧。” 宁臻这几天都是在花甜叙的凳子上睡的,腰疼就算了,晚上还要穿高跟鞋,整具身子困到一沾床就能睡着。 她太累了。 周晏拿了热毛巾过来,推推她的肩:“你先吃了药再睡。” 宁臻脑袋陷入混沌,梦里的她似乎还没弄清楚自己在哪里,红唇嘤咛着:“你喂我。” 周晏舌尖抵了下后槽牙,一声嗤笑漫出唇角,却还是照做了。 亦如当年他大学时照顾虞笑笑那般,她五指不沾阳春水,被他宠到无法无天,整天不做饭也不洗碗,连吃饭都要用喂地。 宁臻吞了药,周晏又用热毛巾给熟睡的她擦了脸。 …… 宁臻这夜睡得极好,腰部和脚踝得到充分休息。 第二天醒来,房间内一片宁静安然。 “周晏?” 她试着唤了声,没人回答。 宁臻下了床,发现自己还穿着他的白衬衫,休息区的长沙发没有回弹,似能看见一个挺拔男人在上面侧躺过压出的痕迹。 得知周晏早就走了之后,宁臻长舒一口气,一个人在陌生空间里放松下来。 浴室台面上放着未开封的卸妆水和品牌护肤品,纸袋里装着干净衣服鞋子,里外都有。 护肤品还是自己上大学时常用的那个品牌,现在这个品牌做了升级,研发出适合30岁左右女性的护肤产品,周晏买的是新款。 当宁臻注意到镜子里自己脸上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时,又笑了。 昨晚周晏很明显帮她擦过脸,但明显没卸掉妆容,又晕了,今早她就成了熊猫眼。 他以前也是这般,经常在不熟悉的女性领域笨拙地照顾虞笑笑,不敷衍且很努力,却时常适得其反。 宁臻洗完澡穿好新衣服出来时,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张银行卡。 第二十三章 她即将搬家 周晏两次破坏宁臻生意,她心底是该怨怼的。 但烂熟于心的电话拨出时,宁臻心中不知该责怪还是感谢,种种话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剩下陌生人之间的疏离。 关于分手后还熟记前任电话号码这件事,她也没矫情。 “周先生,你的银行卡忘在酒店了。” 电话那头的周晏轻嗤一声。 昨晚还一口一个周晏叫着,睡一觉起来就变成周先生了,这女人一如既往善变。 “那卡里有五十万,给你预备的,密码你知道。” “你需要钱就直接取,我昨晚的提议依然有效。” 这算什么,是可怜?还是报复? 宁臻握着电话的手忍不住发抖,好一会才说:“我还不起你。” “不需要你还。” “但你也不要多想。” “纯粹的包养关系,临时床伴。” 周晏每一句话都像是磨薄了的无情利刃,狠狠插入宁臻心房,刀刃再在伤口里反复转动,翻绞出一胸腔的血水。 宁臻承认,如果换个人提出这样要求,她都能坦然接受。 “对不起周先生,我要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酒店玻璃窗外绿意盎然的自然轮廓渐渐模糊。 房间里的陈设变为虚化,包括周晏昨晚脱给宁臻的白衬衫都染上一层层湿痕。 宁臻第一时间去银行查余额,输入密码时迟钝一下,在键盘上输入自己的生日,竟然显示验证通过 本就酸涩的眼眶,泪水流得更汹涌了。 这么多年过去,他银行卡密码竟然从没变过。 机器很快显示余额,正如周晏所说,50万分文不少。 不但能付母亲的医药费,还能供宁烁上大学,包括她的花甜叙都有了生存下来的底气。 宁臻一直专注看着手机,翻找着沉寂的通讯录,最后手指停留在一个陌生号码界面,点击拨号。 电话没响几声就接通了,对方问她,“小虞啊,最近情况怎么样?” …… 十分钟后,宁臻取钱之前给周晏回电话。 “周先生,我是宁臻。” “你说。” “我同意,但我也有条件。” “你说。” 宁臻:“这50万的确解了我的燃眉之急,我知道我的要求很过分,但对不起,我不想被人指着鼻子被人骂。” 周晏哼笑。 在夜店里卖假酒时候,就不怕被人指着鼻子骂了? 宁臻继续说:“我的要求是限期一年,而且不能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尤其我弟弟和我母亲,还有罗茜。” “一年内,如果任何一人因为婚姻变动不得不提前结束关系必须提前告知,我会按照金额等值退给你,在这期间我会照顾你的饮食起居,帮你打扫卫生做家务,保证随叫随到。” “而且你必须戴T,我不想做伤害自己身体的事。” 电话里沉默几秒后,低磁的嗓音再次传了过来:“其余的可以答应,但是做家务这条不必,家里有固定的钟点工,基本没什么需要插手的。” 然后呢,宁臻听他话中这意思……还打算坐地起价? 周晏道:“其实我之所以想找你,是因为……我还有条狗。” “我飞行很少在家,那狗还小又不懂规矩,整天在家乱拉乱尿,你有空帮我训练一下定点排便和生活习惯,你可以把这条当做主要任务,我算次要。” 宁臻心中猛然一顿,伺候狗比伺候人还重要? 抛去两个人之间的尴尬关系,这50万的工作可太轻松了好吗! 宁臻爽快答应。 “既然要照顾狗,需要我搬过去吗?” “你说呢?” 宁臻沉默一下,又说:“我这几天要在医院忙,大约……三天后可以搬家。” 周晏错愕一瞬,她急需筹钱,竟然是因为医院? “不着急,我下一轮要连飞,大约一周后回来。” 宁臻长舒一口气,那可太好了。 挂了电话,手机上收到一条好友申请。 周晏头像是一只蓝天下懒洋洋打盹的小猫。 对方申请好友并打招呼的内容是,直接告诉了他家里地址和门锁密码。 「有空去帮我看看多多」 好友申请通过后,提起了新狗多多,不禁让宁臻想起发财。 发财是一只流浪狗,柯基和边牧的串儿,毛发是蓝白色的,腿短得令人不忍直视。 有一天,虞笑笑晚上下课回家遇见发财奄奄一息躺在垃圾桶旁边等死,身边有无数只苍蝇围着它乱转。 性格热情似火的虞笑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鲜活生命一点点流逝,她连手都没洗就把发财抱走。 大学生原本就穷,在宠物医院里住院、打针直接花掉她两个月的生活费。 虞笑笑没钱却有恃无恐,谁叫她有全世界最好的男朋友养呢!周晏一边嫌弃,一边把亲属卡的限额提升至最高。 再后来,痊愈之后的发财还是没人认领,虞笑笑就正式收养了它,取名发财。 她毕业那年,发财还是因为年龄太大老死,当时的虞笑笑还伤心好久。 兜兜转转,他们再次因狗结缘。 宁臻答应帮忙照看狗狗,又先去了趟医院。 医药费一交上,每天花钱的速度比喝水还快。 刘素在次日下午按时推进手术室,宁臻直接辞了夜店的工作。 没有通知任何人,只一直关心的罗茜来医院陪她。 察觉出宁臻的紧张,两双冰凉发抖的手握在一起,罗茜抱着宁臻的肩安慰:“放心放心,都说了这是全国最先进的手术,咱妈一定会没事的。” “嗯。” 宁臻垂着脸贴在罗茜肩头,嗓音哽咽。 “宝子,我给你钱你又不要,这几天还总是不见人,店里也不常开门,你是怎么把手术费凑齐的?” 宁臻早就想好了说辞:“我爸生前人家欠他的工程款,这几天都在忙着追讨,还好要回来了。” “哦。” 罗茜有被她唬到,“这几天舅妈可有过来骚扰?房子的事儿怎么样了。” “房子已经找到,等妈做完手术就搬家,弟弟那里你先帮我瞒着,千万不要告诉他。”宁臻又说。 “哦,好。” 罗茜答应:“搬家那天我帮你啊。” 宁臻薄背微微震颤:“……不用,我东西不多,就收拾点衣服和生活用品就好。” 没有边界感的罗茜却表示这个忙必须帮:“不行,老话说挪窝转位迎新生嘛,说不定以后你就是西点专业的泰斗和行业公认的大师呢,我得趁现在开始好好巴结一下,搬家这事我必须帮忙。” “我还要给你买绿萝添冰箱,配锅铲再买一只大乌龟镇宅,这个乔迁之喜,必须庆祝!” 罗茜在一旁单方面策划着搬家的事,宁臻却只能注定让她失望落空了。 宁臻不会让罗茜知道,她即将搬去的新家其实是周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