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寡妇嫁猎户,五旬老太是我崽?》 她不想当妾 大松村。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山脚的村庄,其中一个泥砖茅草小院,木门从里面被推开。 两道人影从院子里走出来,绕过弯,站在草垛前,神神秘秘说起话来。 “芸娘,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身形略丰腴的妇人,拉着沉默寡言的女人,目露急切。 “不是我说,容娘她既不是你和二弟的孩子,还害得泽哥儿出事,你们养她多年,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要我说,就是她占了你们孩子的位置,所以这么多年,你们才只有泽哥儿。” “镇上王员外家想要愿意出五两银子买她,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那边还等着回话呢,你再犹豫就没机会了!” 别唤作芸娘的女人,犹豫再三,低声道:“到底是做妾,程容也是我看着长大的……” “她顶着寡妇的名头,你难道以为她还能嫁给什么好人家?” 夏三娘拔高声音,“能做员外郎家的妾,已经是她几辈子烧来的高香了!” 芸娘翕动着嘴唇,肩膀无力地垂了下去。 “再说,她个丧门星,克死自己父母就算了,还克死泽哥儿,回头要是家里谁再遭殃,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夏三娘见她动摇,乘胜追击。 “要是你不愿意,那就去找爹娘分家,反正我是不敢和丧门星住在一个屋檐下的。” 芸娘连忙道:“不能分家!” 她和相公膝下空空,要是分出去,百年之后都没人摔盆。 “……好。” 见她终于点头,夏三娘喜形于色,乐得瞧不见眼睛。 “正是呢,不过是捡来的丫头,哪里比得上你侄儿他们亲近。” 她挽着芸娘,亲亲热热回院子。 “这两天我就去递话,你也给容娘说一声,省得闹起来不好看。” “嗯。”芸娘低低应了声。 两人离开后,屋后拐角处,走出来个瘦弱的年轻姑娘,穿着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衣裳。 她一双眼睛通红,里面蓄满眼泪,手里紧紧攥着沾着露珠的野草。 不知道在原地站了多久,她才垂下脑袋,往远处走。 隔壁婶子恰好开门看见她,“容娘,这么早就出门干活啊?” 程容埋着头,低低地应了声。 她匆匆离开,隐约听见黄四婶的声音。 “……可怜……命不好。” 程容的脚步越发沉重,她站在村口,满心茫然,自己竟然无处可去。 最后,她走向了自己最熟悉的那条上山的小路。 程容不敢回家,也不想回家。 爹娘对她有养育之恩,他们要让她去做妾,她说不出反对的话。 但她不愿意。 程容记得隔壁村的荷花,就是被她家里人送去做妾了,一年人就没了。 她失神地在山间行走,被树枝勾破衣服,也不在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走得太深,周围太安静。 “昂——昂——” 等程容听到声音的时候,浑身僵硬,她下意识爬上最近的一棵树。 很快,一头野猪从山里蹿出来,慌不择路。 “汪汪汪——” “咻——” 一条油光水滑的猎狗紧追在野猪身后。 斜刺里,箭矢划破空气,扎在野猪脖子上。 但野猪并未被击杀,反而愈发凶悍,它身上裹住厚厚的泥甲,普通箭矢穿不透它的盔甲。 很快,程容就看见了追着野猪离开的男人,对方朝她看了一眼,没停留。 程容抱着树干,一动也不敢动,直到手脚发麻。 她原本是打算到山里找个合适的地方,结束自己的性命。 但刚才差点撞上野猪,只要慢一点,自己可能就要被撞飞。 心脏到现在还砰砰跳个不停。 程容抬手,粗糙的手掌按住自己的胸口。 经历了死亡的恐惧,她积蓄的勇气忽然就消散了,再也聚不起来。 她警惕地看着四周,慢慢从树上溜下来。 然后迈开腿,疯狂朝着和那一人一狗一猪的反方向狂奔。 直到跑出去老远,程容才扶着膝盖大喘气。 既然出来了,就不能空手回去,否则又要挨打。 程容穿梭在山里,捡拾着柴火,肚子空空荡荡,像一团火在灼烧。 她干巴巴咽下口水,将柴火用藤条系紧,一步步往山下走。 “汪汪——” 程容又听见了狗叫。 她脚步微微迟疑,还是打算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埋着头赶路。 谁知道那条大黑狗竟然冲出来,程容被吓得小脸煞白。 她看着朝自己张嘴的黑狗,连忙用手去挡,双腿发软。 谁知道那狗竟然咬住她衣服,将她往一个方向拽。 “呜呜。” 程容颤抖着手,浑身僵硬地跟着它走。 然后看见了躺在地上的那个男人。 她认识他,村里的猎户,姓赵,平时住在村尾的破房子里。 大黑狗放开程容的衣服,甩着尾巴凑到赵猎户身边,用脑袋去拱他,嘴里还发出急切地呜呜声。 程容站得有点远,她犹豫着不敢上前。 “你还好吗?” 她小心地问了一句,手里还攥着刚才随手捡的石头,警惕地看着躺在地上的人。 没听到任何回话,程容纠结再三,还是挪了过去。 一过去,她顿时捂嘴惊呼一声。 地上的男人大腿全是血,一个血窟窿出现在她眼前,血肉模糊,很是骇人。 程容又看向一旁被压倒的杂树丛,那里躺着没有动静的野猪。 她顿时明白过来,这人是被野猪伤了。 程容压下心里的害怕,撕下赵猎户的衣摆,将他的伤腿绑起来。 然后转身去找止血的草药,她记得这附近有,从前挨打,她就会来给自己采药。 将草药弄碎,敷在他伤口处后,对方依旧没有醒过来。 程容伸手拽住对方的胳膊,想要将人弄下山。 她太瘦小,只能将人上半身背在身上,双手紧紧抓住对方的双臂,任由他双腿落在地上,费力地挪回去。 下山的路不好走,尤其还背了个人,好几处程容都差点摔倒,最后歪歪扭扭稳住身体。 幸好对方住的地方在村尾,没什么人。 程容将人放在院子里,脱力地跌坐在地上,身上的衣服都沾染上血渍。 但她没有多做停留,飞快跑去找人帮忙。 五两银子 程容看着村长带人将赵猎户送去镇上医馆,才往回走,只是越靠近家门口,脚步越慢。 “容、容娘?” 王芸魂不守舍地扫着院子,听见脚步声,转头,手里的扫帚顿时掉在地上。 她看着容娘身上的血迹,腿有些发软。 “你伤哪里了?” 程容垂着脑袋,轻轻摇头,“不是我的血,村尾的赵猎户受伤,我搭了把手。” 听她这么说,王芸娘顿时松口气,想到那件事,眼神复杂。 “你先去换身干净衣裳,把衣服泡着,我有事和你说。” 程容攥着衣角,喉咙发堵,胡乱点头就往屋里冲。 程家一大家人都住在一起,虽然程家算是大松村比较殷实的人家,但一房也只分得一间屋子住。 程容睡的地方是泥巴砌的小床,中间掏空了装东西,旁边是猪圈,夏天味道大不说,蚊子还特别猖獗。 这其实算是程家的‘过道’,因为前后两个门。 前门通向围起来的院子,后门通向竹林。 程容飞快换了身衣服出去,见王芸娘不在院子,抱着脏衣服就匆匆跑向河边。 仿佛那件事不说出来,就不会发生一样。 到河边洗衣服时,她才想起自己走得急,捣衣棍和皂角粉都没拿。 血渍用清水难洗干净,程容能换洗的衣服就两身,她有些犹豫。 忽然,她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呀!” 程容被吓得浑身一颤,回头对上一张笑吟吟的脸。 她紧绷的身体顿时放松,“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来人名为小月,是程容为数不多能说得上话的朋友,之前住在程家隔壁,后来分家,就随父母去了别处盖房子。 小月的爹是货郎,后来在镇上开了个小小的铺子,平时她就随爹娘住在铺子后面。 “昨天回来的,原本还打算洗完衣服去找你的。” 小月笑着用肩膀撞了撞她,“正好,一起吧。” 她看一眼程容手里的木盆,“你来月事了?” 程容连忙将血迹遮住,“不是,这不是我的血,等会和你说,我没拿皂角粉。” “我有,你拿去用。” 小月拉住她,“怎么回事?我不在的时候,你又挨打了?” 她眉毛皱成毛毛虫。 “都说了程泽落水和你没关系,他们怎么就……” “不是!” 程容摇头,看了眼不远处洗衣服的其他人,拉着小月去了另外一边。 “我早上在山里遇见村尾的那猎户,他被野猪伤了腿,这血是他的。” 小月轻轻“啊”了一声,“野猪?” “人没事吧?” 程容叹气,“不知道,村长将人送去医馆了。” 小月跟着感叹一句,“可惜,要是以后腿好不了,他吃饭的营生算是完了。” 瘸腿的猎户,哪里还能追得上山里的动物,运气不好点,自己说不定都要搭进去。 程容搓着衣服,犹豫着看向小月,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听说过镇上的王员外家吗?” 她到底还是没忍住。 小月没多想,“听过啊,前段时间好像还放出话来,想要给他家儿子找个好媳妇来着。” “不是妾吗?”程容惊讶,心脏跳得快不少。 小月摇头,“不是妾,但我听说王员外家的儿子是个傻子,还打人,镇上知道点风声的人家,都不愿意把女儿嫁进去。” 她用棍子敲打着衣服,转头疑惑看向程容。 “容娘,你怎么知道这消息的?” 小月了解她,平时也不和大家多说话,就在山里、地里和程家来回跑,镇上的事情她怎么听说的? 程容立刻垂下头,眼睛通红。 “家里人想送我去王员外家当小妾。” “什么!”小月惊呼,随后很快反应过来,捂住嘴。 她想安慰夯程容,又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安慰起,一时面色复杂。 过了许久,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可是,之前程家不是说让你嫁给程泽的吗?” 虽然程泽死了,她还是可以留在程家才对,毕竟容娘就像程家的老黄牛。 还是吃得少干得多的牛。 怎么看,程家都没必要非要将她送出去。 程容勉强扯了扯嘴角,“嗯,王员外家愿意给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不算少,能买一亩田。 小月心疼地看着程容,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 “要是你能挣到五两银子,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把你送走了?” 不管是送去当小妾,还是嫁给那打人的傻子,都注定不是条好路。 但偏偏程家对容娘有养育之恩,还是她名义上的婆家,铁了心要送她去,她没有任何办法。 程容哭笑一声,“我去哪里挣这五两银子。” 她会的都是家里和地里的活儿,就算去给人当长工,也得攒好几年。 小月也茫然了。 容娘不想让小月跟着自己一起担心,她宽慰道:“没事,事情不一定有那么坏。” 小月忽然想起自己在镇上听见的消息,激动起来。 “你可以去山里挖药材,然后卖给镇上的富户或者医馆,我听说有人运气好,挖到野山参,卖了十两银呢!” 容娘也跟着激动,“真的?” “真的!我听得真真切切的,要是你也能挖到野山参,就能留下来啦!” 小月肯定地握着容娘的手,仿佛看见了她摆脱命运的机会。 容娘激动过后,又冷静下来。 “可是,我不认识野山参长什么样。” 她从来没见过,没见过的东西,要去哪里找呢? 小月脸上的笑容也跟着落了下来,两人一起愁眉苦脸。 因为她也不认识,也没见过。 “医馆的大夫肯定认识,我们去问他。” 程容为难,“人家会愿意告诉我们吗?” “试试嘛,试一试又没关系,况且要是你能找到野山参,就卖给医馆,他们多半会告诉你的。” 小月拉住程容的手,让她去试试。 程容看着小月认真的的眼睛,重重点头。 “好,我一会儿就去镇上问问。” 不试试,她不甘心。 万一老天眷顾,她真的找到了呢? 程容不想去给人当妾,也不想被人打死,她想活着,好好活着。 奇奇怪怪的老妇人 程容半点没敢耽误,生怕自己心里那股劲泄了,连衣服都没有晾,让小月给自己带回去,自己直接出村往镇上去。 但是程容去镇上的次数太少,她只记得大概的方向。 就在两条岔路口,她停下了,不知道那条路才是对的。 程容左看右看,路边有几个抓蛐蛐的小孩子,她上前去询问。 “你们知道镇上怎么去吗?” 其中一个小孩连忙跳起来,指向左边。 “我知道,我才和阿爹去过,走这边。” 程容笑着谢过那小孩,抬头看看天,“可能要下雨,你们早点回去。” 叮嘱完那群小孩,她就加快脚步踏上那条去镇上的路。 走到半途,豆大的雨滴砸了下来。 一颗两颗……路面的尘土被雨滴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印记。 程容用手掌在头顶稍微遮了遮,远远看见有个屋顶,飞快跑过去。 跑近才发现,竟然是个土地庙。 她顾不得细看,从雨里冲进庙里,随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雨也不知道下到什么时候。 程容叹气,转身打算拜拜土地神,好歹借了人家的屋檐。 拜完起身,才发现角落靠墙坐着个老妇人,紧紧闭着眼睛,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银簪固定,身上的衣服虽颜色深,但绣着暗纹。 程容上前喊了两声老人家,轻轻推了推。 面前的老妇人缓缓睁开了眼睛,“你是?” 她环顾四周,眉头皱起,“这位姑娘,这里是哪里?” 老妇人看向程容,在看清她的长相后,表情怔愣,瞳孔微微放大。 程容觉得她有些奇怪,不着痕迹离远了点。 “这里是土地庙,外面下雨,我进来避雨就看见你晕在这里。” 那老妇人愣愣点头,有些急切地问程容,“可否告知姑娘姓名?” 程容更加警惕,“我姓程。” 似乎看出来她的防备,那老妇人笑了,眼角似乎闪着点点水光。 “姑娘莫怕,我只是、只是想谢谢姑娘。” 程容转头瞅瞅外面还没停下的雨,又回头看那老妇人,头发花白,瞧着不像是普通老人家,怎么会独自出现在这里。 这么想,她也就这么问了。 那老妇人却没急着回答,而是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如今是何年月?” 程容奇怪地看她一眼,“临元七年七月,昨日刚过中元节。” 老妇人神情似有些激动,嘀嘀咕咕说了不知道什么,瞧着神神叨叨的。 程容不禁猜测,这人是不是脑子不清醒,记不住事情,自己走丢了。 她记得之前村里就有个这样的,记不清事情,认不清人,出门就找不到回家的路。 想到这里,她不免有些心软。 “老人家,你还记得自己家住在哪里吗?” “您要是记不清,等雨停了,我陪您走一趟衙门,您家人应该在找您。” “不用!” 老妇人飞快拒绝,“我是来寻亲的,路上走错路,累着了,就在这里歇一歇。” 原来是寻亲的? 程容见她在靠着的背后摸索一番,掏出个小包袱,瞅着装不了什么,倒像是临时出门游玩准备的。 “程、程姑娘,你知道大松村怎么走吗?我要找的人就在大松村。” 程容愣住,回想自己没说过自己是大松村的人,不免有几分惊讶。 “你找大松村的谁啊?” “赵承喻。” 老妇人眼睛亮亮,期待地看着程容,“姑娘你认识吗?” 程容疑惑,她们村有叫这个名字的人吗? “老人家你是不是记错了?大松村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 她听见那老妇人嘀咕着“不应该啊,就是大松村啊。” 忽然,老妇人恍然。 “对了,他还有个名字,叫赵狗儿,是个猎户来着。” 猎户,还姓赵? 不会这么巧吧。 程容表情复杂,想到自己从山里拖下山的人,犹豫着要不要和这位老人家说出来。 万一老人家受不了打击怎么办? “您找他有事吗?他现在可能不那么方便。” “我们是亲戚,我家里没什么人了,来投奔他的,他怎么了?” 老妇人好奇地看着程容。 程容不知道怎么说,想到自己等会儿要去医馆,只道让她等会见到人就知道了。 或许是因为知道对方要找的人是自己认识的,应该不是坏人,程容放松了几分。 等到雨停的时候,她已经知道那位老妇人姓赵,原来家里是开铺子的。 “赵阿奶,您跟我去镇上吧,您要找的人如今在镇上。” 两人一路走到镇上,找到医馆。 “什么?没有这么个病人?” 程容傻眼,又一问,发现自己来错镇了。 她要去的是青山镇,这是青林镇,难怪她觉得走了好久,还以为是下了雨,路难走。 她不好意思地转头看赵阿奶,“抱歉,我……我走错路了。” 赵阿奶摆手安慰,“没关系,不急着一会儿,你不是来镇上有事吗?先办你的事情。” 反正人见到了,又不会跑。 程容红着脸,捏着拳头,给自己鼓鼓劲,才小声问大夫。 “大夫您知道野山参长什么样子吗?回头我要是找到,就给您送来,您看成吗?” 那大夫上下看她一眼,视线在她破旧的衣服上顿了两秒。 “这参可不是那么好找的。” 他让药童将自己的书拿来,翻到介绍人参的那一页,上面有他自己画的图。 “你看吧,要是能找到,就送来吧。” 大夫没抱希望,要是能那么好找,也不至于那么贵了。 程容仔仔细细看着上面的图,生怕漏了一点,硬生生要将那样子刻进脑海里。 “多谢大夫。” “嗯,没事就走吧,别打扰我给别人看病。” 程容忙退开,扶着赵阿奶离开,心情好得不行。 下一步就是进山寻参,她没想到事情能这么顺利。 赵阿奶瞥了她一眼又一眼,“你找野山参做什么?” 从她打听到的消息来看,两人应该还没有成亲才对。 “我想换钱。” 程容抿唇,“我家里人想要把我嫁出去当妾换钱,我不想嫁。” “什么!” 赵阿奶闻言比程容还要生气,“不可以!” 她倒要看看,谁敢送她娘去给人当妾!看她不攮死对方! “交给我,我帮你!” 我家住不下 见程容惊讶地看着自己,赵玉华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太激动了。 她轻咳一声,板着脸。 “要不是你,我在那土地庙还不知道要待到什么时候,要是再遇见危险,性命都可能丢了,算起来,你就是我救命恩人,我自然不能看着你跳进火坑。” 是这样吗? 程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又想不明白。 最主要的是,她一无所有,没人会费这个力气,算计她这样的人。 她冲赵玉华摇头,“赵阿奶,我什么都没做,您不用这样。” 程容不想将其他人牵扯进来。 程家对她有养育之恩。 赵玉华见她坚持,也没非要和她掰扯个结果,反正以后在一个村里。 “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回去。” 程容点点头,两人路过包子铺,她肚子忽然咕咕的叫起来。 声音很响,她连忙伸手按住。 赵玉华看看包子铺,走过去,从身上掏出五文钱,买了五个包子。 程容站在一边,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直到眼前被递过来两个热气腾腾的包子。 “不、我不能要!” 她摆着手,艰难拒绝着,眼前的包子实在是香得很。 昨晚只喝了一碗能照见自己的稀粥,早上没来得及吃东西,中午也没吃东西,还从山里拖了个人下山,走了这么远的路。 程容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拿着吧,我还要靠你领我回大松村找人,你要是晕在路上,我可没办法带你回去。” 赵玉华直接将包子塞她手里,然后自己捧着另外一个啃起来。 唔,味道一般,勉强能吃。 她转头就见程容小心翼翼啃了一口,明明饿得不行,还舍不得吃。 赵玉华的心顿时酸涩起来。 她别过头,大口咬着包子,催促道:“快点吃,吃完我们赶路。” 在程容吃完一个后,又塞了一个过去。 “我以后还要在大松村住许久,还要麻烦你许多事情,可不许拒绝。” 程容捧着宝子,认真点头,“好。” 等两人回到大松村,已经是傍晚。 村口的大树下,坐着不少纳凉的人,好奇地打量程容身边的赵玉华。 “容娘,这是你家亲戚?” 程容习惯性地低头,不敢和那些人对视。 “不是。” 赵玉华笑着主动介绍,“我是来找赵猎户的,我是他姨母。” 村里人闻言,不免互相看了看。 “你来得不巧,赵猎户受伤被送去镇上医馆了。” “赵家还有其他人,就是分家了,你去找他们吧。” 程容站在旁边局促地当隐形人,她很不习惯这样暴露在人前的场景。 赵玉华笑笑,“行。” 她拉着程容飞快离开,一点都没有要分开的意思,显然刚才的话就是敷衍那些人的。 “我送您去赵家。” 程容还以为是她不好意思说,主动提出送她去。 “容娘,这村里我谁都不认识,也不相信,要不你暂时收留我两天吧。” 赵玉华可不想放着她不跟,去其他人家里住。 程容为难。 “我家里住不下。” 最主要的是,她带人回去,程家人不会乐意,也不会欢迎。 她在程家说不上话。 赵玉华从她脸上的赧然看出什么,“那我回头来找你可以吗?” 她怕程容不答应,又道:“我见过人参,你不是想要去山里寻参吗?我可以帮你。” 程容应下了。 她将赵玉华送去赵大郎家里,又解释了两句赵玉华的身份来历,见赵家给她安排住处,才转身离开。 一进门,一把扫帚迎面砸来。 程容下意识抱头挡住,扫帚打在手背上,一阵钝痛。 “死去哪里了?家里的鸡没人喂,猪草也不打,其他人的衣服也没洗,程家养了个娇小姐不成?” 老太太耷拉着一双三角眼,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沉着一张脸看程容。 程容按着自己通红的手背,讷讷道:“我这就去。” 她能感受到落在身上的视线,带刺异样,扎得她浑身难受。 但她已经习惯了。 程容喂完鸡,又去煮猪食,昏暗的棚子,只有她被火光映红的脸。 锅里的猪食煮好的时候,程家的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回来。 等她喂完猪,其他人已经捧着碗在喝粥。 程容去厨房一看,锅里连点米汤都不剩,她抿唇,默默将锅盖盖上。 没事,今天已经吃了两个包子。 她安慰自己。 院子里,夏三娘笑着和老爷子老太太说着话。 “海哥儿在书塾的夫子说他学得很好,要是可以去县里念书,一定能考上秀才。” 老爷子掀起眼皮看她一眼,“真这么说?” 老太太也停下喝粥的动作,专注地看向夏三娘。 “当然了!夫子亲口说的,要是海哥儿能考上秀才,也算是光耀门楣,以后十里八村的人看见爹,都得喊声老太爷!” 夏三娘语气夸张,直说得二老满面红光,仿佛已经听见了那声“老太爷。” 一旁的王芸欲言又止地看了眼爹娘。 “县里的书塾只怕束脩不便宜……” 老爷子到底还没完全被冲昏头脑,念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而且程海如今的花销已经很大了,供读书人,向来很费钱。 “是……”夏三娘看王芸一眼,试探着说,“镇上王员外家想要结亲,愿意出五两银子。” 程容顿时掐住自己的手,屏住呼吸,浑身僵硬。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 明明她在程家守了三年,他们都没说过要赶她出去。 程家其他人也不是傻子,顿时都明白过来,纷纷看向二房的方向。 准确来说,是看向程容。 她今年十八了,站在角落,弯着背低着头,头发枯黄,整个人瘦巴巴的,沉默寡言,像是程家的一道影子。 “家里哪有人还能结亲,小桂和小鱼年纪还小。” 老爷子淡淡说着。 三房的刘大花顿时将女儿小鱼挡在身后,生怕被大房的人算计出去换钱。 她扯着嗓子,抬手指向程容。 “不是还有容娘吗?她被程家养了这么多年,也该回报一二。” 老爷子看向二房的人。 “老二,你们怎么想的?” 程南山皱眉,“容娘是泽哥儿的媳妇。” 夏三娘连忙道:“又没拜堂,那边也不介意。” 她怕程南山不答应,“海哥儿以后要是当了秀才,二弟你们也能跟着沾光不是?” 见程南山依旧有所顾虑,夏三娘咬咬牙,“以后等海哥儿生了孩子,过继一个到你们名下,不比什么强?” 我可以挣更多的钱 没有儿子就是程家二房如今最大的心病。 程南山顿时抬头,“大嫂说的话算数?” 不是他瞧不上夏三娘,过继可不是小事,不是她一句话就能敲定下来的。 他看向程东山和爹娘,“大哥,爹娘,你们都同意吗?” 程东山不太情愿,他儿子真要成了秀才,怎么能过继给二房。 见所有人都看自己,他含糊道:“都是一家人。” 现在是一家人,但是等爹娘百年过后,肯定会分家,那时候就不是一家人了。 程南山看出程东山心里的不愿,他也不催,将碗里的粥几口喝完,用手擦擦嘴,站起来。 “大哥大嫂还是商量商量吧,你们要是愿意,那我以后就把程海当自己亲生的,要是不愿意……” 他看看一旁角落的程容,“容娘就当作我二房的女儿养着,大不了以后招赘。” 程容唰地抬头,眼神闪着亮光,飞快看程南山一眼,又迅速低头,唇角不自觉勾起。 夏三娘听完,顿时急了,暗地里掐了程东山一下。 不是早就说好的吗?怎么忽然变卦? 程老爷子瞥了她和程东山一眼,“这事不急,你们先问问海哥儿的意见,过继他以后的孩子,总要他自己愿意。” 夏三娘张嘴就要说话。 “要是都愿意,说好后就立个字据,请程家其他长辈来做个见证。” 老爷子看向二房的人,“你们觉得呢?” 程南山摇头,“我没意见。” 王芸动了动唇,没反对。 程容的心重重摔在地上,刚才有多开心,现在就有多难受。 没人问她的意见,好像商量的不是她的去处。 她咬紧牙关,抖着声音道:“我不想嫁。” 没人搭理。 程容攥紧拳头,拔高声音,“我不要嫁!” 程家人惊讶又震惊地看着她,仿佛她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程容对上他们沉沉的视线,有些害怕,但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一步。 “容娘,你别闹。”王芸慌忙上前,拉住她的胳臂。 然后小心又抱歉地对程家其他人道:“容娘就是一时没转过弯来。” 父母之命,哪里是她能反抗的。 “容娘,程家不仅对你有养育之恩,你克死泽哥儿,我们也没把你赶出去,你可别恩将仇报啊。” 夏三娘眯起眼睛,脸上挂着笑,却没有一点温度。 她居高临下审视着程容。 “程家养你多年,难不成你还要赖在程家一辈子不成?” 程容被她说得背越来越弯,头越来越低。 要不是王芸当初将她捡回来,她可能早就死在路边了。 程家确实对她有大恩,这么多年,她也在尽自己的努力回报。 但好像怎么都还不完。 她想到今天自己去打听的事情,深吸一口气。 “我听说镇上有人寻到野山参,卖了十两银,我、我认识野山参长什么样,堂哥的束脩我可以想办法,我不要嫁去王家。” 程容生怕自己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散掉,一口气将自己想说的话说完。 “留我在家里,只要找到野山参,我可以挣更多的钱。” 程老爷子认真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见她。 “你说的是真的?” 程容攥紧手心,手心一片粘腻,她重重点头。 “你们如果不相信,可以去镇上打听打听。” 见程家人意动,被那看不着的野山参晃了眼睛,夏三娘急了。 “你都没见过野山参,怎么找?别是打着糊弄的想法,等王员外家选别人。” 她转头劝说程老爷子。 “爹,野山参要是那么好寻,也不会那么贵,谁知道要多久才能找到,海哥儿念书可等不得。” 程容急得不行。 “不、不是,我可以的,我真的可以!” 她可以找到野山参,她想叫他们相信她。 程老爷子望向程容,将手里的碗放下,“王员外那边还有几天?” 夏三娘连忙道:“后天就得给话。” “那就在后天之前,你要是能找到野山参,程家就留着你,要是找不到,就别再闹。” 程老爷子一锤定音。 夏三娘虽然不甘心没能直接定下,但也不慌。 她根本不相信程容能找到野山参,这不过是迟早的事。 “爹说得是。” 程容抿唇,心里松口气的同时,又不可避免罩着一股阴影。 时间太短了。 这么短的时间,她没把握。 程容知道他们不相信自己,但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没再反驳。 夏三娘拉着程东山回房间,压低声音没好气问他:“不是早就说好了,爹问你你怎么不答应?” 要是早答应,哪有后面的事情。 程东山甩开她的手,同样不耐烦。 “海哥儿以后要是真的中了秀才,他的孩子怎么能过继出去?别人怎么看我们?” 他以后是秀才老爷的爹,不能被人戳脊梁骨。 夏三娘倒吸一口凉气,“海哥儿现在都还没进去县里的书塾,离中秀才远着呢!” 她忽悠老爷子他们的话,他倒是听进去了。 “要是错过这机会,别说秀才,海哥儿连乡试的边都摸不到!” 程东山嘴硬,“夫子说了海哥儿书读得好。” 夏三娘白他一眼,懒得说话。 “你说容娘真的能找到野山参?” 程东山还惦记着另外一件事,“要是她有这本事,送去做妾倒是浪费了。” 夏三娘嗤笑。 “她从小在程家长大,有什么能耐你不知道?” 程东山闻言,有些可惜地叹气。 “容娘,野参都长在深山,进山太危险了,要不我去和你爷奶说一声,算了吧。” 王芸找到程容,语重心长劝说。 “当妾虽然难听了点,但是不愁吃穿,总好过丢命是不是?” 她也不知道是在劝程容还是在说服自己。 程容抿唇,垂着脑袋不吭声,不管王芸说什么,她都不松口。 “你怎么这么倔!” 王芸皱眉,“难不成你要给泽哥儿守一辈子不成?去王员外家,虽然是当妾,但能生个一儿半女,后半辈子就有依靠了!你总要为以后考虑。” 程容终于慢慢抬头,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看向王芸。 “娘……我不想当妾,隔壁村的荷花就是被送去当妾,一年就没了,我、我害怕。” 见王芸愣住,程容小声道:“万一我找到野参,娘你帮我和爷奶说一声,好不好?” 她期待地看着王芸。 这个不能吃! 王芸眼神闪躲,低头拍着自己身上的灰。 虽并未言语,程容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眼里的期待逐渐黯淡,直至消失。 “时间很晚了,娘你去休息吧。” 王芸期期艾艾开口,“要是泽哥儿还在……” 程容沉默,她明白她要说什么,要是程泽还在,二房后继有人,就不会被惦记。 程家大房也不会这么欺负他们二房,王芸能直起腰,程南山不会这么消沉。 程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沉默。 直到王芸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她坐在昏暗的小床上,看着门扉透进来的月光,吸了吸鼻子。 一整晚都没有怎么睡觉的程容,早早就收拾好东西,背着小竹篓和水壶出门。 月光洒在田埂上,照清程容脚下的路。 她犹豫半晌,还是去赵大郎家门口晃了一圈。 攥着背篓的麻绳纠结再三,程容探头往里面看了好多次,没看见任何亮光。 应该还在睡觉。 她叹气,转身,刚走出去几步,背后的门被轻轻推开。 程容惊讶回头。 “赵阿奶?” 赵玉华轻手轻脚拎着小包袱出来,身上还是昨天穿的那身衣服。 “幸好赶上了。” 她几步走到程容身边,“走吧。” 程容又惊又喜,“我还以为您在睡觉呢。” 她原本是不想来打搅赵阿奶的,但时间太急,靠自己她心里太没底。 想到赵阿奶说她见过野山参,到底还是来碰运气了。 赵阿奶笑了笑,“人老了,觉少。”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里走,速度并不快,程容时刻注意着赵玉华,担心她摔倒。 进到山里,程容停下脚步,看着前方被走出来的路,一时犹豫。 “赵阿奶,您知道野参都生长在什么地方吗?” 这样漫无目的寻找,只靠她们两人,走到腿疼都没结果。 赵玉华看她一眼,“这里肯定是没有的,先往里再走走吧。” 她给程容解释,“人参都长在树木茂盛遮阴的地方,常年覆盖落叶的缓坡周围,这里肯定没有。” 靠近村庄的山脚,落叶都被扒拉回去当柴烧了。 程容听她说得头头是道,顿觉心安。 “赵阿奶,您昨晚在赵家待得怎么样?” 她关切地问了一句。 赵玉华用棍子扒拉着地上的杂草和落叶,头也不回。 “还行吧。” 算不上多好,但也不算差,赵家人见她穿得好,气质也不一样,客气又热情地给她安排了住的地方。 如果看她头上簪子的眼神,能够不那么热切,就更好了。 赵玉华说完,视线瞥见什么,连忙上前去扒拉地上的落叶。 程容跟过来,就见赵玉华已经将菌子摘了下来。 “这个不能吃!吃了会死人的!” 她急切道。 “快丢掉!” 一边说,程容一边将自己带的水壶取下来,要让她洗手。 赵玉华按住她的手,“这个能吃,没毒,你说的有毒的是另外一种菌子,长得像,但不一样。” 程容的眉头依旧紧皱,欲言又止,显然不信。 赵玉华也不着急解释,对程容眨眨眼,“野山参找不到,但山里的宝贝多,能换钱的也不少,就看有没有眼力了。” 她往竹篓底部铺上一层厚厚的落叶,将蘑菇放进去。 “你要是不信,回头我带你将这些蘑菇送去县里酒楼,你就知道我说的对不对了。” “县里?” 程容睁大眼睛,“我从来没去过县里。” 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 “那可以去见识见识,县里可比镇上繁华太多,你不是想要挣钱吗?也看看人家都做什么买卖挣钱。” 赵玉华看着她,眼里满是鼓励。 程容心头顿时涌起一股热流,从心脏流向四肢,整个人都激动起来。 “真的、真的可以吗?” 她抠着自己的手指,“可是我什么都不会。” 说着,她又低下头,脸上都是茫然和不自信。 “不会有什么关系,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只要想做,就努力去做,哪里做得不够好,再慢慢改,没人能天生就会。” 赵玉华声音昂扬,“你现在不会,不代表以后不会。” 程容抬眸,和赵玉华对视良久。 “再、再说吧。” 赵玉华并不遗憾,她只是笑着看程容,眼神新奇。 原来,娘亲年轻的时候,是这样怯懦的性格啊,真是难以想象。 她没继续这个话题。 反正她相信娘亲以后可以做到,因为她见过。 赵玉华继续拿着棍子左边敲敲,右边扒拉扒拉。 通常蘑菇都是一片片生长的,只要发现一朵,在周围就能发现一片。 但鸡枞不是,大部分都是单独出现,偶尔两三朵,能发现一片,那天出门肯定踩了狗屎。 “赵阿奶,那边的蘑菇是不是您刚才摘的那种?” 程容眼神好,弯腰指着坡上被野菜覆盖的地方,露出一点白色的伞盖。 “是!” 两人走进一看,还不只一朵,附近前前后后一共摘了五朵。 最大的伞盖有手掌大,小一点的还只露出伞尖尖,袖珍可爱。 挖过菌子后,赵玉华教程容将土埋回去。 “过几天再来,可能还会长新的。” 程容默默点头记下。 两人之后又零散捡到三朵鸡枞时,天已经大亮。 赵阿奶从自己的小包袱里,掏出两个凉了的包子,递了个给程容。 “吃吧,回头卖了菌子,你再请我吃就是。” 程容接过,认真点头,“好,到时候我请您吃肉包子!” 赵玉华没忍住笑出声,“那我不只要肉包子,还想吃糖葫芦,云片糕,绿豆糕。” 程容纠结,赵玉华顿时板着脸,“怎么?你舍不得了?” “不是不是!” 程容连忙摆手,“我只是担心卖不了这么钱。” “哈哈哈,哈哈。” 赵玉华顿时大声笑起来,笑得程容满头误会。 “我说笑呢。” 她偏头,认真看程容,眼神柔和又眷念,“我知道你一定会。” 因为从前她就会给她买很多零嘴,生怕她受委屈。 不等程容反应,赵玉华已经移开视线,指着不远处的东边的山坡。 “等会儿我们去那边看看。” 去县里 “无论如何,今天都要跑一趟县城,鸡枞菌不能放太久,会坏掉,卖相不好就卖不上价格了。” 赵玉华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山里,有些着急。 大松村距离县城走路得走一个半时辰,来回就是三个时辰。 就算夏季天黑得晚,也不宜太晚出发,最迟午时就得启程。 “那边有一片松树林,我们去找找。” “找什么?”程容不解,“松果还没成熟,不能摘。” 摘下来也没松子吃。 至于散落在地上的松针,只是点火比较易燃而已,没别的用处。 赵玉华耐心解释,“去瞧瞧有没有松茸,松茸吃起来口感很好,价格不便宜。” 她转头问程容,“你有去那边松树林过吗?里面看见过菌子没?” 程容认真回想,“见过,但我不知道是不是松茸。” 知道能卖钱,她有些心痛。 从前看见这些菌子,都没搭理过,甚至还嫌碍事,踩烂不少。 “瞧瞧就知道了。” 两人费了不少力气,才小心翼翼到了松树林。 很快,赵玉华脸上就扬起笑容,“这就是!” 她摘了一个递给程容瞧。 “昨天那场雨,算是给我们带来好运气了。” 程容小心拿着松茸,两人分头行动,很快就摘了不少。 “装不下了。” 她皱起眉头,不舍地看着没摘到的松茸。 原本是打算进山找人参的,程容背的背篓不大,鸡枞就占去一半位置。 “先这样吧,我们拿去酒楼问问。” 赵玉华抬头看天,“时间不早了,我们早去早回。” 说着,两人直接下山。 “等等,把那丛黄连挖了一起带走。” 下山路上,赵玉华眼尖发现一丛长势很好的黄连,连忙喊住程容。 等两人走到青山镇,程容拉住赵玉华。 “您不是来找赵猎户的吗?我们要不先去医馆瞧瞧。” 赵玉华眨眨眼,犹豫两秒。 “……行。” 路上,她紧急给自己编了个身份,就怕她爹说不认识自己。 偏偏他现在还真的就不认识她。 心里七上八下地走到医馆,一打听,好嘛,人不在这里。 “他伤势太严重,被送去县里的医馆了。” 老大夫瞅着赵玉华手里的黄连,“这黄连你卖不卖?” “卖!” 赵玉华将手里的黄连递过去,“您瞧瞧这质量。” 刚卖黄连的六文钱,还没握热乎,就又花出去两文。 程容坐在牛车上,浑身紧绷,动也不敢动一下。 她有些心疼。 钱多难挣啊,走路去县城也是可以的,赵阿奶自己坐牛车就可以,多花一文钱呢。 程容满脸肉疼的样子,赵玉华都看在眼里。 “我们早点到县里,就能多逛逛,去一趟多不容易,总不能把时间都花在路上。” 程容不赞同,钱对她来说,比时间更重要。 她双手圈着背篓,紧紧护着里面的菌子,这可是今天唯一的收获了。 等进县城,程容的嘴就没合上过。 来来往往的人比镇上多了十倍不止,街道比镇上宽,房子比镇上高,人身上穿的衣服、头上簪的花,也比镇上的好看。 “糖葫芦,又大又甜的糖葫芦诶!” “馒头包子,好吃又便宜的馒头包子,瞧一瞧看一看。” 程容的眼睛落在旁边的糖画摊子上,一个个精致的琥珀色糖画,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她艰难地挪开视线。 赵玉华已经去包子铺买包子了,“给我来五个包子。” 程容正要说话,就被她捏了捏手,不明所以地闭上嘴。 “店家,我们是附近镇上来的,不知道这县里都有什么惹不得的人家?劳您说说成吗?” 店家麻溜地给装了五个包子,“我们县里的县太爷脾气好,县里的人家都不是那等难缠的。” 他瞧了眼被程容护在怀里的背篓,笑道:“你这都是山货吧?” 那店家指指东边的路,“你们顺着这边去周家,他家夫人就好这一口,你们可以去撞撞运气。” “谢谢店家。” 程容和赵玉华又换两个人打听,知道周家当家的厚道,才终于顺着方向找过去,敲响周家后门。 “谁啊?” 后门有个婆子开门,探头看两人一眼。 “你们找谁?” 赵玉华连忙道:“我们是附近村里的,在山里找到些新鲜的菌子,听说贵府最近有喜事,也想蹭蹭喜气。” 周夫人刚嫁女,门口的红绸还没拆。 那婆子让程容将背篓递给她瞧了瞧。 松针和落叶垫得仔细,一路上又细心护着,卖相极好。 长得不好看的,都被两人挑了出来。 “你们在这里等着。” 她关上门,门后脚步声逐渐远去,没一会儿又重新响起。 门被打开了。 “东西留下吧,这是给你们的。” 那婆子拎着个竹篮递出来,里面是一串铜板。 “背篓我们一起要了。” 赵玉华笑着应声,又说几声吉祥话,最后叮嘱道:“菌子多炒炒,一定要炒熟,切过菌子的刀具等物,万万洗干净再切其他的。” 那婆子原本要关门的动作硬生生止住,“有什么讲究吗?” 赵玉华道:“到底是生食,未熟之物,吃了容易腹泻呕吐。” 见那婆子面露犹豫,她宽慰道:“只要熟透了,没有任何问题,味道极好。” 说是这么说,但要是万一呢? 赵玉华主动道:“若是不放心,我可以先做一遍给主家瞧瞧。” 那婆子没拒绝,又去请示了。 “你们随我来,要是做得不好,这东西我们可不收的。” 她看赵玉华的眼神复杂,还有些隐隐的后悔。 早知道,就不让送进来了。 赵玉华胸有成竹地点头,“自然。” 程容很紧张,眼睛只敢盯着脚尖,不敢朝周围看一眼,心都要跳到嗓子眼。 万一周府的夫人吃了不好,她们会被送进衙门的! 程容心道,都是为自己赵阿奶才冒这个险,到时候自己就将事情都认下,省得牵连她。 反正回家也要被送去当妾,不如将事情都推自己身上。 想好后,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脚步坚定。 帮着处理好部分松茸和鸡枞,程容就站在一边瞧赵玉华将东西一样样下锅。 很快,香味从锅里散发出来。 翻炒翻炒继续翻炒很多下,菜出锅了。 才二十文,五两银子得到什么时候 赵玉华炒菜舍得下料,还放了不少增香的调料,旁边等着的丫鬟婆子都吸了吸气。 空气里满是残留的香味。 “这就好了?” 丫鬟好奇地看赵玉华,怎么看她都不像是寻常人家出来的。 “是。” 赵玉华点头,另外留了一小碗菜出来。 “这是留的样品,以防万一。” 那丫鬟应该是周夫人身边伺候的,闻言深深看她一眼,很快端着菜走了。 程容忐忑得站不住,时不时往丫鬟离开的方向看去。 “赵阿奶,等会儿要是出事,我帮您挡着人,您快点跑。” 她压着声音,认真为赵玉华想着出路。 赵玉华转头看她,不知道想到什么,有些高兴。 “好,但应该用不着。” 她心情极好地挽着程容的手,美其名曰:她累了,靠一靠。 两人等了约两刻钟,那边终于来人了,是刚才那个丫鬟。 “夫人问你这菜是如何做得,可愿意留下方子?” 丫鬟脸上挂着笑,“若是愿意,就教教我们府里的厨娘,不愿的话,这就送你们离开。” “方子倒是不稀奇,就是这山珍难得。” 赵玉华瞥了眼竹篓里被拿出来的菌子,说得坦然。 “夫人说,日后若是再有这样的菌子,可以都送来府上。” 得到想要的答案,赵玉华笑容绽开,“夫人良善。” 从周府出来,又是两刻钟之后的事情。 程容抱着盖了一层布的竹篮,警惕地看着路过自己身边的每个人。 里面可都是钱。 原先卖菌子得了一百文,后来教周府厨娘做菜,又得了一百文,手里整整两百文。 一天就挣了这么多。 许多店铺伙计一个月的工钱才两百文。 程容深一脚浅一脚,像走在云朵上,晕乎乎的。 虽然两百文都是赵阿奶挣的,但她看见了一条能自己的挣钱的路子。 比找野山参的法子更稳定、更长久。 “这里是?” 等程容回过神来,已经和赵玉华站在了一家店铺前。 她定睛一瞧,原来是医馆。 “您怎么知道赵猎户在这里的?”程容看赵玉华的眼神带着崇拜。 赵玉华眨巴两下眼睛,“碰运气,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原本她是不打算来找她爹的,但想想,都严重到需要送来县里医馆,万一需要帮忙呢。 到底是亲生的,总不好见都不见一面。 赵玉华理了理衣服,就上前去打听消息。 他们运气好,这还真是赵承喻被送来的医馆,但不巧的是,他已经被人接走了。 赵玉华小心看程容一眼,“应该是他之前出门闯荡认识的朋友,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她没忍住给自己亲爹解释两句。 要是被误会,两人没在一起,那多可惜。 赵玉华倒是不可惜自己不能出生,反正她活挺久了。 就是她记得之前问过她娘,嫁给她爹开心吗?她说很开心。 她不希望程容不开心。 程容点头,完全没多想,因为她和赵猎户之前一点都不熟。 “既然被人接走,那就算了,我们去买点东西自己回去吧。” 赵玉华拉着程容就去给两人一人买了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 还想给程容买布做衣服鞋子的时候,被程容拒绝了。 她不能再占便宜。 今天挣的钱都是赵阿奶的功劳。 赵玉华见她坚持,也没强求,她娘就是这样的性子,等以后再找机会吧。 回到大松村前,两人把钱分了。 “菌子是您教我的,东西也是您卖出去的,菜方也是您的,我不能要这么多。” 程容有自己的坚持。 要不是为了给程家人一个交代,她根本就不会和赵阿奶分钱。 “您给我二十文吧,算我占您点便宜,以后我再补回来。” 揣着兜里的二十文,程容很激动地踏进程家。 “怎么样?” “找到野山参了吗?” 王芸和夏三娘同时出声,两人都很关切的看着程容。 程容原本打算拿钱出来的动作顿了顿,“没有,但是我今天上山……” “我就说野山参哪有那么好找!” 夏三娘立马转身去找老两口,“爹娘,明天我就去找媒人,你们觉得怎么样?” 程老爷子嘴角下落,可有可无地点头。 正所谓期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他看都没再看程容一眼。 程容慌了,连忙将二十文钱拿出来,“我今天挣到钱了!” 她举着手里的二十文,“五两银子,我可以挣到的!” 程容将目光投向一旁的程南山和王芸。 “爹!娘!让我留在家里好不好,我可以不嫁人,给你们养老。” 她殷切地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下意识急走两步,走到两人面前,将手里的铜板递过去给他们看。 “你们看,我今天一天就挣了二十文。” 夏三娘嗤笑一声,一把将她手里的钱抓起,送到婆母手里。 “娘,家里的钱都该给您保管。” 见婆母收下钱,她才转身斜了眼程容。 “容娘,不是伯娘不愿意留你,你一日挣二十文,得多久才能挣到五两银?” 她摇摇头,“海哥儿可等不了那么久。” 夏三娘拖长音调,“耽误一天,就少学一天知识,万一就差这一天时间,海哥就没考上呢?” 她摇摇头,不看程容雪白的脸颊,笑着拉身旁的程东山过来。 “东山,你说是不是?昨天我们都说好了,海哥儿也同意,爹,您得为海哥儿和家里着想啊。” 程老爷子有些失望地看一眼程容,沉声道: “就按照昨天说的来,明天你去找媒人将容丫头送走,老二你去找程家其他长辈做个见证,以后海哥儿得过继个孩子给你。” “诶!” 夏三娘欢天喜地应下。 程南山脸上也多了几分笑容,像是未来终于有了盼。 王芸失落的同时,也跟着松口气。 三房的人事不关己,转着眼珠子,“都是一家人,总不能厚此薄彼,大哥二哥都有好处,唯独落下我们三房,爹娘,这不好吧?” 三房也想分一杯羹。 程容看着他们张张合合的嘴,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明明可以挣钱,为什么他们不愿意留下自己? 卖掉自己,所有人都在为他们即将到手的好处高兴,没人在意她。 容娘不见了 程容默默往后退,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时候,悄悄溜出家门,然后拔腿就跑。 她不要去当妾。 她脑子此刻无比清醒,王员外不可能一直等她的消息。 如果这段时间程家人找不到她,那就不可能将她送走。 等到事情过去,她再回来。 大不了就是被打一顿,被饿几天,总比下半辈子搭进去好。 程容看着远处逐渐被黑暗吞噬的山脉,没有犹豫,一头扎进去。 她在程家向来是透明人,没人在意她的去处,也想不到她有胆子逃走。 直到赵玉华担心程容回家被为难,想来打听打听消息。 “你是?” 王芸茫然看着门口的赵玉华,她没见过她,但好像有点眼熟。 大松村来来往往的都是熟人,就算不是熟人,也是谁家的亲戚。 她最近在家里,并不知道程容和赵玉华的关系。 赵玉华也很快打量完王芸,“我找容娘,她在家吗?” 容娘? 王芸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目露防备。 赵玉华笑容淡淡,“多亏她帮我忙,我来谢谢她。” 是来道谢的,不是来找麻烦的,王芸放松下来。 “我去房间叫她。” 说着,她将赵玉华迎进院子,转身去叫程容。 程家院子就这么大,什么动静都瞒不住。 夏三娘探头出来瞧热闹,一眼就看见了赵玉华头上的银簪,顿时热切上前。 “里面坐坐吧。” “您怎么称呼?” 赵玉华已经打听过,程家如今就是大房的人最张扬,她摆手。 “不用,我和容娘说几句话就走。” 她这副爱搭不理的样子,非但没有让夏三娘的热情消退,反而愈发高涨。 她正要攀上几分交情,就见王芸慌慌张张跑出来。 “不好了,容娘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 赵玉华紧紧盯着王芸,“我们今天一起回来的,当时都好好的,你们做了什么?” 夏三娘奇怪地看她一眼,倒是没多慌。 “可能是在外面菜地,这么晚,她能去哪里?” 她说着就往外面去找,房前屋后,鸡笼猪圈竹林都找一遍,依旧没看见人。 夏三娘用力拍着大腿。 “这死妮子不会跑了吧!” 她顾不得看赵玉华,飞快跑回屋,将程东山从屋里拉出来,让他一起去找人。 平时她跑就跑了,家里还少个人吃饭。 但如今程容可不只是程容,代表五两银子,代表去县里上学的机会。 夏三娘不允许有任何意外。 程家三房的人都被惊动,散出去到处找人。 左邻右舍的邻居也被他们的阵仗吓到,纷纷出来问情况。 赵玉华在听见程容不见的时候,双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 听见有人问,顿时怒从心头起,从人群外围冲进去,抓住夏三娘的头发就是两耳光。 “要不是你们程家逼她去给人当妾,她怎么会半夜跑出去,你们就是害人性命的害人精!” 夏三娘被打懵了。 反应过来就要还手,但赵玉华先发制人,紧紧拽住她的头发,让她没办法反抗。 她眼睛通红。 “我告诉你们,容娘是我救命恩人,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我就去衙门告你们害人性命!” 夏三娘气疯了,头皮被扯得刺痛,还没人来帮自己。 “关你屁事,我程家的事情,你个老不死的,放开老娘!” 她挥舞着双臂,在赵玉华的手臂上乱抓。 赵玉华干脆一脚揣在她膝盖,在夏三娘扑通跪下的时候,扑上去,一屁股将人坐在地上。 她警惕地看着程家另外两房的人。 王芸不敢上前,三房的人不打算上前。 “我呸!你们害人性命的时候怎么不说!” “这件事我还就管定了!” 王芸伸长胳膊,脚下踩着小碎步,一副想拉架又不敢拉的样子。 “这位婶子,你先放开我大嫂,容娘可能就是去干活没回来,不一定出事了。” 赵玉华皱眉,“你是二房的人?” 见王芸不反驳,她顿时火从心头起。 “人家要卖你女儿,你还帮人数钱,我就没见你这样的蠢货!” 王芸脸色一白。 “婶子,我们家的情况不一样……” “再不一样,容娘是不是你们二房的人?是不是你们养大的?有没有在你们程家干活?” 赵玉华一句句质问,让人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邻居又不是瞎子,程家是怎么对程容的,大家有眼睛。 “芸娘,你们真要把容娘送去做妾?她不是你们泽哥儿的媳妇吗?” 隔壁王大娘皱眉,“当初泽哥儿出事,容娘还替他守了三年,不然怎么会拖到这个年纪。” 程容能干,要不是顶着童养媳的名头,不少人都想上门提亲。 王芸支吾着说不出话,面上为难。 这边动静太大,村长沉着脸匆匆赶到,“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他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夏三娘背上的赵玉华,“还不把人放开?” 赵家人跟在村长后面来看热闹,瞧见赵玉华,顿时眼睛瞪大。 “姨婆,你怎么在这里?” “程家人欺负你了?” 赵家人顿时站在赵玉华身边,怒视着程家人。 赵玉华终于起身,“村长,程家人要卖自己家媳妇去给人当妾,把人逼到寻死了!这件事你得管管,不然大松村的名声就坏了!” 村长闻言,脸色顿时严肃起来。 “怎么回事?” 等到七嘴八舌说完事情,他沉沉扫了程家人一眼。 “先去找人,剩下的之后再说。” 很快,愿意帮忙的人就被分了几路。 去水边找的,去地里找的还有去山里找的…… 赵玉华深吸一口气,她有预感,程容进山了。 她可能还惦记着要找野山参。 但山里那么大的地方,还有野兽出没,天马上就黑透了…… 她不敢耽误,让赵大郎准备好火把,就跟着进山的一起往里走。 “容娘——” “容家丫头——” 呼喊声此起彼伏。 山里因为树荫的遮挡,光线更加昏暗。 程容凭借一股劲撞进来后,心头就开始发毛。 她又不敢回头,回程家说不定就没机会出来了,只好硬着头皮走。 就在她琢磨要不要上树待一晚上的时候,看见了个破旧的木屋。 你来赵家! 程容走到木屋前,发现门口躺着一条熟悉的大黑狗。 她脚步顿住,一时间不太敢上前。 但天色越来越昏暗,找不到落脚地,不知道晚上会遇见什么。 这木屋好歹比树上和山洞安全。 程容和大黑狗小声商量:“我就住两天,不会影响什么,以后我给你带吃的,你别咬我行不行?” 大黑狗只是趴在地上,两只爪子垫着下巴,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她,一动不动。 “我就当你答应了哦。” 程容小心绕开它,推开木屋的门。 里面靠墙的地方,有个可以休息的小床,木头搭建的,角落还有个瓦罐和简易灶。 东西不算多,但足够短暂生活。 门上就门栓,程容关门的时候,看了眼大黑狗。 “要是有事,你就大声叫。” 程容说完,自己没忍住先笑了,她竟然在和一条狗商量。 但狗好歹不会卖她。 想到这里,程容的情绪又低落下来,她蜷缩在木床上,将自己抱成一团。 一晚上程容睡得都不安稳,总是担心有野兽闯进来,咬死自己。 她还饿,饿得前胸贴后背。 对于外面风风火火找她的动静,丝毫没听见。 第二天醒来,程容开门,脚下就是一团黑漆漆的东西。 她迟疑着往黑狗的方向看一眼,它小声“汪”了一声。 然后挤开程容,跑进木屋,在角落的位置扒拉两下,扒拉出火石,叼着送到程容脚边。 这是什么意思? 程容拿着火石,“你想让我生火?” 她低头去看过,门口那团黑乎乎的东西,竟然是一只野鸡。 不可能有人会白送她一只野鸡,看来看去,最有可能的就是眼前的大黑狗。 程容心情复杂极了,这就是别人家的狗吗? 她拎着野鸡,借着晨光,带着大黑狗离开木屋。 “容娘!” 刚走出去没多远,程容就远远听见找自己的声音。 赵玉华跌跌撞撞跑过来,紧紧抱着她,眼泪顿时流出来。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程容心头一酸,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缓缓抬手在赵玉华背上拍了拍。 “我没事。” 她喉咙有些堵,脑子空白,“你,你是来找我的吗?” 程容觉得很不可思议,竟然有人还担心自己。 赵玉华擦了擦脸上的泪,“你吓死我了。” 她接着道:“等会儿你跟我回去,山里多危险啊,要是你有个不好,我怎么办?” 程容没多想,只是轻轻摇头。 “我暂时不想回去。” 赵玉华气急,这山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难不成还要找野山参不成?程家的人根本就不值得你这样!” “不是!” 程容抿唇,她垂着眼睛,看见脚边一直没吭声的大黑狗。 “我过两天再回去,过两天,他们就没办法把我送去王员外家里。” 她抬头,对赵玉华笑笑。 “赵阿奶,我知道您担心我,但我现在真的不能回去。” 如果运气不好,在山里遇见野兽,那说明这就是她的命。 她认。 赵玉华盯着她看,“你想过没有,就算是没有王员外,还有张家李家……” 只要他们想从她身上榨取钱财,就不会放弃这个念头。 程容低着头,脚尖在地上搓了搓。 “知道。” 但她能怎么办? 只要她还是程家人一天,就没办法阻止他们。 赵玉华看她这样,深深叹气,“我有个想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见程容看着自己,她缓缓道:“只要你成了其他家的人,程家就没办法决定你的去留。” 程容张嘴,消化了好一会儿这句话。 “您是说,让我给自己找个婆家?” 说完,她自己就摇头否定了。 “村里人都知道我和程家的关系,他们不会愿意的。” 没人会淌这浑水。 最主要的是,程家人想用她换钱,村里大部分人家都拿不出来这么多钱。 能拿得出来的人家,不会愿意花钱娶她的。 程容哭笑一声。 “你来赵家!” 赵玉华轻咳一声,“赵狗儿还没娶妻,他有钱,就算他现在没钱,我有钱,我带你走!” 她眼神肯定,这话是发自内心的。 程容说不出话来。 “我、我……” 赵玉华放缓声音,“还是你不愿意和我生活?” “不是!我愿意!” 她当然愿意,长这么大,从来没人对她这么好过。 程容只是觉得不真实,两人萍水相逢,她竟然愿意帮自己。 “赵猎户不一定愿意。” 她还有别的顾虑,要是赵猎户到时候回来,不愿意被做决定,将赵阿奶赶出来怎么办? “那就不管他,我们俩自己能挣钱,换个地方也能活。” 赵玉华没逼她,而是低头看她手里的野鸡。 “你还没吃东西吧,走,我们先在山里吃了东西再回去,你好好想想。” 她牵着程容,慢慢往前走。 “要是你不愿意嫁给赵狗儿,这钱就当借你的,等你攒够钱还我就是,我相信你能挣到。” 这话算是将程容最后的顾虑都打消了。 “好。” “赵阿奶,我跟你走。” 两人在山里,将那只野鸡烤了,两人一狗分着吃完。 程容和赵玉华下山的时候,大黑狗没跟着她们一起,甩着尾巴又在木屋门前躺下了。 像是在这里等某人。 程容看向大黑狗。 “以后我给你送饭来。” 算是报答它昨晚上守着自己,今早上又给自己送野鸡的恩情。 说完,程容转身,和赵玉华互相搀扶着往山下走。 两人刚回村,眼尖的人看见她们,脸上都是惊奇。 “找到啦?” 赵玉华点头,手掌往下,紧紧牵着程容的手,“是,昨天多谢大家帮忙找人。” “嗐,都是一个村的,人没事就好。” 那年轻妇人视线落在程容身上,语重心长。 “不管怎么说,下次别自己往山里跑了,太危险。” 程容轻轻点头,“嗯。” 她一向话不多,那年轻妇人也没再说什么。 “行,那你们先回去吧。” 等到赵玉华和程容走远,她才可惜地摇摇头,暗骂一声,程家作孽! “哟,还知道回来啊,有本事就死在外面啊。” 夏三娘斜着眼,冷冷看着程容。 “我告诉你,王家你不去也得去。” 谁都不能挡她家海哥儿上学的路! 我要跟着赵阿奶 赵玉华一听夏三娘说话就生气,她沉着脸,“你要是说话再这么难听,我就用粪勺给你洗嘴。” 夏三娘嗤笑,“死老太婆,滚远点。” 要不是她没防备,之前怎么会被她压着打。 她撸起袖子,挑衅地呸了一声,“真当老娘我是软柿子啊!” 赵玉华面无表情看着她,“怂货。” 夏三娘顿时被她激怒,大喊一声就冲了过去,双手瞄准赵玉华的头发抓去。 程容正要挡在赵玉华身前,就被她一把推开。 “赵阿奶!” 她瞳孔放大,刚站稳就要去帮忙,发现好像用不着自己。 赵玉华推开程容后,往旁边闪开,夏三娘收不住力气,砰的摔在地上。 没等她反应过来,赵阿奶已经一屁股坐在她背上,反剪按住夏三娘的双臂,用力掰她手指。 “啊——” 夏三娘痛呼出声。 程家三房的人终于舍得出来。 程东山抄起手边的棍子就要挥去,赵阿奶不躲不闪,只是加重手上的力气。 “啊——啊——” 夏三娘的惨叫声响起。 “都给我住手!”赵阿奶大声喝住程东山。 “你要是想她手被我废掉,只管动手,我老婆子反正活够了,要是我有个意外,你们程家人都得给我去蹲大牢!” 她说得信誓旦旦,一副自己背后有靠山的样子,唬住程家人不敢动。 程老爷子目光沉沉。 “有话好好说,你来我们程家闹事,打我们程家人,这事说到哪里都……” “是她嘴贱!” 赵阿奶丝毫不被影响,“她咒我早点死,难道我不该打她?” 她看向程家老两口,“你们要是不在意,回头我就去村里人也叫你们老不死的。” 程家老两口的脸顿时黑下去。 “赵家嫂子,你……” “我们不熟!” 赵玉华直接打断程老太的话,“让我放她也可以,叫她道歉,以后绕着我走!” 程老太深吸一口气,怒喝夏三娘,“还不道歉,嘴上不把门的东西!” 活该被人打上门。 夏三娘咬牙切齿,手指实在疼得厉害,“是我错了,我不该说那样的话。” 赵玉华提醒她,“以后绕着我走,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 程容站在一旁,满脸崇拜地看着赵玉华,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瓦解。 原来大伯娘也不是什么厉害人物。 赵玉华终于松开她起身,程容连忙上前扶住她。 “容娘!回来!” 程南山见她亲近赵玉华,顿时皱眉,声音含着怒气。 程容身体一颤,忍着心里的害怕,站在原地。 “欺负小姑娘算什么本事,不过是没用的东西。” 赵玉华上前一步,挡在程容身前。 “你们也就仗着没人给容娘撑腰,才这么欺负她,我告诉你们,以后我给她撑腰!” 见她还管到程家内部的事情来,程家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只有三房的人离得远,眼里满是看好戏的雀跃。 王芸神情复杂地看着程容和赵玉华,声音温和。 “赵婶子,容娘是我们家的人。” “她也可以不当你们家的人!”赵玉华懒得听。 “既然你们都不在乎她,那干脆就让她跟我走。” “不行!” 大房和二房的人同时出声反对。 程南山还惦记着用容娘换大房过继儿子给自己,哪里能让程容离开。 “赵家婶子,我们念着你是长辈,但你也别太过分!” 他说着就要上前来拽程容,“跟我回去!” 要不是她乱跑,哪里有这么多事情。 程容躲开了他伸过来的手,低着脑袋,不敢看他。 “混账东西!” 程南山脾气不好,举起手臂,巴掌落下。 尽管赵玉华已经极快拉开程容,她还是被指尖扫到,脸上瞬间出现几条红痕。 “谁让你动手的!” 赵玉华气得抄起手边的箩筐就砸过去。 “啊呀呀,怎么又打起来了。” 隔壁看热闹的王婶子,连忙将自家男人推出去,让他拦着点。 然后自己走到程容身边,看了眼她的脸,有些可怜她。 程容眨眼,将眼泪憋回去,攥紧拳头,抬头,第一次直直看向程家众人。 “我要跟着赵阿奶走。” 她提高声音,重复一遍。 “我不要留在程家,我要跟着赵阿奶走!” “混账!”程南山气得就要冲过去动手打人,被王婶男人死死拉住。 “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他也是看着程容长大的,住得这么近,知道程容平时过的什么日子。 见小姑娘终于要离开,心里都为她高兴。 王婶眼珠转着,“容娘,你到底在程家生活这么多年,赵家那是别人家,别人家哪里有自己家好,别回头被人赶出来。” 说着,她又劝程家人。 “容娘就是害怕你们送她去当妾,好好的姑娘,又能干,留在家里多好。” 王婶语重心长,“你们家又不是吃不起饭,要到卖孩子的地步,别被人戳脊梁骨。” 她是真的为程容考虑。 不希望她落到那样不堪的地步。 夏三娘可不怕,她双手叉腰,“王婶,你家没有读书人,当然不知道读书要花多少钱,程家养她十八年,她也该回报一二不是?” 王婶皱眉,“那也是二房养的,关你们大房什么事?” “呸!” 夏三娘顿时跳起来,大声嚷嚷,“她就是克星,克了我们程家这么多年,要不是因为她在,我海哥儿早就考上秀才了! 还有二房的泽哥儿,也不会出事,二房都被她克到绝后,留在家里,回头要是再出点事情,你们负责吗?” 她唾沫横飞,抬手指着外面看热闹的。 “你们家里要是有这么个灾星,你们难道不想把她送走?” 看热闹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吭声。 程容浑身都在颤抖。 “我不是。” 她不是灾星。 但她又没办法解释,毕竟程泽真的不在了,二房真的没孩子,大房的程海也真的没考上秀才。 赵玉华心疼地拍拍她的手。 “你说容娘是灾星,就不怕她去王员外家,王家出事?到时候我看你们程家也别想讨好。” 夏三娘脸色一僵。 赵玉华趁热打铁,“你们不就是为了钱,我给你们钱,你们让容娘跟我走。” 答应,我们都答应 她直接将头上的银簪取下,拿给众人瞧。 “这是一两,你们要是答应,那这就是定金,剩下的四两我回头给你们送来。” 赵玉华将银簪塞到王芸手里。 王芸看看她,又看看程南山,手里的银簪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程南山微眯了眼睛,没吭声。 赵玉华笑了。 “容娘怎么说都是你们二房的人,这钱合该给你们,至于你们之后怎么算,那是你们的事情。” 她抬眸看向程老爷子,“老爷子你说呢?” 赵玉华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他们听进去了。 要是他们非要送程容去王家,她就去王家门口嚷嚷。 “给个准话吧。” 她有些不耐烦。 夏三娘怀疑地盯着赵玉华,“谁知道你是不是只有这根银簪子,你要是拿不出五两银子,人又被你带走了,我们程家白吃亏不成?” 她无所谓程容去哪里,左右都是要给她换钱回来的。 赵玉华睨她一眼。 “简单,我们让村长来,立个字据,大家都是见证人,要是我给不出来,你们就去把赵狗儿的房子收走!” 房子? “他那破房子,又不值钱。” 夏三娘不愿意要,她视线越过赵玉华,看向人群后面的赵大郎。 “如果你拿不出来钱,就让赵家拿一亩良田来赔!” 田永远是好东西。 赵大郎的脸顿时黑沉下去,“不行。” 那是他家的地! “我们已经分家了,算是两家人,二弟的事情,我们管不着!” 赵大郎媳妇拉着赵大郎就走,生怕走晚了,被人把地抢走。 “姨婆,我们大房这几天可是好吃好喝招待你,没道理还要我们拿吃饭的家伙出去,这事儿,别牵扯我们。” 赵玉华看着她,“我可没说要你们的地。” 就算他们愿意给,她还不乐意要呢。 她从衣服暗袋里,摸了个金豆子出来。 “这是半两金子,连那根银簪都给你们,但是,日后你们不能再来找容娘,程家任何人来找容娘,你们就赔偿我二十两银子!” “金子?真是金子?” 夏三娘两眼放光,冲到赵玉华面前,恨不得直接将东西抢过来。 她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金子。 尽管只是一小粒,但金灿灿的,格外晃眼睛。 不只是夏三娘,程家连同外面看热闹的,都跟着沸腾起来。 “赵阿奶,你把金子给我们家,我把我家闺女嫁给赵猎户!” 有人开始嚷嚷,觉得赵玉华用金子娶程容不划算。 到底是程家的童养媳,虽然还没拜堂程泽就淹死了,但她也是程家的寡妇。 “滚远点,你家妮子哪里有我家闺女好,我家闺女手巧,家里家外都是一把手!” “我家花儿才是大松村最好的姑娘!” 谁都想看看那粒金子,说不定这就是他们一辈子,唯一接触金子的机会。 夏三娘生怕他们真的说动赵玉华,叉腰开始骂人。 “你们一个个砍脑壳的,关你们屁事,家里的闺女嫁不出去了吗?非要和别人抢!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她转头,热切地看着赵玉华……手里的金子。 “赵婶子,你既然喜欢容娘,那我们也不留她了,你今天就将人带走吧。” 夏三娘说着就像伸手去拿赵玉华手里的金子。 赵玉华掌心合拢,“东西可以给你们,但我的要求,你们也得答应才行。” 夏三娘连声点头,“答应,我们都答应!” 不就是不联系那死丫头吗?她泽哥儿以后当上秀才,还怕她来攀关系呢。 断亲最好。 “东山,还不快去叫村长!”夏三娘急忙给程东山使眼色。 程东山见爹娘都没反对,拔腿就往外跑。 程容看着按了手印的字据,有些恍惚。 她就真的这么离开程家了吗? 赵玉华紧紧握着程容的手,朝她笑得开心,“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程容扯起嘴角,笑容越来越大。 “嗯!” “等等。”程南山抢在大房前面,将金子攥在手里。 “大哥大嫂,你们之前答应的,等泽哥儿有了孩子,要过继个儿子的话还算是吧?” 他也有点舍不得金子,但他更在意自己有没有后。 程东山闷声点头,“算。” “行,那就麻烦村长帮忙再写个字据,今日我二房资助大房泽哥儿念书,日后他要过继个儿子给我二房……” 程容被赵玉华拉着去收拾行李,没再看程家人怎么掰扯的。 她的行李少得可怜,两身旧衣服,一双鞋,被子什么都是程家的,她带不走。 门口的光被挡住,程容回头,对上王芸期期艾艾的眼睛。 她抿唇,没说话。 王芸朝她走了两步,又硬生生停住。 “以后去了赵家,多干活,早点给赵家生个儿子,若是……照顾好自己。” 程容不知道她没说完的话到底是什么,她眼睛一酸,“好。” 在这个家里,王芸算是对她最好的人。 但那点好很有限,不会让她少挨一顿打骂,不能让她多吃一碗饭,少做一点活儿。 程容原本没觉得有什么,但有了赵阿奶,她才惊觉原来想对一个人好,有那么多办法。 她吸了吸鼻子,抬头看着王芸。 “以后,您也照顾好自己,我走了。” 程容没和赵阿奶从前门走院子,而是直接从后门竹林离开。 走出去,还能听见程家院子的声音。 “走,我也去收拾行李,我们去赵狗儿家里住!” 之前她没办法,只能暂时借住赵大郎家里,但现在不一样了! 赵玉华脚步轻快,她的东西都在小包袱里面,原本里面的糕点,都被她分给了赵大郎的孩子。 如今里面空空荡荡,她也不可惜,笑嘻嘻和程容往外走。 到了村尾那个破院子,两人对着门上的锁,面面相觑。 “要不,我们先去找山里木屋凑合凑合?” 程容捏着她扁扁的包袱,底气不足地提议。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赵阿奶替他做决定,他知道吗? 应该是不知道的。 那他会不会不愿意自己留在这里,回来将自己赶走? 你、你回来啦 “不用那么麻烦,山里多不安全,跟我来。” 赵阿奶在门外面的磨刀石下面摸索一番,然后手里出现一把钥匙。 她得意地晃了晃手,将钥匙插进锁孔,捣鼓两下。 咔哒一声,锁开了。 程容傻眼。 “这……会不会不太好啊?要不我们还是等他回来再说。” 她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心里忐忑不已,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放心吧,不会有事的,他脾气很好的!” 赵玉华推开门,屋里堆得乱糟糟的,她嫌弃地捂住口鼻。 “啧。” 程容不敢多看,视线飞快扫过屋里的布置。 靠窗的位置放着床,角落有口大缸,上面盖着木头盖子,盖上放着一袋沙土样的东西。 地上堆着乱七八糟的袋子和皮毛,和没人住的废屋没多少区别。 程容倒是不惊讶,村里没娶妻的单身汉,多半都这样。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家里只有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 “走走,我们去隔壁屋睡。” 赵玉华连忙拉着程容退出去,太丢人了。 她爹这样的,她娘当初怎么看上的。 这院子不大也不小,正屋三间,一间卧室,一间堂屋还有一间厨房。 堂屋很深,可以单独隔出个住处来。 程容并不挑剔,她原先在程家睡的也是“过道。” 两人将堂屋打扫出来,在在靠墙的地方铺上厚厚的稻草,合衣也能睡。 幸好已经入夏,天气炎热,不容易着凉生病。 赵玉华自来熟地去厨房翻找一番,找出一小袋白面,喜气洋洋揉面做馒头。 要说这院子里最充足的,就是柴火了。 “赵阿奶,我要做点什么?” 程容茫然,赵家没养鸡也没养猪,她也不知道他的地在哪里,有没有菜。 卧室虽然乱糟糟,但到底是人家的东西,不好乱动。 转来转去,竟然没有能干的活儿。 “你去瞧瞧屋里有什么要添置的,记下来,回头我们去镇上买。” 程容默默出去了。 她无所谓,但赵阿奶年纪大了,不能和自己一样吃苦。 被子得要一床,可以自己买布和棉花,剩下的布头可以做两个鞋面…… 没看见院子附近有菜园子,可以去借点菜种,自己种点菜吃。 堂屋得挂个帘子,等吃过饭就用稻草编一个帘子挂上。 水缸的水也快要没了。 程容回头看赵阿奶还在厨房,她找了一圈,看见墙角有个木桶。 “赵阿奶,我去打桶水回来。” 说完,她就拎着水桶去井边。 程容知道自己离开程家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但她没想到这么快。 村里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好奇,还有隐隐她看不懂的光亮。 “容娘,你过来,我们聊聊天。” 有妇人手里拿着一小把南瓜籽,冲程容招手。 程容抿唇婉拒,“婶子,我还要去打水。” “二牛,去帮容娘打桶水回来!” 程容眼睁睁看着院子里冲出个少年,左右看看,上前接过她的桶,飞快跑走。 她都没来得及反应。 没了借口,程容局促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她想和自己聊什么。 陈春花塞给她一把南瓜籽,压低声音,好奇问道:“那赵阿奶什么来历你知道吗?” 随便能拿出一粒金子,这可不是普通人家。 不只是陈春花在嘀咕,村里不少人都在琢磨。 程容摇头,“不知道,我是在路边遇到的,她迷路了。” “那你知道她和赵猎户啥关系吗?赵大郎说,她不是他们赵家的亲戚,是赵猎户朋友的亲戚。” 陈春花期待地盯着程容。 程容依旧摇头,“我没听过。” “你什么都不知道,她怎么舍得花金子买你回去?” 陈春花眯着眼睛,审视着程容。 “容娘,婶子当初还给过你馍馍吃,你连这点实话都不愿意和婶子说?” 程容攥着手指,鼓起勇气抬头,“婶子,我真的不知道,你要是想知道,就自己去问赵阿奶吧,我还要打水,就不陪你聊天了。” 说着,她将手里的南瓜籽塞回去,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走出去老远,心脏还在砰砰跳。 程容到井边的时候,正好排到她,将她木桶挂上去,自己扯着麻绳将装了水的桶拉上来。 “我自己来就好。” 那少年看她一眼,二话没说,转身就跑走了。 程容深一脚浅一脚拎着水桶回家,刚推开门,院子里站着的人就转头看过来。 赵承喻挑眉,视线从她脸上往下,落在她手里的木桶上。 如果他没认错,这是他家的东西吧。 “你、你回来啦。” 程容结结巴巴和他打找话,“那个,我、你,我没有偷东西!” 她连忙解释。 赵承喻没说话,一瘸一拐走到她面前,伸手。 “?” 程容没明白他什么意思,但很快就明白了。 她手里的水桶被他接了过去。 “你的伤……” 程容还记得他当时腿上的血窟窿,这么短时间,应该没好才对。 “不碍事。”赵承喻声音低沉,拎那桶水毫不费劲。 看着水被倒进水缸,程容揪着手指,厨房没人,赵阿奶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不敢抬头看他,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我暂时住一段时间,等我还完钱就走。” 赵承喻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久久没说话。 程容的脸越来越白,“你要是介意,我现在就离开,对不起。” 说完她转身朝堂屋走去。 “等等。” 赵承喻喊住她,“是你把我从山里背回来的吗?” 他当时脑袋昏沉,记模糊,只记得隐约的背影和侧脸。 刚才辨认许久,终于确定,她就是那个人。 ‘‘多谢。” 程容讶然回头,“嗯,是你的狗来找我的。” 说起大黑狗,赵承喻挑眉,他就说家里少点什么。 但很快他就平静下来,大黑很聪明,还会捕猎,在山里饿不到他。 “你说还完钱就走,是什么意思?” 甚至,她出现在这里也很奇怪。 赵承喻不习惯从村头走,回来的路上并未遇见什么人,丝毫不清楚发生了啥事。 他静静看着她。 你看我眼熟吗 什么意思? 程容面露赧然,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 难道要说,赵阿奶为了帮她,打着为他娶妻的名义,将她从程家带了出来? “我欠赵阿奶银子……等我还完,我就离开。” 程容认真道:“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会洗衣做饭,喂鸡喂猪,下地干活,不会的我也可以学。” 总之,别赶她走。 赵承喻对上她眼睛,缓缓移开视线。 程容的心一寸寸下沉,他还是不愿意留着自己。 吱呀—— 院门被推开,赵玉华拎着一篮子菜回来,“容娘,我去隔壁借了点菜,晚上我们炒着吃。” 说着,她抬头,猝不及防看见赵承喻,惊呼一声。 “呀!” 赵承喻眉毛微挑,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这就是你说的赵阿奶?” 嗯? 程容疑惑,“你不认识她?” 可是赵阿奶不是来找他的吗?不是他的亲戚吗? 程容觉得有什么不对,她已经懵了,微微张嘴。 赵玉华悄悄咽了口唾沫,将手里的篮子放下,“他确实没见过我。” 她拍拍身上的灰,面朝赵承喻,“你看我,觉得眼熟吗?” 赵承喻:…… 别说,确实有点眼熟,但他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她。 姓赵? 莫不是赵家的亲戚? 他早年外出闯荡多年,赵家这边的亲戚,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见他不说话,赵玉华眼底划过一抹轻松,她笑着拍拍赵承喻的肩膀。 “不认得我,你该认得周大勇吧,他让我来投奔你的。” 她好似说了自己的来历,又未全然说死,全看听的人怎么理解。 听见周大勇的名字,赵承喻有一瞬间恍惚。 “嗯。” 见他没多问,赵玉华转身牵着程容的手,给他介绍。 “要不是容娘,我还找不到你,她家里人不好,我想让她暂时跟我住。” 赵玉华丝毫没有自己也是投奔的客人的意识,说得理直气壮。 程容想说,他不愿意,她可以自己出去找地方住。 但这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嗯。”赵承喻声音低沉。 说完,他也不再看两人,慢吞吞往屋子里走,走进堂屋,看见墙角铺着的稻草,愣了愣。 程容视线落在他的背影上,耳边是赵阿奶激动的声音。 “容娘,要不我们剁了馅做饺子吃吧,好好庆祝庆祝!” 程容收回视线,冲赵阿奶笑笑,“好。” 赵承喻进屋后,一直没出来,等到饺子出锅,他也没动静。 “容娘,你去喊他吃饭吧。” 赵玉华头也不回。 程容想了想,过去轻轻敲门,“吃饭了。” “嗯。” 赵承喻很快开门,程容抬头,不小心扫一眼。 屋里的东西都被归置整齐,被子也叠得整齐放在墙角,地似乎也被扫过。 她很快收回视线,看了眼他的腿。 “需要帮忙吗?” “不用。”赵承喻虽然走得慢,但看起来确实不用人搀扶。 程容没再说什么。 三人各自端了个粗碗,碗里是满满的饺子,热气腾腾,暖到人心底。 “可惜今天太晚,不然加点菌子进去,味道更好。” 赵玉华说完,想到什么。 “对了,家里缺不少东西,你有钱吗?” 她嘴里吃着饺子,抬头看赵承喻。 “你的伤得好好养着,至少得每天一顿肉,不然伤口恢复慢,还有你需要的药材。” 程容见赵承喻不说话,连忙道,“需要什么药材,我可以上山采,能省点钱。” 她觉得他手里应该是没多少银钱了。 伤势恢复这段时间,还要继续花积蓄,压力很大。 既然住了人家的房子,那帮忙分担也是应该的。 程容认真安慰,“你不用担心,好好养伤就行。” 赵承喻意外看她一眼。 “嗯。” 嗯是什么意思?赵玉华皱眉,她对他有点嫌弃,有话不能好好说清楚吗? 多说两句话,难不成会丢钱? “哼。”她轻哼,“晚上我和容娘住哪里?” 赵承喻头也不抬,大口吃着饺子,眨眼间,碗里就只剩下汤。 他呼噜噜将汤喝完,抬手擦去嘴角。 “你们住里屋,我去木屋住。” 说完,他起身有水瓢,几下将碗洗干净,回屋拿了东西就要出门。 “等一下。” 程容追上去,双臂打开,拦在他面前。 “你身上有伤。”她蹙眉,“这是你家,我们住堂屋就行。” 哪有将主人家赶出去,自己住的道理,对方还是个伤员。 赵承喻静静看着她,直看得程容浑身不自在。 “就算是要有人出去住,也该是我。” 她说完,对方依旧没反应。 程容有些恼,她一向话不多,但遇上个话更少的,不得不说了一句又一句。 “你非要去外面住,那我们也不住你这里。” 她执拗地抿着唇。 赵承喻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程容看着他不敢用力的腿,一咬牙,跟了上去。 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两人像是两道沉默的影子。 她原本以为他要去山里,谁知道他竟然脚下一转,往村里去了。 程容见他进去木匠家里,没一会儿重新出来,瞥她一眼,往回走。 这是什么意思? 很快,程容就知道了。 他们刚走到家,那边木匠送来一张做好的木床。 “你们看看放哪里比较合适?” 赵承喻转头看程容,似乎在等她回答,木匠也跟着看向她。 他瞅瞅两人,不知道想到什么,脸上多了几分了然和调侃。 程容觉得脸有些热,她随手指向堂屋的墙边。 “就放这里吧。” 东西被放下,赵承喻进屋拿了钱给木匠,然后自己将地上的稻草铺在木床上,躺了上去。 他闭着眼睛,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 程容纠结再三,还是先去和赵阿奶商量。 “他想睡外面就睡外面,我们住屋里。” 赵玉华让程容安心,“我如今年纪大,他将屋子让出来也是应该的,你别多想,明天我们就进山,我教你认菌子,找山货。” 她刚才就是故意找借口出去的,她爹果然没让她失望。 镇上没人买 晚上,程容和赵玉华还是在屋里睡的。 一夜无眠。 清晨,她起床的时候,堂屋的那道身影还没醒。 程容放轻手脚,直到背着背篓关上院门离开,才常常吐出一口气。 转头,对上赵玉华含笑的眼睛。 赵玉华什么都没说,两人很快顺着山路进山。 “伞面干净,没有花纹和艳丽的颜色,菌杆下方没有按裙边,光秃秃一根杆,但凡有一点,都别摘。” 程容听得认真。 在太阳出来的时候,两人就带着摘的菌子,踏上去镇上的路。 青林镇没有县城繁华。 但周围的村子最先考虑的地方还是镇上,此时全是背着东西进镇的人。 “我们要摆摊吗?” 程容观察其他卖菜的人,几乎都是在街边,找个合适的位置,把东西摆出来。 如果路过的人有看上的,就上前问价。 她有些紧张。 “不,我们去问问酒楼。” 赵玉华问她知不知道镇上最大的酒楼是哪家。 程容实诚摇头,不好意思道:“我来得比较少。” “没事,我们看看就知道了。” 青林镇不大,一柱香就能从头走到尾。 很快两人就锁定了目标。 吴家酒楼。 赵玉华带着程容往里面走,店小二迎上来。 “两位客人想吃点什么?” “我们找你们掌柜的。” 店小二看两人几眼,“不知二位找我们掌柜的有什么事?” 赵玉华也没兜圈子,让程容将背篓放下。 “我们摘了些菌子,不知道你们酒楼收不收?” 店小二伸着脖子看一眼,脸色顿时煞白,连忙摆手。 “这可吃不得,吃了要死人的。” 他们酒楼做吃食生意,入口的东西可不能随便要。 他觉得两人就是来捣乱的,连忙挥手赶两人出去。 “你们走,别打扰我们酒楼的生意。” 程容连忙道:“这个是能吃的!” “你看我像三岁小儿不?”店小二指着自己的脸。 他又不是小孩子,她说能吃就能吃,吃出事来,谁负责? “去去去。” 程容和赵玉华被赶了出来,颇有些狼狈。 她气得眼睛泛红,这菌子明明就是可以吃的! 她没骗人! 赵玉华让她别急,“没关系,我们再换一家试试。” 但是他们将镇上的饭馆都问遍了,也没人愿意收。 能在镇上立足的食铺饭馆,都有自己的招牌,没人愿意冒险。 几次下来,程容脸上满是颓丧。 上次在县城的经历太顺利,让她产生了错觉。 “要不,我们再去一趟县城?” 镇上的人不识货,县里总有人愿意买下来。 赵玉华看她,“你打算以后都去县里?” 县里太远了,没有镇上方便,来回花费太多时间。 “可是……没人愿意要我们的菌子。” 程容有些难过,她们辛辛苦苦摘的,背着走了这么远。 “没人要大不了我们自己吃。” 赵玉华没觉得这是事情,“至少我们现在已经知道,镇上卖不掉菌子,不是吗?” 她看一眼背篓。 “不过,今天我们还是可以去一趟县城的。” 甚至可以说,在能采到菌子的这段时间,都可以将东西卖去县城。 因为收获远大于付出。 路上,程容听着赵玉华的分析,心头那点闷气逐渐消散。 两人照例将东西送去了周家,先问过周家的人要不要,要多少,然后再去问酒楼的人。 幸运的是,周家这次也全部留了下来。 照例是一百文进账。 程容松口气,脸上多了几分笑容。 “我们不能每日都来周家,再喜欢吃的东西,天天吃也会厌烦。” 赵玉华拉着程容一家家酒楼问过去,愿意收山珍的只有两家。 但这已经足够了。 有了钱,程容和赵玉华直奔布坊,扯了两匹布,一匹做衣裳,一匹做被子。 两百文顿时花了出去。 程容很是心疼,但知道这都是必须要买的。 又买了两斤棉花,两斤肉。 程容心里算着账,上次的收入也花没了。 见赵阿奶要进米铺,程容连忙拉住她,“赵阿奶,我们没钱啦。” 赵玉华扬眉,“谁说我们没钱的。” 不等程容细问,她已经买了一斗米。 又在隔壁杂货铺买了牙粉,胰子膏,细盐。 东西太多,最后还雇了辆牛车。 程容从最开始的慌张,到后面直接麻木,因为拦不住,根本拦不住。 她愁得脸都皱成一团。 就算有积蓄的人家,也经不起这么花销,何况他们家里还有个病人。 她想着就不免叹气。 “叹气做什么?”赵玉华闻声看她。 程容犹豫着委婉道:“家里需要钱的地方还很多,该省着点……” “嗯,说得有道理。” 赵玉华认同点头,“但我们今天买的都是需要的,没有乱花钱。” 连串糖葫芦都没买。 程容噎住。 “噗嗤——” 见她这样表情,赵玉华直接笑出声来,“放心吧,有人给钱。” 程容想问是谁,但又好像不用问。 家里一共就三个人。 她看着堆在牛车上的东西,沉默半晌,这个家里好像最没用的就是她。 没钱不说,还欠了赵阿奶的债,也没有赵阿奶知道得多,连饭都没赵阿奶做得好吃。 程容陷入了深深的怀疑。 她好像拖他们后腿了。 牛车进村,村里人都好奇张望,毕竟牛可是金贵东西。 看见牛车上面坐着的人,众人表情不一。 “赵阿奶,你们这是去哪里了?” 有人好奇地上前,往牛车上看,眼神闪烁着,“这么多布啊,要不少钱吧?” 赵玉华叹气,“家里连被子都没有,把钱花在这上面,总好过吃药。” 她苦着脸,“家里可不能再多一个病人了。” 程容诧异看向赵玉华,很快反应过来,脸上也挂着愁容。 一向没人在意她,倒是没人问她。 “怎么会?你都能拿出金子来,还差这点银钱?” 村里人试探着开口。 赵玉华苦笑着摇头,“那是全部家底了,当初为了赶路,所有银钱都兑换成那小金粒,方便带着,哪里还有多余的。” 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她提高声音。 “日后我们过不下去了,可能还需要大家帮忙接济接济。” “原来是打肿脸充胖子。” 从背后传来讥讽的声音,程容跟着众人回头,眼里赫然出现一个穿长衫的白净瘦弱的男子。 程海目光沉沉落在程容身上,勾起唇角。 “容娘。” 程容迅速低头,往赵玉华身后躲,身体不自觉开始发抖。 程海怎么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