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0：我就说有大腿能打吧！》 第1章 有本事让我上啊！——不是，怎么真让我上了！ (兄弟们，揍内战幻神在95章) “小哥，买苹果吗？”水果摊的大叔热情的说出了让人绷不住的i昴TV的台词。 “噢，不了不了，我就来看看存档点怎么样而已。”尚邶摆了摆手，买？笑话。 他穿越过来什么东西都是靠的自取，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拿什么买？ “嘁，没钱别在我摊前站着！走走走，别影响我做生意！” “好说好说，这就走。”在摊主的驱赶下，尚邶以迅雷之势拿了一个苹果之后撒丫子就跑。 这就是自取，看吧，完全没有用得上钱的地方！ 摆脱摊主的热情送客之后，尚邶随意的找了个高处的建筑开始四下张望。 这里是卢克尼卡王国的王都，按理说一切故事的开端都在这里。 尚邶的目的也很简单，找到那个从异世界来的，虽然不是本国而是小日子那儿过来的老乡。刚刚去那个水果摊实际上也是打算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堵啊不是......看看能不能在存档点偶遇一下。 相信已经很明显了——他也是一名穿越者——在看贤者之塔篇以为486终于要有一个能够速通强力队友，却因为老贼的i昴TV而让夏乌拉下线时，他忍不住破口大骂了一句“构造的老贼，有种让我上”之后成功不明所以的来到了异世界。 啧，他发现这个让他穿越的玩意儿特较真，随口口嗨一句怎么还记恨上了？ 总而言之，很不高兴来到这个难度地狱的异世界——神人大舞台，够神你就来！ 不过中国有句古话——来都来了是不？ 暂时也找不到回去的方法，而且都已经口嗨了，那就勉为其难的瞅瞅486到没到吧。正好还能确定一下剧情进度——别一来刷肠姐脸上就老实了。 话说回来，异世界给他的奖励还是很丰厚滴。这么说吧——他现在强的可怕，强的都想去跟某个红毛练练的程度！不过要问打不打的过......那当然还是打不过的，毕竟那是挂壁，世界追着他开挂的那种。 硬要说的话尚邶把世界打爆了也能赢，但那样对尚邶来说跟输也差不多。 不过他打不过挂壁还打不过肠姐么？真刷肠姐脸上也给她当减速带借过啰！ 言归正传，他很幸运的花了三天找到了486的第一个存档点——“小哥，买苹果吗”那个水果摊。 只要盯着哨总归是能等到人的。而且根据486脸上有没有赤石了一样的表情能判断出是不是一周目，可谓是一个完美的战术。 但这有个致命缺点——太无聊了，所以尚邶放弃了这个方案开始漫无目的的闲逛了起来。 没曾想他还没找到486，反倒是撞上了另外的剧情人物。 ...... 午后的王都主干道上人来人往，爱蜜莉雅站在路口，紫色的眼眸在人群中仔细搜寻着每一个矮小的金发身影。 “唔，到底跑哪儿去了呢......”她抿着嘴，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但神情还算镇定，只是手指不自觉地绕着发梢打转。 “莉亚，别绕头发了，会打结的哦。” 灰色的猫型精灵从她的银发间探出脑袋，用肉球轻轻按住了她不安分的手指。帕克打了个哈欠，尾巴懒洋洋地晃了晃。 “可是帕克，那个徽章很重要诶！”爱蜜莉雅有些泄气地鼓起脸颊，“要是在王选开始前把徽章弄丢了，罗兹瓦尔会念我一整年的......” “那就让他念呗，反正莉亚你左耳进右耳出的本事我可是很清楚的。”帕克飘到她肩头坐下，姿态悠闲得像是在晒太阳，“放心啦，王都就这么大，总能找到的。” “这算哪门子安慰啦......” “当然是最高级别的安慰——对我来说，只要莉亚你没事，其他都是小事。”帕克理所当然地说着，伸出爪子拍了拍她的脸颊，“不过既然是莉亚想找的东西，那我就陪你一起找。两条街还没搜完呢，走吧。” 爱蜜莉雅叹了口气，但嘴角还是微微扬了扬。帕克就是这样，虽然对徽章本身一点都不上心，但只要是她想做的事情，它总会陪着。 她整理好表情，准备转身去下一条街—— “你就是爱蜜莉雅吧？”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散漫得像是路过顺便打了个招呼。 爱蜜莉雅转过身，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那是一个身形修长的青年，黑发黑瞳，五官轮廓分明，是王都里极少见的东方面孔。 他穿着一身看来颇为古怪的衣服——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上衣和一条笔直的黑色长裤，没有斗篷，没有皮甲，干净整洁得像是刚从某间与世隔绝的书房里走出来。 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配合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说不上敌意，但也绝不算客气。 如果不是他右手拄着的那根东西，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文弱的异乡学者。 他右手拄着一根粗木魔杖，长度堪堪齐肩。 杖身像是用一整段老树的根茎直接打磨而成，深褐色的木质纹理粗犷而自然，没有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迹。顶端是自然弯曲卷起的形状，像一个微微收拢的树瘤，又像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符号，就这么随意地蜷在那里，看上去就像一根随手捡来的、造型怪异的粗树枝。 在这个世界的人看来，这玩意儿和“魔杖”扯不上半点关系——真正的魔杖应该是纤巧如筷的，而不是这种能当烧火棍使的笨重家伙。 但爱蜜莉雅的直觉和对玛那的天然亲和力告诉她——那就是一根魔杖。 “真是显而易见的特征啊......”对方似乎在她的耳朵和白发上扫了一圈——如他所说，这确实是显而易见的特征。 这个人的态度让她有点摸不着头脑——她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穿着奇怪衣服的黑发青年，但他说话的口气完全不像是第一次见面。太随意了，随意到有点失礼，但又没到让人不舒服的程度。更像是一种“我知道你，你也应该知道我”的熟稔，让她下意识地回忆自己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那个......”她微微歪头，礼貌地问道，“请问你是？” 尚邶没有回答她。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肩头那只灰色小猫身上。镜片后面的眼神变了一瞬——与其说是敌意或者恨意，不如说是看到了某个早就想看的东西终于出现在眼前的满意。 然后他的嘴角又上扬了一点。 “那么，这就是帕克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天气，可说出来的话却让爱蜜莉雅彻底愣住了。 “打一架吧。我看你不爽很久了。” 第2章 此猫已有哈根，需要达斯！ 空气安静了一瞬。 爱蜜莉雅低头看了看帕克，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面不改色的青年。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茫然，然后从茫然变成了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妙。 “帕克。”她压低声音问肩上的猫，“你以前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欠了钱没还那种？” “莉亚。”帕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它的声音很轻，但那个语调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而是某种更安静的、更沉的东西。 爱蜜莉雅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她很少听到帕克用这种语气说话。 猫型精灵从她的肩头飘起来，在空中停住。尾巴不再摆动，琥珀色的瞳孔变得安静而专注，像是终于在某个漫长的午觉之后彻底醒了过来。 它看着面前那个拄着粗木魔杖、戴眼镜的青年，视线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停在他手里那根古怪的魔杖上。 “莉亚，这个人……” 帕克沉默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很不妙。” 它说出这个词的时候，语气没有恐惧和紧张，更偏向纯粹的判断。像是天气预报说暴风雨要来了——你只会觉得是预警，但不会为此感到恐慌。 “不妙？”爱蜜莉雅困惑地看了看帕克，“哪里不妙？” “哪里都不妙。”帕克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尚邶，“明明身上没有玛那的波动，但是莉亚，你没发现自己体内的玛那已经运行不顺畅了吗？” 它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看我的眼神，不是在看陌生人。他认识我。” 尚邶听到这句话，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他把魔杖从地上拔起来，往肩上一扛，姿态随意得像是在公园里遛弯。 “认识谈不上。”他推了推眼镜，“只是在人生的某个阶段，我狠狠地想过如果有一天能揍你一顿，该用什么姿势下手。” 帕克：“......” 爱蜜莉雅：“......” 这话说的是相当认真，就是这流氓的语气和那副斯文的外表有些不搭。以至于一人一猫都有些不知道怎么应对。 “这位......呃......”爱蜜莉雅礼貌地试着开口，“我确实不知道你叫什么，所以不好称呼......但你是不是认错猫了？帕克平时不怎么出宅邸的，应该没有机会跟人结仇......” “没认错。” “噢。” 爱蜜莉雅闭上了嘴，用一种“好的我不知道怎么接话”的表情看着面前这个理直气壮说要揍自己家猫的男人。 她其实应该紧张，帕克都说了“不妙”，那说明这个人真的很强。但她看了看帕克——虽然语气比平时认真，但也没有到那种“我要变身了莉亚你躲远点”的程度。 所以她决定先把事情问清楚。 “那，帕克怎么得罪你了？我可以代它道歉......” “莉亚，不要替我道歉。”帕克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无奈，但还是挡在她身前没有让开，“这个人要的根本不是道歉——是吧？” 尚邶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这附近有很多人。” “是嗷，”男人挖了挖耳朵，“那要不换个地儿？” “不，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要对莉亚——” “你这猫有病吧？我找的是你，关她什么事？” 帕克：“......” 爱蜜莉雅：“......” “行了行了，不动手是吧？”男人看起来有些不耐烦，终于有动作了。 他只是把肩上那根粗木魔杖摘了下来，随手往身侧一横。 没有将它像法杖那样举起。他握的是杖身中段，那姿态像是在握一把刀。 然后，魔杖顶端那个笨拙的树瘤亮了。 暗红色的光沿着木质纹理蔓延而下，像烧红的炭火从内部点燃了整根杖身。 下一秒，一截剑刃从树瘤中“长”了出来——纯粹的玛那凝结成琥珀色的实体，边缘微微颤动，发出极轻极细的嗡鸣。剑刃的长度刚好将这根粗木棍变成了一把长柄武器，杖身是握柄，玛那是刀锋。 尚邶把魔杖扛回肩上，琥珀色的剑刃在午后的光线里拖出一道浅浅的弧光。他歪了歪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帕克，嘴角挂着那抹散漫的弧度。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脚掌落在石板上的声音很轻，甚至有些随意。 但却让帕克的瞳孔骤缩。 那不是杀气、不是魔力威压、不是什么强者对弱者的俯视......不是这种程度的东西！ 那个男人只是往前迈了一步，把扛在肩上的魔杖放下来，剑刃尖端指向地面，站姿松散得全是破绽。 但帕克看到的是——这个人的呼吸没有变化，心跳没有加速，眼神没有兴奋也没有紧张。 唔......或许该纠正一下，兴奋其实还是有点的。只是那不是战斗的兴奋，更像是......呃，终于可以揍到自己的兴奋。 它见过剑圣，见过魔女，见过足以毁天灭地的存在。所以他清楚的知道那种不妙的感觉—— 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的时候，风还没吹过来，身体就已经知道不能再往前走了。 不是，他到底什么时候惹到这样一个人了？ “莉亚。”帕克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说跑的时候，你什么都别管，直接跑。” “诶？” 爱蜜莉雅还没反应过来，但她感觉到肩上的帕克变了。 那种感觉很陌生，印象中帕克从不会在一开始就这么认真。 “我说跑的时候。”帕克重复了一遍。 然后它从爱蜜莉雅的肩头飘了起来。身体还没有变大，但周身的空气已经开始扭曲，冰晶的碎屑在它周身无声地凝结又碎裂，地上的影子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拉长、扭曲。 它的瞳孔不再是平日里那只打哈欠的猫的眼睛，而是某种更古老的、属于终焉之兽的东西，正在从深处浮上来。 它看着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也看着它。 一人一猫之间隔着不到五步的距离。没有人再往前，也没有人后退。剑拔到最满，弦绷到最紧。 然后—— “啧。” 尚邶忽然把魔杖往肩上一扛。 琥珀色的玛那剑刃应声碎裂，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魔杖顶端暗红色的纹路暗了下去，重新变回那根笨拙的、不起眼的粗木棍。 他撇了撇嘴。 “没意思。” 说完转身就走。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回头的挑衅，什么都没有。步子不快不慢，魔杖在肩上晃晃悠悠，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爱蜜莉雅愣在原地，嘴微微张着，紫眸里写满了“发生了什么”。 “......诶？诶诶？？” 她看看巷口，又看看帕克。帕克悬浮在空中，周身的魔力还在缓缓散去，冰晶的碎屑落在它的尾巴上，很快融成了水珠。 “帕克，他刚才不是说要看你不爽要打架吗？怎么突然就走了？” 帕克没有立刻回答。它缓缓落回爱蜜莉雅的肩头，尾巴甩了一下。 “他说没意思。” “我听到了啊，但是什么意思？你们明明还没打——不过不打架是好事。” “因为他知道打不起来。” “什么意思？” 帕克沉默了一会儿。它没有告诉莉亚自己刚才感受到的东西——不是杀意——那人看他不爽是真的，但也确实没有杀意。 硬要比喻的话，帕克感觉自己更像在面对天灾——天灾会有杀意吗？ 就像暴雨将至前，气压突然降了一截，你还没看到乌云，但你的耳朵已经在堵了。 如果真打起来，会很不妙。 非常不妙。 它作为大精灵的本能在那一瞬间做出了最诚实的判断——眼前这个男人，和他那把用玛那捏出来的剑，不能用任何已知的标准去衡量。 不过这场架本来就打不起来——他感觉到那位也已经来了。 “莉亚。”帕克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慵懒，“以后看到黑头发戴眼镜拄拐杖的怪家伙，绕道走。” “......你这不是把刚才那个人全身上下都形容了一遍吗。” “对。说的就是他。” 帕克用尾巴扫了扫她的脸颊，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认真。爱蜜莉雅还想追问，但帕克已经换上了催促的调子：“走了走了，徽章还找不找了？” “啊！差点忘了！” 银发少女一拍脑门，慌忙朝主干道跑去。 第3章 请输入文本 巷子很深。王都午后的喧闹被两侧的高墙一刀切断，只剩下头顶一线天光，和脚步踩在潮湿石板上的回声。 尚邶走到巷子中段，停下来。魔杖往地上一戳，杖底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没回头。 “剑圣大人好无情呐，偷摸摸跟了这么久，都到昏暗无人的小巷子里还不动手吗？？” 身后没有动静。风吹过巷口，扬起几缕灰尘。 然后，一个声音出现了。不是突然出现，而是像一直在那里、只是此刻才选择被人听见。 “失礼了。方才感知到帕克大人的魔力波动，便过来查看一下情况。没想到被阁下察觉了，惭愧。” 尚邶转过身。 莱茵哈鲁特站在巷口的逆光里，红发在午后的光线下暗得像深秋的枫叶。白底金边的骑士制服一尘不染，腰悬龙剑，站姿挺拔却不显得咄咄逼人。那张英俊得近乎不真实的脸挂着一个温和的微笑，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这就是本世纪最强挂壁——莱茵哈鲁特！莱傲天是也！ 加护如上，包括但不限于这些。如果情况需要，他能自己当场印卡，想要什么加护自己填。 骗你的，根本不用自己填那么麻烦！ 尚邶靠在墙上，把魔杖斜倚在肩头，双手插回口袋。他看着莱茵哈鲁特，笑了一下，笑意不深不浅，但心里已经开始骂了——来来来，告诉你蝶这是个什么鬼畜玩意儿！这东西拿头打啊？ 这是人呐？ ...... 莱茵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今天本该度过一个平静的下午。 直到他遇见了一个人。 奇装异服，说话不像本地； 手拿烧火棍一样的魔杖，身上感觉不出有玛那波动； 明明气息并不强烈却能让大精灵帕克大人炸毛； 看着浑身破绽，却像是在凝视深渊； 看似人形但在他眼中跟自走天灾没区别； 能看穿他隐蔽的加护； 最重要的一点......能让龙剑出鞘——这不是开玩笑，这个人，能让龙剑出鞘。 而且对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在跟踪，似乎还认识他的样子。而在面对面之后，手中龙剑那逐渐要抑制不住的震颤更让莱茵哈鲁特打起十二分的小心。 虽然看起来确实是人形，而且这样想可能有些失礼...... 眼前的男人他......真的是人吗？ ...... “那么——”眼见莱茵哈鲁特没打算继续说什么，于是尚邶先开了口，“有什么想问的，说吧。” 别问他为什么打不过还要这样装一手——打不过归打不过，但莱傲天是老实人啊！反正不会一言不合就开打，那装装逼也没什么毛病。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嘿，对喽！这就是欺负老实人！ 莱茵哈鲁特微微一顿。 “既然如此，请容我冒昧。”莱茵哈鲁特保持着微笑，“阁下似乎认识帕克大人，也认得我。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姓名不重要。”尚邶眼皮都没抬，“下一个。” 回答快得像条件反射。 莱茵哈鲁特的笑容没有变化，但目光在尚邶脸上多停了半拍。 “那么，阁下拦住那位半精灵小姐，又是所为何事？” “闲着无聊。” 更快了，快到像是早就知道他要问什么。 莱茵哈鲁特沉默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阁下似乎对在下也相当了解。” “剑圣嘛，谁不认识。” 一样的敷衍，一样的不假思索。对话进行到这里，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僵局——一个人什么都不想说，另一个人什么也问不出。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高墙的细响。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跑过来了。脚步很重，呼吸很喘，一听就是个没什么体能基础的普通人。鞋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的，还夹杂着某种自言自语似的嘟囔，断断续续的，像在念叨什么“水果摊”“存档点”“不对劲”之类让人半懂不懂的词。 尚邶的表情忽然变了。 不是警惕和戒备戒备。反倒是更像介于兴奋和感兴趣之间的一种表情——像一个等了很久外卖的人，终于听到了门铃响。 “哟，这么巧？”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偏过头，视线越过莱茵哈鲁特，望向巷口的方向。那个脚步声正在靠近，越来越近，伴随着一个年轻男孩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 莱茵哈鲁特也听到了。他微微侧身，余光扫了一眼巷口，然后重新看向尚邶。 “阁下认识？” “不关你事。”尚邶的回答一点面子不给，“也不重要。” 他顿了顿，把魔杖从墙上拿起来，往肩上一扛。 “老莱，你不是想搞清楚我到底是什么人吗？简单。你跟我一起去看一出好戏，看完你自己判断。要是看完你还觉得我是威胁，到时候再拔剑也不迟。反正——”他歪了歪头，镜片反着光，“你是剑圣，我又跑不掉。但是，你全程不能出手。” 莱茵哈鲁特没有立刻回答，但他知道那个脚步出现的时候，龙剑的震颤更加激烈了。 “好。”莱茵哈鲁特说，语气依旧温和，“我陪阁下走一趟。” 第4章 不是戈们，怎么偷偷死了几次啊？ “哟，龙剑抖的很厉害嘛。所以你也知道吧，那小子不是一般人。”尚邶看着莱茵哈鲁特一直按着龙剑的右手，不禁出言调侃，丝毫不知道龙剑会抖也有他的一份。 “......的确如此，阁下知道的果然很多。”莱茵哈鲁特也没提龙剑能抖的这么凶是因为眼前有两个能让它出鞘的人，自他接管龙剑以来，这把剑就没出鞘过。而今天，他一次遇见了两个能让龙剑出鞘的存在...... 唔......刚给自己加了个不会睡懵的加护，看来这不是在做梦。 两人聊了一会儿，下面的昴已经开始呼叫卫兵了。 “有、有没有人——卫兵！这里需要卫兵！” 尚邶一愣，随即神色一凛。 莱茵哈鲁特见状，手已按上剑柄。感知在一瞬间拉到最大——没有魔力波动，没有杀意，没有任何陌生的气息靠近。他的感知范围内一切正常，但尚邶的表情分明在说有什么不对劲。 “阁下。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尚邶皱着眉头说。 他的脑子已经在飞速转了。然后他扔下一句话。 “在暗中跟着，不许插手。” 没等莱茵哈鲁特回应，他一步踏出屋顶边缘，落在了巷子里。 ...... 巷子里，昴喊了半天，嗓子都快劈了，回应他的只有几声远处的狗叫和一扇被狠狠关上的窗户。三个混混看着他这副样子，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狞笑。 “喊够了吧？”瘦高个往前逼了一步，短刀在指间转了一圈，“看来没人打算来救你啊。” 矮墩子从左边堵上来，光头从右边围拢。三个人呈品字形把昴夹在中间，退路已经完全被封死。昴放下拢在嘴边的手，额头又开始冒汗。 刚才被那个拿刀的女人吓掉的半条命还没缓过来，现在又落回这三个家伙手里——今天的运气是不是有点太背了？话说为什么没有卫兵啊！ “那个，三位大哥。”昴举起双手，笑容比哭还难看，“能不能再给我一次交涉的机会——” 瘦高个没理他，刀子往前一递。 就在这时，一只手毫无征兆地从昴身后伸过来，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少年哟，是你在呼唤吾吗？” 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巷子里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语调拖得长长的，带着一股戏剧性的拿腔拿调，像是从某个廉价舞台剧里走出来的角色。 昴被这一拍吓得直接跳起来，整个人往前窜了半步才猛地转过身。“别突然出现在人家背后啊！”他的抱怨已经涌到嘴边了，然后他看清了拍他肩膀的人，愣在原地。 黑发，黑瞳，身形修长。穿着这个世界的常识完全无法解释的衣服——深灰色的上衣剪裁利落，黑色的长裤笔直得没有一丝褶皱，干净整洁得像是刚从某个现代化都市的商场里走出来。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斯斯文文的，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肩上还扛着一根粗木魔杖，顶端蜷成个笨重的树瘤，看着像烧火棍。但重点是那身衣服。那身衣服不属于这个世界。 昴见过同样的剪裁和面料——在涩谷，在秋叶原，在日本任何一个商场的优衣库货架上。错不了，这不是异世界能生产出来的东西。他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排除了所有其他可能性，只剩下唯一的结论。这个人是穿越者。 “你——”昴的眼睛亮了，脸上的恐惧一瞬间被兴奋取代，“你也是从日本——” “你说什么？！”尚邶的表情在一瞬间从戏剧性的微笑变成了暴怒，变脸速度之快让昴后半句话直接卡在喉咙里，“骂谁呢你？还骂这么脏！” 昴还没反应过来，尚邶已经抬起一脚踹在他大腿上。力道不算重，但足够把他踹得踉跄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货箱旁边。 “一边待着去，看着就烦！” 尚邶整理了一下衣摆，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看向那三个混混。 当然，他并不打算在这三个家伙身上浪费时间。委实说要不是接下来的话可能有些不妙，他甚至都懒得管这三个人。 他连肩上的魔杖都没取下来，只是抬起左手，随意地挥了挥，像在赶三只围着剩饭打转的苍蝇。 那一瞬间，三个混混同时僵住了。 不是被什么魔法束缚了身体，而是一种莫名而来的、最纯粹的、不需要任何魔力波动来证明的死亡恐惧突然笼罩了他们。就像是被掐着后颈按在悬崖边上，而底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渊。 尚邶看着他们这副样子，满意地点点头，眼镜反着月光，遮住了后面的眼神。 “滚。” 他甚至没用感叹号。语气平淡得像在对服务员说买单。三个混混连掉在地上的刀都没敢捡，踉跄着退出巷子，绊倒了两次，撞墙了一次，消失在夜色里的速度快得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昴从货箱旁边爬起来，揉着被踹的大腿。他看着尚邶的背影，脑子里乱成一团——穿越者，现代人，实力碾压猎肠者，挥挥手吓跑三个混混——这绝对是穿越者大佬。 说不定这是那种大逃杀类型的集体穿越，而眼前这个人拿到的很可能是更高级的主角模板！ 他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至少说句谢谢，或者再试探性地问一句对方到底是不是老乡。但他没来得及。 “第几次了？” 昴的表情凝固了。尚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过头来，越过肩膀看着他。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黑眼睛里没有刚才踹他时的嫌弃，只有一种带着一丝不明所以的眼神的审视。 “三次？还是四次？” 第5章 你的大腿已到账，请注意查收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三个混混的脚步声已经彻底消失在巷口，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和昴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看着那张亚洲人长相、本该让自己感觉无比亲近的脸，莱月昴此时此刻只觉得背脊发凉。一股即便是面对死亡时都比不上的恐惧将他包裹了起来。 第几次了？ 这......这绝对就是那个意思吧？一定就是的吧！ 可、可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知道这种事情！ 不不不，穿越者的外挂难道不都是最大的秘密吗？难道不是那种世界级别的，谁都不可能猜到的东西吗！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这个仅仅见面了不到两分钟的人，随随便便的就能看穿他这张最大的底牌！ 难言的窒息感充斥着胸腔，就在他呆滞着的时候，突然感觉自己正在被拍脸。 ...... 尚邶相信昴能够听懂，可以的话他其实也不想当谜语人，但某个超重女可能不太允许开盒事件的发生，所以他也只能尽可能的用词委外一些。 具体的情况他记得也不是太清楚，毕竟第一季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不过他记得昴第一次不是这么应对的，知道喊卫兵这次好像是打通了第一关的那次来着。 这也就意味着这家伙已经偷摸着死过好几次了。而从时机上来看，自己蹲点的位置和时间应该没什么问题，这也就说明之前几次他也见到过对方。 而按照他的计划，他会拦下爱蜜莉雅后看看莱月昴会往哪条线走。不过看这样子应该是没拦住......也是，他大概不会硬拦，毕竟这也是一种可能性。 那么现在就算是进入了主线，而进入主线后，自己的选择大概是跟上去解决肠姐。以自己的实力断然不存在翻车的可能。 这样一来事情就很明了了——显然，他在上一次或者上上次轮回中跟了过去，然后根据他对自己的了解，很大概率是突发奇想的想知道莱月昴死后世界是会继续进行下去还是这么着，顺便测试一下死亡回归对自己的影响，于是选择了袖手旁观...... 好吧，合着自己也是i昴TV啊？ 那没事了。 “唉......”尚邶无奈的叹了口气。 倒不是觉得事情麻烦了之类的，主要是他发现自己并不能成为死亡回归的那个“例外”而有些遗憾——不能观测多种选择走向，这对于全收集党来说多少有些难受。 不过算了，既然做不到全收集，那就尽量走完美结局吧。 “吓傻了吗？说话啊小日......小日子过的不错的小兄弟。”眼看着莱月昴似乎被自己的盒武器吓傻了，尚邶稍微有些不耐烦的拍了拍他的脸，把他从呆滞中唤醒了过来。 “你......”莱月昴感觉自己的声音已经变形的不成样子了，“你到底是......” “你不都猜出来了？我是你老乡哦。”尚邶摆摆手，“不过我不是你们日本人，我是中国的哦？虽然在我们那边不算老乡吧。但怎么说呢，在国内的的时候同省的才算老乡，但到了国外只要都是中国人那就都是老乡嘛。差不多就是这个道理——你看，咱们都到这个陌生的地方了，就算之前不是一个国家的，那也是穿越者老乡嘛。” 尚邶滔滔不绝的说了很多话，没办法——他本来也不是什么话少的人，只是之前大多提不起什么兴趣，对其他事情都不怎么关心。 这会儿找到了正主，不自觉的就说了很多无所谓的话起来。 “先不说这个了，死档了是不是？哪关打不过去，我带你刷图啊！”尚邶自来熟的搭在莱月昴的肩膀上，“都哥们儿，咱们穿越双子星杀穿异世界！” i昴TV已经是过去式！现在登场的是，究极魔王护！ 昴的脑子还没从“底牌被人一眼看穿”的冲击中完全缓过来，就被对方这一连串机关枪似的自来熟发言轰得更加晕头转向。他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活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这个人在说什么？老乡？中国？穿越者老乡？死档？刷图？穿双子星？这什么鬼比喻——不对，重点是，他怎么可以用这种语气谈论这件事？就好像......就好像死掉重来这件事，在他看来只是一个游戏机制而已。 好吧，确实也很像游戏机制就是了......如果不用经历那些痛苦的话。 一想到这里，莱月昴就觉得一阵的反胃。 但不知为何，那些卡在喉咙里的恐惧和戒备，被这一通毫无距离感的胡扯冲得七零八落。 他应该害怕的。一个刚认识两分钟就知道他最大秘密的人，怎么想都比猎肠者危险一百倍。可是这个人搭着他肩膀的动作太过自然，说话的语气太过随便，就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就好像他真的只是一个热心过了头的老乡，看到另一个老乡在异世界受苦，于是跑过来说“兄弟我带你飞”。 而且硬要说的话，仔细想想对方知道他的秘密这件事似乎也能解释的通——因为这根本就不是秘密。 如果每个穿越过来的人都有一样的机制呢？这样对方能够一眼看穿就再合理不过了——甚至那种态度和语气也能够得到解释。 把这比作游戏的话，这不就是热心大佬带萌新吗？看起来经历的关卡好像也是一样的，所以自己现在费尽心思过不去的关在老资历面前就只是一种怀缅而已——看着自己就像他就像看见曾经的自己，所以出手帮一把。 理由也没什么理由——大佬带萌新还能有什么理由呢？ 自以为理解了一切的莱月昴自信的看向了那个眼镜男：“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你也可以......” “重来”两个字还没说出口，他的嘴巴就被对方强行摁住了。 “嘘......”对方竖起食指抵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我劝你不要说出口的好，后果会很可怕的哦？” 第6章 别小看我的情报网啊！ 确定对方不会乱说之后，尚邶终于松开了手：“暂时没那么多时间解释，不过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什么。直说了吧——你是特别的，至少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跟你一样的能力。这里也确实是异世界而不是什么游戏，希望你还是多少认真些。”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昴一时间没有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后面那句他听明白了——这里是真实的世界，但前面那句他没听懂。 什么叫不知道有没有一样的能力？话说回来，既然不是同类型的替......既然不是同类型的能力那就有大问题了好吗！所以他到底是怎么知道自己死亡回归的能力的？！ “就是字面意思啊——不知道。”尚邶摊摊手有些无奈，“我又没试过怎么知道。” 这下昴终于是理解了——因为没死过，所以不知道有没有死亡回归的能力。毕竟死亡回归的条件就是死亡，对方显然没死过。 说到底这才正常吧，每个人只能死一次，死了就是死了。 尚邶是不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要是知道的话他高低得回一句“未必”。现在小巷的楼上就站着个能反复献出生命的家伙呢。 “可能每个人的挂不一样吧，我对我自己的挂还是挺满意的——简单粗暴，虽然没你那么高的容错，但也没什么代价。做事也可以随心所欲一些......”说的差不多之后，尚邶终于是有些无聊了，“所以，你到底干不干？不干我就自己走其他线去了。” 他想的是如果486对他一直很警惕的话，那倒也没必要硬凑上去。 老实说主角团那些神人也真够神的，见了面除了想揍一顿之外就没啥别的感想了。而他有这么一身实力，哪怕不跟主线走，到处瞎逛把剧情撞个稀巴烂好像也无所谓。随便加入哪个阵营收到的待遇都不会差到哪里去，当个散人也算是逍遥自在。 只是跟着主线走会有意思一点，而且到底他还是心中有一口气——虽然当初是口嗨，但这i昴TV他也着实是不爽很久了，明明给个战斗力还过得去的不神人的队友就能很好打，但偏偏都被ban掉了——这不是赤裸裸的针对是什么？ 他之前说有种让他上，现在他真上了——他就是要看看，给昴配个大腿到底能不能一路平推！ 昴深吸一口气。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招牌式的倔强表情看着尚邶。 “在问别人干不干之前，你好歹先把自己的名字报上来啊！我叫莱月昴！现在轮到你了！还有——而且你刚才是不是想叫我小日本？！你绝对是想叫我小日本对吧！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绝对不是好话对不对！” 说完他顿了顿，伸出一只手，指向尚邶。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但声音已经恢复了某种属于菜月昴的、特有的理直气壮。 虽然这个人很奇怪，但现在能够倚仗的也只有这个来历不明的老乡了！ 所以——拼一把！ “混账！”尚邶也伸出手指着莱月昴的鼻子，“现报的名字也算吗？好，你给我记住了，我叫尚邶！从现在开始就是你老大了，我这条大腿你可要好好抱住了啊！” ...... “所以，你有什么方案吗？”昴放下手，双手抱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我先声明，不靠谱的方案我是要打回去重做的。” “别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啊，会让人想起当乙方时很不好的回忆。”尚邶把魔杖往肩上一扛，“方案很简单——宰了猎肠者。剩下的顺其自然，她们自己就能解决——猎肠者死了之后就不会去找菲鲁特交易了，而没了买家那徽章对菲鲁特就是废铁。爱蜜莉雅——啊，就是之前对你自称莎缇拉的那个银发半妖精——她自己就能找到菲鲁特，到时候爆点金币就把徽章买回来了。你看，根本不用我们操心。” 昴的表情像是被这个方案噎住了。 “原来她叫爱蜜莉雅啊......不对，你管这叫方案？这就是你的计划——直接去找那个疯女人然后把她宰了？话说猎肠者又是什么恐怖的代号！”他用力摇头，“不行不行不行。我有个更简单的办法——我们去找菲鲁特，直接把徽章买回来。不用打架，不用见血，拿了东西走人。” 尚邶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解释，只是耸耸肩。 “行啊，那就按你说的办。不过事先声明——最后肯定免不了打一场，无论哪个方向，只要你扯上了爱蜜莉雅，这一仗就免不了。” 昴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想到刚才仓库里那个女人的眼神，反驳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朝巷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觉得不对。 等等......尚邶刚才说了什么？——“剩下的顺其自然，她们自己就能解决”。 他知道爱蜜莉雅会找到菲鲁特，知道菲鲁特在贫民窟，知道猎肠者今晚会出现在仓库......他几乎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得太多了。这已经不是穿越就能解释的东西——如果按照对方所言，这是真实的世界而不是游戏，那就更没法解释了。 昴的步子慢了下来，心脏又开始加速。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冷的东西正在沿着脊椎往上爬。他转过身，看向尚邶的眼神重新变得惊恐起来。 “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尚邶连眼皮都没抬，“就当是我的特殊能力吧。” 这个回答敷衍到几乎等于没回答，而且完全不掩饰其敷衍的意思。 昴下意识就想追问，然后第二个问题紧跟着浮了上来——既然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么多，那之前的几次轮回，他为什么完全没见过这个人？按理说知道这种程度的情报，自己压根连一次都不用死吧！ “那你之前几次——”话刚出口就卡住了。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剧痛从胸腔中央炸开，沿着血管一路蔓延到指尖。昴闷哼一声，捂着胸口弯下腰，呼吸骤停，脸上血色尽褪。 尚邶低头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他早就料到了。 “放弃吧。”他的语气出奇地平静，“你是没办法主动把能力说出来的——有人不允许。不然她就会像现在这样哈气......如何，被捏住心脏，很难受吧？” 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昴大口喘着气，冷汗从额头滴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直起腰，用一种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愤怒的眼神看着尚邶。 他说不出来。连那个词都说不出口。尚邶知道，甚至连他为什么说不出来都知道。而他从刚才到现在，什么都没解释。昴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不能直接问，那就换个角度。 “这不是你第一次见到我吧。”昴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比刚才稳得多。 第7章 小小的摊一手牌 尚邶看了他两秒，然后叹了口气。 “你小子脑子还算好使。”他把魔杖从肩上取下来，往地上一顿，“虽然我没有记忆，但按照我对自己的了解——上一次，或者第一次？反正应该是有一次，或者不止一次？总之，那时候我应该就在旁边看着吧。” 昴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看着......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呢？当然是——看着他去死啊。 一瞬间，无数的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不是因为被什么外力阻止了，而是因为太多了。太多问题同时涌上来，堵住了彼此的出口，最后他的脸扭曲成一个极其难看的表情，嘴巴张着，却只能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音节。 尚邶挠了挠头。他看着昴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 “关于这一点——我也挺抱歉的。”他的语气少了平时的散漫，多了几分难得的诚恳，“但也没规定说一定要救人吧？我又不欠你的。” 昴愣住了。 这话说得刻薄，刻薄到让人想揍他。但就是这句刻薄的话，反而让他从混乱的情绪里挣脱了出来。 确实，他不欠他的——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没有义务在他每一次死的时候都冲出来救他。 这个人今天来了，今天出手了，就已经比一个纯粹的路人做得多了。说到底，他现在愿意站在这里，愿意跟自己组队，这本来就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昴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然后重新站直。 “你说得对。你不欠我的。”他顿了顿，像是在咀嚼这句话的重量，“所以——谢了。虽然我还是觉得你性格很差。” “彼此彼此。”尚邶拍了拍他的肩膀，“应该不会有下次了。我主要是有想确认的事才那么干的。现在已经得到了答案，那以后也没必要再那么做。所以安心吧，以后抱好我的大腿就行。” 昴觉得自己刚才酝酿出来的那点感动正在飞速蒸发。他翻了个白眼，转身朝巷口走去。 “走了，买徽章去。” “我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哦？这个苹果都是好心的大叔送的。” “......我卖手机行了吧，这东西还是很稀有的。实在不行先交涉着然后等爱蜜莉雅自己来买，你刚才不是说爱蜜莉雅不差钱吗——话说你到底是怎么知道她有钱的？！” “卖手机上你转转啊！另外，这是能力，刚说过了。” “转转是什么鬼？话说你这能力也太具体了吧——所以你到底还知道什么？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水果摊大叔那么凶？那么凶的大叔为什么会给你吃苹果——” “大概是我太帅了吧。” “要脸吗？” “器官买卖在王国是违法的，法律意识不行啊后辈。” 两个黑发青年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巷道深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夜风吹过空荡荡的巷口。 ...... “嚯，我家狗窝都比这像样。”尚邶看着眼前破的几乎只是几块木板搭起来的小屋，简直不敢相信这居然是人住的......话说这种烂环境是怎么养出菲鲁特那样的美少女的？完全不科学好吗。 “那你家狗住的挺好的啊。这里是贫民窟，会有这种情况也很正常吧。”话是这么说，但莱月昴还是有些不忍直视——尚邶说的没错，这地方出现在废品回收厂都毫无违和感，完全不像能住人的样子。 昴正还打算继续说点什么来缓解一下尴尬，毕竟尚邶的嘴实在是太毒了，虽然说的全是实话就是了。然而还没等他开口，身后就传来了一个炸毛的声音。 “你们在别人家门口鬼鬼祟祟地想干嘛！” 两人同时转头。金发红瞳的娇小少女站在巷口，像一头被入侵了领地的小狮子，一只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先说好，我家可没什么好偷的！识相的就赶紧滚！” 见两人完全没有要动的意思，菲鲁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拔出了腰间的短刀。刀身在夕阳下反射出冷冽的光，她微微躬下身，摆出了随时准备冲刺的战斗姿态。 “听不懂人话是不是？再不滚我就不客气了！” 菲鲁特没有犹豫，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子弹朝尚邶直冲过来。她的速度在贫民窟长大的孩子里算得上数一数二，短刀直刺，角度刁钻。 尚邶左手还插在口袋里，右手把魔杖往地上一顿。杖底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即他侧身让过刀尖，右手顺势松开魔杖，一把抓住了菲鲁特的后领。动作干净利落，快得连旁边的昴都只看到了一道残影。 “放开我！”菲鲁特被提离了地面，两条腿在空中乱蹬，短刀挥了两下却根本够不着身后的人，“你这个混蛋——放我下来！我要砍了你！” 尚邶把她提溜到自己面前，伸直手臂，让她在半空中晃荡。这个姿势刚好让他能平视这个炸毛的小猫——金发蓬松，红瞳因为愤怒瞪得浑圆，脸上脏兮兮的但五官精致得不像话，整个人张牙舞爪却因为腿短完全踢不到他。 他欣赏了几秒，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 “这样对待顾客真的好吗？”他的语气懒散又欠揍，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弧度，“我们是来找你做生意的——客户，懂吗？客户。” 菲鲁特挣扎的动作停了一瞬，红瞳里闪过一丝警惕和困惑。但她嘴上一点没软：“客户？你们俩鬼鬼祟祟蹲我家门口，跟我说是客户？有哪个客户会堵在别人家门口的！” “那不是因为你不在家嘛。”尚邶理所当然地说，“不然你以为我想蹲这破地方？你知不知道你这房子连我家狗窝都不如。” “你说什么？！”菲鲁特又开始猛踢，“你放我下来！我要跟你决斗！” 一旁的昴终于从“我老乡好强”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赶紧上前两步，双手在胸前猛摆：“等等等等——我们确实是来谈生意的！你冷静点！我是菜月昴，那个黑头发戴眼镜拎着你的是尚邶——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我们要买你手里那个徽章！” 菲鲁特停下了挣扎。她的脚还在半空中晃着，但动作明显慢了。 “......徽章？”她皱起眉头，红色的眼珠怀疑地在昴身上转了一圈，然后又转回尚邶身上，“你先放我下来。” 尚邶想了想，松开了手。菲鲁特灵巧地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在门口的石阶上，短刀依然横在身前，但刀尖已经微微压低了几分。 “买徽章。”她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两个人，“那你们是雇主小姐的竞争对手咯？穿得倒是挺奇怪——你有钱吗？” 昴的笑容凝固了。他机械地转头看向尚邶。尚邶重新把魔杖扛回肩上，表情坦荡得像是这辈子都没缺过钱。 “我们没钱。但我们的雇主很有钱。而且......”莱月昴神神秘秘自信满满的从怀里摸出了个手机，顺势给菲鲁特拍了个照给她看，“将将将将！能够冻结时间的——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魔法器！最少可以卖到二十枚圣金币哦！这个价格足够买你的徽章了！” 第8章 猎肠者 这个价格是昴从之前的一次回溯中得知的，而那个叫猎肠者的家伙最多也只能出到二十枚圣金币。也就是说，他们双方持有的本钱是一样的。 但他的手机是“最少”能卖二十，对方是最多只能出到二十。所以他占很大的优势！ 尚邶就在一旁抱着双手看着莱月昴卖手机无动于衷——本来他是觉得有些浪费的，但这种翻盖老人机他提不起什么兴趣，卖了就卖了吧。如果是智能手机的话，他这会儿二话不说就抢过来并大骂莱月昴败家子了。 “看着不像是在说谎啊......”菲鲁特狐疑的仔细看了看莱月昴的表情，最终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那么，交易就......” “别这么着急啊，小哥。”菲鲁特摆摆手打断了莱月昴的话，“我可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相信交易人报价的话的蠢蛋，你说手里的东西值二十圣金币。说到底也只是小哥你的单方面说辞吧？” “也就是说，需要鉴定价值对吧？”莱月昴无奈的挠了挠头——搞半天还是得去窝点啊，这下越来越像尚邶说的那样了。 “行吧行吧，也不是不能理解。”他叹了口气，“怎么鉴定？麻烦快一点。” “好说，平民窟深处有个窝点，跟我来就行。” ...... “为什么一定要等委托人来了才行啊！”莱月昴现在是真有些着急了。 他们一行人如预期那样来到了罗姆爷的窝点，鉴定出来的价值也是一样的至少二十圣金币。但菲鲁特在听了他购买徽章的理由是还给失主后表现出来强烈的怀疑，并要求等委托人来了之后才能双方公开竞价。 啊啊啊啊！怎么这么麻烦啊！他就是为了避开那个可怕的女人才会提前一步找上菲鲁特的啊，难道说真的像穿越者前辈说的那样，这一仗没法避免吗！ “这是规矩，是规矩你懂吗！”菲鲁特寸步不让，“不征求委托人意见是不公平的，规矩坏了谁还会来找我做生意啊！” “都跟你说了没用，你还不信。”一旁缩在角落里喝牛奶的尚邶没有放过这个出言嘲讽的机会，“话说你这奶怎么这么淡，罗姆爷你是不是掺水了？” “免费的东西就不要抱怨了，戴眼镜的小哥。”菲鲁特摆了摆手打发了尚邶的话，“贫民窟里就别想喝到纯的奶了。”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莱月昴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扭曲了起来。 肚子被划破的感觉、体温逐渐流失的体感、濒临死亡的恐惧......一瞬间，之前几次死亡之前的痛苦疯狂的袭击了他的大脑，胃里一阵翻涌，让他几乎要呕吐出来。 “别慌别慌，这是爱蜜莉雅哦。”尚邶也不卖关子，当即就把自己知道的说了出来。 听到这话，莱月昴的表情才稍微缓和一些。菲鲁特此刻早已绕开了他前去开门去了。 银发少女站在门口，紫眸越过菲鲁特的肩头扫过屋内，在昴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菲鲁特手里的徽章上。 “请把徽章还给我。”爱蜜莉雅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谙世事的礼貌，“那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 菲鲁特把徽章在指尖转了一圈，靠在门框上，红瞳里闪过一丝了然。她回头看了一眼昴，又看了一眼缩角落里端着杯子装没事人的尚邶。 “哈。”她嘴角翘起来，“原来你们俩跟她是一伙的。” “呃——不完全算是。”昴举起双手，笑容比哭还难看，“这个情况比较复杂，但总之我们确实是来帮她把徽章赎回去的——” “那可不行。”菲鲁特打断他，“这东西我是花钱买的，想要回去，多少总得出点血吧？” “听不懂人话吗？都说了是赎回去又不是抢回去，我们说了要白拿吗？那个手机——就是魔法器——二十圣金币还不够啊？小孩子不要贪得无厌。”尚邶在角落里插了一句，内容算得上是谆谆教导，但语气明显不是一回事。 菲鲁特对这话还没什么反应，倒是爱蜜莉雅这时候才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个人。 看清楚对方是谁后，帕克猛的从她肩头窜了出来。 灰色的猫型精灵悬在半空中，琥珀色的瞳孔瞪得浑圆，尾巴上的毛也炸了起来。它用一种近乎破音的语调指着角落里那个端着牛奶杯、翘着二郎腿、魔杖斜倚在肩头的眼镜男。 “怎么又是你？！为什么你在这里啊！”帕克的声音在酒馆里回荡，带着一种被命运反复捉弄后的崩溃感，“下午是街上，现在是酒馆——你是不是在跟踪莉亚？！你到底想干什么！” “安静点行吗，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天猫精灵是这么咋咋呼呼的性格？”尚邶挖了挖耳朵，满脸不耐烦，“现在我没打算跟你找茬，一会儿还有一架要打，我还打算省点体力呢。” 他伸了伸懒腰，目光一顿，随即看向门口，脸上的不耐终于变成了感兴趣的神色。 “哟，说曹操曹操到——” 话还没说完，门板上的一道缝隙里忽然闪过一道极细的银光。弯刀的刀尖穿透门板，直取站在门边不远处的爱蜜莉雅的后心。 帕克连头都没回。一枚冰晶无声无息地浮现在弯刀前方，精准地卡在刀尖与爱蜜莉雅后背之间。刀锋被震偏，擦着爱蜜莉雅的肩头划过，割断了几根银色发丝。 艾尔莎站在门口，歪着头，嘴角的笑容不冷，但带着几分病态。 “啊啦，被挡住了呢。” 帕克从爱蜜莉雅肩头飘起来，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哈欠。它看着门口的黑衣女人，琥珀色的瞳孔里既没有警惕也没有敌意——敌意和警惕的首要条件都得是放在眼里，显然，眼前的女人并不在此列——比起敌人，她在帕克眼中更像是个需要清理的物品。 “半夜闯进别人酒馆，连门都不敲。女孩子没礼貌可不太好啊。”它的语气懒洋洋的，“莉亚，退后一点。这家伙不弱哦——不如说作为一个女孩子，强到这种程度还真让人有些难过啊。” 艾尔莎再次欺近，弯刀划出的弧线比刚才更快。帕克侧身让过正面一刀，尾巴甩开第二刀，第三刀被它用肉球按住刀背。一枚冰刃已经悬在艾尔莎下一次变向的落点前等着她，逼得她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转身体，狼狈地蹬墙倒翻出去。 “身手也很好呢，不知道你都经过什么啊。”帕克歪了歪头。 艾尔莎舔了舔嘴唇。被戏耍的狼狈没有让她退缩，反而让她眼中的某种东西烧得更旺了。她的目光黏在帕克毛茸茸的肚子上，呼吸微微急促，声音里带着一种完全发自内心的、扭曲的憧憬。 “精灵的肚子......我还没剖开过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得像在谈论一件梦寐以求的艺术品。帕克的耳朵动了动，第一次露出了一丝不耐烦的表情。 “啊啦啊啦，这就是身为优秀的雄性必须面对的烦恼啊。虽然我知道我的吸引力天下第一，但小姐你这么迷上我也让我很困扰啊。” 接下来的战斗毫无悬念。艾尔莎的弯刀很快，但帕克无论是实力还是战斗经验都完全碾压她。 每一次刀锋逼近都被精准格开，每一次绕后偷袭都会发现冰刃已经提前封住了退路。 艾尔莎在酒馆里疲于奔命，手臂上多了一道又一道冰刃划出的血痕，呼吸越来越乱。但她始终在笑。每一次被击中，每一次狼狈闪避，她那双深紫色的瞳孔都更亮一分——极度劣势的情况下，她反而越来越兴奋了起来。 而帕克的攻击始终从容不迫甚至带着点戏谑。这倒不是他不想早点结束战斗，主要是它始终留着一只眼睛盯着角落里那个拄着魔杖的男人。 那个戴眼镜的家伙蹲在角落看着人畜无害姿态懒散，但帕克知道在场所有人里最麻烦的就是他。所以每一次攻击都留了三分力，以便出现什么状况的的时候能有余力回防。 只不过他担心的袭击一直没出现，而算算时间自己也快到了沉睡的时间了...... “没多少时间陪你玩了。”帕克看着对面浑身是血的艾尔莎，“虽然很抱歉，但下一击就结束吧。” 第9章 五分钟也已经很长啦 正如尚邶所熟知的那样——一如往常的套路，帕克这所谓的“最后一击”当然是没能达成预期效果的。 虽然他提前冰封住了艾尔莎的行动以确保命中，但艾尔莎以一只脚为代价强行躲开了。 然后，咱们的大精灵帕克在这一击后光速下线，只留下个烂摊子等着在场的众人收拾。 “真棒啊，我差一点以为自己要死了。”艾尔莎借助冰块冻住了还在流血的右脚，并用冰充当义肢补足了刚刚放弃掉的部分。 帕克的沉睡意味着他们少了一个能够抵挡住猎肠者的顶级战斗力，而失去一只脚显然不会对对方的实力有太大的折损......所有人都意识到接下来将会凶险万分，众人脸上的表情都沉重了几分。 而在这气氛沉重的时刻，一声懒散的感慨悠悠的从不起眼的墙角传来。 “狠人呐，你们这儿的人都这么狠么？”尚邶依旧缩在墙角看戏，那表情好像是在替艾尔莎疼一样。 艾尔莎转过头，看着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的眼镜男，笑容依旧挂在脸上。 “啊啦，我还以为你会打算一直坐视不理呢。”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遗憾，“所以——能请你继续这样什么都不管吗？我会当做没看到你的哦。” 尚邶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真令人意外啊，猎肠者也有放过猎物的时候吗？” “不影响任务的话，放着不管成功率更高呢。”艾尔莎舔了舔嘴唇，“但现在看来，你是不打算接受我的好意了？” “很抱歉啊。”尚邶终于动了。他把魔杖从膝头拿起来，慢悠悠地站直身体，镜片后面的黑眼睛对上了艾尔莎的深紫色瞳孔，“那边那个愣头青是我罩的。” 艾尔莎的笑容深了几分。她看了看缩在爱蜜莉雅身后的昴，又看了看尚邶，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货真价实的惋惜，像一个手艺人不得不毁掉一件值得收藏的作品。 “那就没办法了呢——既然你执意要参与进来，我就不得不把在场所有人都杀光了。太可惜了，已经没机会反悔了哦？” 尚邶轻笑了两声。他把魔杖往肩上一扛，姿态随意得像是扛着根棒球棍准备去打球。 杖顶的树瘤亮起暗红色的纹路，琥珀色的玛那剑刃从杖身中无声长出，在昏暗的酒馆里拖出一道弧光。他歪了歪头，透过镜片看着艾尔莎，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散漫弧度。 但眼神不一样了——那里面多了一丝真正的兴趣，像是在漫长的无聊旅途后终于看到了点能打发时间的东西。 “终于到正题了啊，剧情没法跳过真是能烦死了......老实说一直都没什么机会真正打一架呢。”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两声轻响，“只能陪你玩五分钟哦？” 艾尔莎在那句“五分钟”落地的瞬间就动了。弯刀划出的弧线比对付帕克时更快，直取咽喉。 尚邶抬手，魔杖往前一递。琥珀色的剑尖点在弯刀刀身最薄弱的那一点上，艾尔莎的突刺被荡开。 她借势旋身，第二刀从下路反撩腹部，尚邶把魔杖往下一沉，剑刃卡在弯刀行进路线上，两柄兵器碰撞的脆响震得吊灯晃了晃。 冲击力将艾尔莎震退两步，她立刻变招，弯刀化作三连斩分取咽喉、心脏和肋下——侧身、横杖、反手敲刀柄，三刀全部落空，弯刀差点脱手。 “十五秒。” 尚邶往前迈了一步。他不再只是格挡，琥珀色的剑刃开始反压，每一剑都逼得艾尔莎必须回刀自保。她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笑容还在，但呼吸已经乱了。 “二十秒。” 艾尔莎忽然提速，弯刀化为暴雨般的刀光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 尚邶把魔杖在指间转了一圈，剑刃划出一个漂亮的圆形光弧，将所有刀光尽数弹开，然后在收招的瞬间往前一送。剑尖刺穿艾尔莎握刀的手腕，弯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她伸手去捡，尚邶的魔杖已经抵在她喉间。 “三十秒。”他歪了歪头，透过镜片看着僵在原地的艾尔莎，“太让我失望了啊。” 剑刃没入咽喉，猎肠者的身体如断线的木偶一般跌落在地。 酒馆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菲鲁特手里的短刀还举着，罗姆爷握着巨剑的姿势僵在原地，爱蜜莉雅指尖的冰晶悬在半空中忘了收回。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地上那具不再动弹的身体上，然后又同时抬起，看向那个正把魔杖往肩上一扛的黑发青年。 在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最先回过神的是昴。他从货箱后面探出整个脑袋，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他猜到这位老乡会很强——下午在巷子里挥挥手吓跑三个混混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对方不是普通穿越者了。但三十秒。那个杀了他两次的猎肠者，那个让他体会到肚子被剖开是什么感觉的女人，在这个人手里连三十秒都没撑过去。 他想起自己之前还拍着胸脯说要带对方去贫民窟找菲鲁特，还说什么“不靠谱的方案要打回去重做”。这家伙当时没笑出声真是够给面子的了。 同为穿越者，他被三个混混堵在巷子里就是生死局了，而这位——这位大爷三十秒捅穿了猎肠者的喉咙，中间还抽空报了个时。 “你......”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指着尚邶的手指微微发抖，“你是怪物吗！” “不会说话就闭嘴，好歹也算救命恩人吧，你就这态度？”尚邶无趣的挥了挥手，显然刚刚没能让他打尽兴这件事让他不太爽。 他偏了个头看向爱蜜莉雅，后者立刻有些警惕了起来——她还没忘记呢，这位身份不明的人一见面就要找帕克打架。 “都说了我只是找那只猫的麻烦而已，不用这么警惕我吧。”尚邶撇了撇嘴，“比起这个，你来这里不是有其他事吗？” 说完这句后，尚邶就懒得关注里面的情况，背着魔杖就往外走去。 “喂，你要去哪儿？”昴向前跑了几步追问。 “随便逛逛而已，一会儿就回来。” 第10章 不讲武德，来骗、来偷袭！ 夜风裹着贫民窟特有的潮湿气息迎面扑来。尚邶拐进酒馆后面那条暗巷，在一个堆着破旧木箱的角落停下脚步。头顶的屋檐边缘，红发在月光下微微飘动。 “老莱。”尚邶抬头，挑眉，“有什么看法？” 莱茵哈鲁特从屋顶落下来，站定，白底金边的骑士制服在夜色里依旧一丝不苟。他看着眼前这个拄着魔杖的青年，沉默了一拍，然后微微欠身。 “必须感谢阁下避免了一场悲剧——以我的判断，今夜如果没有阁下在场，仅凭当下的人员，恐怕难以解决猎肠者。”他直起身，蓝眼睛里没有客套，只有一种基于事实评估后的郑重，“就保护王选候补与其他民众这一点而言，身为骑士，我必须郑重地向阁下致谢。” “要感谢不如拿点实际的出来？”尚邶挑挑眉，“我是个俗人，给钱就好。” 虽然尚邶提倡“自取”，但服务性质的东西就没办法这么方便了。再说了，谁会真的讨要有钱呢？谁又会嫌自己有钱呢？ “这......骑士团虽然有补贴，但......” “嘁，就是说没钱是吧？”尚邶翻翻白眼，“没钱就别这么多废话了，我提醒你一句——注意那个黄头发的女孩吧，她拿着徽章的时候，徽章是会发光的哦？” 莱茵哈鲁特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了。徽章发光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王选候补的资格验证。那个贫民窟的小偷女孩，如果能让徽章发光，那她就不只是一个偷东西的孤儿。 “阁下的意思是——” “字面意思。”尚邶摆了摆手，已经转身朝酒馆的方向走去，“自己去查。别什么都问我——我是来旅游的，不是来给你当情报贩子的。报酬就不要了，剑圣大人以后别对我的身份保有那么多怀疑就行。” ...... 尚邶扛着魔杖走回酒馆门口，推开那扇被艾尔莎捅了个洞的木门。 屋内，爱蜜莉雅正把徽章收进怀里，菲鲁特双手抱胸靠在柜台上，表情说不上服气但也看不出什么反抗的意思。昴坐在椅子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脸上挂着一种“刚才那三十秒够我吹一辈子”的得意。 见到尚邶推门进来，昴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 “老尚！这边搞定了——徽章物归原主，完美收工！”他凑过来，压低声音，“所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老尚是什么奇怪的称呼？”尚邶嫌弃地看了昴一眼，随即把魔杖往桌边一靠，重新坐回刚才那把椅子，“打算嘛……我打算再思考一下人生的意义。”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随意啊。”昴翻了个白眼，“思考人生意义这种话听上去就非常敷衍好吗。” “谁敷衍你了？我是真的需要思考一下人生的意义……” “那也不影响你接下来去哪儿啊！”昴往爱蜜莉雅的方向指了指，“爱蜜莉雅说为了感谢我们帮她拿回徽章，邀请我们去做客。去不去？” 爱蜜莉雅适时机地走上前来。她站在尚邶面前，紫眸里依旧带着几分对下午那件事的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认真的、不加修饰的诚恳。她微微低头，银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 “尚邶先生，我从菲鲁特和昴那里听说了——你一直在为我的徽章奔波。虽然下午的事我还是不太明白，但今晚如果没有你，我和帕克都会有危险。谢谢你。如果不嫌弃的话，请到我的宅邸来做客吧。罗兹瓦尔伯爵一定会很欢迎帮助过王选候补的人。” 尚邶靠在椅背上，透过镜片看着爱蜜莉雅。他没有回答，而是忽然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没有无奈，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然后他头也不回地把魔杖往身后一甩——琥珀色的剑刃在出杖的瞬间恰好架住了一柄从门外飞来的弯刀。弯刀被弹开，钉入酒馆的墙壁，刀柄兀自颤动。 所有人猛地转头——门口，艾尔莎就站在那里。 她脖子上那道被剑刃贯穿的伤口已经不见，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脸上一贯的笑容也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怨恨和气愤。 “啧，又是是坏我的事。” 爱蜜莉雅下意识后退一步，指尖已经凝聚了冰晶；昴从椅子上弹起来，脸色刷白；菲鲁特的手按上了刀柄；就连罗姆爷也拿上了那根硕大的木棒——场面一触即发。 只有尚邶依旧坐在椅子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魔杖横放在膝头。他看着门口的艾尔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紧张。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失望。 “真是令人失望。”他推了推眼镜，“特地留了机会给你，结果还是得等我回来才动手。真就这么有自信？” 艾尔莎从门上拔下自己的弯刀，在指间转了一圈，笑容不减。 “既然是显而易见的陷阱，那当然要等到猎物放松警惕再动手。最好的时机都没有动手，自然会放松警惕以为不会动手了吧？那等你以为我不会动手的时候，才是最好的机会不是吗。可惜呢，还是差了一点。” “差的可不止一点。”尚邶站起来，把魔杖往地上一顿，却没有再凝聚出玛那刀刃，看起来没有继续打下去的意思。 艾尔莎也往后退了一步，弯刀横在身前，声音依旧是那种裹了蜜的柔软调子，但语速比之前快了几分。 “今天就不继续了。不过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把在场所有人的肚子都剖开。好好期待吧。”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笑声还在酒馆里回荡了好几秒才散。 尚邶收回魔杖转过身，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 “看什么看。”他皱了皱眉把魔杖往肩上一扛，朝门口走去，“不是说了要去你家做客吗。带路带路，要给我按最高规格接待。” 第12章 我几时来吃白食的，谁赞成？谁反对！ （第十一和第十二章反过来了，已经发布了有点改不了了） 尚邶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不是清晨那种带着凉意的薄光，是正午那种白亮得有些刺眼的、带着暖意的光。他摸到床头的眼镜戴上，瞥了一眼窗外的太阳高度，然后满意地重新倒回枕头上。这才对。十一点过后起床才符合人类的生理节律。 敲门声响起。平稳，均匀，三下一组。 “客人，午餐时间到了。罗兹瓦尔大人已经在餐厅等候。” 是蕾姆的声音。尚邶坐起来，抓了抓翘得毫无章法的头发，套上外套，拎起床头的魔杖，走到门口拉开门。蓝发的女仆站在门外，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午餐。”尚邶把随意的往后面一捋，“早餐怎么不叫我？” “这是无端的指控。”蕾姆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雷姆早上叫过客人，客人当时的表情很可怕。蕾姆判断继续叫下去会有生命危险，于是撤退了。” 尚邶沉默了一拍。他仔细回想了一下，隐约记得半梦半醒之间确实有人敲过门，然后自己好像确实说了些什么。 “......不错的判断，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以后早上也不要来叫我。” “记住了。”蕾姆微微欠身，也不知道是真的记住了还是只是礼貌性地回应，“请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阳光从拱形窗户里斜斜地落进来，把石板地面染成了蜂蜜色。尚邶落后蕾姆半个身位，看着她的后脑勺，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发梢在走路时会轻轻弹跳，幅度很小，但节奏很稳定，让人看了有种莫名的平静感。 他移开目光，看向走廊两侧。白天的宅邸和晚上完全不是一个气质。昨晚只觉得大、豪华、有钱，现在阳光一照，墙壁上那些精致的浮雕和走廊两侧的盆栽都活了过来。 餐厅在走廊尽头左拐。双开的雕花大门已经被推开了一扇，食物的香气从里面飘出来。烤肉，刚出炉的面包，还有某种叫不出名字但闻着就很高级的汤。尚邶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餐厅很宽敞。长条形的大理石餐桌摆在正中央，足够坐下十几个人，但此刻只坐了寥寥几位。爱蜜莉雅坐在一端，面前摆着一盘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沙拉，显然是在等所有人到齐。 昴坐在她左手边，已经换掉了那身运动服，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衬衫，领口大得能塞进两个拳头。看到尚邶走进来，他立刻抬起手想打招呼，然后被领子糊了一脸。 餐桌的正位坐着一个男人——深蓝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左脸画着紫色的小丑妆容，异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他穿着一身华丽到有些浮夸的贵族服饰，正用一只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极慢，像一首被放慢了十倍的交响乐。 罗兹瓦尔·L·梅札斯。边境伯，王国首席魔法师，这座宅邸的主人。也是i昴TV的一员猛将，整个Re:0世界里最让人摸不透的家伙之一。 “啊——啦。最后一位客人，终于，到了呢。”罗兹瓦尔用一种唱歌般的古怪语调招呼道。语速其实不算太慢，只是每个字都拖着一截小尾巴，在句末拐一个意想不到的弯。 啊......总感觉下一秒就要掏出压路机了。 “起晚了。”尚邶拉开椅子坐下来，把魔杖靠在桌边，“听说有人早上试图谋杀我？” “蕾姆只是试图叫客人起床。”蕾姆面无表情地纠正，“是客人试图谋杀蕾姆。” “那是起床气，不是谋杀未遂。”尚邶拿起面前的刀叉，“开饭吧。饿了。” 罗兹瓦尔用那只没被妆容遮住的眼睛打量着他，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浮夸微笑。 “尚邶先生，真是个，有趣的人呢。听说昨晚，是你解决了那个，杀手？三十秒？” “运气好。”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哟。”罗兹瓦尔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声调在“运气”两个字上拐了个夸张的弯，“关于两位的情况，今早，我已经和昴先生，聊~过了。不过尚邶先生，当时不在场，所以——” “不用重复了。”尚邶切了一块烤肉塞进嘴里，“早上跟他说了什么，让他回头转述给我就行。我不喜欢重复听同一件事。” 餐厅里安静了一拍。拉姆站在罗兹瓦尔身后，用一种微妙的视线扫了尚邶一眼。在边境伯的餐桌上打断边境伯说话，还说得这么理所当然，这种人要么后台很硬，要么脑子很硬。 “好~吧。那就由昴先生，代为转达。”罗兹瓦尔倒没有露出丝毫不悦，反而用一种更加感兴趣的调子接过了话头，“接下来，我想和两位，谈谈报酬的事。帮我保护了，王选候补的这份人情，不还是说~不过去的。” 昴放下刀叉，坐直了身体，下巴微收，眼神变得格外认真。 “关于这个，我已经和罗兹瓦尔先生商量过了——我希望能留在宅邸工作。就是，当男仆。” 尚邶切肉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切。他叉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看向昴。那个眼神让昴后背一凉。 “看我干嘛——我觉得这个提议很合理啊！包吃包住，有工资拿，一举三得！” “......啧，没出息还不自知。”尚邶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 “你说什么？！” “我们帮他拿回了王选候补的信物，帮他保住了参加王选的资格，顺便还帮他干掉了追杀他的杀手。”尚邶用叉子指了指爱蜜莉雅，然后指向昴，“你要的报酬是留在这里打杂？你要怎么过跟我没关系，但你拉低了我坐地起价的阈值你知道么？” “是男仆！不是打杂——好吧可能是有点像打杂，但那不一样！有工资的！而且我现在确实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啊，我又没钱，又没身份——” “行了。”尚邶转向罗兹瓦尔，“我的报酬跟他不一样。” “哦~？尚邶先生，想要什么呢？”罗兹瓦尔微微歪头，异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兴味，声调在句末高高扬起。 “我要在这里吃白饭。最高规格，包吃包住，不用干活，你还要给我钱。”尚邶靠回椅背上，“如果非要给我安排个职务也行——专业顾问，专门负责提意见。实际内容等同于吃白饭。” 昴在旁边张着嘴，用一种“这人脸皮是什么材质”的表情看着他。拉姆端茶的动作顿了一瞬。 罗兹瓦尔看了尚邶几秒，然后发出一声悠长的、音调古怪的轻笑。 “好~吧。我可以答应，这个要求。不过，作为交换——” “没有交换。”尚邶放下水杯，“我是来吃白饭的，不是来谈判的。不过我心情好的时候可能会顺便帮你们解决一些麻烦，比如昨晚那种。具体情况取决于我当天的心情和伙~食质量。”他最后那句话的尾音故意学着罗兹瓦尔的调子拐了个弯，说不清是在调侃还是纯粹觉得好玩。 罗兹瓦尔的笑声在餐厅里回荡，音调比刚才更高了几分。他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然后端起酒杯朝尚邶的方向举了举。 “成交~” 第11章 你，去给我炒俩菜！ “......这是宅邸？你管这叫宅邸？这明明是城堡好吗！我在京都老家见过的寺庙都没这么大！爱蜜莉雅小姐你平时就住这里？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不会迷路吗？走廊里是不是要骑自行车才能走完——” 眼前的宅邸比昴想象的要大得多。不，应该说比他能想象的任何一种“宅邸”都要大。 铁艺大门后是一条铺着白色石子的大道，两侧的庭院里整齐地栽种着修剪成各种几何形状的灌木，中央喷泉的水柱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 大道尽头矗立着一栋对称的巴洛克风格建筑，左右两翼向两侧展开，像一只优雅展翅的白鸟。暖黄色的灯光从一扇扇拱形窗户里透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昴，嘴巴闭上。一栋房子而已，别跟没见过世面似的。” 话虽这么说，他推眼镜的动作明显比平时慢了半拍。好吧，确实挺大的，比想象中还要夸张。好歹是个贵族，还是个实际上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贵族，有这点资本倒也不足为奇。 大门在爱蜜莉雅走近时自动打开了。一个穿着女仆装的身影已经等在门厅前——粉色长发，刘海遮住左眼，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微微欠身，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拉姆啊——尚邶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这个他知道，摩尔庄园的宠物嘛。 咳咳......动漫里看了那么多遍，真人站在面前完全是两回事。粉色头发的质感、睫毛的长度、还有那双红色瞳孔里若有若无的冷淡，都比屏幕上精致了不止一个量级。真人果然比二次元可爱得多——不对，准确地说，是更鲜活。 什么都好，可惜是个神人。 “爱蜜莉雅大人，欢迎回来。罗兹瓦尔大人目前不在宅邸，预计明日返回。这两位客人是？” “拉姆，他们是帮我拿回徽章的人。”爱蜜莉雅侧过身，“这位是菜月昴先生，这位是尚邶先生。今晚他们会在这里留宿。” 拉姆抬眼扫过两人，在尚邶肩头那根粗木魔杖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再次微微欠身。 “明白了。客房已经在准备。蕾姆，带客人去会客室。” “是，姐姐。” 蓝色短发的少女从走廊深处走出来，脸上挂着和拉姆同款的平静表情，浅蓝色的眼睛在两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欠身，示意他们跟上。 尚邶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两秒——和拉姆一模一样的脸，截然不同的气质。 拉姆的冷淡是“懒得理你”，蕾姆的冷淡是“暂时还没决定要不要理你”。但和动漫里比起来，真人版的蕾姆脸上有真实的血色，呼吸让发丝微微颤动，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走廊灯下有种玻璃珠般的通透感。 动漫里的双胞胎女仆已经够可爱了，真人版还要再往上加一个档位。 唉，什么都好，可惜也是个神人。不过稍微好点，没她姐姐那么神。 他一边跟在蕾姆身后往会客室走，一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来——说起来，白天虽然没仔细看，但现在一想，爱蜜莉雅本人好像也比动漫里漂亮得多。 这个还好，除了心智只是个小孩子之外，其他方面还算个正常人。 胡思乱想之际，女仆姐妹已经领着他们到了会客厅。深红色的天鹅绒沙发正对着一座大理石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让整个房间充满了昏昏欲睡的舒适感。 尚邶在沙发上坐下来，环顾四周，端起蕾姆送来的红茶喝了一口，靠在沙发上打量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昴坐在他对面，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眼睛还在四处乱瞟，显然还没从“我居然被邀请到异世界贵族的宅邸里做客”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老尚。”昴压低声音，确保旁边的女仆们听不到，“你说实话——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知道你不肯解释你那个预知能力，但你也太冷静了吧。这可是货真价实的贵族宅邸！光这个会客室就比我以前住的那整个公寓还大！还有刚才那个自动门——” “没见过自动门？” “没见过！”昴理直气壮，“我活了十七年，只在商场里见过自动门！但那是有红外感应的！这个门是靠魔法开的对吧？绝对是魔法吧？连个传感器都没有！” “你以前的生活到底有多无聊。” “我本来就是个普通高中生！每天的生活就是上学打工偶尔打游戏——哪像你，穿越过来连猎肠者都能秒，还一副见惯了大场面的样子。”昴端起红茶灌了一口，然后皱起眉头，“好苦。异世界的红茶不放糖的吗？” 蕾姆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糖在这里。需要几块？” 昴被吓得差点把杯子扔出去。他完全没注意到蕾姆什么时候走到了自己身后。蓝发的女仆面无表情地将糖罐放在茶几上，然后退回原来的位置，全程没有发出一点脚步声。 “这宅邸的女仆都是忍者吗......”昴一边往杯子里加糖一边小声嘀咕。 尚邶没理他，继续喝自己的茶。味道其实还行——不加糖刚好，加了糖反而太甜。他更喜欢苦涩一点的口感。 爱蜜莉雅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把徽章放在手心，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收进怀里。她抬起头，看向尚邶，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犹豫了几秒，她还是开口了。 “尚邶先生。下午的事......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为什么要找帕克打架？” “看他不爽。” “......就这样？” “就这样。”尚邶放下茶杯，“放心，不是什么深仇大恨。你不用替那只猫操心。比起这个，你有更想问的吧？” 被猜中心事的爱蜜莉雅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尚邶先生，昴先生。”爱蜜莉雅放下茶杯，紫眸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们为什么要帮我？我们今晚应该是第一次见面才对。” 昴挠了挠后脑勺，支支吾吾了半天。 他记得在小巷里被三个混混围住的时候是爱蜜莉雅出手救了他，但那已经不是这一轮的事了——在这个时间线里，他们今晚确实是第一次见面。 他能说什么？“你在另一个时间线救过我所以我报恩来了”？这话说出来不被当成神经病才怪。 “那个......怎么说呢......”他眼神飘向尚邶，试图求救。 尚邶端着茶杯，语气平淡得像在回答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因为想做，所以就做了。” 爱蜜莉雅眨了眨眼，“......就这样？” “就这样。”尚邶吹了吹红茶的热气，“做事情非得有个理由不可吗？看那个金发小偷顺眼是理由，看那只猫不顺眼也是理由。帮你拿回徽章——刚好路过，顺便就帮了。” 这个回答敷衍到了极点，但不知为何，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反而有种奇异的可信度。好像这个人真的就是那种想做就做的性子，不需要任何复杂的动机。爱蜜莉雅微微歪头，似乎在消化这个答案。 “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谢谢你们。”她说，然后转向昴，“昴先生也是吗？刚好路过？” “呃——差不多！”昴赶紧顺着台阶下，“对，刚好路过！纯属巧合！缘分！命运的安排！”他说完立刻端起茶杯灌了一口，试图用红茶挡住自己的表情。 “如你所见，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尚邶耸耸肩，无所谓道，“当然，这种特殊期间出现我么娘个这样身份成疑的人本身就很可疑，所以我也不要求你们所有人马上就信任我们。” “特殊期间？”一味的喝红茶掩饰尴尬的莱月昴捕捉到了关键词，“什么特殊期间？” “明天边境伯就会说明的吧，比起这个......”尚邶放在手中的茶杯，用一种理所当然的眼神看向拉姆，“女仆小姐，我饿了。所以——” “——你，去给我炒俩菜。” 第13章 宅邸生活 于是两人在宅邸中的生活就此拉开序幕。 第一天，尚邶把所有醒着的时间都花在了逛宅邸上。 这地方确实大得离谱——东翼光是走廊就够他走十分钟，西翼的客房区拐来拐去像迷宫，中间还夹着好几个不知道该叫花圃还是该叫小型植物园的中庭。照这个进度，没个三五天根本逛不完。他也不着急，扛着魔杖慢悠悠地晃，偶尔也会推开一扇没锁的门探头看看。 但推了两次之后，他总结出了一个规律：有些门不能随便推。 第一次推开一扇门的时候，尚邶看到的不是储藏室，也不是空置的客房，而是一间被书架塞得满满当当的房间。 暖黄色的灯光从不知源头的地方洒下来，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纸墨香，层层叠叠的书架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正中央的矮凳上坐着一个洋娃娃般的少女，金色螺旋双马尾垂在肩侧，正低头翻着一本厚得能当砖头用的精装书。她听到门响抬起头，一双蓝色的眼睛对上了尚邶的视线。 嗯，碧翠丝、禁书库——推错门了。他面无表情地把门合上。 第二次是半小时后。他在西翼走廊尽头又推开一扇门，同样的书架，同样的灯光，同样的金发少女坐在同样的矮凳上。碧翠丝抬起头，这次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困惑。尚邶依旧面无表情，再次合上门。 第三次是又过了二十分钟。他绕了一圈，推开走廊转角处的一扇门。 禁书库、碧翠丝。 矮凳上的少女已经放下了书，两只小手攥成拳头搁在膝上，蓝色眼睛瞪得浑圆。在他露出一个“怎么又是这里”的微表情，准备再次关门的时候，碧翠丝终于炸了。 “你是什么讨厌的东西！为什么要这样无视贝蒂！明明进来了三次、三次！却连招呼都不打一个！你当贝蒂这里是什么地方——是公共厕所吗！”她的声音又脆又尖，带着被冒犯到了极点的愤怒，在禁书库的书架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个来回。 尚邶叹了口气，假装没听到把门合上了。 门板合拢的最后一秒，他听到门那边传来一声更加愤怒的“不许关门”。但他已经关上了，然后决定接下来不再尝试推任何一扇门，走廊里的风景挺好，窗外的庭院也挺好。 拉姆和蕾姆轮流出现在他附近这件事，他当然注意到了。 有时候是走廊尽头一闪而过的粉色发梢，有时候是身后拐角处极轻的脚步声。他没打算管。反正他确实只是瞎逛，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倒是昴那边估计被盯得更紧——那家伙是真的在干活，擦地、搬货、洗盘子，被女仆姐妹从头盯到尾，一点偷懒的机会都没有。 傍晚的时候昴摸到了他房间门口，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额头上挂着没擦干的汗，整个人往门框上一靠就开始倒苦水。 从擦了三个走廊的地板讲到洗了四轮盘子再讲到手掌泡皱了，全程绘声绘色，附带肢体语言。然后话锋一转，开始感慨这座宅邸豪华得不像样子，同时怀疑尚邶是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出身——这种程度居然都没法让他惊讶。 “啊对对对，我是大户人家。你没出息别带上我行吗？” “行行行，你高冷。”昴放弃了追问，瘫在椅子上，然后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坐直了身体，脸上浮现出一个明显的挑衅笑容，“对了，你早上没来可能不知道——这座宅邸里还有个住客哦。螺旋双马尾，金发，年纪看着不大，穿得特别讲究，像个洋娃娃。不过她神出鬼没的，想找她可不容易——怎么样，要不要试试看？” 尚邶挑了挑眉，心说那个金发萝莉这会儿可能不大愿意见他...... “怎么说，打个赌？”话虽如此，这个机会尚邶还是没打算放过。 “......突然不想赌了。”莱月昴看见尚邶一脸奸诈的表情后突然冷静了下来——他认识这人不久，但对方给他的印象很深。 总感觉他不是那种会做没把握的事情的人，这时候答应赌约就约等于是在做慈善。 “没意思啊你这人，”尚邶一脸无趣的啧了一声，“如果你最近有外出计划的话，记得和我说一声。” 昴的后背几乎是立刻就僵住了。他放下手里的茶杯，用一种混合了警惕和恐惧的眼神盯着尚邶。 “等等。你突然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又预见了什么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快得反常，“如果外出的话会发生什么事？暗杀？围堵？还是干脆的灭口？” “倒是没那么大张旗鼓。”尚邶靠在窗台上，语气平淡却带点恶趣味，“但也不算是件小事......会死哦。不过这次不痛苦，我倒是觉得你可以自己试试。” 昴盯着他看了整整三秒，然后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在胸前疯狂摆动：“试个毛啊试！谁会想死啊！你是魔鬼吗！这种事情你倒是早点说啊！不对——你既然知道会发生什么你倒是直接告诉我啊！为什么你的预知能力总是只漏一半！” 尚邶耸耸肩，没解释。 昴冷静下来之后，在脑子里飞速盘算了一圈，然后一拍大腿，脸上浮现出一个“我真是个天才”的表情。 “等等——既然出门会出事，那我不出门不就好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上扬，显然对这个绝妙的主意相当满意。 迎接他的是尚邶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眼神看的莱月昴心里发毛。 “你对宅子里的人怎么看？”他问了个听起来毫不沾边的问题。 “宅子里的人？”昴愣了一下，“你说拉姆和蕾姆？还是爱蜜莉雅？还是那个金发萝莉？不是——我才认识她们一天，能有什么评价？拉姆说话很刻薄但做事靠谱，蕾姆很能干但话不多，爱蜜莉雅很客气但总觉得有点距离感。就这样，没了。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就按你说的办吧。”尚邶只是耸耸肩，“别后悔就行。” 昴的表情僵住了。 他仔细咀嚼了这句话，越嚼越觉得不对味。什么叫别后悔？后悔什么？不出门为什么会后悔？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 他盯着尚邶那张完全没有解释意思的脸，脑子里飞速运转——这家伙从认识以来虽然废话挺多的，但很多话都相当有深意。那句“会死”不是玩笑，那句“别后悔”也绝对不是随口一提。 “你给我等等。”昴站起来，走到尚邶面前，双手合十，“你不能每次都这样——话说一半，剩下的让我自己猜。是不能说，还是不想说，还是说了会有麻烦，至少把这个问题回答一下行不行？看在老乡的份上！看在我今天擦了三个走廊地板的份上！” 尚邶看着他那副做小伏低的姿态，沉默了几秒，然后别过头去。昴立刻绕到另一边，继续双手合十。尚邶又别到另一边，昴又绕过去。两个黑发青年在窗台边上演了整整三回合的无声拉扯。 “......烦死了，我是你爹吗？”尚邶终于扶着额头叹了口气，“你不出门确实不会有事。因为这次的事本来就不是针对你的。但只要外出去某个村庄就会有事，不管谁去——都会死于诅咒。听明白了吗？跟你出不出门没关系，跟你躲不躲也没关系。诅咒这玩意儿不讲道理，不讲逻辑，也不挑人。说白了我挨上一下诅咒也得完蛋。” 昴沉默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连尚邶都要完蛋的东西他不敢想有多恐怖。 他慢慢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在消化这段话里的信息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那宅子里的人......谁去了那个村子？” 尚邶没回答。但昴也不需要答案了——那个沉默本身已经足够响亮。 他想起今天晚饭时爱蜜莉雅提起的一件事：蕾姆明天一早要去附近的村庄采购物资。 第14章 静谧的死亡 尚邶靠在窗台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魔杖。昴知道他在想事，也没催。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蕾姆。明天一早会去附近的村庄采购物资。”昴把晚饭时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尚邶敲魔杖的手指停住了。他眉头微皱，镜片后面的眼神变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明显的意外神情。 按理说，来到宅邸后的第一次外出采购应该在四五天后才对，不该是明天。因为反差太大所以他记得很清楚，动漫里昴在宅邸待了好几天才遇到那次诅咒事件。时间对不上。 他没把心里想的说出口，但昴已经捕捉到了他表情的变化。 “居然也会有让你意外的的事情啊......大条了。”昴没有发现尚邶弱点的得意，脸上慢慢的都是沉重，“是能看见一些片段那种类型的预言？只能看到模糊的画面和结果，但时间点可能会漂移？” 尚邶没解释，他爱怎么理解怎么理解。 “时间提前了些。按理说采购不该这么早才对。” 昴听他这么说，也低下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向尚邶。 那个眼神里混合着怀疑、犹豫、以及某种正在酝酿的吐槽欲。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心里反复推敲了好几次措辞，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话。 “有没有可能......是你吃太多了？” 尚邶张开嘴想要反驳——什么话，这是什么话！然后忽然停住了。 昨晚宵夜——他点了烤羊排、奶油炖菜、一整条面包，外加两份甜点。今天午餐——罗兹瓦尔面前那盘烤肉有一半进了他的盘子，汤续了两次，面包又续了三次。晚餐就不说了。刚才他还让蕾姆去厨房准备夜宵，特意嘱咐多放点肉。 这间宅邸的佣人不多。采购清单上的食材是按固定人头算的，罗兹瓦尔经常不在，爱蜜莉雅吃得少，拉姆蕾姆的食量正常，昴虽然能吃但也没到离谱的程度。现在多了一个他，按照他这两天的伙食消耗速度，提前个几天去采购好像确实不是不可能。 “......这是后勤安排的失误，不能怪我。” “这跟谁的责任没关系！”昴抓住了这个难得的突破口，往前迈了一步，“重点是——你既然知道会发生什么，那你总能做点什么吧？你昨晚三十秒就解决了猎肠者，区区一个诅咒对你来说算什么？帮个忙呗老尚，看在——” “我没道德。”尚邶打断并纠正了他，“所以别想道德绑架我。” 昴被噎了一下，但他没有放弃。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做出了一个让尚邶微微挑眉的动作——直接蹲下去抱住了他的小腿。 “那就不是道德绑架！”昴仰起头，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耍赖和认真的复杂表情，“你之前不是说了吗——你是我老大！老大帮小弟解决一下问题有什么关系！这不是道德问题，这是江湖道义！是责任！是担当！你昨天才说要带我刷图，今天就不管了？有你这么当老大的吗！” “......松手。” “不松！除非你答应帮忙！” “但这件事不是我们的问题啊。”尚邶低头看着他，声音没有刚才那么不耐烦了，但语气里多了一层别的什么，“说到底，宅子里的人跟你和我有什么关系？也不怕告诉你——这宅子里的人，除了爱蜜莉雅和那个金发萝莉之外，或多或少都沾了你几条命。你真以为她们就是什么好人吗？” 昴的手松开了。 他慢慢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耍赖变成了某种掺杂了恐惧、愤怒，还有毫无防备的困惑的样子——像是一个人在拼图拼到一半的时候，忽然被人塞了一块完全对不上形状的碎片。 “什么意思？”昴的声音有些干涩，但没有发抖，“你说的‘沾了几条命’——是指什么？” 尚邶拍了拍裤腿上被昴抱皱的地方，随口说出的话却冷的像刀子。 “字面意思。我没说谎。在不同的条件下，她们都杀过你。有的不只一次。”他看着昴的眼睛，镜片后面的目光没有嘲讽，没有试探，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事实就是这样。即便如此，你还是要掺和一脚吗？” ...... 这一夜，昴几乎没怎么睡。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尚邶那句话——“在不同的条件下，她们都杀过你。有的还不只一次。”他不知道那些条件是什么，不知道那些死亡发生在哪条时间线里，不知道拉姆为什么杀他、蕾姆为什么杀他、罗兹瓦尔又为什么杀他。 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尚邶说的是真的，那他现在住的这座宅邸里，除了爱蜜莉雅和那个还没正式见过面的金发萝莉之外，每一个人都可能在某一天变成他的敌人。 第二天一整天，昴都过得浑浑噩噩。擦地板的时候余光一直跟着拉姆的裙摆转，在厨房帮忙的时候蕾姆递刀给他，他接过刀柄的手慢了整整一拍。 晚饭时罗兹瓦尔用那种唱歌般的古怪调子问他今天工作如何，他支支吾吾地敷衍过去，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记得。只有在经过尚邶房间门口的时候，他才会下意识放慢脚步，心里的不安稍微减轻一点。 至少这个人不会杀他——如果尚邶想杀他，早在巷子里就能动手，不需要等到现在。 第三天清晨，昴是被一声尖叫惊醒的。他连外套都来不及披，光着脚冲出房门，跟着声音跑向西翼。 蕾姆的房间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爱蜜莉雅捂住了嘴，紫眸里满是震惊。罗兹瓦尔站在她身后，那张画着小丑妆容的脸上头一回没有了笑容。碧翠丝也来了，站在走廊稍远的地方，蓝色眼睛安静地看着房间里的景象。 昴挤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蕾姆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蓝色短发铺散在枕头上，面容平静得像是还在做梦。但她的胸口没有任何起伏，皮肤的颜色已经从健康的白皙变成了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床边的矮桌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水面静止不动。 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痕迹，没有任何外力闯入的迹象。她就像是在睡梦中被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掐灭了生命之火。 第15章 悔恨的的洪流 昴呆立在门口，视线怎么也移不开那张平静的脸。 昨晚晚饭的时候她还给他添过一次饭，当时他没敢抬头看她，因为尚邶说的那些话还堵在他心里。现在她躺在这里，再也不会动了。这算什么？他想。这算什么——他还没来得及分辨哪一条时间线是真的，还没来得及搞清楚自己该怎么面对这些人，其中一个就已经死了。 罗兹瓦尔和拉姆几乎同时注意到了昴的表情变化。那个少年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眼神里翻涌着的不是震惊——是愧疚。 一个人在看到尸体的时候露出震惊是正常的，但露出愧疚就不正常了......除非他事先知道会发生什么。 “昴先生。”罗兹瓦尔的声音没有了一贯的浮夸语调，异色的瞳孔平静地注视着昴，“你的表情，好像知道些什么呢。” 拉姆猛地抬起头。她放下蕾姆的手，从床边站起来，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昴。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昴从来没有见过——不是平日的冷淡，不是偶尔的刻薄，是某种正在崩塌的东西。她的手在发抖，指甲掐进掌心里。 “你知道？”拉姆的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的，“你知道什么？你知道雷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快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昴张了张嘴。他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他是知道有危险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想说他也只是模糊地预感到了不好的事——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得苍白无力。 因为他确实知道——他提前一天就知道蕾姆会死，然后他选择了袖手旁观。 因为他怕她们、因为尚邶说了那些话、因为他看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变了，因为他在恐惧面前选择了退缩。 如果他把尚邶说的话告诉蕾姆，如果他对蕾姆说一句“别去村子”，如果他在昨晚晚饭的时候抬起头看她一眼——什么都好，只要他做了任何一件事，蕾姆就不会死。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张平静的脸，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捅了一刀。 “......我知道。”他说，声音几乎听不见，“我知道......蕾姆会死......我知道......我、我......” 他没能把话说完。拉姆的魔法已经在掌心凝聚，风刃在空气中发出尖锐的嗡鸣。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通红，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罗兹瓦尔没有出手，但他的魔力也已经展开，整个房间的空气开始变得沉重。 爱蜜莉雅下意识想上前拦住他们，但她的脚步犹豫了一瞬。 她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昴是帮过她的人，但如果他真的提前知道却不吭声，那这件事她没办法替他辩护。 而这一瞬间的犹豫，让她错过了挡在昴面前的最佳时机。 碧翠丝站在门外，蓝色眼睛透过门框看着这一切。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上前也没有退后，只是安静地旁观。 拉姆的怒火、罗兹瓦尔的审视、昴的崩溃——这些情绪都不需要禁书库的精灵来插手，他们自己会解决。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看事情会往哪个方向倒。 昴站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看着地上的石板，看着拉姆向他逼近的脚步，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他应该解释，应该说点什么，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愧疚已经把一切语言都堵死了。 风刃朝他挥过来的前一刻，一个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风刃撞在琥珀色的玛那剑刃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气浪从撞击点炸开，吹得昴的头发和衣角猛地向后翻飞。尚邶单手持杖，剑刃横在身前，姿态依旧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架势，魔杖扛在肩头还没完全放下来，就像只是顺手挡了一下。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黑眼睛，此刻没有看任何人。 “这家伙是我罩的哦。”他说，语气和平时在餐桌上要第二份甜点时没什么区别，“虽然我在你们这儿吃白饭，但还没发工资吧？所以我目前还是站在他这边的。” 拉姆的眼里已经没有了平日的冷静。她死死盯着挡在昴身前的尚邶，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沙哑而破碎：“——让开。他明知道——让开！我一定要杀了他！” “工资的事，怎么样都行，事后怎么谈都可以哦。但现在能不能让开呢？”罗兹瓦尔的语气依旧缓慢而浮夸，但魔力已经不再收敛，“或者——你也知道什么内情？那就必须请你吐出点东西来——了。” “口气很大嘛。”尚邶歪了歪头，嘴角那抹弧度微微变深了几分，“试试王国首席宫廷魔法师的成色也不错。” 拉姆在他开口的同时就动了。风刃比刚才更大、更快，裹挟着刺耳的破风声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罗兹瓦尔的攻击紧随其后——不华丽，不浮夸，没有多余动作，每一击都是直奔要害。他毕竟是王国最强的魔法师，真正的实力远不是平日那副小丑模样能概括的。 但尚邶没有后退一步。琥珀色的剑刃在风刃和魔力的夹击中划出一个又一个精准的弧，每一次格挡都恰好在攻击最薄弱的那一点上。 他没有反击，只是挡。不是因为做不到，而是因为没这个必要。拉姆的愤怒他可以理解，所以挡就行了，不用伤人。挡到身后那个笨蛋回过神来为止。 但昴没有回过神来。他看着挡在身前的背影，看着剑刃与魔法碰撞的火光，看着拉姆那双被悲伤撕碎的眼睛，心里的愧疚不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重。 他帮不上忙。他从一开始就什么都做不了。尚邶替他挡在前面，而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跑。 这是不对的，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了。 他转身，冲出房间，冲出走廊，冲出宅邸的大门。身后有人在喊他，但他听不清是谁。他只知道自己不能留在那里，不能在拉姆面前，不能在所有人面前。 ...... 森林里很暗。昴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脚底被树根绊了好几次，手臂被枝条划出好几道血痕，肺里像烧着了一样疼。 最后他停在一处悬崖边上。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天空，夕阳正在缓缓沉入山脊线，把整片森林染成了深橙色。 他站在悬崖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腿一软，慢慢蹲了下来。 他没资格再回去了。蕾姆死了，因为他什么都没做。 拉姆想杀他，他有资格还手吗？他帮过爱蜜莉雅，但在宅邸里他只是一个外人，一个什么都不知道却偏偏知道太多的外人。尚邶刚才冲过来挡在他面前，而他连一句谢谢都没说就跑了。 夕阳把悬崖边的碎石染成了暗红色。昴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太阳从山脊线上滑下去，森林里的光一点点变暗，从金黄到橙红，从橙红到灰蓝。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不急不缓，是那种从不会因为任何事改变节奏的脚步，只是此刻却稍微有些拖泥带水的迟滞感。 昴猛地转过头，脸上带着惊恐，身体下意识往后缩——他害怕看见身后的人是拉姆，他已经没办法直视拉姆的眼睛了。 好在，来的是哪个唯一能让他感到安心的人。 第16章 无痛重开了解一下？ 尚邶走到他旁边，在悬崖边上坐下来，把魔杖横放在膝头，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直接躺在了地上。 这时候昴才看清他的状态——额前的头发被汗水粘成好几绺贴在脑门上，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还没散，呼吸虽然没到喘的程度，但比平时明显粗重了几分。他躺在草地上，胸口起伏着，一句话也没说，先闭着眼睛缓了好几秒。 “......你不是很能打吗？”昴看着他这副样子，声音发紧，“为什么要管我？打不过就别硬撑啊。” 尚邶没睁眼，只是抬起一只手朝他摆了摆，动作有气无力。 “你是我小弟啊，得罩着你嘛。” 昴的声音突然就哽住了，经历过宅邸的那一系列事情，就连爱蜜莉雅都没有站在他这边。即便如此，还是有个人坚定的挡在了他前面。 尚邶这会儿没精力去看猫的表情——他是真累着了。体力这一块他本就不怎么样，在加上昴这家伙是真能跑，他在后面追的都快断气了。 他躺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魔杖坐起来。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也没有催昴走，只是坐在悬崖边，把魔杖横放在膝头，望着远处已经沉入山脊线的夕阳余烬。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昴站在悬崖边，没有回头。风吹过他的头发，衣角在暮色中轻轻翻动。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分岔口。”尚邶的语气少了几分平时的懒散，多了一层不算严肃但明显比平时认真的东西，“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回去，或者不回去。不同的选择会通向完全不同的路。所以我想先听你说——你对宅子里的人，到底怎么看？” 昴的肩膀僵了一下。 他低下头，脑袋里再度浮现出蕾姆的脸——苍白，安静，但没有任何的生息。然后是拉姆——跪在床边，攥着妹妹的手，眼眶通红却没有掉一滴眼泪，抬起头看他的时候眼里全是恨意。 他抱着脑袋，面容扭曲地蹲了下去。手指插进头发里，指节用力到发白，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要把自己从这个世界里挤出去。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别问我——我不想——”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他的话。 尚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他收回手，站在昴面前，低头看着他。体力还没完全恢复，站姿比平时狼狈的多，但那个眼神不是随意的。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昴的耳朵里，“觉得愧疚就去挽回，被压垮了逃跑也没有任何问题。你那个能力给了你重来的资本，但就算你选择逃，也没有人会指责你。你死过多少次只有你自己知道，你承受了多少也只有你自己知道。所以选哪条路都可以——但必须得选，拖着不去面对是没有意义的。” 昴蹲在地上，捂着被扇过的半边脸，没有动。 尚邶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嘲讽，没有不耐烦，只是平静地告诉他两件事——他还有机会，他有得选。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头发，呼吸从急促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深呼吸。 脑海中那些杂乱的碎片开始一点点拼回原处。拉姆刻薄但从不赶他走，蕾姆冷淡但每次添饭都比上一碗满，爱蜜莉雅说“我相信你”的时候眼神很认真，碧翠丝虽然嘴毒但也是个温柔的家伙......认识才几天,谈不上什么深厚感情，谈不上什么羁绊，甚至连熟人都算不上。 但他就是没办法看着认识的人去死。不是好人不好人的问题，不是杀没杀过他的问题。她们是活生生的人，会吃饭会说话会累会冷，和他一样。 “......蕾姆。”昴站起来，声音还在抖，但抖得不那么厉害了，“蕾姆给我添过四次饭。拉姆骂过我十二次，但没有一次是真的想赶我走。爱蜜莉雅说相信我。你说碧翠丝是好人。才几天而已。我连她们的名字都还没全部记住。”他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我知道你可能会骂我没出息......但我就是没办法看着她们死。就算没有好感——她们也是活生生的人，我没办法看着认识的人去死，不然我一定会像现在这样比死了还要难受——不为任何人，只为了自己我也要阻止这一切！” ...... 尚邶对此倒也不意外——名为菜月昴的人，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既然做出了选择，就向前走吧。”他把魔杖往肩上一扛，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散漫，“用你那个奇怪的能力，去挽回本该不可挽回的一切。”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心里却觉得不太对劲。 按理说，既然他已经经历到这里，那应该没有回头的余地了才对。 理由很简单——没有被选择的世界都是不存在的。 既然他存在于这条世界线，说明这就是昴最终选择的那条。那些没被选择的应该和之前一样，自己什么都不记得才对。 换句话说，他自己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没办法修改。可这又和现在的情况完全矛盾——昴这明摆着是要重开。难道他打算用什么不重开的办法来解决？ 昴没有注意到尚邶短暂的走神。他整理好心情，站在悬崖边上，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脚下被暮色吞没的深渊。风吹过他的头发，他闭上眼，身体微微前倾——一根粗木魔杖横在他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跳崖很痛苦的。”尚邶收回魔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坠落的过程中你不会马上死，你会清醒地感受到每一秒的下坠，然后撞到地面的那一瞬间——如果运气不好没死透，你可能会在剧痛中躺上几分钟甚至更久。很恐怖，也很痛苦。” 昴的喉咙滚动了一下，“......那还有其他办法吗？” “如果你决定好了，我可以帮你一把。”尚邶推了推眼镜，“保证不痛苦。你知道核弹吧？被核弹正面炸死的人也不会觉得痛苦，因为神经根本来不及反应。我的魔法比核弹更好用哦，一瞬间你就会灰飞烟灭。” 昴沉默了片刻。他看了看脚下的深渊，又看了看尚邶，然后深吸一口气。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那样当然最好。但你不会有心理障碍吗？杀朋友这种事。” “总要付出些代价的嘛。”尚邶摆了摆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都是小问题。” “那就拜托了。”昴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对了，我想问个问题——你不是使长柄刀的吗？怎么还会魔法？” 尚邶叹了口气，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昴。 “你大概是误会了什么——我从头到尾都是法师。近战强力是因为直感比较强嘛，脆皮法师总得有点保命能力对不对？” 昴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成一个极其复杂的形状。 保命能力？那个把猎肠者当白菜切的近战实力，那个跟罗兹瓦尔和拉姆对打都不落下风的体术，只是保命能力？ 他张开嘴想问点什么，但尚邶已经把魔杖举了起来。不是平日的随意一横，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施法姿态。 魔杖顶端那个蜷曲的树瘤亮起了暗红色的纹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密集、都要明亮。 玛那在杖身上高速流转，发出极轻极细的嗡鸣，空气开始震颤，周围的草叶被无形的压力压得贴在地面上。琥珀色的光芒从杖顶延伸出来，不是剑刃的形状——这一次是纯粹的光，在杖尖凝聚成一个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的光点。 第17章 哟，还能跟着一起回来？ 下一秒睁眼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客房的那张床上。天花板上的石膏雕花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白色，被子上那股淡淡的薰衣草味熟悉得让人鼻子一酸。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而且真的和那家伙说的一样——完全没有一点痛苦，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重开了。 “客人客人？你还好吗？脸色很差。”拉姆的声音从床边传来，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冷淡，但措辞里破天荒地带着一丝关切。蕾姆站在姐姐旁边，手里端着水盆，浅蓝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是做噩梦了吗？”蕾姆问。 昴看着面前这两个活生生的人，看着拉姆微微皱起的眉头和蕾姆手里那盆还冒着热气的水，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他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无视了拉姆“你还没穿外套”的提醒和蕾姆“请先洗把脸”的建议，赤着脚朝门口走去。这一次他不会让悲剧发生，这一次他要—— 他拉开门，差点撞上一个人。 黑发黑瞳，眼镜，粗木魔杖，靠在门框上，姿态散漫得像是已经等了一阵。 昴的脑子短暂地卡了一下——这家伙怎么起这么早？平时不是不到十一点绝不起床的吗？上次蕾姆敲门叫他吃早餐都被他的起床气吓得差点拔腿就跑，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然后他看清了尚邶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没有起床气，不是懒散也不是不耐烦，更不是那种“别来烦我”的冷淡——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兴奋。 镜片后面的黑眼睛微微发亮，嘴角那抹弧度不是敷衍的弧度，是看到了什么出乎意料的好东西之后才会有的、真正的笑。 昴本能地想问“你怎么起这么早”，但话还没出口就被尚邶堵了回去。 “我说过的吧，毫无痛苦对不对？” 昴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宕机了。 “我说过的吧，毫无痛苦对不对？”——这句话意味着尚邶记得。 记得悬崖边上的对话，记得自己提出的请求，记得那道吞没一切的白光。 可这不对。之前几次轮回，尚邶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在巷子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尚邶问的是“第几次了”，不是“又见面了”。他是靠推理推测出来的，不是靠记忆。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直接说出了只有轮回前才会有的对话内容。这说明他不是推测，他是真的记得。 昴张了张嘴，刚想问“你是不是记得”，心脏就猛地一攥。熟悉的剧痛从胸腔中央炸开，沿着血管一路蔓延到指尖——那个该死的禁制。他说不出来，连问都问不出口。 尚邶低头看着他捂着胸口的样子，点了下头。 “记得。这次记得。” 昴捂着自己的胸口，瞳孔微微收缩。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外挂——他独有的死亡回归——会被别人记住？之前那么多次轮回，尚邶明明每一次都忘得一干二净。为什么偏偏这次不一样？ 尚邶又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他耸耸肩，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困惑，听起来反而比平时更让人信服：“不知道。之前也经历过不止一次吧？每次我都没记忆。这次唯一的区别就是——亲自动手的人是我。” 昴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难道说，亲手杀了他的人就会保留记忆？ 不对。猎肠者杀了他两次，可她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他在仓库里露头的时候，猎肠者看他的眼神完全是第一次见面的眼神。所以这个推测不成立。可如果不是这个原因，那还能是什么？尚邶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尚邶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思考。 “既然没情报，就干脆别想了。我们好歹是老乡，特别一点没什么好惊讶的。”他把魔杖往肩上一扛，嘴角的弧度慢慢变深，镜片后面的黑眼睛里燃起了一种昴从没见过的光，“比起这个——这明显是好事吧？这下可操作性就大多了，视角也宽阔了很多。最重要的是——” 昴看着他，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终于可以看不同的分支了！”尚邶说，语气里压抑不住的兴奋让昴后背一凉。 那兴奋不是战斗时那种游刃有余的兴致，是更纯粹的东西——像一个在图书馆里把所有书都翻遍了的人，忽然发现角落里还有一整排从来没打开过的书架一样。 ...... 因为心情不错，尚邶难得没有拒绝昴的请求。 于是这次前往山下村庄采购的队伍从原本的蕾姆单独出行变成了四人行——昴、尚邶，还有蕾姆姐妹。 嗯，没错——不知道为什么，拉姆也跟了过来。 她走在蕾姆旁边，步伐不紧不慢，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问她理由也只是回了句“妹妹一个人带两个可疑的男人出远门，姐姐不跟着像话吗”。 算了，在还没有刷半点好感度，有昴在甚至好感度还是负数的情况下，她们姐妹俩跟过来除了监视之外还能是为了什么呢？ 昴走在乡间小路上，呼吸着清晨带着露水味的空气，看着前面一对女仆姐妹花，觉得这次轮回简直充满了希望。 上次是躺在床上等死，这次他主动出击——虽然还没想好具体怎么出击，但态度决定一切！况且这次有大佬带图，这不比他一个人烦恼强一万倍？他握了握拳，志气满满地迈了一大步。 “你有什么打算？”尚邶扛着魔杖走在他旁边，看着家伙自信满满的样子，难道说已经有头绪了？ “没有。”昴的回答坦荡得理直气壮，“但这不是有你吗！” 尚邶停下脚步，把魔杖从肩上取下来，杖顶的树瘤亮起暗红色纹路，琥珀色的玛那剑刃无声延展开来。 他脸上挂着核善微笑，将剑刃横过来轻轻抵在昴的脖子旁边，距离皮肤大概只有一张纸的厚度。 “来，再说一遍。我没听清楚。” 昴的汗从额角滑下来，双手高高举起，声音都劈叉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就是说暂时还没有嘛！但我可以解释！” 尚邶收了剑刃，把魔杖重新扛回肩上，用下巴示意他继续说。然后昴就搓着手，腆着脸靠了过来，身体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在尚邶旁边扭来扭去，活像一条试图讨食的蛆。 “所以嘛——老尚，尚哥，尚老大——你那个预知能力，能不能给点提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走在前面的女仆姐妹听到，“我知道你的预知可能有某种限制，不能直接说出口——但给点暗示也行啊！比如这次诅咒到底是从哪儿来的？魔兽在哪个方向？有没有什么特定的触发条件？” 尚邶看着他那副做小伏低的姿态，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魔杖往地上一顿。 “看你打算怎么解决了。”尚邶放慢了步子——一方面是拉开距离，另一方面他的脚程确实不如另外三个...... “如果打算悄无声息的解决的话，到了村子分头行动，半天左右就能搞定吧。” “这么厉害！”尽管知道这人很超规格，但这个解决速度还是吓了昴一跳，“那另外的解决办法呢？” “当然是先等事情发酵咯，”尚邶摊摊手，用没什么精神的声音分析利弊，“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你把事情悄无声息的解决了谁还知道咱们的功绩？等事情发酵到一定的严重程度再出面解决会更符合利益一些。” “也就是说不管怎么样都能解决？”莱月昴眨了眨眼睛，似乎也有些没反应过来。 “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怎么可能存在解决不了的可能？”尚邶依旧兴致不高，看得出来这一趟对他而言没什么足够吸引他的动力。 第18章 导航呢？救一下啊！ 昴想了想，还是觉得悄无声息地解决会比较好。 他挠了挠后脑勺，把心里的顾虑说了出来：“你说的‘等事情发酵到一定程度’——那不就意味着很可能会有伤亡对吧？” “对。”尚邶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最严重的情况，整个村子都会被魔兽毁掉。到时候罗兹瓦尔作为边境伯被追责，失去支持者的爱蜜莉雅在即将到来的王选中丧失竞选资格——”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细节，“不过那也算是一种解法，至少后续牵扯出来的事情会少很多。只是村子里的人大概一个都活不了。” “这根本不是‘一点’问题好吗！”昴的声音陡然拔高，脸都抽了，“怎么可能冒那种风险啊！悄无声息地解决！必须悄无声息！” “你——”昴抓狂地瞪着尚邶，手指都在发抖，“你为什么能这么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啊！那是一整个村子的人！不是数字！不是背景板！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为什么你能这么随便地做出取舍——好像那些人的命在你眼里就只是一堆可以随时划掉的条件！”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干脆一把揪住自己的头发，用一种世界观正在被剧烈摇晃的表情看着尚邶。 “等等等等——让我捋一下。大户人家出身，看到罗兹瓦尔的庄园完全不惊讶，对钱没概念，脸皮厚到能在边境伯面前面不改色地要最高规格待遇，说到人命的时候冷静得像个在填报表的公务员——”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从不理解变成了某种确认，“喂喂喂，好像都对上了啊！黑帮也很有钱啊！黑帮也住庄园啊！老尚——尚哥——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家在你们那边是不是干这个的？” 尚邶倒是没有反驳什么。他扛着魔杖继续往前走，步伐和之前一样不急不缓，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但昴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推眼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推完之后手指还在镜框上停了一瞬。 这大概是昴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种表情。不是不耐烦，不是嫌弃，也不是那种让人想揍他的高深莫测。只是沉默。沉默里带着一点不太容易察觉的出神，像是在想什么跟自己有关的、不太舒服的事。 他在心里问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他不是黑帮，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少爷。穿越之前他就是个普通人，蹲在宿舍里对着屏幕骂作者，考试前临时抱佛脚，点外卖凑满减，在网上对着帖子哈气，对着视频口嗨——因为这个他还被拉到异世界来了。 他和正常人一样，看到新闻里受灾的人数会难受，看到路边被撞的野猫会捡回去看能不能救一手，不会把活人的命当成可以随便划掉的条件。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是因为知道了这里是动漫世界，所以下意识觉得那些人的死不过是剧情的一部分？是因为实力太强了，强到普通人对他而言已经变成了可以被量化的变量？还是因为死亡回归的存在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那些失去的生命反正还会重来，所以不值得认真对待？ 他想起刚才自己说“最严重的情况”时的语气——那种平淡的、像是在做报表分析的语气。 那不是冷静，那是傲慢——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居高临下的傲慢。 就算能重来，死亡就是死亡。痛苦就是痛苦。昴经历过的每一刀、每一次失血、每一次在绝望中闭上眼睛，都是真的。 因为昴付出了代价，所以他知道生命的重量。但他什么都没付出，也没有任何的体会。 昴还在旁边念叨着什么“我就知道”“果然是这样”“怪不得你气场这么吓人”，忽然发现尚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没什么。”尚邶把魔杖往地上一顿，侧过头看了昴一眼，“你说的没错。不管能不能重来，死就是死。我没资格替别人觉得无所谓。” 昴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从谁嘴里说出来的。他张了张嘴想追问，但尚邶已经重新扛起魔杖，加快脚步走到了队伍前面，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和一句语气终于没那么散漫的话。 “今天就悄无声息地解决吧。你在村子里陪蕾姆她们采购，我自己去清理魔兽。分头行动，速战速决。” ...... 尚邶一个人坐在森林里的一截倒木上，魔杖横放在膝头，仰头看着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午后日光，发出了一声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叹息。 失算了。 他是很厉害没错，三十秒捅穿猎肠者，跟罗兹瓦尔和拉姆对打也不落下风。但他不知道魔兽在哪儿。这片森林从外面看着不大，走进去才发现树长得都差不多，绕了大半个时辰连一只魔兽的影子都没看到，倒是被树枝刮了好几次眼镜。 早知道还是该先回村子里找梅丽——那个蓝发幼女是魔兽使，对魔兽的分布了如指掌，同时还是这次事件的黑手。 不过话说回来，幼女这种专业对口的生物还是交给昴比较好。那家伙虽然又怂又吵又没出息，但在对付特定年龄段女性这件事上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诡异天赋。 他一边想着一边用魔杖在地上随意地画着圈。话说回来，其实也没必要把魔兽全杀完。原著里要把魔兽清干净是因为诅咒已经发作，不把源头斩断就来不及。 但这次轮回里魔兽还没咬人，理论上，只要把结界的缺口补上，魔兽进不了村子，事情就算解决了。 不过结界也是被人故意破坏的——是不是罗兹瓦尔干的来着？还是说梅丽干的？说到底这次魔兽事件到底是不是罗兹瓦尔指示的他也不知道，好像不是来着？ 他皱着眉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确实记不太清了。第一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能记住大致剧情走向已经是他记忆力超常发挥了，细节实在是强人所难。 “......真麻烦。”他嘀咕了一声。 他保持着扶着树干目视前方的姿势，余光扫向左侧十点钟方向。 一棵老树的枝丫上停着一只鸟，不是什么稀有品种，就是森林里很常见的那种灰褐色的小型鸟。 但它停的位置太正好了，刚好在他前进路线上，刚好能透过枝叶缝隙看到他的位置，刚好在他发现它的那一刻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还在被监视啊。 这个距离，这个精度，这种怎么都甩不掉的耐心，毫无疑问是拉姆的千里眼。 他叹了口气，放弃了绕路甩开的想法。昴那小子，交给他的任务果然没好好完成——临走前明明跟他说了在村子里采购的时候想办法拖住女仆姐妹，结果拉姆还是腾出空来盯他了。 倒不是说他对被监视这件事有多介意，主要是被人用千里眼偷窥的感觉很别扭，像是没穿内裤就出了门。 第19章 你不会觉得我要慢慢找吧？ 正好他也找不到路，于是干脆对着那只鸟指手画脚起来。 他先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脚下的地面，又指向森林更深处，摆了摆手，做了一个“找不到”的口型。接着他朝那只鸟的方向招了招手，手掌向内勾了勾——你过来。 他也不知道拉姆能不能看懂。这个世界的文字他不会写，千里眼又没有传话的功能。 比划完之后他就在倒木上坐了下来，魔杖靠在肩头，开始原地休整。 体力这玩意儿真是穿越也救不了他。之前跟昴说半天就能解决，不是杀魔兽需要半天——杀魔兽顶多几分钟的事。半天是因为他走路就要走半天。 这片森林山路难走得很，光是翻过两个山头就已经把他累得够呛，更别说还要在密林里找一只不知道窝在哪里的秃头小狗。 等了好一会儿，体力恢复得差不多了，身后也适时地响起了树枝被踩断的脆响。 他回头看去。粉头发的女仆小姐缓缓从树丛中走出来，裙摆上沾了几片碎叶，表情和平日在宅邸里一样冷淡，但那双红色瞳孔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明显比平时多了一层审视。 拉姆从树丛中走出来，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她没有行礼，没有问好，甚至连惯常的客套都没有。那双红色的眼睛从上到下扫了他一遍，然后停在他脸上。 “客人先生，请解释一下，为什么要擅自离队进入森林。”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冷，措辞里那个“请”字说得毫无敬意，更像是一个审问官在给嫌疑人最后一次主动交代的机会，“另外，请说明你真正的意图——你是不是其他王选阵营派来的间谍？” 尚邶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拉姆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如果是的话，那实在是太不专业了。今天是来到宅邸的第二天，第二天就忍不住动手，这种素质连当炮灰都不够格。如果你背后有雇主，建议你回去之后提醒对方换人。” 依旧毒舌啊......她说完之后双手交叠放在围裙前，用一种“好了现在你可以开始狡辩了”的表情看着他。 尚邶等她全部说完，才从倒木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树皮碎屑。 “你的千里眼，能不能在这片森林里找到特定的魔兽？”他完全没理会拉姆的指控，两个人几乎是各说各的——都是目中无人的性格，不同的地方在于拉姆多少还会关注一下旁人，尚邶是真的目中无人。 拉姆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个人被质问了一通，没有辩解，没有紧张，甚至没有露出任何被戳穿的不安，反而反过来问她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她正准备继续刚才的话题，把质问升级成逼问，尚邶已经摆摆手，叹了口气。 “随便你信不信吧。”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精神，像是在被迫完成一项自己并不想接的任务，“总之这片森林里有一只魔兽，放任不管的话会引发灾难。把它找出来处理掉就是我离队的原因。没有敌意，不是间谍，是来解决灾难的。信不信随你。” 拉姆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信任，也没有被说服的迹象，但也没有继续追问。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时语气依旧是那种冷淡的、不带任何多余情感的调子。 “什么魔兽。” 尚邶愣了一下。“什么？” “你刚才说的那只魔兽。名字，特征，体型。既然要让拉姆用千里眼去找，这些信息是必要的。” 尚邶想了想，用魔杖在地上大致画了个轮廓。 “名字不记得了。特征是秃头，小狗大小，长得——很丑。不是普通的丑，是丑得很有辨识度的那种。另一种形态比普通的种类要大很多，就是那种大了一圈的狗型魔兽。” “......你这描述等于没描述。” “那就找最大的那只。这片森林里如果有魔兽，体型最大或者魔力反应最强的那个应该就是它。找到之后告诉我位置，我去处理就好。” 拉姆沉默了一拍。她没有说“我相信你”，也没有说“我会帮你找”。 她只是抬起手，闭上眼睛，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点，一道极淡的魔力波动从她指尖扩散出去，惊起了远处几只栖鸟。许久之后——久到尚邶开始打哈欠——她终于才睁开眼睛，眼角也留下了一缕血痕。 “东南方向，大约一刻钟的路程。有一只魔力反应明显异常的魔兽，比普通野兽强了不止一个量级，但是体型很小......也符合你说的秃头特征。” “了解了。”尚邶把魔杖往肩上一扛，刚迈出一步又停了下来，“对了，问个事——这片森林是罗兹瓦尔的领土对吧？” 拉姆微微皱眉。“是边境伯的管辖范围。” “如果我把这片森林的一部分破坏了，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拉姆沉默了一瞬。“如果是必要情况，拉姆会向罗兹瓦尔大人说明。” “那就好。”尚邶点了点头，把魔杖从肩上取下来，双手握住杖身，杖尾对准东南方向。他偏过头，越过肩膀看了拉姆一眼，“这边？” 拉姆点头。 魔杖顶端亮起的光芒不是琥珀色，也不是暗红。是一道没有颜色的、纯粹的混沌光束，从杖顶的树瘤中无声喷射而出。空气被瞬间撕裂，发出尖锐到近乎刺耳的嗡鸣，震得拉姆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然后她看到了那道光的轨迹。从尚邶脚下开始，往东南方向延伸出去的一切——树木、灌木、岩石、泥土、来不及飞走的鸟、藏在草丛里的虫——全都消失了。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燃烧或者粉碎，不是那种物理意义上的破坏......是彻彻底底的虚无。 树木的断面光滑得能反光，地面被犁出一条深达数米的笔直沟壑，沟底还在冒着青烟，两侧的泥土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瞬间熔融又冷却的琉璃状光泽。 光线延伸的方向，穿过密林，穿过溪流，穿过山坡，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扇形区域内的所有东西都被从地图上抹去了，连一棵还站着的草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焦土的刺鼻气味，整条毁灭轨迹宽得足以让两辆马车并排通行。 尚邶把魔杖重新扛回肩上，推了推被冲击波震歪的眼镜。 “搞定。只要方向没错，那它就绝对跑不了。走吧，回村子。” 第20章 大王叫我来巡山咯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拉姆的表情。 女仆小姐那张一贯冷淡的脸此刻明显有些不自然的僵硬——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完全无法处理眼前信息的系统宕机。 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红色的瞳孔里映着那条还在冒烟的、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毁灭轨迹。 尚邶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然后移开了目光。感想什么的他不打算问，懒得管。他把魔杖重新扛回肩上，自顾自地抱怨了一句。 “要是蕾姆也一起来了，就不用这么大张旗鼓了。”他的语气里带着货真价实的遗憾，“让她背着我过去找到那只狗就行了，也不用费这么大劲。可惜拉姆小姐你的体力也不行，不然让你背着我也是可以的。” 拉姆的睫毛动了动，终于从刚才那一击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端起了女仆长的架子。 “拉姆并没有背着客人走的义务。另外......客人先生。你这样做完全没有证明任何事。刚才那一击确实很惊人，但你同时也把魔兽存在的证据一并消除了。你口口声声说是来解决灾难的，但现在连魔兽本身都不存在了——你要怎么证明你说的灾难是真的？” 尚邶转过头，用奇怪且疑惑的表情看着她。 “我知道啊。”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拉姆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从对方眼睛里看到的不是挑衅，不是心虚，甚至不是那种“懒得解释”的不耐烦。那是一种更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困惑——困惑她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你很奇怪啊。”尚邶打断了她，“我有什么义务要向你们证明？我的目的一开始就是解决魔兽不让灾难发生。现在魔兽解决了，灾难不会发生了，我的目的达到了。你们信不信，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把魔杖往肩上一扛，转身朝村子的方向走去。 “你不会觉得，你们的信任对我来说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吧？” 看着尚邶慢慢离去的背影，拉姆沉默了几秒。她转过头去，红色的瞳孔里映着那条还在冒烟的毁灭轨迹，脸上的表情也从震惊变成了凝重。 她见过这种程度的破坏力。罗兹瓦尔认真起来也能做到，甚至更强——边境伯毕竟是王国首席宫廷魔法师，全力一击足以改变战场的地形。她不意外世界上存在这种级别的强者。她只是没想到尚邶就是这样的强者。 这个从第一天起就赖在宅邸里吃白饭的、每天早上起不来床的、说话永远懒洋洋的、怎么看都只是个游手好闲的闲人的眼镜男，随手一击就抹掉了一片森林。 没有蓄力，没有吟唱，同样也没有任何复杂的前置准备——他只是把魔杖举起来，问了句“这边？”，然后一切就消失了。 这种实力放在王国——不，放在整个大陆，都是排得上号的。 而这样一个来历不明、身份成谜、态度随意到近乎目中无人的强者，现在就住在罗兹瓦尔大人的宅邸里，每天吃这里的饭，喝这里的茶，跟这里的女仆长——也就是自己——讨价还价。 她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男人。从昨天到今天，她对他的判断一直在修正——从“古怪的异乡人”到“需要监视的可疑人物”再到“可能与王选阵营有关联的危险分子”。 现在这些标签全部失效了。一个人如果有这种实力，他根本不需要费尽心机潜入宅邸当间谍。他可以直接从正门走进来，然后坐下来吃饭——事实上他就是这么做的。 她突然就理解了对方平时的那种态度——那不是目中无人，而是确实没什么人值得他放在眼中。 突然间一种荒谬的想法出现在了拉姆的脑袋里——说不定，这个人其实意外的表里如一很好懂呢？ ...... 快回到村子的时候，尚邶忽然放慢了脚步。 “对了，回去之后记得检查一下村子周围的结界石。” 拉姆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因为魔兽能进村子，说明结界肯定有缺口。魔兽我已经清掉了，但缺口不补上，下次还会有别的跑进来。” 拉姆沉默了一拍，然后以一种完全不像是在请求的语气开口了。 “既然顾问先生提出了这个建议，那就请顾问先生陪同拉姆一起巡查结界石。毕竟罗兹瓦尔大人已经答应雇佣你了，这份工钱不能白付。” “......今天才第一天，而且工资还没给。” “那就当是试用期考核。”拉姆面不改色，“不合格的话就没有下一顿白饭了。” 尚邶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 “......走吧。” 巡查的路上，拉姆一直在看尚邶。不是偶尔瞥一眼，是毫不掩饰地、持续地盯着他的侧脸看。尚邶走在前面，魔杖扛在肩上，步伐依旧是那副慢悠悠的调子，但他的肩膀明显比平时僵了几分。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终于忍不住了。 “拉姆小姐啊，我其实不反对监视的。”他回过头，语气充满了无奈，“但你能不能多少尊重一下‘暗中’这两个字？演都不演了真的好吗？” “拉姆没有在看顾问先生，顾问先生不要自我意识过剩。”拉姆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一本正经的冷淡，“自我意识过剩的男人是会被讨厌的。” “......你连装都懒得装好一点吗。” “拉姆不知道顾问先生在说什么。” 尚邶叹了口气，放弃了反抗。看就看吧，又不会少块肉。 两人沿着村子外围一路巡查，果然在几处结界石上发现了异常的痕迹——不是自然磨损，是被人故意破坏的。 拉姆将这些位置一一登记下来，表情也越来越冷。 尚邶蹲在一块碎裂的结界石旁边，用魔杖轻轻戳了戳石面上那几道不自然的裂痕，若有所思。没有任何的魔力反应啊，是纯粹的物理破坏......看来不是罗兹瓦尔干的，至少不是他亲手干的。 回到村子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村口站着一群人。 几个村民手里握着草叉和锄头，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蕾姆挡在村民面前，手里凝聚着一枚水蓝色的魔法球，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森林方向。 昴站在蕾姆身后，脸上挂着一种马上就要世界末日了的紧张表情，手里举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树枝。 看到尚邶和拉姆从林子里走出来，昴先是愣了一下——这个组合是怎么回事？拉姆不是一直在村子里吗？什么时候跑出去的？然后他甩了甩脑袋，把这些不重要的疑问全部扔到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来。 “你们终于回来了！刚刚森林那边突然冒了一道白光——超级刺眼那种！整个天空都亮了！我还以为天要再亮一遍了！”他抓着尚邶的袖子，上下左右检查了一遍，确认对方身上没有多出什么奇怪的伤口，“你们没事吧？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 拉姆瞥了昴一眼，带着明显的不屑和鄙夷：“巴鲁斯真没出息。那道光明明就是你自己朋友弄出来的动静，你却完全不知道。” 昴愣住了，看向尚邶。尚邶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 昴的表情在短短一秒内完成了从茫然到震惊到“这也能行”的三重切换。 “我就说你怎么去了那么久——不对，你把什么东西弄没了才会发出那种光？！那种光是人类能发出来的吗？！你丫的真的是人类吗！” “就是按照说好的消灭魔兽而已，别这么大惊小怪的。”尚邶挖了挖耳朵白了昴一眼，“行了行了，采购完了没？采购完了就回宅邸吧。” 他又看了眼一众村民，想起之前昴对他说过的话，犹豫了片刻。 “......村子里的大家，虽然危险源头已经被我解决了，但还是分点人出来警戒一下会比较好。有解决不了的问题想办法通知宅邸，我会尽可能保证大家安全的。” 或许是感觉自己不太适合说这样的话，说完他挠了挠头，把魔杖往肩上一扛，转身就走。步伐明显比平时急促了不少，头也不回，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回宅邸方向的土路上。 昴站在原地愣了一拍，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这位便宜老大刚才那副样子，怎么看怎么像是落荒而逃——说那些话大概比放刚才那发白光还让他不好意思。 第21章 过分了嗷 回到宅邸已经接近晚上了。 采购的物资在厨房里堆了好几筐，蕾姆系上围裙就开始整理归类，拉姆在一旁写登记清单，两人配合默契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昴想帮忙，被蕾姆以“昴先生会把蔬菜和水果放错篮子”为由婉拒，最后只好讪讪地退到会客室里，往沙发上一瘫。 尚邶已经先他一步瘫在会客室的沙发上了。魔杖靠在扶手旁边，整个人陷进深红色的天鹅绒里，两条腿翘在茶几上，眼镜推到额头上方，闭着眼睛，胸口平稳地起伏着。 昴在他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只是望着天花板上轻轻晃动的吊灯发呆。今天早上才出发去村子，到回来还不到一天，但他觉得像过了好几天那么长。 过了好一会儿，昴才开口。 “你今天在村口说的那些话——挺不像你的。” “我也觉得不像我，”尚邶没睁眼，“所以下次不说了。” “别别别！挺好的！真的挺好的！就是——怎么说呢——你平时不是那种会说‘我会保护大家安全’的人。感觉你更习惯先做了再说，而不是先把话说出来。” 尚邶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眼镜从额头拨回鼻梁上，坐起来。 “你上午在山上说的话，我后来想了想。你说的没错。不管能不能重来，死就是死。我能随手解决的事，没必要藏着掖着。反正只是顺手的事而已，顺手就做了。” 昴刚想追问“顺手什么”，会客室的门被推开了。 拉姆端着茶盘走进来，在两人面前各放了一杯红茶，然后站到一旁，用她那招牌式的冷淡语气宣布今晚的晚餐菜单是炖菜和烤面包，因为今天采购的肉类比预期要多，罗兹瓦尔大人明天才回来所以今晚只有他们几个用餐。 她还补了一句，说尚邶先生的食量她已经记录在案，以后厨房备菜会按一点五倍标准准备。 尚邶端起茶杯的动作顿了一拍：“......一点五倍？有这么多？” “是拉姆根据两天观察得出的精确数字。顺便一提，巴鲁斯的食量是标准的一点二倍，但因为他有把蔬菜偷偷拨到盘子边缘的坏习惯，所以实际有效摄入量只有零点九倍。” 昴被点名批评，正要反驳，被蕾姆从厨房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蓝发女仆探出半个身子，用一种告状的语气说道：“姐姐，昴今天在村子里还试图偷吃蕾姆刚买的水果，被蕾姆当场抓获。”拉姆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扣零点一倍”，昴欲哭无泪。 ...... 晚餐时，爱蜜莉雅听说了村子里发生的事。她把刀叉放下，转向正在往盘子里夹第三块炖肉的尚邶，表情郑重得让尚邶的筷子——不对，叉子——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尚......” “打住。”爱蜜莉雅刚说出第一个字就被尚邶打断了。 “诶？”爱蜜莉雅显然没料到这种情况陷入了呆滞，“我还什么都没......” “感觉你会说一些很难应付的话，所以提前打断你。”尚邶再次预判。 “不会的不会的，我不会说一些难听的话的！”爱蜜莉雅连连摆手，随后深吸一口气，“尚邶先生，今天村子的事，谢谢你。如果没有你，可能会有很多村民遇害。我代表他们向你道谢。” “啧，所以才说难应对啊......”尚邶把炖肉夹进盘子里嘟囔着。 “没必要。我帮的是村民，不是你。就算按领土来算，该道谢的也是罗兹瓦尔，不是爱蜜莉雅。你不欠我这个谢。” 爱蜜莉雅的表情依旧郑重，紫色眼眸里没有半分动摇。 “可如果不是尚邶先生出手，一定会有很多无辜的村民遇害吧？这和领土没有关系，和罗兹瓦尔也没有关系。哪怕你帮的不是我，只是为了那些无辜的村民，我也必须要向你道谢——谢谢你救了他们。” 尚邶切肉的动作停住了。他盯着盘子看了两秒，然后推了推眼镜，把视线移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叉子转了一圈，然后放下叉子，又拿起来。 他试图说点什么来回应，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旁边的昴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浮现出一种“看破不说破”的揶揄表情。 他拿手肘轻轻顶了顶尚邶的胳膊，压低声音凑过来：“怎么样，被人真心实意道谢的感觉还不错吧？” 尚邶没回答，只是用手肘顶了回去，力道精准地戳在昴的肋侧，疼得他龇牙咧嘴。昴揉着肋骨，倒也没生气，反而笑得更明显了。 他之前就觉得这个老乡跟异世界有些格格不入——虽说他们本就不属于这里，但尚邶那种“格格不入”的程度明显比他高得多。 不是行为上的，是态度上的。 像是在看一部已经知道结局的戏，对所有人都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了然，却始终不肯把自己放进去。今天在村口说那些话的时候，那副落荒而逃的样子分明就是开始把自己放进去了。 现在被爱蜜莉雅道谢时的手足无措，也分明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真诚的善意。这让昴稍微放心了一些——他一直隐隐觉得这个便宜老大强得不像人——各方面都不像。但现在看来，他也只是没找到自己的位置罢了。 爱蜜莉雅完全没注意到对面两个黑发青年私底下的小动作，说完道谢的话就继续吃自己的沙拉。拉姆面无表情地给尚邶添了一杯茶，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只是放茶杯的时候力道比平时轻了几分。 ...... 接下来的几天，是尚邶穿越到异世界之后过得最舒坦的一段日子。没有猎肠者，没有魔兽，没有半夜敲门叫起床的女仆。 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也就是十一点过后——然后晃到餐厅，桌上永远有一份给他留的早午餐。 吃完之后就开始在宅邸和庭院里闲逛，从东翼晃到西翼，从花园晃到喷泉，偶尔在树荫下坐一会儿，偶尔对着庭院里某种叫不出名字的魔法植物发几分钟呆。 昴依然在干那些打杂的活。擦地板、搬货、洗盘子，偶尔被拉姆打发去扫庭院里的落叶，偶尔被蕾姆叫去厨房帮忙剥一种长得像紫色萝卜但不是萝卜的蔬菜。 尚邶偶尔路过走廊的时候会看到昴蹲在楼梯上拿着抹布跟一块顽固污渍较劲，每次都不忘说一句“好好干，我看好你”，语气极其欠揍，昴每次都不负众望地被激得跳脚。 每天晚上他都会准时出现在尚邶的房间，往那把椅子上一瘫，开始汇报今天的见闻。尚邶靠在窗台上，端着茶杯，偶尔应一声，偶尔什么都不说。昴说话的时候不需要太多回应，他只需要一个坐在那里听的人。尚邶正好是那个人。 昴还养成了写笔记的习惯，说是要把异世界的见闻都记下来，将来出本书。 尚邶翻过两页，字迹潦草得像是蚯蚓在爬，内容倒挺丰富——哪天学会了用打火石，哪天被拉姆罚重擦了三遍地板，哪天在庭院角落里发现了一窝刚出生的野猫，拽着尚邶去看了五分钟。 “老尚居然真的蹲下来看了，虽然全程没说话但我认为他肯定是喜欢的。这是四天来他第一次因为兴趣而主动停留在某个地方超过三分钟。” 拉姆和蕾姆的轮流监视依旧存在，但比起前几天，现在的监视与其说是“监视”，不如说是“懒得装了”。 蕾姆至少还保持着女仆的基本素养，站在走廊尽头或庭院角落，手里端着托盘或拿着抹布，假装自己只是在路过。虽然她一天能“路过”同一个地方十几次，但至少还有个遮掩。 拉姆就完全放弃了掩饰——她会搬一把椅子坐在庭院的树荫下，手里拿着从厨房顺来的点心，一边吃一边近距离跟着尚邶。 距离有多近？近到尚邶在长椅上坐下来晒太阳的时候，她能坐在他旁边那张椅子上，中间只隔着一张小圆桌，上面放着她的茶杯和点心盘。 第22章 普普通通的甜味 “拉姆。你这是在监视还是借着监视的名义在偷懒。” “拉姆在工作。”拉姆面不改色地咬了一口饼干，“监视可疑人员也是女仆工作的一部分。点心是蕾姆非要塞给拉姆的，拉姆只是不忍心拒绝妹妹的好意。” 她吃饼干的时候总是先把边缘啃一圈，然后再吃中间。尚邶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时候没当回事，第二次注意到的时候也没当回事。但不知道从第几次开始，他发现自己在等她啃完那一圈。 “你这样算哪门子监视。监视至少应该躲起来偷偷看，你这叫‘在目标旁边吃饼干’。而且现在你否认监视这件事了？” “顾问先生对监视的定义太狭隘了。近距离观察也是一种监视方式，而且是更有效率的方式。拉姆只是选择了效率最高的方案。另外，对于显而易见的事情，否认没有意义。” “......昨天你可不是这么说的......话说你嘴角还有饼干屑啊。” “那是蕾姆的饼干屑，跟拉姆没有关系。” 尚邶靠在长椅上，选择闭眼晒太阳。 这人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已经出神入化，争下去没有意义。他也就随她去了。 反正被看几眼也不会少块肉，何况旁边多个人——虽然是来监视他的——倒也不算太坏。庭院的午后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鸟叫声从远处传来，拉姆的茶杯偶尔碰到托盘发出一声轻响。 这个下午跟他在老家宿舍阳台上晒太阳的下午也没什么本质区别。 蕾姆来送早午餐的时候，偶尔会在托盘角落多放一小碟东西。有时候是几块形状不太规整的饼干，有时候是一小碗试做的果酱。 她从不解释为什么多放，只是放下就走。有一次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用一种和平常一样平淡的语气说：“昨天顾问先生多喝了一碗汤，所以今天的汤做得比平时多。” 她说完就走了。 尚邶看着那碗比平时满一些的汤，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在宅邸里吃过的每一顿饭，味道都和前一天不太一样。不是突然变好吃了，是每一天都在被调整。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记住了他多夹了一筷子什么菜，多喝了半碗什么汤。 下午昴在走廊上擦地板时，在一个拐角处发现了一本书。 封面上画着小动物，书脊上印着几个他不认识的字。他把书放在矮柜上，晚饭后跟尚邶提了一嘴。尚邶说那不是绘本，是精灵术的入门书，封面上画的是水属性微精灵。昴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猜的。 但当天晚上他就去了禁书库。 ...... 禁书库的暖黄色灯光一如既往地不知从何处洒下来。碧翠丝坐在正中央的矮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得能当砖头的精装书。她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的是那个连续三次无视她、上次还把她的书推回去的讨厌鬼，蓝色眼睛立刻瞪得浑圆。 “你又来干什么。如果是来无视贝蒂的，麻烦直接关门出去。贝蒂今天不想生气。” 尚邶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封面上画着小动物图案的书——就是昴在走廊里捡到的那本。 “有个笨蛋在走廊里捡到这个，是禁书库的东西吧。快感谢我，小碧。”尚邶其实想说小碧崽子但担心对方会炸毛，所以退而求其次。 “那是什么称呼啊！” 碧翠丝瞪了尚邶一眼后起身看了一眼封面，然后站起来，走到尚邶面前。 她个子太小，只能仰着头看他，但气势丝毫不减。她伸出两只手示意他把书交出来，尚邶把书放在她手上，但没有立刻松手。 碧翠丝抽了一下没抽动，又抽了一下还是没动，于是抬头瞪着他。尚邶的手指还捏着书脊的另一端，嘴角那抹弧度微微加深了半分。 “松手。”碧翠丝的声音里带着警告。 尚邶松开了手指。碧翠丝把书抱在怀里，转身朝书架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似乎在做某种艰难的心理斗争。然后她开口了。 “这是贝蒂借给哥哥的书。哥哥说想给契约者看一些基础的东西，贝蒂就挑了这本。但哥哥最近一直没来拿。你捡到了就捡到了，等哥哥来拿就可以了。”她说完走到书架前踮起脚尖想把书塞回原来的位置，但那层书架比她高出整整一截，书脊勉强够到了缝隙边缘，她踮着脚尖一点一点往里推，金色的螺旋双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尚邶走到她身后，伸出食指按在书脊上，轻轻一推，把那本刚塞进去一半的书又稳稳地推回了原位——不对，是推过了头，书从书架的另外一边掉了出去。 “按F推回。”他说。 碧翠丝僵在原地。她踮着的脚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两只手还伸在半空中。然后她猛地转过身，双马尾狠狠甩了两圈，脸蛋涨得通红。 “你——你又来！上次也是！这次也是！贝蒂好不容易才——你到底是什么品种的讨厌鬼！推回去就算了还给贝蒂推出去了！贝蒂讨厌你！” 尚邶靠在书架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看着她跳脚的样子，表情依旧是那副散漫的欠揍相。 以前他觉得这丫头太吵，总感觉会拿出电脑配件的样子，所以每次推错门都只想赶紧关上。现在他发现，看她气得跳脚其实还挺解压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那是今天从昴那里顺来的，说是从村子采购时买的，味道很普通就是普通的甜——放在碧翠丝还在挥舞的手心里。 “赔偿。刚才手滑了。”碧翠丝看着手心里那颗包装纸皱巴巴的糖，抬头看他，表情在愤怒、困惑和嫌弃之间反复横跳。 然后她哼了一声把糖揣进口袋，转身去捡掉在地上的书，嘴里嘟囔着“什么按F推回完全听不懂”“贝蒂不会因为一颗糖就原谅你”。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已经听不清了。 尚邶离开禁书库的时候，在走廊上碰到了正在擦扶手的昴。昴看到他从禁书库的方向出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压低声音凑过来：“怎么样，找到那个萝莉了吗？有没有被赶出来？” “没有。”尚邶脚步不停，从他身边走过去，然后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我按F推回把她惹毛了，不过她也收下了我的糖。今天扯平了。” 昴站在原地愣了一拍，然后冲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声“什么F键，你当这是游戏吗”。尚邶没回答，拐过走廊转角的时候往自己嘴里也塞了一颗糖。 味道确实很普通，就是普普通通的那种甜——藏在生活中，容易被忽视的那种甜。 但确实挺好吃的就是了。 第23章 你说谁死了？ 第六天上午，王国派遣的使者抵达了宅邸。 来的是王都骑士团的一名正式传令官，骑着一匹被魔法加持过的快马，风尘仆仆地在大门外翻身下马。拉姆领他进了会客室，蕾姆端上红茶，但传令官没有碰杯子。 他只是站得笔直，用一种正式到近乎刻板的语调传达了王选召集令的内容——王选候补爱蜜莉雅大人须在七日内前往王都，参加七日后的王选正式开启前的候补者集会。 传令官走后，宅邸里安静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 拉姆和蕾姆已经开始各自忙碌——一个去整理爱蜜莉雅出行所需的礼服和随身物品，一个去厨房准备路上吃的干粮。她们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但手上的活依旧利落。这不是她们第一次为王选做准备，只是这一次不再是预演。 罗兹瓦尔宣布完出发的安排后，爱蜜莉雅没有立刻点头。她站在会客室的窗前，背对着众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当她转过身来的时候，那张脸上没有了平日的温和与礼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少在她脸上出现的、郑重的坚持。 “罗兹瓦尔先生，我不同意昴先生和尚邶先生一起前往王都。” 她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称得上温和，但措辞里带着一种试图划清界限的客气。 “这次去王都是办正事，不是去玩。尚邶先生和昴先生还是请留在宅邸里比较好。拉姆和蕾姆会照顾好你们的起居。” 昴张开嘴想说什么，被尚邶摆了摆手拦住了。他靠在沙发上，透过镜片看着爱蜜莉雅，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散漫弧度。 “这种客气话就别说了。你是怕我们跟过去会有危险吧？不用为我们担心——我强到不需要任何人替我担心。再说我好歹也在这里挂着顾问的名头，怎么说也算是军师一样的角色。军师不出征，那还叫什么军师。” 爱蜜莉雅沉默着，紫眸里闪过一丝被拆穿的窘迫。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找一些更委婉的措辞来拒绝，但面对尚邶那双已经看透了一切的眼睛，那些客套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罗兹瓦尔用他那种唱歌般的古怪语调适时地插了进来：“爱蜜莉雅大人~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哦。尚邶先生的实力~我是亲眼见过的，有他在您身边，安全方面~会更有保障。而且——军师不跟着出征，确实说不过去呢~” 爱蜜莉雅看了看罗兹瓦尔，又看了看尚邶，最后把目光落在昴身上。昴朝她用力点了点头，脸上挂着那种招牌式的、有点傻气但格外认真的笑容。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但请一定不要勉强自己。如果遇到危险——” “无所谓，我会出手。”尚邶翘起二郎腿，表情嘉豪了起来，“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 晚餐时，尚邶放下刀叉，用和平常一样随意的语气宣布了一件事。 “王都那边，我先单独过去一趟。明天一早就走。” 罗兹瓦尔放下酒杯，异色的瞳孔望过来，嘴角依旧是那抹浮夸的弧度。“哦~？顾问先生，这么着急，是有什么，特别的安排吗？”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想提前去看看。反正龙车也坐不下那么多人，我自己过去更方便。”尚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明天要去隔壁村子散步。 罗兹瓦尔没有追问，只是用那种唱歌般的调子说了句“路上小心”，然后继续切他盘子里的肉。 拉姆站在一旁，视线在尚邶脸上停了一拍，什么都没说。爱蜜莉雅倒是认真地叮嘱了几句“路上要注意安全”，昴在旁边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蔬菜，嘀咕着“又一个人跑掉，上次去森林也是一个人”。 饭后尚邶回到房间，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把魔杖立在床边。 他当然不是真的想去王都散步。 他是这场王选里最大的变数——不属于任何阵营，不按任何人的剧本走，实力强到足以在三十秒内改变一场战斗的结局。 罗兹瓦尔不可能对这样一个变量坐视不理。那个小丑伯爵谋划了这么久，不会允许任何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打乱他的计划。 他一定会找机会把自己这根钉子拔掉。那自己就给他这个机会——一个完美的落单机会。 他靠在床头，在心里预演着各种可能的走向。罗兹瓦尔会用什么手段？暗杀太低级了，他喜欢借刀杀人。可能会派人跟踪，可能会在王都那边提前布置陷阱，也可能在路上动手。森林，山路，驿站——任何地方都可能是伏击点。 正面对上的可能性不高，但目前看来反而是最可能的情况——自己已经通过拉姆向罗兹瓦尔展示过实力了，而他能调用的力量中，只有他自己有可能够格站在尚邶的面前。 他正想着，门忽然被推开了。 不是敲门，是直接暴力推开，力道大得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尚邶抬头，习惯性地准备说一句“进门前先敲门”——毕竟这个点基本就是昴来找他聊天的时间点——然后他看清了昴的表情。 那张脸上的神色他太熟悉了。不是来闲聊的散漫，不是被拉姆骂了之后的委屈，不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东西的兴奋。是恐惧，困惑，还有拼命压着不敢哭出来的崩溃边缘。嘴角在抖，手也在抖，站在那里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 尚邶的表情顿住了。不是昴看惯的懒散，不是不耐烦，不是那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昴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神色——意外。被超出预料的变数打破了所有预判的意外。 “......怎么回事。”尚邶站起来，魔杖已经握在手里，声音沉得不像他自己的，“为什么？为什么你会——” 他没把“重来”两个字说出口，但昴明白他在问什么。尚邶的眉头紧锁，镜片后面的眼神已经不只是在问昴，更像是在质问自己。 他一直在房间里盘算怎么对付罗兹瓦尔，算好了所有可能的出招，唯独没算到这个——昴会在他眼皮子底下死掉。 是谁？谁有能力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人？莱茵哈鲁特？不，他不会用暗杀的手段......剑鬼威尔海姆？可是他们之间连面都没见过，而且说的不客气点，剑鬼也未必有这个能力。 说到底，有能力在他的保护下杀死昴的人本就屈指可数，尚邶首先想到的就是那个以暗杀闻名的最强者——礼赞者，赫利贝尔。 但还是上面那个问题，礼赞者凭什么对他们出手？ 尚邶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如果不是在自己眼皮底下呢？ 那样范围可以放宽太多了。宅子里的人都已经有了初始好感度，不会无缘无故对昴出手。罗兹瓦尔亲自下手的可能性不大——那个小丑向来喜欢借刀杀人，不会脏自己的手。雇佣？猎肠者还活着，上次在酒馆里他放了她一命，如果罗兹瓦尔出价足够高—— 他的思路被一双按在肩膀上的手打断了。昴抓着他的肩膀，十指几乎掐进他的肩胛骨，那张脸上全是恐惧和颤抖。 “不要去王都——不要单独行动！”昴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但每个字都在发抖。 尚邶看着昴这副样子，压下心里还在翻涌的疑问，放缓了语气：“好，不去。这次我当贴身保镖，保证寸步不离。” 他在心里飞速调整了判断。看昴的表现应该就是他猜测的那样——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刺杀不太可能，那就是分开的时候动的手。 罗兹瓦尔没有选择对自己下手，反而通过这种方式把自己绑在昴身边——不是铲除变量，是限制变量的活动范围。这一手比他预想的更聪明。 昴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抓得更紧了。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通红，整个人像是随时会散架。他用力的摇头，指甲几乎要隔着衣料嵌进尚邶的皮肉里。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他的声音从吼叫变成了某种近乎哀求的破碎音调，“出事的不是我！是......是......” 他没能把那个字说出口，但尚邶已经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全部。昴不是来求救的——他是来阻止的。阻止他单独行动，阻止他去王都，阻止他—— 那个念头在尚邶脑中落地的瞬间，他自己的表情也变了。镜片后面的瞳孔微微收缩，那张习惯了懒散和游刃有余的脸上，再度发生转变——从意外变成了另一种昴从未见过的神色——惊愕，或者说错愕。 “喂喂喂，开玩笑的吧......”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说重了就会变成真的，“你的意思是......我......死了？” 第24章 番外：他死去的那天 尚邶出发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菜月昴站在宅邸门口，看着那个扛魔杖的背影沿着土路渐行渐远，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问过尚邶为什么要单独走，对方只是摆摆手说“钓鱼”。什么鱼值得一个人跑去王都钓？他没追问，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是白问。这家伙从认识的第一天起就这样——想说的会说，不想说的一个字都撬不出来。 “巴鲁斯，你的表情像被丢在路边的狗。”拉姆从他身边走过，手里端着洗好的床单。 “我只是没睡醒。”昴收回目光，跟着她往宅邸里走。他告诉自己不用担心。那个人三十秒就能捅穿猎肠者，和罗兹瓦尔对打都不落下风，随手一炮能抹掉半座山头。担心他，不如担心王都的路面能不能撑住那根魔杖的重量。 上午在厨房帮蕾姆削土豆的时候，他破天荒地一颗都没削断。蕾姆看了一眼成品，说昴先生今天手感不错。他说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在削。中午吃饭时他多添了一碗——蕾姆做的炖菜今天格外入味，他说一定是自己心情好所以吃什么都香。拉姆在旁边冷冷地补了一句“巴鲁斯的味觉还是一如既往地廉价”，他难得没有反驳。帕克从爱蜜莉雅的头发里钻出来，说今天宅邸的气氛真好，连庭院里的鸟都比平时叫得欢。 傍晚昴擦完走廊的地板，蕾姆路过时说今天的地板比昨天亮。他得意洋洋地拎着抹布去厨房交差，路过尚邶的房间时脚步没停，只是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明天他也要出发去王都——说好了在那边汇合。他不知道尚邶要钓什么鱼，但反正明天就能见面了。到时候他得好好跟那家伙说说今天自己削土豆零失误的壮举。 第二天，昴干活的效率比平时高了一大截。上午擦完走廊，下午整理完储藏室，还把之前一直拖着没清的那堆旧木箱也搬到了后院。蕾姆给他倒了杯水，说昴先生今天像是换了个人。拉姆路过时哼了一声，说巴鲁斯只是碰巧踩对了运气，明天就会被打回原形。昴笑着顶回去，说拉姆你等着，我明天还能更快。 晚饭前他回到房间，把背包整理好。明天一早出发，他打算带两块蕾姆烤的饼干在路上当干粮。他把背包放在床头，用手拍了拍，满意地看着它鼓鼓囊囊的形状。窗外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暖橙色，庭院里的喷泉折射出一道淡淡的彩虹。他靠在窗台上，忽然笑了一声。明天就能见面了。他倒要看看那个混蛋钓到了什么大鱼。 晚饭后他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想再确认一下明天的出发时间。结果大门处传来了一阵迟缓的脚步。 是谁？这个点了，谁还会来会客厅？ 大门被推开，罗兹瓦尔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脸上的妆容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浓重。昴从未见过他的表情那么沉。 “......昴先生。有件事，需要你和大家，一起过来。” ...... 走廊里的脚步声比平时任何时候都更空旷。昴跟在罗兹瓦尔身后，穿过他昨天擦了三遍的地板，穿过那扇他和尚邶一起蹲过的窗户。方向不是会客室，是宅邸另一侧，靠近储藏室的地方。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放慢了脚步，只知道罗兹瓦尔沉默的背影让他后脑勺发紧。 房间的门开着，里面也已经站了人——他突然觉得类似的场景他好像最近才经历过。 爱蜜莉雅背对着门口，听到脚步声才转过身来。她的眼眶微红，但神情还算镇定——那种努力维持的镇定，像是稍微松懈就会碎掉。她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回头就看见了跟着过来的昴。 爱蜜莉雅嘴唇动了动，在开口之前先吸了一口气。 “昴先生。”她的声音比平时轻，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掂量过才放出来的，“请做好心理准备。不要太伤心——所以如果要恨的话，就恨我好了......” “喂喂喂，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说的好像是谁死掉了一样？” 爱蜜莉雅低下头，没有反驳......她为什么不反驳？ 罗兹瓦尔已经站到了房间正中央的长桌旁。拉姆和蕾姆在桌子另一侧——拉姆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红色瞳孔死死盯着桌面，不看任何人；蕾姆把脸埋在姐姐的围裙里，肩膀轻轻抖着，发出极细微的啜泣声。 长桌上铺着一块白布，白布下是一个隆起的轮廓——是人的形状。 昴的脚跨过门槛。他看到了那根从白布边缘露出来的魔杖。粗木质地，杖顶蜷成笨重的树瘤，杖身上还有他前天闲聊时用手指无意识划出的浅痕。他的脚步停了。不是他不想往前走，是腿突然就不听使唤了。 “巴鲁斯。” 拉姆的声音像冰锥一样扎进来。她没有抬头，依然死死盯着桌面，声音沙哑而低沉，但那股不容反驳的力度和平时骂他时一模一样。 “站那么远能看清楚什么。你不是他的朋友吗，过来确认。让拉姆来告诉你这不是伪造的。” 昴的腿动了。不是走，是拖。每拖一步，胃里就翻涌一下。白布下的人形在视野里越来越清晰——肩膀的宽度，身形的长度，还有从布边露出的一截衣角，深灰色，和他前天早上挥手告别时穿着的那件一模一样。他走到桌边，伸出手，掀开白布的一角。 那张脸苍白，安静，像睡着了。 “尚邶先生，今天傍晚，在王都郊外的路上，被不明人士袭击，不幸身亡。”罗兹瓦尔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过来，但昴已经完全听不清了。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极轻的咿呀，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不是名字，甚至不是什么有意义的话语，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算不上。 他想叫他的名字——尚邶，尚邶，老尚——可他叫不出来，声带像是被什么东西锁死了。 那张脸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会翻白眼嫌弃他、会扶眼镜、会说“没意思”然后转身就走的人。 他后退一步，脚后跟绊在石板缝里，整个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后脑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擂了一拳，嗡嗡作响。他坐在地上，看着那张苍白得不像真人的脸，嘴唇还在动，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紧接着他的腿像是有意识了一样自己就站了起来往后跑，仓促的像是要逃离什么。他转身朝门口走，撞到了门框，肩膀被木板刮了一下，不疼。走廊在视野里晃动，月光把石板地照得发白，他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 有人在后面喊他——可能是爱蜜莉雅，可能是蕾姆拉姆——他听不清。耳边的声音像被按进了水里，闷闷的，嗡嗡的。 绝望之中一个词汇忽然从他一片混沌的意识深处刺了出来，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后脑勺，把所有麻木和空白都烧穿了——死亡回归。 能回去，他能回去——还来得及挽回！ 他能在那个混蛋被白布盖住之前回到他还坐在窗台上喝茶的早晨——这道光太亮了，亮到刺眼。但光还没来得及照暖他的胸口，刚冒头的希望之火就被一股更汹涌的恐惧熄灭。 如果来不及呢？如果存档点已经过了呢？他不知道存档点设在什么时候，每一秒流逝都可能在把他永远钉死在这一侧。他冲出走廊，但他没有朝庭院跑——悬崖太远了，喷泉池的石栏也不够保险。他要的不是死，是必须死。必须死得无可挽回，死得没有一丝侥幸。 他的脚步在楼梯口猛地转向，往上冲。膝盖撞在台阶边缘，手掌撑在石板上磨破了皮他也感觉不到。 顶层，宅邸最高的地方。露台的风灌进来，凉得刺骨。他站在栏杆前，目光疯狂扫过下方——庭院，喷泉，树影，目光像一个溺水者在疯狂的寻找那一根稻草。 然后他找到了，就在某个位置的正下方——卫兵雕像的长枪，枪尖朝上，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根银色的针尖在等着他。 只要跳下去，他必死无疑。可他的腿忽然软了。 风从裤管里灌进来，凉得他小腿肚在发抖。 他低头看着那点寒光，那么尖，那么细，他几乎能想象它刺进胸口时是什么感觉。他的手指攥紧身后的栏杆，指节发白，手背上的筋一根根凸起来。 他怕死。不管死过多少次，每次站在死亡面前的时候，身体还是会本能地发抖。这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不是靠觉悟能抹掉的。他想活着，想明天早上去厨房偷蕾姆烤的饼干，想在晚饭时听拉姆骂昴是巴鲁斯——他不想死。 但另一个念头比活着更响。 如果他再犹豫一秒——如果这一秒就是存档点被钉死的那一秒——他就永远回不去了。 那个在悬崖边扇他一巴掌的混蛋，那个每次都把空碗推给蕾姆让她添饭的混蛋——他永远也见不到了......不能在这里停下。 他把牙齿咬进下唇，铁锈味在舌尖蔓延开来。月光下，昴松开了紧攥栏杆的双手。 ...... 一片混沌后，眼前的画面变回了自己熟悉的房间。 昴不顾一切的朝着某个混蛋的房间跑去，看到那个混蛋还活着的瞬间，他几乎热泪盈眶。 对方还用着那不耐烦的表情看着他，但显然自己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仅是一眼对方就意识到了什么——那是昴第一次看见这种表情。 “......怎么回事。”尚邶站起来，魔杖已经握在手里，声音沉得不像他自己的，“为什么？为什么你会——” 第25章 仅用三秒就接受了自己死亡的事实 尚邶花了大概三秒接受了自己可能死过一次的事实。 主要他也是自家人知自家事——他很强没错，但他不无敌。在这个人均玻璃大炮的世界，他也存在一个致命的短板——脆。 虽然直感MAX和强大的魔方防御能让他拥有不错的容错，但他体力不行也是事实。拖过五分钟反应和集中力会断崖式下跌，这时候他就会切换为炮台模式了。 这种模式下如果有无视防御的能力就有办法击杀他，实际上他预想的自己的死法中最容易办到的就是近战拖过五分钟后用无法防御的攻击——比如强欲司教的能力——一击毙命。 或者像是礼赞者那样的暗杀专精也能抓他放松的timing，如果他没能反应过来或者反应过来也难以做出有效应对的话，即便是他也是会死的。 而且这个世界存在相性问题，所谓克制大于天特攻日神仙，遇上相性不好的被以下犯上也不是没可能翻车。 但还是那个问题——王国有这样的高手吗？ 上述能干掉他的那些人大多都还得满足初见杀的条件，何况他还占有情报优势呢。 而且他都和那些人没交集，他们吃饱了撑的来刺杀自己？ “能说说细节吗？我怎么死的之类的。”尚邶皱着眉头开始盘算，“顺带一问，这只是第一次吧？” 昴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然后慢慢松开了抓着尚邶肩膀的手。那股撑着他在月光下翻过栏杆、在露台上逼自己松手、在枪尖前睁着眼睛下坠的力气，忽然全泄了。 他退了一步，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之间。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然后挠了挠头，表情从崩溃边缘的歇斯底里变成了一种极其熟悉的、昴式的不好意思。 “我......没注意。”昴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变得尴尬了起来，“就只是看到你的尸体，然后就......” 他没把“然后”说完，尚邶也不需要他说完。他看着昴那副挠头的样子，什么都明白了。 这家伙一听他死了就冲出去寻死，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查。现场、凶手、动机、手法——全没关注。 “......你至少看一眼尸体上的伤口是从哪个方向砍的吧。算了......”尚邶叹了口气，“把当时的场景说一遍，一切细节都不要放过......话说你能说出来吗？打打擦边球什么的，就说是你梦到的。” 昴咽了咽口水，说实话他对那种心脏被人捏住的感觉还有些心有余悸。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也只有尝试一下了。 “是、是啊......睡午觉的时候我梦见......” 他提心吊胆地、小心翼翼地、一边观察着自己心脏的反应一边把之前的所见所闻尽可能事无巨细地讲了出来。 出乎意料的是，他居然还记得不少细节——罗兹瓦尔推门时的表情，走廊里的脚步声，白布下那根魔杖的角度，拉姆说“过来确认”时的每一个字。 而且这种擦边球的方式，似乎还真的没有触发禁制。他一边讲一边暗自庆幸，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把堵在喉咙里的东西一口气全倒出来。 尚邶一直没打断他。他靠在窗台上，双手交叠在魔杖顶端，下巴搁在手背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昴的脸。昴以为他在分析线索，以为他沉默是在从那些细节里拼出凶手的轮廓。 但事实和昴想的存在些许的偏差——尚邶的关注点甚至不在那些细节，而在于......那些人的反应。 他以为只有昴会为他难过。 其他人——那几个女仆，那个半精灵，那个小丑伯爵，那些他只去过一次的村子的村民——他以为自己在他们眼中顶多是个来历不明的可疑食客。 他以为自己的死讯对她们而言只是一次需要上报的事故、一个需要重新调整的安保漏洞、一条早晚会被遗忘的新闻...... “为什么？”尚邶喃喃自语，眼神茫然而困惑。 “......老尚？”昴的声音忽然停住了，显然那句自言自语他也听见了，“什么为什么？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关于凶手的？” 尚邶没有回答。他靠在窗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魔杖，眉头微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为什么他们会悲伤？” “什么？” “你会悲伤，我是知道的。虽然你会为了我重开我还是有点意外——但你就是这样的人。”尚邶的语气不是感动，是困惑，一种认真的、发自内心的困惑。 “但其他人呢？爱蜜莉雅，拉姆，蕾姆，还有碧翠丝和那些村民。我们认识才不到一星期，而且我身上的嫌疑还没完全洗脱，拉姆和雷姆都还在继续监视我。就算积累了一点初始好感，那也就是比陌生人好一些而已。为什么会站门口发呆？为什么会哭？” 昴看着他的表情，沉默了片刻，然后皱起眉头——不是愤怒，是另一种困惑。 他发现尚邶不是在谦虚，不是在推脱，是真的不明白。 这个从见面起几乎就是无所不能的家伙，现在在问一个他觉得根本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为什么？”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居然问得出来”的难以置信，“哪有什么为什么，你这家伙是不是把人与人的关系想得太复杂了？因为他们也在乎你啊！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要疑惑？” 尚邶沉默了一会儿。 “但是平心而论，如果是比陌生人熟一点的人死了，我顶多唏嘘两句，然后把茶杯端起来继续喝茶。不会哭，不会发呆，不会刻什么名字。” “那只是你觉得这样而已。”昴说。他看着尚邶，看着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黑眼睛里货真价实的困惑。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的语气继续说了下去。 “你在森林里清魔兽的时候想过要他们记你人情吗？你在村口说要保护大家的时候想过要他们感激你吗？没有吧。你做那些事只是顺手，只是刚好路过。” “但对他们来说那不是顺手。对蕾姆来说那是每天早上的饼干，对拉姆来说那是庭院里那把多出来的椅子，对爱蜜莉雅来说那是餐桌上每一顿照常的晚饭。你以为是一星期，但这一星期她们每天都在看你。你当她们是背景板，但在她们看来你是宅邸里的一部分。”昴的声音没有拔高，没有颤抖，仅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同时脸上还带着看问题儿童都无奈。 “你问他们为什么会哭？其实答案很简单啊，因为在他们看来，你是个虽然相处短暂但却货真价实的人啊。” 第26章 罗兹瓦尔？就这？ 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月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在尚邶的镜片上切出一道细细的白线，遮住了他所有的眼神。然后他把魔杖往地上一顿，站起来。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先收集情报。”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懒散，像刚才那场对话从未发生过，“你刚才说的那些细节虽然不少，但关于凶手本身几乎全是空白。没有伤口方向，没有凶器特征，没有魔力残留的描述——连现场有没有打斗痕迹你都没注意。” “我当时满脑子都是存档点——” “我知道。所以现在情报不够。”尚邶推了推眼镜，“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方向。我已经有一些猜测了，但还需要到了王都之后亲自验证。” “那需要我怎么配合？”昴也站起来，表情从刚才的无奈切换回了认真模式，“要我盯着谁？还是要我提前准备什么？” 尚邶摆了摆手。 “怎么配合？一切照旧就行。” ...... 龙车沿着通往王都的土路平稳地行驶了大半个上午。 车窗外的风景从边境的密林渐渐过渡为开阔的丘陵，偶尔能望见远处村庄的炊烟。尚邶靠在车厢壁上，魔杖横放膝头，闭着眼睛。车夫在外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走调的小曲，鞭子偶尔轻轻抽在龙兽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王都的轮廓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灰白色的城墙在午前的阳光下泛着微光。他睁开一只眼，透过车窗瞥了一眼那个越来越近的轮廓。 看来这一趟是白操心了，他在心里想。罗兹瓦尔大概还在宅邸里喝早茶，什么都不会发生。 巨大的火球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 爆炸的冲击波将周围数十米内的树木拦腰折断，龙车在火焰中瞬间解体，拉车的龙兽连嘶鸣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吞没。车夫被气浪掀飞出去，摔在远处的灌木丛中，不知生死。浓烟和烈焰裹挟着碎石和泥土冲天而起，在道路上空翻涌成一朵灰黑色的蘑菇云。 罗兹瓦尔悬浮在远处的高空中，异色的瞳孔透过浓烟紧紧盯着爆炸的中心。 他的姿态依旧是那副从容的优雅，但按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他不认为那个男人会这么容易死。 一个这种等级的强者，如果连这种程度的奇袭都扛不住，那反倒是他高估了对方。但至少，这一击能试出对方防御的上限在哪里。 浓烟翻涌了一下。一束混沌光线冲破烟尘，擦着他的斗篷边缘掠过，在身后的天空中无声消散。 罗兹瓦尔侧身闪避的动作还没有收回来，第二波已经来了。 成百上千道同样的混沌光束从还在燃烧的废墟中喷射而出，以诡异的弧度在空中折转，从四面八方朝他包围过来。他立刻展开多层魔法防御，但那些护盾在光束面前像薄纸一样被轻易洞穿。 他毫不犹豫地放弃了防御，将全部魔力转向机动——急转，俯冲，拉升，在光束交织的缝隙中穿行。光束群紧随其后，速度越来越快，角度越来越刁钻，开始预判他的闪避路线，封堵他的所有退路。有一道光束擦过他的肩膀，斗篷的一角无声地化为了虚无。 杀不死......不，如果不拿出真本事甚至自己都会有生命危险， 这个判断在他脑中落地的同时，战术也跟着调整了。他不再试图寻找反击的空隙，而是将距离进一步拉开，用飞行速度的优势与那些追命的光束周旋。 一个不大不小的声音经过空气的削弱传到了他的耳边，戏谑而又带着些许的兴奋。 “我还以为你真能沉得住气。快到王都才动手，是觉得我会在这时候放松警惕吧？” 滚滚的浓烟中缓缓走出一个身影——尚邶站在还在燃烧的废墟中央，魔杖扛在肩上，镜片反射着火光，看不清眼神。脚下的地面已经被高温熔成了暗红色的半凝固状，而他站在其中，毫发无损。 “没想到你会亲自动手，看来我的出现真的让你寝食难安啊。我说，号称王国最强、魔法这一块没有人类能够超越的宫廷魔法师，你的本事不会就只有这点吧？让我看看你的五重奏啊！” 罗兹瓦尔在空中稳住身形，胸口微微起伏。斗篷的下摆被光束削掉了一截，左侧袖口也缺了一块，露出下面白皙得过分的手腕。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副狼狈相，嘴角的弧度反而慢慢弯了起来。 他在躲避的过程中一直在观察。这些光束的密度和精度，和之前在森林里那一炮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森林那次是纯粹的破坏——大面积、大范围、无差别，把所有东西都抹平。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点对点的精准射击，每一发都瞄准了他的飞行轨迹，每一发都追着他的要害。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好几发光束原本是能命中的。他急转的时候身形慢了半拍，右肩正对光束轨迹，按常理那道光束应该直接贯穿他的肩膀。但光束在触及他之前微微偏了一下，最后只打掉了他袖口的一枚扣子。 显而易见，虽然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但对方一定在留手。这个判断沉甸甸地砸进他的意识里，比刚才那波追命的光束更让他脊背发凉。 是在防备可能出现的突袭吗？不，或许答案更加单纯一些——他只是单纯的没把他放在眼里而已，就像猫捉耗子那样。 不是打不中——是单纯的在戏耍，在体验这种乐趣......呵，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被人当活靶子练枪法的感觉了。 “哦~呀。顾问先生既然对我的魔法这么好奇，不如给我一点准备的时间如何？保证会让你满意。”声调在句末高高扬起。 本来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光束的追击竟然真的停了下来。这也让他确认了刚才的猜测无疑——对方显然还没动真格。 尚邶把魔杖往肩上一扛，抬抬手，像是在示意演员登台。 “那就快准备吧，让我看看人类魔法的巅峰是什么样的景色。最好快点哦——这个距离王国很快就会察觉到动静，再过一会儿莱茵哈鲁特来了就没法继续玩下去了。” 罗兹瓦尔装模作样地抬起双手，指尖在空中划过几道优雅的弧线，魔法阵的轮廓在他身前缓缓浮现，光芒流转，气势恢宏。然后他轻轻打了个响指，气势就像是即将释放什么大型魔法的前奏。 可伴随着这个相至而来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魔法——惊天没有，倒是确实有点动地——不是什么调侃，是地面真的在震动。 与此同时，左侧死角。弯刀的弧光凭空出现在他颈侧不到三寸的位置，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脚步声。猎肠者的笑容在刀光后面一闪而逝——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阿拉，小哥，我们又见面了哦。” 千钧一发之际，尚邶甚至脚步都没有移动半分。 弯刀从左侧死角切入的同一瞬间，他手中的魔杖已经横在了那个位置。琥珀色的剑刃与弯刀碰撞，冲击力将偷袭者震退了好几步。 他没有追击，也没有转头，只是把魔杖重新扛回肩上，任由身后的巨型魔兽破土而出。冻结魔法随手甩出去的时候，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冰霜凝结的脆响在身后炸开，魔兽的躯体被冻成冰雕，月光穿透透明的冰层落在他脚边，映出一片浅蓝色的光斑。 “还以为会是什么了不起的袭击呢。靠一个手下败将和几只宠物就想解决我——罗兹瓦尔，你的计划是不是太草率了点？” 罗兹瓦尔笑而不语。他在空中展开双臂，六色魔法阵同时在他周身亮起——火与冰交织的红蓝，水属性治愈魔法的淡绿，风刃透明的轨迹，土黄色的大地脉动，阴属性减益的暗紫，阳属性增益的炽白。 光芒流转交错，将半片天空染成了调色盘。他没有马上倾泻火力，而是轻轻打了个响指。 一道无形的波纹从阳属性法阵中扩散而出，笼罩了猎肠者周身。她的速度骤然提升，弯刀的轨迹比刚才更快了几分。同时风刃的轨迹变了——不再是直接攻向尚邶，而是卷起废墟中的碎石和烟尘，在他周围形成一片浑浊的沙幕，遮蔽视线。 而在那片沙幕的掩护下，土属性的魔力悄悄渗入尚邶脚下的地面。岩石和泥土开始翻涌隆起，不是直接的攻击，而是将原本平坦的地面变得凹凸不平，限制他的走位。 阴属性的减益紧随其后——疲惫、迟缓、魔力侵蚀，一层接一层地叠加过来。 虽然大部分还没触及尚邶就被他周身的魔力防御弹开，但减益的特性是持续性施压，只要施法者还在维持，效果就会不断尝试侵入。 与此同时，火与冰的箭矢不再追求直接命中，而是交替落在他周围的废墟上。火焰燃烧产生高温，冰霜凝结形成低温，两者交替产生的温度差让空气开始扭曲，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罗兹瓦尔的意图已经不再掩饰——不是要击倒，是要消耗。 用近战的猎肠者拖住他的注意力，用风与土的干扰限制他的行动，用阴属性不断施加减益，用火与冰的温差制造环境压力或者直接攻击。他不知道对方能坚持多久，但人的体力总有极限，尤其是一个专精魔法的人。 他甚至不急着发动致命一击，只是将攻势维持在刚好让尚邶腾不出手的程度，节奏稳得像是某种耐心的磨盘。 尚邶在刀光和魔法的夹击中信步闲庭。 猎肠者的弯刀被阳属性强化后确实快了，但她的刀路还是老毛病——太喜欢走要害，太好预判。他侧身让过一记突刺，用杖尾敲开反手撩来的第二刀，第三刀还没来得及变招就被他踩住了刀背。 风刃卷起的沙幕模糊了视野，但他闭着眼睛也能从脚步声判断猎肠者的位置。地面的隆起让他的站姿微微倾斜了一下，他顺势往旁边迈了半步，那半步刚好踩在土属性还没来得及隆起的平地上。阴属性的减益一层层叠上来，又一层层被弹开，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在等什么？”尚邶没有看猎肠者，也没有看罗兹瓦尔。他把魔杖在指间转了一圈，琥珀色的剑刃将一轮齐射的魔法飞弹尽数拦截，在半空中炸成绚烂的烟花。 火与冰的碎屑从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没有温度的花火。“等我的体力被耗到你满意的程度？那你可能需要再等久一点——我今天的早饭吃得挺饱的。” 第27章 一个技能秒了有什么好说的 这样的攻防消耗战又持续了一会儿，尚邶见对方似乎不打算更改策略，觉得大概也试探不出什么新东西了。 于是在猎肠者的弯刀再一次被弹开的时候，尚邶没有再像之前那样顺势反击。 他往后退了一步，把魔杖从肩头取下来，双手握住杖身，往地上一插。杖底刺入焦土的瞬间，一道无色的光晕以魔杖为中心向外扩散，无声地掠过废墟、冰雕、翻涌的泥土和还在燃烧的火苗。 光晕所过之处，一切都被笼罩进了一个透明的、与外界隔绝的球形领域。范围大得离谱——不只是战场本身，连罗兹瓦尔所在的高空都被覆盖了进去。 罗兹瓦尔停下了手中的魔法阵。不是不想继续施法，是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那道屏障没有攻击性，没有魔力侵蚀，没有任何能让他分析出属性的特征。它只是静静地存在在那里，像一层薄得透明的玻璃，把他和这片战场一起扣在了里面。 他的眼皮忽然跳了一下——这种结界一样的东西，如果不是用来保护自己，那就是用来防止别人逃跑。而这个范围显然只能是后者。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就听见下方传来一声狰狞的笑。 尚邶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神不再是刚才那种懒散的、打着哈欠的无聊。那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可以稍微释放一下的、带着狰狞的兴奋。 “我会调低功率的，所以......”他说，手指轻轻敲了敲魔杖，“要努力活下去哦？” 罗兹瓦尔的瞳孔骤缩。他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也许是某个魔法名，也许是某个求饶的词。但白光已经吞没了一切。 ...... 再度睁眼的时候，罗兹瓦尔看见的是尚邶蹲在他面前的脸。那张脸上挂着他再熟悉不过的不屑——嘴角微微下撇，眉头没皱，只是眼皮半垂着，像在看一道做砸了的小炒肉。 他想起身，身体却不听使唤。骨骼在皮肤下发出细微的呻吟，肌肉像是被一整块撕开又胡乱缝了回去。他咳嗽了一声，喉咙里翻上来一股铁锈味。 “......怪物。”他的声音沙哑，小丑的妆容早在白光中融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输成这样了，你真的是人类吗？” “菜就多练。”尚邶蹲在他面前，双手合掌往前推，语气像是在评价邻居家小孩的考试成绩。 罗兹瓦尔没有反驳，只是躺在地上，望着头顶那道透明结界映出的扭曲天空。 尚邶看着他的表情，忽然问道：“你好像并不挫败。明明输成这样了，难道说还有后手？” “这里的输赢，没有意义。”罗兹瓦尔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能赢，能真的把你杀死，最好不过。赢不了，也无所谓。” “这么说，你的目的真的就是拖延时间了？呵......” 罗兹瓦尔没有回答。沉默本身已经是答案。尚邶把魔杖捡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重新蹲下来，看着罗兹瓦尔的眼睛。 “现在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或许这个世界也没有意义。”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复述今天的天气预报，然后顿了一下，“因为......” “——因为这个世界即将回溯了？”尚邶的声音替他说出来后半句话。 于是，罗兹瓦尔脸上的平静终于碎了。 那张残留着小丑妆容的脸上，裂纹从眼角蔓延到嘴角。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恐惧，又或者是什么其他的东西让他脸的面容变得无比扭曲。 他盯着尚邶，瞳孔微微收缩，嘴唇翕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想问你怎么知道——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因为他在问出口之前就已经从对方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他知道，他从头到尾都知道！ 尚邶很满意这个表情。他站起身来，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罗兹瓦尔。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黑眼睛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了然以及一种......莫名的爽感？ “其实太好理解了。你解决不了我，又担心我坏事，就只能想办法限制我——把我从一个不可控的变量变成可控的因素。” “在知道了世界能重启的前提下，那就让那个重启的人带来假情报不就行了？是不是真能杀死我不重要。重要的是，让我以为有人能杀死我。具体我不知道你怎么做到的，但你应该是用了什么办法伪造了我的尸体对吧？有破绽骗不了太久没关系，能骗那个蠢货一小会儿就够了。” “在这之后呢？一个以为自己会死的尚邶会怎么做？当然是会乖乖待在救命稻草身边，会放弃单独行动，会变成一个可以预测的、安分守己的棋子咯。” 他推了推眼镜，嘴角的弧度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赞许的意味，“计划不错。如果我真信了的话，说不定还真让你得逞了吧？” 罗兹瓦尔躺在地上，小丑妆容残破不堪，但嘴角那抹弧度还在强撑着没有垮掉。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时语调依旧是那种唱歌般的抑扬顿挫，只是气息不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就算你猜到了，又能怎样？拖延的时间已经足够了。你的尸体，现在应该已经运回了宅邸。那个少年会看到，宅邸里的人都会看到。重启是迟早的事。你的推理，你的质问，你在这里赢了我——这些都会随着重启化为乌有。” “既然我猜到了你的计划，你觉得我会没有任何防备吗？” 阳光下，对方背着光的笑容俨然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罗兹瓦尔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误判的茫然。 能重来的人有两个么？这么说......难道......他才是“那个人 ”？ ...... 与此同时，宅邸。 白布重新盖回了那张苍白的面孔上。储物间的门虚掩着，走廊里的空气沉闷而压抑。 爱蜜莉雅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从刚才起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蕾姆的眼眶还是红的，端着茶盘站在角落里，茶已经凉透了，但她没有去换。拉姆站在妹妹身旁，握着她的手，嘴唇紧抿，表情凝固成一片冰冷的空白。 罗兹瓦尔不在，宅邸里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沉重的、无声的悲伤中。 菜月昴站在储物间门口，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 拉姆从他身后走过时停了一下，以为他在哭。她没有说话，只是移开目光，打算从旁边绕过去。但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余光捕捉到了昴脸上的表情。那居然不是悲伤或者什么低落的情绪——他在紧张。 紧张什么？ “巴鲁斯，你知道些什么吗？”拉姆敏锐的捕捉到了莱月昴不对劲的情绪。 昴的身体在抖，手也在抖。他攥着一块石头，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毕露。 下一瞬间，石头在他掌心裂开了。没有预兆，没有声响，只是一道极细极细的光从石头内部渗出，然后整块石头应声碎裂，化作几片暗淡的碎片落在他脚边。 光亮消失，但昴眼里的光却亮了。他抬起头，脸上绽开了一个极其灿烂的、毫不掩饰的、压都压不住的笑容。然后他大声笑了出来。 拉姆的眉头立马皱了起来。她转过身，那双红色瞳孔死死盯着昴的笑脸。下一秒，她的手指已经攥住了昴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巴鲁斯。”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压抑着某种濒临爆发的情绪，“你在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你到底知道什么？你没有心吗！那个白痴顾问死了。他现在就躺在那扇门后面，你居然还能笑出来吗！” 昴转过头，看着拉姆的脸，看着那双写满了悲伤和愤怒的红瞳。 他的笑容没有收敛，反而更加灿烂了。他用还在发抖的手反握住拉姆的手腕，用力地、激动地、几乎要跳起来地喊道：“石头碎了——这是暗号！他没有死！尚邶没有死！那具尸体是假的——是伪造的！他说过如果计划顺利就会用魔法震碎我手里的石头，刚才它碎了，他成功了，他没有死！你们听清楚了吗——尚邶没有死！那个混蛋还活着！” 第28章 恋爱脑真恶心 在王都汇合时，爱蜜莉雅气鼓鼓地站在尚邶面前，紫色的眼眸直直盯着他。帕克从她银发间探出头，尾巴甩了甩，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尚邶先生，请给我一个解释。”爱蜜莉雅的语气比平时认真了不少，“那具尸体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昴先生说那是假的？你知不知道我们——我们以为你真的死了。” 尚邶扛着魔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昴。昴正朝他挤眉弄眼，用口型比划着“你自求多福”。他本来打算说“解释什么”然后转身就走。他什么时候需要给别人解释了？但那天晚上昴说的话又浮了上来。爱蜜莉雅背对着门口站了很久，蕾姆在哭，拉姆握紧妹妹的手，连村子里的老妇人都用粗糙的手指在石板上刻了他的名字。他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就是有人打算暗算我。想让我的死讯来影响王选，最好能直接把你们劝退。我提前猜到有这种可能，就自己出发去钓鱼了。结果对方实力不够，被我干掉了。至于那具假尸体和给昴的暗号——只是以防万一，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全程没有提罗兹瓦尔的名字。爱蜜莉雅微微皱眉，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假。 “我猜到有人可能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伪造一具我的尸体，让你们以为我死了，用死讯来动摇你们的决心，运气好还能直接把你们劝退出王选。这种手段很容易被拆穿，假尸体经不起仔细检查，但就是能恶心人。所以我提前留了块石头给昴当暗号。如果真出了这种事，我这边确认安全之后震碎石头，他就知道我还活着。” “那具尸体是谁伪造的？”爱蜜莉雅追问道。 “还在查。”尚邶面不改色地把这个问题挡了回去，“目前只知道对方的目标是干扰王选。至于是谁，我会继续追查。你们先专心准备王选的事，别因为这个分心。” 拉姆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判断这番话里有几分是真的。尚邶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闪躲。片刻之后，拉姆收回了视线。 “既然顾问先生平安无事，这件事就先记下。但拉姆保留追问的权利。” 他全程没提罗兹瓦尔的名字，甚至还在帮他有意隐瞒。 王选在即，罗兹瓦尔是爱蜜莉雅阵营的领主，是资金、人脉和情报的后盾。在让那个小丑彻底放弃他的执念之前，翻脸会让王选进行不下去。他走了一步棋——用一块石头拆了对方的局，但没有将死。棋盘还摆着，棋子还在，只是这一轮他赢了而已。 要是换作以前，他根本懒得费这个脑子。 爱蜜莉雅王选不王选的，关他什么事？他大可以继续在宅邸吃白饭，或者拍拍屁股去别的阵营混吃混喝。 但那天晚上，昴坐在床沿上，眼眶通红，声音发抖，告诉他有多少人为了他的死在哭。那时候他第一次意识到，在这个他原本只想当个过客的世界里，已经不知不觉有很多线延伸到了许多人身上。 这帮人既然会为他的死掉眼泪，那帮她们赢下王选也不是不行。反正他也没什么别的目标，就当是......顺手的事吧。 想到这里，他偏过头看向了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 “嗯？” “王选，我会帮你赢下来的。” 爱蜜莉雅愣了一下，帕克倒是露出了揶揄的表情。 昴从旁边窜过来，一把勾住他的脖子，脸上挂着一种“终于等到这句话”的欠揍笑容：“老尚！我就知道！是为了爱蜜莉雅小姐——” “顺手顺手，顺手而已。”尚邶相当嫌弃的摆了摆手，像是在赶苍蝇似的——怎么昴这家伙的第一反应也和罗兹瓦尔那家伙差不多啊？ 那家伙好像也是以为自己喜欢爱蜜莉雅所以才不把他暴露出去的......果然恋爱脑看什么都是粉色的，真恶心。 话说昴这家伙不对劲吧？别人有这反应就算了，你小子怎么回事？你不是钟爱爱蜜莉雅吗？你人设崩塌了啊！ 实际上这倒是不难理解。虽然莱月昴对爱蜜莉雅是一见钟情，但现在还远没到原著中那种相互救赎的程度，大概也就是路边看见个好看的姑娘那样而已。 而经历了一系列的情节变动，原本应该有的崩溃后被爱蜜莉雅膝枕的环节没了，导致这两人相互之间的好感度没刷上来。 再加上现在昴这边好感度阶梯式领先的人是尚邶，也就出现了看见好兄弟有喜欢的人时的那种看戏的心情和为地方开心的心情高过自己的恋爱情况，这才有了刚才的一幕。 如果用旮旯给木来比喻的话，主角的行动逻辑会受到最高好感度角色的影响。原先最高好感度角色是爱蜜莉雅，所以昴会围绕爱蜜莉雅做出各种行动。 但现在好感度最高的角色是尚邶，这也就导致他没有主动去刷其他角色的好感剧情了。 简单来说，女主这边的好感没刷起来但兄弟那边的好感过高，结果就是错过爱情线走上友情线了。 不过虽然好理解，但尚邶没心思去琢磨这些事，观念和思想当然也就没转变过来，这才会觉得难以理解。 “对对对，顺手。”莱月昴促狭的肘了肘尚邶，那表情明显就是不信。 “说起来，罗兹瓦尔不知道在哪里呢。”爱蜜莉雅微微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明天就是传唤的日子了，支持人必须在场才行。他说要出去一趟，到现在都没回来......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 “那家伙啊，我已经和他见过了，他明天之前肯定能赶过来所以不用担心。”尚邶说起谎来眼睛都没眨一下。 严格来说他也不能算说谎，他确实是见过罗兹瓦尔了，只是没说是在什么情况下见到的而已。 ......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当尚邶打着哈欠从房间里晃出来的时候，罗兹瓦尔已经站在别馆的门厅里了。 依旧是那身华丽的宫廷礼服，小丑妆容画得一丝不苟，异色的瞳孔在晨光下闪着捉摸不透的光。他正用那种唱歌般的拖腔跟爱蜜莉雅说着什么，举手投足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优雅做派，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但尚邶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手在杯沿上停了一瞬——那是因为手指还在发颤，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托住杯底。 他站立的姿态也比平时多了一个支点——后背微微靠着门框，把身体的重量悄悄卸了一部分在门框上。 最细微的是他的呼吸，每次笑起来的时候，在笑声结束后的那个吸气都格外深，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压回去。疼得龇牙咧嘴大概不至于——疼得不行但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差不多就是他现在这样了。 可以啊，虽然他收手了，但罗兹瓦尔这肉也挺厚的啊。 尚邶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瞬。罗兹瓦尔的嘴角依旧是那抹浮夸的弧度，但瞳孔深处的笑意微微收敛了半分。尚邶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耸了耸肩。 “别站着，坐着等。”他说，“你要是明天站不稳，还得别人帮你解释。” 罗兹瓦尔端着茶杯，用那种唱歌般的调子回了一句“顾问先生真是体贴入微呢”，然后不着痕迹地把重心换到了另一条腿上。两个人心照不宣。 出发前，昴靠在门厅的柱子上，看着众人忙碌准备的样子，打了个哈欠。 “那我就在别馆等你们回来好了，反正王选什么的跟我又没什么关系——我就一个打杂的，去了也帮不上忙。正好趁你们不在补个觉，这几天都没怎么睡好。” “你不去？”尚邶扛着魔杖从走廊里出来，用一种极其不满的眼神看着他，“你不去还看个什么劲。” “看什么？什么看什么？”昴一脸茫然。 “好戏。”尚邶拽住昴的后领就往外走，力道大得昴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今天王城里会很热闹。你不去的话，我岂不是白来了。” “什么叫你白来了——等等等等我自己会走——你到底想让我看什么好戏——”昴被拽得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一边挣扎一边回头朝爱蜜莉雅投去求救的目光。爱蜜莉雅只是微笑着歪了歪头，没有任何要帮忙的意思。 看什么好戏？那当然是看你的好戏啊，桀桀桀...... 尚邶在心中发出了魂殿长老的笑声。 第29章 你骂她可以，你骂我我可忍不了了嗷！ 王城的殿堂比昴想象中还要宽敞。 穹顶高得几乎看不清壁画细节，两侧的彩色玻璃窗将晨光滤成无数道彩色光柱，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把整座大厅染成了一幅巨大的光影拼图。 前方是一张长长的庭审桌一样的桌子，贤人会的各位已经就席。大厅里已经零零散散站了一些人——昴认出了几个穿着骑士团制服的身影，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贤人会的文官在低声交谈。王选候补还没有全部到齐，大厅里的气氛暂时还算轻松。 莱茵哈鲁特在人群边缘站得笔直，红发在彩色玻璃的光影中格外醒目。 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从侧门走进来的几个人，目光准确地越过爱蜜莉雅、越过昴，落在扛着魔杖走在最后面的尚邶身上。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无可挑剔的骑士式温和微笑，但脚步已经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尚邶阁下，又见面了。”他在尚邶面前站定，微微欠身，“听说你昨天遭遇了一些麻烦。不过看你现在的样子，似乎不需要我问‘是否有受伤’这个问题了。” 尚邶把魔杖往地上一顿，靠在杖身上，用一种“你今天也很精神嘛”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骑士团在城门口埋了眼线？” “只是例行巡逻恰好发现了郊外的战斗痕迹。那个规模，想不注意到才比较困难吧。”莱茵哈鲁特的微笑没有变化，但语气微微压低了几分，“阁下知道是谁干的吗？” “知道，已经解决了。”尚邶的回答简短到几乎是敷衍，莱茵哈鲁特对此倒是不意外——不论是对于对方已经解决了这件事还是对于那敷衍的态度，他都不意外。 “想来也是，能够让阁下解决不了的问题应该不多。但即便如此，如果有需要骑士团协助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昴在旁边听着两个人的对话，总觉得像是在听一场加密的外交谈判。他的目光在大厅里到处乱飘，试图找出什么“好戏”的蛛丝马迹，但目前为止除了几张他不认识的面孔之外，什么都没发现。 莱茵哈鲁特主动与一个陌生面孔交谈这件事，在大厅里引起了一阵不易察觉的涟漪。 几个贤人会的文官交换了一个眼神，骑士团的年轻骑士们虽然站得笔直，但目光也不约而同地朝那个方向偏了偏。在场的人没有不知道莱茵哈鲁特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当代剑圣，王国最强，骑士中的骑士。 虽然他平日里对谁都是一副无可挑剔的温和态度，被他搭话可能不能说明什么。但只要是剑圣的关系网就足够引起其余人的注意了，更何况这还是在这种重要的场合。 那个扛着粗木魔杖的眼镜青年是谁？没穿骑士制服，没戴任何阵营徽章，站姿随意得像是来逛菜市场。但他面对剑圣时的态度却让所有人更意外了。 没有恭敬和紧张，甚至不是平起平坐——是剑圣在主动找话题，而他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几个嗅觉敏锐的文官已经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张陌生的异国面孔，打算回去之后翻一翻情报档案。 ...... 王选候补们带着各自的随从陆续到齐。 库珥修率先抵达，绿色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身着男装礼服，身后紧随着菲利克斯。她步入武官侧前方的候补站位时目光在尚邶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微微颔首。 普莉希拉摇着扇子紧随其后，血红色礼服在王座之厅里格外刺目，身旁只跟了一个沉默的侍从。她的视线扫过全场，对任何人都没多看一眼。 安娜斯塔西娅带着柔和的笑容第三个到场，尤里乌斯紧随其后。她路过爱蜜莉雅面前时轻轻点头致意，目光顺势往爱蜜莉雅身后的随从群里扫了一眼，在一个抱魔杖的身影上稍作停留。 爱蜜莉雅站在候补的站位上，银发在彩色光柱下泛着淡淡的蓝晕。罗兹瓦尔立在她身后半步，小丑妆容一如既往地浮夸，站姿也一如既往地挺拔优雅——只有尚邶知道他后背的肌肉现在疼得想骂人。再往后是尚邶和昴，一个抱着魔杖打哈欠，一个伸长了脖子到处乱看。 “老尚，你说的好戏在哪儿？”昴压低声音，“我就看到一群穿得特别贵的人在互相使眼色。” “急什么，人都还没到齐。” 他话音刚落，大厅侧门再一次被推开。 莱茵哈鲁特重新出现在门口，身旁多了一个娇小的身影。金色短发，红色瞳孔，穿着一身明显是被精心打扮过但满脸都写着“你们这些贵族到底想干什么”的礼服——菲鲁特站在剑圣旁边，用一种像是在评估赃物价值的不羁眼神瞪着面前的大厅。 昴瞪大了眼睛：“那不是——” “闭嘴，看着就行。”尚邶用手肘顶了他一下。 ...... 大厅里的嘈杂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莱茵哈鲁特站在王座阶梯前，右手按在胸前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用全场都能清晰听到的声音正式推荐菲鲁特为第五位王选候补。话音刚落，贤人会那边就炸了锅。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文官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简直是荒唐！一个在贫民窟长大的小偷，有什么资格站在这个殿堂里？”几个贵族附和着，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像苍蝇一样在大厅里回荡。 菲鲁特站在莱茵哈鲁特身旁，红瞳倔强而凶狠的瞪着那些对她指指点点的人。 火力在菲鲁特身上烧了一阵，不知怎么就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一个站在武官侧后排的贵族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一句“比起贫民窟的小偷，更让人不安的是那位半精灵吧”，大厅里的空气微妙地变了一瞬。 然后这簇火苗就像落在了干草堆上。 银发半妖精是灾难的象征，是不祥的预兆，王选候补里怎么能有这种人——这些声音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上来的。 贤人会的文官摇头叹气，几个贵族太太用扇子遮住嘴窃窃私语，就连武官那边也有不少人移开了目光，仿佛多看爱蜜莉雅一眼就会沾染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有人说不该让她进这个殿堂，有人说让她站在这里就已经是莫大的恩赐，有人甚至直接朝爱蜜莉雅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用一种施舍般的语气说“但凡有点羞耻心，就自己离开吧”。 爱蜜莉雅站在原地，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微微发白。她的表情依旧是那种努力维持的镇定——但那种镇定也已经快维持不住了。 尚邶靠在柱子上，无声地吹了个口哨。 好戏来了。 按原著剧情走的话，接下来就该昴那个愣头青不知死活地跳出去，对着全场贵族和贤人会发表他那番慷慨激昂的“骑士宣言”，然后被所有人当笑话看。 虽然有点对不起好友，但这些都是成长必要的环节——不被全场贵族群嘲一次，怎么能算真正在异世界混过呢？ 撒！为了喜闻乐见的乐子，吾之挚友486哟，快去丢脸吧！ 他偏过头，准备欣赏昴那张写满了愤怒又强忍着不敢发作的脸。然而昴确实一脸愤慨，眉毛拧得快打结了，两只手攥着裤缝，嘴唇动了又动。但他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你不上去说两句？”尚邶的表情充满疑惑。 昴转过头，用一种比他还困惑的表情看着他：“这是你该干的活吧？你怎么好意思抢你的场子。你不是说王选会帮爱蜜莉雅赢下来吗，现在不就该你出场了？” 尚邶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揪住昴的衣领，用一种看被掉包了的赝品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面前这张脸。 “不是——你是谁？你不是昴。不管你是谁，快给我从他身上下来！” 他这番动静虽然不算大，但架不住他们这个角落本来就已是全场目光的焦点。 刚才莱茵哈鲁特主动与他攀谈已经让不少人对这个扛魔杖的眼镜青年有了印象，现在他伸手揪人衣领，更是把所有视线都引了过来。贤人会那边几个文官皱起眉头，骑士团那边几个年轻骑士开始交头接耳，就连普莉希拉都难得地把扇子往下压了压，朝这边瞥了一眼。 一个站在贤人会侧前排的中年贵族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清瘦的脸上挂着一副金丝眼镜，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开口时用的是那种经过训练的、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全场听见的得体音量：“爱蜜莉雅大人的随从果然不同凡响。一个来历不明的异乡人，在殿前和同僚拉拉扯扯，成何体统。不过倒也不意外——毕竟随从的水准也代表了候补本人的水准。连自己的来历都说不清的人，确实很难指望他懂得什么规矩。” 尚邶松开了昴的衣领。他转过身，看向那个中年贵族，眯起了眼睛。 你很勇啊？ 骂爱蜜莉雅那几句他还能当没听见——反正骂的也不是他，而且她当王选候补靠的是实力又不是靠这帮人的嘴，这些老生常谈的歧视他在动漫里看过不下十遍了，耳朵早就起了茧子。 但这回不一样——这都骂到他身上了还能忍？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第30章 面子果实能力者 尚邶听完了那个中年贵族的全部发言。骂爱蜜莉雅那几句他没怎么在意——翻来覆去就那套词，听的人审美疲劳。 但后面那几句——骂他的那几句——他听进去了，听的真真切切。 他把魔杖从肩上取下来，往地上一顿。杖底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响声在整个王座之厅里回荡开来。不是那种不轻不重的提醒，是毫不掩饰的、带着明显不耐烦的挑衅式噪音。全场目光齐刷刷转向他。 “你刚才那几句话，前面骂银发半妖精那段我不评价，你们跟爱蜜莉雅的恩怨是你们的事。但后面那几句，说我是来历不明的异乡人，说我不懂规矩，说什么随从水准代表候补水——”他看着那个中年贵族，用一种确认菜单的眼神上下打量对方，“这些是冲我来的，对吧？我给你一次机会，把刚才的话收回去。现在，立刻。” 中年贵族的脸色变了，但周围都是同僚和上级，他显然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异乡人吓退。 他强撑着冷笑了一声，正要开口说点什么——莱茵哈鲁特已经站到了两人之间。不是走过来的，是几乎在尚邶话音落下的同时就移动到了那个位置。 红发剑圣的身姿依旧挺拔，表情依旧是那种无可挑剔的骑士式温和微笑，但他站位的角度和那只不经意般按在剑柄上的右手，所有认识他超过一天的人都没见过莱茵哈鲁特在殿前摆出这种姿态。 “尚邶阁下，请稍等。”他的声音依旧是温和的，但语速比平时略快了几分，“这位大人只是不太了解你的情况，并非有意冒犯。能否给我一个面子，今天暂且——” “我没打算动手。”尚邶把魔杖重新扛回肩上，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懒散，“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就是跟这位大人确认一下——他骂的是我，对吧？既然骂的是我，那就好办。你骂爱蜜莉雅是你的事，你骂她阵营里的任何人都是你的事，但你骂我，那就是我的事。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一个——记仇。” 他朝那个中年贵族歪了歪头。 “今天殿前人多，给你留点面子。收回那句话......不，你给我全部收回来吧，包括前面银发半妖精那些。全部收回，我就当作没发生过。” 莱茵哈鲁特看了尚邶一眼，叹了口气——他很清楚自己没有立场让那位贵族收回话语。骑士的职责是守护秩序，不是堵住别人的嘴。 “哎呀呀，气氛好像有点紧张呢。”罗兹瓦尔的声音忽然从旁边飘了过来，小丑妆容下的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浮夸微笑，语调依旧是那种唱歌般的抑扬顿挫。 “这位大人，容我说一句。那位戴眼镜的先生呢，虽然看起来像个路过的旅人，但确实是我们阵营不可或缺的顾问。而且他有个小习惯——说过的话从不收回，也从不许别人不收回对他的冒犯。与其在这里僵持不下，不如大家各退一步。您收回刚才的话，就当是给边我一个面子如何？” 这话偏袒至极，对方退的那一步看到了，这边退哪儿去了？ 中年贵族沉默了。罗兹瓦尔虽然语调浮夸，但他终究是边境伯，是王国首席宫廷魔法师，他的话本身就带着分量。而且——他瞥了一眼那个扛魔杖的眼镜青年，对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我还没等到答案”的姿态。他收回目光，嘴唇动了动。 “......是我失言了。方才的话，我收回。”这毕竟是个难得的台阶，睁眼说瞎话是贵族的必备品德。 尚邶看了他几秒。然后他把魔杖重新扛回肩上，转身退回了爱蜜莉雅身后的位置，重新靠回柱子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莱茵哈鲁特轻轻呼出一口气，松开剑柄，退回原位。 大厅里一时间安静得能听到彩色玻璃窗外鸟雀扇动翅膀的声音。爱蜜莉雅转过头看着尚邶靠回柱子上的侧脸——这个人从站出去到退回来，从头到尾没有提她的名字。 他根本不关心那些人对她的歧视，不关心银发半妖精在别人眼里是什么象征。他只关心一件事——有人骂了他，所以他要骂回去。仅此而已。 但他刚才说“你骂她阵营里的任何人都是你的事”的时候，把她也划进了“不关他事”的范畴。可他还是站出去了。虽然不是为她站出去的，是为自己站出去的。 但他在为自己争辩的时候，顺便把整个阵营都挡在了身后——他还要求那个大叔把所有的话都收回去了。 这个人从来不说“我帮你”，他只说“我只是顺手”，但顺手的次数未免太多了。 爱蜜莉雅低下头，发自内心的笑了笑——像是觉得有些好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随后深吸了一口气。刚才被围攻时的窘迫已经压了下去，她没有顺着那些指责自证清白，也没有逐条反驳那些关于银发半精灵的恶意揣测。她只是重新站直了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用一种平静而端正的语气开口。 “请允许我重新介绍一下自己。我是爱蜜莉雅、王选候补人之一、银发半妖精、以及——我是大精灵帕克的契约者。” 大精灵一词的出现显然让现场小小的骚动了一波，人们这才正视这位少女，认真听她说话。 “诸位对我的所有质疑，归根结底只有一点——因为我是银发半精灵，所以你们认为我没有资格。”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而平稳，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王座之厅的大理石地面上，“我认为这是偏见。用这些来否定一个人，既不公平，也不合理。以此来否定我的可能性，这样有失偏颇。” 大厅里的议论声明显低了下去。大精灵的名号比任何道义上的争辩都更有分量——这些贵族和文官或许敢对银发半精灵指指点点，但没有几个人敢公开质大精灵契约者的份量。 贤人会的几个文官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最年长的那位终于点了点头：“爱蜜莉雅大人的王选候补资格，贤人会暂且予以认可。至于其他争议，留待后续评估。” 风波暂息。一个贤人会的文官捋着胡须，目光落在尚邶身上。 “这位......阁下，请容我问一句。您与爱蜜莉雅大人是什么关系？” 爱蜜莉雅刚刚稳住的气场瞬间又没了。她转过头看向尚邶，嘴唇动了半天，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罕见的、完全不符合王选候补身份的窘迫。 “他是......呃......我们那边的......他住在宅邸里，平时会帮忙......算是......那个......” “那还用说？当然是爱蜜莉雅大人的骑士——”昴兴奋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然后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他说完了，是因为尚邶用比猎肠者弯刀还快的速度反手捂住了他的嘴。尚邶的表情非常核善，微笑着，镜片反光，额角有一根青筋在轻轻跳动。 “骑士？”提问的文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从昴转向尚邶，“您是爱蜜莉雅大人的骑士吗？” 全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转向尚邶。爱蜜莉雅也在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但她没有替他回答。 她不确定他会不会认，也不确定他认了之后会不会觉得麻烦——这个人最怕麻烦了。 尚邶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跳。这时候拆台确实不合适——爱蜜莉雅刚在贤人会面前站稳脚跟，如果再让这帮人觉得她阵营里连个名分都定不下来，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算是吧。”他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嫌弃，“骑士什么的......真的有这个必要吗，真是麻烦死了。” 后半句是嘟囔，但前排的人显然都听到了。爱蜜莉雅低下头，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那种承蒙了对方好意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微微动容。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另一个声音已经先她一步响了起来。 “既然如此，请允许我说一句。”尤里乌斯从安娜斯塔西娅身后迈出一步。 紫发骑士的姿态依旧是那副完美的礼节，但语气里多了一层不太容易察觉的冷意，“阁下既然是爱蜜莉雅大人的骑士，那么刚才在殿前说的那些话——关于贤人会、关于规矩、关于在场的诸位贵族——是否应该给出一个交代？骑士的言行代表了其主君的立场。阁下刚才的发言，似乎并不符合一位骑士应有的风范。” 尚邶偏过头，看着尤里乌斯。他感觉到了对方语气里那层若有若无的审视。他最讨厌这种语气——有话不直说，非要拐弯抹角地用敬语包装。他吃软不吃硬，而尤里乌斯这口气正好踩在他的雷区上。 “我说的话我自己负责。不符合骑士风范？那你告诉我，骑士风范是什么——是被人指着鼻子骂的时候低头说谢谢指教，还是看着别人在面前被围攻的时候保持沉默？”他把魔杖往肩上一扛，语气散漫，但眼神已经不怎么友善了. “还有，你要我给个交代。什么交代？道歉？收回？我把话放在这儿——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打算收回。谁要是觉得被冒犯了，那就站出来啊。或者你想直接动手也行，我不挑。”尤里乌斯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两位，殿前争执并非骑士所为。”莱茵哈鲁特再一次站到了两人之间。 他面对尤里乌斯，语气温和但姿态坚定，“尤里乌斯阁下，尚邶阁下的行事风格确实与传统的骑士不同，但他对爱蜜莉雅大人的贡献是真实的。他并非有意冒犯，只是在用他的方式表达意见。” 然后转向尚邶，语气稍微压低了几分，“尚邶阁下，尤里乌斯阁下是王国最优秀的骑士之一，他的质疑也是出于对骑士道的尊重。能否看在我的面子上，各退一步？” “你这人很喜欢卖面子诶？”尚邶忍不住吐槽离开一句——莱茵哈鲁特这家伙什么时候开始当和事佬了？ “行吧行吧，刚才说了不打就不打。”尚邶把魔杖重新靠回柱子旁，恢复了那副散漫的站姿，“不过话不收回。我说过的话从不收回。如果你执意要我收回的话......”他看了眼尤里乌斯，眼神中的挑衅不加掩饰，“时候要打架，我随时奉陪哦。” 莱茵哈鲁特站在两人之间，看着尚邶退回去的动作，轻轻松了口气。 至少没当场打起来。 他转向尤里乌斯，微微欠身，用几句温和的场面话把刚才的紧张气氛圆了过去，然后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路过尚邶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那个摇头里藏着一种只有彼此才懂的默契——他已经尽力了，而尚邶也给了他面子。这大概就是今天最好的结果了。 第31章 你不是486，你到底是谁！ 昴是跟在尚邶后面溜出来的。殿门刚在身后合上，他就凑了过来，一脸坏笑。 “老尚，今天确实是看到好戏了啊。” 尚邶停下脚步，二话不说用臂弯箍住昴的脖子，把他整个人夹在胳膊底下。昴的颈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你在大殿上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帮兄弟打助攻嘛，不用谢我——” “我谢你个dam谢！”尚邶收紧臂弯，额角的青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突突直跳，“你小子脑子是不是抽筋了？你不是对爱蜜莉雅一见钟情吗？还是说真被夺舍了？你到底是谁，从昴身上下来！” 昴拍着他的胳膊挣扎，好不容易才把脖子从他臂弯里解救出来。他揉着后颈，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着尚邶：“什么一见钟情，不能看见个好心的漂亮姑娘就一见钟情吧？爱蜜莉雅是救了我没错，但那之后我也帮她把徽章拿回来了啊，早就扯平了。” 尚邶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昴的眼睛，发现那双眼睛里没有逞强，没有害羞，没有任何欲盖弥彰的闪烁。只有一片坦坦荡荡的、觉得这问题很莫名其妙的清澈。 “你怎么了？”昴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既然对爱蜜莉雅没那个意思，为什么要同意去宅邸？还要了份打杂的工作。” 昴挠了挠头，表情比刚才更加困惑：“这有什么为什么？我们当时没有合法身份，也没地方去，正好人家欠我们一个大人情，不趁这时候找个落脚的地方，难道睡大街吗？这么好的机会不利用一下说不过去吧？” 尚邶沉默了。逻辑太正常了，正常到没有任何可以反驳的余地。他站在原地，看着昴那张写满了“你是不是还没睡醒”的脸，忽然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想要重新审视自己认知能力的冲动。 “老尚？”昴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还好吗？是不是刚才在殿上被人气傻了？” “......我本来以为你是为了留在爱蜜莉雅身边才答应的。” 昴用一种看稀有动物的眼神看着他：“正常人会是这种想法吗？你恋爱脑吧。” 被昴吐槽恋爱脑。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这荒谬感到达了某种峰值，以至于他竟然短暂地丧失了语言功能。沉默了很久之后他扶了扶额头无语的笑出了声，用一种极其疲惫的语气对着自己说出了结论。 “居然会有朝一日听到你这么评价我......行吧，我可能是真的还没睡醒。” ...... 休息室不大，几把高背椅围着一张矮桌，窗外是王城中庭的花园。 昴瘫在椅子上还在揉脖子，嘴里嘟囔着什么“每次说不过就动手”。莱茵哈鲁特推门进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菲利克斯·阿盖尔，卡尔斯腾家的第一骑士，顶着猫耳发饰晃了进来。他的目光在尚邶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弯成两道月牙。 “你就是那个让莱茵哈鲁特紧张得按剑的人呀——喵！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眼镜小哥嘛。” “菲利克斯。”莱茵哈鲁特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提醒，转向尚邶，“尚邶阁下，首先为方才殿上发生的事向你道歉。那位贵族的言论并非骑士团所乐见，也感谢阁下没有让事态进一步升级。” “道谢我收了。道歉就算，说到底这事也不是你惹的。” 昴从旁边探过头来，盯着菲利克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发自肺腑地感慨了一句：“骑士团也有女性成员啊，真长的张好看啊，就是——” “是男性哦。”菲利克斯笑眯眯地纠正。 昴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看看菲利克斯，又看看莱茵哈鲁特，又看看尚邶，最后又看看菲利克斯。嘴巴张开，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休息室的门再一次被推开。尤里乌斯·尤克里乌斯站在门口，紫发一丝不苟，骑士礼服笔挺得像是刚从裁缝铺里拿出来。他的目光越过莱茵哈鲁特，越过菲利克斯，越过昴，最后落在尚邶身上。 “尚邶阁下，打扰了。方才在殿上，阁下曾言及若事后有意，随时可以一战。若阁下仍有此意，我希望能以骑士的身份，正式向阁下提出挑战。地点可选在王城训练场，时间由阁下定。” 他没有拔剑，没有提高音量，措辞严谨而克制，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在脑子里排过版才放出来的。 但那种克制的背后，是一种认真到近乎刻板的执着——不是为了私怨，不是为了面子，而是因为他在殿上听到了那句话，他认为自己有必要回应。这是一个骑士对另一个自称骑士的人，最郑重的问询。 尚邶靠在椅背上，看着尤里乌斯那张一丝不苟的脸，沉默了一会儿。 “不接。”他说，语气很平淡，“我又不是骑士......好吧，至少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骑士。你的挑战是骑士道对决，这套规矩我不懂，也不想掺和。而且说实话，我不讨厌你。打起来不管输赢都不好看，没必要。” 这话已经是相当客气了，因为在尚邶看来他根本就不可能输。 尤里乌斯看着他，紫发下的表情没有因为被拒绝而变化。 他似乎在确认什么——确认尚邶的眼神里是否有轻蔑，是否有敌意。片刻之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不是挑衅的笑，是某种了然——他确认了，这个人说话就是这么直接，这是性格使然。 “阁下误会了。”尤里乌斯说，“这场决斗并非出于私人恩怨，也并非为了任何需要上纲上线的理由。就当是——交个朋友，如何？” 尚邶皱了皱眉头。他看着尤里乌斯那张认真到毫无破绽的脸，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行吧，你先去等着吧。” 尤里乌斯微微颔首，转身先行前往训练场。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休息室里安静了片刻。菲利克斯走到尚邶旁边，猫耳发饰轻轻晃了晃。 “喵，小哥别怨尤里乌斯哦喵。他这是在帮你解围。”菲利克斯的声音不似方才的轻快，多了一层认真的底色。 “你在殿上那番话虽然解气，但骑士团那边难免会有微词。如果不让他们有个出口——要么是打一场让他们服气，要么是让他们出气——对你后续的行动会很不利的哦喵。尤里乌斯主动提出决斗，不管结果如何，至少能给所有人一个交代喵~” “我知道。”尚邶站起来，把魔杖往肩上一扛，“不然我也不会答应。我现在头疼的不是这个——是等会儿怎么放水。” 休息室里安静了片刻。菲利克斯眨了眨眼，然后弯成两道月牙。 “小哥可真有自信啊喵~” 第32章 你又要逛逛了？ 训练场在王城东翼，是一片被回廊环绕的露天沙地。沙地被仔细平整过，四周立着几排兵器架，上面摆着木制的各式武器。阳光从回廊的拱形穹顶上方倾泻下来，把沙地照得微微发亮。几个闻讯赶来的骑士三三两两站在回廊阴影下，莱茵哈鲁特和菲利克斯也在其中。 尤里乌斯从兵器架上取下两把制式木剑，将其中一把递给尚邶。尚邶接过来掂了掂，手感比他想象中轻一些。他单手握着剑柄，随手在空中挥了两下，木剑划过空气发出呼呼的闷响。动作随意，像是在试一根刚捡来的树枝。 “尚邶阁下。”尤里乌斯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依旧是那种正式而克制的语调，“我曾听莱茵哈鲁特提及，阁下的武器并非刀剑，而是一柄由玛那构筑的长柄刀。阁下是魔法师。若这场决斗仅限木剑，对阁下而言尤为不公。是否需要换成阁下常用的武器？” “不用。”尚邶把木剑往肩上一扛，那个姿势和他扛魔杖时一模一样，“我剑术确实不怎么样，但凑合着也能使使。” 尤里乌斯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他单手握着木剑，剑尖斜指地面，姿态标准得可以直接画进骑士训练手册。他没有抢攻，而是在等——等尚邶先摆出起手式，或者先开口。 尚邶把木剑从肩上取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先说好，只能陪你玩五分钟哦。” “既然如此，那就请多指教。” 尤里乌斯不再等待。木剑破空而来，第一剑直取中段，角度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尚邶侧身让过剑尖，木剑擦着他胸前的衣料划过，带起的风压吹得衣领微微翻动。他没有还击，只是把木剑换到另一只手上，退后半步。 第二剑紧跟着第一剑的余势从下路反撩，剑尖划出一道紧凑的弧线直指腰侧。尚邶收腹后仰，让过剑尖的同时脚跟蹬地，整个人往左横移了半步。 第三剑已经在那里等着他——尤里乌斯的剑路不是临时反应，是提前布局好的连段，每一剑都在封堵对手的退路。但尚邶的脚步刚好踩在连段的缝隙里，侧身、低头、横步，三个动作衔接得像是提前排练过。 回廊下的骑士们起初只是安静地观战，渐渐开始有人交头接耳。他们看得分明——这个自称剑术不佳的眼镜青年，在尤里乌斯密不透风的剑网中闲庭信步。 他的步法不算精妙，握剑的姿势甚至有些随意，但每一次闪避都精准地抢在剑尖抵达之前。这不是剑术，是直觉——超乎常理的强大直觉，是每一个剑士梦寐以求的能力。那种最原始的、不需要经过大脑的反射神经，让他在尤里乌斯出剑的瞬间就判断出了落点。这不像是在躲避攻击，但攻击总会慢他一步。 尤里乌斯的表情依旧沉静，但他的呼吸已经开始微微加速。 这不是他体力不支——是他在不断调整进攻节奏，尝试用不同的剑路来扰乱对方的直觉。 快攻、慢刺、假动作、连段变招，每一种都执行得无可挑剔。但每一种都被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穿了。每一次攻击都会以毫厘之差被避开，即便他尝试变招藏招也一样。 时间来到四分多，已经接近五分钟了。 一直防守的尚邶挽了个剑花，木剑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发出呼呼的轻响。 他不再只是闪避。在尤里乌斯下一剑刺出的同时他侧身欺近，整个人贴着剑脊滑进对手的内围，木剑自下而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剑尖精准地停在尤里乌斯下一个身位必经的路径上——刚好是他心口前方三寸。 如果尤里乌斯不放弃这次进攻，他的身体就会自己撞上剑尖。 尤里乌斯的剑停在了半空中。他低头看着抵在心口前的木剑，沉默了片刻，然后收回了自己的剑。 “......是我输了，多谢指教。” 邶把木剑放下来，破天荒地回了一礼。不是那种敷衍的点头，是认认真真地将剑柄举到胸前行了个标准的骑士礼——动作有些生疏，但姿态是端正的。 “五分钟不是轻视你。我体力只够撑这么久。”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但措辞里没有惯常的散漫，“把自己的弱点暴露给对手是件很蠢的事。但你问了我用什么武器，给了我选择的机会——所以我也给你一个坦诚的交待。” 尤里乌斯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将木剑收回身侧，微微欠身回了一礼。 “阁下过谦了。以刚才最后一剑来看，若阁下愿意，甚至能在一分钟内结束战斗。感谢你愿意陪我打满这五分钟。” 尚邶摆了摆手，把木剑放回兵器架上，魔杖重新扛回肩头。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 回到别馆时，爱蜜莉雅正坐在厅里整理王选相关的文书。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紫色的眼眸里映出尚邶扛着魔杖的身影。 “尚邶先生，你回来了。刚才去了哪里？” “陪尤里乌斯打了一架。” 爱蜜莉雅手上的文书差点滑落，脸上浮现出一种介于担忧和无奈之间的复杂表情。她轻轻叹了口气，重新把文书整理好放在膝盖上。 “是那位最优骑士吗......如果有可能的话，我还是希望大家能相互理解......啊，虽然我也知道事情因我而起我也很抱歉，但是友好相处也是很重要的......” “是爱蜜莉雅误会了哦。”昴从尚邶身后探出头来，摆了摆手，“不是吵架，更不是为了泄愤。就是朋友之间的切磋，点到为止那种。” 爱蜜莉雅的表情明显松了下来。她微微歪头，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微笑。 “原来是这样，没想到尚邶先生这么快就交到朋友了。” 尚邶没接这个话茬，把魔杖往桌边一靠，在椅子上坐下来。 接下来几人又聊了聊王选后半部分的议程——贤人会那边的初步评估结果、各阵营的动向、接下来的时间安排。尚邶靠在椅背上听得兴趣缺缺，偶尔应一声表示自己还醒着，大部分时间只是望着天花板发呆。 终于到了商议行程的环节。按正常流程，众人自然是先回宅邸再做下一步打算，拉姆已经在旁边开始盘算回去之后要补充哪些物资了。 “我在王都多待几天。你们先回去。”尚邶忽然开口。 第33章 招兵买马 厅里安静了一拍。爱蜜莉雅和拉姆对视了一眼，然后转向尚邶。 “尚邶先生有什么事吗？其实回去也不急，我们也可以一起留在王都。” “不用，就是点私事。”尚邶摆摆手，语气敷衍得连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随便逛逛，买点东西，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不用等我，先回去就行。” 他正在脑子里飞速编一个更合理的借口，爱蜜莉雅的声音忽然响起。不是平时那种温柔商量的语气，是更认真的、带着一种很淡却不容忽视的严肃。 “尚邶先生，你该不会又打算一个人去做危险的事了吧？” 尚邶编到一半的借口卡在喉咙里。他抬起头，对上了爱蜜莉雅那双紫色的眼睛。没有质问，没有责怪，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他，等他回答。 他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打了个措手不及——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什么危险的事，就是出去逛逛而已。” “上次你也说出去逛逛。”爱蜜莉雅的语气依旧是温柔的，但温柔里藏着一根很细的针，“然后最先回来的就是尸体哦？” 尚邶的手指在魔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看了一眼爱蜜莉雅，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拉姆，最后看向昴——昴用一种“别看我，我这次帮不了你”的表情回望着他。 啧，这小子这种时候就是靠不住。 他收回目光，推了推眼镜，试图重新组织语言。但爱蜜莉雅没有给他重新组织的机会。 “尚邶先生，大家都是同伴，有什么事情是不可以一起商量，非要自己一个人去面对的呢？”爱蜜莉雅的声音依旧是温柔的，但那份温柔里多了一层不肯退让的认真，“或许相对于你而言，我们没有那么强大。但大家一起坐下来商量，总没有什么坏处吧？就算真的遇到危险，多一个人想办法也总比一个人面对好的多。” 尚邶沉默了片刻。他把魔杖从桌边拿起来，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不是强不强的问题。有些事情我一个人处理起来更方便，人多了反而麻烦。” “那至少告诉我们你要去做什么。你刚才说是‘私事’，但这和你上次单独行动时说的‘钓鱼’有什么不一样？”爱蜜莉雅微微歪头，那双紫色眼眸里的光既不咄咄逼人，也没有要退缩的意思，“我不是要限制你的自由。我只是觉得，如果你真的遇到了什么麻烦，我们连知道都不知道，那对我们来说不是更不公平吗？” 尚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爱蜜莉雅这番话句句都踩在他最不擅长应对的那个点上，不是指责，不是撒娇，不是情绪化的控诉。只是很认真地告诉他——你是我们这边的人，所以我们不能什么都不问就放你一个人走。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指节无意识敲打魔杖的动作出卖了他不平静的内心。 “接下来会有一场硬仗。不是天灾，是人祸——魔女教已经盯上你们了。” 魔女教三个字落地的瞬间，拉姆的眼神变了。不是恐惧，是更冷的某种东西——仇恨，警惕，还有一层压在底下的、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战栗。 爱蜜莉雅没有出声，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紧。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波动，但那双紫色眼眸里的光暗了几分。“魔女教”三个字出来的的时候，她就多少猜到其中的关联了。 “所以才不想告诉你们，无谓的负担罢了。”尚邶叹了口气，“这不是爱蜜莉雅的错。不管存在什么因果关系，都怪罪不到一个本身没有错的人身上。要怪就怪魔女教——怪那群疯子，别怪自己。” 拉姆深吸了一口气。她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但已经恢复了女仆长特有的冷静和克制。 “顾问先生，能说得具体一些吗。” “很简单。王选公布之后，魔女教肯定会有所行动。因为那个显而易见的特征——银发半妖精——他们一定会盯上爱蜜莉雅，这次正式亮相等于给了他们一个明确的目标。所以几乎可以肯定会出手，而且不是试探性的——是直接冲着人来的。这件事从王选公布的那一刻起就不可避免。” “所以躲和逃没有意义，对吗？”爱蜜莉雅轻声接过了他的话，不是在提问，是在确认。 “对。因为目标是你，藏起来他们就会对梅扎斯领动手——对领民，对村子，对宅邸周边所有跟你有关的东西下手。这种结果你们想必没办法接受。所以你们得先回宅邸，至少要确保战场在我们熟悉的地方。而且回去之后要马上疏散村民到安全的地方......但是村民里也有内鬼，需要你们想办法甄别，如果做不到就按兵不动。” 爱蜜莉雅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那双紫色眼眸里没有被隐瞒的愤怒，也没有对即将到来的危险的不安——至少现在没有表现在脸上。她只是在认真听，认真想，然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那尚邶先生为什么要单独留下来？王都这边，也有魔女教的阴谋吗？” 尚邶摇摇头。 “王都这边跟魔女教没关系。我留下来是为了拉援军——不说结盟，至少得找到在必要时候能提供帮助的人。” 昴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等等——老尚你这么强，也需要援军吗？那个什么魔女教，有这么厉害？” “笨蛋巴鲁斯。” 拉姆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语气依旧是那种标志性的冷淡，但措辞里多了几分罕有的耐心——不是真的在骂，是那种“不解释清楚这家伙听不懂”的无奈。 “这不是顾问先生个人实力强不强的问题。一个人再强也会分身乏术。魔女教不可能只出动一个人来完成这件事，顾问先生就算能挨个杀掉又如何？你去追其中一路的时候，另一路已经在屠村子了。等事后把所有凶手都杀掉，那些死去的人能复活吗？这完全没有意义，对待那群疯子不能只考虑怎么把他们杀干净，保护比伤害要困难的多。” 昴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是啊，这不是组团打BOSS，有能力杀掉对方的首领小兵就会自己死掉。就算真的把人都杀完也没有意义，人手不够就是阻止不了他们铸造悲剧。 “所以，人手才是最重要的资源。”拉姆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尚邶，“而很不巧的是，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人手。” 爱蜜莉雅阵营并不缺高端战力，但对于像是私人军队或者雇佣兵之类的私人武装势力却是一点都没有。 “所以，你们先回宅邸吧，我在这边尝试同盟。无论成功与否，我都会在几天后回去和你们汇合。” 第34章 要我说，趁火打劫才是对的！ 经过一番沟通之后，爱蜜莉雅终于同意了先回宅邸。 第二天清晨，她和罗兹瓦尔登上了返程的龙车。罗兹瓦尔依旧用那种唱歌般的调子说着“顾问先生可要早点回来哟”，小丑妆容下的眼神看不出任何异样，仿佛前几天那片废墟上的生死交锋从未发生过。 但拉姆没有上车，昴也没有。 昴理所当然地留了下来，尚邶本就打算让他帮忙。但拉姆也留了下来却让他有些意外。 粉发女仆站在别馆门口，目送龙车远去之后转过身来，语气冷淡：“拉姆留下来是因为能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罗兹瓦尔大人。在交涉的时候，拉姆会比顾问大人和没用的巴鲁斯都有用。” 三人回到别馆，围着矮桌坐下。尚邶把魔杖靠在扶手旁，直接切入正题。 “骑士团不用想了。那是王室的直属机构，调兵到地方需要走一堆流程，等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莱茵哈鲁特也不行——他的身份太敏感，剑圣擅自离开王都去边境，光是贤人会那边就过不了关。而且我们缺的不是单体战力，只叫他一个人来意义不大。” 拉姆沉吟片刻，接过话头。“雇佣兵如何？拿钱办事，不需要走什么流程，也不会牵扯政治立场。只要预算到位，人数和质量都能保证。走公账即可。” “真有钱啊……”昴在旁边感慨了一句，然后又追问，“不过雇佣兵的实力靠谱吗？有本事的那种很难短时间内集结起来吧？” “可以当备选。”尚邶点点头，“但还是优先考虑结盟。结盟不只是解决眼前的问题，长远来看也有利——王选不是打完魔女教就结束了，后面还有的是需要盟友的时候。” 拉姆盯着尚邶看了好一会儿，红色瞳孔里带着某种审视。 “……怎么了。” “没什么。”拉姆收回目光，“只是没想到顾问先生好像真的在帮爱蜜莉雅大人完成王选。不是挂在嘴边的那种，是认真在规划。” 尚邶摆摆手。“顺手的事。” 拉姆和昴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同时在心里吐槽——这怎么看都不能算顺手了吧。 尚邶没有理会两人的眼神交流，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几个圈，每个圈代表一个阵营。“菲鲁特那边还没成气候，直接跳过。普莉希拉——说实话，那位能正常交流吗？” 拉姆和昴同时沉默了一拍。三个人似乎都在脑海里模拟了一下找普莉希拉谈同盟的场景，然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翻过这一页。 “所以有希望谈成的就两个。”尚邶在两个圈上各点了一下，“库珥修·卡尔斯腾，安娜塔西娅·合辛。” 他先点了点代表安娜塔西娅的圈。“安娜塔西娅最容易。她是商人，一切按商业准则行事。只要有足够对等的利益，就能达成交易。就算结不了正式同盟，至少援军能拿下。” 然后指向另一个圈。“库珥修就难得多。这位有自己的一套行为准则，正义感强，意志坚定——这种角色最难搞。没办法用纯粹的利益打动，道义层面也很难完全契合。她是一位合格的王选候补，想让她出力，除非要做的事刚好和她的路线吻合，否则很难走到一起。” “但也是最值得争取的。”拉姆接过话，“库珥修大人本人的实力和卡尔斯腾家的军力，在所有阵营中都数一数二。如果能和她结盟，魔女教的事会稳妥很多。” “所以，先把安娜塔西娅那边谈下来。”尚邶在两个圈之间划了一道线，“有这个盟友在手，再去跟库珥修谈的时候筹码更多，底气也更足。” 他转向拉姆：“安娜塔西娅这边交给你。你代表罗兹瓦尔，宅邸的资源和权限你最有发言权，走商业谈判的路子你比我在行。底线是拿到援军，至于正式同盟——能谈成最好，谈不成也不勉强。具体筹码你看着办，反正回去找罗兹瓦尔报销。” 拉姆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确认，没有多余的疑问，只是用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平淡语气回道：“明白了。安娜塔西娅大人那边，拉姆会以边境伯代理人的身份去谈。顾问先生有什么特别需要交代的吗？” “没有。你比我更懂怎么跟商人打交道。去吧。” 拉姆起身离去，屋子里就只剩下昴和尚邶了。 昴正托着下巴，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嘴里念念有词：“库珥修......库珥修......这位的突破口到底在哪呢？正义感太强，油盐不进......”他还没嘟囔完，对面的尚邶已经把魔杖往桌边一靠，用一种宣布今晚吃什么的平淡语气开口了。 “库珥修那边的突破口是白鲸。三大魔兽之一，能吞掉一切存在的雾之魔兽。如果能知道白鲸的具体动向，就能说动她同盟。” 昴的嘴慢慢张开，越张越大，能塞下一个鸡蛋。他保持着这个表情足足好几秒，然后才猛地想起来——对了，这家伙有个预知能力来着！之前好几次都是靠这个能力提前布局的。 他慢慢合上嘴，表情从震惊切换成了“好吧也不是不能理解”的无奈。但他又迟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另一件事。 从王选开始，到魔女教即将来袭的预警，再到刚才拉援军的规划，还有现在这个关于白鲸的“重磅消息”——这一切，大概都在对方的预知之中。 不知不觉间，所有事情都已经被这个人提前安排好了。不是在被动应对，是在棋盘还没摆好之前就已经开始落子。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用一种不知道该佩服还是该吐槽的语气开口：“老尚，你说实话。你是不是从第一天起就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尚邶没回答这个问题。昴也没追问，只是挠了挠头，把思绪拉回正题。 “不过我也有能帮上忙的地方。”他说，“你那个能力没办法确定具体时间吧？那精确的时间就交给我来搞定——用我的能力。” 尚邶先是点了点头，然后顿了一下，又摇了摇头。 “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别用那个能力。先正常谈谈看。大致的时间我知道，地点我也知道，看看能不能靠这些信息谈下来。如果能，最好。如果不能——”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我也有守株待兔的办法。只是有些趁人之危。” 昴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问“什么趁人之危”，尚邶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我们直接告诉她白鲸会在何时何地出现，这就是一笔平等的交易——她给我们援军，我们给她情报。公平合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魔杖顶端。 “但她集结的战力绝对过不了白鲸——如果我们不参与，正常来说她们必然会全军覆没。所以等她败局已定打再出手——在她最需要战力的时候雪中送炭，能拿到的回报就不是一个简单的同盟承诺了。只是这种做法多少有点趁火打劫的意思。其实按我的想法，这才是最好的策略。不过考虑到你们的接受度，能正常谈下来当然是最合适不过的。” 昴看着尚邶那张平静的脸，沉默了一会儿。后背有一丝凉意慢慢爬上来。 他都快忘了。这位老乡也有那样的一面——把人命当成数字来衡量，摆上利益的天平，用最冷静的语调计算出最优解。 当初在山上讨论魔兽诅咒的时候，尚邶曾随口说过“最严重的情况，整个村子都会被毁灭”，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那时候昴抓着他的领子吼过他，质问他为什么能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后来尚邶他就很少再这样了，生活中一些平静美好的画面几乎把最初的印象盖住了。 但那一面还在，从始至终都在。 昴轻轻呼出一口气。庆幸的是，这个人现在多少也会考虑他们的接受度了。不是直接用最优解冷酷无情的碾压过去，而是在开口之前先想到了“你们会觉得不舒服”——这对他来说，大概已经是很了不起的进步了。 第35章 我说没说谎你还不清楚么？ 尚邶把昴打发回别馆等拉姆的消息，自己则出了门。 但他走的方向却不是库珥修所在的住所，而是往王城守卫室那边去了。守卫室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卫兵，见到他扛着魔杖晃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马上站直了。今天王座之厅的事显然已经传开了。 “我要找莱茵哈鲁特，麻烦通报一声。” 卫兵没有刁难他，只是从桌下拿出登记用的纸笔递了过来。 “剑圣大人目前不在守卫室，请留下联系地址，我会尽快转达。” 尚邶写下别馆地址，又补了一句：“如果方便的话，请转告他傍晚过来一趟。” 说完就回别管与昴汇合，准备去拜访库珥修了。 ...... 会客室很宽敞，落地窗的帘子半开着，午后的阳光被切割成整齐的长方形落在深色木地板上。库珥修·卡尔斯腾坐在主位的单人沙发上，背脊挺直，绿色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菲利克斯站在她身侧，猫耳发饰微微晃动，脸上挂着一种介于友好和审视之间的微笑。 “二位光临寒舍，实属荣幸。”库珥修的声音沉稳而从容，抬手示意他们在对面的沙发上就座，“爱蜜莉雅大人的骑士与随从——今日在王座之厅，二位可算是让人印象深刻。尤其是尚邶阁下，能让莱茵哈鲁特主动上前攀谈的人可不多。”她的语气里带着客套的温度，但措辞本身并不热络，“不过我以为，以二位的立场，应该不会专程来拜访我这样一个竞争者。所以——”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移过，最后停在尚邶身上。 “不知二位登门，所为何事。” 不是单纯的客套。是审视。她不是会在同一个问题上浪费两次机会的人。 尚邶靠在沙发背上，把魔杖往扶手边一靠。 “久闻库珥修大人行事磊落，我就有话直说了。卡尔斯腾家最近在筹备一场大规模军事行动。目标是三大魔兽之一的白鲸。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打算近期动手。” 现场安静了几秒，就连莱月昴都没想到尚邶上来就是重头戏——交涉是这样交涉的吗？这不对吧？ “恕我直言。”库珥修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两人，阳光在她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却丝毫没有柔化她周身散发出的凌厉气场，“讨伐白鲸是卡尔斯腾家的核心作战计划，知情者仅限于我的亲信圈。任何一个环节都不存在泄露的可能。” 她转过身，那双锐利的眼睛直视尚邶，方才的客套和从容已经从她脸上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审视。不是领主对来访者的审视，是将军对可疑人物的审视。 “阁下究竟从何处获得这个情报。如果你不能给出合理的解释，我只能认为你是在用某种不正当的手段窃取我的军机。这不是谈判桌上讨价还价的问题。你的下一句话将决定你今天的立场——是我卡尔斯腾家的客人，还是必须留下的可疑人物。” 菲利克斯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调整了站姿，那个角度刚好能在第一时间挡在库珥修和两个访客之间。 “我们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不是敌人，我今天来也不是为了刺探军情。”尚邶的语气没有因为对方的气场而有任何变化。他靠在沙发背上，姿态依旧是那副懒得坐直的散漫，但镜片后面的眼睛直视着库珥修，没有丝毫闪躲，“你拥有加护，对吧？那你就该知道我是不是在说谎。” 库珥修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重新坐回沙发上，姿态依旧是那副端正的领主风范，但方才那股凌厉的敌意已经明显收敛了几分。 “所以，你专程登门，就是为了告诉我——你知道我要讨伐白鲸。然后呢？你不会只是为了展示情报能力就特地跑一趟。接下来才是正题吧。” 尚邶靠在沙发背上，把魔杖往扶手边一靠，开门见山。 “我可以提供帮助。白鲸出现的具体位置——误差范围大概在几天左右，我本人也可以参战，战力方面不用担心，我很强——莱茵哈鲁特认证过的强。” 库珥修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茶杯放回碟子上，金属与瓷器的碰撞声在安静的会客室里格外清脆。 “这确实是个十分吸引人的条件。”她的声音沉稳而从容，但语气里多了一层审视，“不过阁下既然带着这么重要的情报登门，想必也有对应的条件。不过......讨伐白鲸是卡尔斯腾家的军事计划，于理而言，我们并没有一定要借助外人力量的需求。如果阁下的条件与我的立场无法契合，那么这笔交易恐怕只能作罢。” 这就是拒绝了。不是对情报不感兴趣，而是要先把他可能提的条件堵在门外。如果他的条件是阵营同盟，这个“不需要外力”的立场就是提前铺好的台阶。尚邶看了她几秒，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女人果然没那么简单。 他靠在沙发背上，飞速盘算着还有什么筹码可以加。魔法矿石的矿脉情报应该够分量——卡尔斯腾领的魔导装备研发一直受限于高品质矿石的供应，如果他能提供一个未开发矿脉的精确位置，这笔交易的分量就不一样了。 但问题是，他不知道拉姆那边谈得怎么样。 安娜塔西娅是商会联盟的头，矿脉的开采权很可能已经在交涉中被许诺出去了。如果他这边也拿矿来谈，两边撞车就麻烦了。 算了。今天先到这里，回去等拉姆的消息再说。 他站起来，把魔杖往肩上一扛。 “看来今天很难谈拢了，那就先告辞了。不过临走前，有个忠告想给库珥修大人。”他顿了一下，语气收敛了惯常的散漫，多了几分少有的郑重，“我先声明，这话没有恶意，也不是嘲讽——你可以用加护确认我有没有在说谎。” “这次讨伐白鲸，如果没有外力介入，只有一个结果——”他直视着库珥修的眼睛，一字一顿。 “全军覆没。” 会客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菲利克斯脸上的微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消失了，猫耳微微向后压平。 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威胁。但他没有开口，只是看向库珥修。库珥修也没有说话。她微微皱眉，神情凝重，但没有动怒的迹象。她的加护告诉她——眼前这个人没有说谎，至少他自己坚信自己说的是真话。 “......谢谢阁下的忠告。”她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那么便不多送了。” 尚邶点了点头，转过身准备往门口走。然后他忽然停住了。一旁已经站起来准备跟着走的昴挠了挠头，一脸困惑地又坐了回去。 库珥修看着他停下来的背影，眉头还没完全舒展，正要开口问——尚邶已经转过身，重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既然上一个交易没能达成共识，不如换一种交易内容如何。”他说，“我用已知的白鲸情报——具体位置和时间范围，以及白鲸的一些特性，来换卡尔斯腾家族的一部分兵力。条件是，白鲸讨伐战结束后，如果兵力还有富余，我希望获得这部分兵力的一次军事支持。” 库珥修沉默了片刻。这个提案和刚才那个有着微妙的区别——虽然没有明说，但她大致猜得出是阵营之间的政治联系之类的条件——这也是他回绝婉拒的理由。 但现在不同，现在的交易条件不是阵营对阵营的同盟承诺，而是更纯粹的、情报与兵力的单项交换。不涉及王选立场，不需要卡尔斯腾家公开站队，只是一笔用已知换取未知的交易。 “......这个提案倒是比刚才那个更务实。”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不过你刚才说过，你自己也不确定具体时间，误差在几天左右。一个不精确的时间，换一次军事行动的承诺——这个交易对我来说并不对等。你怎么保证我的部队不会因为你的误差而在野外白白等上好几天？白鲸出现前的时间，每一分都需要用在刀刃上。” “因为我方提供的信息比你掌握的精准，”尚邶毫不客气，“时间范围你们做不到精确到天，甚至只能被动的等待白鲸出现。地点你们也没办法确认，能做的就只有被动等待，做不到提前布局——这笔账算起来不困难，你应该能理解这份情报的价值。” 第36章 昴：会赢吗？尚邶：包死的。 昴跟在尚邶身后跨出卡尔斯腾家的大门，憋了整整一路，直到两人拐过街角、彻底远离了那座宅邸的视线范围，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老尚，你谈判的时候说话比平时客气了好多，你跟我说话的时候怎么从来不这么客气？而且，你好像在遇到不能单纯打架解决的事情的的时候就会正经好多诶，你双重人格吗？” “你才双重人格，你全家都双重人格！超级力量不管用那不用超级智慧难道倒头就睡吗？话说跟你客气有用什么用，你是能借我兵还是能给我情报？而且你对客气的定义是不是有问题？那也能算客气吗，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 “......我好歹是你兄弟！给点精神支持不行吗！那当然算客气啊，我以为你都懒得解释什么呢，结果你全程客客气气的，说那句威胁的话都的时候居然还提前做了声明......” 尚邶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那不是威胁，只是实事求是——他们的兵力打白鲸是必输的。” 昴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我倒是不怀疑你说的话啦......不过说真的，你最后加那句‘全军覆没’的时候，我魂都快吓飞了——你管那叫‘不是威胁’？菲利克斯的表情你没看到，猫耳朵都压平了。” “我只说事实，她可以用加护验证。”尚邶把魔杖往肩上一扛，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懒散，“谈判这种事，谁手里牌多谁就能坐着说话。她一开始拿‘不需要外力’压我，是因为她觉得我的情报不够分量。等我把白鲸的情报摊开，她就知道这笔交易不做不行。” “所以你一开始就打算分两步走？先抛个大的让她拒绝，再换个小的让她觉得赚了？” “也不算。我是真没想到她会直接拒，太果断了。没办法才先撤一步，临时换了方案。”他斜了昴一眼，“你以为我算无遗策？我也有一半是在赌。” 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说：“老尚。” “嗯。” “会赢吗？” “包死的。” 昴：？ “咳咳，”尚邶干咳两声，“我是说......呃，没人不会死。” 昴明显的无语了一下：“我的意思是......接下来的战斗中，你真的有可能死掉对吗？” “......你偷听我和莱茵哈鲁特的对话？”尚邶挑了挑眉，这小子还有扒墙角的爱好啊？“我记得我让拉姆把你拽走了才对。” “拉姆那时候也在偷听。” 原来tmd是有同伙啊，那不奇怪了。 “......啧。” 尚邶啧了一声就没了后续，莱月昴就急了：“喂，你倒是说话啊？不会是真的吧，那个什么魔女教，真的能杀死你？这次不是钓鱼了吧？” 尚邶沉默了一会儿，沉默的时间长到昴以为他打算就这样蒙混过关。 “算是吧。” 昴一愣，随即尚邶又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说死亡的可能性的话，以前的所有时候基本都是零，但这次......不能排除真的会死掉的概率吧。”或许是觉得有些烦躁，说完这句话后尚邶就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快步朝着前方走了过去，“好了好了，这件事你就别管了，我自己有安排。” ...... 回到别馆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拉姆正在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女仆长的姿态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优雅，但尚邶注意到她面前摊着的羊皮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记录。 “安娜塔西娅大人那边同意了借兵。条件是梅札斯领的魔法矿石开采权优先提供给合辛商会，具体分成后续再谈。合辛商会还会提供一支私人佣兵团，人数和装备都在可接受范围内，拉姆已经初步确认过了。” “库珥修那边也答应了。”尚邶也汇报自己这边的进度，“但条件是他们那边的军事行动后还有富余。时间上应该赶得上，富余方面也无须担心。” 拉姆低头在纸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用一贯冷淡而精准的语气总结道：“两边都没能结成正式同盟，但借兵的需求都满足了。就结果而言不是最好，但基础条件已经达成了。” “够用就行。”尚邶把魔杖往桌边一靠，在椅子上坐下来，“接下来就等库珥修那边出来结果就好。” 房间里沉默了一阵。窗外远处传来夜巡马蹄踏过石板路的脆响，别馆的灯火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尚邶把魔杖横放在膝头，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杖身。 “明天拉姆和昴回宅邸，我留在这里等库珥修那边出结果。反正你们在这边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回去以防万一更有用。” 昴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嘴张开了一半，反驳的话已经涌到了舌尖。他当然是打算留在尚邶身边的——在偷听了尚邶和莱茵哈鲁特的对话之后，在知道有人能杀死这个人的时候，他怎么可能走？ 如果尚邶真的会死，那唯一能确保他不死的办法不就是留在身边，等出事的时候回溯吗？他的能力就是最好的保险，他留在这里就是最有用的—— 一只纤细但有力的手拉住了他的衣角。拉姆没有看他，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快到几乎像是被风吹动的一片衣角，但昴捕捉到了她低垂的眼帘下那一闪而过的眼神。 昴张开的嘴慢慢合上，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涌到舌尖的反驳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没有追问，只是慢慢坐回了椅子上。拉姆也松开了他的衣角，转向尚邶，微微欠身。 “明白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启程。顾问先生在这边的事办完，也请尽快回来。” 尚邶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那个短暂的暗流。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拉姆身上扫过，又看了看难得没有顶嘴的昴，微微挑了下眉，但没多想。他摆了摆手，就当是散会了。 第二天清晨，龙车准时停在别馆门口。拉姆先行上车，昴跟在后面，脚踩上车辕时忽然回过头。尚邶靠在门框上，见他回头便歪了歪头，一脸“你怎么还不走”的不耐烦。昴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最终只扯出一个和平常一样欠揍的笑容。 “老尚，别死了啊。” “还用你说。” 第37章 白鲸？知不知道什么叫黑手！ 莱茵哈鲁特那边始终没有消息。别馆的门卫每天傍晚换岗，门口的石板路被往来马车碾得光洁如新，但没有任何人来敲响这扇门。 可距离白鲸出现的时间已经越来越近了。 第五天傍晚，尚邶把魔杖往肩上一扛出了别馆，租了个龙车就朝弗琉盖尔平原驶去。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既然莱茵哈鲁特那边没动静，库珥修也没派人来联络，那就只能按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他已经把情报给了出去，也提醒过没有外力介入会全军覆没——这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这是对方自己选的路，不能怪他趁人之危。 他要的东西很明确：借兵。 而要借兵，库珥修就不能死，她的主力也不能全灭。所以这场白鲸战，他必须出现在那个能决定胜负的位置上。 不是从一开始就加入，而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切入。在最需要的时刻出现，比从一开始就并肩作战更有分量。这不是落井下石，是雪中送炭——只是这场雪必须下得够大，炭才有价值。 平原的夜风裹着草叶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仰头望向不远处那棵参天的弗琉盖尔大树——树冠遮蔽了半边星空，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银白。 远处隐约能看到几点篝火的光——那是卡尔斯腾家的营地。他没有靠近，只是在距离营地足够远的一处缓坡上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把魔杖横放在膝头，闭上眼耐心的等待。 等待不是他擅长的事情，但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了——如方才所说，这是自己选的路。 ...... 白鲸来了。 尚邶睁开眼。那东西从云层中降下，庞大得不像生物。白色的躯体遮蔽了半边星空，将月光吞噬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平原上的篝火在它出现的瞬间齐齐一暗，卡尔斯腾家的营地如同被投入冰水的烙铁，骤然沸腾。 他看见夜空中升起第一束魔法闪光。然后是第二束、第三束，数十道集束魔法同时划破夜幕，拖着长长的尾焰砸向那片白色。 不同属性的魔力碰撞引发连锁反应，爆炸在雾之魔兽的躯体上接连炸开，将云层下方染成了一片绚烂的光海。 那是标准的对魔兽饱和式轰炸，火力密集到足以在短时间内夷平一座小型要塞。 白鲸在爆炸的冲击下微微晃动，却并没有坠落。它甚至没有加速或闪避，只是迎着密集的魔法光束继续向前滑行，庞大身躯投下的阴影一寸一寸地碾过平原上的篝火。 第一阶段的战略显然是失败了。营地那边短暂地停滞了片刻，然后轰炸继续——即便知道轰炸的效果不佳也还是不能停。一旦停下，白鲸的阴影就会直接压到头顶。 一道人影在第二轮轰炸的掩护下被不知道什么东西送上了白鲸的背脊。距离太远，尚邶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认得那个挥剑的姿势，而且猜也能猜到。 剑鬼——威尔海姆·范·阿斯特雷亚。 剑光在白色的脊背上炸开，每一剑都精准地劈入轰炸撕裂的伤口，皮肉翻卷，白色的碎片从高空洒落。下方的魔法轰炸持续为剑鬼提供掩护，两相配合之下，白鲸的右眼终于报废了。 白鲸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鸣。 不是痛苦，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古老的、刻在一切生物恐惧本能深处的东西。 雾气从它的巨口中和身上裂开的裂口处喷涌而出，不是一缕一缕的薄雾，是铺天盖地的、吞噬一切的白色洪流。 月光被吞没了，篝火被吞没了，剑鬼的身影被吞没了，整个战场连同尚邶眼前的整片平原都在几息之间被白雾淹没。营地里的呐喊声被雾气扭曲成模糊的回音，魔法光束射入雾中便消失不见。 而这，才是讨伐军噩梦的开始。 ...... 白鲸的巨口张开时，库珥修尝到了雾气特有的铁锈味。不是血，是更冷的、像是生锈金属融化在空气中的味道。这味道她已经闻了整整一个时辰。 “左翼！第三中队撤下来，第四中队顶上！魔法师部队不要停，继续压制它的右眼——”她的声音穿过雾气，精准地落在每一个传令兵的耳朵里。 命令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没有人了。第三中队只剩下不到一半的人还有战斗力，第四中队早就已经填上了右翼的缺口，魔法师部队的魔力也快见底了。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说过——“如果没有外力介入，只会有一个结果”。 她当时用加护确认了那句话的真实性，但即便如此，她依然选择了相信自己军队的实力。不是不信他，是身为卡尔斯腾家的当家，她不能因为一句警告就放弃筹备了许久的作战计划。 事实证明，那个人说得对。她低估了白鲸——所有人都低估了白鲸。 “库珥修大人！”菲利克斯的声音从右侧传来，混在伤兵的呻吟和雾气的呼啸中，几乎被淹没。他的双手还按在一个腹部被鳞片划开的士兵身上，蓝色的治愈魔力不断涌入伤口，但血还是止不住。 那不是普通的伤口——白鲸的鳞片上附带着某种侵蚀性的魔力，会持续撕裂愈合的组织。猫耳骑士的额头上全是汗，声音也比平时高了半拍，“重伤员太多了，我的魔力不够！再这样下去——” “优先保住还能战斗的人。”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的声音在喉咙里卡了一下。尽管残酷，但这是作为将领必要的素质——做出的选择必须处于保全更多的人。 菲利克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库珥修说出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她已经在衡量最后的防线了。他低下头，咬紧牙关，蓝色的魔力重新在他掌心凝聚。 库珥修转过身，重新望向那片翻滚的白雾。 白鲸庞大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每一次浮现都比上一次更近。 剑鬼威尔海姆还在白鲸背上挥砍，剑光在雾中闪烁，但频率已经比最初慢了许多。老人的体力不可能是无限的——她能看出来，白鲸也能。 它在等。等那个在它背上肆虐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剑鬼力竭，等地面上的魔法师部队耗尽最后一丝魔力，等这支军队的士气彻底崩溃。然后它只需要一次吐息或者撞击，就能把所有东西都化为虚无。 不能让它得逞。 库珥修拔出佩剑，剑身在雾气中反射出冷冽的寒芒。她的战袍上沾满了血和泥，绿色长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两侧，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领主风范早已被战场磨去了大半棱角。 但她的脊背依然是笔直的。这不只是一场讨伐战。如果在这里败了，死的不仅是她一个人，还有跟她出征的所有将士。卡尔斯腾家可以输，但不能输得毫无价值。 “各部队听令——放弃前沿防线，所有还能动的人向本阵靠拢。魔法师部队集中火力压制左侧雾区，为伤员后撤争取时间。殿后由我亲自指挥。” 没有人质疑，没有人犹豫。 不是因为命令本身有多精妙，而是因为下命令的人还站在这里——只要她还站着，这道防线就不算垮。 散落在各处的小队开始向本阵收缩，魔法光束重新密集起来，虽然比开战时稀疏了许多，但至少还能逼退白鲸的攻势。伤兵被抬上担架，轻伤员捡起阵亡者的武器重新站到防线前方。 还能撑多久？她不知道。 但多撑一秒，撤退的伤兵就多活一个。 她想起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的脸——全军覆没——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她当时只觉得他言之凿凿得近乎傲慢，现在她知道那不是傲慢。是事实。 就在她苦笑的时候，左翼防线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风声。 不是魔法光束，甚至不是白鲸的吐息，是更快的、更凶狠的攻击——一道雾气凝成的触须从雾中射出，直直刺穿了左翼前排的一个骑士。 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在那片白雾中消散了。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白鲸不再只是被动防御，它开始用触须主动猎杀阵线中的薄弱点。 左翼的防线在几息之间就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年轻的骑士们挥舞着长剑试图抵挡那些触须，但剑刃砍在雾上就像砍在水里，根本阻止不了它们的推进。 “堵上缺口！”库珥修提着剑冲向左翼，但她的理智在告诉她——来不及了。 缺口太大，阵型已经散了，后排的伤兵还在撤退，触须一旦突破前排就会直接卷进伤员堆里。她看到那个年轻的骑士——胡茬还没长齐，甲胄上被白鲸的鳞片划出好几道深痕，握剑的手一直在抖。 他站在缺口最前端，用已经卷刃的长剑对着白雾中的触须。他知道自己挡不住，但他没有后退。 而就是这一刻——绝望即将成为定局的这一刻——一束光刺破了浓雾。 第38章 天上怎么也有减速带啊？ 不是魔法师部队那种拖着尾焰的集束炮击，也不是威尔海姆剑光的银白。 那是一道更加庞大的、颜色混沌的、几乎无法用任何已知属性来描述的光束。 它从战场外部的某个高地上直射而来，将沿途的雾气尽数蒸发，在浓雾中硬生生撕开了一条笔直的通道。 光的速度快到让人来不及眨眼，快到白鲸的触须还在半空中就被齐齐削断，快到所有人——包括库珥修——都只是看到了一道残影，然后就被冲击波掀起的狂风压得睁不开眼。 光束击中了白鲸的侧腹。在那里留下了一个还在冒烟的、深可见骨的创口。 白鲸的嘶鸣在平原上空回荡，带着纯粹的痛楚，震撼了整片雾区。那庞大的身躯向右倾斜，原本即将喷出的吐息被生生打断，雾气从它喉间逸散，再也凝聚不成形。 库珥修没有放过这一瞬间。她将佩剑高举，用尽全身力气将命令贯穿战场：“全员后撤！趁现在冲出雾区！不要回头，不要停下！” 散落在各处的残存部队开始向本阵收缩，魔法师部队拼尽最后一丝魔力释放掩护射击，将白鲸挣扎中甩出的触须逼退。 伤兵被架上担架，还能动的人背起不能动的，整支军队如同一台濒临熄火的机器，在最后一刻重新咬合齿轮，缓慢而坚定地向外突围。 剑鬼也在白鲸剧烈的挣扎中被甩了下来，落地时单膝跪地缓冲了片刻，随即站起身跟上撤退的队伍。他的战袍被白鲸的鳞片划得破烂不堪，但那柄剑仍稳稳握在手中——他简直是超人，这个高度没摔死就算了，还活蹦乱跳！ 雾气在身后翻涌，白鲸的影子在其中若隐若现。等它从那一击的剧痛中缓过来，下一波攻击随时会到。但没有人在撤退中掉队，伤兵全部被带了出来，殿后的骑士直到最后一刻都保持着战斗队形。 冲出雾气后，库珥修回头清点了一下阵型。伤亡比例触目惊心，过半士兵都挂了彩，重伤员被菲利克斯集中在一处，蓝色的治愈光芒在伤兵之间穿梭不停。 但真正倒下的人数却远少于她的预估——能造成大规模伤亡的那一击被那道光束打断了。就在她评估战损的同时，远处传来地龙奔跑的蹄声。她转头望去，在平原与雾区交界的高地上，一个身影正策龙而来。 尚邶勒停地龙，翻身而下。魔杖横在身后，琥珀色的玛那剑刃还未完全消散，杖顶的树瘤仍冒着细烟。他扫了一眼正在重整的队伍，然后看向库珥修。 “现在呢，库珥修·卡尔斯滕大人？我再次询问——您是否需要我的援助。” 库珥修没有立刻回答。她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的军队——残破的阵型，疲惫的面孔，但每一双眼睛都在看着她，等她下一步的号令。 尽管在战场上、在这样一副场景中不太应该，但库珥修依旧回头对尚邶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摘下已经破损了的手套伸出右手。 “以同盟为条件，欢迎加入白鲸讨伐战。感谢你的协助，尚邶阁下。” 尚邶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指沾着血和泥，力道却稳而坚定，没有丝毫战败者的颓丧。 同盟既定，战场上的事便不必多言。她松开手，转身走向自己的军队。 在她的指挥下，残存的部队迅速完成了整编，伤员集中救治，还能战斗的人员重新列队。菲利克斯在伤兵之间来回奔走，猫耳发饰被血污和汗水浸得失去了平日的蓬松，但他手上的治愈魔法一刻未停。 威尔海姆沉默地坐在一块碎石上，用布擦拭着剑身上的白鲸鳞片碎屑，动作依旧是那种历经无数战场后的沉稳从容。 远处的白鲸还在雾中游弋，创口仍在冒着细烟。它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发动新一轮攻击。它在等。在等这片平原上的人类先露出破绽。 但库珥修不会给它这个机会。她走向威尔海姆，低声与老人交换了几句关于白鲸行动模式的判断，然后叫来副官，开始重新部署战斗序列。 尚邶靠在自己的地龙旁边，魔杖横放在膝头，看着这个女人在一片残局中重新架起棋盘，没有上前帮忙，也没有出声打扰——喧宾夺主是不好的，既然以后是同盟，那当下还是留个好印象比较好。 况且尚邶要的也不仅仅是同盟而已，他还要剑鬼——威尔海姆·范·阿斯特雷亚的恩情——他要帮助他斩杀白鲸，亲手，而不是借助他这个旁人之手。 这才算是完成了他的夙愿，才能最大程度的博取剑鬼的恩情。 ...... 第二轮的战略很快就定了下来。库珥修的想法很明确——必须将白鲸击落到地面。只要战场从空中转移到陆地，军队的协同优势就能发挥出来，魔法师部队可以重新部署火力，步兵也能从侧翼包抄。 这一任务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尚邶头上。他没推脱，只是点了下头。 但点完头之后他又开始在心里犯嘀咕——怎么才能表现得不那么突出的同时还能把一头白鲸从天上揍下来？ 想打下来很简单，但想打下来的同时又不能干掉白鲸，且还要尽可能保留它的命——这就有点伤脑筋了。 他靠在石头上想了片刻，终于是有了打算。 这还得多谢罗兹瓦尔呢。和他打的那一场，勉强算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次正式战斗。 在那之前他遇到的对手——猎肠者、魔兽、三个混混——都算不上正经对手，根本不需要动脑子。 但罗兹瓦尔不一样，那个小丑让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调动了攻击性魔法。和那场战斗相比，现在要做的不过就是把当初狙击罗兹瓦尔的战术再复刻一遍——单束规模小但数量密集的轰炸，刚好就很适合不是么？ ...... 平原上，库珥修的部队重新整编完毕。 魔法师部队的残余魔力被集中在几个还能施法的精锐身上，步兵在侧翼列阵，威尔海姆重新握紧了剑。白鲸还在远处游弋，它似乎在评估这群人类是否还有值得忌惮的东西。 几个年轻骑士抬头望了一眼白鲸的方向，他们握剑的手已经不抖了，但眼底的疲惫和紧张仍在。 而就在此刻，满天白光忽然占据了他们的视野。 有人转头望去，却是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一幕。 数不清的白色光弹从高地上腾起，拖着长长的尾焰划破夜空，朝着白鲸的方向激射而去。不是魔法师部队那种有节奏的集束轰炸，是连绵不绝的、铺天盖地的、如同逆飞的流星雨一般的饱和式打击。 每一颗光弹都精准地砸在白鲸身上，爆炸的冲击将雾气撕裂，白光与白雾交织翻涌，将半边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这如此绚烂的一幕，却是刚才一整个魔法编队都做不到的效果。 良好的素养让骑士们不至于在战场上长时间分心，但这一幕还是深深地刻进了每个人的眼中。 不是因为威力——虽然那威力确实惊人——是因为太美了。 浪漫，绚丽，夺目而又致命的一场雨。 有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有人握紧了手中的剑，有人低声念了句什么，被爆炸声盖过听不清楚。 白鲸在光雨中发出低沉的哀鸣。它的左翼被密集的光弹撕开无数道伤口，整个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下倾斜。 雾气的输出也断了一瞬，空气中那层灰白色的屏障随之稀薄了几分。被轰炸了整整一轮之后，白鲸的庞大身躯终于失去了平衡，从夜空中缓缓坠向平原。地面在它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碎石和泥土冲天而起。 它终于被击落了。 尚邶放下魔杖，杖顶还在冒烟。 这场光雨已经足够显眼了，接下来该把舞台还给真正需要它的人——他偏过头，看向威尔海姆。 老人站在步兵阵列的最前端，双手握剑，苍老的面容被远处未散的光雨映得发亮。他朝尚邶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无言的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提着剑，朝着他的夙愿奔袭而去。 第39章 不是戈们！ 白鲸落地的那一刻，战场便不再是它的主场了。 步兵阵列从侧翼压上，长枪与魔法光束交替掩护，在白鲸庞大的躯体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创口。 每一次白鲸试图甩尾反击，都有盾兵顶上前排硬扛；每一次它试图重新升空，都有一束混沌光束从高地上精准地射来，将它重新砸回地面。 但真正主宰这片战场的，不是步兵的枪阵，不是魔法师的余力，不是高地上偶尔落下的光束——是一道猩红的剑光。 威尔海姆·范·阿斯特雷亚在白鲸周身游走，每一步都踩在它庞大躯体的死角上。 他的剑已经不是单纯的砍或刺了，是带着复仇的撕咬。 每一剑都带着深入骨髓的恨意，在白鲸白色的皮肉上撕开深可见骨的伤口。血从无数道剑痕中涌出，将那身曾经洁白的鳞片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猩红。 他不是在战斗，他是在用剑一笔一画地刻下这些年来所有的思念与不甘。 白鲸挣扎着昂起头，巨口张开，试图喷出雾气做最后的抵抗。 一道比之前更粗的光束从高地上射来，精准地贯穿了它的喉咙。雾团在喉间炸开，逸散成一片无力的薄纱。 它发出最后的嘶鸣，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在垂死的挣扎中分出两道分身，试图做最后的困兽之斗。两束更大一些的光束同时落下，将分身钉死在原地。 威尔海姆跃上了它的头顶。 年迈的剑鬼双手反握长剑，剑尖对准白鲸的头颅。那一刻他没有嘶吼，没有流泪，只是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没有人听清他说了什么，他自己也未必想让任何人听见。 剑刃没入白鲸的头颅。庞大的身躯完成了四百年生命中的最后一次抽搐，然后归于沉寂。 库珥修站在军阵最前方，佩剑高举。晨光从平原尽头刺破夜幕，将她被血与汗浸透的战袍染成金色。她的声音并不高亢，却稳稳地落在每一个将士的耳中。 “胜利的黎明已经到来。危害了世界四百年的雾之魔兽白鲸——被威尔海姆·范·阿斯特雷亚斩杀！这场战斗，胜利的是我们！” ...... 平原上的战场残骸还在冒着细烟，远处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抬伤员、清点阵亡者、回收还能用的装备。晨光从地平线尽头铺展开来，将昨夜的血与火镀上了一层安静的金色。 库珥修找到尚邶的时候，他正坐在一块远离营地的石头上，魔杖斜倚在肩头，望着日出的方向。她走过来时没有带副官，也没有穿那件战时披挂的甲胄，只是简单地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绿色长发重新束得一丝不苟。 “尚邶阁下。”她在他身侧站定，声音比昨晚在战场上时轻了几分，但依旧是那种沉稳从容的语调，“我方才清点过剩余战力。还能战斗的人员中，我将抽调一半与阁下同行，包括菲利克斯在内，全都听从你的指挥。” 尚邶眨了眨眼。他知道她会借兵，但没想到是这个比例。一半，加上第一骑士——这已经不是借兵了，这是把自己的左膀右臂交到他手上。 “此外，除承诺的同盟外，卡尔斯腾家族永远愿意交好阁下。” 这下尚邶是真的有些意外了。他靠在石头上，看着库珥修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确认她没有在开玩笑。委实说，哪怕是按之前那个最极端的方案走——等她全军覆没再雪中送炭——他也不觉得能收到这种程度的善意。卡尔斯腾家的友谊不是随便给的，这个女人不是会被恩情冲昏头脑的人。 “看来我还真是炙手可热。”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几分自嘲，“表现出的实力已经值得卡尔斯腾家这样拉拢了？” 库珥修很是郑重地摇头。“不仅是出于对阁下实力的尊敬。更是对讨伐白鲸的英雄的赞扬——以及对阁下高尚品格的认可。” 尚邶的手指在魔杖上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库珥修，镜片后面的眼睛难得地眨了两次。 “......高尚品格？我？真的假的？” 库珥修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远处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们，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措辞。 “阁下出手的时机，恰好卡在牺牲之前。”她的声音平静而郑重。 “那种情况下，迟一些支援是有巨大好处的。站在敌对阵营的角度，我们伤筋动骨的减员本就是很大的优势。而几乎等同于救命之恩的出手，更是能攫取庞大的利益。阁下不可能想不到这些——从你之前提供的白鲸情报和谈判策略来看，你对时机的把握非常精准。但阁下没有选择利益最大化的时机，而是在即将出现大规模伤亡的前一刻动了手。” 她转过头，那双锐利的眼睛坦然地直视着尚邶。 “我不相信阁下这样的人会算不到那一步。既然算到了，却没有那么做——那就只有一个解释。阁下或许行为古怪，或许不按常理出牌，但本质上，你仍是一位品格高尚的骑士。” 尚邶沉默了好一会儿。晨光从地平线那头铺展开来，在他镜片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反光，遮住了后面的所有眼神。然后他把魔杖往肩上一扛，从石头上站起来。 “......随你怎么说。反正同盟已经结了，你借我兵，我帮你打白鲸，谁也不欠谁。至于什么高尚不高尚的——别到处乱说，败坏我名声。” 威尔海姆从营地另一头走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老剑士卸下了那身沾满白鲸鳞片碎屑的战袍，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色外套，腰间的长剑依旧佩着。他在库珥修身侧站定，向尚邶微微颔首。 “尚邶阁下。”他的声音低沉而沉稳，带着几分沙哑，却中气十足，“方才在战场上未能正式致谢。老夫等这一剑，等了太久。如今夙愿已了，恩情不能不报。接下来的行动，请务必让老夫也尽一份力。虽然年迈，但剑术方面自认还有几分斤两，不会拖阁下后腿。” 尚邶看了他一眼。老人那双经历过无数战场洗礼的眼睛里没有客套，只有郑重。“威尔海姆先生愿意来，我求之不得。” 威尔海姆微微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对了，营地外面来了位使者，说是从梅扎斯领来的，要找尚邶阁下。老夫过来的时候正好碰见，顺便代为传话。” 尚邶明显一愣——使者？什么使者？ 跟着威尔海姆穿过营地。沿途的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见他经过，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有人按着胸口微微欠身，有人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他。 他装作没看见，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营帐帘子掀开的一瞬间，一道蓝色的身影撞进他的视野，如同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不是戈们！你丫的怎么来这儿的？ 第40章 是粉色的神人又发力了 蕾姆站在帐篷中央，双手交叠在围裙前，浅蓝色的短发上沾着几片碎叶。 尚邶的脑子嗡了一下——她不该在这里。 他这次来王都，把昴带来了，把拉姆也带来了，几乎是全员出动，但唯独没有带蕾姆。 这不是不信任她的战斗力，也不是嫌她碍事。是因为他记得动漫里蕾姆的结局——被暴食吞噬了存在，被所有人遗忘，躺在宅邸的床上再也醒不过来。 委实说他其实也没多在乎宅子里的人，至少没在乎到会这么失态的地步。但他会特别针对蕾姆进行安排的原因只有一个——他不希望动漫里的情节再发生了，这算是他作为动漫党的一个执念吧。 所以他把她留在宅邸，留在最安全的后方，远离王都，远离白鲸，远离一切可能触发那个结局的节点。可她偏偏还是出现在了这里。 这是什么？命运吗？我qnmd命运吧！ 他大步走到蕾姆面前，伸手抓住她的两只手臂。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留守宅邸吗！”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不止一度，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你为什么会来这个地方，谁让你来的！” 蕾姆任由他抓着，没有挣扎，也没有后退。 她只是抬起头，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声音依旧平静而沉稳。 “蕾姆听姐姐说，顾问大人这边需要帮助。所以蕾姆就来了。别看蕾姆这个样子，蕾姆也是很厉害的。另外，姐姐让蕾姆把这个交给顾问大人。” 她递出一封信。尚邶松开手，接过信件拆封展开。 拉姆的笔迹一如既往地简洁利落——大致意思是让蕾姆留在宅邸面对魔女教，对她来说过于痛苦。所以她让蕾姆来王都。希望顾问先生能照顾她的妹妹。信末只有一行字：“请保护好蕾姆。” 我保护你妹我保护！ 尚邶把信折好，沉默了很久。 好好好......神人又发力了是吧？ 他当然理解拉姆的用意。蕾姆对魔女教一直有心结，让她直接面对魔女教的袭击，确实容易出问题。所以他理解拉姆为什么要把妹妹送走。但问题是——这边也是魔女教啊！ 我ChOvy，你tm帮忙，给我帮好了啊！ 而且他不能理解——拉姆和昴偷听了那场对话，知道他身边存在着甚至能杀死他的敌人。那他妈为什么还要把蕾姆派过来？ 他把到嘴边的脏话咽回去，闭上眼睛，用力捏了捏鼻梁。 事已至此，再赶回去也来不及了，单独回去的路上还更不安全——原著中就是在半道上出事的。他睁开眼，把魔杖往地上一杵。 “......你接下来跟着我，一步都不许离开。不是商量，是命令。听懂了没有。” “是，顾问先生。”蕾姆微微欠身，眼睛微弯，嘴角也弯起一个好看的、会心的弧度。 ...... 尚邶找到库珥修的时候，她正站在营地边缘，对副官交代最后的善后事宜。战场上被白鲸鳞片割裂的地面需要填平，伤员需要分类安置，阵亡者的名单需要逐一核对。她看到尚邶走来，便抬手示意副官稍等，转向他。 “尚邶阁下，正好。之前约定的兵力整编已经接近完成，以菲利克斯为代表的一半剩余兵力很快就会集结完毕，交接手续也在办理中。你随时可以接手指挥权。” “这事不急。”尚邶把魔杖往地上一顿，“有其他事要跟你商量。找个能说话的地方。” 库珥修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吩咐副官继续处理善后，然后带着尚邶穿过营地，来到一处远离人群的空地。几块平整的石头围着一圈熄灭的篝火残骸，旁边是一棵被白鲸鳞片削去大半树冠的老树，枝叶散落一地，但树干还能靠一靠。 “阁下专程来找我，想必不是小事。”库珥修在篝火对面的石头上坐下，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但说无妨。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不会推脱。” 尚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问了一句：“你原本的安排是什么。” 库珥修如实相告：“按原定计划，整编完成后便与阁下告别。你带领借调的部队去完成你的事，我率领剩下的队伍和伤员运送白鲸尸体返回王都。此外——”她稍作停顿，语气多了几分郑重，“白鲸的尸体也是阁下的战利品。包括讨伐白鲸的名号在内，我还不至于厚着脸皮据为己有。这一点还请阁下放心。” “那些无所谓。”尚邶摆了摆手，语气散漫，但神情比平时略微沉了几分，“要不要听听我的意见。” 库珥修微微一怔，随即正襟危坐，双手从膝上移到了剑柄上。不是警惕，是认真。“请说。” “运输队伍压缩到最极限，保留最低限度能运送白鲸尸体的人手就行。其他人——剩下的战斗人员、伤员、非战斗人员，全部往梅扎斯领去。我没有临时加价的意思，借调的兵力还是说好的一半，剩下的可以在梅扎斯领找地方休整安顿。” 沉默在两人之间发酵了片刻。尚邶靠在老树的残干上，等着她的反应。意外的是，他没有感觉到气氛中有怀疑的成分。她只是在思考。片刻之后，库珥修抬起头，神色认真：“可以问问理由吗。” “一会儿会有大罪司教找上门来。目标很明确——杀死白鲸的人。不是数量能解决的对手，与其无谓牺牲，尽可能保全更多人比较务实。” 大罪司教四个字落地的瞬间，库珥修搁在剑柄上的手指明显收紧了一分。她没有打断，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尚邶，等他继续。 “对方的情报我有，但你不需要知道得太详细。为了让你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我用最直接的方式说明。”他顿了一下，“以目前所具备的战斗力为参考——没有获胜的可能性。” 库珥修的瞳孔微缩。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阁下所言的‘目前所具备的战力’，包含阁下与威尔海姆先生吗。” 尚邶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停顿。 “别说我们两个了。就是在场的所有人绑一起，都只是减速带而已。” 库珥修没有对“减速带”一词表达过多的疑问。尽管没听过这个词，但从字面和语境上不难联想其含义。她再度深吸一口气以平复心情，随后认真地看向尚邶。 “如果我没有理解错——阁下方才的建议，是打算让运送白鲸的队伍充当弃子，以确保其余人员的安全。是这个意思吗。” 尚邶没有反驳。 “完全避战不现实。必须有人吸引注意力。大部队去梅扎斯领——那边也有魔女教，但不会遇上完全解决不了的敌人。你们可以迂回绕路回王都，这样最安全。” 库珥修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她点了点头，声音沉静而坦然。“了解了。感谢阁下的情报。” 尚邶看着她，微微眯起眼睛。没有反驳，没有质疑，没有痛斥这个计划的卑劣。他甚至不确定地打量着对方的表情，试图从那张端正如雕像的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不悦。没有。库珥修迎着他的目光，爽朗一笑。 “看阁下的表情，应当是已经明了我的心意了。”她从石头上站起来，身姿挺拔，午后的阳光从稀疏的枝叶间洒落，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在此，我郑重向阁下表示感谢。这些情报非常重要，阁下出于同盟之谊才不吝分享，我也知晓此等建议已是阁下站在我们的角度所能提出的最好方案。”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而坚定。 “但我身为领主，决计没有抛弃属下的道理。他们追随至此，我可以接受他们牺牲在战场上，却不能接受他们被所忠之主舍弃。” 库珥修再次向他行了一礼，动作郑重而利落。 “我还有些安排要去交代。整编好的队伍随时可以调用，直接找菲利克斯即可。于此，再次向您致以谢意。”她直起身，转身朝营地走去。步伐沉稳，脊背笔直，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修长。 尚邶没有说话，阳光洒在他的身后，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第41章 拿捏~ 库珥修的身影消失在营地那头之后，尚邶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扛着魔杖往回走，找到正在清点物资的蕾姆。 “蕾姆，你回宅邸去。现在就走。” 虽然放任单独行动很危险，但如果是和去支援宅邸的队伍一起就不会有问题。 很简单——这一关没有这支支援队伍就没法过，只靠安娜塔西亚给的雇佣兵是不够的。 而这一关过不了爱蜜莉雅就会死，她一死在她边上的昴也会狗带，然后就会重开。 这个循环会一直持续到昴把这一关打通，而这一关打通的必要条件是这支援军的抵达——也就是说，这支援军成功抵达宅邸是必然事件，不然就会陷入死循环。 这样也好，粉色神人发力也没事，能给圆回去就行......啧，回头必须得找机会揍她一顿。不然该念头不通达了。 蕾姆放下手里的清单看向尚邶：“蕾姆是来帮顾问大人的，为什么又要蕾姆回去。” “你要给支援部队带路，也要当个通行证。不然拉姆哈气了怎么办？”尚邶摆摆手有些不耐烦，“你姐姐就是让你来干这个的，她知道我这边有事走不开，才让你来带路的。” 说完这个解释，尚邶简直觉得自己是个天才——这简直完美好吗！他自己都要信了。 蕾姆沉默了一会儿，那双蓝色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出奇的平静：“顾问大人不回去的话，蕾姆也不回去。”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而且顾问大人一定是在说谎，虽然相处时间很短暂，但蕾姆知道如果不是说谎的话，顾问大人一个字都不会解释的。” “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啊？”尚邶皱着眉头有些不满，“你哪儿来这么多话，来这边就得听我的，老实点听话不就好了？” 蕾姆沉默了一会儿，尚邶以为是自己的话起到了作用。谁知对方呆愣愣了一会儿后居笑了出来。 “......嗯，这才是顾问大人没说谎的样子。” 尚邶：...... “会死的，不开玩笑。比死更可怕的是，所有人都会忘记你，那个粉色神人也会。” “这样也可以......不如说这样才好。” 尚邶的眼神突然就冷了下来，他忽然觉得自己做的一切简直可笑的没有意义，完全是在浪费时间。 “随你。不怕死就跟着。对自己性命都不负责的人，别指望别人替你珍惜。”他背着魔杖转头就走，就好像身后的家伙已经完全不值得关注了一样，多关注一秒就是在浪费一秒的生命。 ...... 运输队的车轮碾过平原上的碎石，发出单调而沉闷的辘辘声。白鲸庞大的骸骨被捆扎在几辆加宽的平板车上，骨节之间还残留着淡淡的雾气和血腥味，在阳光下泛着病态的白。 库珥修与尚邶同乘一辆龙车，菲利克斯在她身旁，蕾姆则是坐在尚邶身侧靠窗的位置，浅蓝色的眼睛安静地望着窗外飞掠的田野。 库珥修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转向坐在对面的尚邶。她的嘴角带着一丝微笑，但那微笑里掺杂着几分抱歉和无奈。 “尚邶阁下，其实您无需涉险。我和我的部下们已经做好了觉悟，这条路是我们自己选的，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后悔。但阁下并非我的属下，也与这场运输没有直接关系——也就是说，阁下完全可以不用跟来。所以，谢谢。这份心意，我不会忘却。” 尚邶懒散的靠在车厢壁上，望着窗外匀速后退的田野。 “你想多了。这不是什么心意。刚结盟你就死了，之前的条件就全白费了，我不喜欢做没有意义的事。” 坐在他身侧的蕾姆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心知肚明的微笑。上次在营地，她说过——顾问大人只有在说违心话的时候才会有这么多解释。 这位大人做事全凭心情，向来懒得多费口舌。现在一句接一句地讲什么利益、什么条件，说到底只是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想来救人罢了。真是位温柔又别扭的大人。 “呀嘞呀嘞，看不出来小哥还是个口是心非的人呐喵？”菲利克斯捂着嘴，猫耳发饰微微晃动，一脸揶揄地凑过来，“明明就是担心库珥修大人，直说就好了嘛——” 谁知道尚邶直接站了起来，而且面色严肃，一脸下一秒就要揍人的表情。 这一下让菲利克斯吓得“喵！”的一声缩回座位，双手举在身前猛摇：“不要这么大反应啊喵！我开玩笑的，道歉！我道歉呐喵！” 但尚邶完全没在听。他抬起魔杖，杖顶在抬手的瞬间亮起暗红色纹路，一发混沌飞弹破窗而出，拖着尖锐的破风声掠过车队尾部。 紧接着就是一声剧烈的爆炸，冲击波震得龙车车身猛地一颤，车窗上残余的玻璃应声碎裂。浓烟从车队后方翻涌而起，碎石的溅射声乒乒乓乓地打在车厢外壁上。 库珥修在爆炸声响起的同时已经拔出了佩剑。她没有问“怎么回事”，甚至没有回头看爆炸的方向，只是将剑横在身前，沉声喊道： “敌袭——全军戒备！” 车厢外传来传令兵的复诵和士兵们迅速列阵的脚步声，刀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连成一片。 蕾姆早已从座位上弹起，双手紧握流星锤的锁链，浅蓝色的眼睛从车窗扫向后方那片翻涌的浓烟。她的姿态是标准的迎敌架势，锁链在她手中微微颤动，蓄势待发。 ...... 队尾处，那是一个身形瘦高的青年从浓烟中走出来，深棕色短发乱糟糟地翘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尚未擦干的涎水。 大罪司教暴食担当——莱伊·巴登凯托斯 他一边舔着嘴唇一边抱怨，声音里带着某种病态的愉悦：“这个招呼打得也太大了吧——哪有上来就这样的？不过还真是美味啊！刚才那发魔弹，里面装了多少魔力？光是擦过去就让我舌头都麻了。啊啦啦......宠物被杀死了，就觉得应该是不错的美味，没想到竟然中大奖了！这是何等难得的珍馐啊！” 库珥修横剑在前，剑尖对准暴食的方向。 菲利克斯退到她身侧，治愈魔法的光芒已经在他掌心亮起。士兵们迅速在龙车周围列成防御阵型，长枪平举，盾牌连成一片。 暴食歪着头打量着这支严阵以待的小型军队，咧嘴笑了。他张开嘴正要说什么，舌头已经迫不及待地从齿间探了出来。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尚邶的位置，眼底满是病态的痴迷。 “美味......何等的美味啊！” 但尚邶没有看他。从暴食出现的那一刻起，他的视线就没放在他身上哪怕一秒——他的目光一直锁定的是另一个方向。 暴食是从队尾来的，走得慢，边走边抱怨，弄出的动静不小。但说白了也就一个减速带而已，尚邶看都懒得看一眼。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车队前方的那个人——那个人的气息完全不同——安静，平稳，没有任何急迫感，甚至可以说是在散步。 白色的礼服一尘不染，皮鞋踩在碎石上发出不紧不慢的轻响。没有杀气也没有魔力波动，只是站在那里，就像整个世界都应该围着他转。 大罪司教强欲担当——雷古勒斯·柯尔尼亚斯。 尚邶把魔杖从肩上取下来，这是最糟糕的对手了——哪怕是面对莱茵哈鲁特他都想上去比划两下，毕竟面对挂壁也不是不能打。 但面对bUg怎么打？这都不在一个图层！ 暴食还在队尾絮絮叨叨地抱怨，但他一句话都没听进去。蕾姆在他身侧压低重心，流星锤的锁链在她手中微微颤动，她的目光也锁定了前方那个白色的身影。 “顾问大人，那个人是——”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没有说完，因为尚邶抬起了一只手，示意她不要出声。 “绿毛女，猫娘男，还有蓝色史莱姆，你们带人去对付暴食——就是后面那个黑皮地精，需要注意的是不要暴露名字，其他都都无所谓，你们应该能应付。” 随机尚邶深吸一口气，“眼前这个家伙交给我就好，你们对付不了的。” “可是顾问大人，这个对手不是你也对付不了吗？”蕾姆突然说。 尚邶一愣，这事好像只有昴和拉姆知道，他们告诉蕾姆这个做什么？该不会......尚邶面色突然变得古怪了起来——该不会，拉姆是真的打算派蕾姆过来帮他吧？ 有病吧这是！他都干不过的人派一个吉祥物过来有什么用？ “你管我对不对付的了？听话，快去！” 蕾姆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流星锤的锁链，抬起头直视着尚邶。 “是巴鲁斯要求蕾......我一定要跟在顾问大人身边的。巴鲁斯还说，只要告诉顾问大人这是巴鲁斯说的，顾问大人就不会再说什么。” （兄弟们，我要开始整活啦！） 第42章 相信吧，相信是不需要理由的！（误） 尚邶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能说什么？他只能说昴那家伙说得对...... 如果这是昴安排的话，那他只能理解为这家伙已经重开过并拿到了一些情报了......所以说果然还是没打过那个白毛吗？话说这次不会是真掉点了吧！ 可是，他掉点了来个蕾姆除了陪他一起掉点之外还能有什么用？让他走的不孤单点？那可真是谢谢你啊。 “那你跟着吧。”尚邶无奈的叹口气——还能怎么办，只能相信了呗。 毕竟，相信是不需要理由的啊！（划掉） “好的，蕾......我会听话的。” ...... 在他们说话的间隙，站在不远处的雷古勒斯已经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他先是微微皱眉，然后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终于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并不重，但皮鞋踩在碎石上的脆响刚好打断了尚邶和蕾姆的对话。 “喂喂，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站在这里等你们说完，是出于我的善意和耐心。但这不代表你们可以随意浪费我的时间，更不代表你们可以当着我的面讨论‘谁对付谁’这种话题——就好像我是什么需要被分配的任务。这太奇怪了吧？你们没有意识到这种行为是对我的权利的严重侵犯吗？未经我的允许就擅自决定谁来对付我，还不给我发表意见的机会，这简直是对我人格的践踏。这非常不公平，也非常不尊重。”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语调也不是愤怒，只是一直喋喋不休的碎碎念。 语速很快，快得让人插不上嘴，而且说话呢完全不带停顿。但他的表情又极其认真，仿佛刚才那番长篇大论是在陈述某个再基本不过的、全人类都应该默认遵守的社交准则。 他顿了顿，眉头又皱紧了一些，因为尚邶和蕾姆都没有露出他期待中的“恍然大悟”或“深感抱歉”的表情，这让他明显更加不满了。 “喂喂，我在说话的时候你们好歹给点反应吧？这很让人困扰啊。我现在非常困扰，因为你们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尊重别人。这会让事情变得很麻烦，而我非常讨厌麻烦，更讨厌被迫陷入麻烦中。你们明白吗？就是那种明明我没做错任何事，却要因为别人的无礼而让自己的心情变差的局面。这种局面本身就是对我的权利的侵犯。所以，为了不再继续让自己的权利被肆意践踏，我要提出一个极其合理的要求——” 他深吸一口气，竖起一根手指，用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反驳的语气宣布道：“你们不许动，不许还手，站在那里让我杀掉。我要在这里行使我身为强欲司教的正当权利。这不是威胁，只是通知。好，那就这样。” 说着，他抬起了手指向对面的尚邶和蕾姆。 尚邶侧身，一道不可视的攻击擦着他的肩膀掠过，身后的车厢板被无声地削去了一角。他低头看了一眼肩头被划破的衣料，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反而把手里的魔杖往地上一顿，开口了。 “你刚才那番话，有一点我倒是能理解。”他的语气不像是在跟敌人对峙，更像是在跟一个偶然遇到的旅人闲聊，“你说世界应该更尊重你——我懂我懂——我也觉得世界应该围着我转啊。但我的理由跟你不太一样。你是觉得‘因为我是雷古勒斯，所以世界应该尊重我’。但我是觉得‘因为我很强，所以我做什么都是对的’。” 他把魔杖扛回肩上，歪了歪头，看着雷古勒斯。 “说起来之前我还反思过自己是不是太傲慢了。但后来我想通了——傲慢就傲慢吧，也没人说傲慢有什么不对。实力本身就是傲慢的资本。你觉得你被侵犯了权利，所以要讨回公道，我也觉得我被人冒犯了就该直接揍回去。讲道理嘛，谁的拳头硬谁就是道理。你要是不爽——”他把魔杖往前一指，“就来干我啊，就像我不爽的时候也会干别人一样。” 一旁的蕾姆张了张嘴，用一种极其微妙的表情看着尚邶——总觉得顾问大人和对面那个白头发聊得挺投缘。 比起自己这边，顾问大人反而更像是对方的队友......她握紧流星锤的锁链，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插嘴。 雷古勒斯很认真地听完了尚邶的发言。然后他皱起眉头，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仔细品味这番话的含义。片刻之后他竖起一根手指，开口了。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觉得强者就可以为所欲为，这确实也是一种逻辑。但这种逻辑是有问题的——因为它没有考虑到弱者的权利。你侵犯别人的时候你当然觉得理所当然，但当别人侵犯你的时候你就会觉得愤怒。这种双重标准本身就是对公平的践踏。所以我不能完全认同你的观点。不过你说‘不爽就去干他’，这一点我倒是可以接受。因为我也是这么做的。只不过我不是因为‘不爽’，而是因为‘被侵犯了权利’。这两者有本质的区别，但结果是相同的，所以我不会因为你跟我的理由不同就否定你的行动方式。只不过我还是觉得你的方式有点太粗暴了，而且缺乏对他人最基本的尊重——” 他的长篇大论还在继续，一发混沌魔弹直接砸在了他脸上。烟雾和碎光在雷古勒斯面前炸开，他的话头被硬生生打断。 “你话太多了。”尚邶把魔杖重新扛回肩上，杖顶还在冒烟。 烟雾散去。雷古勒斯依旧站在原地，毫发无损，但他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就像被人踩了尾巴却还试图保持礼貌、但脸上已经完全挂不住了一样。 “喂喂，你这就很过分了。我正在很认真地和你交流，你突然就动手，这太不尊重人了。这是对我的权利的严重侵犯。我这个人没什么欲望，平时也尽量与人为善，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侵犯我，怎么都说不过去。”他抬起手，表情认真而固执，“所以现在我要行使我的正当权利。我要讨回公道。” ...... 战场上硝烟弥漫，混沌光束炸开的气浪卷起漫天碎石和沙尘。尚邶侧身避过不知道第几道不可视的攻击，脚下一蹬，整个人往后飘出数米，落地的同时在身前连布三道光束作为干扰。 他落地时膝盖微弯，左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稳住身形。此刻呼吸已经有些不稳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刚才连续发射了数道混沌光束，每一发都精准地命中了目标。再加上开场时那发直接砸在脸上的魔弹，雷古勒斯从头到脚吃了一整套完整的轰炸。然而对面那个白色的身影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连礼服上没有一丝褶皱，连领口的蝴蝶结都还是端端正正的。 与此同时，雷古勒斯的攻击擦着他身侧掠过。 他引以为傲的魔法防御在接触的瞬间就被无声洞穿，像一层薄纸一样被直接穿透，连一丝阻滞都没能造成。他已经用直感提前闪避了，但从头到尾都在躲，连一次有效反击都打不出来。 和他之前预想的一模一样。不，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他的魔力储备依旧是充盈的，防御依旧是最高规格，直感更是没有失效。 但面对雷古勒斯，只有最后一样派得上用场。 他的攻击打不穿狮子的心脏，防御也挡不住对方那种诡异的投掷攻击。雷古勒斯打他，次次都是真伤；他打雷古勒斯，全是免疫。 相性真的是差到了极点。对于他而言，这个人的难缠程度甚至断崖式地高于莱茵哈鲁特——剑圣再强他也能打的有来有回，但跟这个人打就像是在玩劣质魂系游戏一样，交互性为零，且挨上一下就GG。 蕾姆从头到尾也和他想的一样一点用没有，虽然看得出她很努力的在骚扰佯攻，但不管是雷古勒斯还是尚邶都完全能够无视她的存在。 所以昴到底把她派过来干什么？到底有什么地方是她能派上用场的？ “喂喂，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跑。”雷古勒斯站在原地，语气困惑而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满，“我在攻击你，你却在躲。这不太对吧？我都站在这里让你打了，你难道不应该也站着让我打吗？这才是公平的。你这样跑来跑去，很侵犯我的权利。” 第43章 神人竟是我自己！ 体力终于在战斗中见底了，每一根肌肉纤维都被拧干了最后一滴力量。 他以前跟昴说体力只够撑五分钟，那不是玩笑，也不是谦虚，是精确的自我评估。 而现在这五分钟已经被无限拉长，拉成一盏快要熄灭的残烛。 呼吸像在吞吐灼热的沙，每一次吸气都刮得喉咙生疼，每一次呼气都带不走胸腔里淤积的燥热。视野边缘忽明忽暗，耳鸣声忽远忽近。 但他还在躲。侧身、后仰、偏头、撑地翻滚，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是身体在他妈的自己动——直感在替他思考，直觉在替他活着。 就在这濒临极限的恍惚中，他看见了什么。 空气里有些模糊的东西在浮动，像是夏天柏油路上的热浪，又像是透过水雾看远处的树影。 它们若有若无，时隐时现，每一次他快要看清的时候就消散，每一次他转移视线就重新浮现。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的直觉比意识更早地捕捉到了那些痕迹。那些模糊的、暧昧的、像丝线一样缠绕在雷古勒斯周身的什么东西。 然后左腿传来一声闷响——那是骨头连带着肌肉和皮肤一起被碾碎的声音。 剧痛像一道闪电劈开他的颅骨，劈开那些模糊和恍惚，劈开体力枯竭带来的混沌。 他倒在地上，左腿膝盖以下已不知去向，碎成血肉模糊的破烂散落在四周，血混着肉泥和骨骼碎片在泥土里蔓延成一滩深色的花。 尖叫声从远处传来——大概是蕾姆。 他不记得她是什么时候冲过来的，只感觉到有人拼命把他往后拖拽，手臂压在他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他现在没功夫去管这些细枝末节——在左腿被碾碎的那一瞬间，他看清了。 那些模糊的浮动不是什么视觉幻象。是线——无数条极细极淡的线，从雷古勒斯身上延伸出去，穿过空气，穿过战场，穿过他，消失在看不见的远方。 每一根线都是连接，每一根线都是权能与心脏之间的桥梁。 他之前看不见它们，是因为他太远了——不是距离上的远，是法则层面上的远——然而光是看见是没用的，他没办法对那些线施加任何的干涉。 所以，他需要一个桥梁——一个能够连接他和雷古勒斯权能的桥梁。而现在...... 他找到了。 他已经掌握了咒......魔力的核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在笑。躺在地上，满脸血污，左腿碎成一滩烂肉，却笑得浑身发抖，笑得像个刚从赌场里赢了全部身家的疯子。他笑得浑身痉挛，笑得连断腿的剧痛都变成了一种酣畅淋漓的伴奏。 不是因为绝望，是因为他太他妈天才了！——他终于找到了，找到了杀死这个不可一世的怪物的办法！ “顾问先生！不要动——你的腿——”蕾姆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了一层水。 “放我下来。”他说。 蕾姆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他抬起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后背，那只手还在抖，但不是痛的，是兴奋的。 “找到了，我找到办法了。快放我下来——这是命令。” 蕾姆犹豫了一瞬，将他放了下来。他单脚站着，魔杖撑地，左腿的碎骨在泥土里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雷古勒斯，脸上还挂着那道扭曲的、癫狂的、让人看了就汗毛倒竖的笑容。 “你走远一点，接下来的攻击范围——可能波及得比较广。顺便通知一下其他人也跑远一点吧。” 雷古勒斯歪着头看着他，表情困惑而认真，似乎完全不理解一个断了腿的人有什么好笑的。 “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打算继续吗。你的腿已经废了，你的体力也耗尽了，你再怎么笑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我觉得你现在应该认真考虑一下怎么体面地接受失败，而不是在这里做出这种不合时宜的表情。你这个表情让我很不舒服，我希望你能收起来。不过，你刚才的表现倒是让我稍微满意了一点——至少你现在不打算跑了。好吧，那就这样。” 他扬起一把沙子，而尚邶脸上的笑容也越发的狰狞——这就是他等的那一刻！ 雷古勒斯不是无敌的——他只是需要一个桥梁，一个能够让他“触碰”到那些线的桥梁。 而之前断腿的那一击让尚邶意识到了桥梁是什么——他的攻击，他扔出来的那些被时间静止的垃圾，它们本身就是桥梁！ 只要在它们穿过他身体的那一瞬间发动反击，他的魔力就能沿着那些碎石、沙子、水珠，一路逆流而上，触碰到那些线......然后，打断它们。 在这之前只需要布置上让对方五秒内没办法逃离的大范围攻击就能彻底杀死这个混蛋......呵呵......哈哈哈哈！他果然是个天才！狗屁bUg！都给爷跪下！ 啊，当然。 这样还存在一个小小的问题——因为要尽可能接触到更多的攻击，所以达成这个调价基本也意味着他要正面吃下一发大面积的进攻——这等同于他要去死。 而且从动画里蕾姆的情况来看，在这里死了说不定就真的死了。自己现在亲身经历过这一切也能证明这一点——这就是被选择的世界！而这一次他可没机会亲手杀死昴，自然也不可能跟他一起重来。 但那都无所谓，因为不想死就逃避？那是弱者的思维！ 同归于尽就同归于尽，至少他知道自己的掉点不是因为像路边一条一样被踢死，而是把对手一起拉下了地狱！ 啧......怎么听着有点像神秘由良男？ 算了不管了，集中精神，干掉眼前这个混账东西才是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其他都给我靠边！ 预想中的冲击没有到来。有什么东西从侧面撞了过来，软软的，温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他被这股力道扑倒在地，后脑勺磕在碎石上，眼前短暂的黑暗过后，视野里只剩下蓝色。蕾姆压在他身上，两只手紧紧抓着他胸口的衣料，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为什么。”她的声音被衣料闷得含含糊糊，但每个字都在发颤，“为什么一定要这样？顾问大人是温柔的人，为什么不能一起跑，为什么一定要死——为什么温柔的人总是要受这么多伤。这不公平。” 她抬起头，眼泪从浅蓝色的眼睛里涌出来，滴在他脸上。她哭得没有声音，嘴唇抿成一条线，把绝大部分哽咽都死死压在喉咙里。 “明明顾问大人一直在保护蕾姆。从战斗开始到现在，每一次闪避都在挡在蕾姆前面，每一次走位都在把攻击往自己身上引。明明顾问大人从来没有让蕾姆挡过一次......可是顾问大人之前明明说过，‘对自己性命都不负责的人，别指望别人替你珍惜’。” “那为什么顾问大人要珍惜蕾姆的命？所以现在既然顾问大人自己不珍惜自己，那就换蕾姆来珍惜！如果一定有人要死——那就让蕾姆去死。蕾姆这种人，活着本来就没有意义。如果死的是蕾姆就好了。如果断角的是蕾姆，而不是姐姐大人——” 尚邶躺在地上，看着跨坐在他身上哭得泣不成声的蓝发女仆，脑子里短暂地空白了一瞬。倒不是因为这段话有多震撼——说实话蕾姆会说出这种话他一点不意外。 他意外的是——蕾姆怎么能对着他说这种话呢？ 他记得自己好像没刷过蕾姆的好感吧？饼干？吃了几块。汤？喝了几碗。战斗时顺手护了几次——但那是对谁都一样，不是专门对她。 就这？这个好感度是不是涨得有点太廉价了。 还有就是，之前他一直搞不懂昴把蕾姆派过来是为什么，但现在好像知道了——昴不是派蕾姆来帮他打架的，是派她来在关键时刻阻止他做傻事的。 同归于尽、玉石俱焚，不管不顾的就像干死雷古勒斯，为此不计代价——他在之前的轮回里一定这么干过，而且肯定还不止一次——不如说他都敢肯定自己每次都会这么干。 然后昴就因为这个每一次都重开，每一次都试着找出一个能让他活下来的解法，最后选中的答案是派一个人来拉住他......所以那家伙为什么不自己来？是因为那边没了昴的指挥也不行么？ 不过这么说来，那家伙又为了他死了好几次啊。仔细算算，从最初到现在，让昴死了最多次的人——不就成了他吗？ 合着真正在拍i昴TV的是他自己！诶卧槽，神人竟是我自己？！ 这个荒诞的念头像一盆冰水浇在他滚烫的神经上。他躺在地上，周围是硝烟和还在虎视眈眈的强欲司教，但他的脑子想的却是些有的没的......确实傲慢啊，不过也无所谓了。 然后他抬起还在发抖的手，按住蕾姆的头顶——按F强手裂......咳咳咳！好吧，不皮了。 “......你先从我身上下来，你压到我腿了，不是已经没的那条。” 也不是还好着的那条。 第44章 真成魔虚罗了 雷古勒斯还在那里发表他的长篇大论，但尚邶已经完全没有在听了。 他在算另一件事——如果不走那条路，雷古勒斯怎么打。 现阶段已知能切断权能的方式只有布瑠部——正面吃下一发攻击，以此搭桥废掉权能，最后超大范围AOE收尾。 但这样就不管雷古勒斯怎么样，自己反正是死透了。 那么，如果不是一次承受全部，而是分批次、分剂量，像试毒一样一点一点去碰呢？就像某位异界魔神那样转轮子，慢慢的适应然后找到一个不会死又能解决掉权能的临界值呢？ ......真成魔虚罗了。 但要做到这一步，他需要一个能把濒死的人拉回来的治疗者。 “蕾姆。”他单手按住蕾姆的肩膀，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背我。去找菲利克斯。” 蕾姆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用袖子用力擦了一下眼睛，转过身蹲下来把他背了起来。她的肩膀不宽，但很稳，双手托住他膝弯的时候力道恰到好处地避开了他左腿的伤口。 “顾问大人，往哪边走。” “右前方，绕过那块石头，从暴食的侧翼穿过去......算了，直接奔着暴食去吧。别停，我让你躲的时候再躲。” “是。”蕾姆甚至没有对这个看着像自杀式的指令有什么疑问，话音刚落就脚下发力，整个人像一颗蓝色的子弹般弹射出去。 尚邶伏在她背上，魔杖架在她肩头，用余光扫视战场——暴食已经被库珥修牵制住了，菲利克斯在战阵后方，猫耳发饰在治愈魔法的绿光中微微颤动。 在蕾姆冲着暴食过去的时候，尚邶随手抬手一发过量轰炸，然后就看都没看暴食一眼了——都说了是减速带了，留他这么久完全是为了给剩下的人找点事，免得强欲把目标放在他们身上。 “菲利克斯。”尚邶在蕾姆背上喊了一声。被刚刚那一发魔法吓的炸毛的菲利克斯转过头，看到被蕾姆背着的尚邶，猫耳猛地竖了起来：“喵？！你怎么伤成这样——左腿呢？！” “先别管腿的事了，问你一件事——你的治愈魔法，极限在哪里。比如我上半身被打烂，但心脏和大脑还在，能不能救。” 菲利克斯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医者的专业判断：“创口不大的话可以，但如果是大面积——”他用手比划了一个爆炸的手势，“像上半身直接变成碎肉，那就没办法了。” “够了。暴食没了，一会儿你靠一段距离盯着我，看我快死了就拉回来。别犹豫——你犹豫我就真死了。” “等等等等——什么叫‘快死了就拉回来’？你要去干什么喵？！” 尚邶没有回答。他拍了拍蕾姆的肩膀：“走了。绕着那家伙跑，别走直线。” 蕾姆重新起步，蓝色的短发在硝烟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雷古勒斯站在原地，皱着眉头看着背着一个断腿伤员的蓝发女仆在他周围绕圈子，似乎完全不能理解这种战术的意义。 “你们这样绕来绕去很没有效率。我已经说过了，我不喜欢跑来跑去的战斗方式，这很累人而且完全没有必要。你刚才不是还说要打吗，现在又在跑——你能不能做一个决定然后坚持到底？你这样反复无常很侵犯我的权利。” 尚邶没理他。他趴在蕾姆背上，闭上眼睛，把魔力压缩到最细最薄的状态，像一层薄膜覆在自己身上。 然后他指挥蕾姆往雷古勒斯的攻击范围内切，每一次擦过都让魔力接触到那些线，每一次接触都让他的感知更清晰一分。 经过不知道多少次对攻击的亲身体会，他已经能顺着那些线摸到它们另一端的存在——那些妻子们，散落在不同方向，数量至少几十个，每一个都是雷古勒斯的心脏容器。 但这还不够，还需要更多接触。 拉锯战持续了很久。蕾姆的呼吸已经从平稳变得急促，她背上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但她的步伐没有一丝迟疑。每一次尚邶说“左”，她就左；每一次尚邶说“停”，她就停。她用行动回应着刚才那句“蕾姆来珍惜”。 菲利克斯也很给力，每次都把看着就触目惊心的尚邶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他治疗过这么多人，还从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让他心里发毛的。 而就在尚邶快要摸到那个临界值——那个刚好能让他触碰到那些线又不至于死掉的临界值——的时候，眼前忽然闪过一道红色火光。 随后一道身影从燃烧的龙车残骸后方走出，修长挺拔，白底金边的骑士制服上沾着长途奔袭的风尘，胸口有一道还在愈合的血痕，像是某种极其锋利的刀刃不久前刚从这里穿透过去。 红发在硝烟中微微飘动，腰间的龙剑发出低沉的嗡鸣，证明着来人的身份——莱茵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 尚邶不用猜也知道他是怎么来的。他胸口那道正在愈合的剑痕，长度和角度只能是自己刺自己——不死鸟的加护，自杀一次之后可以自由选择复活点——他把这个当传送技能用了。 从王都到这片战场，正常赶路要多久他不知道，但自杀传送只需要一剑。 莱茵哈鲁特的目光在战场上一扫而过——一片狼藉的 战场上，尚邶趴在蕾姆背上。从身上大面积缺失的衣物来看，对方经手过相当恐怖的攻击，现在是经过治疗后的情况。 当他的视线落在雷古勒斯身上时，手也同样按上剑柄。意外的表情出现在了他脸上——龙剑没动静，但龙剑都没动静的敌人为什么会被昴评价为能杀死尚邶？ “尚邶阁下，我来——” “别动手。”尚邶的声音不高，但却十足的亢奋。 他直起上半身，隔着镜片看着莱茵哈鲁特的眼睛，“这是我的猎物。我已经找到打法了，你给我站旁边看着。不许抢。” 莱茵哈鲁特看着尚邶身上触目惊心的疤痕，又看着他镜片后面那双毫无退让之意的眼睛，手指在剑柄上缓缓松开。 ...... 尚邶从蕾姆背上滑下来，魔杖撑地稳住身体。 “顾问大人——”蕾姆伸手想扶他，被他抬手挡了回去。 “体力恢复了一部分，够用了。”他顿了顿，偏过头看着蕾姆，“接下来你不许再阻止我。第一次是警告，第二次就是添乱。我可以保证不会死——只要菲利克斯治疗得够及时。” 他转向莱茵哈鲁特，镜片后面的眼神认真到近乎锐利。 “一会儿我动手之后可能会失去行动能力，那时候你帮我看着。别让他跑了，但也别杀他——你要是敢补刀，我就当场翻脸，跟你在这里打一架。我说到做到。” 莱茵哈鲁特看着尚邶的眼睛，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嘴角依旧是那个温和的微笑。 “请放心，我以骑士的名誉担保。” 尚邶这才转身，朝雷古勒斯走去。魔杖拖在地上，一步一步。雷古勒斯歪头看着他，眉头微皱，似乎对这个人明知道必输还往他这边走感到难以理解。 “你又走回来了，我实在不能理解你的行为逻辑。你刚才明明有帮手来了，正常人都会选择让帮手上去打，自己退到后面治疗。但你不仅不让帮手来，还自己走过来。这很不合理，你是在浪费我对你的善意。我对你已经很容忍了，但你一直这样反复无常，很侵犯我的权利——” 尚邶没有理会。他把魔杖从右手换到左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漫长的拉锯战和对方的态度让雷古勒斯的耐心彻底见底了。他扬起手，无数沙粒从指缝间浮起，每一颗都被赋予了静止的时间。 “既然你执意要送死，那就这样吧，我已经不想再跟你浪费口舌了。” 来了。 尚邶没有闪避。他微微侧身，让那片沙幕刚好覆盖他左半侧身体的范围——差不多是从左肩开始往下延伸的一个半圆。 沙粒穿过他的左肩、左肋、左侧腰腹，将血肉和骨骼一并撕碎。剧痛像闪电劈开脊柱，但他的意识在这一瞬间反而达到了空前的清明。 那些线——那些从雷古勒斯身上延伸出去的、连接着心脏与妻子的法则之线——在他眼前清晰得纤毫毕现。 不仅仅是清晰。这一次，它们触手可碰。 看着那些触手可碰的线，尚邶露出了迄今为止最为阳光的笑容——随后他举起了魔杖。 “【湮灭】。” 外在看来完全无事发生，但那些连接着狮子的心脏的法则之线却在尚邶的视野中同时化为虚无。 雷古勒斯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他还没有理解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却让他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深及骨髓的不安。 尚邶的视野开始模糊，身体开始失去知觉，但他脸上那个扭曲的、癫狂的、让人汗毛倒竖的笑容却越来越深。 “莱茵哈鲁特——干活。菲利克斯——救我。”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根骨头，朝后倒去。 第45章 来骗，来偷袭！ 意识恢复是一小会儿之后的事。 尚邶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菲利克斯那张写满了紧张和疲惫的脸。第二眼看到的是蕾姆还流着泪的脸。第三眼看到的才是远处正在与雷古勒斯缠斗的莱茵哈鲁特。 剑圣的红发在硝烟中忽隐忽现，战斗的轨迹在空气中拖出无数道灼热的红色剑光。但他没有下杀手——每一剑都精准地封住雷古勒斯的退路，将他死死锁在原地，却始终没有一剑刺向要害。 雷古勒斯的衣服已经脏了。 白色的礼服上沾了好几道尘土，领口的蝴蝶结歪了半寸，皮鞋的鞋底磨出了花。 他正在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语气质问莱茵哈鲁特为什么他的权能不生效了、为什么这些攻击躲不开。 按原计划他应该已经死了——死于一次超大范围的AOE，和这些权能之线一同归于虚无。但莱茵哈鲁特的到来让尚邶临时改变靠主意——怎么能让这家伙这么轻易就死了呢？ 他在这场战斗里吃的亏，全都要让这家伙还回来。 “莱茵哈鲁特，换人。” ...... 那一战后来成了白鲸平原运输队里所有幸存者心照不宣的默契——谁也不提，谁也忘不掉。 虽说也确实是那种壮烈的、史诗般的、可以在酒馆里配上麦酒吹上三天三夜的传奇战役。但真正让众人难忘的，是另一种黏稠的、让人不自觉战栗的东西。 它沉在每个人的记忆底层，偶尔翻个身就会让人从梦里惊醒。 莱茵哈鲁特后来在给骑士团的非正式报告里是这么写的：“尚邶阁下在破解强欲司教权能后，对其进行了约半小时的持续压制。期间强欲司教反复试图脱离战场，均被拦截。战斗结束时，目标已无生命迹象。” 菲利克斯看过那份报告，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它折起来塞进了档案柜最底层。 有些事适合用公文来记录，有些事不适合。而这份报告恰好属于前者——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但每一个字都在巧妙地绕开真相。 他没有在报告里写那半个钟头里他治了多少次濒死的雷古勒斯，也没有写每次他把那家伙从鬼门关拉回来之后，尚邶都会用一种“辛苦了”的眼神朝他点点头，然后继续，更没有写每次治疗雷古勒斯时对方身上已经没有多少可以成为血肉的东西、骨骼也都是粉碎的状态...... 半个钟头。菲利克斯数过时间，但他更希望自己没数过。 ...... 当尚邶终于从雷古勒斯的尸体上站起来时，那张残缺了半边镜片、镜框扭曲变形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癫狂，只有一种做完了一套完整的热身运动后微微出汗的惬意。 他甚至伸了个懒腰——断腿刚长出来的新骨头在关节处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他踢开脚边的尸首，甩了甩魔杖上沾的血和碎屑，朝远处那群一直站在原地、从头到尾没有移动过半步的围观者们走过去。 蕾姆是第一个迎上来的。 她的脚步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双手交叠在围裙前，指尖掐进掌心的肉里。 她抬头看着那张只剩半个眼镜框的脸，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下头轻声说了句“蕾姆去帮顾问先生找一副新眼镜”。转身时脚步极快，像是再多站一秒就会忍不住问出某个不该问的问题。 菲利克斯没蕾姆那么能忍。 他一把抓住尚邶的袖子，猫耳压得低低的：“你到底是什么品种的魔鬼！我治你的时候顺便还要治他——你知道这半个钟头我治了他多少次吗！他是你敌人没错，但你这个笑是怎么回事！你这个笑比刚才那个疯子还吓人！” 尚邶偏头看了他一眼。菲利克斯立刻收回了手，退后两步，把猫耳捂住了。 库珥修站在原地，姿态依旧是那副端正的领主风范。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感谢阁下的协助。这次的事，我会如实记录在战报中。”她顿了顿，“至于描述方式，阁下如果有任何建议，可以随时提出。” 这句话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战报怎么写，你来定。你说我写，你说什么我写什么。 能够让一位以正义感著称的王选候补主动提出修改战报，这不是对实力的敬畏，是对刚才那半个钟头的敬畏。 尚邶把魔杖往肩上一扛。 “随便写。就说我跟他大战三百回合，最后英勇地把他干掉了。反正死无对证。”他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行了，都别这副表情。赢了就是赢了。收工，回家吃饭。” 蕾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她站在人群边缘，怀里抱着一条干净的毛巾和一副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备用眼镜。 ...... 战场刚归于寂静。龙车残骸上的火苗被士兵们用沙土一铲一铲地盖灭，焦黑的木头冒着细烟，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混杂的刺鼻气味。 伤员被集中安置在几顶临时搭起的帐篷里，菲利克斯的治愈魔法光芒在帐篷布上映出忽明忽暗的绿光。还能动的士兵们正把散落的物资重新归拢，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又很快沉默下去。 累，所有人都累。 莱茵哈鲁特是在尚邶靠着一块碎石闭目养神时走过来的。他的步伐依旧是那种无可挑剔的挺拔从容，微微欠身，姿态端正得一丝不苟。 “尚邶阁下，首先要向你道歉。之前答应过你会申请短期出行，但申请没有下来。因为一些原因，我被关在禁闭室，要求不能离开王都。作为骑士，这是失职；作为友人，这是失信。所以必须当面致歉。”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依旧是那种温和而认真的调子，像是在做正式的述职报告。尚邶没有开口，等着他继续说完。莱茵哈鲁特直起身，目光坦诚地迎上他的视线。 “后来昴阁下找到了禁闭室，向我说明了情况。他说你这边十万火急。我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对自己说——既然犯了错，那就以死谢罪。之后的事情......” 他没有说完，但尚邶已经知道是什么情况了——这家伙，以死谢罪之后之前的错误就一笔勾销，然后他又有不死鸟的加护，正好当传送用了......这家伙居然有这么聪明？ 莱茵哈鲁特正要继续聊下去却忽然抬头看向营地入口方向。 一个人影正从那边走过来——黑色短发，橘色运动服，袖口卷到手肘——是昴。 莱茵哈鲁特微微一怔，随后像是明白了什么，向后退了半步，朝尚邶微微鞠躬，将谈话的空间留给了他们。 他甚至还抬手擦了一下眼角——虽然是长途奔袭和之前的战斗留下的汗水混着血迹，但这动作看上去实在很像被什么感人的重逢场面感动到了。 尚邶没有注意到莱茵哈鲁特的这个动作，因为昴已经走近了。 他脸上挂着熟悉的、乍乍呼呼的关切，边走边喊：“老尚！你没事吧！我刚才在外面看到好多尸体，还有白鲸的骨头——这到底是打了多少场？” 尚邶从碎石上站起来，正打算问他怎么找到这里的，昴已经绕到了他身后，大概是出于习惯——昴走路本就爱绕来绕去，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菲利克斯呢”“蕾姆还好吗”之类的话。 然后那脚步声变了。极轻极快，脚尖碾过碎石借力前冲，匕首破空的锐响擦着后颈而来。 第46章 这谁啊？ 尚邶的直觉比意识先一步做出反应，身体侧倾，右手撑地借力翻身，魔杖在翻转的同时横在身前。一次同时一把匕首刺进他刚才站立的碎石缝隙里，入石数寸。 他转过头看，昴的手还握着匕首柄，但那个姿势——腰肢微扭，肩膀内收，下巴扬起，嘴角勾着一抹昴脸上绝不可能出现的妩媚弧度。 “哎呀哎呀，你这家伙果然很危险呢，这样居然都能躲过去吗。”那个声音是昴的，但语调像是裹了蜜糖的刀刃，每个字都拐着令人不适的弯。顶着昴外表的人松开匕首柄，站直身体，用昴的手指卷着昴的发梢绕了一圈，“面对自己的朋友都时刻保持着戒心，你这家伙还真是冷酷无情啊~” 尚邶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甚至懒得问“昴在哪”或者“你把他怎么了”——那家伙压根就死不了，担心也是浪费表情。 不过眼前这家伙嘛......据他所知，能把人模仿的这么像、像到他和莱茵哈鲁特都没发现破绽的人只有两位——或者说四位——色欲司教卡佩拉，以及三个暴食。 卡佩拉等了一会儿，发现他完全没有任何要接话的意思。这种沉默让她同时感受到了兴奋和烦躁。 兴奋的是尚邶的冷酷无情很符合她那种“世间一切情感都是虚伪的”的理论——看吧，他连朋友的死活都不关心，果然是同类；烦躁的是如果尚邶根本不关心昴的死活，那她的突破点就找错了，这次行动就等于白跑一趟。 “居然还能保持这么冷静吗，看来你根本不关心朋友的死活啊~这可真是——太棒了，也太无趣了。” 尚邶依旧懒得解释。 他举起魔杖，杖顶在抬手的瞬间亮起暗红色纹路。 刚经历过穿越以来最艰难的一场战斗——和雷古勒斯的拉锯战，腿断了又接，体力耗了又补，肉体在崩溃边缘反复横跳——他现在心情其实不算差，但看见大罪司教就烦。 不是针对卡佩拉，是所有大罪司教。 卡佩拉在他举杖的瞬间就放弃了继续挑拨。她松开匕首柄，身体化作一团肉瘤向后飘散，在远处的树梢上方重新凝聚成人形。黑龙的翅膀在她身后张开，遮蔽了月光。 “别对我这么粗暴嘛~我可是给你留了礼物的哟！”她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依旧是那种甜腻的调子，“你肯定会感兴趣的，你肯定会感谢我的嘛！” 尚邶的回答是一发光束。混沌的光柱撕开夜空，精准地穿透了卡佩拉原本所在的位置，只差半寸就能把她钉在树干上。黑龙猛地振翅，载着她向高空急掠而去。 尚邶放下魔杖——他懒得继续打了，一次杀太多大罪司教的话，后面就不好玩了。而且剧本还bUff会消失，到时候人手不够导致水门篇潘多拉亲自来就不好玩了，他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攻略潘多拉呢。 不过......礼物？感觉不太对劲呢。 ...... 根据莱茵哈鲁特的说法，昴现在还在王都。 就算大概率遭遇了卡佩拉，但就在王都范围内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动静——卡佩拉再疯也不至于在王都核心区域搞出大规模事件。 安全方面也不用太考虑，那家伙遇上生不如死的事自己会重开，而且绝不会死档。 而根据蕾姆从宅邸那边带来的情报，按照约定，合辛商会今天已经组织了商人和村民的撤离；他们也成功揪出了卧底和商队中藏着的爆炸物，雇佣兵集团已在森林中完成潜伏——可以说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看来昴也不完全是只盯着他这边，宅邸那边那家伙也好好利用了这几次轮回，走之前把所有棋子都摆到了该摆的位置上。 这样一来，宅邸就不用太担心了。只需要让蕾姆带着库珥修拨过来的队伍过去就能顺利解决。 这次蕾姆倒是没有拒绝。她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看着尚邶，语气依旧是那种蕾姆式的平稳，但这次带了些扭捏：“顾问大人找到昴之后，也请尽快回到宅邸。另外——”她顿了顿，交叠在围裙前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眼神难得有些游移，“蕾姆这两天改进了汤的配方。等顾问大人回来，希望能试一试。” 尚邶正准备往龙车走的脚步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蕾姆那张努力维持平静但耳根微微泛红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极其果断的决定。 “菲利克斯，你带队去宅邸接洽。蕾姆跟着我，寸步不离。” 菲利克斯眨了眨眼：“喵？为什么突然换人？” “别问，照做。” 于是他们跟着库珥修的队伍一起返回了王都。 一路上蕾姆安静地坐在他身侧靠窗的位置，偶尔用余光偷偷看他一眼，没有追问为什么突然改变安排。尚邶也懒得解释，只是把魔杖横放在膝头，闭目养神。 ...... 一路无话，回到王都的别馆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尚邶推开门，客厅里亮着灯。他本以为是昴到了——如果他没出事，那么算算时间现在应该就差不多，正好可以当面问问魔女教的事。 但别馆里沙发上坐着的却不是昴——黑色的长发散在肩头，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女仆装，双手紧紧攥着裙摆的边缘，指节发白——是个长的不错但和周边不太相符的女孩子。 她听到开门声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线条柔和但莫名眼熟的脸。 四目相对，那双眼睛里的惊慌、羞耻、恼怒和委屈同时涌上来，把整张脸搅成一片混乱的复杂表情。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细微的、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的呜咽。 尚邶：？ 这谁啊？ 第47章 想不想更进一步啊？ 从王选会议开始，卡佩拉就注意到那个男人了。 他站在银发半妖精身后，扛着一根造型蠢笨的粗木魔杖，姿态散漫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全场贵族都在交头接耳，只有他靠在柱子上打了个哈欠。 然而就是那个哈欠让她记住了他——剑圣再强也是讲规矩的，讲规矩的人就好控制。但这个男人的眼神不一样——那双黑眼睛里没有规矩，没有敬畏，没有任何她可以利用的欲望。 随心所欲的人最麻烦，猜不透的人永远是对计划最大的威胁。 但直接动手无疑是愚蠢的。 她的权能适合渗透、颠覆、从内部瓦解。最好的办法是找到他的弱点，而要找到弱点，就得从他身边的人开始下手。 然而经过观察，她发现了一件极其离谱的事——和这个男人关系最近的，不是那个银发半妖精，不是那个蓝发女仆，也不是那个粉色头发说话刻薄的姐姐，甚至如果是村子里某个不知名幼女她倒也能接受。 但与对方关系最好的那个人居然是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黑发少年——眼神凶恶，四肢普通，走在街上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类型。 身边有那么多好看的皮囊，他却偏偏和一个男的关系最好。不过这也无所谓，只要是人，只要有在乎的东西，就有弱点。 问题在于这个切入点也不好办。那个凶恶小哥平时身边总是有人——在宅邸有那个品味差到令人发指的小丑伯爵，在王都有剑圣，其他时候尚邶差不多也是寸步不离。 她有自己的计划，不能把动静闹得太大。但今天她等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莱茵哈鲁特离开了王都。虽然很意外他居然会违规离去——毕竟就是她把剑圣困住的，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个绝佳的机会。 因为原本应该不在这里那个小哥居然也出现在了王城，而且就是他把莱茵哈鲁特叫走的！这就叫作茧自缚吧？ 总之雷古勒斯那边可能会有些麻烦，但他怎么样都好，反正跟她没关系。现在她只需要等昴从骑士团驻地出来，等他从王城返回别馆的路上经过一条人少的巷子就行。 昴是在回别馆的路上被堵住的。 他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拖进了巷子深处。那些碍事的行人变成了老鼠，四散奔逃。 接下来近一个时辰里，卡佩拉用尽了她认为有效的手段。但直到最后，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黑发少年也没有吐出任何有用的东西。 他一直在说话——碎碎念、抱怨、甚至还有闲心点评她的手法——但那些话里没有一个字是她想要的。 中途他好几次试图自尽，每一次都被她拦了下来——她不能让这家伙死。他如果死了，那个叫尚邶的男人大概会把整个王都掀翻过来。她还不想跟那个疯子正面开战。 烦躁，总之就是非常非常的烦躁。 她啧了两声，踢开脚边一块碎砖，脑袋里开始思考该怎么办。 直接抓走用来威胁倒也是个办法，但总觉得那个叫尚邶的家伙不吃压力这一套——威胁对他而言大概等于宣战，而她目前还不想跟他正面开战。 虽说她好像还没意识到把昴放回去也跟开战没什么区别就是了...... 然后她想着想着突然就停住了。她歪着头，看着地上那张被痛苦扭曲却依旧倔强的脸，慢慢地、慢慢地笑了。与一贯甜腻的假笑不同，这次她的笑容居然有些发自内心——扭曲、病态、像是精神病找到了好玩的玩具。 她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点子——她简直是个天才！ “呐呐呐，小哥，你和那个怪物的关系很好对吧？真是让人感动呢——明明是两个男的，却能为了彼此做到这种地步。不过呢，人家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呢~”她在昴面前蹲下来，手指轻轻在他胸口画着圈，笑容灿烂而扭曲，“我说呀......要不要我帮你们更要好一点呐？” ...... “所以你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尚邶眼睛睁的老大的瞪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虽然他知道昴擅长女装，但没想到这么擅长......不不不，这都不算女装了，以卡佩拉的权能来看，这完全就是真的变成女的了吧？ “......你那是什么眼神。”昴被他盯得浑身发毛，下意识把靠垫又捞回来挡在胸前。习惯性想翘二郎腿，然后想起现在穿的裙子，又硬生生把腿放平了。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人。 “没什么。就是有点没想到——不是说你女装不好看，是说这个程度。”尚邶用手指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圈，然后果断收回了这个危险的话题。 昴撇嘴。这个撇嘴还是原来那个昴——嘴角往左歪，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服气和不耐烦。配上现在这张脸，倒是有种别样的凶悍。 “这还不都是你的责任！你说你没事干非要去跟魔女教死磕干什么，就算没办法避免，你提前跟我说一声啊！” 尚邶这次倒是没嘴硬，很干脆地点头。 “这倒确实是我的责任，不过我也没要求你来救我吧，说实话我个人是觉得死在那里也不是不行......” “你这是什么话！难道要我看着你死无动于衷吗？开什么玩笑，你给我更珍惜生命一点啊！” “......行吧行吧，放心好了，我会负起责任的。” 昴的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 “负责”这个词在现在这个语境下听起来实在有些奇怪——如果是以前的他，大概会直接吐槽“你这话说得跟求婚似的”。但现在她是她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转了两圈，最后只变成一声闷闷的“嗯”。她点了点头，把半张脸埋进靠垫里。 “要不要试试重来。”尚邶靠在沙发背上，因为蕾姆已经被支走了，所以他倒也没什么不可说的，“这次你别来王都，就在宅邸待着解决那边的事情。我有办法解决雷古勒斯——已经打过一次，知道怎么拆他的权能了。重来一次的话，不需要同归于尽也能杀他。” 昴迟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还是不要没事就死比较好。而且万事无绝对，能安稳通关就该偷着乐了。而且——”她顿了顿，表情变得更加古怪，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来形容某种连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感受。 “而且除了心理上有些别扭之外，现在这个样子好像也没什么特别不方便的地方。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感觉出有什么不舒服。就只是——不太习惯。走路的时候重心不太一样，裙子下面空荡荡的，照镜子的时候会吓一跳。”她把靠垫揉得皱巴巴的，“但也就这样了。” 尚邶看着她，没有说话。昴被他盯得后背发麻。 “......干嘛啊，你这眼神很奇怪诶。” “......没什么，我在想一个问题。”尚邶摇了摇头，语气一本正经，“你这个情况——是彻底变成女性了，还是只是外表变了变？我的意思是——呃......你懂的吧？” 昴的脸腾地红了。她把靠垫往他脸上砸过去，被他早有预料地单手接住。 “你问这个干嘛！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就是好奇而已，你的反应也太大了点吧——” “行了行了行了！”昴双手在身前疯狂摆动，脸已经红到了耳根，“我——已经检查过了。全部，是全部。行了吧！别问了！”说完她把脸整个埋进靠垫里，只露出一双通红的耳朵。 看到这一幕，尚邶盯着昴的眼神愈发的明显了。他皱着眉头，罕见的有些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你想问什么？”昴敏锐的发现了尚邶欲言又止的表情——说实话，她似乎有点能猜到对方打算说什么，“你是不是想问......我看来行为和心理都有点女性化了？” 尚邶意外的看了昴一眼，随即点点头：“很敏锐嘛，你猜的没错——你现在这个样子，说实话我根本看不出你原先是个男的......卡佩拉的权能应该不能连心理都一起改变才对，虽然久了确实会产生自我认知的偏差，但这也就一会儿而已。” 讲实话，如果不是提前知情，尚邶真的看不出昴身上有什么关于男性的特质——无论是动作还是神态、甚至是下意识的微表情和动作，都很符合尚邶对女性的第一直觉。 但卡佩拉应该没这个能力才对，应该说整个世界观下都不见得谁有这种能力。但如果她真有这种能力的话就有点麻烦了。 第48章 一帮废物 昴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冻结了。然后她慢慢地把靠垫抱进怀里，慢慢地缩起肩膀，慢慢地别过头去。耳根红得能煎蛋。气氛安静了好几秒，她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做贼心虚的咳嗽。 “我说出来你不准笑。” “你先说。” “不行你先保证。” “我保证。”尚邶的语气很无奈，但也难得地认真——求知欲战胜了一切。 昴犹豫了好一会儿，手指在靠垫边缘反复抠了好几个来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用一种视死如归的语气憋出了答案：“......也会有那种情况的吧。没事干的时候偶尔会想一下——想一下异性版本的自己是什么样......既然都想了，那闲着也是闲着......试着模仿一下也不是不能理解......对吧？” 尚邶沉默了——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昴有些如坐针毡。 “——你平时没事的时候都在干这个？” “不是经常！偶尔！非常偶尔！频率大概是一年两三次！就是洗澡的时候或者睡前脑子放空的时候突然蹦出来的念头——你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这很正常！这是人类正常的想象力！你敢说你没想过！” “没想过。” “你撒谎！” “......想过也不会实践的吧？你这分明就是已经实践过了！” 昴把靠垫举过头顶想砸过来，但这次她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是把靠垫往沙发上一拍，整个人往后一仰，双手捂住脸，从指缝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像是把整个灵魂都压进去的哀嚎。 “好了好了好了！我说完了——你想笑就笑吧反正我说都说了——” 尚邶没有笑。他只是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对面这个少女用曾经是少年的手捂着脸，肩膀微微发抖，耳根红得透明。然后他开口了，语气与其说是无语，不如说是松了口气。 “合着你小子乐在其中啊，亏我还......行吧，你小子没事就行。” “谁乐在其中了！这叫积极面对人生！积极面对！你没学过这个成语吗！”昴在沙发上气的有些跳脚，随后她看向尚邶，眨了眨眼然后眼睛眯成月牙。 “话说，你刚刚是想说‘亏我还在替你担心’对吧？” “不是。” 昴笑了笑，没有反驳尚邶脱口而出的反驳。然而安静了一会儿，尚邶居然说出了让昴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的话。 “......昴，我希望你能知道——就算你的身体是变了，就算你性格可能也会变，但你还是昴。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能算老乡的人，也勉强算是......我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原因和意义。男的也好女的也好，这都不重要——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昴抬起头，眼眶微红，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微弱的抱怨：“你犯规......” 但她的感动还没酝酿完，尚邶下一句话就给她堵了回去。 “啊，要是变的太恶心了还是不行的——生理性拒绝那种的话就请容许我真的拒绝了——你要变条蛇变只蛆什么的，麻烦还是请滚出我的视线比较好。” “......老尚！你要死啊！” ...... 小插曲过后，两人总算把话题拉回了正轨。尚邶靠回沙发背上，魔杖横放膝头。 “还说，宅邸那边稳不稳？” 昴正弯腰把靠垫从地上捞起来，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然后重新把靠垫抱回怀里：“不知道，还没到后面呢。” 尚邶看了他一眼。这句话的意思他懂——这几次轮回昴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把他从白鲸平原上拽回来。为了这个目标，昴几乎把所有时间和精力都押在了王都这边，宅邸那边他虽然做了布局但是不知道结果。 “也就是说，你对那边的进度完全没概念？” “对。”昴坦然点头，“我现在脑子里的情报全是你和强欲那场仗的，宅邸那边......从时间来看应该还没开始，所以我真不知道。” 他顿了顿，“不过如果现在就回宅邸，快马加鞭的话，应该赶得上决战。要回去吗？” 尚邶没有立刻回答，他选择先把自己知道的情报公开。 “那边的魔女教也有大罪司教——是怠惰。他的能力不麻烦，也比较弱，但他有个特性——能够强行和没有契约精灵的人契约，具体效果就是夺舍。”他把魔杖往茶几边一靠，看着昴，“你应该知道吧？你的精灵亲和度比较高，所以你会被夺舍。” “如果只是你能被夺舍还好说，大不了给你一炮就完事了——反正你死不了，重开之后还能活蹦乱跳。但之前我问过帕克，他说我的精灵亲和度意外的高。”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也就是说，我也在他的夺舍名单上。” 昴的表情一点点的凝固住了。一个人当队友的时候有多让人安心，他变成对手后就有多令人恐惧——他不敢想要是尚邶站在了对立面，他们这边哪里还能找到哪怕一丝胜算。 这也就算了，如果尚邶的夺舍无法挽回的话，这就等同于是飞跃式的提升了魔女教的战斗力......这算什么，因为刚打死你们一个高端战力，所以马上给你补发一个？ “如果我被夺舍了......”尚邶继续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我能想到的，除了莱茵哈鲁特之外，应该没有第二个人能收拾这个烂摊子。但就算是莱茵哈鲁特来了，大概率也不是‘一剑斩杀’那种收场。我们之间的战斗，毁掉半个世界也不是没可能。” 昴稍微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不禁打了个冷战。尚邶被夺舍，剑圣被迫应战，混沌光束和龙剑的剑光从王都一路拆到边境，沿途的地图全得重画。不管谁赢，输的都是站在中间的所有无辜群众。 这太他妈可怕了，给敌人送个超绝雷霆大外挂什么的——绝对不要。 “那还是不回去了。”昴果断放弃，双手在身前交叉比了个巨大的叉，“宅邸那边有爱蜜莉雅、帕克、拉姆，还有库珥修拨过去的援军和菲利克斯威尔海姆老爷子，那么多人在那边，总不至于翻车了吧？相信他们吧——宅邸那边就相信他们能自己解决。” 尚邶没有反驳。这个决定很合理——在明确知道自己会成为敌人的最佳武器的情况下，远离战场本身就是一种战术。于是两人就这么定了下来，暂时留在王都，等宅邸那边的尘埃落定。 ...... 然而等待了一个无事发生的一整天后，在第三天清晨，尚邶被一阵细微的刺痛感惊醒。 空气里的玛那浓度在异常波动，像有人在极远处不停地敲击一面无形的巨鼓，每一次敲击都让周围的魔力场泛起涟漪。 他推开窗户，望向梅扎斯领的方向。 天空还是那片天空，云层依旧稀薄，但远处地平线上隐约透着一层极淡的光晕——玛那在暴动，有什么人发动了一个牵扯到全世界的链式魔法。 而结合那个方向以及宅邸可能发生的的事情，尚邶几乎是不需要思考就知道这个魔法的发动者是谁—— 帕克。 冰结之地的终焉之兽，司掌火之玛那的大精灵，有着全作最离谱的战绩：内战嘎嘎乱杀，外战查无此人。 一旦爱蜜莉雅死亡，这只平时只会趴在肩头打哈欠的猫就会遵循契约，化为数百米高的巨兽，用无尽的寒冰将整个世界冻结成白色荒原。 他把窗户关上，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在窗台上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发白。 “......一帮废物。” 第49章 理由 尚邶推开昴的房门时，里面的人还裹着被子蜷成一团。 他罕见的比昴起的早所以不知道这个有点可爱的睡姿是变成女的才有的还是这家伙本来就这么恶心。 女仆装昨晚被换下来搭在椅背上，她现在穿的是一件临时找来的 OverSiZed 衬衫，袖子长得盖过指尖，下摆刚好过膝。黑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尚邶没有犹豫，大步走到床边，一把小凯被子揪住她的后领把她从被窝里拎了起来。 昴在半空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瞳孔还没聚焦，只看到一个戴着眼镜的黑影近在咫尺。两人对视了大约两秒——她的意识在这两秒内经历了从“做梦”到“不是梦”到“有个男人在我床边”到“我现在是女的”的四连跳。 然后她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极其刺耳的、几乎只有女性声带才能发出的尖叫。 ...... 五分钟后，脸上带着一个鲜红巴掌印的尚邶站在昴的房间门口，老老实实地敲了三下门。 “请进。”昴的声音从门里传来，语气尴尬到发飘。尚邶推门进去时，她已经把女仆装重新穿好了，坐在床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敢看他。她的眼神在尚邶脸上的巴掌印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 “......对不起。”她小声说，“我睡迷糊了，本能反应——真的是本能反应，不是故意的。但你也有责任，你应该先敲门——好吧这不是你不敲门的借口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什么。”尚邶的语气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拖出来的，但配上他脸上那个通红的手印，实在没什么威慑力，“看在你为了拽我回来死了好几次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昴用蚊子般的声音哼哼了一句：“......但你能躲开的吧。你的直感不是连猎肠者的偷袭都能自动躲吗。既然没躲开，是不是说明你其实也乐在其——” 在尚邶杀人的目光中，她识趣地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尚邶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脏话咽回肚子里，决定尽量无视这个脑回路永远清奇的家伙。 “说正事，宅邸那边出问题了。帕克暴走了——爱蜜莉雅绝对死透了。面对暴走的帕克，援军大概率也是全军覆没。”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这次想不重来也没办法了......啧，真他妈废物。” 昴的脸色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显然难以置信。 援军给了，卧底揪了，情报提前铺好了，主力也都是尚邶牵制，甚至爆炸物都已经清掉了......这么大优势能被翻盘？ 尚邶摆了摆手，把魔杖往地上一顿：“准备好没。” 昴深吸一口气，从床边站起来，双手握拳垂在身侧：“来吧！不要怜惜我！” 尚邶握着魔杖的手僵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魔杖，又抬头看了看视死如归闭上眼睛的昴。然后他放下魔杖，抬起另一只手——那只手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咔嗒作响。 “看来送你轮回之前，得让你吃点苦头才行了。” 当然，最后拳头还是没落下去。他在昴面前抬起法杖，杖顶的树瘤亮起暗红色纹路，光点在空气中凝聚，在昴的额前汇聚成一团温热的、并不刺眼的光。 ...... 白光散去，两人同时睁开眼。 别馆客厅的窗外夜色正浓，茶几上还摆着傍晚没收拾的茶杯，茶水早就凉透了。 尚邶和昴互相对视了一眼，不需要任何言语确认——这就是他们决定留在王都等消息的那个晚上，从现在开始算起的第三天早上帕克就暴走了。 “明天之前必须到宅邸。”昴站起来，语速极快，“帕克是第三天早上暴走的，逆推回去，爱蜜莉雅的死亡时间是前一天的半夜。战斗大概半夜前就会打响，所以我们最迟明天晚上就得抵达——不，最好明天中午之前就到。现在已经快半夜了，也就是说——” “一天。”尚邶也站起来，把魔杖往肩上一扛，“要把赶路的时间压到一天才够，我去问问蕾姆能不能做到。” 蕾姆已经在他们的招呼下迅速收拾好了行装，听完这个要求微微皱起眉头。 “顾问大人，这非常困难。正常从王都到宅邸需要整整两天，要在一天之内抵达，除非龙车全程不休息。就算这样也很赶，而且地龙也没办法做到无休——” “有没有一个中间点。从王都出发，大概半天到一个白天的路程，小镇、商队歇脚处，什么地方都行。” 蕾姆没有任何疑问，立刻从随身的行李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地图，在茶几上展开。她的手指沿着通往梅扎斯领的路线迅速划过，停留在一个不起眼的标记上。 “这里，按照正常计划白天出发的话，商队都会在这个小镇歇一晚。如果顾问大人打算今晚先赶到这里，明天再换成龙车从这里出发，剩下的路程虽然也很难在规定时间达成，但也缩短了一整个晚上。” 尚邶低头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个小小的标记，点头：“那就先到这里吧。今晚连夜赶路，尽量在天亮之前抵达——可能有些困难但现在没什么好办法了，蕾姆，可以要求你驾车吗？” “是，请交给蕾姆。”蕾姆微微欠身，交叠在围裙前的双手收紧了几分，浅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了一瞬。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标准的女仆式沉稳，但尾音微微上扬了半个调：“顾问大人愿意信任蕾姆的夜间视力，蕾姆很高兴。蕾姆一定会安全准时地将顾问大人送到目的地！” ...... 龙车在夜色中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车轮的吱呀声在小镇入口处停歇时，天边刚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 蕾姆将龙车稳稳停在镇口，昴从车厢里爬出来时整个人像被拧干的抹布，眼眶下挂着明显的青黑，女仆装的裙摆皱得不成样子，但他已经完全没力气去扯了。 “蕾姆去安排住宿。”蕾姆解开缰绳，朝镇里唯一一家旅店走去。尚邶把魔杖往肩上一扛，随口说了句“你们先休息，我出去逛——” “逛”字还没落地，昴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龙车踏板上跳了起来。刚才还困得眼皮打架，此刻困意全无，两只手在身前疯狂摆动，嗓门大得把旅店门口的几只鸡都惊飞了。 “你又要去逛逛？！不行！上次你说逛逛是去跟雷古勒斯单挑，上上次你说逛逛是去白鲸平原钓鱼——你每次说逛逛都要出事！这次你说什么都要给我交代清楚你要去干什么！” 一旁的蕾姆虽然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继续往旅店走。她站在原地，浅蓝色的眼睛安静地盯着尚邶，双手交叠在围裙前，那个姿态已经是再明确不过的表态。 尚邶扶了扶额头，这反应，都成PTSD了吧？ “这次真的不是什么危险的事......”他啧了一声，实在懒得再多解释，甩下一句“爱跟着就跟着吧！”然后掉头就走。 昴和蕾姆对视了一眼——看这懒得解释的样子，应该是没撒谎。 昴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困意像潮水一样重新涌上来，打了个哈欠，含糊不清地说了句“那你自己小心我睡一会儿”，然后拖着行李往旅店走去。 蕾姆捏了捏裙摆，还是跟了上去。 尚邶走得不快，但路线很明确。 每路过一家酒馆就会推门进去，站在门口扫一眼里面零星几个通宵未散的客人，然后转身离开。 什么都不买，什么都不说，只是看一眼就走。 蕾姆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步伐稳稳地踩着这个距离，既不会跟丢，也不会打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尚邶的侧脸上，安静而专注，浅蓝色的瞳孔在清晨的薄光里泛着柔光。 连续几家之后，尚邶在石板路中央停住脚步。他没有回头，但开口时声音是直接朝着身后去的。 “蕾姆。” “是。” “有个问题想问你。”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懒懒散散的调子，但措辞比平时慢了半拍，“之前在战场上——打雷古勒斯的时候，你扑上来那次。为什么要那样做。会死的知道吗，而且——”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斟酌了半天也只斟酌出了一句更直白的话，“我不认为我们的关系有到能够交付性命的地步。” 第50章 战神登场！ 这话说得其实有些伤人。就好像对着一个把自己当成最好的朋友的人说“我们的关系其实也就那样吧，为什么要搞得这么熟”一样。 蕾姆抬起头看着他，浅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被冒犯的痕迹，反而比刚才更亮了几分。她微微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浅而温柔。 “顾问大人说得没错。在顾问大人看来，或许确实如此。顾问大人从来没有刻意对蕾姆好过，从来没有说过任何温柔的话，从来没有主动为蕾姆做过任何事。”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交叠在围裙前的双手微微收紧，指尖轻轻掐进掌心的布料里。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重新迎上尚邶的目光。 “但顾问大人记得吗。顾问大人第一次吃蕾姆烤的饼干时，蕾姆说过那是早上烤的第一批，形状不太好看。顾问大人说味道还行，然后把整块都吃完了。” 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围裙的边缘，声音也比刚才轻了几分。 “后来蕾姆每次烤第一批饼干都会单独放在小碟子里端给顾问大人，顾问大人每次都吃完了，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只有这一块形状不一样’。顾问大人一定注意到了吧，但顾问大人从来没有问过。没有问过，就没有让蕾姆难堪的机会。” 她顿了顿，手指从围裙边缘移到胸口的位置，轻轻按住。 “还有每次吃饭的时候，蕾姆给顾问大人添的汤总是比别人的满一点。顾问大人一定也注意到了，但从来没有说过‘不用给我多添’。顾问大人只是每次都把碗端起来喝干净，然后把空碗放在蕾姆最容易够到的桌角。” 她说到这里时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某个具体的画面。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尚邶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收了回去。她低下头，手指重新交叠在围裙前，指尖微微泛白。 “还有庭院里晒太阳的时候，顾问大人总是闭着眼睛，但每次蕾姆路过时放轻脚步，顾问大人就会稍微偏一下头——顾问大人不需要睁眼也知道那是蕾姆，然后就会继续睡。这些事，顾问大人自己一定都不记得了，但对蕾姆来说不是这样。” 她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坦然地望着尚邶。那双眼睛里没有羞涩，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认认真真的、把所有心思都摊开来的坦诚。 “顾问大人从来没有主动为蕾姆做过什么，但顾问大人也从来没有拒绝过蕾姆做的任何事。对顾问大人来说，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可能只是懒得拒绝。但对蕾姆来说，这就是温柔，不经意的温柔。” “这种温柔，比任何刻意的温柔都更让蕾姆觉得——顾问大人是真的把蕾姆当成一个平等的、值得尊重的人在对待。不是因为蕾姆有用，或者因为蕾姆是女仆，只是因为顾问大人就是这样的人。” 她微微低下头，双手在围裙前交叠得更紧了几分。 “顾问大人还记得吗。之前在白鲸营地，顾问大人让蕾姆回宅邸，蕾姆不肯。顾问大人当时很生气，说‘对自己性命都不负责的人，别指望别人替你珍惜’。” “可顾问大人自己一直在保护蕾姆——说着不要指望别人珍惜，但顾问大人还是会珍惜。顾问大人不珍惜自己的命，但顾问大人一直在珍惜蕾姆的命。所以蕾姆只是做了同样的事——珍惜一个不珍惜自己的人，不需要理由。因为那个人早就把理由给过蕾姆了，只是他自己不记得。” 蕾姆的独白比想象中更有冲击力，以至于尚邶这样的性子都半天说憋不出一个屁来。 他像是身上长虱子了一样坐立不安，憋了好半天才憋出口叹息：“唉......你别说的像是别人就不拿你当人了一样啊，你姐姐呢？” “姐姐不一样，而且......”蕾姆笑了笑，在初升的晨曦下，那个笑容不知道怎么的就刻在了尚邶的记忆中，“顾问大人也不一样。” ...... 尚邶推开这家酒馆的门时，已经数不清是第几家了。每次都是扫一眼就走，蕾姆也习惯了这种节奏，安静地跟在身后等他转身。但这次他没有转身。 他的目光在厅堂里扫过一圈，正要习惯性地收回来，余光却钉在了角落里一张不起眼的小桌上。 那里趴着一个穿着绿色调行商装的年轻男子，灰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散在桌面上，脸埋在胳膊里，鼾声轻微而均匀，绿色的帽子歪在一边，桌上还搁着半杯没喝完的麦酒。 那身衣服皱得像是穿过好几天没换，但料子和剪裁都不是便宜货——是常年跑商的人才会穿的耐磨料子。 找到了。 他轻轻一笑，朝那个角落走去。 蕾姆跟在他身后，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但看到他这个笑容时脚步明显轻快了几分。她不知道顾问大人为什么要找一个醉汉，但顾问大人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了——这就够了。 尚邶走到那张小桌前，用魔杖的尾端敲了敲桌面。趴着的年轻人没有反应，鼾声依旧均匀。他又敲了两下，这次加了点力道，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年轻人猛地弹起来，额头差点撞上魔杖，帽子彻底滑到地上，露出一头乱糟糟的灰色头发。他眨着眼睛，瞳孔还没聚焦，显然还没分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真的有个眼镜男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听着。今天天黑之前，我要你抵达梅扎斯领。用你最快的路线，能多快就多快。” 年轻人的嘴巴张了张，刚想说点什么来推脱，尚邶已经俯下身，用魔杖轻轻抵住他面前的桌面，报了一个数字。 奥托的瞳孔在那个数字落地的瞬间聚焦了。 尚邶又补了一句：“事成之后，翻倍。先付一半。”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搁在桌上。这钱当然不是他自己的——走之前从库珥修那里要的盘缠——不得不说，富婆就是香。 奥托的目光从钱袋挪到尚邶脸上，又从尚邶脸上挪回钱袋。 “这位先生，您用感情征服了我。请放心，太阳落山前，我一定把先生带到。” 第51章 战力充足 龙车在森林里又穿行了一段，车轮碾过盘结的树根，车身颠得像是坐在一头脾气暴躁的地龙背上。 奥托的手艺虽然能把路程压缩到极致，但代价是所有人的骨头都被颠散了架。穿过一片灌木丛后，前方忽然传来尖锐的哨声，几道黑影从树冠上落下，稳稳地挡在车前。 奥托猛地勒住缰绳，龙车在泥地上滑出两道深痕，堪堪停住。 挡在前方的是一群穿着统一制式皮甲，披着白色长袍的亚人。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虎人，灰色皮毛间夹杂着深色条纹，腰间挂着一把未出鞘的弯刀，双手抱胸，用审视猎物般的目光扫视着车厢。 他身后散开站着七八个同样装束的亚人——有狼人、有蜥蜴人，皮甲的肩甲部位统一烙印着某个尚邶没见过的徽记。 “那个，尚邶先生？这些人是......”奥托脸上冒汗，声音有些哆哆嗦嗦——这架势可没在事先谈好的条件上啊。 昴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扫了一眼那些皮甲的制式和徽记，压低声音：“铁之牙佣兵团。合辛商会的私人武装，应该是被派来在森林里打伏击的——看这架势是把我们当成不明人物了。” 为首的虎人往前迈了一步，粗壮的尾巴在身后缓慢摆动。 “停车。前方是封锁区域，报上身份和来意。”语气不算咄咄逼人，但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显然不打算给他们太多解释的机会。 昴下意识想开口，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样子——女仆装，围巾，完全陌生的脸——只能把话咽回去，用眼神疯狂暗示蕾姆。 蕾姆心领神会的点点头，然后用她惯常的平稳语调报出了宅邸的纹章和身份。虎人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放行，而是叫来一个蜥蜴人部下低声吩咐了几句，最后才转向他们：“请跟我来，团长在集结点。这边走。” 尚邶听到“团长”的时候不禁挑了挑眉——李嘉图居然也在？这次面向安娜塔西亚的只是一次交易而已，和原本的同盟可完全不同。 他本来以为最多就是抽调一些普通的雇佣兵充当人手而已，对方应该不会不放在心上，但也不应该太上心才对——这样倒也勉强能解释宅邸围剿战是因为战力不足而翻车的。 但李嘉图都在这里的话，那战力方面和原本相比应该就没太大差别了才是....... ...... 思考的过程中，龙车已经在佣兵的引导下缓缓驶入一片林间空地，几顶军用帐篷围成一圈，篝火上架着铁锅，旁边立着一块简易的战术沙盘。 在沙盘旁站着一个身形如铁塔般的亚人壮汉，毛发浓密，脸上有一道横跨鼻梁的旧疤，正用浑厚低沉的嗓音朝几个部下下达命令。 虽然没见过，但这应该就是李嘉图了。 但真正让尚邶意外的是篝火另一侧站着的一个紫发青年，骑士礼服一丝不苟，剑柄的纹章在火光下泛着冷光——正是尤里乌斯·尤克里乌斯。 不是，尤里乌斯也在？那这战力不就完全一样了吗？这怎么翻车的？ 尤里乌斯的目光在他走近时便已落在他身上。等李嘉图的大嗓门稍歇，他上前一步，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动作依旧是那种一丝不苟的从容。 “尚邶阁下，又见面了。既然阁下本人出现在这里，说明白鲸讨伐战已圆满结束。恭喜阁下旗开得胜。” 尚邶摆了摆手：“都是小事。” 他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声压不住的嘀咕：“哪里小了？那可是两个大罪司教呢......” 是昴。他裹着围巾缩在尚邶侧后方，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声音有点大，赶紧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写满了“完了说漏嘴了”的眼睛。 这句话其他人不可能当没听到。 尤里乌斯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明显的震动，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尚邶，沉默了片刻，然后再次微微欠身，这一次鞠躬的幅度比刚才深了几分。 “两位大罪司教。这等功绩，即便放在整个王国骑士团的历史上也无可比拟。请允许我再次致以敬意。” 然后他直起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昴身上。 “这位是......” 昴往尚邶身后又缩了半寸，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疯狂闪烁“别问我别看我”的眼睛。 尚邶叹了口气：“算是宅邸新来的女仆吧。不用在意。” 昴在被娘化这件事上显然不怎么想让别人知道，能瞒就瞒，反正蕾姆就在旁边站着，多个女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尤里乌斯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头，将目光从昴身上收回。最优骑士在察言观色这方面的素养从来不需要别人操心。 他微微侧身让出了旁边的李嘉图：“这位是铁之牙佣兵团团长，李嘉图·威尔金。这位是爱蜜莉雅大人阵营的尚邶阁下，如你所见，是白金讨伐战的功臣，现在也是讨伐魔女教大罪司教的英雄。” 尚邶转向李嘉图，点了下头：“过誉了。尚邶，爱蜜莉雅阵营的顾问——挂名的。” 李嘉图从沙盘后面绕出来，用那双铜铃大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尚邶一番，然后仰头发出一声爽朗的大笑，伸出蒲扇大的手在尚邶肩上拍了一下——力道大得能让普通人踉跄两步，但尚邶猝不及防下被拍矮了半个头。 好家伙，暴食和罗兹瓦尔加一起造成的伤害都没这一巴掌重，我尚邶认可你了！ “原来就是你啊！我知道你，小姐提过好几次——说你是重要人物，很看好你哦！她还抱怨为什么白鲸讨伐战不让她掺和一下，哈哈哈哈！要知道能把白鲸揍下来，我们家那小姐肯定要亲自跑到王都去谈条件，哪里还用得着拉姆妹子来当说客！” 尚邶把被拍歪的眼镜推正：“运气好。白鲸不是我一个人打下来的，库珥修的部队和威尔海姆老爷子出力更多。” “谦虚！小姐看人从没走过眼，她说你厉害，那你肯定厉害。不仅杀白鲸，还宰了两个大罪司教，小哥你再谦虚就不让别人活了！”李嘉图又拍了拍尚邶的肩膀，力道比刚才轻了几分。 尚邶摇了摇头也不再继续说什么，他看着李嘉图和尤里乌斯，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意外。 “话说回来......说实话，我没想到安娜塔西娅会下这么重的血本。上次让拉姆去谈借兵，我以为顶多来一队佣兵。” 尤里乌斯闻言只是微微一笑，那个笑容依旧是那种标准得无可挑剔的骑士式温和，但眼底多了几分不那么公式化的东西。 “讨伐魔女教是骑士的责任。此次是我自发前来助阵，并非受命于主君。但我相信，安娜塔西娅大人若知晓此事，一定也会支持我的决定。”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李嘉图就用蒲扇大的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大得能让普通人往前踉跄两步，但尤里乌斯只是肩膀微微晃了一下，显然早已习惯这位佣兵团长的热情。 好家伙！我尚邶也认可你了！ “老弟你也太谦虚了！你们这些家伙都这么谦虚的吗？明明是你从小姐那里听说了这件事，自告奋勇要参与进来，还在小姐面前替我说了不少好话，我这才一起跟过来的！”他说完仰头大笑，豪爽的笑声在林间空地上回荡。 笑完之后他转头看向尚邶，“小姐嘴上说‘这小子又擅自行动’，其实心里高兴得很！” 尚邶点点头，寒暄就到此结束吧：“这些回头再说，先讲讲你们的部署——目前什么情况。” 第52章 听话，给我康康！ 尤里乌斯将尚邶引到沙盘前。沙盘上用不同颜色的旗子标出了宅邸周边的地形和兵力分布——蓝色代表铁之牙佣兵团的伏击圈，红色代表已经确认的魔女教活动区域，白色小旗插在宅邸正前方，代表爱蜜莉雅的本阵。 几条主要的进攻路线被用炭笔细细描过，外围的封锁线、森林里的暗哨、圣域方向的监视点，每一处都标注了负责人和预计的接敌时间。 尚邶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无语和困惑从他身体里慢慢弥漫出来。 这不是全对吗？ 昴在轮回中把情报铺得很到位，尤里乌斯的部署也挑不出毛病。按照这个配置，魔女教那边就算有怠惰司教亲自带队，也不应该翻车翻到帕克暴走的地步。 除非又来了其他大罪司教——卡佩拉那家伙在战场附近溜达过一次，难道说这次她也插了一脚？ 尤里乌斯注意到他皱起的眉头，停下讲解，问道：“阁下是否觉得有哪里不妥？” 尚邶摇摇头：“暂时没发现不妥。你的部署没问题。但我要先回一趟宅邸，跟爱蜜莉雅汇合。麻烦通报一下让前面让个路。” ...... 龙车在宅邸大门前停稳时，天色已近黄昏。尚邶从车上跳下来，魔杖在肩头晃了晃，大步走进门厅。 宅邸里安静得有些反常——没有拉姆在走廊上飘来飘去的身影，没有蕾姆在厨房里忙碌的动静，连昴平日的碎碎念都没有。 爱蜜莉雅从会客室里迎出来，银发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光晕，帕克趴在她肩头，尾巴懒洋洋地晃了一下。 “尚邶先生！你回来了——王都那边的事都办完了吗？”她的声音里带着意外和一丝松了口气的味道。帕克抬起一只前爪朝他晃了晃，算是打过招呼。 尚邶扫了一圈会客室，似乎只有爱蜜莉雅一个人：“其他人呢。” 爱蜜莉雅掰着手指数：“拉姆带着村民去了圣域，暂时回不来。蕾姆和昴先生去王都找你了——对了，蕾姆呢？”她探头往尚邶身后看了看。尚邶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蕾姆正从龙车上搬行李下来。 “她在后面。” 爱蜜莉雅点点头，继续数，“碧翠丝在禁书库，你知道的，她不太出来。菜月昴先生也在王都对吧？” “......也回来了。在外面，等会儿进来。” “那就好。”爱蜜莉雅松了口气，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对了，还有威尔海姆先生。他带着几个剑士在宅邸周围的森林里埋伏着，说是要等魔女教的人进入伏击圈。” 尚邶的眉头在听到这句话时微微一挑——威尔海姆也在。 也就是说，他们其实连偷袭这种事都提前做了准备——威尔海姆带着剑士在暗处，尤里乌斯和李嘉图带着佣兵在外围，村民全都疏散了，宅邸有爱蜜莉雅和帕克。 所有能调动的战力全到位了。 想不通......他真的想不通啊！ 这超级顺风局，爱蜜莉雅到底怎么死的？谁能这么神通广大，在剑鬼的埋伏中完成刺杀的？难不成怠惰还能隔着几十里念个咒就把人咒死？ 想到这里，尚邶肉眼可见的顿了一下。然后他在爱蜜莉雅疑惑的目光中直接开始上下其手上手开扒。 “给我看看！听话，给我看看！” ...... 五分钟后，脸上带着个鲜红巴掌印的尚邶老老实实的坐在了沙发上，他对面的沙发上则是三个面色各异的女孩。 蕾姆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只发出一些断断续续的、谁也听不清的音节。 她的耳根红得能煎蛋，手指在围裙边缘反复揉搓，偶尔抬眼飞快地瞥一下尚邶又迅速移开，嘴里小声嘟囔着“这种事情可以找蕾姆商量”之类的话。 昴则是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憋笑表情，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用一种“我就知道”的幸灾乐祸的语气说：“我就说嘛，老尚你肯定是乐在其中——刚才那一巴掌是不是把你打回现实了？活该。” 尚邶一眼瞪过去，昴立刻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但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爱蜜莉雅困惑地歪着头。她的表情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真心实意的不解。那双紫色眼眸里的光更偏向于“刚才发生了什么”的茫然，而不是“你怎么敢这样”的恼火。 “尚邶先生，我还是不太明白——你刚才为什么要扒我的衣服？如果可以的话，请解释一下。还有这个。”她指了指自己刚才挥出去的那只手，“我不是故意的。你忽然冲过来，我只是被你那种很凶的气势吓到了，胡乱挥手的时候打到的。对不起。” “不用给他道歉！”昴在旁边插嘴，双手比划着，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这一巴掌就是恋爱脑外加控制不住自己的家伙应得的报应！老尚你长点心吧，就算是着急也不能上来就扒人衣服啊——”尚邶又瞪了她一眼，这次眼神里明显带着杀意，昴识趣地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尚邶收回目光，用手掌按了按脸上的巴掌印，叹了口气。 “我刚才想到一个突破口，所以想确认爱蜜莉雅身上有没有伤口、咬痕之类的痕迹。因为一时间太急了，就没管这么多......”他说这话的时候平淡又无语——开什么玩笑，他是那种人吗？他要有开心超人的打算，早就开始不吃牛肉了！ 这话一出，昴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 他想到了之前的魔兽诅咒事件——如果一切战备都没问题的话，那能够杀人于千里之外的诅咒不就很符合当下的现状吗？ “蕾姆。”尚邶没有再看昴，直接把头转向还在扭捏的蓝发女仆，“你带爱蜜莉雅去检查一下。全身，每一寸都不要漏。看看有没有任何不正常的痕迹——伤口、淤血、咬痕、指尖留下的印记，不管多小都记下来。” 这时帕克从爱蜜莉雅肩头飘起来，尾巴轻轻晃了晃：“你是在担心诅咒吗？这个不用担心哦。莉亚身上没有诅咒的气息——如果有的话，绝对逃不过我的探知。” 尚邶看都没看他一眼。他只是朝蕾姆挥了挥手，示意她按刚才说的去做。蕾姆微微欠身，没有任何犹豫。 “爱蜜莉雅大人，请随蕾姆来。” 开玩笑，相信谁也不能相信你这只哈基米好不好？虽然对爱蜜莉雅是一心一意，但这只猫的表现实在是难以让人信任。 爱蜜莉雅看了看尚邶，又看了看帕克，然后点头站起来。她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跟在蕾姆身后走进了房间。 第53章 王选的贴身高手 尚邶捏着下巴，眉头紧皱。 “没有？真的什么都没有？” 蕾姆站在他面前，双手交叠在围裙前，语气认真地汇报：“从头到脚检查了三遍，爱蜜莉雅大人的皮肤很光滑，什么伤口之类的东西都没有。”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为防止是那种不需要伤口也能发动的诅咒，蕾姆和帕克大人又用魔力检查了一遍，确定什么都没有。” 帕克从爱蜜莉雅肩头飘起来，两只前爪抱在胸前，尾巴得意洋洋地晃了晃。 “看吧看吧，都说了不要质疑大精灵的眼光！你小子要想和我家莉亚打好关系的话，多少也得尊重一下我才行哦？我可是莉亚的父亲嘛！” 爱蜜莉雅的脸微微红了，伸手去扯帕克的尾巴，声音里带着几分窘迫和着急：“帕克！不要乱说！” 帕克被扯得在空中翻了个跟头，但脸上的得意丝毫不减。 爱蜜莉雅松开手，自己的表情却还有些困惑——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着急，只是觉得帕克那句话说出去之后，她下意识就想阻止。 尚邶翻了个白眼，然后把头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好一会儿。 没有伤口，没有诅咒，没有外部入侵的痕迹。所有能查的线索全断了。 他在脑子里把所有可能性又过了一遍，最后得出一个让他极其不爽的结论——还得是卡佩拉。 只有卡佩拉的变貌能绕过所有防线，变成蕾姆、变成拉姆、变成帕克，甚至变成他自己，趁爱蜜莉雅不备一击毙命。 既然这样，那就只剩一个办法了—— 他整个人往沙发里一瘫，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语气宣布：“没招了——从现在起，爱蜜莉雅你不能离开我视线范围，我贴身保护你。蕾姆，你也是，你们两个尽量不要分开行动。泡茶这种事也尽量在这个房间解决，别往厨房跑了。洗澡上厕所的时候我我也会在外面守着的。” 他还就不信了，这种情况下还能有哪个神仙能把爱蜜莉雅玩死？ 爱蜜莉雅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消化“洗澡上厕所的时候也会在外面守着”这句话的具体含义。 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更深的困惑，然后微微歪头，用一种真心实意不太确定的语气问道：“尚邶先生，你说的‘贴身保护’是指......需要我一直跟在你身边吗？还是说你要一直跟在我身边？这两种情况好像不太一样，我需要确认一下。还有——洗澡的时候在外面守着，是指守在门外面，还是......” “门外面。”尚邶面无表情地打断她。 “那就好，我知道了。”她点点头，语气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认真，但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一缕银发，缠了两圈又松开。她自己也没注意到这个小动作。 蕾姆站在原地，双手交叠在围裙前，微微欠身。 “蕾姆明白了。请顾问大人放心，蕾姆会寸步不离地跟着爱蜜莉雅大人。”说这话的的时候她在尽量保持平静，但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粉色。 刚才顾问大人说的泡茶也在房间里解决、洗澡也在他视线范围内——那岂不是连蕾姆也一起被贴身保护了？她把这个念头压回心底，面上看着还是一位优雅的女仆。 “不是跟在爱蜜莉雅身边——是跟在我身边。”尚邶摆摆手纠正了蕾姆的理解，“你们两个都跟着我，听懂了没？” 蕾姆的身体微微一抖，随即恢复了平静：“是，顾问大人。蕾姆一定会寸步不离的！” “我呢我呢？”昴上来凑了凑热闹。 “你？”尚邶大小眼的看了眼昴，“你丫的一边玩儿去吧，别离太远就行——保持在喊救命我能听得到的距离。” “诶！这不公平，为什么我就不用被贴身保护？老尚，你这是歧视！” “那个......打断一下可以吗？” 爱蜜莉雅的目光在昴身上停了好一会儿，从刚才起她就在观察这个穿着女仆装、说话语气却和菜月昴一模一样的黑发少女。 她终于忍不住弱弱地举起了手，像个在课堂上提问的学生，语气礼貌而困惑：“尚邶先生，这位小姐从刚才起就一直叫你‘老尚’，说话的方式也和菜月昴先生很像......请问她是？” 尚邶靠在沙发背上，朝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让她自己跟你说吧。” 昴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算是打气，站起来朝爱蜜莉雅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菜月昴。如假包换，就是那个在宅邸打杂的、每天被拉姆骂的、上次帮你拿回徽章的菜月昴。”她直起身，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脸，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认命了的无奈。 “变成这样是因为被色欲司教堵了巷子。她的权能是变貌，能把人从头到脚重新捏一遍。我被她变成了女的——不是伪装，不是幻术，是真的。所以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是我。不是新来的女仆，不是你的错觉，就是我本人。” 爱蜜莉雅听完，眼睛微微睁大，嘴唇翕动了几下。 她看看昴，又看看尚邶，又看看蕾姆，最后重新把目光落在昴身上。 “......所以你不是喜欢穿女仆装，是被迫的。”她顿了顿，“也不是菜月昴先生的妹妹或亲戚，是本人。” “对，本人——我就是本人。” 爱蜜莉雅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昴面前，双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明白了。不管你是男性还是女性，你都是我们的同伴，这一点不会变。请多关照，菜月昴小姐——不对，是菜月昴先生。现在应该怎么称呼你比较好？你希望我用‘先生’还是‘小姐’？” 昴的眼角抽了一下，然后被握住的手微微收紧。 “......还是先生吧，或者直接叫昴也可以。虽然我现在看起来不像，但我里面还是原来那个我。” 爱蜜莉雅认真地点点头，然后微微歪头，又问了一个让昴差点把靠垫塞进嘴里嚼烂的问题：“那变身的感觉是什么样的？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如果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我们可以找菲利克斯先生帮忙看看——他的水系魔法全王国第一哦，很厉害的。” “没有不舒服——不，有，心理上很不舒服，但生理上没有。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拜托了。”昴把靠垫举起来挡住自己通红的脸，只露出一双写满了“我想回家”的眼睛。 爱蜜莉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紫色眼眸里的困惑终于慢慢散开。她转过身对着尚邶和蕾姆，脸上露出一个认真的表情。 “既然这样，那就请多关照了。尚邶先生要贴身保护我和蕾姆，昴先生也要保持在能喊救命的距离——我明白了，我会尽量配合的。” 第54章 豹豹！我的豹豹！ 尚邶躺在沙发上，耳边传来三个女孩平稳的呼吸声——因为说了要寸步不离，所以四个人一起睡客厅沙发了。 后半夜战斗就会打响。目前策略是在魔女教总攻之前先发制人——尤里乌斯和李嘉图带人截断手指，威尔海姆对付怠惰本人。 老爷子的剑术对上不可视之手应该有得打，毕竟那玩意虽然多而且看不见，但剑鬼的直觉不是吃素的。 不过怠惰会被放到内圈来，确保他是最后一个死的——先清手指，再杀本人，顺序不能乱。 不然就会出现怠惰死了，附身到其他手指身上。而其他人可没办法对付不可视之手，上一轮说不定就是这么输的。 他不主动出击，就守在宅邸当最后一道防线。这样即便前面的布置全崩了，他也能挡在最后一步。爱蜜莉雅在视线范围内，蕾姆寸步不离，昴保持在能嚎一嗓子自己就能出现的距离——这种防御密度，别说刺客，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这次他完全没改任何配置。 所有人到位，全都按原计划走——他就是想亲眼看看，到底是哪个环节会出问题——谁会先倒下，谁会在什么时候倒下，那个让帕克暴走的关键节点到底在哪里。 如果能直接通关那最好，省得再折腾。如果不能过，至少这次能收集到关键情报，下次针对性解决。不管哪种结果，都不亏。 就是稍微有点对不起昴......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有能力就得活用嘛。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到了总攻的时候，按照计划，手指应该已经被尤里乌斯和李嘉图剿灭得差不多了，威尔海姆应该正在和怠惰交手。目前一切正常——没有异常魔力波动，没有求救信号，没有帕克暴走的迹象。所以到底是哪里出问题？ 正想着，宅邸外面忽然传来了战斗的声响。不是远处森林里的伏击交火，是近处，很近，就在宅邸大门外的空地上。尚邶从沙发上坐起来，魔杖已经握在手里。 蕾姆也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睛，浅蓝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糊，她已经从围裙里摸出了流星锤的锁链......不是，你从哪儿掏出来的？ 算了，二次元的事少管。 “走，去看看。”尚邶压低声音，朝爱蜜莉雅和昴的方向打了个手势。 他本来就想把那个不安定的因素勾出来——与其在房间里干坐着等，不如主动出去钓鱼。有什么东西想趁乱摸进来，他就给它这个机会。 宅邸大门外，威尔海姆正在和一个穿着魔女教长袍的人缠斗。 那人身形瘦削，深绿色的短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眼眶深陷，眼球凸出，脸上挂着一种介于狂喜和痛苦之间的扭曲表情。他的动作夸张而痉挛，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被看不见的线牵着，十指在空中不停抽搐，每次抽搐都伴随着数只紫黑色的不可视之手从背后伸展开来。 大罪司教怠惰担当——培提尔其乌斯·罗曼尼康帝。 从普通人的视角来看，威尔海姆只是在对着空气挥剑，时不时做出一些毫无规律的规避动作。 但在尚邶和昴眼中，那些紫黑色的手正从四面八方朝老人刺去，而老人的剑光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所有攻击尽数斩断或格开。他的步伐精准到毫厘，每次闪避都刚好让过手的轨迹，每次反击都精准地削断手指的尖端。 “原来这就是不可视之手吗？看起来也不是很厉害啊。”昴躲在尚邶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尚邶头也不回地泼了盆冷水，“这轻飘飘的手能两只指头把你脖子捏碎哦，要不要试试？” “试个屁啊试！”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咽了口口水，“有这么恐怖啊？不过说起来好像也就那样了，感觉不如色欲。” 尚邶没接话，但他心里给昴记了一笔。看来卡佩拉那家伙给昴留下的印象确实相当深刻。 话说怠惰怎么会打到这里来？按说剑鬼老爷子应该能速杀才对。就算考虑到不偷袭、有尽量拖延的战略目标——要把怠惰放到内圈来解决，确保他是最后一个死的——那也不该拖这么久，现在好像已经过了预期的那段时间了。 尚邶眯起眼睛——他注意到威尔海姆身上有伤。 这就更奇怪了，怠惰也能伤到老爷子？好吧，其实可以——老爷子的直觉虽然强，但和他这种靠直感MAX吃饭的变态不是同一个路数。 不可视之手数量多、速度快、角度刁钻，偶尔被打中一两下受了伤也正常。 但他总觉得不像，应该有什么别的原因。 出于谨慎，他在原地又警戒了一会儿，把感知范围拉到最大，扫过周围的树丛、屋顶、宅邸的每一扇窗户。 没有其他敌人，没有魔力波动，也没感觉到有卡佩拉那令人不适的气息——有其实也感觉不到，那家伙真的很擅长伪装。 于是尚邶实在是等得不耐烦了，他把魔杖从肩上取下来，杖顶的树瘤亮起暗红色纹路。 “老爷子，麻烦让一让。” 威尔海姆正侧身避过一记不可视之手的突刺，剑光回扫切断两根手指的尖端，听到这句话却头也不回地大喊了一声：“尚邶阁下，不行！” 尚邶手上的光束停了下来。他没有问为什么——威尔海姆从不多说废话，说不行就一定有不行的事——这一点上，尚邶愿意给予老爷子最大程度的信任，远超宅邸神人的信任。 下一秒，威尔海姆侧后方的树丛猛然炸开，一道修长矫健的金色身影如闪电般窜出。 那是一头体型接近成年地龙的巨兽，通体覆盖着灿金色的短毛，四肢修长有力，流线型的肌肉在奔跑中起伏如波浪。琥珀色的瞳孔在夜色中燃烧，锁定了怠惰的侧腹。 尚邶的脑子在看清那头豹的瞬间懵了一下——这不是芙蕾德莉卡吗？ 原本是罗兹瓦尔宅邸的女仆，能够兽化为猎豹形态。如果是人形他或许还认不出，但这个豹形态他可太记得了。 但问题是，她这个时间点不是已经辞职了吗？ 原本她辞职又回归的原因是蕾姆被吃掉了，所以宅邸就一个女仆忙不过来，拉姆就把她叫回来了。 但现在蕾姆好好的，芙蕾德莉卡为什么也回到了宅邸？隐约间，尚邶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点什么。 不提尚邶心中所想，场上的战斗在弗兰德莉卡加入后有了显著的变化。 金色豹爪带着风声撕开怠惰的防御，在他身上留下数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怠惰猛地转过头，不可视之手还缠在威尔海姆那边来不及回防，血花已在他身侧绽放。 威尔海姆在巨豹扑出的同一瞬间已经迈步欺近，身形如鬼魅般切入怠惰的身侧，长剑贯穿怠惰的胸膛，干净利落。瘦削的身体痉挛了几下，凸出的眼球往上翻了翻，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压扁的痉挛的笑，然后跪倒，不再动了。 干脆利落——怠惰司教培提尔其乌斯·罗曼尼康帝，讨伐完成。 ...... 那头金色巨豹落地时身形已经开始缩小，金色的短毛褪去，四肢收拢，修长的流线型躯体缓缓收回人形。她先趁着毛发还在回来一趟树林，再出来的时候已经穿着女仆装了。 啧，真可惜。 她欢欢走到众人身前起来，金发在夜色中泛着柔和的光，碧绿色的瞳孔平静地扫过怠惰的尸体，然后落在尚邶身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疑惑——似乎在确定什么，又像是好奇宅邸出现的陌生人——但很快便移开了。 她转向爱蜜莉雅，双手交叠在围裙前，姿态端正地微微欠身。 “爱蜜莉雅大人，许久不见。芙蕾德莉卡·鲍尔曼，应罗兹瓦尔大人的紧急召令临时返回宅邸。来得仓促，未能提前通报，还望见谅。” 然后她直起身，目光转向蕾姆，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几分，语气里多了一层只有共事过的人才有的亲近。 “蕾姆也是，好久不见。看到你精神不错，我就放心了。” 最后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一旁的昴身上。穿着女仆装、裹着围巾的昴在她的注视下明显僵了一下。 芙蕾德莉卡看着那身打扮，又看了看昴那张陌生的脸，沉默了一拍，然后露出一个了然的神情——原来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宅邸已经有新女仆了啊？ 第55章 盛怒 虽然战斗看似已经结束，但昴却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猛地转过身，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用一种极度戒备的眼神死死盯着尚邶。 尚邶察觉到这道视线，偏头对上昴的目光。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的嘴角忽然扭曲起来，扯出一个不可能出现在他脸上的弧度——像是被某种狂喜从内部撑开的笑容、又像是面部肌肉在痉挛。 那根扛在肩上的魔杖被他用一种僵硬的手指攥紧，指节不自然地抽搐了两下，和刚才那个倒地的怠惰一模一样。 “啊——真是勤勉啊！”他的声音也变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黏腻和颤栗。 他的眼球凸出，瞳孔在镜片后面疯狂颤抖，像在追逐看不见的某种光，“这样都能被发现，你——很勤勉啊！你身上的宠爱，宠爱！宠爱！如此令人喜悦的宠爱！如此浓郁......你，是傲慢吗？怠惰——怠惰——怠惰！宠爱！赐予你宠爱！宠爱宠爱宠爱宠爱——试炼——试炼！你一定是——” 昴脸色一沉，一句废话都没有，转身就往旁边那棵老树的树干撞过去。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起跑、加速、瞄准额头，一气呵成。 但还没跑出两步，后领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拽住。她整个人被拎得踉跄后退，后背撞进一个还在微微发抖——显然是被惊到了的胸膛。 “等等等等——你小子怎么不禁逗呢！放下，放下啊！把手里那根树枝给我放下！我装的！昴！逗你玩的！是我！没被夺舍！你看这个——”尚邶一把薅住她不让她动，然后把魔杖塞进她手里，“你看你看你看，树瘤还是原来那个树瘤，刚才那个表情是演的你懂吗演——你别咬我手！菜月昴！你是狗吗！卧槽！很痛的你知不知道，我TM都知道你要去干什么了还不能证明身份吗！” 也不知道是哪句话起了作用，她挣扎的力道忽然停了下来。昴拍了拍尚邶箍在她身上的手，示意他松开。 尚邶刚一松手，昴转过身，眼神凶恶地瞪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看着他的手背，咬了咬牙。趁尚邶以为危机解除的瞬间，她猛地抓住他的手腕，低头狠狠咬了一口。 惨叫声划破了夜空—— 片刻后，尚邶靠在老树干上，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个还在渗血的牙印。昴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用手背擦着嘴角，眼神依旧是那种想把他生吃了的凶悍。 “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演谁不好演那个疯子！今天老子没把你弄死算便宜你的！打不了弄死你了我再自己去死！”她的声音在发抖，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愤怒，“你以为我会觉得好笑吗？你觉得那一瞬间我能分得清你是装的还是真的？万一呢？万一是真的呢？我赌不赌得起那个万一？” 尚邶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手背上的牙印，没有反驳，没有还嘴。 昴说得对，他刚才那一下踩到的是她最深的雷区——这下玩笑是有点过分了......但刚刚那种情况不皮一下还是人？有一说一，再来一次他一定会装的更像！ “......是我不对，下次还敢。” 昴站在原地，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她瞪着他，嘴唇紧抿，然后用力别过头去，声音沙哑又倔强：“......回去给我洗碗，一个星期......”她突然蹲了一下，反应过来尚邶说的是什么了，于是声音又拔高了几度，尾调几近变形，“你说什么？！” “成交成交！不能反悔！”尚邶赶紧趁此机会蒙混过关，“而且我没骗你！我真被夺舍了！” 然而昴还没来得及继续骂，旁边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声。 她回头一看，爱蜜莉雅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张摊开的信纸。那双紫色的眼眸失去了焦距，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光。整个人站在那里不像是人，反倒是像一座精致的蜡像。 尚邶也注意到了这件事，没功夫再陪昴打闹了。他皱起眉头，大步走过去，一把从爱蜜莉雅手中抽出那张信纸。扫了一眼，他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发白，纸张边缘被攥得变了形。 昴看不到信的内容，但她能感觉到难言的愤怒正在尚邶周身酝酿——比起火山爆发式的那种盛怒，昴凭直觉感觉这种愤怒中掺杂的另一种东西更为浓郁——那是杀意。 尚邶确实在愤怒，也确实想杀人——信纸上的内容不多，但字字诛心。 每一行都在告知并佐证同一件事——刚死在她面前的、对她而言绝对没办法被归类为喜欢那一类的人——怠惰司教培提尔其乌斯·罗曼尼康帝，有另一个身份和名字。 爱蜜莉雅童年最亲近的人之一——裘斯。 第56章 臣乃武将 他知道上一轮是怎么输的了。 实际上，上一轮根本就没有输——至少在战役层面，他们大获全胜。 这一轮和上一轮唯一的区别，就是原本还在王都的他们一行人回到了宅邸。但回到宅邸后他们没有任何额外行动，而怠惰讨伐战依旧大获全胜，这就说明上一轮也是这个结果。 所以，问题不是出在战斗中——他之前就考虑过这种可能——会不会是战斗之后出现了某种意外导致爱蜜莉雅死亡，只是他一直不知道这个意外到底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罗兹瓦尔——他不知道那个混蛋用了什么方式，靠一封信就撬开了爱蜜莉雅被封印的记忆的一角。 但这也在情理之中——作为强欲魔女艾姬多娜的徒弟，罗兹瓦尔会的魔法多到一个相当恐怖的程度。 再加上封印记忆的帕克也是艾姬多娜创造的，某种程度上算是师出同门，有破解办法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只是一半想不到这一点罢了，属于是高中语文理解的常客——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而除了被撬开一角的部分记忆之外，这封信的内容本身也是最致命的凶器，甚至说是主要因素。 帕克的存在依托于爱蜜莉雅对记忆的态度，在圣域里它会因为爱蜜莉雅对恢复记忆的抗拒而难以实体显现。这不是因为圣域的特殊性，真正的原因其实出在爱蜜莉雅身上。 爱蜜莉雅一旦因为记忆而产生强烈的抗拒情绪，帕克就会难以显现。 再加上晚上的帕克本来就出不来，所以爱蜜莉雅这时候做什么都不会有人阻止她——实际上能够阻止她的人也是少数，如果没有提前准备根本就阻止不了。 上一轮的爱蜜莉雅，是自杀的。 罗兹瓦尔通过信件撬动的那部分记忆，就是关于怠惰司教——裘斯的那部分。 如果没猜错的话，以爱蜜莉雅的性格，她肯定不会只在宅邸里干等着。她一定也会参与讨伐战，至少在战斗接近宅邸后不会坐视不理。 而她并没有自己这种程度的破坏力，所以威尔海姆老爷子也就不会出声阻止她——也就是说，上一轮的爱蜜莉雅很大概率是亲手杀的怠惰。 在此基础上了解到怠惰司教的身份后，终于精神崩溃自尽了。 后面的事不必多说。废物哈基米一觉醒来发现女儿死了，无能狂怒到处哈气，无辜的援军全成了冰棍。 不爽。 总之就是非常的不爽。 罗兹瓦尔那个混蛋，真的就这么想死吗？ 胸腔里像烧着一团火，烧得指节都在发颤，烧得他脑袋发烫手痒难耐渴望揍人。但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如果已经无可挽回，那尚邶必然先把怒火发泄了再说——但还来得及，这一轮还没有完蛋。 他深吸一口气，把怒火压回胸腔最底层，压得肋骨都在发疼。 转头看向爱蜜莉雅时，银发少女依旧站在原地，那双紫色眼眸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灵魂，瞳孔涣散，没有焦距。 但她的身体没有任何的动作，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温度的人偶——没有主观意向，自然也不会有寻死的动作。 看来最后一根稻草是亲手杀死至亲之人这一点，而这次缺了这一环，让她虽然失去了生的渴望，却还没有强烈到主动求死的程度。 虽然这样的状态其实也跟死了没什么区别——不主动寻死，但也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死，完全的行尸走肉提线木偶。但正如他刚才所想——还来得及，还有挽回的余地。 他不打算重开，面对过往恢复记忆是迟早的事，只是这一次的时机太差了而已。但换个角度想，这次如果她能挺过来，在圣域里面对试炼的时候就会有更强大的内心。 他朝爱蜜莉雅走过去，没有犹豫，伸手按住她的后脑，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不绅士也不温柔、甚至有些粗暴，但在这个时候却显得很强硬，强硬的像是要用力把她从深渊里硬拽出来。 爱蜜莉雅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襟，指节发白，指甲隔着衣料深深掐进他的皮肉。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是灵魂在无声的恸哭。她发不出声音，哭不出来，只能张着嘴，喉咙里挤出一丝极细的、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呜咽。 “没事，没事，你听我说——你先听我说。”他的手掌在她后脑上轻轻拍着，语气放缓到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程度，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像是在暴风雨里钉进甲板的钉子，“裘斯还没死，至少不是你想的那种死。他还活着，就在这里。”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用力戳在自己胸口——就是爱蜜莉雅正死死抵住的那个位置，心脏的正上方。“就在这里，只是睡过去了。你可以感受一下，感受一下这里是不是存在一个精灵。” 这一点他没有说谎——裘斯确实没死。 之前他对昴说自己真的被夺舍了，那不是在为自己开脱，也不是在开玩笑——怠惰司教培提尔其乌斯·罗曼尼康帝已经寄生在了他的身上。 只不过他没抢过尚邶而已，然后就被尚邶肘击，进如了婴儿般的睡眠。 “听到了吗？他就在这里。所以你不要放弃，好不好？他还没死，你也别想死。”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温柔到连他自己都觉得舌头打结，一个字都很笨拙，像是个新手父母不太熟练的哄孩子。手掌在她后脑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节奏笨拙但稳定，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幼兽。 他不是什么温柔的人，这一点他很清楚。 穿越前在宿舍里对着屏幕骂作者，穿越后扛着魔杖到处揍人，他能用来表达善意的方式拢共就两种——帮你打架，帮你骂人。 纯武将一个。 安慰人这种事，显然不在他的技能列表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人，也不知道该怎么把一个人从崩溃边缘拽回来。所以他的语言没有感染力，动作也有些僵硬，手掌拍在后脑上的节奏笨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对劲。 他也知道这种事情不太符合他的人设。 但看着眼前这个浑身颤抖、连哭都哭不出来的少女，他发现自己就是没办法转身走开。 没有什么崇高的理由，无关友情或者爱情，只是单纯地——看到有个无助的姑娘在那里，他做不到视而不见而已。 所以哪怕不擅长，哪怕不符合性格，哪怕事后会被昴嘲笑“你刚才是不是被夺舍了”，他还是蹲下来了。他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上，用最笨拙的方式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脑勺，嘴里重复着那些简单到不需要任何修辞的话。 但好像也不是想象中那么没用来着？ 爱蜜莉雅虽然没有回应，但攥着他衣襟的手指不再痉挛了，只是还死死地抓着，像是松开一点就会被深渊吞没。她的颤抖还在继续，但幅度比刚才小了一些。呼吸依旧是破碎的，但频率正在从失控的急促慢慢往下降。 哟？难道说他还挺有天赋的？ 第57章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没事，我懂得，我理解 一旁的蕾姆站在原地，双手捂着嘴，浅蓝色的眼睛瞪得很大。 不是因为感动——虽然画面确实挺感人的——但主要还是因为眼前的画面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顾问大人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对任何人说过话，从来没有。 这太不对劲了。 她甚至往前迈了一小步，下意识想确认这个人到底还是不是尚邶本人。 昴站在她旁边，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表情已经从愤怒切换成了某种混合了震惊和怀疑的微妙状态。 她用胳膊肘捅了捅蕾姆，压低声音：“......他是不是刚才真的被夺舍了？这是怠惰在装他吧？刚才他演那一下是不是其实是真的？现在这个是怠惰在假装温柔的他？我要不要再试他一下？” 蕾姆反应有些微妙——见爱蜜莉雅逐渐平静了下来，她也稍稍放松了紧绷的肩膀，但那双浅蓝色的眼睛依旧在尚邶和爱蜜莉雅之间来回游移。 她不动声色地往昴身边靠了靠，距离近得刚好能压低声音说话而不被旁人听见。 “昴大人。”她的声音很轻，姿态依旧是那种端正的女仆式从容，但交叠在围裙前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除此之外，你就没有什么别的想说的吗？” 昴一脸疑惑地转过头：“我应该想说些什么吗？” 蕾姆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她微微低下头，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粉色，语气微微扭捏又带着点试探：“看见爱蜜莉雅大人这样，还有顾问大人这么温柔地对待爱蜜莉雅大人。昴大人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昴终于听懂了。 她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荒谬的表情——这都什么跟什么？ “你是说吃醋吗？我吃什么醋？吃爱蜜莉雅的？还是吃老尚的？不管哪一个都很有问题好吧！” 蕾姆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可是昴大人刚才明明说过，可以和顾问大人殉情的。” 昴张嘴就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卡在喉咙里。 她好像、似乎、大概、也许......确实说过？ 就在刚刚，尚邶那家伙非要皮一下，他情绪上头的时候。她好像是吼过类似“杀了你我再自杀”这种话。 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被蕾姆单独拎出来复述一遍，才发现这话确实很容易让人产生这种误会。但他她现在完全没法解释，总不能说“那是因为我有死亡回归所以我可以替他死”吧。 然而她的沉默落在蕾姆眼中就是另外的意思了。 “昴大人不必勉强解释。”蕾姆轻轻摇头，措辞里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柔软。 她抬起眼睛看着昴，浅蓝色的瞳孔里的包容简直令人发指。 “蕾姆能够明白这种感觉，所以昴大人不用解释的。”她微微低下头，双手在围裙前交叠得更紧了几分，“蕾姆也不会介意——只要尚邶大人觉得没关系，蕾姆就很开心了。” ...... “叽里咕噜说啥呢。”尚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两人旁边。爱蜜莉雅被他横抱在怀里，头靠在他肩窝上，呼吸平稳，脸上还残留着几道未干的泪痕，但已经闭上了眼睛。 “安慰好了？”昴挑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明知故问的揶揄。 “不会安慰人。与其说被我安慰好了，不如说她自己哭累了昏过去了。”尚邶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懒散，但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像是在顾忌怀里的人会被吵醒，“蕾姆，把她送回房间。让她睡一会儿，不要叫醒她。” 蕾姆微微欠身上前，小声的说了句“失礼了”之后就准备把爱莉蜜雅接过来。 然而爱蜜莉雅的手指死死攥着尚邶胸前的衣襟，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即使在失去意识的状态下也没有松开。蕾姆试着轻轻掰了一下，那几根手指反而攥得更紧了些，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蕾姆抬起头，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尚邶。 “算了算了，”尚邶叹了口气，到底还是个没安全感的小孩子啊，“喜欢抱就让她先抱着吧。” 一旁的威尔海姆将长剑收入鞘中，走上前来微微欠身：“尚邶阁下，今晚的事老夫不便多留。我先去打扫战场，稍后再来拜会。”尚邶微笑着点头送走了老剑士。 等威尔海姆的背影消失在树影中，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芙蕾德莉卡身上。微笑还在，但已经没有任何温度了。 本能在一瞬间被触发，身体表面犹如遭到静电一般微微发痛，汗毛倒立——芙蕾德莉卡像是被扼住了咽喉一般喉咙发紧，瞳孔收缩，后颈的汗毛本能地竖起，心中压抑不住的战栗——那双眼睛冰冷的没有温度，不像掠食者那样充满侵略性，却犹如暴风雨前遍布的乌云那样压抑深沉。 昴也神色不善地盯着她，双手抱胸，和她保持了一段距离。 一旁的蕾姆看到这场面后站在中间张了张嘴——一边是共事过的前辈，一边是她最敬重的顾问大人——她的处境有些两难。 按照她对芙蕾德莉卡的了解，对方应当不是什么坏人，但她带来的那封信确实导致了爱蜜莉雅大人现在的状态。 她的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替谁说话。 “其实我对你的初始好感度还是挺高的哦。”尚邶自顾自的开口了，“在宅子里大概排第二吧——比小碧崽子差点，但比其他人都高。不过很遗憾，现在这个好感度已经掉下来了。我知道这封信肯定是罗兹瓦尔让你送的，但你自己也有心思吧？” 芙蕾德莉卡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尚邶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说实话，有自己的心思这一点我可以理解，你替那个小丑送信责任也不在你。但理解归理解，我现在真的很不爽。这次主要责任在罗兹瓦尔，所以不打算为难你。老实交代圣域在哪里——别耍花招。实话实说，我兴许还能听听。要是想耍什么花样，我就只能把你打成罗兹瓦尔那一档的了。” “顺带一提......”他微微抬头，眼镜在月光下反着白光让人看不见眼神，“我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杀了罗兹瓦尔哦？” 蕾姆轻轻走上前一步，站在芙蕾德莉卡身侧稍前的位置，小声而诚恳的劝诫：“芙蕾德莉卡前辈，顾问大人是很好说话的人。如果有请求或隐情的话，直接说出来会比较好。”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顾问大人生气不是因为信被送来了——是因为爱蜜莉雅大人差点因为那封信出事。前辈如果能说清楚缘由，顾问大人一定会听的。” “纠正一下，我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另外，我没有生气。最后，我只是不爽罗兹瓦尔而已，不是因为爱蜜莉雅生的气。” 第58章 被抓包了 爱蜜莉雅从一片混沌的疲惫中睁开眼睛。 头很重，眼皮像被缝上了铅块，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泛着过度消耗后的酸涩。 她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的石膏雕花看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抓不住。 过了好一会儿，一些零碎的画面才慢慢浮上来——信纸，庭院，月光，还有自己站在宅邸门口时那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无法言说的寒意。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不疼，但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想起身，右手刚撑在床单上，就感觉到了异样。 手指正攥着什么东西——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布料的纹理。质感并不熟悉，所以可以肯定不是被子和枕头之类的。 她的目光顺着自己的手臂慢慢往下移，落在右手上。她的手指正紧紧攥着一片深灰色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布料皱成一团。那片衣料的下面，是某个人的胸口。正在平稳起伏的、均匀的呼吸。 她的视线僵硬地往上移，果然看见了一张熟悉但又不那么熟悉的脸——尚邶就睡在她旁边——字面意义的，一张床上的那种。 半边身体歪在床垫上，一条胳膊搁在她枕头旁边，呼吸平稳而缓慢。眼镜不知道哪里去了——这应该就是那一点陌生感的来由——头发比平时更乱，睡相实在算不上优雅。 她的脑袋空白了整整几秒。 然后昨晚最后的画面像碎玻璃一样扎进脑海——自己抓着尚邶的衣襟，把脸埋在他胸口，浑身发抖，蕾姆怎么掰都掰不开。 自己就这么抓了一整夜，而他也就这么让她抓着，在旁边躺了一整夜...... 爱蜜莉雅的脸腾地烧了起来，温度从脖子一路蔓延到耳根，手指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撑起身体，想从床的另一侧溜下去。脚尖还没碰到地面，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沙哑的嘟囔。 “还这么早......让我多睡会儿......早餐放桌上就行，别收我被子......揍你哦......” 嘟囔声还没落，一条胳膊就伸了过来，精准地揽住她的肩头，把她整个人重新薅了回去。动作随意而熟练，像是在捞一个快滚下床的抱枕。 爱蜜莉雅的后背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肥皂味和一丝冷掉的茶香。他的下巴蹭过她的发顶，呼吸平稳而均匀，均匀得让人怀疑刚才那套动作是不是梦游，而是他根本已经醒了。 爱蜜莉雅僵在原地，背贴着尚邶的胸口，睁大了眼睛望着窗帘缝隙里那道越来越亮的晨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现在该怎么办？把他叫醒？不行的，那样他会发现她在他床上躺了一整夜——不对，是他躺在她床上一整夜。 总之不管怎么算都解释不清楚——虽然不知道有什么不对，但就是感觉现在的情况很不对！ 继续装睡？等他自然醒？可尚邶先生什么时候才醒？现在大概才六点，以这个人的起床习惯，不到十一点根本不会睁开眼睛。 难道她要在他的胳膊底下保持这个姿势整整五个小时？ 这个念头让她连脚尖都绷直了。 短暂的僵硬之后，或许是知道已经这样躺了一整夜的缘故，爱蜜莉雅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想逃。 她只是有些恍惚——身体很疲惫，脑子也不太清醒，但被那条胳膊揽住的感觉意外地并不让人难受。 她微微挪动了一下身体，动作很轻，然后偏过头去看他的脸。 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尚邶。 他睡得很沉，头发比她印象中更乱一些，有几缕翘起来搭在眉骨上。 没有了那副细框眼镜的遮挡，他的五官比平时看起来更柔和，眉骨的弧度不深不浅，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嘴唇微张，嘴角没有平时那种嘲讽或不耐烦的弧度，显得相当的松弛。 褪去了所有防备之后，这张脸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年轻很多。很难把眼前这个人跟那个嘴硬又口是心非的顾问联系在一起。也很难把他跟战场上所向披靡的身影当成同一个人。 但这就是同一个人。 爱蜜莉雅看着那张安静的睡脸，忽然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就像大雪封门时躲在温暖的木屋里那样，难言的让人感到心安。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重新漫过她的意识。在这种温暖下，她闭上眼睛，不自觉又陷入了梦乡。 ......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咚咚咚，三下，间隔均匀。 没有回应。 又是三下，还是没有回应。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蕾姆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早餐的托盘。 然后她整个人就僵在了门口。 晨光已经比黎明时分更亮了几分，将房间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她的视线越过托盘边缘，落在床上那两个人身上。 爱蜜莉雅侧身蜷缩着，银发散在枕头上。而她身后那条揽着她肩头的胳膊，手腕上还残留着昨晚那个已经变成淡红色的掌印。 两个人都在睡，呼吸平稳应该不是装的。 蕾姆沉默了好一会儿，昨晚那句“蕾姆不会介意”还清晰地刻在她自己的脑海里。 而现在她看着眼前的画面，觉得那句话说得太早了。不是说不介意是假的——她是真心这么觉得的。但亲眼看到的时候，还是稍稍会有些在意。 她把托盘轻轻放在门边的矮柜上，然后做了一件连她自己都没料到的事。 她凑近尚邶的脸，动作蹑手蹑脚。 这不是她第一次看尚邶不戴眼镜的样子——最初的那个早上，她负责叫他起床，结果被起床气吓得差点拔腿就跑。 就是那时候，她看见过他还没戴上眼镜的脸。但也就只有那一次而已。 后来的日子里没什么机会，那次也没有看的很仔细......所以这次她打算弥补一下遗憾。 然而，刚凑近还没来得及细看，一双紫色眼眸就撞进了她的视野。 四目相对，两人同时僵住。时间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爱蜜莉雅的眼睛瞪得浑圆，紫色的瞳孔里映着同样瞪圆了眼睛的蓝色。两个人的脸以完全同步的速度从耳根红到脖子，红到衣领遮不住的地方。 爱蜜莉雅触电一样从床上弹起来，动作大得差点把被子掀飞。 她站在那里，嘴巴张开又合上，手指先是攥住自己的衣角，又松开，又攥住，眼睛里满是一种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告诉她不太妙的慌张。 “蕾姆，我——尚邶先生他只是——昨晚上我好像——不是，不是好像，是确实——但不是那种——我也不知道是哪种——”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昨晚发生的事。 她只知道那是真的，尚邶先生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脑勺是真的，她抓着他的衣服不放是真的，他们就这样在同一张床上躺了一整夜也是真的。全是事实，而且感觉好像也没有什么值得解释的......但为什么说出来的时候会觉得这么奇怪？ 她低下头，把视线从蕾姆那边移开，手指不自觉地绕着一缕银发缠了两圈又松开，然后又缠了两圈。 蕾姆此时已经站起身来，交叠在围裙前的双手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脸上的红晕也迅速褪了下去，重新被那副招牌式的女仆从容所覆盖——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爱蜜莉雅大人，该吃早餐了。早餐已经放在门口矮柜上了，请趁热用。”声音平稳，措辞得体，连尾音的音调都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身出门的动作却不像平时那样不紧不慢，从床边到门口这段距离几乎一闪而过，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传来一阵极快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完全不是女仆应有的从容步伐。 第59章 我寻思厕所呢...... 尚邶醒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人了。 他眯着眼坐起来，发现眼镜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叠好放在了床头柜上。他摸过来戴上，迷迷糊糊地出了房门。 宅邸的走廊在白天看起来和晚上完全不是一个方向感，他在拐角处习惯性地往左拐，推开一扇门，扑面而来的不是厕所的瓷砖墙壁，而是禁书库特有的暖黄色灯光和满墙的厚重典籍。 碧翠丝正坐在房间正中央的矮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比她脑袋还大的精装书。 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的尚邶，脸上迅速露出一个极其嫌弃的表情，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书，仿佛多看一秒都是对自己宝贵时间的浪费。 尚邶挠了挠后脑勺，靠在门框上，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小碧起得真早啊。这么用功，早上就看这么厚的书。” 碧翠丝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你以为现在几点了。” 尚邶理直气壮地答道：“十一点。十一点就是正常的起床时间，在此之前都算早起，所以才说你起的早啊。” 随后他就这么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直直地盯着碧翠丝看。 禁书库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剩下书页偶尔翻动的沙沙声。被他盯着的那个人起初还能装作不在意，继续翻她那本厚得能当砖头的精装书，但翻了两页之后终于忍不住啪地合上书，抬起头瞪着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从刚才起就一直盯着贝蒂，很失礼的！有什么话就说，别在那里站着。” 尚邶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耗费了大量脑细胞之后依然无功而返的疲惫。 “我只是觉得你这小萝莉真都是难攻略啊。都已经到这一章了，我想了这么久，愣是没想出能攻略你的办法。” 碧翠丝头上冒出一个问号。然后那张脸上的问号慢慢变成了恼羞成怒，金色的螺旋马尾随着她猛地站起来的动作晃了两晃。 “攻略？不要用这种奇怪的说法！贝蒂不是什么奇怪的角色！还有，‘这一章’又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如果是来消遣贝蒂的，赶快给贝蒂出去！” “我是来上厕所的啊，谁知道就进来了......”尚邶挠了挠头无奈的叹了口口气，天地良心，他就是起床之后想上个厕所洗漱一下而已。 “算了算了，我这就走就是了......”他摆摆手转身将手放在门把手上，正要出去的时候转头对碧翠丝说了句让她一愣的话，“对了小碧——那个问题，你先别问。等我什么时候想好了再说吧。” 碧翠丝明显没想到话题会一下子跳转到这个上面，但她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尚邶就已经拉开门离开了禁书库。 她不知道对方怎么知道关于“那个问题”的事情的，但这么多年来......如果他就是那个人......不，就算不是那个人也可以......只要能带给贝蒂解脱...... 就在她的心情被对方的一句话泛起涟漪难以平复的的时候，门又一次被推开了。还是那个扛着魔杖的身影。碧翠丝抬起头，还没来得及收拾好的表情僵在脸上——但她还没来得及露出嫌弃的神色，对方反而先皱起了眉头。 “怎么又是这里？你这禁书库是长了腿会自己跟着我跑是吧？我知道你很寂寞但我要上厕所啊！不行我就在你禁书库解决了啊？” “......你个讨厌的东西！快点离开贝蒂的视线！”碧翠丝猛地站起来，一本书直接砸了过去。 ...... 片刻后，尚邶终于找到了厕所，然后晃进了会客厅。 其他人已经到齐了——昴靠在沙发一角，穿着那件不太合身的女仆装，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杯茶正在慢慢喝；蕾姆站在她旁边，姿态端正，交叠在围裙前的双手纹丝不动。 爱蜜莉雅坐在另一侧，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尚邶的一瞬间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住了。耳根以极快的速度染上一层粉色，双手在膝盖上交握又松开，目光在尚邶脸上跳了一下就迅速移开，像是被烫到了。 尚邶刚走近一步，她就猛地站起来，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尚邶先生，昨、昨天晚上——真的很抱歉！非常抱歉！我那个时候太混乱了，自己做了什么完全不知道，让你不得不留下来陪我，还抓了你的衣服一晚上，还有今天早上——总之请你忘掉！全部忘掉！” 尚邶掏了掏耳朵，用一种无所谓的语气回应：“行行行，忘了忘了。多大点事。睡得好就行，早饭吃了没。”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把魔杖往桌边一靠。芙蕾德莉卡站在壁炉旁，姿态恢复了平日那副从容的女仆长式挺拔，只是在与尚邶目光接触时微微欠身。经过昨晚的事，她已经重新找回了作为女仆的定位。 人到齐了，正事开场。 芙蕾德莉卡昨晚已经将能告知的都告知了，由于誓言的约束，她没办法将所有内情和盘托出。但却表示可以提供前往圣域的方法和通行证。另外，她承认她确实有自己的心思，但只是希望能够解放圣域，并没有对各位利的想法。 这个说法勉强通过了尚邶这一关——实际上他真的只是要个态度而已，对方掌握的信息于他而言是已知的。 将这一点与昨晚不在的爱蜜莉雅同步后，蕾姆上前一步，用汇报的语气补充道：“上午威尔海姆大人和尤里乌斯大人来拜访过一次。战场已经清扫完毕，伤亡和损耗的盘点也已核对完成。另外，去王都避难的那一半村民已经从王都出发，预计明后天陆续返回村子。” “差不多就是这样，”尚邶朝着爱蜜莉雅摊摊手，“所以接下来咱们就得去圣域了，分配一下人员吧——我先说好，宅邸这边会比较危险，但圣域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猎肠者和加菲尔，说实话两个都不是低级货色——就目前这个配置，能打的只有尚邶自己而已。 所以现在又出现了曹丹选项——圣域宅邸二选一，但难度明显下降了很多。碧翠丝和加菲尔能攻略一个就能通关了。 所以不管去哪边其实都行，考虑到碧翠丝的攻略难度，直接去把那只小猫打服了可能会比较简单。 他正盘算着呢，角落里一个毫无存在感的绿色身影弱弱地举起了手。 第60章 分组，宅邸分队和圣域分队！ “......那个，尚邶先生。”奥托的手举得不高，声音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如果可以的话，能让我驾车带各位去圣域吗？只要告知了路线，我有自信绝对不会走偏。” 尚邶转过头，毫不掩饰脸上的惊讶。 “你还在这儿？我以为你早就回去了。” “本来是打算走的，但后来听说各位要去圣域......”奥托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其实我也不要什么报酬，只要能请尚邶先生帮忙引荐一下罗兹瓦尔领主就行。说实话，我最近的生意快要撑不下去了。明明货运的委托量比同行都多，但每次被卷进意外，要倒贴钱去赔货款和货物......即便有尚邶先生给的那笔资金，也只是杯水车薪。” 他最近的商运实在有点差，接了好几个大的订单，却老是出现各种意外状况把货物全丢了......多接多赔，运费还不够填赔偿金的窟窿。 “那就这么定了。圣域那边的车夫归你，报酬就是事后帮你搭线罗兹瓦尔。”尚邶摆了摆手，答应得干脆利落。 “这样一来车夫就定下来了。爱蜜莉雅也要去圣域，那边的试炼得她本人来。这样一来......”他转向其他人，“剩下的人呢，有没有自己的想法。” “试炼？”爱蜜莉雅弱弱地举起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尚邶先生，那个试炼......具体是什么？” “就是字面意思。完成之后圣域会得到解放。那边的居民不能穿过结界，否则会变成没有灵魂的空壳。”尚邶靠在椅背上，随后表情怪异的补上了一句，“爱蜜莉雅小姐，你也不希望领地里的居民一直处于这种状态吧。” 爱蜜莉雅认真且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去。” 芙蕾德莉卡将手轻轻按在胸口，微微欠身：“既然如此，我就留在宅邸吧。有危险的话，我留下来至少能在需要撤退时带人跑得快一些。” 这时候昴举起手来，提出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既然宅邸有危险，为什么不直接全去圣域呢？” 尚邶看了昴一眼。这还真是个好问题——有危险又不一定要硬抗，躲开不就行了。 但这次还真不行。 他靠在椅背上，欣赏的对着昴点点头：“可以啊华生，你发现了盲点。但很遗憾——这次不行。其他人能躲，那个小碧崽子呢？她只会待在禁书库里，谁都拽不出来。她虽然很厉害，但是来的那个敌人你认识哦？就是猎肠者——艾尔莎。你应该还有印象的吧？” 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回想起某些不太美好的记忆，表情扭曲了一瞬——何止有印象啊，那可太有印象了！ “......好吧，我对此没有异议了。另外，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再跟那家伙对上。” “好说，那你也分到圣域组吧。”尚邶打了个响指，往后靠了靠。 “那么，圣域组就是奥托、爱蜜莉雅和昴。我和蕾姆还有芙蕾德莉卡留守宅邸。有我在这里坐镇，来一百个猎肠者都给她肘坠机。有什么想法现在提，过时不候。” 爱蜜莉雅的表情微不可察地变化了一下，看起来有些纠结和不安。从那张脸上能明显的看出欲言又止的意思，想说些什么但又强迫自己咽了下去。 那点细微的表情变化持续很短，很快就被她那副端正的坐姿和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掩盖了过去。但昴和蕾姆同时注意到了这个表情。 蕾姆的手指在围裙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扭捏片刻正准备开口—— “那个，我改变主意了。”昴突然举起了手，“老尚，要不你还是去圣域吧？宅邸这边交给我就行。” “行是行......但你刚才不是说不想打猎肠者？怎么忽然改主意了。”尚邶有些意外的看了看昴，随后狐疑的又盯了他一会儿，“该不会......你小子，别乱来啊。” “哎呀别问那么多了嘛。现在圣域那边明显是主要问题，主要问题当然得上主力啊。后方交给后方人员来守就好，安心安心，我也不是那种会随便放弃求生的人呐。”昴摆了摆手，故作镇静，“你们那边快点解决就好，实在不行我们就往森林里跑嘛！碧翠丝那家伙的地盘也没那么好进的！” 尚邶捏着下巴，盯着昴看了好一会儿。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判断什么。昴被他盯得后背发毛，正要再说点什么来填补这片沉默，尚邶已经收回了目光，点了点头。 “行。那就这样——昴、蕾姆、芙蕾德莉卡留守宅邸，我、爱蜜莉雅、奥托去圣域。”他把魔杖往地上一顿，站起身来，目光越过镜片扫过在场所有人，“各自准备，出发时间定在一个钟头后。该收拾行李的收拾行李，该检查武器的检查武器。都别磨蹭。” 第61章 艾姬多娜我来辣！ 龙车在通往圣域的土路上平稳地行驶着。奥托在前方驾着车，偶尔传来几声轻叱和鞭子抽在空气里的脆响。车厢里，尚邶靠在窗边，脑袋里盘算着各种事情。 昴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那家伙刚才还心有余悸地说不想跟猎肠者对上，转头就把自己塞进了宅邸组。 不会又有人掉点吧？还是说爱蜜莉雅心态又崩了？他把这两个可能性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掂量。 如果自己不去圣域，加菲尔那头金毛小猫和罗兹瓦尔那个小丑都是极不稳定的因素，掉点的可能性确实不低...... “那个......尚邶先生。可以打扰一下吗？”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一道礼貌而略带犹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 尚邶抬起眼皮，爱蜜莉雅坐在对面，双手夹在膝盖间不安地搓着手指。她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刚碰到他的脸就迅速移开，落在自己交握的手背上。显然这个问题她已经憋了很久，反复纠结了几个来回才鼓起勇气开口。 “你说吧。”尚邶收回思绪。 “昨晚上你说......裘斯还没死。我想知道，具体是什么意思。” 尚邶了然。 他就说从刚才起爱蜜莉雅的情绪就有些不对，原来是一直在意这件事。那倒也是，现在她最关注的应该就是这个了。 “就是字面意思，你现在想起来了些什么？” 爱蜜莉雅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绕着圈。 “其实......没有回想起什么很具体的回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确定——关于信上写的，关于那个......裘斯的事情都是真的。虽然真的很模糊，但我就是能够确定。” 尚邶听完，心里大致有了数。 看样子虽然撬开了一角，但封印还在发力，所以爱蜜莉雅依旧想不起太具体的事情。但她的灵魂已经做出了回应，那些曾经的经历早已刻在了她的人生轨迹中，无法抹去。 “你应该有精灵亲和性吧？能跟帕克契约，这一点应该不会差。” 爱蜜莉雅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认真：“虽然我不知道标准是什么，但帕克说这方面我可以多点自信。” 尚邶没有再多解释。他伸出手，握住爱蜜莉雅的手腕，把她的掌心按在自己胸口正中央——就是昨晚她死死攥住的那个位置。 爱蜜莉雅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弄得不知所措，手指在他胸口微微蜷缩，想抽回去又不敢用力。 “尚、尚邶先生？” “别动。仔细感受一下——应该能感觉到吧？这个位置藏着个还在沉睡的邪精灵。这个就是怠惰司教，也就是你养父裘斯。” 爱蜜莉雅怔住了。 她慢慢放松了手指，将整个掌心贴在他的胸口上，闭上眼睛。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碎石的辘辘声，就连奥托轻叱地龙的声音都没了——这家伙大多时候都很有眼力见。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睫毛开始轻轻颤抖，然后眼泪无声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 她意识到自己在流泪，慌忙睁开眼，用另一只手去擦脸颊，越擦越多，声音带上了不知所措的轻颤：“诶......好奇怪，为什么......我只是——” 她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哭，就像她说不出那些被封印的具体记忆到底是什么。 但她能够感受到，感受到那个沉睡在尚邶胸口的存在，感受到了那个曾经用温柔的声音哄她入睡的人——虽然没有记忆，但那是灵魂深处的刻印。那种感受无法用语言描述，但眼泪自己就知道了答案。 尚邶松开她的手腕，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递过去。 “哭是正常的，这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爱蜜莉雅接过手帕按在眼角，用力擦了擦，然后深吸一口气，把手帕叠好攥在手心里，抬起头，用还有些泛红但已经恢复了认真的紫色眼眸看着他。 “尚邶先生，谢谢你。虽然你总是说不在乎，但一直以来真的帮了我很多很多忙。从徽章到后面的魔兽，从王选到现在——每一次都是，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不知道怎么回报就以后再说。”尚邶收回手，语气毫不在意。 他本来也不指望什么回报——硬要说的话情绪价值就算是回报了——不然他压根也不会加入爱蜜莉雅这个神人大本营。 车轮继续辘辘地响着，窗外的田野一片接一片地掠过。 尚邶望向窗外，随口感慨了一句：“不过这次真的是运气好。如果怠惰选择寄生的是昴而不是我，大概就没那么好办了。那家伙肯定抢不过怠惰，到时候被夺舍了还得我收拾烂摊子。” 不过话虽这么说，尚邶自己也没想到怠惰这么弱。 本来还在脑内预演了各种被夺舍后的应对方案——怎么压制、怎么反击、最坏的情况下怎么让莱茵哈鲁特来收头。 结果寄生倒是寄生了进来，但就像路边一条一样，一脚踹进墙角就再没翻起来过。弱得让他有点失望。 但也不是没有收获——现在这种寄生状态，倒是给了他一点意料之外的惊喜。 ...... 龙车在森林小径上平稳地行驶着，周围的树木逐渐从稀疏变得茂密，树冠交错遮蔽了大部分阳光，只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尚邶把芙蕾德莉卡给他的项链挂在脖子上——本来是该戴爱蜜莉雅身上的，但她穿越结界会昏迷，一个人晕倒在其他地方被捡走了就不好找了。 那块晶石贴着胸口，微微发着温热的脉动。他掀起车帘，朝前方驾车的奥托喊道：“前面就是克雷马尔提森林了。进入结界之后爱蜜莉雅会昏迷一段时间，我也会消失一阵子的。” 奥托回过头，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的含义，尚邶已经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挂着一个让奥托后背发凉的微笑。 “这段时间就交给你了哟，我的奥托战神。你一定要保护好爱蜜莉雅啊——拜托了，你可是我为数不多信任度拉满的角色啊！去吧战神，就决定是你了！” 话音刚落，胸口的晶石忽然亮起柔和的光。 奥托瞪大了眼睛，嘴里刚蹦出一个“等——”字，车厢里的尚邶已经凭空消失了，只留下空气中一圈正在消散的微光波纹。 他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座位，又回头看了看靠着车厢壁沉沉睡去的爱蜜莉雅，额头上缓缓渗出一滴冷汗。 “什么呀！这可不在约定好的交易范畴啊尚邶现身！” ...... 尚邶双脚落在一片陌生的空地上。脚下是修剪过但依旧带着几分野性的草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玛那气息，和森林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 不远处矗立着一座造型古怪的建筑，石质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和苔藓，入口处幽深而静谧，像是被时间遗忘在这里的一颗暗色的棋子。 他扛着魔杖，望着那座建筑，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相当猖狂的笑容。 “芜湖！终于到这个地方了！艾姬多娜，我来啦！” 他大喊道，声音在这片圣域的空地上肆无忌惮地回荡开来。 第62章 多娜茶？回过神来已是豪饮 尚邶在空荡荡黑漆漆的墓地里站了十几分钟。 他蹲下来敲了敲地面，站起来踹了踹墙壁，又把手贴在石壁上闭眼感受了好一会儿。没有反应，哪儿哪儿都没有反应。水晶明明发光了，他也确实被传送到这里了，但艾姬多娜的茶会邀请函像是把他给漏掉了。 “不是，凭什么？我是穿越者啊，比昴还高一级的那种，按理说我应该比他更稀有才对。”他在墓室里来回踱步，魔杖在肩头烦躁地晃着，脚步越来越快，“那个强欲魔女不是好奇心爆棚吗？有个来自异世界的人掉在你面前，你倒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昴来的时候你不是秒拉的吗？怎么到我这儿就搞区别对待，这是赤裸裸的歧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墓室里弹来弹去，没有人回答。回音消散之后，黑暗重新吞没了一切。 更让他窝火的是，连这座坟墓本身也对他没有任何反应。 非混血进入这里应该会触发某种排斥机制，可能会遭到攻击，或者被墓地本身的魔力侵蚀——原著里就是这么写的——但他在墓室里站了快二十分钟了，什么都没发生。 既不接受，也不拒绝，一整个就是无视。 “喂喂喂——”他仰头对着墓室穹顶大喊，声音里带着一股被晾得太久之后终于冒上来的火气，“再温和的人也受不了冷暴力吧！赶紧给我点反应啊！随便什么都行！哪怕出来个人骂我一句也行啊！” 话音刚落，眼前的黑暗忽然像被撕开的幕布一样向四面八方褪去。 绿草地铺满了视野，天空是不太自然的淡蓝色，几朵像复制粘贴出来的白云挂在天上纹丝不动，远处一片平缓的山坡上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黑色的裙子勾勒出纤细的身形，手里端着一只精致的茶杯。 强欲魔女——艾姬多娜。 她正站在山坡上，另一只手微微抬起，显然是精心设计过的欢迎姿态。裙摆在静止的空气中保持着完美的弧度，嘴角的微笑拿捏得恰到好处。 那个pOSe已经摆好了，就等他入场。 尚邶扫了她一眼，然后移开目光，对着这片风景发出了一声由衷的评价：“啧，总有种穿越进老式电脑里当QQ宠物的错觉......” 艾姬多娜的表情在脸上僵了零点几秒。那只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嘴角的微笑抖了一下，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茶会主人的优雅强行按回原位。 “你这人怎么这样！不是你自己喊着‘随便什么都行快给我点反应’才进来的吗？进来了又不看人家，还说什么奇怪又失礼的话——这里是我精心设计的茶会空间！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心思才把这个山坡和天空调成最舒适的角度吗！” 尚邶一提到这个就来气，毫不客气地朝她走近几步，抬手指着她的方向：“没礼貌的是你这个魔女吧？我上门拜访了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一壶茶都能煮开了！你就让我在外面干等着，这是你们魔女的待客之道？哪有主人把客人关门外晾这么久的！” 艾姬多娜被他指着鼻子质问了这么一通，表情更委屈了。 她把茶杯往旁边的圆桌上一搁，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你以为是我不想拉你吗？我明明感兴趣得不得了！自从你出现在坟墓里我就一直想找你聊聊了！但是你——根本——拉不进来！”她跺了一下脚，茶会空间的草地微微震了一下，“我在里面想了半天，一点办法都没有。要不是你这家伙想进来的欲望足够强烈，我连这个机会都抓不住！你以为谁愿意在自己的茶会门口苦等二十分钟啊！” 相互发泄完情绪之后，艾姬多娜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白发，重新端起茶杯，姿态恢复了魔女应有的从容与优雅。她朝对面的椅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尚邶也不客气，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给我喝你的体液。” 艾姬多娜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 她捂着嘴强行把茶水咽回去，眼角因为呛咳泛起了浅浅的红，但嘴角的弧度反而弯得更深了。 她放下茶杯，用指尖轻轻擦了擦嘴角，故作扭捏地将双手交叠在膝上。 “哎呀，没想到客人会有这么压抑的喜好呢。说起来，刚才在外面也喊什么‘随便来个人骂我一句也行’——原来客人喜欢的是这种调调吗？” 尚邶懒得理会她的揶揄。 “我跟魔女因子不适配，想看看喝了多娜茶会不会好点。”他靠在椅背上翘个二郎腿，双手叠放在后脑，姿态要多随意有多随意，“之前杀雷古勒斯的时候就知道了。都不是适不适配的问题，那什么魔女因子，我硬往身体里塞都塞不进去。到现在也只能带在身上。” 艾姬多娜轻轻叹了口气，望向他的目光里却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求知欲。 “就是这样我才会这么好奇你啊。魔女因子这种东西，就算不适配，顶多也就是代价大一点——大到融合的一瞬间直接就死掉而已。你这种情况与其说是匹配度不高，不如说完全不兼容呢。就像加护和权能那样——只是你好像和加护也不兼容......真不知道该说你平凡好还是稀有好了。” 她微微换了个角度端详着尚邶，手指轻轻敲着茶杯的杯沿。 “而且你这个人真的很特别啊。普通人看到我的一瞬间就该疯掉了吧？你还和魔女因子完全不兼容，按理说看到我应该症状更严重才对。但你不仅什么事都没有，还一坐下来就想喝我的体液。” “我身上不能理解的地方可多了去了。”尚邶身体一倾，迎上她审视的目光，“怎么样，是不是相当有诱惑力？装也没有用——没猜错的话，你那本睿智之书上也找不到我的情报吧。” 艾姬多娜委屈地撇了撇嘴，垂下眼睑，手指在茶杯边缘画着圈。 “人家也没打算装啊。一开始不是就说了嘛——我好奇得不得了呢。连睿智之书都翻不出一个字的人，这么多年来我还是头一回遇到。要不是你主动走进来，我这会儿大概还有你这么一个人呢。老实说，刚刚那二十分钟里有一半都是我在怀疑自己的权能呢” 她抬起眼睛，瞳孔里映着对面那个懒散的身影，嘴角的微笑慢慢恢复了魔女应有的从容，“所以，要喝吗？” “当然要喝，雷古勒斯的权能我可是馋得要死。”尚邶坦然得像是进了奶茶店点单，翘着二郎腿，魔杖横放在膝头，“不过麻烦把味道调好一点，带点甜味的牛奶那种最好——椰奶也可以。” 艾姬多娜端着茶壶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从容又碎了一小块。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放弃似的垂下肩膀，重新端起茶壶往杯中注入液体。 “口味不能调，你当这是饮品店吗？爱喝不喝。” 尚邶也没多废话，接过茶杯一饮而尽——不好喝，但也说不上难喝。 入口微凉，有一丝极淡的甘甜，滑过喉咙之后却在舌根留下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不太像茶，更像某种被稀释过的果浆。 说起来这到底该归类为哪一类体液来着。他低头看了看空杯子，眉头微皱。 ......算了，这个问题还是不要细究比较好。 第63章 嘬嘬嘬 “你想要什么体液都可以哦？不如说你觉得它是什么体液就可以是什么呢。” “真的吗？那谢谢款待了。” “......” 艾姬多娜沉默着又是一次深呼吸——这个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她平复下心情看着他把空杯搁回碟子里，嘴角的微笑恢复了几分从容，但瞳孔深处那抹审视的光始终没有移开。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晃了晃杯中液体，尽可能让声音保持茶会主人的优雅：“感觉如何。” “还行，不如椰奶。”他靠回椅背，推了推眼镜，“所以效果呢。喝了你的茶，魔女因子能塞进去了吗。” 艾姬多娜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微微偏头，像是在端详一件完全超出实验预期的样本。 “......没有变化呢。你的体质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我。这可是我的体液哦？喝完之后感觉和白开水没什么区别，说实话有点受伤呢。” 尚邶毫不意外。他换了边腿敲，语气充满嫌弃：“那就不是我的问题了。是你茶不行——我说你这魔女就是逊呐，泡的多娜茶都不行。” 艾姬多娜微微撇嘴，目光里混合着被冒犯的不甘和发自内心的、压抑不住的好奇。 “客人，有没有人说过你很难搞。” “有啊，昴那家伙天天说。” “那个菜月昴？他也来过这里，他和你是同乡吧——不过他现在好像变了点样子。”她微微偏头，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你对他现在的状态有什么感想。” “没感想，男的女的都是他，不影响他烦我。话说他果然已经重来过了啊？那看来就是他这边出的问题。” “真是冷淡呢。”艾姬多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的弧度在杯沿后面慢慢加深，“那换个问题——客人专程来我这茶会，不会只是为了喝体液和抱怨我这里的环境吧？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她的笑容在茶杯后面慢慢变得诡异而神秘，声音放轻了几分，语调却在每个字的末尾微微上扬，像一只手缓缓拧开一只装满秘密的瓶子。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来到我这个强欲的魔女面前，你渴望的又是什么？” 尚邶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茶杯搁回碟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 “说实话，进来之前确实没想那么多。就是想看看强欲魔女长什么样——毕竟动漫和本人总归有差距。不过现在既然坐在这儿了，那就顺带问一句。”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艾姬多娜在等待的间隙里屏住了呼吸，瞳孔深处的光在轻轻颤动——虽然表现的很神秘，但她现在其实相当的亢奋和期待。 面前这个人不属于她所知的任何规则，完全不知道他会问出什么。这种未知对她而言比毒药更致命，又比蜜糖更诱人，以至于她不得不压下指尖那丝极细微的颤抖，才能维持住魔女应有的从容。 来吧！不知道名字的陌生人！让我看看，你会问出什么震惊世界的问题！ 尚邶深吸一口气，目光郑重其事，不复平时那种轻浮散漫。他把魔杖靠在桌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直，镜片后面的眼睛认真得像是要宣布什么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重大决策。 艾姬多娜微微咽了口口水，呼吸也不自觉地放轻。——来了，要来了！ 这个连睿智之书都翻不到名字的男人，这个完全不属于她所知的任何规则的存在，终于要问出那个问题了！ “艾姬多娜女士。”尚邶的声音沉稳而郑重，像是在进行某种极其严肃的外交交涉，“请问——” “——怎么样才能追到你女儿呢？” 艾姬多娜：？ 尚邶见她半天没反应，以为自己表述得不够清楚，便又往前倾了倾身体，双手比划着试图补充说明：“抱歉啊，可能我没说明白。就是——碧翠丝那家伙到底要怎么攻略？呃，不要误会，我不是萝莉控。只是觉得碧翠丝很可爱，想把她从禁书库里拯救出来而已。” 他还特意加重了“拯救”两个字，以表达自己的正经程度。 艾姬多娜依旧沉默。那双刚刚还燃烧着炽热期待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深海般的平静。如果观察的够仔细就会发现，她的面部肌肉在微微抽动。 尚邶看她这副表情，估计她大概是不想帮这个忙，或者碍于某些规则没法开口。 他想了想，退而求其次：“那这样吧——不用你帮我攻略。能不能帮我带句话给她？就说‘自己选那个人’。你看，这样也不算违背契约，对......” 话还没说完，眼前的绿草地、蓝天白云和坐在对面的白毛魔女忽然就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冷冰冰的石头墙壁，黑漆漆的墓室，还有鼻尖萦绕的潮湿霉味。 他被丢出来了——清楚的理解到这一点后，尚邶红着脸开始破口大骂了起来。 “不是——你什么意思！行不行倒是给句话啊！不想帮就不想帮，带个话也不行吗！你踢我干嘛！艾姬多娜！你听到没有！” 骂了好一会儿，嗓子都快哑了，这座死气沉沉的坟墓依然没有任何回应。他气鼓鼓地把魔杖往地上一顿，震下一小撮灰尘。 算了，不跟一个死了几百年的女人一般见识。他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灰，扛起魔杖，朝墓室出口走去。 ...... 出了墓室，外面的景象和他记忆中如出一辙——奥托战神四仰八叉地倒在空地上，衣服上沾着草屑和泥巴，龙车就停在不远处，车帘低垂，能听到里面传来均匀而平稳的呼吸声。 尚邶走过去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银发少女正靠着车厢壁安安静静地睡着，眼角还残留着一点之前哭过的痕迹，但表情已经放松下来。 嗯，呼呼大睡呢。 那接下来大概就该那只小猫出场了。 然而他在平地上环顾了一圈也没看到人。正疑惑着，忽然觉得头顶有什么东西。 他抬起头，看到路旁一根高耸的石柱顶端蹲着一个金发少年。 加菲尔四肢并用地扒在柱子顶上，金发炸得像是刚被雷劈过，琥珀色的瞳孔剧烈颤抖着，正在竖线和圆点之间反复横跳。 那张脸上写满了挣扎——一方面本能正在疯狂尖叫着让他快跑，另一方面刻在骨子里的自尊又死死按住他的脚，告诉他男子汉就该挑战这样的强者。 两种截然相反的冲动撞在一起，导致他整个人僵在了柱子顶上，既没冲下来，也没逃掉。 尚邶仰头看着他，眨了眨眼——得，底层代码冲突导致死机了。 “嘬嘬嘬，Oi！——上面那个金毛小猫。你蹲那么高干嘛，下来聊聊。” 第64章 圣域篇果然是地狱难度 战斗结束得比加菲尔预想的要干脆得多。 他从石柱上扑下来的时候气势如虹，落地之后展开的每一轮攻势也都发挥出了应有的水准，不管是速度、力量还是那份与生俱来的战斗直觉，都无愧于圣域之盾的名号。 但问题出在对面这个人身上。 这个人从战斗开始到结束，全程只用了两只手，右手的魔杖弹开他的利爪，左手的魔法光束封堵他的退路，连脚步都没怎么移动过。加菲尔引以为傲的每一记重击都被精准地格开，每一次绕后偷袭都被提前预判，每一道角度刁钻的横扫都被对方用恰到好处的后仰轻松躲过。 他甚至没能在对方身上留下一道抓痕。 加菲尔跪坐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体力还很充足，大地的加护也在源源不断的给他提供体力，但此刻唯有大口的呼吸才不至于让眼睛黑掉——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两条竖线，死死盯着面前这个连大气都没怎么喘的黑发男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再来一回合，比如他还没认真——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输了就是输了，再找借口就不配当男子汉了。 可这种输法，和他想象中差的太远了——他不是没想过自己会输，也知道世界上肯定还有很多的强者......他只是没想到自己会输的这么干脆。 干脆到说一句惜败都会让他脸红的程度——那是彻彻底底的碾压。 他以为自己是个强者，可外面出现的随便一个明显是用魔法的怪人都在近战方面把他揍的体无完肤......不，他甚至没受伤——这才更让他屈辱，对方甚至控制了力度没让他受伤。 他引以为傲的速度、力量、斗志，在这个人面前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堆里，连个响都没听见。他沉默了很久，炸开的金发有几缕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尚邶把魔杖往地上一顿，在他面前蹲下来，没有安慰也没有嘲讽：“喂，金毛小猫，别蹲地上种蘑菇了。你知道那个小丑吧？就是罗兹瓦尔。我跟他打过，他比你现在这样子惨多了。你至少还能蹲着，他当时躺着连动都动不了。所以你不算弱知道吗？只是我太强而已，世界前三的强度吧？呃，也可能是前四......反正输给我不丢人，那是你的荣誉。” 尚邶这番话确实是发自肺腑的——他是真心觉得自己在安慰人。 输给他不丢人，这是事实；他世界前三，也是事实。两个事实加在一起，得出的结论当然是“你应该感到荣幸才对”。 这逻辑在他脑子里严丝合缝，找不出任何破绽。 但加菲尔显然不这么认为。 少年跪在地上的身体开始发抖，从指间开始、蔓延到肩膀、再到整个脊椎都在剧烈震颤。 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剧烈收缩，竖线在圆点之间疯狂跳闪，炸开的金毛像是被静电扫过，每一根都在空气里颤抖。然后他仰头发出一声介于嘶吼和咆哮之间的吼声，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 骨骼在体内发出密集的爆响，肌肉在衣物下剧烈膨胀，金色的纹路从皮肤表面浮现。他的身形拔高了一大截，四肢变得粗壮而有力，利爪从指尖弹出，琥珀色的瞳孔彻底变成了野兽的竖线。 兽化。 仅是瞬息间，尚邶眼前的就不再是那个金发的少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体型硕大、直立行走的猛虎。 尚邶无奈的叹了口气，说实话兽化后的加菲尔倒也有那么点压迫感......但也仅此而已了。 在经历过和雷古勒斯的战斗之后，尚邶清楚的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存在他完全没法打的人了。即便是莱茵哈鲁特那个挂壁来了他也有信心能和对方打到世界毁灭，莎缇拉来了他也不带虚的。 所以战斗现在对他而言没什么乐趣，像加菲尔这种更是如此——认真打起来一下就结束了。 不过现在这种情况，不先制服对方恐怕连正常说话都很麻烦......唉，只能稍微“安抚”一下了。 他侧身让过一记直扑面门的利爪，脚下一转又避开横扫而过的虎尾，在间隙里用魔杖轻轻敲了一下加菲尔的后脑勺。 然后......然后就没有了，加菲尔也陷入了婴儿般的睡眠。 正如他所说的那样，只要认真起来一下就能结束。 尚邶抱着魔杖蹲在他旁边，看着他那张还在微微皱眉的睡脸，无奈地叹了口气。本来想用事实安慰人，结果把人安慰出二阶段了。这下好了，打完还得负责当心理医生。 所以才说圣域篇难顶啊——打架他在行，把人搞破防他也挺在行的。但他确实不适合当心理咨询师啊。 “真难啊。”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魔杖，“动漫里看昴打圣域篇的时候就觉得难，现在自己站在这儿，发现更他妈难。” 老实说就动漫里圣域那通关条件，来上几次他直接就撂挑子了。就算他以上帝视角拿到了所有情报、知道了所有的通关必须条件，他也依旧是两眼一黑倒头就睡的程度。这就不得不说圣域篇通关的真正难点了——攻略对象都是问题儿童啊！ 不管是加菲尔还是碧翠丝还是爱蜜莉雅——这三个人少一个没攻略到都不行，偏偏这三个人的攻略条件都大的离谱，大到尚邶在已知所有条件的情况下依旧看了直摇头。 啊对了，如果把说服也算成攻略的话，那还得顺带攻略掉帕克和罗兹瓦尔以及拉姆才行......呵，这三个人当成副本去刷一定很爽吧？ 但是当成攻略对象的话，尚邶只能说不如让他和莱茵哈鲁特打一架吧，大家一起玩完，全都白活了！ 不过仔细一想好像真的很爽诶......卧槽，光是想想就要原地升天了！如果是为了那个场景的话，昧着点良心攻略一下他好像也能接受...... 但话又说回来了，不管他们三个攻略不攻略碧翠丝、加菲尔、还有爱蜜莉雅三个人还是都得攻略掉啊！对于尚邶而言全员存活根本不算通关条件——只是保证他们都活着可太简单了！ 但他要的是完美存档，要的是他们的心结都解开然后好好给我过自己的生活健健康康的活下去啊！ 该死的，艾姬多娜不知道发什么疯！他才问了一个人就把他踢出房间了，小气吧啦的老女人！ 第65章 蕾姆？蕾姆已经死了！你挑的嘛偶像！ 奥托是被一阵低沉的碎碎念吵醒的。 他后脑勺还残留着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打晕之前的钝痛，视野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然后他看到了一幕让他差点把魂从嗓子眼里吐出来的画面——尚邶正蹲在一具陌生的躯体旁边，表情阴郁，嘴里念念有词，手里的魔杖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地面，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低沉而危险的气场。 奥托连滚带爬地从地上弹起来，后背撞上龙车车辕，声音变了调：“尚、尚邶先生？！那个——你旁边那个——是尸体吗？！” 尚邶头也不回：“对对对，尸体，我杀的。”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因为表情过于阴郁，配上那张正在碎碎念的嘴，完全就是某种诡异仪式的现场解说。 爱蜜莉雅从龙车里探出头来，揉了揉还有些惺忪的睡眼，看了看尚邶，又看了看他旁边躺着的少年，然后朝奥托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奥托先生，请放心，尚邶先生是好人。” 奥托的表情扭曲了一瞬，用一种“你对好人的定义是不是出了什么偏差”的眼神看着爱蜜莉雅，声音还在发飘：“好人会用那种表情蹲在尸体旁边碎碎念吗？爱蜜莉雅大人，你确定？你看他现在那个表情，他还在念——他还在念！他真的在念什么东西！尚邶先生，你不会是魔女教徒吧！” 尚邶啧了一声，回头看着奥托，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其邪恶的笑容。嘴角往左边歪，镜片反着白光，配上他还蹲在昏迷躯体旁边的姿势，整个人看起来活脱脱一个刚从魔女教据点里走出来的反派头目。 “没错哦！我是魔女教大罪司教，傲慢担当——呃，沃·贞德·泰库拉！这是在举行邪恶的仪式，这个少年就是我复活莎缇拉大人的祭品啊！” 奥托的脸色从白到青再到灰，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顺着龙车车辕往下滑了一截，嘴唇抖得不成样子，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爱蜜莉雅从龙车里钻出来，双手在裙摆上轻轻拍了拍，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又有些为难：“魔女怎么可能说自己的仪式邪恶啦。尚邶先生，不要再吓奥托先生了。他是真的被吓到了。” 她走到尚邶旁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地上昏迷的少年，抬起头问道，“这个人是敌人吗？是尚邶先生把他打晕的？” 尚邶收起那副故意吓人的笑容，用魔杖戳了戳加菲尔的脸。 “这就是加菲尔。芙蕾德莉卡说的那个加菲尔。他以为我们是可疑人士，解释也不听，上来就动手。我没办法，只能先让他稍微安静一点。”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放心，没下重手。就是正常切磋的程度而已，他是自己困了想睡一会。” 奥托闻言终于稳住了发抖的膝盖，扶着车辕重新站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尚邶先生不要开这种玩笑啊，心脏真的受不了。不过这位少年就是袭击龙车的人？这么说芙蕾德莉卡小姐让我们小心他，确实是对的。”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狼狈不堪、浑身是土的加菲尔，又看了看一脸不爽但身上连一点灰尘都没沾上的尚邶，喉结滚了一下。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情况，芙蕾德莉卡小姐当时严肃地让他们小心加菲尔，但眼前这个画面怎么看都像是是加菲尔才是需要被担心的那个......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算了算了，活着就好。 ...... 凭借着奥托的言灵的加护——虽然中途偏离了预定方向，但最终还是有惊无险地抵达了圣域深处的一处集落边缘。拉姆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她站在入口处，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女仆姿态，看到从龙车里走出来的尚邶，微微欠身。 “顾问先生，一路辛苦。首先，拉姆要向你道谢——”她的语气比平时稍微郑重了几分，红色的瞳孔平稳地望着他，“非常感谢你保护了蕾姆。” 尚邶的目光微微一凝——说起这事他就来气。 虽然蕾姆是昴叫过来的，但拉姆居然会同意自己的妹妹去那种危险的地方，这一点他实在很难不介怀。 即便最后的结果是好的，这股憋在胸口的不爽却始终没散干净——就像他之前说的那样，不揍一顿实在是念头不通达。 不过看着眼前的拉姆，尚邶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他脸色冷若冰霜，用自以为最残酷最无情最水泥封心的语气开口了。 “蕾姆？蕾姆已经死了，你挑的嘛偶像！” 停顿一拍。 “就是你让蕾姆去那个危险的地方，所以她才会死。这一切都拜你所赐，你开心了吗！你个冷酷无情的恶女人！” 说完之后他屏住呼吸，准备欣赏拉姆追悔终身的美味表情。 拉姆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她用一种极其敷衍的姿势捂着胸口，语调平淡得像在读一份过期公告：“啊，拉姆好后悔，好心痛啊。原来蕾姆已经死了，这一切都是拉姆的错。” 说罢她便放下手，重新交叠在围裙前，用一贯冷淡而略带嫌弃的眼神看着尚邶，“这样顾问先生满意了吗。每次拉姆想给顾问先生一点尊重的时候，顾问先生都管不住自己的嘴——不会说话的男人也是会被女人讨厌的。因为拉姆大发慈悲才会告诉顾问先生，请顾问先生务必要感恩戴德铭记于心。” 第66章 ......怎么感觉形象已经没了？ “啊——啦。顾问先生，我还以为一定会被揍一顿呢。”裹了一身绷带的罗兹瓦尔靠在床头，脸上没有小丑妆容看着还有几分清秀，就是嘴角翘起的弧度比平时多了几分玩味，“毕竟你从进门起，就一直是一脸——不爽的表情呢。” 他说话的时候，尚邶正靠在门框上，用一种看尸体的眼神盯着他。尚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不爽你是真的，但现在不爽还有别的理由。”他瞥了一眼站在床边的拉姆——粉发女仆的嘴角正挂着一丝毫也不掩饰的自豪弧度，仿佛在说“拉姆果然很厉害”。看见那个表情，他更加不爽了。 他大步走到床边，完全无视罗兹瓦尔身上还缠着绷带，一脚把对方从床上踹了下去，然后自己翻身躺了上去，双手枕在脑后，姿势嚣张得像是这张床本来就是他的。 拉姆见状直接炸毛，手探向腰间的魔杖准备动手，但罗兹瓦尔飞快的从地上爬起来，抬手拦住了她。 “拉姆——你先出去。我和顾问先生，有些话要——单独谈谈。”他说这话时没有那种夸张的语调，拉姆犹豫了一小会儿，最终还是收起了魔杖，躬身退出了房间。 尚邶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嗤笑一声：“很有眼力见嘛，就不怕我上来直接刀了你？” 罗兹瓦尔从地上站起来，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灰，开口时每个字的尾音都拖着一截小尾巴。 “这——又是何意呢？不管过程如何，尚邶先生不都，把问题全都解决了嘛~”他微微摊开双手，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反驳的事实，“而且~从结果来看，爱蜜莉雅大人，更依赖尚邶先生了不是吗？我认为——虽然不至于邀功，但至少，不应当被责备才是哦？” 提起这茬尚邶就烦。他这个人不认床，但就是不喜欢跟别人一起睡。挨着爱蜜莉雅躺的那一晚上，为了不吵醒她，他浑身僵得跟块木板似的，翻个身都得一帧一帧地挪，算是来到这个世界后睡得最不舒服的一晚了。 他很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落在罗兹瓦尔那张永远挂着微笑的脸上：“我要一个小孩子的依赖有什么用？你也别装糊涂——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罗兹瓦尔眼睛微微一眯。那个浮夸的笑容在他嘴角凝固了极短的一瞬，然后重新舒展开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用那只没被绷带遮住的异色瞳孔望着床上的尚邶，声音放轻了几分，但每个字的尾音依旧拖着他特有的旋律感。 “看来——果然是已经，重来过了呢~那我的判断，就没有问题~”他微微倾身，双手背在身后，“尚邶先生，我不认为我们，一定要站在对立面哦。只要您支持爱蜜莉雅大人王选，她本人——您想怎么对待，都是可以的。帕克那边，我也会，想办法替您解决。我个人——认为，这个交易，很划算哦？” 尚邶没有立刻回答。他躺在床上，魔杖搁在膝头，整个人安静得像是睡着了一样。沉默在房间里铺展开来，罗兹瓦尔嘴角的弧度却又往上扬了几分——在他看来，没有马上拒绝，就是有谈判的空间。 “当然~如果顾问先生觉得这些还不够的话——”他往前又迈了半步，声音放得更轻，语调里那股旋律感愈发黏稠，“我个人觉得，这个交易还有很多——可以扩展的空间哦。” “比如说，如果您不只是对爱蜜莉雅大人感兴趣，而是单纯——喜欢收集的话，我这边也可以，提供一些便利。如果您喜欢的是这种——让人依赖的感觉，我也可以保证，爱蜜莉雅大人会一直，一直地依赖着您。如果您——偏好更年幼一些的，碧翠丝那边，我恰好知道一些，让她对您言听计从的小方法。”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展示货架上的商品，小丑妆容下的异色瞳孔在烛光里幽幽发亮。 “如果以上都不是，您单纯——只是喜欢口腹之欲，我的财力，足够让您吃尽天下美食。如果是对女仆的服务——情有独钟又不满足于蕾姆的话，芙蕾德莉卡您需要字节费点心，不过拉姆那边，我倒是可以——” “停。”尚邶抬起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他皱着眉头，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表情从费解到茫然再到某种极度想要吐槽但又不知道该从哪里下嘴的纠结。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一种真心实意感到困惑的语气开口了。 “不是——你等会儿。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怎么你报出来的这些条件，我听着听着就感觉自己在往一个只喜欢吃喝玩乐的淫贼方向靠拢？麻烦告知一下这种印象到底是从哪儿总结出来的，我以后一定会注意一下。” 罗兹瓦尔不置可否，清秀俊美的脸上——不得不说，这家伙妆造正常的话确实人模狗样的——微笑纹丝不动。他向后退了一步，微微躬身，姿态优雅从容。 “那是自然~尚邶先生是高尚的人，以上所说的一切，不过是一个小丑卑劣的猜想罢了——当然，如果尚邶先生，对其中某些猜想，也感兴趣的话——”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留白的尾音在空气中打了个转，意思已经不言自明。 尚邶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一只在耳边绕了太久的飞虫。“滚出去。这屋子现在是我的了，我要好好思考一下人生。”他说完便往后一仰，重新倒回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不再说话了。 罗兹瓦尔微微欠身，没有再说什么，转身退出了房间。 他确实需要好好想一想，但却不是想罗兹瓦尔给出的那些条件。 尚邶意识到了另一件事——他似乎......一直以来都搞错罗兹瓦尔的行为逻辑了。 第67章 旮旯给木里不是这样的！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罗兹瓦尔的行动是建立在知道昴能回归但不知道触发条件的基础上，但这样一来有很多事情都得不到合理的解释。 艾姬多娜的话让他确定昴之前至少来过一次圣域——没猜错的话就是上一轮——这就说明上一轮出于某种原因进了BD。 而上一轮是他在宅邸、昴去的圣域。就现在的战斗力来看，平心而论，掉点的不大可能是他这边。也就是说昴那边在圣域有人掉点了。 加菲这只猫本质是只善良的豪猫，昴都变成女的了应该不至于下死手。整个圣域除了加菲猫之外，其他人也不至于对昴他们一行人怎么样。那么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在罗兹瓦尔这里——为了达成目的，他大概也会像原著那样设置选择题，让昴只能救一边，甚至两边都不救，只救爱蜜莉雅一个人。 但这样矛盾点就来了。 假设罗兹瓦尔以他们一定会分开为前提进行布局，那么对他而言最好的局面是什么？是昴去圣域还是留在宅邸？ 二者皆有可能——这就是答案。 对于罗兹瓦尔而言，两种可能都能够接受，毕竟都是未知的。但作为没有回溯记忆的人，一定有一种是他想看到的局面——最终呈现在他面前的、对他而言最好的结局应该是昴在圣域才对——不管其他人只管爱蜜莉雅，这才是罗兹瓦尔想要的昴。 可这样的情况已经呈现给他一次了，他的应对方式却是逼昴重开。这就说明这不是他想看到的结局。 当然，这其实能解释为罗兹瓦尔认为自己的存在会让昴没办法感受到压力，但这个条件在任何情况都一样——昴能无数次试错，自己压根就不需要试错，他们只要分开行动就没什么难度可言——就算一开始一起行动后面也能兵分两路，要是纠结这一点的话这个局罗兹瓦尔一开始就没得做。 以上的猜测存在很多漏洞和问题，所以在此之前尚邶自己也是将信将疑。 但现在他找到合理的解释了——如果说他一直都是先入为主了呢？ 他一直以为罗兹瓦尔确定睿智之书里说的那个爱上爱蜜莉雅并帮助她成王人就是昴，之后的所有猜想都基于这个基础。 可如果罗兹瓦尔自己都不确定呢？如果他不确定那个爱上爱蜜莉雅并帮助她王选的人是谁的话，那所有的疑问都能得到解释。 他会逼昴重开——或者说压根就不是逼昴重开，更大可能性是在试探之后发现昴没有重开，反而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昴不是那个拥有回溯能力的人，真正的那个人是尚邶。 理由非常简单——昴变成女性了。一个女性爱上另一个女性，至少在罗兹瓦尔眼中应当不太常规，这就从根本上杜绝了那种可能性。罗兹瓦尔与其说是在确认，不如说是在抓救命稻草——不然他就得想方设法的让变成女性的昴继续爱上爱蜜莉雅了。 而之前谈话中那些难以理解的地方也很好解释了——他认为尚邶才是那个爱上爱蜜莉雅的人，所以许诺的条件里也是以爱蜜莉雅为主的。 甚至这么思考下去会发现这样也很符合他逼迫做出选择的思维逻辑——尚邶无疑是能解决所有问题的，但昴那边不行——在他看来昴或许根本就没什么特别的。也就是说即便强如尚邶也要被迫在这种情况下选择。 再想得仔细些就会发现之前那次钓鱼行动也能连得上。虽然尚邶亲口说出了重来之类的话，且话里话外都表明重来的人不是自己，但在罗兹瓦尔的视角，他的策划告吹了，而且尚邶明显就是知情人。以他聪明人的思维逻辑一定会怀疑，怀疑着怀疑着自己就逻辑自洽了。 甚至干脆都不用这么麻烦，如果抛开先入为主的观念——他尚邶一直以来近乎预知一样的各种行动根本就是藏都没打算藏，以旁观者视角来看，他怎么都比昴更值得怀疑。 ......啊，突然就明白为什么他总觉得罗兹瓦尔和昴看他都有点恋爱脑了，原来在他们看来自己真的是喜欢爱蜜莉雅的吗？ 说起恋爱脑，尚邶真有点头疼。总感觉异世界的人都有点缺爱。罗兹瓦尔那套逻辑说穿了不就是“你这么拼命帮爱蜜莉雅一定是因为你喜欢她”，偏偏旁人好像都是这么想的。 爱蜜莉雅本人虽然不懂，但好像也对此非常困惑——在她看来自己能被人帮助本就非常困惑，更何况他还不收取报酬。 本质还是缺爱的小屁孩啊。 蕾姆也是，他说白了就是急头白脸闷头干饭而已，这到底是怎么演变成那种感情的？ 说穿了也还是小时候缺爱，长大了用一生治愈童年罢了。这两人的底层逻辑都是自己不配被爱，所以稍微有人对她们好一点就会不知所措急着回报。爱蜜莉雅也就是不懂，真要懂这些的话，他感觉不会比蕾姆难攻略多少。 偏偏尚邶并不觉得自己对他们有多好昴，就像他说的那样——顺手罢了。 这样是不行的，反正尚邶没办法接受这么轻易的感情。看来稍后得找时间解决一下这方面的事才行，不管是蕾姆还是爱蜜莉雅，都得教会她们正确的恋爱观。 喜欢一个人的方式是她们自己的自由，就算要把命拴在对方身上，要把自己变成对方的附属品，尚邶也懒得多嘴。 但起码喜欢上的过程得对得起这样的感情吧？啊，你轰轰烈烈的喜欢上一个人然后说要生死相随怎么怎么的，结果别人一问怎么喜欢上的，你回答一句他饭吃的很干净？ 这对吗？你 为啥能直接喜欢上啊！旮旯给木里不是这样的！你应该多跟我聊天，然后提升我的好感度，偶尔给我送送礼物然后在那个特殊节日的时候跟我有特殊互动，最后在某个我内心神秘事件中向我表白我再同意跟你在一起，然后我给你看我的特殊CG啊！你怎么上来好感度就满了！ 所以，为了自己理想中的旮旯给木，尚邶决定稍微人格修正一下......不知道人格修正拳有没有用？ 第68章 联系 尚邶找到爱蜜莉雅的时候，她正站在屋子外面的一片空地上，听罗兹瓦尔用那种拖长了尾音的调子絮絮叨叨。房间被他抢了，这两人只能在露天的地方谈事。傍晚的日光从圣域的树林那边斜斜地打过来，把她银色的长发染成柔软的暖金色。她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端正地听着，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太容易察觉的疲惫。 “你可以滚回去了。”尚邶走过来，朝罗兹瓦尔摆了摆手，语气和打发一只赖在门口不走的猫没有任何区别。 罗兹瓦尔微微挑眉，小丑妆容上的笑容纹丝未动。“啊~啦，顾问先生还真是——不客气呢。”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向爱蜜莉雅行了个优雅的礼，又用那只没被绷带遮住的眼睛朝尚邶意味深长地弯了一下，才拖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离开了。 尚邶在他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爱蜜莉雅。 “罗兹瓦尔应该跟你提过试炼的事了吧。要解放圣域，试炼是必须的途径。退一步说，你不完成试炼，自己也没办法离开这里。” 爱蜜莉雅下意识把交叠在膝盖上的手往腹部挡了挡，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确认没有沾上脏东西——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从刚刚开始尚邶先生就一直盯着她的脸和胸腹...... 她深吸一口气，暂时不去考虑这件事，双手在膝盖上攥紧，认真地点了点头：“嗯，这是自然。我一定会加油的。” “那就晚上开始第一次。在此之前——”他话锋一转，语气公事公办，“你需要去安抚一下村民。圣域这边的居民被关在这里很久了，心理状况可能不佳。你作为王选候补，告知他们有人承担试炼这一责任会有助于提高声望，而且也能起到安抚的作用。” 爱蜜莉雅的表情肉眼可见地犹豫了起来。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在膝盖上绕了两圈，目光微微垂下去。 “......尚邶先生，不是我不想。只是——这里的人因为我是银发半精灵，本来就不太待见我。让我去安抚他们，大概只会起反效果吧。” 尚邶看着她那副明明想努力却又怕把事情搞砸的表情，沉默了一拍。 昴不在，拉姆太毒舌形象可能不太好，罗兹瓦尔那家伙派出去只会让村民更不安。他颇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发，几缕黑发被他挠得翘起来，然后认命似的叹了口气。 “......一起去吧，死马当活马医。” 爱蜜莉雅认真地摇了摇头，紫眸直直望着他：“不是这样的，尚邶先生。我觉得尚邶先生去的话，应该会起到非常好的效果。” 尚邶不屑地摆了摆手。“开什么玩笑。我跟那群村民唯一的接触就是上次在村子里打了个照面，那时候还留下了相当强烈的印象——只不过是破坏方面的。无论怎么想，他们也不可能对我有什么好印象。” 爱蜜莉雅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来到了村民聚集的地方。那是一座相当宽敞的建筑，尖顶高窗，内部空旷，长条木椅整齐地排列在两旁。既像教堂又像某种集会大厅。 村民们被临时安置在这里，三三两两地坐在椅子上，有些靠着墙壁低声交谈，有些正在角落里分配食物。夕阳透过彩色的玻璃窗洒下来，在大厅地面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斑。 尚邶正想着怎么开口，人群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是爱蜜莉雅大人和尚邶大人！” 话音刚落，散坐在各处的村民便纷纷朝这边聚拢过来。尚邶微微一愣——爱蜜莉雅的声望什么时候变好了？他印象中自己可没帮她刷过什么村民好感度，但看眼下这架势，声望居然还不是负数。 昴又发了力了？ 村长从人群中走出来，朝他微微躬身：“尚邶大人，请问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村子？” 尚邶有些坐立难安地挠了挠头，把语气尽量放平：“就这几天。圣域的试炼完成之后，大家就能回去。在此期间安心待着，我会保障你们的安全。” 他这人不太会说话，所以只能实话实说。话说尚邶大人又是什么情况？你们见过我吗就乱叫。 一个小女孩从村长身后探出头来，脆生生地问了一句：“是尚邶大人要去挑战试炼吗？” 尚邶摇了摇头，侧身让出身旁的银发少女。 “挑战试炼的不是我，是爱蜜莉雅大人。她会解救各位的。”说完之后他才仔细看了眼那个小女孩——嘶......这个幼女，有些眼熟啊？ 对方注意到尚邶的视线后也大大方方地行了个礼，声音清脆而明亮：“我叫佩特拉。尚邶大人，上次村子的事，谢谢您。” 尚邶看着她，心里微微一动。原来这就是未来的忧郁魔女大人？真是失敬失敬。 说实话他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没看到那一章。 但视频他经常刷，自然就能知道这个梗——真是人不可貌相，本以为就是个普通NPC，没想到这么能整活。 “我没做任何需要你们道谢的事情，”尚邶摇了摇头，“说起来你为什么认识我？我记得我没见过你。” 佩特拉眨了眨眼睛，回答得毫不犹豫：“是昴大人说的！昴大人经常跟我们聊天，说起过尚邶大人是为了保护村子才去魔兽森林的，还说尚邶大人是个傲娇——做了好事也不肯承认。” 她说到“傲娇”这个词时微微歪了歪头，脸上带着几分困惑，显然并不完全理解这个词的含义，但还是很流畅地复述了出来，“虽然不知道傲娇是什么，但尚邶大人确实不承认自己做过的好事呢！” 尚邶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傲娇......昴那家伙，平时在宅邸里碎碎念还不够，跑到村子里还拿他当谈资，真是找抽。 他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爱蜜莉雅在身后笑——她的肩膀在轻轻抖，捂着嘴的手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弯起来的紫色眼睛已经把她出卖得干干净净。 她就说吧，尚邶先生太小看自己了。 第69章 魔女的强欲 虽然过程有些没意料到，但安抚的效果居然相当不错。 转瞬间夜幕降临，尚邶和爱蜜莉雅来到了墓地。月光冷冷地洒在那座爬满藤蔓的古老建筑上，入口处的石门敞开着，里面漆黑一片。 加菲尔已经等在墓地前，双臂抱在胸口，金色的短发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看到尚邶走过来，他整个人本能地往后弹了半步，瞳孔在竖线和圆点之间剧烈跳闪了两轮，金毛炸起又被他强行压下去。最后他别过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极不情愿的“啧”。 拉姆站在墓地入口的另一侧，双手交叠在围裙前，姿态从容的朝爱蜜莉雅微微欠身，目光扫过尚邶时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眼神表面上波澜不惊，但尚邶总觉得那双红色瞳孔里还残留着对白天那一脚的不满。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魔杖往地上一顿，朝爱蜜莉雅偏了偏头。 进去之前，尚邶叫住了她。 “进去之前先说清楚。试炼要面对的是‘过去’、‘现在’和‘未来’。现在和未来暂时不提，但你应该知道，面对过去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他的语气多了一些不易察觉的担忧，“上次在宅邸，光是看到一封信你就差点撑不住。试炼里要面对的东西会比那封信更直接。做好心理准备，别逞强。” 爱蜜莉雅站在那里，交叠在身前的双手微微收紧。不安在她紫色的瞳孔里无声地蔓延开来，但经历过宅邸那一次之后，她多少已经有了些许心理准备。 她深吸一口气，朝墓室入口迈出步子。但真正想迈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脚有多沉。她转过身看向尚邶，嘴唇翕动了一下，眼中那份不安和纠结几乎要溢出来，但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尚邶先生。”她叫了一声，然后立刻闭上嘴，像是要把那些即将出口的话全都吞回肚子里。 她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不，没什么。” 尚邶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他走上前，用手刀在她脑袋上轻轻敲了一记。 “想撒娇就干脆一点。”他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嫌弃，“别指望我会说什么好话，鼓励什么的我不擅长。但是——”他顿了顿，直视这爱蜜莉雅的紫色双眸，“我倒是可以陪你一起进去。虽然不能替你试炼，但站得近一点，多少也能安心一些吧。” ...... “我是进来陪爱蜜莉雅试炼的，不是来参加茶会的。你这个没礼貌的魔女怎么又把我拉进来了。”尚邶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他本来都打算在墓地里随便逛逛等爱蜜莉雅醒过来的，结果一个不留神又COS了一把桌面宠物。 “哎呀，客人真是无情呢。明明自己也想进来的吧——不想进来我根本拉不了哦？”她抿了一口茶，眼角弯起来，声音里的揶揄几乎要溢出杯沿，“所以这位先生才是装糊涂的高手呢。嘴上说陪女孩子试炼，结果心里想着的却是另一个人，还跑来我这里约会。呵......强大又神秘的男人花心一点倒也算不上缺点就是了。” “参加茶会不是要有强烈的、超出生命的求知欲吗？我现在可没有那种强烈的东西。”尚邶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审视bUg的眼神看着她，“所以你这个魔女是不是又找到什么漏洞了？还是说自己的规矩想改就改——你不是那种人吧。” 艾姬多娜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微微歪头。 “客人知道的东西真的很多诶。拥有强烈的求知欲确实是条件——但也没说是谁的求知欲吧。”她眨了眨眼，瞳孔深处那抹光慢慢变得深沉而炽热，“我对你，可是有绝对超过生命的求知欲哦。你要是愿意向我分享的话，我能满足你一切要求呢。教培也可以哦？别看我这样，我对自己的长相还是很有信心的。” 尚邶看了她一眼，表情从火气切换成了纯粹的嫌弃：“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你们果然是一脉相承的——那个小丑也是这个调调，你这个老师更狠呐。抱歉抱歉，我对你这种邪恶老奶没兴趣，比起这个你不如告诉我怎么攻略你女儿比较有诱惑力一点。” “诶......客人原来是萝莉控吗......” “按年龄算我才是那个‘萝莉’好吧？你个几百岁的老奶奶对着一个二十出头的人说萝莉控，你不觉得哪里不对吗。” 他把魔杖往桌上一搁，往前倾了倾身子：“而且你是不是搞错对象了，你应该感兴趣的是昴才对吧？去诱惑他，去给他传销洗脑，去跟他签订契约走强欲线——那才是你该干的事。几百岁的老奶就别来骚扰我了行么？” “啊，又被客人嫌弃了。”艾姬多娜将茶杯放回碟子里，指尖沿着杯沿缓缓转了一圈，嘴角挂着那抹怎么看都不像在反省的笑。 她抬起眼，瞳孔里那些刚才还在翻涌的炽热光芒被她重新压回深处，只留下水面上几圈尚未散尽的涟漪。 “不过客人知道的事情真的很多呢。像这样把别人的底牌一件件翻出来晾晒，从来都是身为强欲魔女的我的专利才对。可自从客人来到这座茶会，频频成为受害者的反而是我呢——连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她微微歪头，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几缕发丝垂在茶杯上方轻轻晃动，“啊，当然，这也是我如此痴迷的原因之一。不过只是之一哦——真的还有别的原因。” 她说到这里时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怕惊扰了某种正在空气中缓缓凝结的东西。 然后她咽了咽口水，喉间细微的滑动在安静的茶会空间里清晰可闻。她看着尚邶，眼中的神色开始变得迷离而黏稠，那不再是魔女的从容，也不再是调侃时的揶揄——那是名为“强欲”的底色。 “你知道吗，客人。对于求知者而言，菜月昴的能力无疑是最为理想的——利用那种能力，可以无数次地重置世界，探索每一个分支的可能性。那是我身为强欲魔女也无法拒绝的诱惑，我承认，它曾让我痴迷到近乎忘我......” “但是——即便是知识，也是有权重分类的。” 第70章 强欲的老奶 她抬起一只手，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像是在天平上拨动了一枚看不见的砝码。 “不是指分量的轻重，也不是指信息的重要程度。对我来说，只要是可以探索的知识，无论是一道菜的做法还是世界的终极秘密，我都想要掌握，而且不分先后。知识本身对我而言，从来不分轻重。”她的声音平稳而克制，但每个字的尾音都像是被某种内在的热量烤得微微发颤，像是岩浆流过冰层表面时留下的裂痕。 然后那股热度终于突破冰面，喷涌而出，“但现在不一样了。通过无数次重置世界探索来的知识，虽然只能通过菜月昴来获得，但那归根结底也是‘可能性’的一种——是可以窥探，甚至可以一定程度预知的东西。可是你，客人——你所掌握的知识，对我来说，属于完全的‘未知’！” “不是‘还没有知道’，是‘绝无可能知道’！是除了你之外，在这个世界上——不，在所有世界里——都没有任何途径可以窥探到的东西！连睿智之书都翻不出你的名字，连我的茶会都拉不进你的灵魂——你本身就是一扇门，一扇通向一个我从未涉足过的世界的门。而这种未知，对我而言，是绝对致命的诱惑。是致命的，是毒药，是蜜糖，是我漫长到近乎无趣的存在里唯一能让我重新感到心跳的东西。你知道对于一个求知者来说，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将双手交叠在胸口，瞳孔里的光几乎要烧穿眼眶，声音压低到几乎只剩下气声，但每个字都滚烫得像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铁钉。 “一方是努努力说不定能达到的位置。一方是绝无仅有的独一。这根本——不难抉择吧？” 尚邶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透过镜片看着对面那个白发的魔女。 他倒是可以理解艾姬多娜执着的原因了——对于她这种把求知欲刻进骨头里的存在来说，一个完全无法用任何已知规则解读的人，确实比什么“无限的可能性”更有吸引力。 尽管在他看来，“无限的可能性”中就包含了这一部分，但实际上艾姬多娜没办法保证能通过这个“无限的可能性”获取他这一部分知识。 昴代表的是她能想象到的、努努力或许能触及的东西，而他代表的是一片连轮廓都看不到的未知。这种差异她无法抗拒，逻辑上说得通。 但理解归理解，他完全没有感觉出来艾姬多娜对自己有什么用。 她的求知欲是她的事，与尚邶没有任何的关系——简单来说，尚邶没觉得艾姬多娜对他有什么有吸引力的地方。 他沉默了很久，审视的目光毫无遮掩的赤裸裸的在艾姬多娜身上来回扫动。终于，他开口了。 “......所谓交易或者契约，最起码也要做到等价。做不到等价，怎么说也得双方都满意才行。”他语气平淡的陈述着一个基本的交易逻辑，“你说我对你是致命的诱惑，这我可以理解。但于我而言，我又能得到什么？或者说......” 他又停顿了一下，然后微微偏头，镜片反光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嘴角的弧度既不冷也不热。 “那么艾姬多娜——你，能付出什么？” 这场面真是可笑啊——就像艾姬多娜说的那样，漫长的岁月中她经历过不知道多少次这样的对话，可她从来都是提问的那方——这次角色终于调转了。 而如此新奇的体验反而更让她痴迷亢奋。 艾姬多娜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趴在了桌子上，白皙的脸颊贴着茶杯边缘，白色的长发散了一桌，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嘟囔声。“客人真是——太难搞了。喜欢客人的女人，绝对都很可怜。” 尚邶耸耸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对她的装嫩卖萌完全无动于衷——无所谓，等他挨个人格修正就完事儿了。 艾姬多娜趴在桌上又赖了好一会儿，见对面这位完全没有要来哄的意思，终于自己慢慢支起身子，把散乱的白发重新拢到肩后。她轻轻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再抬眼时那双瞳孔里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只是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委屈的弧度。 “客人明明就有纠结的事，却不肯说。真是难得呢，像你这样漠视整个世界的人都会感到纠结——我可太好奇了。可不可以告诉我是什么事呀？”她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微微歪头，“作为交换，我可以答应给碧翠丝带话哦。当然——不是说什么‘让她自己选那个人’之类的就是了。但我绝对能让她跟着客人走，而且是言听计从的那种。” “我不需要那种东西。”尚邶把茶杯搁回碟子里，“只是让碧翠丝跟我走很简单。不说那什么契约，我就是直接把她从禁书库里薅走，她也没法反抗。言听计从也好，都不是我想要的。” “诶？那是想要心吗？客人果然是萝莉控......” “都说了按年龄算我才是‘萝莉’吧？”尚邶忍不住翻了翻白眼，“算了，告诉你也没什么，反正不是什么大事。” 他沉默片刻微微皱眉：“我在考虑......要不要见见其他的魔女。” 第71章 第一次这么久已经很厉害了 “那可不是什么值得一试的体验。不过如果客人真的想要的话，我倒也不介意帮帮忙。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就当是交易，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艾姬多娜换了个坐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托着下巴，目光中的求知欲毫不掩饰。 尚邶挠了挠眉角，没有马上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望着那片永远不会变化的蓝天白云，沉吟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倒是也没什么特别的目的——主要也是因为好奇吧。我这人虽说不上有收集癖，但对摆在眼前的可收集品是不会放任不管的类型。你看，魔女基本上只有在你这儿才能见到对不对？那不见一面不就亏大了。” 艾姬多娜微微睁大眼睛，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发自内心的、欣赏的弧度。 “对嘛，对嘛。好奇心真是世间最强烈的毒药。我们果然很合得来呢——真的不考虑一下吗，客人？” “纠缠不休的女人会让人讨厌的。我有事没事也会来找你聊聊天，还是希望你不要让我感到厌烦的好。毕竟这地方我还算喜欢，不想这么快就失去兴趣。”尚邶这次拒绝的倒是没那么强烈了，但那种不怎么强烈的态度反倒是把拒绝的意思体现的更明显。 “好好好，谁让我对客人如此痴迷呢。那为什么又要纠结？” “也是同样的道理啊。就像是玩RPG的时候，一次把所有地图都探完，后面就不想再打开游戏了。玩某些年龄限制的游戏的时候，解锁了全CG就没玩下去的动力。同样的，要是一次把所有魔女都见完，我也会担心对这个地方失去兴趣。” 他顿了顿，露出来显而易见的烦恼，“我还挺喜欢这儿的，虽然你是个邪恶老奶还不通人性，但和你说话的感觉不坏。” 艾姬多娜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那可真是不得了的后果！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我已经支付了代价——魔女不会做违约这种没品位的事情吧。” “当然是开玩笑的。”艾姬多娜轻轻笑了，然后笑容慢慢褪去，“不过我还以为客人纠结的会是生命安全之类的事情。虽然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其他魔女真的很不一样。不是开玩笑的哦？她们中有些人是真的很危险。当然也不是说我就有多安全啦——但我危险的部分对客人而言不值一提，可其他人就不好说了呢。” “安全什么的根本就无所谓吧。”尚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中完全听不出对生命的珍惜，“说到底我压根不觉得在这里死掉有什么不好。活着挺好，死了也行，只要不是死得很无聊我就可以接受。” 尚邶一直以来都是这么个态度，就像面对古雷斯特的时候，如果被对方像路边一条一样一脚踹死他不能接受，但如果是同归于尽他就觉得无所谓——倒不如说那种死法在尚邶这儿属于上上选那一类。 “而且你这个魔女一点都不老实——压根不会有生命安全对不对？如果我真的要死了，密涅瓦会救我的。那家伙做不到见死不救——不过说实话我也有点想体验一下被疯钻欧拉是什么样的感觉，硬要说的话这也算我想见她们的目的之一。” 艾姬多娜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轻轻笑了，那笑容让尚邶想到了上辈子的某个黄脸表情包，但那微微有些发红的脸颊又说明这女人此刻真的很亢奋：“啊啦......客人，你真是强欲呢。那么——就如您所愿吧。” 艾姬多娜那句“就如您所愿吧”的尾音还在空气中打着转，尚邶正满怀期待地等着见各路魔女呢，结果下一瞬间他连魔女们的影子都没见着一个，眼前的画面就毫无征兆地碎了个干净。 蓝天白云、绿草地、白毛魔女和她那张刚浮上亢奋红晕的脸，全部在刹那间被墓室冷冰冰的石壁取代。视野里只剩下一片黑漆漆的石头，还有鼻尖萦绕的潮湿霉味。 尚邶整个人懵了一瞬。又来了？这是第二次了！ 构造的艾姬多娜，又把他毫无征兆的丢了出来？！上次被那个没礼貌的魔女一句话没说就踹出来就算了，这次更离谱——刚答应完呢，正准备进入正题就给他来了个强制退出！ 这什么破茶会，进进出出的把他当移动硬盘呢？就算是移动硬盘也不能这么暴力插拔吧！ 他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喉咙口的脏话全部蓄满，正准备对着墓室穹顶来一次火力全开的无差别扫射时——胸口传来一阵闷闷的压迫感——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还在不停地抖。 骂人话全卡了一瞬，他低头一看，一个银色的脑袋压在他身上。银色的长发散在他胸口上，随着细微的颤抖轻轻晃动。 爱蜜莉雅把脸死死埋在他胸口的位置，双手攥着他胸前的衣料，指节用力到泛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压抑着的啜泣从她喉咙深处断断续续地漏出来，每一次呼吸都在竭力压制某种快要决堤的东西。 她尽量不出声，但眼泪已经浸透了他胸口那一小片布料，凉意正沿着衣料缓缓往皮肤上渗。 尚邶看着这颗埋在胸口还在微微发颤的银色脑袋，积蓄了半天的那团火气忽然就泄了个干净。 差点忘了自己是来陪爱蜜莉雅过试炼的来着......好吧，错怪艾姬多娜了。 不是艾姬多娜把他丢出来的——是爱蜜莉雅的动静太大，直接把他从茶会里拽了出来。 他靠在石壁上，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襟的手，心里逐渐对自己的猜测感到了自信——这姑娘这么粘着他，大概还是因为裘斯吧？ 爱蜜莉雅不是在依靠他，更多的是把他当成了某种情感寄托。毕竟那个位置住着她的养父——裘斯现在就睡在那里。 对她来说，这个位置大概比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更有效。他什么都不需要说，也不用做什么，只要待在这里让她能听到心跳、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存在就够了。 说实话他之前就感觉可能是那么回事——这小孩哭鼻子了想找家长才是正常表现，不能指望一个涉世不深的姑娘用别的方式去依赖另一个男性——所以才会想到和爱蜜莉雅一起参加试炼的法子。 不说别的，光是爱蜜莉雅知道他就在身边这一点，就已经是莫大的心理上的支柱了。 他想通了这些，轻轻叹了口气，抬起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动作不太熟练地拍了拍。 “第一次进去能撑这么久，已经不错了。难以接受是正常的，咱们慢慢来。话说你蹭我衣服上了......” 爱蜜莉雅没有抬头，但攥着他衣襟的手稍微松了一点力道。颤抖的幅度也在慢慢变小。尚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手搭在她后脑勺上，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壁，望着墓室穹顶上某块模糊的阴影。 算了，魔女下次再约吧。 第72章 自我厌恶？ 尚邶坐在爱蜜莉雅的床边，沉默又严肃的看着睡的相当不安稳的她，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 只是这阵沉默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长到月亮已正悬高天，长到皎洁的月光逐渐倾斜，长到黎明的前夕，绝对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随后一声悠长的叹息在房间里回荡，尚邶再次意识到了一件事——圣域篇真?难。难到如果不是昴的话，基本上没办法完成攻略。 尚邶靠在椅背上，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把这个从进圣域之前就隐约知道、但一直下意识回避的结论从心底最深处翻了出来——他不具备攻略爱蜜莉雅的条件。 情报充足、实力强大、知晓罗兹瓦尔的一切布局......尚邶不缺这些，但这些都不是攻略爱蜜莉雅的关键。 尚邶缺失的东西不在于外界，而在于他本身——他自身的本质出了问题，或者不能说出来问题，但确实不适合当下的解。 他不“爱”爱蜜莉雅。 从角色的角度来说，他无疑是喜欢这个银发半精灵的。她的坚强、她的笨拙、她在王座之厅被全场围攻时依然挺直的脊背、她在宅邸门口攥着他衣襟发抖却不肯哭出声的样子——这些都让他觉得这个女孩值得帮，值得怜惜，值得他为她铺平所有能铺的路。 但喜欢和爱之间有一道他跨不过去的坎。他没办法对她报以多么强烈的情感，没办法用那种胜过一切的目光看着她。这不是谁的问题，是他的问题。 说的直白一些，他现在其实跟养电子宠物没太大区别——甚至都不是猫猫狗狗那种宠物，而是虚拟的电子宠物。 他确实会付出一定的精力和感情，但他没办法付出甚至哪怕是等同于猫猫狗狗的爱。 而要过爱蜜莉雅这一关，这偏偏是不可或缺的条件。 想让她通过试炼，就必须让她面对过去；想让她面对过去，就只能让帕克单方面解除契约。而要让帕克单方面解除契约，那个废物猫需要相信有人能替他守护爱蜜莉雅，替他爱着这个女孩，重视她胜过一切——胜过自己的生命，胜过整个世界，胜过任何理性和算计。 这是尚邶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事情。他现在坐在这里，用最冷静的头脑分析着这个死局的每一个节点，试图找出最优解——这个行为本身，就是最有力的佐证。 包括现在他握着爱蜜莉雅的手，任由她攥着自己的衣襟——那也不是因为爱。 尚邶闭上眼，用手背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死局啊...... ...... 爱蜜莉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的。 意识从一片支离破碎的梦境中慢慢浮上来，那些在试炼中看到的画面还在脑海里翻涌——模糊的脸，破碎的声音，还有那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无处可去的悲恸——一切的情感都那么真实，可悲的是在她醒来的时候一切却又那么的模糊......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睁开眼时，第一眼看到的是窗外还未完全亮起来的天色。然后她心有所感似的转过头，看到了尚邶——没来由的，爱蜜莉雅感到了安心。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搁在膝头。魔杖靠在椅子扶手旁，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很久。 安心过后，她几乎是下意识就想开口道歉——对不起，耽误尚邶先生休息了；对不起，第一次试炼没能通过；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 但她的嘴唇刚翕动了一下，所有道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尚邶先生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看着她，但目光并没有落在她身上，更像是透过她看着某个让她后脊发凉的、模糊而遥远的东西。而那双眼睛里还压着另一层东西——几乎难以察觉的......厌弃。 他连坐姿都带着一丝微妙的松动，似乎随时想把手抽走，但又强迫自己继续这么坐着、这么握着。 爱蜜莉雅僵在了那里，手足无措。 起初她以为那是对自己的——是不是自己试炼失败了，是不是自己攥着他的衣服哭得太丢人，是不是自己又给他添了麻烦。 但隐约间她感觉不对。那一丝的厌弃不朝向外部，而是往里收紧的，是沉在尚邶自己眼底的，像是他正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皱眉。 尚邶先生......在厌弃自己？ 这个念头从她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爱蜜莉雅整个人都僵住了。 指尖不自觉地从他掌心抽了出来，动作轻得像是怕踩碎什么东西。她张了张嘴，那些准备好的道歉忽然全部变得不合时宜，最后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醒了就好。”尚邶的语气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懒洋洋的，带着几分还没散干净的困意，好像昨晚只是搬了把椅子坐了几分钟，而不是守了一整夜，“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试炼的事等会儿再说，先缓缓吧。” 他站起来，把魔杖往肩上一扛，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正准备往外走，衣摆忽然被扯住了。 力道不重，但很突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本来以为爱蜜莉雅是因为昨晚的试炼不安加剧，又想从他这里找些安慰。 这种反应他经历过一次，已经不算意外了。他甚至提前想好了几句适合用来安慰人的话——比如“安心，先不要想那么多”，或者“一次做不到也没关系”。 但当他转过来对上爱蜜莉雅那双紫色眼眸时，脑子里备好的台词全被按了删除键。 那眼神里没有他预料中的不安和恐惧，也没有之前那种带着犹豫的依赖。取而代之的首先是担忧——那种看着一个人独自扛了太多东西，怕他下一秒就会碎掉的忧心。 然后是愤懑，浓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愤懑。似乎是冲他来的，但又感觉不完全是那么回事。 而最让他措手不及的是，在这些情绪之上，还覆着一层毫无遮掩的怜爱......或者说心疼？尚邶不太能描述的出来，但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 尚邶脑子有些发懵。 这配置是不是不太对？要说爱蜜莉雅醒来觉得不安、恐惧、更依赖他，甚至做出一些出格的事，他都还能理解。但现在从那双紫色眼眸里流出来的，分明不是依赖者看向保护者的目光。而且这种目光......莫名有些熟悉。 他想起来了。这个眼神他见过——是在穿越前的电脑屏幕上。 动漫里，莎缇拉看向昴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这一记猛料把他轰得更懵了。他维持着回头的姿势，脚下像被钉在了原地，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先回应哪一层情绪。 “尚邶先生......为什么要讨厌自己？” 第73章 果然还是不适合谈心 尚邶有些意外——怎么去一趟试炼还读上心了？艾姬多娜还承包外挂开发的？ 不过说是厌弃有些严重了，与其说是讨厌自己，倒不如说是感到烦躁。 他把魔杖往地上一杵，摇了摇头：“说讨厌有点重了。与其说是讨厌，不如说是烦躁。” 他的语气淡然，像是在讨论一个跟自己关系不大的技术故障。 “我很难做到真诚待人，而且说实话，我现在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只是目前这个情况，它确实给我造成了一点困扰，所以烦躁。” 实际上他还是不觉得自己的心态出了什么毛病。他现在烦的是卡关，而且大概率他自己没有办法解决。 就像考试的时候碰到一道很有印象，能够确认在课堂上讲过的题——好消息，讲过；坏消息，没听。 那种不上不下的憋屈感，硬要说厌弃也算沾边，但程度差得远。 爱蜜莉雅不知道他在困扰什么。她只知道尚邶先生守了她一整夜，看她的时候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还有那种让她心里发慌的、朝向自己的厌弃。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尚邶的衣摆，微微低下头，紫色的眼眸垂了半瞬，像是在和自己做某种短暂的斗争。 然后她抬起头，对尚邶的担忧终于压过了所有顾虑，鼓起勇气问道：“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因为我试炼没过，所以尚邶先生才感到烦躁吗？如果是的话，我会继续努力，不让尚邶先生失望的。” 她顿了顿，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如果不是的话——尚邶先生可以告诉我原因吗？一路上承蒙关照，我也......想帮上尚邶先生的忙。” 爱蜜莉雅问出那个问题之后，尚邶居然真的站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在爱蜜莉雅有些意外和欣喜的目光中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那就谈谈吧。”他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坐下来的动作说明他是认真的。 爱蜜莉雅下意识挺直了背，手指在膝盖上交握得更紧了——这真是很难得的事情！ “就像刚才说的，我很难做到真诚待人。大多数时候我做事都是随性而为，但有些事不是。”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膝头，透过镜片看着她。 “爱蜜莉雅，如果我告诉你，我做的很多事都带有强烈的目的性，你会怎么想？”或许是怕自己没有表述清楚，说完之后尚邶又马上进行了补充，“啊，先别误会——我说的目的性，不是指想从别人身上获取什么利益。更具体一点的话——” 他稍微偏了下头，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例子，然后举起自己刚才握过她的那只手，手指微微张开又收拢。 “就比如刚才。我拉着你的手，是因为我明确地知道这样做能让你安心。目的是让你安心，而不是我发自内心地觉得应该握住你的手。结果是一样的，表现出来的形式也没有差别。但驱使我行动的，是那个目的，不是我的内心。” 他放下手，重新交叠在膝盖上。 “能理解其中的差异吗？不是虚伪，我也没有在表演什么——单说让你安心这一点，我是真心的。只是在此之余我能选择出我认为最有效率的办法，也就是说，我并没有感到焦急。” “又比如，”他靠在椅背上，换了个姿势，“我让你去进行试炼，是因为觉得这样能让你成长。目的是让你成长，客观上来说也确实是为你好。但我的主观意愿并不是‘为你好’——仅仅只是我想这么做，所以就这么安排了。” 他重新将视线落回爱蜜莉雅脸上，语调没有任何起伏，既不沉重也不轻松，全程平铺直叙。 “这两件事听起来差不多，结果也一样，但出发点完全不同。一个是从心到行动，一个是从目的到行动。普世价值观的真诚应该是前者，而我无疑是后者。”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膝头，用一段更长的沉默整理了思绪，然后才重新开口。 “所以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你认为，这样算什么？”他看着爱蜜莉雅，语气平淡，不像是在拷问，更像是在认真征求一个答案，“爱蜜莉雅，以你的视角来看，这算是对你好吗？” “客观上应该算。我做的事情确实帮到了你，这一点没什么好否认的。但主观上完全不能这么论。说到底，我做很多事不是因为觉得应该这么做，或者这么做对谁有好处，仅仅只是因为我想这么做而已。即便偶尔看起来是出于某个阵营的利益在做判断，归根结底，驱动力还是那几个字——我想这么干。” “能明白吗？是我想这么干，不是我在乎你们——出发点是我自己，而不是除此之外的任何人。” 他把魔杖往桌边轻轻一搁，杖身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这很难算得上真诚待人吧？很多时候这样没什么问题——我自己也不觉得有问题，而且不打算改。但不得不说，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它让我陷入了一个死局。一个尝试都没得尝试的死局。因为我本来就不觉得有问题，当然也不会尝试去改变。” 他说完这些，重新将目光落回爱蜜莉雅脸上。 “所以，爱蜜莉雅——你能接受这样的我嘛？这样的我，能够走进你的内心吗？” 没等爱蜜莉雅回答，尚邶自己笑着就给出了他早就知道的答案—— “应该是不能的吧——你要的是能够真心待你的人，诚心诚意的为你好，为你考虑。你这个人也很矛盾，一边自备的觉得不会有人会真心对你好，一边又无比渴望这样的人出现，一旦出现就会去依靠他，却又担心这样的依靠会在有一天被背叛......所以爱蜜莉雅，我永远没办法走进你的内心——你渴望真心，而这就是我永远没办法付出的东西——我们在这一点上没可能达成共识，这就是我烦躁的地方。” 一口气说完之后，尚邶心中那一点郁结消散了不少。他长舒一口气，随后恢复了平时的表情，但笑容中的温柔稍微多了一些——就好像是给爱蜜莉雅的补偿一样。 “抱歉给了你压力，解决不了的事就不要去烦恼了，就当今天什么都没说过吧——早安，爱蜜莉雅。” 第74章 键帽出没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间里只剩下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 爱蜜莉雅一个人坐在床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紫色的眼眸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沉默了许久。她刚才没有说话，是因为想说的太多了。 尚邶先生的烦躁、他的自我剖析、他最后那个笑容——所有这些在她的脑海里搅成了一团，让她一时之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理清。但有一个问题始终盘旋在她脑内，怎么都挥之不去。 因为不能走进她的内心，所以尚邶先生会感到烦躁？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走不进她的内心，会让尚邶先生看上去有些沮丧呢？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每一次都带起更多的疑问。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如此郑重地对待——尚邶先生一直说他做任何事都是出于目的，但此刻她却隐约觉得，或许他真正的动机和他自己以为的并不完全一致。 她甩了甩头，把长发甩得轻轻晃动，像是要用这个动作把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暂时压回心底。 现在最重要的是安抚尚邶先生的情绪——虽然她没怎么听懂尚邶先生在纠结什么，但她至少明白一点：他现在心情不太好。 她其实不太明白——无缘无故的好，不是本来就非常难拥有吗？ 罗兹瓦尔先生对她好也肯定拥有自己的目的，只有帕克才会无条件对她好。难道说，尚邶先生是在嫉妒帕克吗？他好像说过讨厌帕克想揍他一顿之类的话，难道是因为羡慕吗？ 她微微歪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梢。 不太能理解。但尚邶先生说了这么多，最后落点还是“自己想要去做”。可是归根结底，所谓的“想要去做”，不就是想要对别人好吗？说是一切的起点都出于自己，可是延伸出来的理由不还是为了别人吗？ 不管怎么说，尚邶先生是个好人这件事是可以肯定的。 就算嘴上说得很刻薄，行动是骗不了人的——他在她最崩溃的时候守了一整夜，在所有人都质疑她的时候站出去替她说话，明明自己很讨厌麻烦但也没有否定骑士的说法。 至少愿意守着她一整晚这件事，不管怎么说、不管他本人怎么解释怎么都让你——这都绝对是在关心她吧。 但是尚邶先生自己好像很在意这一点——说起来，对自己要求这么高，本身也是好人的一种体现啊。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松开。掌心还有一点残余的温度，是刚才握着他的手时留下的。 难道说，尚邶先生对于自己其实是个好人这件事一点都没有自觉吗？ ...... 虽然时间很宝贵，但尚邶还是很奢侈的无所事事地度过了一天。 期间爱蜜莉雅来找过他好几次，每次都被他用各种理由搪塞了过去——不是在睡觉就是在想事情，有一次干脆假装不在，魔杖都立起来准备翻窗了。 加菲尔好像也想找他，在不远处晃了好几圈，金色的短发在灌木丛后面时隐时现，但大约是看见他脸上写满了“别来烦我”，最终还是没敢靠近。 就这样，在无所事事的时光中，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 又该是爱蜜莉雅去挑战试炼的时候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晚大概也过不了吧。倒不是不相信她，但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面对过去，实在太为难她了。 啧，怎么才能说服帕克呢......那只猫看着也不怎么讲理啊。 带着这样的心情，尚邶一言不发地和爱蜜莉雅一起进了坟墓。爱蜜莉雅走在他身侧，时不时偏头看他的脸色，嘴唇动了动又合上，显然还在担心他今天的情绪。 她这副样子让尚邶不禁在心里偷偷叹气——果然还是不该跟她说那些话，这种交心环节不太适合他。 进了墓室之后，爱蜜莉雅在祭坛前躺下，闭上眼睛进入了试炼。尚邶靠在一根石柱上，放空了大脑。 今天没心情去茶会，虽然艾姬多娜这会儿大概已经急得在茶会空间里来回踱步了，但他懒得管。他斜眼盯着地上安静躺着的爱蜜莉雅，不禁又叹了口气。 唉——真麻烦啊。 “哟，少年，你这样叹气的样子还真是不常见呢。” 尚邶皱起眉头。不只是因为这声音本身就让人不爽，更是因为这声音这时候明显不该出现。 他偏过头，一只灰色的猫型精灵正漂浮在他肩膀旁边，尾巴悠闲地晃来晃去，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他那张写满了嫌弃的脸。 “啧，臭猫。大晚上的不睡你的觉跑出来干什么？话说你晚上居然能出来——你知道这一点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啊啦，意味着什么呢？”帕克歪了歪头，明知故问。 “意味着我更想揍你了。” 帕克摊摊爪子，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还是一贯那副让人摸不透的悠闲模样：“哎呀呀，虽然我已经知道你很嫉妒我在莉雅心中的位置了，但是少年哟，光是嫉妒是没有用的呀。” 尚邶看着这只臭猫的德行，心里已经确定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它全都知道。他没回话，只是像赶苍蝇似的朝它挥挥手。虽然不知道帕克出来是干什么的，但这已经严重影响到了他的放空时间。 这臭猫晚上能出来在这件事他倒是不意外，但他比较意外对方居然会付出一些代价自己跑出来，更意外对方付出代价跑出来要做的事居然是找他聊天——什么情况这是？ 明明之前爱蜜莉雅狗带了都没见他跑出来，这真的让尚邶觉得这只臭猫的“内战幻神”称呼又更有含金量了几分。 也因为这个原因，尚邶看着帕克更烦了，所以才驱赶他。 但帕克却像个真正的苍蝇一样怎么赶都赶不走。它飞到尚邶左边，被挥手驱开，又绕到右边；被瞪了一眼，干脆直接飘到他面前，尾巴在他鼻尖前晃来晃去。 “别这么不近人情嘛。我好不容易才付出那么大的代价现身一次，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对你个臭猫有什么好说的？说得好像说了就有用一样。滚滚滚，没功夫理你。再不滚我可动手了啊。别以为你比罗兹瓦尔好多少——你们俩都是我想揍的对象。” “啊嘞嘞，不说怎么知道有没有用呢。我说这位少年啊——”帕克忽然停下在空中飞来飞去的动作，缓缓飘回尚邶面前，琥珀色的瞳孔对上他的眼睛。 它脸上那种嬉皮笑脸的表情收敛了几分，嘴角还挂着那抹弧度，但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你不是——想让莉雅恢复记忆吗。” 第75章 不怼，好像是豪猫 尚邶目光微凝。沉默了片刻，然后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态度，靠在石柱上，双手抱胸。 “是倒是没错，但之前的对话你都听到了吧？我这种人不可能得到你这臭猫的认可。不能得到你的认可，记忆的事就没得谈。既然没得谈，我干嘛还要忍着揍你的冲动跟你交涉。” 帕克却摆摆爪子，尾巴跟着左右晃了晃。 “谁跟你说没得谈了。少年啊，总要勇于尝试嘛。” 尚邶微微前倾身体坐直了一些。他盯着这只灰色的天猫精灵，试图从那张猫脸上看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最终因为猫脸实在看不出任何东西，只得作罢。 他重新靠回柱子上，斜着眼睛看着这只猫：“怎么，打算把女儿托付给我了？没道理啊，你就不怕一托孤我就利用爱蜜莉雅的脆弱对她做些什么吗？还是说她对你来说其实没那么重要——真是塑料父女情。” 帕克没有被他的话激怒，反而笑咧咧地摆了摆爪子。 “少年，你说得还真是过分呢。不过还真是不坦率啊——你啊，根本就不关心一切对不对？但是就算不关心一切，你的性格也让你没办法放着周围的人不管——这样反而还让人比较放心。不需要你对莉雅多么关注，但她遇到危险你绝对不会袖手旁观。这样就够了。” 尚邶挑起一边眉毛：“肯定有诈，这么简单的条件——肯定有诈。” “稍微也对我多一点信任啊。”帕克摊摊爪子，得到的回应是尚邶一脸嫌弃的嗤之以鼻。 帕克也不觉得尴尬。它收起笑容，琥珀色的瞳孔里透出一种认真的光，语气也沉下来了几分。 “你和莱茵哈鲁特很像——你们这样的人都有自己的行事准则，而且绝不会打破。这反而比任何感情都要可靠。对我来说，比起口头上的漂亮话，行动才是判断的标准。” 尚邶微微坐正了身体，盯着帕克看了很久。墓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爱蜜莉雅平稳的呼吸声。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这明显不合理。对你来说，只要莉雅安全就够了——她能不能成长、能不能面对过去，对你来说都无所谓才对。为什么要主动出现提出这种事？站在你的立场，完全没有这么做的理由。退一万步说，爱蜜莉雅就算没通过试炼又能怎么样。” 帕克沉默了。它缓缓落下来，停在爱蜜莉雅肩头，低头看着她的睡颜。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轮廓，映着她微蹙的眉头。然后它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脸上露出连尚邶都能够在那张猫脸上看明白的落寞笑容。 “因为......作为契约的精灵，莉雅还活着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但是作为莉雅的父亲——”它抬起爪子，轻轻拂过爱蜜莉雅的银发，动作很慢，像是怕惊醒她，又像是在确认她还在这里。 “我知道仅仅只是活着是不够的。虽然很不甘心，但我只是精灵而已——精灵没办法教会莉雅很多事情，也没办法真正理解她，精灵的思考方式也会成为问题的诱因......更重要的是，我是束缚了莉雅过去的枷锁。我希望莉雅能够更加健全地成长，不愿意看到莉雅走向不正确的未来。” 它抬起眼，再次看向尚邶时，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已经没有了嬉笑，只剩下某种很沉很沉的东西。 “所以少年，拜托你了。” 尚邶的目光和帕克的眼神在空中交汇，良久——尚邶终于又长长的叹了口气。 “你就不担心，我其实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吗？而且我很怕麻烦，不太想接手一个拖油瓶。” 帕克在空中打了个转，很是拟人化的朝着尚邶Wink了一下然后竖起大拇指：“因为你没有杀死裘斯啊——能够容忍一个邪精灵在体内还愿意用玛那维持存在，你这种人就是那种典型的付出了也不想要回报的人啊。不管是为了莉雅还是说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都很值得信赖不是吗？” 尚邶叹了口气，点点头算是同意了下来。然后他靠在柱子上，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了一个舒爽的笑容——没想到他头疼了这么久的事情，最后居然是以这种方式解决的！ 帕克在空中飘着，看着他那张笑脸，猫脸上浮现出一丝由衷的嫌弃：“少年，你笑得真的好恶心。突然就想反悔了怎么办。” 尚邶直接无视了它的吐槽，摆摆手说起了正事：“等莉雅醒了你就准备告别吧。除此之外还有件小事需要你帮忙——能不能一起对付一下罗兹瓦尔？爱蜜莉雅的的事情你都知道，你现在也很不爽那家伙吧。” 提到这个名字，帕克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个稍微有些凶恶的表情，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冷光。但那表情只是一闪而逝，它很快就恢复了惯常的悠闲，甩了甩尾巴。 “虽然不知道以你这样的实力为什么还需要我帮忙对付罗兹瓦尔，不过——我确实也有些账需要和他算一算。那就这样立下一个临时契约吧。” “不用立契约。”尚邶的回答干脆利落，“我相信你的为灵。” 帕克的动作在空中顿了一下。它歪了歪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又慢慢弯起来，像是在看什么世界奇观：“信任这个词从你嘴巴里说出来还真是意外的违和啊......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不客气了——到时候可别怪我不配合你的战术哦。” 尚邶满口同意，但眼睛里却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既然帕克已经同意了，那他也可以开始他的和计划了啊......呵呵......真是让人欲罢不能啊！ 第76章 权能都没力气，还好意思当魔女？ “客人，您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你不都听到了。问题解决了，为什么不高兴。”尚邶的回答懒洋洋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 艾姬多娜深吸一口气，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就算高兴，也不能上桌吧。这样很不体面。” “你这都是旧思想。谁说的男的就不能上桌了。” 艾姬多娜把茶杯轻轻搁在碟子上，看着面前的景象——尚邶正侧躺在她的茶桌上，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膝盖上，姿态懒散得像是躺在自家沙发上。 他的魔杖横放在桌沿，茶杯被他挪到了肚子上，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微微晃动。 ......这难道是哪里的习俗吗？ 她不记得自己的知识储备里有这种奇怪的礼仪，但看尚邶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又觉得似乎没必要在这种细枝末节上跟他较真。她摇了摇头，决定不再纠结茶桌的用途，换了个话题。 “客人您真是无情。在一位女士面前毫不掩饰地为另一位女士而喜悦，这很失礼知道吗。” “关我什么事。能进来找你聊天那都是给你面子了。要不是我现在心情好，今天还就不来了呢。”尚邶连眼皮都没抬，语气懒散得像是在讨论今天食堂的菜色。 艾姬多娜轻轻叹了口气，倒也不反驳。 堂堂强欲魔女，在自己的茶会上被人说“来是给你面子”，说出去大概能让人笑上几百年。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被冒犯——这种卑微的立场对她而言，反而是一种相当新奇的体验。尚邶在桌上又赖了一会儿，终于玩够了，翻身下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上次还没完成的交易，现在可以继续了吧。艾姬多娜，把魔女们叫出来让我见识见识。” 艾姬多娜面带微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那是当然。”她抬起双手，在空中轻轻拍了两下。掌声清脆，在茶会空间里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尚邶对面的椅子忽然被一团柔和的光晕笼罩，等光芒散去时，坐在那里的人已经换了一位。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女。浅褐色的皮肤在茶会的日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深绿色的短发修剪得不太齐整，几缕碎发随意地贴在耳侧。头顶戴着一只手工编织的花环，蓝色和淡蓝色的小花交错缠绕，衬得她整个人像是从某片阳光充沛的原野上直接跳进这座茶会的一样。 她赤着脚，脚踝上还沾着几粒已经干涸的泥土，显然在被拽来之前正在某个暖和的地方踩过草地。她睁着一双介于酒红与紫色之间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尚邶，专注而纯粹，没有任何成人世界的社交客套，只有一种孩子般纯粹的好奇。 “哦！你就是多娜说的那个有趣的人！”她的声音清脆得像风铃，语调上扬，带着完全不设防的雀跃。她没有报上自己的名字，只是把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前倾身体，像是在打量一件刚拆开的新玩具，“就叫你扇贝了！” “扇贝啊。” 她歪着头，花环上的花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晃，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脸上好奇的表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她朝尚邶伸出那只沾着泥土的小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瞳孔里映着他的倒影。 “你——是坏蛋吗？” 尚邶低头看着这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恍然。 “你就是提丰吧？特征很好认呢——毕竟幼女总共就两个，能自由活动的就只有你了。”他咧嘴一笑，翻身重新上了茶桌，蹲在桌沿上，居高临下地盯着面前这个小不点。 “毫无疑问，我绝对算不上好人。”他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握住了提丰的手掌，“所以提丰啊，让我崩坏吧。我对那种肉体崩坏的体验也相当好奇呢！” 然而——无事发生。 尚邶盯着自己握住提丰的那只手，等着看见皮肤像瓷器一样裂开，或者整条手臂被某种不可抗力从关节处扯断——他已经提前屏住了呼吸，瞳孔微微放大，连嘴角的弧度都提前弯好了。 然而片刻过去，他的手臂完好无损，掌心还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软乎乎的小手，温热的，带着一点泥土的粗糙。 他确实触碰了提丰，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地看向面前的小不点：“你没有发动权能吗？我记得你好像要吟唱什么台词对不对。现在不唱吗？” 提丰把他的手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每一根手指都仔细检查过，然后松开手，仰起脸，那双紫红色的瞳孔里忽然亮起了一种孩子气的、雀跃的光芒。 她踮起脚尖，花环上的花瓣随着她的动作簌簌地抖，声音清脆而响亮，带着不加掩饰的高兴：“发动了的呀！扇贝，你不是坏孩子呢——感觉不到痛苦，身体也没有碎裂！”她把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扇贝呀，你不仅不觉得自己是坏蛋，实际上也不是呢！” 艾姬多娜凭空出现在茶桌边上，端着茶杯，若有所思地来回扫视着提丰和尚邶。沉默了片刻之后，她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相当感兴趣的表情。 “真是有意思呢......不过倒也没那么让人意外。”她的目光落在提丰脸上，语调悠闲而精准，“提丰，恐怕和你想的不太一样哦。虽说我不打算否认客人是好人这一点——但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大概是你的权能没有生效吧。” 提丰松开尚邶的手，像所有没得到预期结果的孩子一样微微皱起眉头，晃着脚丫，身体也跟着轻轻摇晃，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失望和撒娇般的抱怨：“诶？多娜，这是什么意思嘛！” 然而还有人比她更失望——尚邶从茶桌上跳下来，脸上的期待碎了一地，语气比平时高了整整半度。 “哈？没生效？什么叫没生效！我等了这么久，结果不生效——没吃饱吗？” “就是字面意思。不过样本不足，还不能完全确定。”艾姬多娜轻轻拍了拍手，朝不远处的空地偏了偏头，“卡蜜拉，能稍微出来试一下吗。” 第77章 理想型是村姑吗？ 尚邶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茶会空间的另一侧，原本空无一物的草坪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存在感很低，说实话尚邶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出现的。 那是一个身量纤细的少女，个子比蕾姆稍高，比爱蜜莉雅矮一些。一条浅绿色的长围巾绕过她的后颈，两端垂在身前，在她单薄的身形外罩成一件轻飘飘的披风。 浅粉色的长发从中间分开，编成两条松散的不对称辫子，沿着肩前垂下，发尾轻轻搭在围巾的边缘。她有一双圆圆的、微微下垂的红色眼睛，此刻正怯怯地抬起来看了尚邶一眼，只一眼，然后立刻低下去，双手在胸前绞紧了围巾的流苏。 她的脸庞称不上精致，并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显赫美人，但她的举止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柔美，举手投足间那种不正常的可爱几乎让人移不开眼。她赤着站在草地上，裙摆长长地拖在草坪上，整个人像一团被随意摆放在角落的淡色薄雾。 嗯，这就是色欲魔女卡蜜拉了吧？果然很可爱啊，这可爱的小玩意儿到底谁研究的呢？ “好、好的......多娜。”她的声音细得像蚊蝇振翅，每个字都在发颤，尾音几乎弱不可闻。 尚邶盘腿坐在桌子上，认真的且期待的看着卡蜜拉——他知道卡蜜拉的权能，无面新娘——看见她的人会自动看到自己心中最喜欢的面容，然后在无法自拔的痴迷中忘记呼吸、忘记心跳，最终走向死亡。 他也很想知道自己的理想型到底是什么样的，这样以后就能照着这个标准却找了。 所以他很配合，从卡蜜拉出现在草地上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盯着她，连眼皮都没眨过。 盯到眼睛发酸，盯到眼角开始泛出干涩的血丝。盯到卡蜜拉那双圆圆的红色下垂眼开始慌乱地四处乱飘，苍白的脸颊上渐渐浮起两团极淡的红晕，绞着围巾流苏的手指越攥越紧，整个人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围巾里； 盯到旁边的提丰皱起眉头，花环上的花瓣都在跟着她跺脚的节奏簌簌地抖，嚷嚷着“扇贝你盯得太久了啦”； 盯到艾姬多娜端着茶杯，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调悠悠地嘟囔着一句“原来客人喜欢的是这一款么......”。 尚邶一头雾水地转过头：“怎么了？还不发动能力吗？还是说已经发动了，这个其实就是我的理想型？话说什么叫我喜欢这一款，不是说每个人看见的都不一样吗？而且说实话——这和我想的也不太一样吧——虽然我也不太清楚自己的理想型是什么，但这也有点太素了......虽然确实是很可爱就是了。” 卡蜜拉听完这话，整张脸从浅红直接烧成了深红，从耳朵尖一直蔓延到围巾遮不住的锁骨上方。 她发出一声极细的、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的呜咽，双手捂住脸蹲了下去，浅绿色的围巾披风在地上铺展开来，把她的身形整个罩成了一团缩在角落里的淡色薄雾。提丰蹲在她旁边，歪着头戳了戳她的围巾，问她怎么啦怎么啦。 艾姬多娜轻轻叹了口气，将茶杯搁回碟子里：“看来结果已经很明白了。客人，你真的很特别——魔女的权能，全都对你不生效呢。” 尚邶挑起一边眉头：“不生效？怎么可能不生效。我打雷古勒斯的时候费了老大劲，死了好多次呢。要是不生效的话，那家伙当减速带都不够格，路边一条都比他有战斗力。” “虽然不确定你说的那位司教能力本质如何，但我可以做一个合理的猜测。”艾姬多娜用指尖轻轻敲了敲茶杯的杯沿，语调不紧不慢，“权能对客人你不生效——但对他本人是生效的。如果说他权能的作用对象是自己，那么即使客人免疫权能，也无法影响他自身的状态。他不需要权能对您生效，只需要权能对自己生效就够了。” 尚邶沉默了一阵。他把当时和雷古勒斯交战的画面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狮子的心脏，静止自身时间的权能，作用对象确实是雷古勒斯本人。从头到尾，那个混蛋的权能就没有一次是直接往他身上招呼的。 ......好像还真是这个道理，仔细想想无敌的状态是作用于自身，而不可阻挡的攻击作用对象则是那些物体本身。 “看您这个表情，客人心里应该也有数了。”艾姬多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的弧度里带着一丝满足，“睿智之书翻不到您的名字，现在也可以解释了呢——我的权能没有出问题，有问题的是客人你哦。” 得知这一结论的尚邶没有欣喜若狂——他脸上没有对“原来我无敌了”的喜悦，也没有因为确认了自己对权能免疫而感到轻松。有的只是真心实意的失望——如果权能对他不起作用的话，说实话真的很没意思呢。 不过他的失望也没持续多久就被另一种发现盲点的惊喜替代，他转头看向艾姬多娜，语气催促。 “喂喂，邪恶老奶——魔女们还没出来完吧？让密涅瓦也出来呗。”他的眼神亮了一下，像是在失望的废墟上重新翻到一枚还能用的硬币的光，“如果权能对我不生效，那密涅瓦的拳头应该就能伤到我了吧？说实话，能解锁这个超限定隐藏CG倒也不亏。” 艾姬多娜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提前声明：“让她出来倒是好说。但是客人啊——密涅瓦似乎并不喜欢您呢。” 她话音还没完全落地，茶会空间的上空就传来一声愤怒的咆哮，那声音清脆却带着极其炽热的怒意，像一颗被点燃的流星从高处直直砸下来。 “就是你这家伙——就是你这家伙想让自己受伤吗！” 第78章 快快来，用你的拳头亲吻我的脸！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茶会空间的草坪上，落地时双脚重重地踩在草地上，溅起一圈细碎的光屑。那是一个美丽的女孩，身形纤细得近乎脆弱，却给人一种健康而充满活力的印象。 闪耀的金色长发扎成一条马尾垂在脸颊一侧，发梢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晃动。她的眼眸是近乎透明的青色，澄澈得像刚从山涧里舀起的一捧泉水——此刻那双眼眸里正燃烧着愤怒的火光，眼角却已经开始不争气地泛红。 她身材娇小，但胸部和臀部的线条丰满得近乎诱人，即便穿着便于活动的白色束腰外衣和短裙也遮不住那种天生的圆润曲线。 裙摆下露出的双腿修长而结实，一看就是常年奔跑跳跃练出来的。她一只手攥紧拳头，另一只手已经抹上了眼角——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只要一想到有人想受伤、想被伤害，眼泪就控制不住地往外涌。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你这种人！明明可以平安无事地活着，明明没有人需要受伤，为什么你还要主动寻求伤害！你难道不知道每一次受伤都会有人为你哭泣吗！你难道不知道每一次暴力都会带来更多的暴力吗！我讨厌争端！我讨厌人们互相伤害！所以——”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猛地拔高，泪水已经夺眶而出，但她攥紧的拳头没有丝毫松懈。她抬起那双泪眼看向尚邶，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理喻的东西。 “所以我要用我的拳头，让你明白受伤的痛苦——”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哽咽了一下，一边哭一边朝尚邶的方向迈出一步，踏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这样你就不会再想受伤了！” 尚邶站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 他微微抬起下巴，把脸调整到一个最方便挨揍的角度——下颚微收，嘴角微翘，连眼镜都提前推正了，生怕密涅瓦的拳头偏了方向——只待密涅瓦的拳头狠狠的亲吻他的帅脸。 然而密涅瓦只是气冲冲地瞪着他，金色的马尾随着她跺脚的动作来回甩动，攥紧的拳头举在半空中挥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像是要砸下来了，每一次都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刹住。她跺脚，挥拳，又跺脚，又挥拳，青色的眼眸里泪水打着转，嘴里发出憋屈又不甘的闷哼——但就是没有揍他。 他低下头，看着这个矮他一截的金发少女，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诱骗：“密涅瓦小姐不是要让我感受痛苦吗，为什么不动手呢？不动手的话我可感受不到痛苦啊，感受不到痛苦就会想着暴力——密涅瓦小姐也不希望发生这种事吧？” 密涅瓦气得又跺了两下脚，草地被她踩出两个浅浅的坑，泪水从眼眶里飞出来，在空中碎成细小的光点。但她的拳头依旧没有落下去。 “你别想骗人！也别想骗我动手！”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异常倔强，每个字都像是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的，“我知道的，你和其他人不一样——我动手打你，你真的会死的吧！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他急了。 魔女的权能对他没用这件事本来就已经够让人沮丧了，如果连挨密涅瓦揍的CG都收集不到的话，这趟茶会岂不是亏到姥姥家——没赚就是亏！ 于是尚邶开始想方设法的让密涅瓦能够揍他一顿——全都以失败告终。 他往前迈了一步，密涅瓦往后退了一步。他把语气放软，试图用商量的口吻说服她——没用。他换了个方向，故意摆出嘲讽的表情激她，说她是不是怕自己的拳头不够硬、怕打不疼他——密涅瓦只是咬着嘴唇摇头，金马尾甩得啪啪响，就是不上当。他又换了威逼利诱，说你不打我我就去找别人打架，去跟莱茵哈鲁特约战，去跟罗兹瓦尔再打一场，去惹怒所有能惹怒的人——密涅瓦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但还是不松口。 这下当尚邶是真急了，急得连惯常的懒散都顾不上维持：“你到底是为什么不肯打我！你刚才不是说得明明白白吗——让我感受痛苦，让我明白受伤的滋味，怎么到了真要动手的时候就怂了！你是不是魔女啊！” 他的话音在茶会空间里回荡了好几轮才慢慢消散，密涅瓦没有回答，只是抬起那双还在流泪的青色眼眸看着他，眼神毫不动摇，眸子里的倔强反而还更浓了一些。然后她哼了一声，干脆闭上眼睛偏过头。 说真的，尚邶穿越过来之后从没有像现在这么无力过——姑奶奶耶，你软硬不吃啊？ 他瘫着一张脸，所有的招式都使完了——激将、挑衅、威逼、利诱，全都被密涅瓦用一种极其倔强的姿态一一挡了回去。最后他真没招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撑着身后的草地，仰头看着茶会空间那片永远不会变化的蓝天。 “你不同意的话，我可真要去找人打架了。” “哼。”密涅瓦只是偏过头，用鼻子回应了他，金色的马尾甩过一个倔强的弧度。 尚邶没再跟她耗下去。他说到做到——不答应，那就真去找人打——他把目光转向了不远处一个一直躺在草地上的身影。 那是一个二十余岁的女性，身形美丽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倦怠。一头紫红色长发长至脚底，不太整洁，散乱地铺在草地上，像是从来没有被仔细梳理过。 一身以黑色为主调的礼服穿在身上，剪裁贴合着丰满而诱人的曲线，但礼服上已经压出了好几道褶皱，显然她保持这个躺姿已经很久了。 她的皮肤苍白得近乎病态，脸上没有任何血色，五官精致却挂着一副虚弱而冷漠的表情，仿佛仅仅是存在在这里就已经消耗了她大部分的体力。 刚才尚邶和密涅瓦闹得那么大声，她全程没有坐起来，没有转头，甚至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她只是躺在那里，像一团被随手搁在草地上的紫红色毛球。 尚邶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扛着魔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团紫红色的毛球。 “喂，怠惰。起来打架。” 第79章 想吃吗？可以给你咬哦 他等了两秒，塞赫麦特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尚邶用魔杖的尾端戳了戳她的肩膀，“跟你说话呢。密涅瓦不跟我打，你来顶班。反正你也是魔女，四舍五入都一样。你不是魔女里面战力第二高的人吗？我对你很感兴趣！” “......不要，好麻烦。”她的声音沙哑而低缓，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来的，拖着长长的尾音，说完这句话像是用掉了她攒了好几辈子的力气。 “你不动手我可先动手了。”尚邶把魔杖往她头顶上方一横，杖顶的树瘤亮起暗红色的纹路，一颗混沌光弹在杖尖凝聚，在她脸上投下一片不祥的阴影，“沙包大的光弹你看见过没有？你不起来，我就把它砸下去。” 塞赫麦特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也是紫红色的，和他之前在战场上见过的怠惰司教有几分相似，但那双瞳孔里只有一片沉沉的、死水般的倦怠——这位是真怠惰，肉眼就能看出来的那种。 她看着那颗在自己头顶上跳动的光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然后轻轻张开了嘴唇。 “......好累，能不能不要在这里打。灰尘会飘得到处都是，我还要重新整理头发。你去找别人行不行——那边那个，她不是在哭吗。去打她。”她朝密涅瓦的方向极轻微地抬了抬下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不肯跟我打，你也不肯？你们魔女一个个都这么没骨气的吗。” “......骨气又不能当枕头。你真的很吵，说了这么多话不累吗。我听都听累了。”说完她又闭上了眼睛，呼吸重新变得平稳而缓慢，胸口的起伏几乎微不可察，仿佛只是睁眼说了这么几句话就已经把她全部的精力都耗尽了。 尚邶气得胸口发闷，眼前一阵阵发黑。这群魔女到底都是怎么回事？还剩个寄居蟹他也不想见了——这群扫兴的女人，真没意思！他摆摆手就想退出茶会，这破地方谁爱待谁待去！ “客人，请留步。”艾姬多娜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语调里带着一丝偷笑，“不见见达芙妮吗？她一直在后台等着呢。” 艾姬多娜话音刚落，另一道声音就从茶会空间的某处响了起来。那声音带着几分不满和饥饿——饿得发虚，怨得也发虚，听起来像是已经在后台等了太久，把仅有的一点礼貌都消耗干净了。 “多娜多娜，为什么要拆穿我。我还想在暗处多看他一会儿。现在好了，他自己都要走了，我连出场的机会都没有——你是不是故意的。” 伴随着一阵细碎的、类似于硬壳昆虫在石板上爬过的窸窣声响，一道黑色的轮廓从茶会空间边缘的阴影中缓缓移了出来。 那是一副通体漆黑的棺材，外形类似于一种叫铁处女的刑具，竖直立起，表面布满了精致的金属纹路。棺材底部伸出八条像螃蟹腿一样的足部，正在草地上轻巧地移动，每一步都发出极轻的嗒嗒声，将整副棺材稳稳地推到尚邶面前不远处。 棺材的正面是两扇可以开合的门板，此刻紧紧闭合着，但从门缝里还是能隐约看到里面蜷缩着一个人影。 看起来是个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女。一头齐肩长的灰发扎成两束，垂在裹着白色外衣的肩膀两侧。那身白衣外面套着一件漆黑的约束服，铁链从约束服上纵横交错地绕过她的四肢和躯干，将她牢牢固定在棺材内部。 “就是你吗，多娜说的那个有趣的人。”达芙妮的声音从棺材里传来，语气里混合着好奇和还没消的怨气，她微微偏了下头，被眼罩遮住的双眼似乎正隔着棺材门板在打量尚邶，“看起来不怎么好吃的样子，不过确实很奇怪。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异常。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如果那种异常能让我尝一口的话就更好了。” 尚邶眼睛一亮。不容易啊，终于有个愿意配合他的魔女了！ 他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朝那副黑色棺材的方向走了两步，表情从刚才的沮丧一扫而空，重新挂上了那种让人看了就想皱眉的期待笑容。 “好啊好啊，就给你吃一口。一口够不够？不够可以多来几口，反正我也不差这点。”他一边说一边捋袖子，把手臂从袖口里抽出来，朝达芙妮的方向伸过去，手指还特意张开，示意她可以随便挑位置下口，“来吧来吧，趁我还没反悔，赶紧咬一口——对了，等一下。” 他忽然转头看向密涅瓦，脸上那个笑容的弧度变得更加欠揍了几分，“达芙妮咬我，你总不能干看着吧？待会儿我疼得嗷嗷叫的时候，你是不是就该出手了？” 他还没来得及多得意一秒，一道金色的身影就冲到了他和棺材之间。密涅瓦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青色的眼眸里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但那张脸上此刻写满了不可动摇的坚定。 “不可以！我不认同这样的事情！”她的声音还在发颤，却异常响亮，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直接喊出来的，“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定要让别人受伤！让达芙妮咬你——你知道那会有多痛吗！被吃掉的痛苦不是你的手臂断掉那么简单，你的身体会少掉一块，那块肉永远都不会再长回来了！而且我没办法治愈你——你明明知道这一点，为什么还要笑着把手臂伸出去！” “当然是想让你揍我啊。” “你——！”密涅瓦气得连跺了好几下脚，泪水又从眼眶里飞出来，在阳光下碎成细小的光点。 她死死攥着拳头，关节捏得发白，“我不允许！我绝对不允许！就算是罪人，也应该受到仁慈的对待，而不是被人吃掉！” 她转过身，仰头对着黑色的棺材，用还在颤抖的声音喊道，“达芙妮！你也不许咬他！你要是咬他——你要是咬他，我就会讨厌你。我讨厌争端，讨厌暴力，但更讨厌你伤害一个明明不觉得自己在受伤的人！他这是有病，有病应该去治，而不是被吃掉！” 她说完之后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刚才那一连串话把她积攒了这么久的情绪全都喷了出来。然后她转过身，抬起那双泪眼看着尚邶，眼神里的愤怒和不解几乎要溢出来。 “......你这种眼神看我干什么。我不揍你，也不许别人伤害你。你死心吧。” 第80章 隐藏CGget！ 尚邶的耐心终于耗干净了。他相当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转头看向站在茶桌旁端着茶杯、正用一种看戏的表情注视着这一切的艾姬多娜。 “在这里死掉会真的死掉吗？” 艾姬多娜一愣，茶杯在她指尖轻轻晃了一下。她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出这种问题，但还是放下茶杯，老实回答：“虽然不会死，但如果承受到足够让心灵崩溃的打击——” “不是说我。”尚邶抬起手，食指越过面前的密涅瓦，指向她身后那副黑色的棺材，指向还躺在草地上的紫红色身影，又指回密涅瓦本人，“是说你们这些魔女，会死吗？会死的话，我就稍微留手一些。” 艾姬多娜微微睁大了眼睛。密涅瓦也愣住了，还挂着泪痕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达芙妮在棺材里轻轻歪了歪头，铁链发出一阵细碎的碰撞声。塞赫麦特依旧躺在草地上，只有眼皮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然后战斗毫无征兆地开始了。 第一发光弹擦着密涅瓦的耳侧掠过，将她金色的马尾吹得猛地向后扬起。她下意识偏头躲开，瞳孔骤缩，那句“你干什么”还没来得及出口，第二发光弹已经在她脚边炸开，不重，刚好震得她往后踉跄了半步。 “你刚才不是说要让我感受痛苦吗——来啊，把我打趴下，我就停手！”他咧嘴一笑，整个人已经朝密涅瓦的方向欺近。她的拳头本能地举了起来，青色的眼眸里泪水和怒火交织——但她还是没有揍下去。 尚邶也不恋战，一击不中立刻抽身。 他转身朝达芙妮的百足棺冲过去，魔杖在身侧一甩，三发光弹呈扇形砸向棺材的侧面，逼得那八条螃蟹腿急速横向移动，在草地上划出好几道深深的沟痕。 “你刚才不是说想吃我吗——来啊，咬一口，就一口！我很大方的哦，除了特殊部位，其他地方随便你咬。”他伸手去拍棺材的门板，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金属，棺材就往旁边猛地一缩，像是连这具百足棺都在躲他。 他大笑着从棺材旁退开，人还在半空中转身，抬手朝塞赫麦特的方向甩了一发威力不大但动静不小的光弹。光弹砸在她身旁不到一尺的草地上，炸起一片碎草和泥土。塞赫麦特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紫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还在冒烟的弹坑，表情依旧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倦怠。 她从胸腔深处挤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听起来更像是觉得麻烦而不是愤怒。 “......为什么要连我也打，我什么都没做。真的好烦。” 她缓缓抬起一只手，手指在空中微微张开。 尚邶看得分明——无数只紫黑色的不可视之手从她身后那大片阴影中浮现，每一只都比他在战场上见过的要大得多、密得多，像是从深渊底部涌上来的潮水，铺天盖地地朝他压了过来。 塞赫麦特只是动了动手指，仅此而已，连手腕都没有多转一下。但那股压迫感已经让茶会空间的空气开始震颤。 “对！就是这样！这才像话！”他迎着那片翻涌的黑色狂潮冲过去，魔杖在他手中翻转化解，混沌光束与不可视之手在半空中碰撞，冲击波将茶桌掀翻，茶杯碎了一地。 那些手在他的视野里清晰得纤毫毕现——每一只的轨迹、每一只的力道、每一只袭来的角度都逃不过他的直感。 他侧身让过一只兜头拍下的大手，反手挥杖弹开侧面袭来的两束牵制，在无数手指织成的密网中左冲右突，光束炸开的弧光像烟花一样在茶会空间里接连绽放。一边和塞赫麦特对轰，他一边还在往密涅瓦那边凑，侧身闪避时不忘回头朝达芙妮喊话。 百足棺的螃蟹腿正在他身侧寻找角度，铁链的碰撞声越来越急促——她显然也在犹豫要不要真的咬下去。 密涅瓦终于忍不住了。她看着这个被三个魔女围攻却还在疯狂笑着往火坑里跳的疯子，青色的眼眸里泪如雨下，攥紧的拳头终于朝他的方向挥了出去。 “你这种疯子——给我停下来啊！” 尚邶只记得密涅瓦的拳头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拳风把他的刘海全部掀了起来，连同他嘴角那个如愿以偿的笑容一起，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脸上。然后就是一片干脆利落的空白——意识被从身体里抽走，感官全部切断，连疼痛都来不及追上来。 失去意识前，尚邶最后的想法只有一个——好耶！隐藏CG收集成功！ 第81章 似曾显示的情景 尚邶是在爱蜜莉雅的腿上醒过来的。后脑勺枕着的触感柔软而温凉，鼻尖萦绕着极淡的花香，还有晨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他花了半秒确认自己还活着，又花了另外半秒确认自己正在享受美少女的膝枕，然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 “......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还能体验一下昴才有的特殊待遇。” 爱蜜莉雅正低着头看他，见他睁眼，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又被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弄得微微歪头，嘴角挂着一个为难的笑容。 “抱歉，尚邶先生......我没怎么听懂。” 尚邶没有马上回答。他注意到她的肩膀还有一些颤抖，显然内心不像她自己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只不过因为尚邶现在看起来更需要照顾，所以才不得不自己压下心中的不安来照顾他......真是个好女孩啊。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她胸口的位置——那颗魔晶石已经碎成了几块不规则的碎片，嵌在衣襟的褶皱里，失去了所有光芒。 看样子，帕克已经和她正式告别了。他在茶会里闹腾了那么久，其实多少也有给这对父女留些独处空间的意思。 他轻笑一声，从她的膝上缓缓起身。 爱蜜莉雅不解地看着他，那双紫色的眼眸里还盛着没来得及收起的困惑，以及更深层某处她还在试图独自承受的悲伤。尚邶伸出双臂，动作并不熟练——他甚至下意识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要确认它们有没有放错位置——但下一瞬还是轻轻将她的头温柔地按在了怀里。 “帕克已经跟你说了吧，虽然不知道他说到了什么程度，但毕竟是受人所托——”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懒散的平淡，像是在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但手臂的力道却放得很轻，“想哭就哭吧。虽然没那么真心实意，但现在你可以尽情跟我撒娇哦。” 爱蜜莉雅的呼吸停了两秒。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那里还残留着试炼时她抓着他衣襟哭了一整夜的触感。然后一阵难以抑制的悲伤和压制着的惊慌无措在她胸腔里同时炸开，闷得她只觉得那一片地方很重很重。 “好可怕......”她的声音从他怀里漏出来，破碎的，像是被人踩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得发沉，但每个字都在发抖，“好可怕......尚邶先生......陌生的记忆一直在涌.....不停地在脑袋里浮现......好多人的脸，好多事......明明之前都不认识，但就是会觉得好悲伤......好想哭.....”她的手指在他背上收紧，把他背后的衣料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都是那么重要的记忆......我怎么能忘掉......我怎么能擅作主张全部都忘掉......”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破碎，尾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爱蜜莉雅整个人都在往他怀里缩，像是怕那些记忆会从背后追上来，把她整个人拖回墓室那片冰冷的黑暗里。她的肩膀剧烈起伏，额头抵在尚邶的胸口，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溺水的人在挣扎，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 眼泪浸透了他胸前那一小片布料，温度从温热变成滚烫，一路渗到他皮肤上。她的声音含糊不清，混在哭声里断断续续地往外冒，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他解释—— “完全不知道哪个才是我应该成为的样子......我忘掉的那些我，记得的那些我......到底哪个才是真的......我好怕......尚邶先生......我好怕......”她终于不再逞强，卸掉了所有保护色，把自己整个人塞进了尚邶怀里，塞进了那个她曾经只敢在崩溃时偷偷靠近的位置。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直到意识从沉沉的黑暗中浮起，爱蜜莉雅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哭晕了。 身体很温暖。与被阳光晒暖的被褥的温暖不同，一种更让人安心的贴近体温的温暖，从贴着她脸颊的那片皮肤一直蔓延到她的四肢末端。 爱蜜莉雅花了点时间确定了自己的额头是抵在一片宽阔而温柔的地方，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呼气都带出一阵温热的气流，轻轻拂过她的额角，弹回来，热热的——没猜错的话应该是那个人的胸膛。 因为她听到了不属于自己的心跳声，沉稳有力，以让人平静的节奏有力的跳动着。 这让她清晰的意识到了一件令她立马清醒了过来的事实——她是在尚邶的怀中醒过来的。 虽说对此多少已有一些心理准备而且多多少少习惯了，但再次经历这种事情还是让她感到有些无措。 大概是和上次一样，自己哭晕过去之后又死死抓着尚邶先生的衣服不放了吧？可是感觉上这次又稍微有些不同，而且她很快发现了不同的地方在哪里——她不是平躺着醒过来的。 她的身体整个被拢在尚邶的怀中，对方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手掌轻轻搭在她肩胛骨的位置，力道并不重，但恰好能很稳当的把她护住。 她的脸颊就这么贴着他的胸膛，额头刚好抵在他锁骨下方那个微微凹陷的位置。这个姿势绝不是她自己能调整出来的——如果没有尚邶先生的配合的话，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做出这个姿势。 看起来好像也不是不可抗力......所以，可以应该可以认为是尚邶主动揽着她的。 想到这里，爱蜜莉雅微微有些脸红。 帕克说过不要和男孩子靠得太近，那对于女孩子来说是非常不检点的行为。尚邶先生会不会觉得她是个不检点的女孩子呢？ 尽管有着这样的顾虑，爱蜜莉雅还是轻轻把额头重新贴回那片温暖，往他怀里凑近了几分。 第82章 因为值得 爱蜜莉雅稍微有些庆幸——以尚邶先生的作息，现在是绝对不可能醒来的。 她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所以......现在稍微撒撒娇留恋一下也是可以的吧？毕竟昨天晚上尚邶先生都说了可以撒娇了的...... “真是神奇，你居然也会赖床吗？” 尚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爱蜜莉雅像一只被突然摸了耳朵的兔子，浑身猛地一抖，差点整个人弹起来。她的额头从他胸口弹开，那双紫色的眼眸瞪得浑圆，瞳孔里写满了被抓包的惊恐。 “尚、尚邶先生——是、是是、是什么时候醒来的？现现现现在，现在还早不是吗？”她自己都能听出自己的声音有多抖，像是被狂风吹过的树叶，每一个音节都在打颤。 “确实还早，也就十二点左右吧。不过该吃午饭了哦？我有点饿了，说实话你再不起床我就该想办法叫你了。” 爱蜜莉雅脑子嗡了一下——十二点了？她居然已经睡了这么久？ 随即另一件更要命的事后知后觉地追了上来——虽说尚邶先生平时只会在十一点之后醒来，但通常不会迟太久......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开始发烧了，脸颊上的温度一路飙升到耳根。 她又不自觉的往他胸口缩了半寸，像是要把自己的脸藏进他衣襟的褶皱里，几声轻飘飘的声音从胸膛处挤了出来：“尚尚尚、尚邶先生——请问您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呢。” “还能是几点，当然是十一点啊。我和摸个监护人一不在就马上睡懒觉的银发半精灵可不一样呢——我这人超自律的哦！” 虽然尚邶说了很多话，但爱蜜莉雅的脑子里其实只有一个念头——完蛋了。 现在是十二点，而尚邶先生是十一点醒的——也就是说他不仅清醒地抱了她整整一个小时，而且刚才自己偷偷蹭他胸口、往他怀里缩的那些小动作，全都被他看在眼里。 她想解释点什么——说自己只是还没完全醒，说这只是睡迷糊了不是故意的，但她咿咿呀呀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能成功挤出来。 尚邶看起来对此并没有太在意。他靠在床头，一只手还搁在她肩胛骨上，动作和呼吸都和平时一样随意。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调侃。 “所以，爱蜜莉雅大人还打算在我这里赖多久呢？” ...... 出人意料的是，爱蜜莉雅并没有像上次那样触电般弹开。 她依旧红着脸，耳根到脖颈那片皮肤烫得几乎能煎蛋，但她没有退后。反而又试探着往前凑近了一点，额头轻轻抵回他的胸口，手指攥着他衣襟的布料，攥得很紧。 “再一下下就好......”她的声音很轻，开头还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但说到一半就开始发颤，像是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个请求太过任性，可她就是没办法松手，“再一下下就好......我知道这样很任性......但是再让我这样一下下就好......求求你......一下下就好......” 尚邶低下头，只能看到她银色的发顶和微微颤抖的肩膀。他搁在她肩胛骨上的手掌没有移开，也没有收紧，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轻轻叹了口气。 “你想这样待多久都可以。把我当裘斯也好，当帕克也行——都没问题。”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懒散的平淡，但语气出奇的温柔，“但是爱蜜莉雅，这真的就是你想要的吗？撒娇和软弱都没有关系，这不是你应当负起的责任，你也没有义务回应任何人的期待。可是即便如此，我依旧希望你能够得到成长——并期待着你能走向那样的未来。” 他顿了顿，按在她后脑上的手掌微微用力，让她抬起头来。那双紫色的眼眸还蓄着泪，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他透过镜片看着她，表情并不严肃，柔和的目光——底色确实难得一见的认真。 “我可以给你选择的机会——如果你想放弃面对过去，我会支持你的选择。解放圣域我会另外想办法，王选的事我也会尽我所能——逃避并不可耻。但是即便如此——”他稍稍加重了按在她后脑上的力道，让她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眼睛，“我仍旧希望你能够选择另一条路，一条困难又布满荆棘的路——抛却任何理由和借口，也不拿‘为你好’来当说辞。仅仅只是我希望你能这么选。”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语气依旧很轻。 “爱蜜莉雅，你会回应我的期待吗。” 真是任性又傲慢且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一番话语啊。 如此完全出乎意料的走向让爱蜜莉雅有些呆滞，她微微张着嘴，那双刚刚还蓄满泪水的紫色眼眸里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但在这片惊慌与恐惧交织的底色上，却不知不觉地亮起了某些微弱的光。像是深夜的湖面上忽然有人划亮了一根火柴，摇摇欲坠，却实实在在地映在了水面上。 “尚邶先生......真的对我抱有期待吗？” “我期待你能够向前走。”他回答得毫不犹豫，没有任何迟疑的余地。 她的手指在他衣襟上收紧了几分，“难道尚邶先生不担心我会一直失败下去吗？” “我相信你能克服——记起过去，明白它的意义，然后跨越它向，抛却迷茫和怯懦，带着明确的目标向前走。” 爱蜜莉雅的睫毛轻轻颤动着，那些还挂在睫毛上的细小水珠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滚落。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有些发干，像是在沙漠里跋涉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口井，却不敢相信井水是真的。 “尚邶先生为什么......会对我抱有期待呢？”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她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眼泪又一次涌上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也不是因为恐惧。她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紫色眼眸看着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为什么要对我......如此温柔?” 尚邶微微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懒散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笑容，像是一阵带着春日暖阳气息的和风 “因为爱蜜莉雅——同样温柔的你，值得这样的温柔。” 第83章 计划推进 木屋中，拉姆和尚邶相对而坐。 两人相顾无言，面对面喝着相当难喝的茶。茶杯是粗糙的陶器，茶叶大概是圣域本地自产的某种野草，泡出来的水带着一股淡淡的苦涩和泥土味。但两个人都没有抱怨，只是安静地喝着，像是某种无声的较量。 拉姆最先开口，语气平淡：“感觉顾问先生做了很对不起蕾姆的事——这是聪明绝顶的拉姆通过观察得出的结论。” 尚邶一手撑着脸，一手端着茶杯，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在乎”三个字：“你这话说得相当有问题啊，偏向性高得让人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吐槽......话说你到底怎么观察出这个结论的？” “身为姐姐，偏袒妹妹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这不需要吐槽。”拉姆将茶杯放回桌上，动作优雅而精准，然后抬起那双红色的瞳孔，直直地看着尚邶。 “另外，顾问大人和爱蜜莉雅大人连续两个晚上都待在一个房间，爱蜜莉雅大人出房间的时候都还红着脸红着眼睛。拉姆认为这才是显而易见的真相，观察不出来的人应该去看看眼睛。” 她斜着眼睛看了尚邶一眼，目光冷淡而锋利，像是在审视一件已经被定罪的不检点商品。 “下流。” 尚邶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又得到了昴那家伙的专属待遇啊，这就难道就是顶了生态位必须承担的代价吗？”他摇摇头，叹了口气，然后重新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挑衅，“那可不只是两个晚上呢——实不相瞒，回到宅邸的那个晚上我们也睡在一起的哦。” 拉姆沉默了好一阵。她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的冷淡表情纹丝不动，但那双红色瞳孔的视线已经从看残次品变成了看垃圾。 “......下流。” “哈哈哈哈。”尚邶笑了两下，对味了对味了，这才是拉姆嘛。 拉姆将茶杯轻轻放回桌上，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神色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但语气里多了一层认真的底色。 “那么，顾问先生找到拉姆是有什么事。事先声明，拉姆和蕾姆虽然是姐妹，但姐妹不一定会喜欢上同一个人，所以还请顾问先生早点放弃比较好——拉姆很温柔，拒绝的话不要让拉姆说出口。” 尚邶挑了挑一边眉毛，靠在椅背上，用一种“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看着她。 “你这家伙不仅毒舌还自恋，安心安心，没人会喜欢你的哦。”然后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搁在桌上，眯起眼睛看向拉姆，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像是在酝酿什么坏主意的弧度，“话虽如此，每个人都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 “容拉姆拒绝。”他还没说完就被拉姆抢先打断了。粉发女仆端坐在他对面，闭上双眼双手交叠在围裙前——又从看垃圾升级成看都不想看了。 尚邶撇撇嘴，“这不是拒绝得挺顺畅的嘛。不过你安心吧，我想揍人还来不及，不会喜欢上你这个神人的。” “拉姆不知道神人是什么意思。如果是说拉姆像神明一样伟大的话，那拉姆就欣然接受了。”她微微一顿，那双红色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警觉，“所以，到底是什么事呢？” 尚邶酝酿了一下刚才那种幕后黑手的氛围。他再次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搁在桌上，镜片后面的黑眼睛里透出一丝幽幽的光。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秘密。 “我说拉姆啊——要合作吗。这可能是你唯一能够实现夙愿的机会哦。那本书——罗兹瓦尔的前暗恋女友的圣遗物——你就不想毁掉吗。” 拉姆沉默了一小会儿。那双红色瞳孔里的光芒从放松的调侃迅速收敛，一层一层地沉下去，等她再次抬起眼时，眼底已经只剩下了最高等级的警惕。 “顾问先生从哪里知道这件事的？” 尚邶耸耸肩，端起那杯难喝的茶又抿了一口，表情完全没有被质问的自觉。 “这种时候才开始质疑我的情报来源，不觉得有些迟了吗？粉色神人小姐，我知道什么特殊情报，事到如今已经不值得惊讶了吧。” 拉姆没有说话，但她确实认同这个道理。于是她拿起了靠在桌边的魔杖，风属性的魔法在她杖尖凝聚，带起她粉色的发梢轻轻飘动。 尚邶对此既不意外也不愤怒。他甚至没有去碰自己的魔杖，只是饶有兴致地捏着下巴，微微歪头看着拉姆。 “哦？我都还没动手呢，你就要忍不住了？虽然这也算是实现了我的某种夙愿吧——但能问问为什么吗。” “原本拉姆还不知道顾问先生能够预知情报依靠的是什么能力。但既然你知道那本书，一切就好理解了。”拉姆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冰过的刀刃，“你也拥有同样的东西对不对？魔女教徒的‘福音’，而且是比普通教徒还要高级的版本。所以顾问先生的身份也相当明显——你是魔女教的大罪司教。是哪一个？顾问先生这么下流，一定是色欲吧。” 尚邶翻了翻白眼，啧了一声，然后像赶苍蝇似的朝她摆了摆手：“放下吧。再举着，我可就当真了。你挨不住我一下的。” 拉姆迟疑了两秒，然后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轻轻收起魔杖，重新交叠双手搁在围裙前，恢复了那副标志性的女仆姿态。 “拉姆觉得拉姆没有露出破绽，顾问先生是怎么看出来拉姆没有动真格的？” 尚邶翘着二郎腿，脸上的不屑直接溢出了眼镜：“还用看吗？都还客客气气地叫顾问先生，后面还开那种玩笑。话说倒是没想到你这家伙的性格也挺皮的啊，不是高压锅的时候还是挺不错的。” “拉姆不知道高压锅是什么意思，但听上去不像好话。还请顾问先生不要偷偷骂拉姆。” “知道了知道了，下次我用最直接最不拐弯子的方式当面骂。”尚邶摆了摆手，然后半耷拉着眼皮看向她，“所以，意下如何？” 拉姆沉默了一会儿，没有马上回答。她的手指在围裙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抬起眼，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顾问先生会不会亲自出战？只靠拉姆是没办法打赢罗兹瓦尔大人的，但如果顾问先生也出战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尚邶摇了摇头，“我不会和你并肩作战。但我可以给你找一个靠谱......大概算是靠谱的队友。” 拉姆疑惑地歪了歪头。然后她看见尚邶从怀里拿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条水晶吊坠，晶莹剔透的晶体在木屋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微光。 就是芙蕾德莉卡给他的那条。他笑着将吊坠握在面前。 “怎么样，你觉得他够不够格呢？顺带一提，现在的他可不是残血版哦——我给他把魔力快撑爆了。现在的这家伙，可比你见到的任何时候都要强。” 第84章 圣域之盾 “干嘛呢。” 加菲尔被突然出现在身后的声音吓得整个人弹了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地时已经摆出了防御姿态，金色的短发炸成一片。他回头看是尚邶，瞳孔在竖线和圆点之间剧烈跳了两轮，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的闷哼。 “你这个人，不要突然出现在别人身后啊！” 尚邶摆摆手，脸上挂着一副毫无诚意的嬉皮笑脸。 他是回到住处后发现加菲尔正在附近游荡——无所事事但明显时不时的在瞟他的屋子，看起来显然有话要说的样子。所以才想着逗一逗这只大猫来着。 但看对方应激成这样，看来第一天揍的挺狠，都留下阴影了。 “抱歉抱歉，所以找我什么事？我现在心情很好，想打架的话可以奉陪哦。上次没那个心情所以结束得比较快，这次倒是不介意陪你多玩玩——啊，但是最多也只能陪你玩五分钟哦。” 这话倒是真心话。 不知道怎么的，那只臭猫莫名其妙自己把自己说服了，以至于爱蜜莉雅这边稀里糊涂地完成了一部分攻略——至少试炼这关肯定没问题了。 之前他没有说谎——在记忆恢复的前提下，他对爱蜜莉雅能不能通过试炼这件事一点都不怀疑。 而刚刚又把拉姆拉入了伙，让他的计划得以顺利推进。几件事叠在一起，让他现在心情极佳。就当是陪猫咪玩具吧，他也乐意陪这只金毛大猫打上五分钟。 加菲尔很是气愤地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咔嗒作响。 “打架肯定是要打的！但今天不是来找你打架的。”说到这个的时候，他罕见地露出了不符合性格的犹豫，手指在手臂上收紧，金色的瞳孔左右游移了好几次。 最后他用力咋了一下舌，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眼神稍微有些凶狠地看着尚邶，“能稍微换个地方吗。” ...... “还真来这儿了啊。我说金毛小猫，你怎么会想到来这里的?” 这里是坟墓外面的空地——在加菲尔说要换个地方的时候尚邶就猜测会不会选到坟墓这里了，结果走一半就已经确定确实就是这个地方。 “是男人就少啰嗦！”加菲尔背对着他，双臂抱在胸口，金色的短发在夜风中微微晃动，“这个地方不是很好吗。空旷，一般也不会有人来，很适合谈事情。” “在坟墓门口谈话真的没问题吗？而且还要空旷......不打架你要那么空旷干什么？”尚邶倒是无所谓，但总感觉怪怪的......在坟头聊天真的好吗？ “打架不打架的，取决于本大爷和你接下来的对话。”加菲尔转过身，双臂抱在胸口，金色的瞳孔直直锁着尚邶。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把这个问题憋了很久，然后猛地将它砸了出来，“你，是不是要支持那个女人完成试炼，解放圣域！” “这不是废话吗。不解放圣域爱蜜莉雅自己也根本出不去好吧。说实话圣域这破地方一点也不好，吃的不好住的也不好，完全没有留下来的意义嘛。” “说话注意点！”加菲尔低吼着往前迈了一步。 尚邶挑起一边眉毛，“这就是事实啊，这里的饮食真的让我感觉是来逃难的。说实话，我一天都不想待了。” “没人求着你们待在这里！不想待就赶紧离开——还是因为喜欢的女人走不开，所以你也不打算走？” 尚邶的目光疑惑了一秒——喜欢的女人？谁啊？随即他反应过来了——哦，爱蜜莉雅。 话说这谣言到底是怎么传的，连这只金毛大猫都听说了？ 他摆了摆手，连解释都懒得解释：“不是，怎么这谣言都传得这么开了？算了算了，本来我就要支持爱蜜莉雅完成试炼，离不离开我都要达成这个目的。” 加菲尔啧了一声，压低重心，瞳孔收成两条竖线。 “也就是没得谈了啊。”他的肌肉在衣物下迅速膨胀，皮肤表面浮现出极淡的金色纹路——他进入了战斗姿态，谈判在瞬间破裂。 然而尚邶只是站在原地，歪着头看他，魔杖还扛在肩上，完全没有要迎战的架势。那副懒洋洋的样子让加菲尔更加怒不可遏，额头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 “你这也太看不起人了！” “倒不是看不起人什么的。但是小猫，你的谈话技巧真的比我还烂啊。”尚邶用小指挖了挖耳朵，“你不想解放圣域，想要说服我，那起码得拿出理由来啊。没有理由起码也要有自己的观点吧。你什么都不说，问了一通没意义的话之后就开打——你脑子只有一根筋吗？” 他话音刚落，加菲尔已经仰头咆哮起来，骨骼在皮肤下发出密集的爆响，四肢膨胀出流线型的金色纹路，一头直立行走的猛虎出现在月光之下。琥珀色的瞳孔彻底化为了野兽的竖线，利爪在冷光中泛着寒芒。 加菲尔的面部肌肉剧烈抽搐。尚邶叹了口气，心说果然还得打一架。 “少啰嗦！既然你要解放圣域，那他们就一定是敌人！这里的一切维持原状就好！任何的改变都会导致坏的结局！所以，一切都留在圣域就好！本大爷会保护这里的一切，守护圣域！本大爷是，圣域之盾——加菲尔·汀泽尔！” 加菲尔的话音落下时，连月光都似乎在那一瞬间避退了几分。他那声咆哮从胸腔最深处炸开，带着野兽特有的嘶哑共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逼到绝境的猛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决意。 琥珀色的竖瞳在月色下燃烧着近乎偏执的光，肌肉膨胀到了极限，骨骼在皮肤的包裹下发出沉重的闷响。 他以全身的力量和意志在宣告宣告——这座圣域就是他的全部存在意义。改变也好，希望也好，任何可能打破现状的东西，他都会用这两只利爪死死挡在外面。 尚邶把魔杖从肩上取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得，不只坟头聊天，现在还要坟头蹦迪。” 巨虎的利爪撕开空气朝他当头拍下。 尚邶侧身让过，利爪擦着他的衣角砸在身后的石柱上，碎石四溅。他却连玛那剑刃都懒得凝聚，只是用魔杖的尾端轻轻一拨，将第二记横扫的方向带偏了几分，然后整个人从虎臂下方滑了过去，脚步轻巧得像是在散步。 加菲尔咆哮着连续挥爪，每一击都带着足以拍碎石头的力道，但尚邶每次都刚好在他挥爪的前一刻避开——不是靠速度，是看穿了他的肌肉运动，提前走位。腾挪之间他甚至抽空打了个哈欠。 五分钟很快就过去了。 尚邶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开始微微加速，体力见底的信号他再熟悉不过。 但那只金毛大猫还在狂怒地挥着爪子，显然还没打够。于是他干脆原地坐了下来，魔杖轻轻点了点脚下的土地。一个透明的圆形护盾从他周身展开，将光折射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加菲尔一爪拍在护盾上，甚至没掀起半点涟漪。 “我玩累了，接下来就用魔法陪你玩玩吧。”他盘腿坐在地上，魔杖横放膝头，无数光弹在他周身凝聚，像一群被点亮的萤火虫。 下一秒，铺天盖地的光束齐齐朝加菲尔激射而去。 第85章 男子汉可不能临阵退缩啊 战斗一直持续到夜晚才结束，尽管有着大地的加护，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加菲尔的溃败依旧无可避免。他躺在地上面朝夜空，月光下一个人的影子打到了他的身上——是那个强到离谱的人。 “简直强得像怪物......还没用出全力吧。”加菲尔的声音沙哑而疲惫，胸口还在剧烈起伏，金色的短发被汗水和泥土黏在额角上，但他还是扯着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愤怒，只有被彻底碾压之后残留的无奈，“全程都游刃有余，是在戏耍本大爷吗。” “使出全力的话世界就要毁灭了，所以不能用。不过确实没有戏耍你——只不过你小子太抗揍了，所以稍微提起了点兴趣而已。”尚邶把魔杖往地上一顿，低头看着这只躺在地上连翻身都费劲的金毛大猫。 加菲尔无力地笑了笑，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夜空中的星星。 “外面都是你这样的怪物吗？果然，留在圣域才是正确的选择。” “外面都是些垃圾菜鸟而已。你去的话，也能排得上号吧。”尚邶咧开嘴笑了笑，“不是在安慰你哦。说实话，加菲尔——你已经很厉害了，未来一定会成长成非常离谱的家伙吧？可惜现在太年轻了，还没成长上去。” “就当是在夸奖本大爷吧，没能让你尽兴真是抱歉。”加菲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那双金色的瞳孔坦然地迎上尚邶的目光，声音沙哑但没有任何犹豫。 “喂，怪物，杀了我吧。如果你一定要解放圣域，就杀了我吧。本大爷不是输了不认账的混账，输了就是输了——但本大爷也不会厚着脸皮就这样让你随意解放这里。所以杀了我吧。死在你这样的强者手里，或许真的就像你说的那样——是一种荣誉。” 尚邶毫不犹豫地抬手敲了加菲尔的脑袋一下。力道不重，但刚好让这只金毛大猫吃痛地皱起整张脸。 “年纪轻轻别这么容易就放弃生命啊。你这样年纪的小屁孩，中二病犯了就是会这样——动不动就说什么‘啊，战士的荣誉’之类的。我能理解你想死在战场上那种心情，但是还没到那种程度。” 加菲尔无言以对。作为手下败将，被对手羞辱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况且他现在根本没法反抗，四肢都还在为刚才那场漫长的战斗发软。 尚邶没理会他脸上那种混合了不甘和认命的复杂表情，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平淡：“说起来，你有没有想过再去一次试炼？作为圣域之盾，不能挑战过一次就不敢再去了吧。说是保护圣域，实际上就是把圣域当成自己的龟壳，不敢面对外面的世界而已。你这和小孩子不敢接触外界所以赖在家里有什么区别？” “别说得好像你很懂本大爷一样！”加菲尔的声音忽然拔高，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被戳到痛处的凶光。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手臂还在发抖，只能撑起半个身子又跌回去。 “既然这样，你就再去一次啊。”尚邶摆手打断了他，“你还记得你妈妈吗？记得她临走前对你说过什么吗？你其实并不憎恨你妈妈吧，你只是害怕和讨厌让你妈妈死掉的外面的世界而已。” 加菲尔彻底愣住了。他张着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半晌才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他的声音沙哑而茫然，脸上那种倔强的凶狠头一回碎裂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那张其实还带着几分少年气的、不知所措的脸。 “我这么牛逼知道的多点很正常吧？”尚邶蹲下来，用魔杖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不行咱们打个赌吧，如果你能通过第一个试炼面对自己的过去，我就告诉你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脑袋上又挨了一下。这次比刚才稍微重了点，加菲尔捂着额头，刚要发怒就被尚邶抢了先：“都说了得等你通过了试炼才能告诉你。你小子想白嫖是不是？” 他站起来，把魔杖往肩上一扛，低头看着还坐在地上的加菲尔，嘴角挂着挑衅的笑容：“赌不赌？男子汉总不能因为这点事就怕了吧。” 加菲尔这人一激就上当。他咬着牙，金色瞳孔里的犹豫和恐惧还在打架，但最终还是一拳砸在地上，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月光把他脸上的旧疤照得格外清晰，他就这么盯着尚邶，声音还在抖，但面容依旧倔强：“赌就赌！本大爷可不会输给区区试炼！” 第86章 月光下的勇气 “我还以为你们打算一起进去呢，话说加菲要是先通过了试炼，爱蜜莉雅你岂不是很尴尬？” 尚邶和爱蜜莉雅并肩坐在墓地外的石阶上。加菲尔刚刚进去了，带着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几乎是把“本大爷死都要死在里面”这几个字刻在了脑门上。尚邶那句话就是在调侃她——她挑战了两次都没过，要是那只金毛大猫一次就过了，她这个王选候补岂不是很没面子。 爱蜜莉雅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微微歪头，紫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层纯粹的困惑。“那个......为什么要感到尴尬呢？加菲尔先生通过了试炼，我们不是应该为他感到高兴吗？” 尚邶双手在自己脸上晃出夸张的波浪，整个人往后一仰，声音里带着几分浮夸的痛心疾首。“谁他妈放的净化？给我这阴暗扭曲爬行的吸血鬼都要烤化了！爱蜜莉雅你这么善良纯真，搞得我已经有点无地自容了。” 爱蜜莉雅捂着嘴轻轻笑了，然后放下手，很认真地纠正他：“尚邶先生是人类，不是吸血鬼哦。而且尚邶先生也很善良，请不要这么说自己。”尚邶没辙了，只能摆摆手，叹了口认输的气。他说她这种人最恐怖——能毫无自觉地放出这种杀伤力爆表的台词，完全是犯规级别的。爱蜜莉雅笑了笑，没有说话。笑声渐渐散尽之后，台阶上安静下来，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绕来绕去，眼睛时不时地往尚邶那边瞟。紫色的眸子刚偷偷移过来，又立刻缩回去，像是怕被发现的松鼠。尚邶其实看出来了，但假装没看见——他干咳了两声。 “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想要什么就要说出来才行。就算你担心给别人添麻烦，在我这里不用顾虑这么多。不想答应的事我会直接拒绝，完全不会内耗也完全不会感到愧疚，所以这方面不用担心。” 爱蜜莉雅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复杂但又有些开心的笑容。她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尖互相轻轻搓着，那双紫色眼眸里的光芒慢慢亮起来，但语气里的踌躇还没有完全褪去。 “我知道这可能会有些任性。”她把头埋得更低了些，声音也轻了下去，“尚邶先生已经做了那么多......又是陪我去试炼，又是守着我，现在还在这里等我。明明这些都是我自己的事，我却一直在麻烦你。所以我现在还要提要求，可能有些孩子气，可能有些厚脸皮......尚邶先生大概会觉得我很啰嗦吧。”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捏住尚邶的袖口，力道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她的眼睛没有看他，但她知道他在听，所以才敢往下说。 “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应该再懂事一点的……但尚邶先生刚才说了，想要什么就要说出来。所以我就想，如果是尚邶先生的话，就算我稍微任性一点点，应该也不会生气的吧。虽然我还不太习惯这样……总觉得心里有点不安，但又不是那种不好的不安——就是，不知道这样对不对，但还是想试试。” 尚邶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她把这一长串断断续续的铺垫全部说完。 爱蜜莉雅见状这才稍稍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了头。她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紫色的眼眸认真地望着他，许下了一个小心翼翼的愿望。 “尚邶先生——我不期待在试炼之后能够得到什么奖励，那是我的身为王选的责任，是我必须自己去完成的事。但是如果可以的话......就是，那个......可不可以.......能不能在我进去之前，给我一些勇气？” 说完这些之后，爱蜜莉雅肉眼可见地有些紧张。她双手还合十放在胸前，指尖微微泛白，呼吸也轻得几乎停滞。 在此之前尚邶已经跟她说过，今晚的试炼需要她独自完成，在她进去之后他便会离开，所以这也算是一次告别。正因如此，她才希望能在独自面对那片黑暗之前，从他这里获取一点点勇气。 尚邶背着月光，脸上的表情有些看不清。也可能是她太紧张了，紧张到连视线都开始微微发颤，只看到那片背着光的轮廓朝她靠近了一步。 然后一只手掌轻轻按住了她的后脑勺，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额头上传来一点微凉的触感。很轻，很短，像是月光本身在那一瞬间化成了可以触碰的东西，落在她的额前，带着一点点水渍的凉意和唇间残留的余温。 她呆滞地睁开眼睛，抬起手指轻轻触碰自己的额头。 那片皮肤上还残存着刚才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渗进去，像是被按进土壤的种子，沿着血管的纹路往更深处扎根。 她的大脑在这一刻是完全空白的，所有的紧张、不安、胆怯都还没来得及追上来，只剩下那一片被月光吻过的触感，暖暖的，像被日光晒过的水。 尚邶已经退回了原来的位置，魔杖扛在肩上，月光重新落回他的侧脸。他微微一笑，不像是平日里带一点点挑衅的懒散笑容，也不像是调侃她时那种欠揍的弧度。 他只是很安静地、轻轻的握着她的手，开口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爱蜜莉雅。” 第87章 攻略对象增加了...... 龙车在夜色中平稳地行驶着，奥托在前方驾着车，时不时回头提醒尚邶千万别忘了在事情结束之后跟罗兹瓦尔提一提他的事。 尚邶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但明显不怎么在意：“没问题。话说回来，你有没有兴趣来这里当内政官和外交官。我真的很不擅长处理这种事情，完全交给拉姆简直是灾难——只有芙蕾德莉卡的话内政倒是没问题，但外交方面实在令人担心。” “尚邶先生如果不是在拿我打趣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奥托轻轻拉了拉缰绳，让龙车绕过路面上一块凸起的树根，声音里带着一丝苦笑，“说实话，我也觉得自己这商运差得有些离谱。明明运货量比同行都多，每次都能精准地撞上魔兽、山贼、还有莫名其妙的天灾——真是多灾多难。您说的这件事我会认真考虑的，不过还是希望能多给我一些时间。” 尚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不急不急，你慢慢考虑。”后就靠回车厢壁上，将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 月光在树冠的缝隙间忽明忽暗，像一盏被风不断拨弄的烛火。他沉默了下来，视线落在窗外，思绪却已经不在那片飞掠的树影上。 现在已经是第三天的晚上了，他在心里默默梳理着进度。 虽然过程有些莫名其妙，但就结果而言，爱蜜莉雅和加菲尔都已经攻略完成——今晚他们通过试炼之后就算是解开心结了。 拉姆和帕克也都拉入了伙，可以在关键时刻牵制罗兹瓦尔。 这样一来，还需要攻略的角色就只剩下碧翠丝了。 但很遗憾，他时至今日也不知道该怎么攻略那只萝莉。虽说艾姬多娜确实也同意给他带话，但如果情况不紧急的话，他还是不打算用这种方式。 这次返回宅邸，一方面是解决一下这边的战力问题。 蕾姆和芙蕾德莉卡应该解决不了猎肠者还有梅丽。但是实际上这并非他回来的主要理由——只是战力的话倒是不怎么成问题，交给昴她自己就能想办法解决。 就像之前说的，昴真的很好养活，放着不管就行——毕竟生命总会自己寻找出路——但这样对昴来说又有点太残酷了。 在和那群魔女见面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昴的心态已经有些不对劲了。 根据艾姬多娜的说法，昴是重开过一次的。但问题是他完全没有意识到昴的存档点在什么时候。 虽说按照她改口的时机来看倒是不难猜测，但他没有直接通过观察发现就是个大问题——这至少说明，昴在上一次重开的时候完全有心理准备的，以至于不会露出那种赤石的表情——她是自己重开的。 而且从那天晚上他假装被怠惰夺舍就能看出来，昴二话不说就想撞树，中间完全没有犹豫——这几乎是已经将死亡回归当成一种道具在使用了。 虽说尚邶的想法一直都是物尽其用，但如此毫不犹豫就选择死亡的态度放任下去，迟早会变成强欲线。即便现在她只是因为一些重要的原因才会选择重开，但这个“重要”的标准是会在一次次的死亡中逐渐模糊的。 本来还不至于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但让昴养成重开的习惯有一个重要的契机——他自己。 一方面是无痛重开降低了昴的心理阈值，让她潜意识里把重开和死亡进行了区分化；另一方面，也是决定性的原因，是他和雷古勒斯之间的决战。 正常走向中他和雷古勒斯应该在白鲸平原同归于尽，昴为了救他选择了不知道具体次数的重开才把他救了下来。就是这件事让她开始习惯于用死亡回归来打完美结局。 毕竟如果目的是救他的话，实际上昴那边完全没有生命威胁，要救他只能通过自杀——这就是关键的契机。 他必须为此负责——这是他上头了才造成的恶果，自己怎么样也要解决了才行。 也就是说，攻略的对象又多了一个。 好在应该还有救。昴就算被卡佩拉变成女的了也没有选择重开，说明她对死亡还是存在畏惧的。只有事情的结果差到昴宁愿承受死的痛苦也不愿意接受，她才会重开。 那么这就还来得及——他要把昴打包到艾姬多娜那里去，第二轮试炼能够帮她认识到自己的现状有问题。另外，他也想见见莎缇拉——那家伙大概只有昴才叫得出来——哪怕为了这个原因他也要让昴去坟墓里闯一闯。 这就是另一方面了——他要解决昴身上的问题。 而第三方面嘛——他想试着跟碧翠丝聊聊，就算不知道怎么去攻略，至少也该尝试尝试。 这三个理由中，第一个简直不值一提。 龙车在夜色中平稳地行驶着。尚邶靠在车厢壁上，窗外的树影一片接一片地掠过，他正想着碧翠丝的事，前方忽然传来奥托的声音。 “尚邶先生，能打扰一下吗？您在听吗？” 尚邶回过神来，抬手敲了敲车厢前壁：“在的在的，有什么事吗战神。” 奥托挠了挠脸颊，对“战神”这个称呼稍微有点不知道怎么应对，索性假装没听到。 他轻轻拉了拉缰绳，让龙车行驶的更平稳一些，然后才开口：“可以问一下吗？为什么尚邶先生会觉得我能胜任内政和外交呢。我只是个商人而已，而且如您所见商运极差。委实说，我不觉得我有这样的才能。” 尚邶往车厢前壁靠了靠，把胳膊搭在窗框上，语气里透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随意。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因为我信任你啊。当队友最重要的不是能力，是信任——我信任你这个人，所以才会邀请你。如果你还想要点实际的理由的话——”他顿了顿，捏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你不觉得你当商人积累下来的能力很适合内政和外交吗？外交就不说了，你做生意总是需要调度和计算的吧，货物的进出、路线的规划、和人讨价还价——这些都是内政需要的能力。不足的部分慢慢学就行，又没人指望你第一天就什么都会。” 奥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拉了拉缰绳，龙车的速度微微放缓了一些。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时，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但明显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的语气。 “......被人这样直白地信任，还真是头一回。我会好好考虑的，尚邶先生。” 第88章 我要去找萝莉 尚邶走在前面，一脚踹开宅邸的大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晨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 宅邸里刚起床的昴被这声巨响吓得差点把手里的扫帚甩出去。她穿着那件已经洗得有些发皱的女仆装，提着扫帚就冲了出来，看到门口站着的是尚邶而不是猎肠者，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然后立刻换上了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 “486！你蝶回来啦！还不快点出来汇报一下情况！” “你是不是有病啊！来就来，干什么要踹门！我都以为是猎肠者来了你知不知道！” 尚邶摆摆手，从她旁边走过去，语气随意：“别吵吵，这不是回来给你解决猎肠者了么。话说，蕾姆和芙蕾德莉卡呢？” 昴摊摊手，把扫帚往肩上一扛——那姿势倒是跟他学了个十成十：“蕾姆在厨房做早饭，芙蕾德莉卡在照例巡视宅邸的防御工事。之前你不是说有人要入侵吗？既然如此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准备。还好你们运气不错，这宅邸周围现在全是陷阱，你们没触发真是运气大了去了。” “原来那些玩具是你弄的啊。还不错啊，中了的话应该会比较有效果。” “什么嘛，你这不是都看出来了吗。”昴撇撇嘴，“那猎肠者应该也看得出来吧。” “无所谓啦。能对付对付魔兽就行，限制住梅丽的话你们起码有逃跑的机会。算是相当有用的布置了，你小子可以啊。”尚邶摆摆手——果然昴很好养活啊。 昴撩了撩自己的刘海，一脸得意：“那是当然！你不知道这些陷阱费了我们多大功夫呢，再多夸夸我也是可以的！” “那不行，”尚邶直摇头，同时一脸嫌弃，“这才几句你就开始得意忘形了，再夸下去你屁股不得翘天上去？” 闲聊了一会儿之后，尚邶和奥托来到餐厅吃早餐。说实话，这对尚邶来说是个相当新奇的体验——他搬进宅邸这么久，吃早餐还是头一回。 蕾姆已经把烤好的面包和热汤端上了桌，分量不大，也就是刚好的量。她站在一旁交叠着双手，浅蓝色的眼睛里藏着一丝不太容易察觉的担忧。 “顾问大人，非常抱歉。蕾姆不知道您会回来，所以没有准备额外的早餐分量......” 而且这是顾问大人第一次吃早餐，蕾姆很担心合不合您的胃口——这是她没能说出来的担忧。 但尚邶已经开始吃了——他有点饿，早上起不来还没什么感觉，一旦起来之后就会感觉到饿。 他狼吞虎咽地把面包塞进嘴里，又端起汤碗呼噜呼噜地灌了大半碗，吃相毫无形象可言。 圣域那地方的食物根本没法吃，又干又涩，连盐都舍不得多放，他待了几天就抑郁了几天。现在吃到蕾姆做的饭，简直像是从地狱里爬回了人间，幸福感直接爆棚。他把自己的盘子扫得一干二净，碗照例放在桌角——那个蕾姆最容易够到的位置。 蕾姆看着那只被舔得干干净净的碗，又看了看桌上已经空了的汤盆和面包篮。她微微松了口气，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弧度，然后习惯性地伸手去拿那只碗想给他添食物——拿起来才发现锅里已经没有了。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手指在碗沿上微微收紧。 “要不要吃我的？”昴把自己的盘子推了过去，“我变成这样之后饭量也小了不少，你不嫌弃就拿去吃。” 尚邶当然不嫌弃，接过盘子又是一扫而空。他放下叉子的时候还有点意犹未尽，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芙蕾德莉卡轻轻笑了一声，露出锯齿状的牙齿。她把自己那份还没来得及动几口的早餐推到尚邶面前，脸上的表情温和而安静。 这下尚邶终于是吃饱了。昴在一旁托着腮，看着空荡荡的桌面，摇了摇头感慨道：“每次看你吃饭都会觉得不可思议啊......也难怪会让物资提前告急。” “能吃是很幸运的懂不懂。尤其是吃自助餐的时候，吃两口就饱了那不是亏成麻瓜。”尚邶稍稍伸了个懒腰，随机开始说正事。 “先不说吃的了，算算时间，艾尔莎她们应该已经要准备袭击了——大概就是今天傍晚的样子。” 现在是第四天的早上，而艾尔莎的袭击差不多就在今天或者明天——时间不完全固定，如果自己提前回来袭击大概也会提前。 毕竟罗兹瓦尔是要营造出“只能选择一边”的单项选择，而要达成这一条件就需要双方同时发生灾难。所以要么设定好统一的时间，要么安排艾尔莎看到有人回来就动手，然后他那边也提前发动魔法召唤多兔。 当然其实还有更有利也很直接的依据——睿智之书上就是这么安排的，那个只会按照睿智之书行动的小丑大概不会怎么改变细节。 这话一出来，餐厅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收紧了几分。 “虽然还是很想问一下圣域那边的情况，但还是这边的事解决了再说吧。”昴把胳膊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表情难得地正经了几分，“那么，该怎么安排？需要分组防守吗，还是提前设伏？” 尚邶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货真价实的疑惑。 “什么怎么安排。你们都待在一起，等人来了我出手把敌人解决了不就行了——不然你以为我回来干什么的。”他摆了摆手，看来这边的危险在他看来确实不算什么，“比起这个，昴你稍微准备一下吧。解决完这边的事，我要带你一起去圣域。” “去圣域干什么？” “别问，去了就知道了。” 昴张了张嘴，似乎想追问，但看着尚邶那张完全没有打算多解释的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有这家伙在，宅邸的危机确实也不算什么危机。 尚邶站起来，把靠在桌边的魔杖往肩上一扛，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石头朝蕾姆扔过去。蕾姆稳稳接住，将石头按在胸口，抬头等他吩咐。 “大家都待在同一个地方，遇到袭击就往石头里注入魔力，我就知道出事了。不用撑太久，五秒左右我就能赶过来了。” 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不跟我们一起吗？你不会又要去逛逛吧......” 所谓逛逛......真是懂的都懂。 “逛什么逛。”尚邶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我要去找小碧崽子玩去了。” 第89章 我真的......很喜欢你 尚邶随手推开了一扇门，门后依然是那片熟悉的暖黄色灯光，熟悉的满墙典籍，熟悉的矮凳和阶梯。 碧翠丝正对着门坐在阶梯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不知名的厚书，听到门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微微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尚邶关上身后的门，眉头一挑：“喂喂喂，别看见我就好像看见什么脏东西一样啊。看着别人的脸叹气真的很失礼知道吗。” “你这不是很有自知之明吗。”碧翠丝翻了一页书，语气冷淡而平稳，“贝蒂就是看见脏东西才会叹气。贝蒂并没有邀请你来这里，不请自来也很失礼。贝蒂这是在用同样的方法对付脏东西。” “不管怎么说这也太过分了吧。”尚邶盘腿坐了下来，就坐在门口的地上，魔杖横放在膝头。 他不再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碧翠丝。碧翠丝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翻着膝盖上那本厚书。禁书库里只剩下书页偶尔翻动的沙沙声，暖黄色的灯光从不知源头的地方洒下来，将两个沉默的人影投在对面的书架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书页翻动的声音已经很久没有响起过了。碧翠丝合上膝盖上的书，抬起头来。 她脸上没有那种嫌弃的表情，也没有之前被捉弄时的恼怒，反倒是有一种极其平静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似的释然。那双蓝色的眼眸安静地看着尚邶，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她其实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现在......贝蒂可以问那个问题了吗。” 尚邶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碧翠丝深吸一口气，将合上的书放在膝头，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她抬起头，问出了那个她在这里等了无数个日夜、忍了无数次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你——是那个人吗？” 尚邶没有回答。 禁书库里安静了几秒。碧翠丝还坐在阶梯上，膝盖上摊着那本合上的书，手指停在书脊边缘。她等了一会儿，然后又等了一会儿——无人回应。她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顿时充满了困惑。 “......你没有听到贝蒂说话吗，贝蒂问你是不是那个人。”她的语气还是那种惯常的冷淡，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尚邶盘腿坐在地上，魔杖横放膝头，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她——他还是没有说话。碧翠丝的手指在书脊上收紧了几分。她把书往膝盖上按了按，像是在找一个更稳的支点。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之前说过让贝蒂先别问，现在贝蒂问了，你不回答是什么意思！”困惑开始发酵了，她的尾音微微上扬，不再是陈述，变成了质问。 她的眉头慢慢皱起来，金色的双马尾随着她微微前倾的动作从肩头滑落。她盯着尚邶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像是在盯着一个完全陌生的谜面。 然后愤怒涌了上来，一层一层递进——她从阶梯上站起来，把那本厚书用力合上，抱在胸口，像是抱着最后一面盾牌。 她尖锐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这个家伙，总是这么讨厌！每次见面你都会让贝蒂更讨厌你一点，你到底是哪里来的天赋，你是来惩罚贝蒂的吗！为什么会有你这样的家伙，为什么会是你这样的家伙——为什么就连你这样的家伙......都要让贝蒂再一次地失望......” 她的愤怒在最后一个字上劈了个岔。尾音没有落下去，而是碎在了半空中，像一面镜子终于摔在了地上。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本黑色封面的书，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每次门被打开，贝蒂的心就会遭到一次背叛。这扇门被打开过多少次，贝蒂就失望过多少次......贝蒂已经不期待任何事情了。在贝蒂不抱任何期待的时候，你又让贝蒂回忆起希望的感觉——然后，又一次背叛了贝蒂......”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残忍？这是对贝蒂想要逃避契约的惩罚吗。因为贝蒂产生了逃离的想法，想要从契约中找到漏洞解脱，所以才会受到这样残忍的对待吗？” 她抬起头，蓝色的眼眸里蓄满了泪，但没有掉下来。她的声音意外的轻，那片愤怒和悲伤都已经沉了下去，只剩下最后一点还没散尽的温度。 “没有关系了......贝蒂，已经不会再期待了。” 然后那片温度也消失了。她的眼神沉寂下来，像是有人在她瞳孔深处吹灭了最后一根蜡烛。她就这么站在阶梯上，抱着书，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尚邶一直盘腿坐在地上，安静地听她说完每一个字。直到那片沉默沉淀下来，他才开口。 “碧翠丝。” 尚邶把魔杖放到一边，身体后仰，双手撑在身后的地面上，仰头看着禁书库穹顶上那片不知从哪里洒下来的暖黄色灯光。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叫她的名字。 碧翠丝抱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没有应声。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真的很喜欢你啊。” 第90章 满足我吧，满足我的——强欲 尚邶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早就该说出来、却一直没找到合适时机的事。他偏过头，目光从穹顶上收回来，落在碧翠丝身上，嘴角浮起一个带着几分怀念的弧度。 “不知道宅邸里的事你知道多少，但我曾经说过一句话——整个宅邸里如果只看初始好感度，芙蕾德莉卡是第二，仅次于你。碧翠丝，整个宅邸里，甚至说这整个世界，我最喜欢的就是你啊。” “事到如今......还说这些狡猾的话有什么用。”碧翠丝把怀里的书抱得更紧了几分，指节在书脊上压出浅浅的白痕。 她的声音在努力维持平稳，但尾音的发颤出卖了她所有的逞强，“说是喜欢，但连回答贝蒂的问题都不肯，还要捉弄贝蒂。” 尚邶轻轻笑了笑：“那个问题我还不知道怎么回答，而且也永远都不打算去回答了——碧翠丝，放弃那个问题，放弃‘那个人’吧。” 碧翠丝低下头，咬了咬牙。那双刚刚归于沉寂的蓝色眼眸里，褪去的愤怒又重新翻涌上来，和泪水搅在一起，在眼底泛起一层再也压不住的晶莹。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在发颤，却异常响亮。 “说得这么轻巧......贝蒂遵守和母亲的契约四百年，你是要贝蒂放弃四百年的时间吗！你是想说，贝蒂的四百年完全不值一提吗！你凭什么否定贝蒂的人生，你凭什么能大言不惭地说出这么轻巧的话？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只会说大话！” 尚邶安静地听她说完，没有打断。等她最后一声控诉在禁书库里消散之后，他才缓缓开口。 “因为碧翠丝——否定你人生的不是我，是你自己啊。你那四百年的时间里，根本什么都没做吧。”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碧翠丝的胸口。 她抱着书的手终于松开了。那本厚重的精装书从膝盖上滑落，摊开在地上，书页散乱地翻了几页又静止。她没有去捡，甚至没有低头看它一眼。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愤怒和泪水都已经退潮，留下的不是平静，是一片空无一物的死寂。 “或许......就是这样吧。”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一片灰烬。她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那不是释然的微笑，是连挣扎都放弃了之后，残留在这具躯壳里的最后一缕自嘲。 “或许贝蒂这四百年的过去，就是这样......毫无意义吧。”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完全熄灭了，但她没有哭，没有颤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已经被时间本身遗忘了一样。然后她抬起头，用那片空洞的蓝色看着尚邶，说出了一句话。那语气不像请求，不像哀求，更像是一个终于放下了所有行李的旅人，在对最后一个还能说话的人做最后的告别。 “既然这样......能请你帮助贝蒂吗？帮助贝蒂......结束这没有意义的生命。” 尚邶摇了摇头。他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碧翠丝面前蹲下，伸出手，捡起那本掉在地上的黑色封面的书，轻轻抚摸书的黑色封面。 “并不是没有意义。这四百年的人生组成了你这个人，组成了大精灵碧翠丝这一个体。你之所以会坚持四百年，在四百年的时间里挣扎并感到痛苦——正是因为碧翠丝，你是个善良的人啊。这四百年见证了你的善良，怎么会没有意义。如果没有这四百年的坚持，如果这四百年里你随随便便就放弃了自己的使命，那么碧翠丝......你将不再是你，不再是俺哥我喜欢的碧翠丝。” 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碧翠丝的眼睛里滚落出来，砸在那本黑色封面的书上，洇开一片小小的深色水痕。她的声音早已带上了哭腔，话语断断续续，像是被人从喉咙深处硬挖出来的。 “事到如今……事到如今还在说什么喜欢贝蒂这种话。你这个……喜欢玩弄贝蒂的心的坏东西。” 尚邶点了点头。“是啊，我就是个坏东西。坏东西看见喜欢的东西就要带走。”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蹭去她眼角那颗还没落下来的泪珠，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现在坏东西就要把可爱的精灵强行带出这个名为禁书库的四百年有期徒刑监狱。而且坏东西还很以自我为中心，很生气那个不知名的‘那个人’抢走了贝蒂的心。我啊，希望贝蒂心里全都是我，而不是什么其他的不知所谓的东西。” “四百年再怎么都够了，被契约束缚的人生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他将那本书在手里晃了晃，“碧翠丝，和以往的人生做告别吧。跟我走，凡事都以我为中心，满足我吧。满足我的......” “——强欲。” 第91章 这宅邸就必须得没是吗？ 宅邸内部，众人聚集在会客厅里。尚邶靠在沙发上，碧翠丝坐在他腿上，双手抱着那根粗木魔杖，下巴搁在杖顶蜷曲的树瘤上。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表情却已经恢复了她标志性的冷淡高傲。 昴站在沙发旁，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一幕。 “......也就是说，你靠花言巧语哄骗了一个女孩是吧？”她双手抱胸，微微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某种正在酝酿的吐槽能量，“老尚啊，这个年纪，是犯法的吧。” 碧翠丝转过头，将那双蓝色眼眸里还残留的微红对准了昴。 “贝蒂已经四百岁了，不要用你们人类的法律来约束贝蒂。贝蒂选择什么样的人是贝蒂自己的事。”她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扫过昴全身上下，“连自己的性别都确定不了的人，没资格对贝蒂说三道四。” 昴的眉头立马挑了起来：“我这好歹也是在关心你吧？这样说是不是太过分了？”他嘟囔着，但很快又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嘛，不过既然本人都觉得没问题，应该就没问题吧。” 一旁的蕾姆自碧翠丝出现之后就一直沉默不语。她交叠在围裙前的双手微微收紧，浅蓝色的眼睛里藏着一丝极细微的波动，说不上是不悦还是别的什么——只是顾问大人身边的女性又变多了。 她把这个念头轻轻压回心底，但眼神还是不由自主地往碧翠丝身上多飘了好几次。芙蕾德莉卡轻轻拍了拍蕾姆的肩膀，露出一个温和而无奈的笑容。然后她上前一步，重新端起女仆长的从容姿态，开始总结汇报。 “从顾问大人进入禁书库开始到现在，并没有发现入侵者的踪迹。既然如今碧翠丝大人也愿意离开禁书库，不如所有人一起去圣域如何？这样一来可以避免与猎肠者正面冲突，二来圣域那边也需要人手，集中战力也更稳妥。” 尚邶想了想。确实没有必要一定要在这里和猎肠者对上。不过梅丽也是个关键攻略角色，没了梅丽，后期贤者之塔可能连进副本的条件都凑不齐。 他在心里盘算着这个取舍，手指无意识地伸向碧翠丝的金色马尾，轻轻缠了两圈又松开，又缠了两圈。碧翠丝抱着魔杖，没有回头，只是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倒也不一定非得现在就攻略梅丽。之前不杀猎肠者是担心出现其他变动，但实际上对他来说过了该杀的节点没杀，不像提前把剧情角色杀了那么不好接受。只要不是立场敌对，放了就放了，对方之后怎么过活跟他没关系。 但提前杀了就会导致一些地方圆不上，出现变数——这才是他之前不杀猎肠者的原因，不杀卡佩拉也是这个道理。 就好像玩法环的时候提前杀了白面具就会导致后面没办法提款，提前杀关键角色的结果往往都不太美妙。但你放着不管却没什么坏处，只不过他后期会自己出现在其他地方而已。 而且他也不是非要跟着剧情走不可。现在不杀艾尔莎、不捕获梅丽也能接受，反正罗兹瓦尔那边有委托渠道，后面有的是机会朝梅丽扔精灵球。 猎肠者死不死他其实也不怎么关心，只要后续不来碍他的眼就没问题。至于昴被杀的那两次——仇也报了，毕竟他也杀死过艾尔莎两次，算是两清。 当然，如果昴一定要报仇的话尚邶下杀手当然也会毫不犹豫——正如他说说，他不怎么在乎这个——但昴的性格大概不会因为对方杀了他两次就一定要追着杀，毕竟罗兹瓦尔那种人他都能强迫自己友好相处。 他把这些念头从头到尾顺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行，那就都去圣域。小碧，传送能一次带这么多人吗。魔力方面不用担心，管够哦。” 他这句话说得底气十足——裘斯现在处于被他强行肘晕了的状态，而邪精灵的强制契约优先级不如正式契约高。所以即使是在寄生了邪精灵的情况下，他依旧和碧翠丝签订了正式契约。 也就是说，尚邶现在就是碧翠丝的魔力来源，而尚邶本人的魔力总量深不见底——甚至欧德·拉格纳这个世界的本源，都未必敢保证比得上他。 碧翠丝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抬起头，用一种“勉强给你办事”的语气回答道：“......当然可以。你以为贝蒂是谁。不过这么多人，传送的落点可能会稍微偏移一些，别到时候怪贝蒂。” “偏就偏，偏到山沟里也算兜风。”尚邶拍了拍她的后脑勺，从沙发上站起来，把目光转向其他人，“好了，没什么要收拾的就现在动身吧，宅子什么的就留给她们算了。” 众人刚准备起身，尚邶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他怀里的碧翠丝几乎在同一瞬间反应过来，小手猛然抬起，掌心朝外，暗紫色的光芒在众人身前骤然凝结，结成一面晶莹剔透的水晶屏障。 几乎在同一瞬间，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宅邸外围传来，剧烈的冲击让整栋建筑都剧烈晃动起来，天花板上簌簌地落下灰尘和碎石。 门外渗进来滚滚浓烟，火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在暗紫色的水晶屏障上投下跳跃的橙红色光斑。周围的气温在一瞬间骤然升高，皮肤被烤得发紧，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空气里那股灼人的干燥。 碧翠丝抬头看了一眼水晶屏障上正在蔓延的细微裂痕，另一只手重新抬起来，魔力已经开始在她掌心凝聚。 “这是用来进攻的魔法矢，这样用撑不了多久。所有人不要乱动，贝蒂现在就开传送——”她的话还没说完，一只手掌轻轻落在她的头顶，指尖穿过她的金色发丝，力道不重，但很稳。 “不着急走了，小碧。”尚邶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外面只是下了场雨，“敌人都打上门来了，哪里有不迎接的道理。” 第92章 贝蒂首秀！ 碧翠丝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纵容的哼了一声。 “......真是个任性的契约者，才刚把贝蒂从禁书库里带出来，就要让贝蒂陪你一起干活吗。”她把怀里的魔杖抱得更紧了一些，重新转过头望向门外那片浓烟和火光交织的橙色，眼神跃跃欲试，“真拿你没办法。作为契约后的第一次热身就让贝蒂在契约者面前耍耍帅吧！你可不要动手哦。” 站在水晶屏障后的昴愣了一瞬，然后挠了挠头发，发出了一声认命的叹息。她本来都准备跑路了，不过这混蛋每次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事情最后确实都会被他解决。虽然过程一般都比较离谱。 “抓活的哦，能办到吗？”尚邶轻轻抚摸着碧翠丝的一头金发，虽然是问句但语气中没有半点怀疑。 “真是喜欢给贝蒂增加难度的任性契约者呢，”贝蒂骄傲的一抬下巴，“但是！不要问这种蠢问题，佩佩只需要相信贝蒂然后抱着贝蒂就可以了。” 说完她又把脸转了回去，只留给尚邶一个后脑勺，还有一对微微泛红的耳朵尖。 尚邶的手还搭在她头上，指尖轻轻摩挲了两下她的发丝。 “那个穿着暴露的大胸女人会复活，次数有限。记得保护好自己，悠着点。”碧翠丝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回头。 水晶屏障在爆炸的余波中碎成漫天光屑，碧翠丝抬手重新撑开一片暗紫色的光幕，将所有人拢在其中。浓烟和火舌从四面八方涌来，但触碰光幕的瞬间便被无声地弹开。 宅邸的大门已经被炸塌了半边，众人从侧面的落地窗撤出，刚一踏上门前的空地，两柄弯刀便带着尖锐的破风声从树影中劈下。 碧翠丝头也不抬地张开五指，暗紫色的光幕在刀锋前再次凝结，将两柄弯刀齐齐弹开。艾尔莎借力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远处一棵被烧焦的老树上，嘴角还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愉悦微笑。月光和火光交织在她身上，将那身暴露的黑色紧身裙衬得格外刺目。 “啊啦，原来你们选择留下来，不是因为逃不掉，而是因为找到了新的帮手。”她从树上跳下来，弯刀在指间转了一圈，刀锋映着火光，在她脸上划过一道明暗交错的光弧。 她歪着头，用一种近乎欣赏的目光打量着碧翠丝，又越过碧翠丝的肩膀看向尚邶，舔了舔嘴唇，“上次见面的时候，你身边还没有这么可爱的精灵呢。而且这位金发的小妹妹——刚才那道屏障，可不是一般人能放出来的。你的肚子里面，会是什么颜色的呢。” 不远处的树丛中，一大片魔兽的幽绿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一个穿着深色斗篷的娇小身影坐在树梢上，晃着双腿，正是魔兽使梅丽。 她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抱怨：“姐姐，那个金头发的小女孩好可怕，我的孩子们都不想靠近她呢。” “那就让它们去对付其他人。”艾尔莎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但目光已经锁定了碧翠丝——以及站在碧翠丝身后的尚邶。 碧翠丝头也不回地开口，语气冷淡而笃定：“亚人女仆和蓝色女仆，那些杂鱼交给你们。至于这个穿得不知羞耻的女人——贝蒂来对付。” 芙蕾德莉卡微微点头，碧绿的瞳孔中闪过一丝锐光。她的身形在下一瞬猛然拔高，灿金色的短毛覆盖全身，流线型的肌肉在火光中起伏如波浪，一头矫健修长的金色猎豹出现在众人面前。 蕾姆紧握流星锤的锁链，浅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惧色，只是稳稳地站在碧翠丝侧前方，锁链在她手中微微颤动，蓄势待发。 碧翠丝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回过头，看了尚邶一眼，那一眼中带着她四百年里从未有过的光和温柔。 “佩佩，你只管看着就好。握着贝蒂的手，哪里也不要去。” 尚邶点了点头，随后看向不远处的艾尔莎，脸上露出不明所以的倾佩和不接。 “说实话我还真挺佩服你的敬业精神的。都已经在我手上失手两次了吧。罗兹瓦尔到底给了你多少钱，至不至于这么玩命。” 这句话落地的一瞬间，反应最快的不是艾尔莎，而是宅邸这边的人。蕾姆握着流星锤锁链的手猛地收紧，铁链在她指间发出一声极细的金属摩擦声。她转过头，浅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抿紧了嘴唇。 芙蕾德莉卡化身的金色猎豹微微伏低前肢，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的、压抑着的咕噜声。尽管什么都没说，但那情绪起伏依旧没藏住。 昴站在尚邶身侧稍后的位置，手里的扫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成了从宅邸里顺手抄出来的一根铁棍。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头慢慢皱起来，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只有她自己听得到。 但她的表情不是那种第一次得知真相的震惊——更像是之前隐约猜到了一些，但一直希望自己猜错了。 其实在假死事件她就有所猜测了，只是一直没确定下来而已。现在尚邶说出这番话，她倒是不怎么意外就是了。 艾尔莎歪了歪头，弯刀在指间转了一圈，嘴角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 “啊啦，先生您就这样当面把雇主的名字说出来，真是让人感到为难呢。不过您说得没错——任务就是任务，不能因为对手强得像个怪物，就不接了呢。”她那双深紫色的瞳孔越过碧翠丝，落在尚邶身上，笑意又深了几分。 “不过话说回来，先生您真的是个怪物呢。本以为直接把整栋房子都炸了就能解决您，但您好像靠着可爱的女孩子躲过了一劫呀？真是可怜的小姑娘，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利用，对吗。” 碧翠丝听到这句话，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抬起下巴，用那双蓝色的眼眸冷冷地注视着艾尔莎，嘴角的笑容混合着怜悯与嘲讽。 “真是可怜。这种程度的挑拨离间，连让贝蒂眨一下眼睛都做不到。你不过是以己度人罢了——本身就是一件任人使用的工具，所以才只能从这样的角度来揣测别人。被利用，被玩弄——这些词对你来说是日常，所以你以为对别人来说也是。被贝蒂说中了吗？真是可怜家伙。” 她的声音冷淡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然后她微微偏头，用余光扫了艾尔莎一眼，语气里多了一层极淡的讽刺。 “贝蒂可不是被利用，贝蒂是心甘情愿站在这里的。你这种连‘心甘情愿’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的人，大概永远也不会明白吧。” 第93章 佩佩 碧翠丝抬手就是一片暗紫色的光幕，将艾尔莎逼退了三步。她连吟唱都没有，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口中吐出一个极短的音节。 “迷尼亚。” 数十枚暗紫色的玛那箭矢从她周身凭空浮现，拖着细长的尾光朝艾尔莎激射而去。箭矢的速度不算快，但数量弥补了速度——密密麻麻的暗紫色光点封住了艾尔莎所有能闪避的角度。艾尔莎侧身让过正面一排，弯刀格开左侧几发，脚下一蹬想从上方切入，头顶却不知何时已经悬浮着一面同样的暗紫色魔法阵，在她跃起的瞬间猛然下压，将她整个人砸回地面。 她落地的瞬间又弹起来，但碧翠丝的手指已经再次挥下。又是一声“迷尼亚”，新的箭矢在更刁钻的位置浮现——脚下，身后，甚至从她刚才被格开的那几发箭矢的碎片中重新凝聚出来。阴魔法在碧翠丝手中完全不是世俗理论能解释的东西。每一枚箭矢的轨迹都像是提前算好了艾尔莎的肌肉反应，逼得她只能在极小的空间内不断翻滚、格挡、后撤。 艾尔莎舔了舔嘴唇，嘴角的笑意还在，呼吸却比开场时急促了几分。她脚下一转，弯刀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其刁钻的弧线，绕过光幕直取碧翠丝的后颈。同时她自己的身体也动了——不是向前，而是向后，借着地面上那些暗紫色锁链拉扯的力道反向弹开，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从魔法阵的边缘滑了出去。 碧翠丝连头都没回。那柄弯刀在她后颈三寸处被一道凭空出现的水晶屏障弹开，转了两圈钉在地上。她抬起手，五指在空中轻轻一握。 “迷尼亚。” 这一次的箭矢不是从她周身浮现的。它们从艾尔莎钉在地上的弯刀刀身上、从她身后那棵烧焦的老树上、从那些还悬浮在半空中的暗紫色魔法阵中同时射出。每一枚的轨迹都不同，但全都在半途中调整了角度，齐齐朝艾尔莎汇聚而去。 另一侧的战场上，蕾姆的流星锤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弧线，砸碎了一头扑向芙蕾德莉卡的魔兽。她的呼吸已经明显不稳了，握锁链的手在微微发抖。 芙蕾德莉卡化身的金色猎豹在她身侧游走，利爪拍翻了两头试图绕后的魔兽，但魔兽的数量没有减少。几头体型明显更大的高级魔兽从黑暗中现出身形，皮肤颜色更深，魔力反应更浓，芙蕾德莉卡刚和其中一头对上，便被一爪拍退了好几步。 蕾姆被三头魔兽同时扑上，流星锤刚甩出去来不及收回，侧面一头高级魔兽已经张开布满獠牙的大口。 尚邶见状正准备解围，然而下一瞬间一道暗紫色的光幕在蕾姆身侧骤然展开，獠牙撞在光幕上发出一声闷响。蕾姆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碧翠丝，来不及道谢，锁链再次甩出拦住了另一侧扑上来的魔兽。 碧翠丝收回那只空着的手，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艾尔莎身上。她微微偏头看了尚邶一眼，语气微微傲娇：“佩佩，这种程度的杂鱼不用管。握好贝蒂的手，其他什么都不要管。” 说完她又转回去，手指在空中划开又一圈暗紫色的魔法阵，嘴唇轻启。 “迷尼亚。” ...... 战斗结束的相当干脆，碧翠丝三发“迷尼亚”就达成了她要的效果——艾尔莎四肢被打成了紫色的水晶尽数碎裂动弹不得，梅丽也在腾出手来的贝蒂手下走不过几招就被逮捕了。 碧翠丝转头偏向尚邶，她仰起脸，蓝色眼眸里亮晶晶的，满是藏不住的期待。但她开口时语调却硬是维持着几分矜持：“哼，这种程度对贝蒂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不过，你要是想夸贝蒂的话，贝蒂也不是不能听几句！” 尚邶伸手放在她头顶上，手指穿过她的金发，轻轻揉了揉。 “小碧很厉害哦，我的魔法全是战斗特化的，像阴属性这样的特殊魔法完全一窍不通呢。小碧刚好补足了这个缺陷，这么厉害真是让人感到安心啊。”碧翠丝眯起眼睛，在他手掌里轻轻蹭着，整个人都快贴到他身上去了。 然后她似乎忽然意识到自己蹭得太投入，连忙板起脸，把他的手从自己头上拿下来——但拿下来之后还是攥在手里，没有松开。 “做得好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贝蒂可是贝蒂！不过，下、下次贝蒂会做得更好！”她小声嘟囔着，脸颊上还残留着刚才蹭出来的红印。 尚邶笑了笑，看了眼已经被你捆住了的梅丽，又看了一眼地上还在流血不止的艾尔莎，然后低头对碧翠丝说：“小碧，先做个空间把她关进去吧，然后所有人传送去圣域——不敢保证罗兹瓦尔还有没有别的后手，一起行动比较稳妥。” 碧翠丝点了点头，抬手在空中划开一道暗紫色的裂缝，将地上四肢尽断却还在微笑的艾尔莎和梅丽整个吞了进去。裂缝重新闭合，她拍了拍手，重新牵起尚邶的手，五指自然地扣进他的指缝，仰头看着他，语气依然傲娇但脸上的表情完全看不出半点“傲”的成分。 “真是拿你没办法呢。明明才刚打完就要赶路，贝蒂连喝杯茶的时间都没有——不过既然是佩佩说的，贝蒂就勉为其难地照办吧。” 传送魔法的光芒在所有人脚下缓缓展开，暗紫色的光芒从阵心的纹路中渗透出来，将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浅浅的光晕。碧翠丝靠着尚邶的手臂，脸颊轻轻贴在他肩头，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 “佩佩，说好了——到了那边也不许松手。” 尚邶低头看了她一眼，收紧了手指。碧翠丝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一划，暗紫色的彗星从燃烧的宅邸上空升起，朝着圣域的方向破空而去。 第94章 啊......忍耐、忍耐！忍耐！！忍耐耐耐！！！ 圣域深处，大水晶的冷光在夜色中静静流淌。 罗兹瓦尔正准备启动刻在水晶基座上的天候魔法，拉姆从树影中走了出来，魔杖已经握在手里。她带来了帕克——临时的契约让这只本该在夜晚沉睡的大精灵浮现在她身侧。 帕克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甩了甩尾巴，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罗兹瓦尔那张永远挂着微笑的脸。拉姆诉说了她的想法，质问了他的选择，但都没有用。 罗兹瓦尔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姿态，魔法阵在他身侧次第展开，各属性光芒在夜色中交织成一片绚烂而致命的光幕。三方对峙，魔力即将碰撞。就在此刻，一道璀璨的紫色彗星划破了圣域的夜空。 彗星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直直砸落，在距离地面不到数米处猛然减速，化作一团柔和的暗紫色光晕稳稳落在空地上。光芒散去，一行人从传送阵中走了出来——昴手里攥着根铁棍，蕾姆扶着芙蕾德莉卡跟在后面，奥托从最后面探出头来。 众人的目光落在罗兹瓦尔身上时，各自有了不同的反应。昴的眉头慢慢皱起来，蕾姆低下头去，芙蕾德莉卡轻轻拍了拍蕾姆的肩膀，碧绿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叹息。 尚邶从昴身侧走过，魔杖扛在肩上，回头看了碧翠丝一眼。 “虽然知道各位有些话想说，但这里接下来就要成为战场了。所以，小碧——能请你把他们带走吗。我稍微解决一些事情，很快就去找你，不要太寂寞哦。” 碧翠丝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才不会寂寞呢，贝蒂又不是小孩子。”她嘴上这么说着，手指却还勾着尚邶的衣角，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松开。 然后她抬起双手，暗紫色的传送阵在众人脚下再次展开。 “不要逗留太久，贝蒂——会等你的。”光芒一闪，宅邸一行人被紫色的光晕包裹着消失在原地。 清场之后，这片空地重新安静下来。月光冷冷地洒在每个人身上，将四道影子拉得修长而清晰。 尚邶转过身，看着眼前表情各不相同的三人。他的嘴角先是微微翘起，然后慢慢咧开，最后扯出了一个相当夸张的笑容。 他先是发出几声压抑着的低笑，然后笑声逐渐放大，越来越不受控制，变成了近乎癫狂的大笑。他捂着肚子蹲下去，眼角都笑出了泪花，像是把这辈子最好笑、最值得高兴的事全部堆在一起回味了一遍。 没有人打断他——这笑声实在太诡异了，诡异到连帕克都收起了惯常的悠闲表情，拉姆握着魔杖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诡异到癫狂，让人不寒而栗。 这副异常的表现让三人有了不同的反应，但相同的是——他们都感觉到了不妙。 罗兹瓦尔轻轻哼了一声，小丑妆容上的微笑纹丝不动，但握着睿智之书的手指明显收紧了。 “顾问先生，这是觉得稳操胜券所以才这么高兴吗。但要是觉得我什么都没准备，未免有些，太小瞧人了吧。” 帕克漂浮在拉姆肩侧，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尚邶那张还残留着笑意的脸，无奈地摊了摊爪子。 “我说少年，从你把我叫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果然是这样啊。” 拉姆还没有完全理清来龙去脉，但她能从尚邶的表情和帕克的话里推出另一件事——顾问先生并没有将他的打算全盘告知。 她的红色瞳孔微微收缩，语气里带着质问的锐度：“顾问先生，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帕克摊摊手，替尚邶回答了这个问题。 “还能有什么打算？说实话，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就感觉不对劲了。”他转头看了拉姆一眼，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个还在维持着从容假象的小丑，最后才看向尚邶，“我说少年哟，除了真的想帮忙之外，把我们三个人一起叫到这个地方——这种局面本身，才是你最根本的目的吧。” 罗兹瓦尔还没有完全理解，或者说他理解了但不敢相信。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没有平时那种奇怪的语调，语速也明显比平时快了一拍。 “这是何意？” 帕克微微叹了口气，还没来得及回答，狂笑着的尚邶渐渐安静了下来。 笑声逐渐平息的尚邶用手指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从地上站起来。他抬起眼，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黑眼睛里燃烧着某种让人汗毛倒竖的、灼灼的光，直直地看向面前这三个人。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片月光下的空地。他往前迈了一步，又退回来，脚步毫无规律地在原地打着转。 “上当了啊——终于，终于，终于！终于！” 他仰头对着夜空笑出声来，笑得太用力，以至于整个人都微微弓起了背。 他摘下眼镜用袖口随便蹭了蹭镜片，重新架上鼻梁时手指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某种被压了太久太久的东西终于从胸腔深处喷涌而出。他在原地来回踱步，魔杖在肩头晃来晃去，嘴里的话越来越快，越来越碎，像是要把憋了无数天的话一次性全倒出来。 “忍了好久——知道吗，你们不知道，你们不可能知道！忍，一直在忍，从踏进那座宅邸开始就在忍。忍忍忍，每天都在忍，每个决定都在忍。不能随心所欲，不能掀桌子，不能按自己的方式来，不能把不爽的家伙全都杀掉。忍得很辛苦，真的很辛苦。但是不能不忍——因为还没到时候，因为还没到时候！” 他停下来，歪着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罗兹瓦尔，然后又扫过帕克，扫过拉姆。他的嘴角还挂着那抹夸张的笑容，但眼神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被压到极限之后反弹出来的、让人后背发凉的亢奋。 “忍忍忍忍忍——忍！忍到现在！忍不下去了！忍了那么久那么久那么久，忍到胸口都快炸了，忍到每天晚上都在想‘明天就把那个小丑揍一顿’，然后第二天早上继续忍。为什么？因为要等！等你们三个人凑齐，等你们全部站到这里——等这一刻！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笑声和话语混在一起，在空旷的圣域上空回荡。拉姆握紧魔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帕克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罗兹瓦尔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那只没被妆容遮住的眼睛已经不笑了。 “现在——现在时候到了——忍了这么久，收点利息不过分吧？” 第95章 斯巴拉西 几乎是同时，罗兹瓦尔和拉姆动了。但他们两个魔法师没有选择放技能，而是不约而同的逼近了尚邶。 罗兹瓦尔从正面欺近，修长的手指并拢成刀，直取尚邶握杖的右腕；拉姆矮身切入左侧，魔杖被她当作短棍横扫腰肋。 他们都见过尚邶的魔法，所以此刻的判断完全一致——不能跟这个人比魔法，必须要用近战来限制他的发挥——尚邶的体力只够支持五分钟近战，只要能在这五分钟里压制住他，就有胜算。 而帕克的冰锥在两人切入的同一瞬间从上方倾泻而下，封堵尚邶可能闪避的退路。 三方的配合在没有任何事先沟通的情况下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帕克负责佯攻和牵制，罗兹瓦尔和拉姆负责近身夺杖。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打倒他，而是让他失去那把魔杖。 虽说并非一定要有魔杖才能施法，但对于用惯了魔杖的人来说，一下子失去魔杖肯定是会有影响的。况且魔杖还是对方那种奇特的武器的凭依，不管怎么说，能够除掉魔杖都是对战局有利的。 尚邶侧身让过拉姆的横扫，反手抬杖格开罗兹瓦尔的手刀，又偏头闪过一枚擦着耳廓飞过的冰锥。他的动作游刃有余，甚至还有点想笑。这战术本身没什么问题，但他们大概忘了一件事——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尚邶侧身让过拉姆的横扫，反手抬杖格开罗兹瓦尔的手刀。两人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一击不中立刻变招，攻势如潮水般连绵不绝地压上来。 帕克悬浮在稍远的高处，冰锥和冰晶时不时从刁钻的角度穿插而入，封堵他的退路，干扰他的视线，但并不瞄准要害——只是恰到好处地逼他不得不分心应对。 罗兹瓦尔的手刀再次逼向他握杖的腕关节，拉姆的短棍在同一瞬间卡入他肘部的死角，帕克的冰锥封住了他抽身的方向。三方配合得恰到好处，尚邶的魔杖在那一瞬间被架死在极其别扭的角度上。 罗兹瓦尔的手指扣住了杖身，猛然发力往外一抽。魔杖脱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咚地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得手了！ 但三人都高兴不起来——因为太顺利了。 罗兹瓦尔和拉姆同时后退拉开距离，连帕克都暂停了冰锥的齐射。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尚邶身上——这个人刚才的反应，是不是太配合了点？ 尚邶站在原地，双手空空，魔杖滚在几步之外的草地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掌，然后抬起头，嘴角缓缓咧开，扯出一个极度猖狂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愚蠢，真是愚蠢的策略！你们以为我没了法杖就什么都不是了吗？”他笑得弯下腰，又直起来，眼角都笑出了泪花，“那东西不过是我路边随手捡的烧火棍而已。我能把玛那化为刀刃，难道我就不能变成别的吗！” 他双目一凝双拳猛然相撞，拳锋撞击的瞬间，琥珀色的流光从他指缝间炸开，沿着他的手腕和前臂蔓延而上，在月光下凝结成一对臂铠。臂铠的表面流转着和玛那剑刃一模一样的混沌光纹，将他的双拳衬得像是两柄被握在手里的重锤。 “正好正好。”他朝着面色凝重的三人勾了勾手指，嘴角的弧度几乎咧到了耳根，“拳拳到肉——才解气！” 罗兹瓦尔和拉姆再次欺近。这一次他们的配合更加谨慎，出招的角度更加刁钻——但尚邶的闪避比刚才更快了。 他侧头让过拉姆的直拳，拳风堪堪擦过他的耳廓；他旋身闪过罗兹瓦尔的手刀，刀锋离他的咽喉只差不到半寸。每一次都差那么一点点，每次他们都以为下一击就能碰到他——但下一击，他已经在另一个位置了。 反观尚邶，他几乎没有摆出任何像样的格斗架势，就是走，就是躲，然后在最不可能的角度挥出最重的一拳。 一拳擂在罗兹瓦尔胸口，臂铠撞击肋骨发出沉闷的声响。力道看似不重却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拳锋灌进了体内，像一道极细的混沌光束在血管里炸开，让整片胸腔都在那一瞬间陷入了麻痹。 罗兹瓦尔的呼吸被生生截断，小丑妆容上的微笑碎了一角。尚邶又是一拳砸在拉姆的肩膀上，力道同样不重，但那股诡异的穿透力让她整条手臂都短暂地失去了知觉。 如此的殴打持续了一段时间，伤势也在两人身上不断的积累。 不到三分钟，罗兹瓦尔的左脸已经肿了半边，嘴角挂着血丝，华丽的礼服上布满了泥污和草屑。拉姆的额角青了一小块，手臂上也有好几道淤痕，喘息明显比平时急促。 他们抓住帕克一轮冰锥齐射的间隙终于拉开了距离，两人站在几米外，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是同样的惊骇和凝重。 近战赢不了——这不是战术问题，是实力差距的问题。 他们以为抢走魔杖就能削弱他，实际上他只是换了个更疼的方式揍他们而已。更可怕的是他眼中的杀意——那不是装出来的，今天如果全力以赴，真的可能会死在这里。 眼神交换，不过是一瞬之间。 帕克的冰霜在那一瞬炸开，大范围的冻结魔法将整片空地在眨眼之间化为冰面。 光滑的冰层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出无数个拉姆的身影，从四面八方同时朝尚邶扑去。每一道影子都可能是真的，也都可能只是冰面上的一道折光。 而罗兹瓦尔已经趁这个间隙飞到了高空。 他悬浮在月光与冰面之间，六色魔法阵在身侧缓缓旋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片被冰霜覆盖的战场。 尚邶不会飞——上次在王都郊外的那场狙击战中，他就已经确认了这一点。 只要利用好这个优势，把距离保持在安全的范围之外，拖到对方力竭是可以期待的事。 他正这么想着，就对上了尚邶的视线。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黑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依旧是和刚才一般无二的猖狂和戏谑。 罗兹瓦尔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下一秒，尚邶以一个完全违背飞行魔法常理的姿势从地面弹射而起，整个人像一颗琥珀色的炮弹般直直地朝他射了过来。快得不给人任何反应的余地。 罗兹瓦尔瞳孔骤缩，嘴唇翕动着要念出防御术式的名字，但那只琥珀色的拳头已经在他的视野中越放越大，直至占据整个视野。 嘭的一声巨响，罗兹瓦尔以比上升时快得多的速度倒飞着砸回地面。冰面被砸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纹，碎冰和泥土冲天而起，浓烟还没散去，掀起阵阵烟尘和冰雾。 拉姆急于查看罗兹瓦尔的状况，可刚跑了没几步，后颈骤然炸开一片恶寒。 她猛地回头，看见的是一双在月光下几乎泛红的眼眸和一张咧到耳根的扭曲笑容——像是饥饿的猛兽终于嗅到了猎物的气味。 下一瞬间她便同样被击飞出去，身体在半空中不受控制地翻滚。但她并没有倒飞太远——无形的力量将她硬生生拽了回来，紧接着一记结结实实的膝顶正中她的胸口。拉姆的呼吸在那瞬间被全部撞出胸腔，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意识几乎要断线。 帕克的巨型冰块在这一刻凝聚完成，足有小山大小的冰锥朝着尚邶当头砸下。 尚邶头也不抬，随手往上一指。一道极细极小的混沌光束从他指尖射出，精准地贯穿了整块巨冰。光束的轨迹细得像一根针，但那座冰山在触及光束的瞬间便开始崩解、湮灭。从中心到边缘，整块巨冰在眨眼之间化为虚无，连一粒冰碴都没能落到地上。 尚邶偏头看了帕克一眼，咧开嘴，露出一个几乎称得上是灿烂的笑容。帕克从那笑容中读出了某种连大精灵都会本能感到寒意的信号。下一瞬间，不可视的攻击就将它拍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撞断了不知道多少棵树才勉强停了下来。 远处的温度在同一时刻骤升。一道宛若业火游龙的巨大火焰柱从罗兹瓦尔落点的方向腾空而起，龙首高昂，火光照亮了半个圣域的夜空。 被揍趴下的罗兹瓦尔居然还没失去意识，在废墟中酝酿了这发大型攻击魔法。火龙咆哮着朝尚邶俯冲而去，热浪扭曲了空气，冰面在高温下迅速融化成一片沸腾的蒸汽。 可尚邶只是随手一挥。一阵几乎等同于飓风的风暴从他掌间炸开，将那不可一世的火龙从龙首开始撕扯、揉碎、吹散，火焰的碎片四散纷飞，落在冰面上发出嗤嗤的熄灭声。 风暴余势不减，将罗兹瓦尔连同他周身那些还没展开的魔法阵一起掀翻在地。 从战斗开始到现在，甚至没过去五分钟。 所有的进攻都被轻描淡写地化解，所有的战术都在绝对的碾压面前碎成了笑话。 帕克被拍飞，拉姆跪在地上捂着胸口艰难地喘气，罗兹瓦尔躺在碎石和冰屑之间，小丑妆容早已面目全非。而尚邶站在月光下眼神迷离癫狂，双手捧着的脸上生出一抹不自然的潮红，声音颤抖中带着难言的快感。 “啊......斯巴拉西！” 第96章 乖巧.jpg 片刻之后，尚邶坐在一块被战斗削平的石头上，魔杖横放膝头，翘着二郎腿，脸上还残留着刚才那股酣畅淋漓的余韵。他的面前，三个人正鼻青脸肿地乖巧跪坐成一排。 罗兹瓦尔跪在左边，华丽的礼服皱成一团抹布，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丝。帕克缩在中间，蓬松的尾巴被压得扁扁的，头顶鼓起一个包，耳朵耷拉着，整只猫像是被塞进洗衣机里搅过一圈。 拉姆跪在右边，额角青了一小块，手臂上好几道淤痕。她的表情明显不服气，嘴唇紧抿，红色的瞳孔里还闪着倔强的光。 但不服气归不服气，考虑到旁边两个人的下场，她现在很识时务地没有站起来。毕竟那个疯子刚从打爽了的状态里退出来，谁也不确定他会不会突然又想打第二场。 尚邶站起来，把魔杖往地上一顿，背着手在他们面前来回踱步，活像个严厉的老教师在训话。魔杖被他当成教鞭，时不时在空中敲两下。 “都说说吧。知道自己为什么挨揍吗。” 帕克有气无力地抬起一只爪子：“......因为你想揍。” “正确，但不是根本原因。”尚邶的魔杖指向罗兹瓦尔，“你呢。” 罗兹瓦尔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因为我......” 罗兹瓦尔停顿了一下，突然发现自己能挨揍的地方似乎有点多，“因为我在背后谋划了很多对大家不利的事情......” “很好，加十分。”魔杖又指向帕克，“臭猫。” “因为我明明能帮忙却非要等你来救，因为保护莉雅不够及时。”帕克的耳朵动了动，语气里带着几分自暴自弃的认命。 “非常好，你也有加分。”魔杖指向拉姆。 拉姆抬起下巴，那双红色瞳孔里的不服气几乎要溢出来了：“拉姆不知道，拉姆觉得自己完全是遭到了无妄之灾。顾问先生，请你解释清楚——拉姆到底有什么错。” 尚邶挑了挑眉毛。没想到这个粉色神人居然还敢反抗。他的魔杖在空中挽了个圈，二话不说朝她脑袋上敲了一下。 “放肆！挨打要立正，犯错要受罚！你怎么连自己的问题都没意识到啊你这个粉色神人！” 拉姆捂着被敲的地方，鼓起一个大包。她还是不服，但又不敢再大声顶嘴，只能低下头小声嘟囔：“拉姆是无辜的......”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圣域空地上足以听得一清二楚。 尚邶被她这副死不服气的样子气得又来劲了。他连说三个“好好好”，然后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拉姆，嘴角咧开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弧度—— “撒！细数你的罪孽吧，神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相当之浮夸，还特意抬手指向她，像是某个正在宣判犯人的法官。拉姆抬起头，表情依旧是那副倔强的不服气，等着他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罪状。 他收起了刚才那副癫狂的余韵，隔着镜片看着拉姆的眼睛，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然而尚邶表情骤然冻结。前一刻还挂在那张脸上的癫狂余韵，像是被一刀切断的胶片，在某个极其突兀的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黑眼睛里，所有狂热的温度都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没有波澜、没有温度、甚至没有任何刻意为之的——冰冷的怒意。 “拉姆，你为什么要让蕾姆去王都？” 罗兹瓦尔和帕克几乎在同时打了个寒颤，本能的寒意从脊椎底端往上窜。帕克的耳朵紧紧贴在脑袋上，尾巴不自觉地在身后缩成一团；罗兹瓦尔那只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忌惮。 “偷听了我和莱茵哈鲁特对话的你，应该知道吧？那是连我都会死的对手。你——不在乎蕾姆了吗。看到信的时候我掐死你的心都有了，今天这顿打拖到现在你知道我忍的多难受么？” 拉姆的表情僵住了，她那双红色瞳孔里的不服气在那一瞬间碎了个干净——她显然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个原因——她猜测过可能是因为态度、监事、甚至因为罗兹瓦尔大人的迁怒，但就是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原因。 原来他一直耿耿于怀的那件事甚至都跟他本人无关，而是因为在意蕾姆。 尚邶正打算继续追问下去拷问拷问这个神人的时候，拉姆却已经重新抬起头来。她眼中的怨气和怒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无奈和委屈的神情，但嘴角却已经微微翘起，带着点赞许和欣赏...... 什么情况？脑子被打坏了还是说这个神人是个抖m？ “顾问先生，原来这就是你讨厌拉姆的原因吗？老师说，拉姆真的很意外，但并不讨厌这个理由。但是——拉姆还是要声明——”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强调，“拉姆是无辜的！拉姆从来没有让蕾姆去那里，是蕾姆自作主张要去的。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信，但肯定是是蕾姆自己写的。拉姆还偷偷守着蕾姆不让她去，但蕾姆自己找机会溜走了。” 尚邶的眉头慢慢皱起来，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脸懵——什么情况，怎么和他了解到的情况不太一样？ 拉姆看他这副表情就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于是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准备站起来。尚邶下意识地抬手把她又摁了回去。 “啊，虽然好像有误会但你还是不能起来。就算撇开这一点，我也有别的理由揍你哦？你挨揍真的不冤，信我的。” 做完这些之后，尚邶坐回石头上，用魔杖敲了敲自己的额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卧槽......原来是蕾姆在骗我吗。她之前跟我说的是拉姆派她去的，结果是她自己偷溜的......啧，本以为粉色的已经是神人了，没想到还有高手！蓝色那个也不遑多让，两姐妹一个比一个神。”他抬头望了望月亮，有一种被两个女仆联手耍得团团转的微妙挫败感。 但不知道为什么，知道真相之后心里反而轻松了些......算是错怪拉姆了啊。 但是，绝不认错！ 第97章 名为誓言，实则威胁——不答应我可鞭尸了嗷？ 尚邶干咳了两声，面不改色地把这个话题翻了过去。他重新在石头上坐下来，魔杖横放膝头，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 “好了，私事聊完，该谈谈正事了。帕克，拉姆——之前的交易，还记得吧。” 一提到这个，帕克和拉姆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帕克耷拉着耳朵，尾巴在身后烦躁地甩了一下：“少年，说到这个——难怪当时你不肯签契约，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签了契约就不能揍我了，所以你说什么‘相信你的为灵’——合着是给我挖的坑！” 拉姆也抬起头，红色的瞳孔里重新燃起了不服气的火苗，但这次多了一层被套路之后的怨念。 “顾问先生，咬文嚼字玩文字游戏很有意思吗。当时说的是‘不会和拉姆并肩作战’，结果就是现在这样——你没有并肩作战，你只是单方面揍了我们一顿。拉姆觉得这和被骗没有本质区别。” “少啰嗦。”尚邶摆了摆手，理直气壮得像是刚才那番指控跟他完全没关系，“我肯跟你们玩玩文字游戏已经是我很有良心的体现了。不然直接揍你们一顿又能怎么样，你们打得过我吗。我好歹还费心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这待遇已经比其他人高出一大截了。你们知足吧。” 拉姆轻轻叹了口气，用一种“这个人真的没救了”的语气低声道：“顾问先生，你这个人真是......算了。所以呢，交易还作数吗。” “当然作数。”尚邶从怀里掏出那本睿智之书，在手里轻轻晃了晃，封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罗兹瓦尔在看到那本书的瞬间整个人都绷紧了，那只没被揍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激烈的光芒，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往前倾——但他刚有动作，四肢就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牢牢束缚住，整个人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尚邶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对准他的腹部又是一拳。沉闷的击打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罗兹瓦尔的呼吸被这一拳生生截断，整个人弯下腰干呕了好一阵，过了好几秒才勉强找回一丝呼吸。 尚邶蹲下来，歪着头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小丑：“小丑先生啊，伤疤都还没好就忘了疼吗？多少也该认清现实了吧——你打不过我的。” 一旁的帕克盯着尚邶看了好一会儿，琥珀色的瞳孔忽然微微放大，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 “难怪我一直觉得你那个看不见的力量很熟悉——你是在用裘斯的权能对吧？之前因为裘斯还没死，我一直没往这方面想。现在看来，你虽然不能直接使用他的权能，但他寄宿在你身上你也可以动用。你那个看不见的力量，就是‘不可视之手’对不对？” “正确。但是答对了没奖励。”尚邶打了个响指，然后转头看向还在干呕的罗兹瓦尔，“顺带一提，小丑先生——你刚才是不是以为我不会飞所以想风筝我对不对？我确实不会飞，但我可以用不可视之手把自己扔上去啊。方向准，力道够，跟飞行也没什么区别，还能锐角转向呢。就是落地的时候不太优雅。不过没关系——揍你不需要优雅。” 他拍了拍罗兹瓦尔的肩膀，力道不算轻，但比起刚才那顿揍已经温和太多了：“放心放心，我不打算毁掉这本书。毕竟也算是稀有道具，毁了我还舍不得呢。小碧那本我也留着呢，当个纪念。” 拉姆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尚邶一个眼神扫过去，平静，冷淡，不带任何多余的威胁，但足够让拉姆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去。 “看什么看？不给他拿到，跟毁了也没什么区别吧。而且——我只答应过帮你处理这本书，可没答应帮你毁掉。怎么处理是我的事，你只是合作方，不是甲方，没有权利要求我按你的意愿执行。你这是在侵犯我的正当权益。” 拉姆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去，不再说话。尚邶重新蹲下来，把那本睿智之书搁在罗兹瓦尔面前的地上。罗兹瓦尔看着那本书，又抬起头看着他，那只没被揍肿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尚邶懒得去解读，他往前倾了倾身体，继续刚才的话题。 “罗兹瓦尔亲啊，我个人觉得沉溺于过去不一定是坏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这没什么好嘲笑的。但是呢，不放眼于未来那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想救你老师，这完全没问题，换我处在你的位置，我可能做得比你更极端。但是成王败寇，你输了就是输了，这个道理你比我更清楚吧？不过呢，我倒是可以发一发善心。反正你最终目的不就是让爱蜜莉雅成王然后通过龙血复活艾姬多娜吗，前面那个目标我们是一致的，没有冲突。” 罗兹瓦尔缓缓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刚刚把他揍得不成人形、现在却蹲在他面前好声好气讲道理的男人。他嘴唇微微翕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音节。 尚邶把那本睿智之书拿起来，在罗兹瓦尔面前晃了晃：“书呢——我就当作战利品收藏了。毕竟是我亲手从你手里拿回来的，这东西现在姓尚了。爱蜜莉雅的成王——我也会帮忙，这件事你不用担心。但我有个条件。”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平淡，但措辞开始变得精准而认真：“我要你立下灵魂的誓言永不背叛——永不伤害同伴，永不加害于我方的任何一个人。只要你立下这个誓言——我就立下另一个誓言，来作为交换。在你遵守上述所有条款的前提下，我绝不会出于主观意愿，去破坏艾姬多娜的遗体。” 罗兹瓦尔的瞳孔微微颤抖了一下。尚邶没有等他消化完，继续往下说：“听起来很不公平对吧？确实不公平，但我们本来就不在公平的立场上——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所以你也可以把后面半段理解为一个威胁，不答应我不光弄死你，我还要把艾姬多娜毁尸灭迹。总之，上述誓言成立之后，我可以额外口头答应你一件事——帮助爱蜜莉雅成王。如何？对你来说，相当划算了吧。” 第98章 下流 尚邶带着鼻青脸肿的三人出现在墓地附近时，第一个发现他的是碧翠丝。她本来靠在奥托的龙车旁边，双手抱胸，脸上挂着惯常的冷淡表情，但那双蓝色眼眸一直盯着圣域深处的方向。在看到那个扛着魔杖的身影从树影中走出来的瞬间，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提起裙摆一路小跑过去。 “太慢了！”她在尚邶面前站定，仰起头，金色的双马尾随着她急刹车的动作轻轻晃荡。她的语气努力维持着冷淡和抱怨，但微微泛红的耳尖和已经不自觉揪住尚邶衣角的手指把她出卖得干干净净。尚邶低头看着她，伸手放在她头顶上揉了揉，然后干脆弯下腰，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捞起来抱在怀里。碧翠丝轻轻哼了一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小声嘟囔了一句“贝蒂才没有很担心”，但揪着他衣领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些。 宅邸一行人紧跟着围了上来。昴走在最前面，刚要开口问圣域那边的状况，目光越过尚邶的肩膀落在后面三人身上。她整个人愣在原地，嘴巴慢慢张大。 “卧槽——你们三个是什么情况？被谁揍了一顿吗？谁能在老尚还在的时候揍你们？”这个问题刚问出口，她就看到了三人脸上那几乎如出一辙的复杂表情——无奈、不甘、还有一丝尚未散尽的惊惧。 然后她又看了看尚邶那张若无其事的侧脸，嘴角抽了抽——这答案简直显而易见。 “自己摔的。”罗兹瓦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旧是那种抑扬顿挫的调子，只是配上他那张肿了半边的脸，说不出的滑稽。 “自己摔的。”拉姆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额角的淤青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自己摔的。”帕克有气无力地趴在拉姆肩头，连尾巴都懒得甩了。 此时他的身形已经透明得像一层薄雾。 他从拉姆肩头飘起来，琥珀色的瞳孔望向墓地深处——爱蜜莉雅还在里面进行最后的试炼。 他本来就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来赴这场约的，现在架打完了，用了这么多魔力，他也撑快不住了。 帕克回过头，朝尚邶的方向轻轻摆了摆尾巴，然后化作一缕极淡的光，回到了拉姆手中的临时魔晶石里。光芒在晶石表面闪了一下，然后沉寂下去。 剩下的人各自都有话想说——关于宅邸的那场刺杀，显然大家都揣着火气和疑问——但看着身后那些还在议论纷纷的村民，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现在不是问的时候，那些事情被领地的村民知道了会有相当恶劣的影响。 蕾姆全程没有说话。她从尚邶出现的那一刻起就看到了拉姆额角的那块淤青，也看到了拉姆手臂上的伤痕。 她没有问是谁干的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只是默默走到姐姐身边，抬起双手，淡绿色的治愈魔法在她掌心亮起，轻轻覆在拉姆的伤口上。 昴正要开口问尚邶些事情，后者却抬手示意她稍等，然后抱着碧翠丝走到了蕾姆身边，从碧翠丝身上腾出一只手，轻轻按在蕾姆的肩膀上。 蕾姆转过头，对上了尚邶那张带着一丝抽搐笑容的核善表情。 “喂，蕾姆。关于你去往王都这件事——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解释的吗？” 蕾姆的眼神瞬间开始乱飘。那双浅蓝色的眼眸东看看西看看，就是不看他。 她低下头，支支吾吾地开口：“顾问大人，这件事......蕾姆是无奈之举，绝对是是不可抗力！那个、就是......当时情况紧急，昴大人说没人去的话顾问大人就会死，所以雷姆就......”她越说声音越小，但说到最后一句时又微微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绝不后悔的倔强，“但是，就算再来一次蕾姆也一定会去的。蕾姆不祈求顾问大人的原谅，但希望顾问大人不要错怪姐姐——虽然好像已经错怪了就是了......” 尚邶看着她这副又心虚又倔强的样子，又气又好笑。悬在半空的那只手最后只是说了句毫无说服力的“之后再找你算账”后轻轻敲了敲蕾姆的脑袋，力道轻得连碧翠丝都没被惊动。 “蕾姆才是不要相信这个花心的人渣。”拉姆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报复似的快意，显然是终于逮到了反击的机会。 “这个下流的男人不仅享受着蕾姆的爱慕，还和爱蜜莉雅大人关系不清不楚，现在身边又多了一个看着像巴鲁斯亲戚的女人——而且好像还勾搭上了碧翠丝大人。”说到这里，拉姆忽然顿住了。 她的红色瞳孔落在碧翠丝身上——那个禁书库里坐了四百年的大精灵，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缩在尚邶怀里，手指还揪着他的衣领。碧翠丝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偏过头，用那双蓝色眼眸冷淡地扫了她一眼，然后又把脸重新埋回尚邶肩窝里，完全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碧翠丝大人是什么情况？”拉姆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货真价实的震惊，惊到她的表情完全没维持住。 蕾姆轻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大致说了一下从回宅邸到现在的经过。拉姆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用一种看人渣的眼神盯了尚邶很久，最后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下流。” 第99章 无面新娘的对象，是你哦！ 尚邶无所谓地耸耸肩，把碧翠丝往怀里又拢了拢：“谢谢夸奖啊姐姐大人。下流也比你们神人好，咱们半斤八两，谁也别嫌弃谁。” 他转过头看向昴。从刚才起这家伙就一直站在人群边缘，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明显有话想说，但每次都被其他人打了岔。现在大家都安静下来了，她的目光还黏在他身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说起来，昴，你有什么事吗。”他把碧翠丝轻轻放下来，牵着她的手朝昴走过去。 昴赶紧凑上来，拉着他往旁边走了几步，压低声音开口：“老尚，爱蜜莉雅能通过试炼吗？上次她从试炼里出来整个人都崩溃了，我担心——” 尚邶看了她一眼。上次重开的原因，还有当时昴看他的那个眼神，所有零碎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对上了。原来是笃定爱蜜莉雅这边离不开他，所以才要求换边，把自己推进圣域，把她留在宅邸。 果然是自杀的，而且倾向已经有些严重了...... “不对不对。” 他甩了甩头，把思路拽回正轨。现在得赶紧趁着爱蜜莉雅还没从试炼里出来把这件事办了。他抬手勾住昴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带着她往墓室的方向走。 “跟我来。” “诶？去哪儿？老尚你走慢点——” “别问，去了就知道了。” 昴被他勾着肩膀往前走，虽然满脸疑惑，但还是没多问。对于这个老乡，她现在已经是绝对的信任——虽然这份信任的代价通常会伴随一些麻烦。 墓室里的空气依旧是那种带着潮湿霉味的冷。 爱蜜莉雅躺在一旁的祭坛上，呼吸平稳，睫毛偶尔轻轻颤动，还在试炼中。昴还没来得及发出疑问，脚下忽然一软，意识瞬间就被抽离。 ...... 进入梦之城后，尚邶左右看了看。绿草地一如既往地铺到天际，蓝天白云像是复制粘贴上去的，茶桌上的茶杯还在冒着热气。昴不在。 “喂，客人，不要每次进来都做这么失礼的事情行吗。”艾姬多娜端着茶杯坐在老位置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但嘴角那抹弧度怎么看都不像是真的生气，“上次进来先抱怨环境，这次进来干脆连招呼都不打就开始东张西望——你是不是忘了这里是我的茶会，不是你的后花园。” “抱歉抱歉。”尚邶收回目光，走到茶桌前，这次倒是没上桌，只是拉开椅子坐下来，魔杖往桌边一靠，“昴去哪儿了。你们这梦之城还带独立房间的？不能联机？” 艾姬多娜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你果然什么都不懂”的无奈。“她去试炼了啊客人。你带她过来，不就是想让她参加试炼的吗。” 尚邶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昴是第一次进梦之城就拿到试炼资格的人——在上一个轮回中，她就已经获得了进入试炼的门票。这次再进来，不需要任何额外的条件，直接就被拉进试炼了。也就是说，这笨蛋已经在上一轮就通过第一个试炼了，现在进去直接开始第二轮，反而还替他省了事。 这样就好办了。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艾姬多娜不知什么时候给他倒好的茶，轻轻晃了晃杯中的液体。接下来只需要等着就行。 ...... 尚邶并没有等太久，只是昴的身影在茶会空间的边缘浮现时，不止他一个人。 卡蜜拉走在她前面，浅绿色的长围巾在草地上拖出一小截尾摆，用那种怯生生的眼神看着她。昴就在她旁边跪......或者说趴在地上，呼吸还带着刚从濒死边缘捡回一条命的急促。 看这样子尚邶就知道昴已经被第二试炼教做人了，卡蜜拉又像原著中那样用【无面新娘】救了他——这就是中了无面新娘的表现，忘记呼吸和心跳等等除了所见对象之外的一切。 也正是这种忘掉一切的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的特性，才能让昴从第二试炼的阴影中走出来。 只是昴的表情有些奇怪——她看过来的时候表情微微不自然了一瞬。不像是害羞和尴尬，反倒像是被人撞见了不该看到的秘密之后才会有的微妙心虚。 她偏了偏头，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挂上了那副惯常的、带着几分逞强的平静。随机又立马焦急了起来，快步冲到茶桌面前冲着艾姬多娜质问。 “那个试炼是怎么回事？”昴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已经努力恢复了平稳。 她在茶桌前站定，双手撑着桌沿，目光直直地看着艾姬多娜，“那些——那些我死后的世界，那些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画面——都是真实的吗。每一次我死了之后，他们都——” 尚邶抬手朝昴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然后偏头看向不知所措不知道该不该走的卡蜜拉。他笑了笑，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真诚的谢意：“谢啦，卡蜜拉。这人我先接手了。” 卡蜜拉那双圆圆的红色下垂眼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一样，从脖子根红到了耳尖。她飞快地捂着脸，把脸埋进浅绿色的长围巾里，只露出一双还在微微颤抖的睫毛。 “不、不用谢......我只是刚好路过。”她的声音细得像蚊蝇振翅，尾音还没落地，整个人已经化作一缕淡色的薄雾消失在了茶会空间的边缘。 尚邶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昴。他靠在椅背上，把魔杖往桌边一靠，语气恢复了他惯常的平淡，但措辞比平时多了几分认真。 “安心吧。那些都是不存在的世界线，你担心的事情并不存在——你以为死后世界还在继续运转，其实是试炼在拿你的恐惧当素材现场编剧本。你可以理解为强欲魔女闲着没事干搞出来的恶意剪辑，别太当真。” 昴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艾姬多娜的脸也肉眼可见的有些黑。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靠过去，脸上的血色终于恢复了几分。但尚邶接下来的话让她的呼吸又卡在了嗓子眼。 “但是啊，昴。”他微微前倾身体，透过镜片看着她的眼睛，语气稍稍微沉了几分，“通过这第二试炼，你应该也明白我带你来是为了什么吧？” 第100章 恐吓！ 昴是多聪明的家伙。尚邶这话一出，她的反应几乎没有延迟——瞳孔在那句话落地的瞬间微微收缩，肩膀重新绷紧，手指从桌沿上慢慢收回来攥成拳头，整个人像被戳中了某个她一直知道但不想面对的东西。 “你特意挑在第二试炼之后——特意让我看到那些死后继续运转的世界，就是为了这个。为了让我知道死亡不是没有代价的，为了让我不再用死亡回归——你是这个意思吧。”她的语速越来越快，情绪在努力压低的语调里不受控制地往上窜，“但是老尚，除了死亡回归，我什么都没有啊。” 昴的呼喊近乎呻吟，“我没有你那种强到离谱的战斗力，没有加护，没有魔力——我在这个世界里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我想要做到更好，想要让自己变成有用的人，不就只能靠这唯一的能力吗。难道你要我看着身边的人去死，然后什么都不做？” 她的声音几乎是在喊，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尾又开始泛红，但这次不是崩溃，是被逼到墙角之后的反抗。她瞪着尚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怎么都不肯掉下来。 “老尚，你告诉我——如果我在蕾姆死的时候不去救，我活在愧疚中跟真的死了有什么区别？你告诉我——如果你到钓鱼那次是真的死了而我没有选择救你，接下来的日子我在痛苦中怎么过？你告诉我——你在和雷古勒斯战斗中死掉而我没能来得及第一时间救你导致无可挽回，我在自责和后悔的挣扎中怎么活！你告诉我啊——尚邶！” 昴的声音到最后已经完全破了，嗓子劈得不成样子，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茶桌上，但她没有去擦。她的双手攥成拳头撑在桌沿上，整个人往前倾着，死死瞪着尚邶，像是在等一个她既害怕又期待的答案。 尚邶一把按住她的双肩，力道大得让她整个人顿了一下。他俯下身，直视着她的眼睛，近到昴能从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黑眼睛里看到自己狼狈的倒影。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整整一截，但每个字都稳得像钉子一样砸进她的耳朵里。 “我没有让你不去救人！我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但是昴！菜月昴！——我希望你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你知道吗？我希望你在尽可能挣扎过后才无可避免地死去，而不是一发现事情走向不对就他妈直接选择回档！死亡不是儿戏——你这家伙别光指责我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啊！”他的手指收紧了几分，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在发抖，“你也是——也多在乎在乎自己啊！” 昴的眼眶还挂着泪，呼吸急促而紊乱，但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别老把担子全压在自己身上啊你这混账东西！”他的声音又拔高了一度，几乎是在对着她的脸吼，“你没了死亡回归确实只是个普通人——但是！你这家伙不是还有我吗？我很强，别光想着一个人当英雄啊混蛋！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承担啊——我们不是，一起同甘共苦到了现在吗！” 昴的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不出声了。她张着嘴，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的呜咽。她看着尚邶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因为她而微微泛红的眼睛——这个人平时连多说一个字都嫌麻烦，现在却在用近乎嘶吼的方式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 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声音沙哑而颤抖，却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久违的松动：“......你这混蛋，吼那么大声干嘛。我听得见。” 尚邶夸张地往后退了半步，双手一摊，脸上挂起那副经典的欠揍表情：“哦——原来你听得见啊？我还以为你这家伙每次都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呢。” 他伸手弹了一下昴的脑门。力道不重，刚好弹得她整个人往椅背上缩了一下。 “行啦行啦，别哭了。哭哭啼啼的跟个娘们儿似的——哦不对，你现在好像就是娘们儿。哈哈哈哈哈！那算了，不跟你计较。”他站直身体，低头看着她那张还挂着泪珠的脸，语气一点儿没因为对方的梨花带雨而放缓，“知道错了就行。以后再也不许动辄就去死，听明白没有？下次你要再敢这么干——” 他弯下腰凑近昴的耳边，声音压低到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程度：“我就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生不如死。别以为我在开玩笑——记得雷古勒斯吗？我建议你去打听打听他的下场，不听话你就是下一个哦？” 他退回去，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懒洋洋的笑，拍了拍昴的肩膀。 “好了好了，起来吧。你怎么跟爱蜜莉雅一样都喜欢把鼻涕蹭我身上啊......” 第101章 膝枕服务 两人几乎同时睁开眼。后脑勺枕着柔软而温凉的触感，鼻尖萦绕着极淡的花香。爱蜜莉雅正低着头看着他们，紫色的眼眸里映着墓室穹顶上微弱的磷光，嘴角挂着那个一如既往的温和微笑。 “啊，醒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昴在意识到自己正枕在爱蜜莉雅膝上的瞬间，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她后退了好几步，双手在身前疯狂摆动，但这次她的解释对象倒是异常明确——她整个人转向尚邶的方向，手指着他，又指指自己，又指指爱蜜莉雅，最后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像是在做某种极其隆重的忏悔仪式。 “老尚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睡在爱蜜莉雅的腿上的！我也不是故意让她等我醒的！我绝对没有偷偷赖着不走的意思！你千万不要误会，我完全没有想跟你抢——不对！我没有别的意思！总之就是这个事情它纯粹是意外，是意外！你一定要相信我！” “你跟我解释这个干嘛。”尚邶一脸嫌弃地看着昴那副手舞足蹈的慌乱样子，等她终于停下来喘气的间隙，又补了一刀，“你道歉倒是对着爱蜜莉雅道歉啊，跟我有什么关系？人家好心给你当膝枕，你醒了第一反应是跟我解释——怎么，你觉得我会吃人还是觉得我会吃醋？脑子被激素影响终于变成恋爱脑了吗？哦不对，你本来就是恋爱脑来着，哈哈哈哈哈！” 说完之后尚邶舒服了许多——终于把之前被骂恋爱脑的仇给报了！ 爱蜜莉雅连忙摆了摆手，脸上挂着那个温和而略带困惑的微笑。 “没关系的，昴先生。虽然我不太听得懂你在解释什么，但你看起来很真诚——所以一定不是什么坏事。而且尚邶先生也没有真的生气，他只是说话比较直而已。” 昴站在原地，左看看尚邶那张写满了“关我屁事”的脸，右看看爱蜜莉雅那张写满了“虽然听不懂但我相信你是好人”的脸，又看了看墓室周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里好像还维持着原有的功能，难道爱蜜莉雅还没通过试炼？。 “爱蜜莉雅，你已经通过试炼了吗？” “嗯！已经全部通过了哦！”爱蜜莉雅微微挺起胸膛，虽然没说什么但尚邶看得出她有一点点自豪。 “很棒哦，你可以再骄傲一点。”他拍了拍爱蜜莉雅的头发，手法愈发的熟练了，“不是谁都有这个意志力接受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爱蜜莉雅你真的很棒哦。” 爱蜜莉雅虽看着挺冷静的，但微微有些发红的脸和耳根，还有嘴角的笑意和配合蹭头动作暴露了她的内心。 不过，试炼都通过了为什么结界还没解除？ 尚邶稍微思考了一下，忽然意识到好通过试炼和解除结界之间好像还有一个希儿七拳干碎量子之海的环节来着。 看爱蜜莉雅这个样子应该是通过试炼有一会儿了，但是看见他们两个倒头就睡所以还是优先顾及了这边——本来就是有急事但还是没法放着眼前需要帮助的人不管，爱蜜莉雅就是这样的人啊。 而且真的还多亏了爱蜜莉雅呢，不然昴说不定来不及被人格修正...... 想到这里，尚邶又发自内心的摸了摸她的头：“你真的很棒哦，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难为情的扭捏了一下，随即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是、是尚——”她开口了，但第一个字就卡住了。像是整个声带被人轻轻掐了一下一样，发出的音调不受控制地往上飘，尾音被硬生生截断在空气里。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把交握的双手按在胸口，像是要按住那颗跳得太快的心脏，然后重新抬起头，用那双紫色眼眸认真地看着尚邶。 “......是尚......邶。”她终于把这两个字完整地说了出来，但在念到后面那个字时声音又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它从喉咙里推出去。 整个句子听起来像是在崎岖不平的小路上骑着一辆轮胎没气的自行车上说的一样，每个音节都在不停地颠簸、打滑、差点散架，但最终还是磕磕绊绊地抵达了终点。 “......给了我很大的勇气。” 说完这句话她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个极其沉重的包袱。她的肩膀微微塌下来，嘴唇还在轻轻发抖，脸颊上的红晕已经从耳根蔓延到了脖子以下。但她没有移开目光，还是那样认真地看着尚邶，眼睛里盛着某种既紧张又期待的微光。 “......我的名字有那么难说出口吗？” 一旁的昴猛地转过头，用一种痛心疾首到近乎窒息的眼神看着尚邶，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想找一句足够分量的话来抨击这个人的情商。明明什么都没说，但尚邶总感觉自己已经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爱蜜莉雅肉眼可见地懵了一瞬。那双紫色眼眸里的紧张和期待还没来得及褪去，就被这句完全出乎意料的回应打得措手不及。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不是那样的”，但还没组织好语言，尚邶已经拍了拍她的脑袋，力道很轻，掌心在她发顶停了一瞬。 “好啦好啦，开玩笑的。你突然叫我的名字，我也被吓了一跳好吧。不转移一下话题我也是会害羞的啊。”他收回手，微微移开视线，“叫得不错，再接再厉。” 爱蜜莉雅这家伙，意外的很有杀伤力啊...... “行了，还有最后一步吧？”尚邶摆了摆手赶忙跳到下一个话题，“咱们去瞻仰一下强欲魔女的真容，然后把圣域的事情正式解决了吧。” 第102章 看我复刻希儿七拳干碎量子之海 “怎么感觉跟那女人长得不太一样啊。邪恶老奶没那么邪恶了。”尚邶捏着下巴，眉头微皱，打量着眼前这具静静躺在水晶棺中的遗体。 梦之城里的艾姬多娜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从容模样，嘴角挂着那抹让人猜不透的微笑，瞳孔深处燃烧着炽热的求知欲。眼前这具遗体却安静得多——不仅面容有些许不同，表情也彻底放松下来之后，还透出一种和她死后气质完全不符的恬淡。 “尚、尚邶，这样在别人的遗体面前发言是很不礼貌的。”爱蜜莉雅微微皱眉，语气里带着一贯的认真——不过话说回来，虽然还有点不自然，但现在已经叫的很顺口了嘛，不像是最近才有这个想法的样子，反倒是感觉已经演练了很多遍...... “无所谓吧，等会儿咱们不是还要在她棺材上干一些更失礼的事吗？七拳干碎量子之海什么的。” 爱蜜莉雅的表情瞬间慌乱了一下，双手在身前轻轻摆了摆：“尚邶又在说很难懂的话......不过那、那是不可抗力——是为了解放圣域，不是故意要对棺材失礼的！” 尚邶没管她的辩解，目光已经重新落回那些刻在水晶棺基座上的复杂矩阵纹路——层层叠叠的符文彼此嵌套，每一道刻痕都精准得像是用激光雕出来的。 艾姬多娜不愧是强欲魔女，这些魔法回路精密得令人发指，很难想象居然是一个人的手笔，而不是一整个工程团队的成果。 他嘴上跟着众人感慨，心思却已经飘到了别的地方——到底要不要就这样解放圣域呢。 说实话，这地方他还挺喜欢的。这些魔法回路大概就是构成梦之城的基础，如果一拳砸下去，那个绿草地、蓝天白云的茶会空间大概就再也进不去了。 他还没去够呢。 不过魔女倒是都见了——达芙妮到最后都没咬到他，算是留了个小遗憾；塞赫麦特跟他打了一架，虽然对方全程躺着；被密涅瓦揍晕的CG也成功收集了。 这样一想，在梦之城里好像也没太多遗憾了。至于莎缇拉——这次为了完美存档没强行见她，但以后跟着昴总有机会。 更重要的是，这大概是艾姬多娜计划的一部分——那家伙想利用圣域解放的契机逃出去。 她肯定是关键NPC，甚至很可能是幕后黑手那种级别的。不让她出来的话，会不会一下子把世界整出个不得了的bUg来？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真有bUg倒也不太能左右他的选择——后面他大概还要救一救那个四等分的琉兹当中的一个。没猜错的话，那应该也是艾姬多娜出来的条件之一。既然都要破坏一个条件了，索性一起都破坏了算了。 要问为什么要救的话，那倒也是没什么特别的理由。硬要说的话就算是为了加菲猫，他也打算救一救。 跟这个相比的话，剧情什么的也是可以让一让的，世界出不出bUg之类的他更是懒得考虑。他做事从来都有明确的位次区分——喜好是唯一标准，其他一切都只是影响喜好的因素。 但艾姬多娜那家伙——说实话，他倒也不算太讨厌她。 她大概算不上什么好人，但尚邶自觉也是个混沌派，所以艾姬多娜的好与坏都跟他无关，他只知道接触下来感觉还算不错。 她在茶会里对他的态度，与其说是魔女的诱惑，不如说是真真切切地对他这个人感兴趣。 虽然嘴上总是抱怨她又把他拉进来、又把他丢出去，但每次被拉进去他也从来没真的拒绝过。所以对于要破坏那家伙的计划这件事，尚邶稍微有些犹豫。而这才是他举棋不定的关键原因。 ......算了，决定不了的事就不要考虑这么多。 尚邶从兜里摸出一枚硬币往天上抛——瑠滋肯定要救，至于这个结节......正面破坏，反面留着吧。 有人说抛硬币能决定事情不是因为随机性，而是硬币抛起的一瞬间自己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但尚邶现在完全没有这种感觉——硬币在空中翻转的那一刻他在犹豫，落回手心里被他啪地按在手背上的那一刻他还在犹豫。 于是他决定了——反着来。 带着这个临时追加的规则，他打开了按在硬币上的手——反面。按照原来的说法应该是保留，但因为之前临时决定反着来，所以它代表的是破坏。 他盯着硬币上的花纹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把它捡起来，往上一弹。 ——刚刚不算，重来。 第二次落下来的是正面，但心里还是悬而未决。他盯着那枚硬币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揣回兜里，得出最终结论——抛硬币什么的都是虚的，真正举棋不定的时候，什么方法都没用。 算了，还是破坏了吧——正好能弥补一下在梦之城里没揍她一拳的遗憾——长远的东西不好说，但眼下这一拳的反馈可是实打实的！ 他这么想着，抬起头准备付诸实践——然后愣住了。 那些复杂的矩阵纹路已经不见了。水晶棺的基座上只剩下一片光洁的石面，那些精密嵌套的符文和回路像是被一阵风轻轻吹散了一样，连一丝残留的魔力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脖颈僵硬一撮一顿的转过头看向爱蜜莉雅，眼神中带着“你到底做了些什么啊！”的窒息感。 第103章 见见老友 爱蜜莉雅被他看了这么一眼，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声音越说越小：“诶？怎、怎么了吗？不是应该解除这些术式的吗......我刚才听你说要破坏，就想帮上忙，所以试了一下......” 她越说越心虚，最后几乎变成了蚊子般的哼哼，显然已经从尚邶那副惊讶又欲言又止的表情里读出了自己好像做了件不太对的事。 “......倒是没什么，只是我本来打算自己动手的来着。”尚邶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失落，“你把我的乐趣给剥夺了。” “诶！”爱蜜莉雅整个人僵在原地，然后手忙脚乱地开始补救。 她先是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又改成在他面前疯狂摆手，最后干脆围着他转了起来，嘴里语无伦次地说着“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想自己来”、“要不我再弄回去？不对我好像不知道怎么弄回去”、“尚邶你不要生气——啊也不是不要生气，就是——就是——”之类的话。 她这副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手舞足蹈的样子看上去有些好玩，尚邶眼珠子一转决定再逗她一下——他垂下肩膀，偏过头，做出一副相当伤心的样子。 只不过这个杀伤力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爱蜜莉雅见状更慌了，在原地怔了一瞬，然后忽然上前一步，踮起脚尖，伸出双手轻轻抱住他的头，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他的后脑勺。 那动作还有几分笨拙显然不熟练，但节奏和她自己哭的时候被哄的方式一模一样。尚邶眨了眨眼，意识到了这就是自己哄她的那招——这姑娘学得还真快。 他在这份温热中轻轻叹了口气，算了算了——虽然没了拳打艾姬多娜的快乐，但好像意外收获了另外的乐趣——倒也不亏。 既然术式也解除了，大家都也出去吧。啊，不过出去之前还需要向爱蜜莉雅交代几句...... “爱蜜莉雅，你过来一下，我和你说点事儿。” ...... 出来后，尚邶让爱蜜莉雅按他交代的去跟村民们说明现在情况——试炼已经完成，让大家放心，同时说明还有一些问题需要收尾，结束之后会护送所有人安全回村——自己则在一棵老树下找到了罗兹瓦尔。 这个鼻青脸肿的小丑正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睁开那只没肿的眼睛。 “喂，小丑。你之前那个魔法施展成功了吗？应该开战之前就已经发动了吧，怎么圣域还没下起大雪？”尚邶开门见山，一点不磨叽。 罗兹瓦尔靠在树干上，用那只没被揍肿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后他开口道，声音还是那种拖长了尾音的调子，只是气息明显比平时虚弱不少：“启动……需要时间。虽然很抱歉，但在你揍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停止了......我认为这不能算我的责任，你揍完之后已经来不及......” “行了行了，没打算找理由揍你，”尚邶摆摆手有些不耐烦，他揍罗兹瓦尔没必要拐弯抹角找理由，“也就是说，已经启动了是吧？那就行。” 罗兹瓦尔微微一愣。他倒不是意外尚邶知道那个魔法的目的是引来多兔——以这个人掌握的情报量和回溯能力，知道什么都不奇怪。 他意外的是尚邶的反应——那就行？听上去就好像如果他说还没启动，这人下一秒就会自己去启动一样...... 这个男人的行为，果然还是没有逻辑，难以捉摸。他微微皱起眉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把那些疑问都咽了回去。 尚邶当然也懒得跟他解释。总不能说因为他想着“来都来了”，不如就顺着这个剧本把多兔一起宰了算了吧？那东西虽然算不上多麻烦，但放着不管也是会死很多人的。 他没什么兴趣专门花时间去讨伐三大魔兽，但机会都送到嘴边了，顺个手的事，倒也不亏。 而且说实话，如果释放大型魔法就会吸引多兔的话，这东西似乎也很容易对他造成麻烦。 万一以后哪天打架打尽兴了，不小心放了个大规模输出，打完收工正喘着气呢，一群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兔子就跳出来开炫了——炫完还少一两个关键人物，那场面想想就觉得血压要上来了。 所以趁着今天有空，赶紧把这事解决了比较省心。 ...... 尚邶看了眼还靠在树干上的罗兹瓦尔：“你还能打的吧。” 罗兹瓦尔条件反射地抖了一下，“哎呀呀，刚才的战斗已经把魔力耗尽了......现在连站起来都......” “少来这套，你才放了几个魔法？那条火龙能有这么耗魔力？”尚邶头也不回地戳穿了他的表演，“能打就稍微拦一下多兔，我还有事要去办。用不了太久，你撑一会儿就行。” 他说着环顾四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说起来，小碧去哪儿了？” 按理说自己出坟墓的一瞬间就应该有一道金色闪光刷新到他身上才对，这做好准备之后结果到现在都没有出现，尚邶还真有点不习惯。 一旁的拉姆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碧翠丝大人去布置结界了。罗兹瓦尔大人的意图被碧翠丝大人提前看穿，所以她已经去应对多兔了。” “唉，小碧不在还真是稍微有点想念呢。”尚邶话音刚落，一个熟悉的触感就从背后扑了上来。两条纤细的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金色的双马尾在空中甩过一个欢快的弧度，整个人像只金色的树袋熊一样挂在了他的后背上。 “哼哼！既然佩佩这么怕寂寞——那贝蒂就勉为其难好好抱着佩佩吧！”碧翠丝的声音从他耳后传来，语气依旧是那副高傲的调子，但脸颊已经贴在他肩头上轻轻蹭了蹭，完全不像是在“勉为其难”。 尚邶拍了拍碧翠丝的手，后者心领神会的稍微松了松力气，尚邶也得以将她转移到正面来。 “好了小碧，咱们出发吧——去见见你的老朋友。” 第104章 告别 碧翠丝从他怀里探出头，看着眼前这片像是被陨石砸过的空地——碎裂的水晶基座、翻卷的泥土、还在冒烟的断树。 她微微挑了挑眉，用一种“这都在贝蒂意料之中”的语气评价道：“佩佩下手还真是狠呢。不过罗兹瓦尔和粉色女仆就算了——为什么哥哥也要挨揍？” 尚邶摸了摸怀里那颗金色的脑袋，语气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在诉苦：“帕克那家伙也很欠揍的好吧？爱蜜莉雅遇难他睡觉，遇到队友就化身战神，莉雅死了就跑出来灭世然后被莱茵哈鲁特当路边一条刷了。讲实话——这帕克纯内鬼吧？” 碧翠丝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想反驳点什么，但发现每一句在特定条件下似乎都是成立的...... 她的金色螺旋双马尾随着她甩脑袋的动作在空中乱弹起来，表情在“想替哥哥说话”和“但这是佩佩说的”之间反复横跳。 “啊啊啊！既然是这样、既然是这样的话——既然佩佩这么说的话——唔，算、算了！就是正常切磋而已，哥哥一定也会理解的！” 那双蓝色眼眸里映着尚邶的轮廓，眼底的波光在短短几息之间从波澜起伏归于澄澈。四百年里她一直到等一个人，等那个她认为的自己命运中的“那个人”。 如今她终于等到了，但却等到的不是“那个人”，而是佩佩——不是那个不知道谁的“那个人”！ 这一次不是契约，不是约定，不是漫无边际的等待——是她自己做的决定。尽管不讲道理又以自我为中心，但这是贝蒂选择的佩佩，是独一无二的佩佩。 不过，虽说稍微有些迟了，但再次扫视这里，碧翠丝才意识到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的目光越过这些战斗的痕迹，落在更远的地方：那座静静矗立在空地中央的古老建筑，圣域结界的核心，大型魔晶石的所在之处。 她还记得这里，记得这个地方意味着什么，记得四百年前有一个人在这里做出了选择。 尚邶稍微用力捏紧了碧翠丝的手。碧翠丝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黑眼睛里没有催促和怜悯，有的只是安静但不容拒绝陪伴。在这样的眼神中，她那因为回忆而翻涌不息的情绪也稍微平复了下来。 “小碧，就算要决定向前走，也不代表要否定过去。和过去告别，也是向前走的仪式之一。”尚邶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柔而鼓励，“我们来和你朋友们告别吧，尽管她们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琉兹了。” 碧翠丝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尚邶把她放下来，牵着她的小手缓缓走进了那座建筑。 魔晶石的冷光从穹顶上洒下来，将整个空间映成一片幽蓝色。这里已经聚集了一大群琉兹——最初的四个，以及她们身后密密麻麻的复制体们，每一张脸都和她记忆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尽管记忆早已模糊，游戏东西却仍未能忘记——却又都不是那个人。 碧翠丝站在门口，那只没被尚邶牵着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琉兹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但她们继承了那个人的一切——长相，声音，使命，还有那份为了圣域甘愿牺牲自己的决意。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们。 最初那四个琉兹原本似乎在争执什么，但看到碧翠丝走进来的瞬间，她们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然后她们转过身，郑重地向碧翠丝鞠了一躬。身后那一大群复制体也齐刷刷地弯下了腰，动作整齐得像被风吹过的麦浪。 “碧翠丝大人，老身们由衷为您感到高兴。您等待了漫长岁月，如今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人生。老身们虽不是碧翠丝大人的那位朋友，无法替祖先说出她当年未能说出的话——但老身们想，如果祖先在天有灵，一定也会为您感到喜悦的。祝愿碧翠丝大人在未来的人生中，能够活出自己想要的模样。” 碧翠丝站在那群琉兹面前，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手指揪着裙摆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四百年的愧疚和怀念同时涌上来，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尚邶把手按在她头顶上，轻轻揉了揉。什么都没说，但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稳得像是暴风雨里的一座锚。 碧翠丝闭了闭眼，然后深吸一口气。她松开揪着裙摆的手指，一步一步走向大厅中央那块巨大的魔晶石。幽蓝色的冷光从晶石深处透出来，映在她稚嫩却异常平静的脸庞上。晶石里封着一个赤裸身体的少女，和她认识的那些琉兹一样的面容，却比任何一个都要安静。那是最初的琉兹——她的朋友，四百年前为了圣域献出自己一切的那个人。碧翠丝抬起手，指尖轻轻贴在冰凉的晶石表面上，露出温和的目光，沉溺在回忆之中。 那些回忆已经很旧了，旧得像是被翻过无数遍的书页，边角都起了毛边。但每一页都还是清晰的——那个总是笑着跟她说话的人，那个明明自己也很害怕却反过来安慰她的人，那个在最后时刻说“没关系”的人。 她就这样安静地在晶石前站了很久。然后嘴角慢慢浮起一个释然的微笑。她摸了摸晶石，指尖在光滑的表面上划过一道极轻极轻的痕迹，像是隔着四百年的时光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人的额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好久不见。”然后她收回手，交叠在胸前，微微低下头，“再见了，琉兹。” 尚邶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把魔杖往地上一顿，走上前把手重新按在她头顶上。 “......走吧，小碧。”碧翠丝轻轻点了点头。她转过身时，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然后重新牵起尚邶的手，五指紧紧扣进他的指缝里。 第105章 还不感谢你尚爹不杀之恩？ 出了建筑之后，尚邶并未马上离去。 碧翠丝牵着他的手，正打算往墓地的方向传送，却发现身旁的人停下了脚步。她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建筑上方——那里什么都没有，至少在她的眼中空无一物。 但在尚邶的眼中，那里布满了丝丝缕缕的轨迹。无数根极细极淡的线从建筑的穹顶延伸出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将整个圣域笼罩在下方。 核心与结界之间的联系，法则层面的锚点，在这双眼睛里清晰得纤毫毕现。 他抬起魔杖，朝那片空无一物的建筑上方指去。 “【湮灭】” 琥珀色的微光在杖尖一闪而逝，那些看不见的轨迹在他眼中寸寸断裂，化为飞灰消散在空气中。不可视的结界也在同一瞬间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崩裂声，然后归于沉寂。 是的，这个结界从一开始就能用这种方式解决。打从进入圣域的第一天起，他就看见了这些线，也就能切断它们。 只是这样只能解决表面的问题——结界没了，圣域解放了，村民可以回家了，仅此而已。 爱蜜莉雅没办法面对过去，碧翠丝没法解开心结，加菲尔说不定会因此一蹶不振，罗兹瓦尔更不必多说，昴也会因为没有契机而在利用死亡回归这件事上越走越远，最后变得不在乎死亡，最重要的是——他没法那么爽的揍那三个人神人——这基本就是除了活下来之外什么都不剩了。 所以他一开始就把这个方法压在了最底层，只在最后时刻作为一个救人的手段。 现在该做的事都做完了——该见的人都见过了，该揍的也揍过了，留到最后才破坏结界——这样一来，琉兹·希玛想奉献自己也没办法了，也算是作为揍了加菲尔的补偿吧。 他收回魔杖，重新牵起碧翠丝的手。 “走吧，回去了。” ...... 在他们进行这场安静的告别时，圣域的天空不知何时暗了下来。 不是夜幕降临，是雪——大片大片的雪花从铅灰色的云层中倾泻而下，像是有人在天上撕开了一整袋面粉。雪势不是寻常的纷纷扬扬，而是稠密得几乎看不清几步之外的树影。 而在那片越来越厚的积雪上，一个个白色的身影正无声无息地冒出来。 从第一只的雪地里拱出一对毛茸茸的长耳朵，到第二只、第十只、第无数只——它们以几何级数的速度从雪层下涌出，像是雪本身在自我复制。 每一只都只有巴掌大小，通体雪白，红宝石般的圆眼睛嵌在毛茸茸的小脸上，长耳朵软塌塌地垂在脑后，三瓣嘴微微翕动着，像是在嗅着什么。安静的兔子可爱得像橱窗里的布偶。 但它们不是布偶，是三大魔兽之一——大兔，或者说多兔。那对圆溜溜的红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整片空洞的红。它们从不单独行动，从不发出声音，只是密密麻麻地铺满整片空地，像一张不断扩张的白色地毯，所过之处连雪都不剩——雪也被它们一起吞掉了。 回到墓地时，这里已经被多兔包围了。 罗兹瓦尔站在墓地外围，魔力从他周身不断扩散出去，将周围分散的多兔一波接一波地吸引过来。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但手上维持的术式依旧稳定。爱蜜莉雅站在村民前方，双手撑着冰墙的术式，将那些白色的潮水挡在几步之外。 尚邶站在冰墙后面，看着那些不断啃噬冰面的毛茸茸小嘴，表情却看不出半点紧张，更多的只是无趣。 他对多兔唯一的兴趣，其实是想知道这东西能不能做成冷吃兔。来的时候他还专门逮了一只拆开看了看结构——然后发现里面和普通兔子完全不一样，血肉之间有大量魔力凝结而成的组织，质地和真正的肉相差甚远。 想来不会好吃，于是那一点兴趣也没有了。 也是啊，达芙妮那家伙能懂什么吃呢？对她来说吃大概就是“吃饱了完事”，味道什么的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尚邶把手里那根解剖用的树枝随手扔到一边，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些魔女真是搞不懂——都已经变出能吃的东西了，就不能顺手把它变好吃一点吗？ 浪费，真是对食物的浪费！ 失去兴趣之后，尚邶就懒得多花时间了。他捏了捏碧翠丝的手，声音放得很轻：“小碧，你休息一下吧。刚和朋友告别，应该还没缓过来吧？这些兔子交给我就好。” 碧翠丝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她轻轻哼了一声，把脸往尚邶身侧靠了靠，语气依旧是那副傲娇的调子：“哼，既然佩佩想出风头，那就出吧。贝蒂会帮佩佩兜底，所以随佩佩高兴的玩吧。”她嘴上这么说着，牵着他的手却一点都没有松开。 尚邶转头朝还在外围维持引怪术式的罗兹瓦尔喊道：“喂，小丑，赶紧躲躲。” 罗兹瓦尔闻言立刻收起术式，迅速退到冰墙后方。尚邶抬起魔杖朝空中一指，一个透明的屏障以他指的方向为中心向外快速扩张，刚好扩到罗兹瓦尔面前停下。 罗兹瓦尔看着那面近在咫尺的透明屏障，脸上的表情微微有些不自然。这招他见过——不止见过，还亲身体验过威力。 尚邶没去关注罗兹瓦尔有些应激的表情，只是往结界里释放了大量魔力。浓郁的魔力在透明屏障内翻涌，像一锅煮沸了的无色汤底。 那些还在冰墙外围啃噬的多兔齐刷刷地抬起头，无数对空洞的红眼睛同时转向同一个方向。它们没有脑子，这种密度的魔力足够让它们抛下一切被吸引过来。 白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向结界入口，争先恐后地钻进去，像是一整片雪原被吸进了一个透明的漏斗。等最后一只多兔钻进去之后，尚邶封住了入口——单向结界，只能进不能出。 他估摸着差不多了，把魔杖交给了碧翠丝然后轻轻打了个响指。 亮眼的白光填充了整个结界内部，从外面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超大号的灯泡在雪地中央亮起。没有人能看清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看到那片白光在短暂的寂静后骤然熄灭，连同光一起消失的还有结界内部所有东西。 空气，魔力，冰雪，多兔，土地——什么都不剩了。 透明的屏障里已经成了一个彻底的真空地带。结界解除的瞬间，周围的空气和风雪像疯了一样朝那片真空倒灌进去，在圣域上空卷起一阵短暂的狂风。 罗兹瓦尔的脸色稍微有些发白。他想起王都郊外那场战斗，以现在看见的威力而言，那天他没死在那里真的是对方留手了。 而且......他看了看那块什么都不剩了的区域——相比于多兔，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寸草不生吧？ 和这个男人达成协议，说不定真的会比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更容易达成目的呢？ 尚邶转过头朝着罗兹瓦尔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懂了吧？还不滚过来感谢你尚爹不杀之恩？” 第106章 冰雪节 尚邶正对着罗兹瓦尔得意洋洋地炫耀刚才那发“超大号灯泡”的战绩，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他回头一看，加菲尔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金色的短发被雪打湿了几缕，脸上挂着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然后又合上——如此往复循环像是在演默剧。手指在裤缝边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尚邶一看他这副样子就明白了——试炼肯定是通过了，这只金毛大猫想过来道谢，又觉得太难为情，在那边跟自己较了半天劲。 他挑起一边眉毛，一句客套都没有就直接戳穿了：“哟，小猫，想谢我可以直接说，不用这么不好意思哦。” 一旁的拉姆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似是不经意：“没用的加菲终于连说话都不敢了吗。真是可怜，已经笨到连谢谢都不会说了。” 加菲尔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尚邶反倒是有些意外地看了拉姆一眼：“......不是，你知道么你就开口？你怎么就确定加菲尔是来道谢的，你知道内情么你？” 拉姆微微仰起头，嘴角挂着那抹理所当然的自豪弧度：“拉姆知道这种事是理所当然的，顾问先生可以再崇拜拉姆一些。” 尚邶嘴角抽了抽，决定无视这个自恋神人，重新把目光转向加菲尔：“所以，你打算说什么。” 加菲尔被拉姆这么一激，又经过这么一茬，那张憋红了的脸反而没那么别扭了。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挠了挠后脑勺，啧了一声，然后老老实实地低下头。 “就是......那个......大概，也许吧。本大爷能够在试炼中释怀，大概是多亏了你这家伙。谢......谢——”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发现尚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他面前，侧过脸把耳朵对准他，脸上挂着一副“哎呀呀大声点听不见啊”的欠揍表情。 “——你有必要凑这么近吗！别得寸进尺啊你！” 牵着尚邶手的碧翠丝闭着眼睛轻轻哼了一声，下巴微微扬起：“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既然要谢谢佩佩就好好谢。半吊子的样子只会让人看不起——即对不起道谢的对象也对不起自己。” 加菲尔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在进行什么凶猛的的心理准备。然后他整个人猛地弯下腰，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 “说得没错！这次——真的谢谢你了，老大！谢谢你，让本大爷知道了——妈妈她，还是爱我们的啊！” 如此郑重其事的道谢反而让尚邶有些不自在了。他挠了挠脸颊，把目光偏向一边，嘟囔着“算了算了，跟我没什么关系，试炼是你自己通过的”之类的话。一旁的拉姆和碧翠丝默契地对视了一眼，随即同时露出了微笑——尚邶这人，有时候真的好懂啊。 尚邶干咳了一声，稍微正色道：“咳咳。既然你成功通过了试炼，那就按照约定——” “哈？约定？”加菲尔猛地抬起头，一脸意外，“那个约定难道不是为了刺激本大爷去试炼才说的吗？” “当然不是，我是真的有一个作为奖励的消息要告诉你。”尚邶收起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深吸一口气，然后认真地看着加菲尔的眼睛，“听好了，加菲尔——你的妈妈，还活着哦。” “就这样吧，剩下的消息不免费，别想白嫖着问哦。”尚邶朝加菲尔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墓地方向走去。 加菲尔还保持着那个九十度鞠躬的姿势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呆滞变成难以置信，再到某种正在高速运转试图处理信息但明显死机了的空白。 等他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雪地上只剩下一串脚印。 “......哈？活着？什么叫还活着！喂！给本大爷说清楚再走啊！”他的咆哮在圣域的雪夜中回荡了好几圈，但尚邶只是摆了摆手，随后默默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 尚邶找到昴的时候，昴正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抱着一叠刚从龙车上搬下来的毛毯，正准备给几个老人分发。 她的女仆装外面套了件临时找来的厚外套，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几缕被雪打湿的黑发。村民们对她的态度算不上熟络，只是客客气气地道谢，毕竟对他们来说这个热心帮忙的女仆小姐还是个生面孔。 “抱歉抱歉，这家伙我借用一下啊。”尚邶朝那几个老人随意地挥了挥手，然后一把勾住昴的脖子，不由分说地把她往人少的树林里拖。 正要进小树林呢，尚邶的后领忽然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他回过头，碧翠丝正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揪着他的衣角，另一只手抱着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捏好的雪球。她仰起脸，蓝色眼眸里映着飘落的雪花，表情依旧是那副冷淡的傲娇，但耳朵尖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佩佩要去哪里？贝蒂只是刚好路过，不是特意在等佩佩回来。”她嘴上这么说着，揪着他衣角的手指却收紧了几分。 “你来的正好，小碧也一起来。”尚邶腾出一只手牵起她，三个人一起钻进了树林。碧翠丝跟在他身侧，金色的双马尾在雪幕中轻轻晃荡，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打量周围越积越厚的雪地，眼神里藏着一丝不太容易察觉的好奇。 被他勾着走的昴倒也没怎么挣扎，只是在雪地里踉跄了几步，把怀里的毛毯塞到他手上让他帮忙拿着。等到了树林里，她拍了拍身上的雪，抬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和不自然。 “干、干嘛？又发现什么问题了吗？” 尚邶松开昴的脖子，开始一脸兴奋地搓着手，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讨好和不怀好意的微妙笑容。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黑眼睛亮得昴后背发麻，语气里透着一种和刚打完魔兽、刚揍完三个欠揍队友完全不同的激动和兴奋。 硬要说的话，昴只能类比为小孩子看见玩具那种感觉。不过这怎么可能呢？毕竟那可是老尚啊...... “喂喂，我说昴啊——机会难得，咱们来办冰雪节怎么样！” 嗯......嗯？啊——？！ 第107章 不要小看我们热血沸腾的组合技啊！ 昴明显愣了一下。她眨了眨眼，看着眼前这个兴奋得像个刚拿到新游戏机的小学生一样的男人，花了好几秒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为什么这么突然？话说你看起来好兴奋啊，是因为下雪吗？看到下雪这么兴奋，你是小学生吗。” 她稍微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老实说她都有点怀疑这个尚邶是不是精神出了点问题之类的了。 碧翠丝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把怀里的雪球往上抛了抛。 “佩佩在这种地方意外地幼稚呢。雪而已，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她嘴上这么说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追着空中飘落的一片雪花，看着它慢悠悠地落在自己的袖口上，然后在布料上化成一滴极小的水珠。 她低头看了那滴水珠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来。 “你懂什么！雪对我来说可是难得一见的奇观！奇观！”尚邶不满地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被误解了的委屈，但更多的还是压抑不住的亢奋。 “我人生中见过雪的次数不超过十次——像这么大的雪，一次都没有！一次都没有你知道吗！”他用力强调着“一次都没有”，唾沫星子在雪幕里飞溅，差点喷到碧翠丝脸上。碧翠丝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不过这番话这倒是让昴结结实实地意外了一番：“......真的假的？明明你之前表现得像个大少爷一样，我还以为你什么都见识过呢。话说中国不会下雪吗？我记得你们国家很大吧，难道冬天不会下雪？” 尚邶用一种看怪胎的眼神看着昴，那种“你怎么连这都不懂”的嫌弃几乎要透过镜片溢出来了。 “就是因为很大才不会每个地方都下雪啊！我出生的地方在中国西南，那个地方常年不见雪的你知道吗？虽然周边省份冬天会下，但我那里真的是十年一遇的下雪天哦！所以你知道眼前这场雪对我来说有多珍贵了吧？行了行了，少废话了，办不办！” 之前尚邶其实就已经偷偷期待过了——期待帕克的发魔期。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只臭猫的欧德一直没有装满，也就导致本来应该在王选会议开始之前就出现的发魔期一直没有出现......难道是因为自己经常去骚扰那只臭猫的缘故吗？ 昴挠了挠头，被尚邶这股突如其来的热情冲得有点招架不住。 “办倒是可以办啦......但为什么要跟我商量？搞得好像我是主办方一样。我得提醒你一下哦——我的身份是佣人，佣人你知道吗？没话语权的哦。” 尚邶伸出手指摇了摇，脸上挂着那副经典的“我早就想好了”的得意表情。 “非也非也，得民心者得天下你知不知道？现在你在村子里的声望这么高，你振臂一呼不就成了？而且这样还能安抚村民——你想啊，刚打完多兔大家都挺紧张的，搞个冰雪节让大家放松一下，一举两得诶！” 昴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了尚邶一眼。这家伙为了冰雪节居然连话术都提前准备好了，连“安抚民心”这种高大上的理由都搬了出来。看来他是真的很期待这场雪，期待到连平时最不屑的“说服别人的废话”都提前打好了腹稿。 不过被他这么一说，昴反而想到了一件更现实的事。她为难地挠了挠头，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要说之前，确实我和村民关系不错啦......但你是不是忘了我现在的样子了？我现在的身份是‘菜月昴的远房亲戚’哦，跟那些村民关系只能算是一般啦。他们对我客客气气是因为我是你带过来的啊，不是我自己的面子。” 尚邶的表情在那一刻骤然凝固。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用手掌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真实的、毫不掩饰的绝望，“坏了，难道冰雪节要泡汤了？难道我只能自己堆雪人玩不能打雪仗了？！不——！” 看着表情逐渐从兴奋跌入谷底、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期待的尚邶，昴突然有点拿不准这家伙到底是不是在装蒜。他这副样子实在太真实了——真实的失望，真实的绝望，真实得像一只被取消了生日派对的狗。 碧翠丝也看着他这副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的，佩佩在这种奇怪的地方反而会变得迟钝呢。佩佩在村民眼里早就不只是爱蜜莉雅的随从了哦，自己没发现而已。”她把怀里的雪球往上抛了抛，然后用那双蓝色眼眸斜斜地看着尚邶，嘴角浮起一丝纵容的笑意，“既然佩佩想玩，那就去跟他们说不就好了。反正佩佩说什么他们都会听——贝蒂也会帮你说话。不过作为交换，等会儿玩的时候，佩佩要当贝蒂的队友。不准跟昴一队。” 昴双手抱胸，挑了挑眉毛：“喂喂，这什么不平等条约？在老尚对面跟纯挨打有什么区别？不过算了——老尚，你家小碧都这么说了，你还不快去？再磨蹭雪都要停了。” 尚邶低头看了看碧翠丝揪着他衣角的那只手，又看了看昴那张写满了“赶紧去别耽误我搬毛毯”的脸，然后将信将疑的扛起魔杖，转身朝村民那边走去。碧翠丝牵着他的手走在身侧，步伐轻快了几分。 ...... 片刻之后，村民那边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呼应声。 孩子们率先尖叫着冲进雪地里，大人们也被这股气氛感染，难得放松下来的笑声在圣域的雪幕中此起彼伏。 尚邶站在人群中央，被几个小孩围着，其中一个正用崇拜的眼神仰头看着他，脆生生地喊着“尚邶大人尚邶大人我们来堆雪人吧”。昴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慢慢变得柔和了几分。 她转过头，正要跟一旁的爱蜜莉雅感慨几句什么——一颗雪球精准地砸在了她的后脑勺上。力道不重，但角度刁钻，碎雪顺着她的后颈滑进衣领里，冰得她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昴猛地转过身。几步之外，尚邶正站在雪地里，手里还上下抛着另一颗捏好的雪球。他歪着头，嘴角挂着一抹让人想揍他但又不太忍心下手的欠揍笑容，语气挑衅但意外的孩子气。 “来吧女仆小姐，决一胜负吧！让你见识见识我和小碧热血沸腾的组合技啊！” 第108章 战火纷飞 尚邶话音一落，手里的雪球已经朝着昴的方向飞了过去。昴侧身一闪，雪球擦着她的肩膀砸在她身后的树干上，碎成一片白雾。 “组合技？你和碧翠丝什么时候练的！”她一边喊着一边弯腰抄雪反击，还没捏好第二颗，一颗不知道从哪飞来的雪球就已经精准地糊在了她的侧脸上。 昴抹了把脸，扭头看向雪球飞来的方向。蕾姆正站在几步之外的雪地里，双手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浅蓝色的眼眸里映着尚邶脸上那团还没拍干净的碎雪。 她的嘴角微微弯起，语气跃跃欲试还带着点兴奋：“顾问大人，请多指教。蕾姆会尽量不拖顾问大人的后腿的！不过既然要分队，蕾姆当然是站在顾问大人这边。” 她说完便自然而然地走到尚邶身侧，弯腰又捏了一颗雪球，动作行云流水，完全看不出是第一次打雪仗。 “蕾姆，你这是明目张胆的偏心。”昴指了指自己脸上的雪，“看清楚，被砸的是我诶。” “是的，蕾姆看得很清楚。”蕾姆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尚邶，“顾问大人，下一个目标还是昴大人吗。” 尚邶还没回答，一颗雪球从另一个方向飞来，正中蕾姆的后肩。蕾姆回过头，拉姆正站在不远处，手里上下抛着一颗刚捏好的雪球，嘴角挂着一抹极其危险的微笑。 “蕾姆，战场上没有姐妹。既然你选择站在顾问先生那边，那就是拉姆的敌人。” 蕾姆轻轻拍掉肩上的雪，微微歪头，眼神中战意渐渐升起：“姐姐是在报刚才被顾问大人揍的仇吗？那蕾姆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当然。这么好的机会，拉姆怎么可能放过！打架打不过，扔雪球拉姆可是有自信的！” “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本大爷可不会对你们手下留情！”加菲尔的吼声从战场的另一侧传来。 他抱着一颗快有他半个身子大的雪球，琥珀色的瞳孔里燃烧着纯粹的好胜心，一边喊着什么“圣域之盾才不会在区区雪仗上输给你们”之类的中二宣言，一边把巨型雪球朝尚邶的方向砸了过去。 他入场的方式和他打架的方式如出一辙——动静大，气势足，完全不考虑撤退路线。 尚邶侧身闪开那颗巨型雪球，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眼角余光就瞥见爱蜜莉雅正站在战场边缘，手里捧着一颗捏得端端正正的雪球，表情看起来有些克制，像是还没完全决定要不要加入。 她看了一眼尚邶，又看了一眼手里那颗雪球，紫色的眼眸眨了眨。 “爱蜜莉雅！还站着干嘛，快来帮忙！”昴朝她挥了挥手。 爱蜜莉雅犹豫了一瞬，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那我也加入好了。尚邶，很抱歉！”她走到昴身侧，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雪球，然后抬起头看着尚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几分克制的跃跃欲试，“虽然很感谢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但我会全力以赴的。” 话音刚落，她手中的雪球已经朝尚邶飞了过去，轨迹精准得像是提前算好的。 一时间，昴、拉姆、加菲尔、爱蜜莉雅——四个人的雪球从四个不同的方向朝尚邶砸了过来。 碧翠丝站在尚邶身侧，看着自己的搭档被从四面八方飞来的雪球砸得手忙脚乱。她先是轻轻哼了一声，一脸“谁让你刚才那么嚣张”的看戏表情。 但很快她发现那些人完全没有要停手的意思，蓝色眼眸里的淡定开始微微动摇。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捏了半天的雪球，又看了看那个还在东躲西藏的佩佩，咬了咬下唇。 “......真是的！佩佩你要躲到什么时候！反击啊！”她终于忍不住了，把手里那颗捏得圆溜溜的雪球朝昴的方向砸了过去。 然后她又弯腰抄起一把雪，眼神在拉姆和加菲尔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上什么都没说，但下一颗雪球已经诚实且毫不犹豫地砸在了爱蜜莉雅的背上。等爱蜜莉雅回头的时候，她已经把脸别到一边去了。 “哼，刚才那下是替佩佩砸的，不是贝蒂自己要砸的。” 尚邶刚躲开加菲尔的一颗巨型雪球，又被拉姆从侧面补了一记。他拍掉肩膀上的碎雪，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扶了扶被砸歪的眼镜，表情从狼狈变成了坚决，从坚决变成了某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终于决定开挂的冷静。 “行，原本我不想酱味大鸡，这你们逼我的！”他把手里的雪球往地上一丢，双手同时抬起，五指微张。 身后那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雪地里，无数颗雪球在同一瞬间凭空浮了起来，像是被无数看不见之手同时搓圆、压实、提到半空中的。每一颗都大小均匀，每一颗都对着一个不同的目标。 “来来来！刚才扔我的，有种的都别跑啊！” 昴瞪大了眼睛看着那片密密麻麻悬浮在半空中的白色弹幕，声音都劈叉了：“你这是犯规！犯规！打雪仗不能用权能！” “谁规定的不准，我的规矩就是规矩！”尚邶推了推眼镜。下一瞬间，铺天盖地的雪球朝所有人同时倾泻而下。 场面彻底失控了，没有人再分什么队伍，没有人再讲什么战术，所有人都在互相扔—— 拉姆在追着尚邶复仇的同时顺带砸了加菲尔一脸，加菲尔回手一颗雪球把拉姆的头发砸散了半边，蕾姆试图帮尚邶拦截雪球结果被昴误伤，昴正准备道歉的时候被爱蜜莉雅无差别扔出的一颗雪球糊了满脸，碧翠丝站在尚邶背后用他的身体当掩体同时偷偷往外扔雪球，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砸到的是谁。本来作壁上观的奥托也被不知道哪里来的雪球强行拖进战场中。 芙蕾德莉卡化身的金色猎豹在雪地里敏捷地腾挪，每次落地都能甩起一大片雪花，砸得周围所有人都睁不开眼。笑声、尖叫声、雪球碎裂的脆响混在一起，把整片圣域的雪地搅成了一锅沸腾的白粥。 ...... 后来战火就彻底失控了。 最初还只是几个核心成员在互相扔，后来不知是谁一颗雪球偏了方向砸进了围观的人群，一个年轻人被糊了一脸雪之后愣了片刻，然后弯腰从地上抄起一把雪就砸了回去。 从那一刻起，战场再也分不清前线后方。 老人坐在屋檐下笑呵呵地捏着雪球递给孙子，中年妇女们一边笑骂着“多大的人了还玩雪”一边互相往衣领里塞雪团，几个胆大的姑娘联合起来追着一个年轻小伙猛砸，小伙跑得太急在雪地里摔了个跟头，爬起来的时候满脸是雪，笑得直不起腰。 等所有人都躺在雪地上时，雪已经渐渐小了。 尚邶仰面躺在正中间，左边是昴，右边是爱蜜莉雅。碧翠丝趴在他肚子上，金色双马尾散在雪地上，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弧度，呼吸平稳得像是已经睡着了。 每个人身上都挂着碎雪和泥印，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交织成一片，但每一张脸上都挂着意犹未尽的笑。 昴摊开四肢呈一个大字，眼睛望着夜空中缓缓散开的云层，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的弧度。爱蜜莉雅双手交叠放在胸口，呼吸还带着刚才疯跑之后的急促，但那双紫色眼眸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加菲尔在不远处双手枕在脑后，望着逐渐放晴的夜空，嘴里嘟囔了一句“下次本大爷一定会打赢你的”。拉姆靠在被砸塌了半边的雪人旁，裙摆沾满了雪，难得没有在意形象，蕾姆跪坐在她旁边，用袖子帮她擦脸上还没干的雪水。奥托更是宛如路边一条瘫在地上。 昴偏过头，声音里还带着笑：“喂，老尚。你刚才说你家乡十年才下一次雪——那你上一次见到雪是多久以前了。” “大概七八年吧，太久了记不清。不过可以确定，那场雪没有现在这么大。” “那你以后每场雪都这么大。”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替他许愿，“反正我们都在，没人帮你扔雪球就太可惜了。” “......知道了，以后再说吧。”尚邶也笑了，碧翠丝在他肚子上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句“佩佩别乱动，贝蒂在睡觉”，然后继续安稳地趴着。 月光落在每个人身上，雪地反射着柔和的银白，这一夜安静而悠长。 第109章 生、生孩子？真的假的？ 一切尘埃落定后，就到了喜闻乐见的抽陀螺环节了，虽然很遗憾特邀嘉宾佩特拉现在不明真相所以没有参与——但那只是正常的走向，尚邶当然不可能让那种事发生！他很贴心的告知了她全部事情成功把她掰了回来——抽，都给我抽！一个都不能少！ 所有人撒完气之后，罗兹瓦尔顶着那副鼻青脸肿却依旧努力维持优雅的姿态公布了尚邶和他之间立下的灵魂誓言。他表示有这个誓言在，他就没办法对在场的任何人做出不利的行为。 但显然不是所有人都原因相信一个失信的人，也不是所有人愿意就这样一笔勾销。 加菲尔双手抱胸站在人群边缘，金色的瞳孔里没有半分软化。 “本大爷不会原谅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尚邶在旁边随口补了一句：“对，原谅是不可能原谅的。但这家伙是真的很有钱，所以当个钱包和政治条件留着。”加菲尔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但没有再反驳。 爱蜜莉雅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平静而清晰：“罗兹瓦尔，你做的事情我不会忘记。但我希望你能向这里的大家道歉——不是向我，是向你伤害过的所有人。” 罗兹瓦尔微微欠身，那只没被揍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他郑重地鞠了一躬，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额前的碎发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对于我造成的一切伤害，我在此，郑重道歉。” 如此，才算是勉勉强强让大部分人都接受了这一事实——当然，这并不代表原谅。 ...... 结束之后，人群渐渐散去。 爱蜜莉雅站在雪地边缘，双手交握在身前，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她看着尚邶的背影，往前迈了一步，又缩回来，又迈一步。尚邶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转过头，看见她这副样子，心想大概是试炼结束后还没缓过来，又想撒娇了。于是他走过去，很自然地伸出双臂把她整个人轻轻拢进了怀里。 “这段时间辛苦了。试炼通过了，圣域也解放了，村民们都安全了——你做得很好。虽然中间差点被你吓出心脏病，但结果是好的。”他拍了拍她的后背，力道很轻，像是在哄一只终于安静下来的猫。 爱蜜莉雅在他怀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的手指攥着他背后的衣料，把脸埋在他胸口，轻轻蹭了蹭。心想还是先享受完这份温柔再说其他的吧。片刻之后尚邶松开手臂，正准备转身离开，衣角又被拽住了。他回过头，爱蜜莉雅依旧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加纠结——欲言又止的浓度翻了好几倍。 “……还有事？”他微微歪头看着她。爱蜜莉雅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又等了一会儿，她还是没说出来。他稍微俯下身对上她的眼睛，她才像是被他的视线烫到了一样猛地低下头去。“到底怎么了。” 再三询问之后，爱蜜莉雅的脸从耳根开始红起，一路蔓延到脖子以下。她的耳朵尖红得几乎透明，在雪地的映衬下格外显眼。她的手指在身前绞成了麻花，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每个字都在喉咙里卡了好几次才勉强挤出来。“那个……尚、尚邶……您是想和、和和和……和我……”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豁出去的决心，闭上眼睛，把那句话从嗓子眼里整个推了出去。“您是想和我……生……生小宝宝吗！” 尚邶的大脑宕机了。不是比喻，不是夸张，是真的宕机了。他保持着微微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镜片后面的黑眼睛失去了焦距，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诶？诶！！！！！” 对此有反应的显然不止尚邶一人，被他牵着手的碧翠丝在一瞬间发出来尖锐的爆鸣。 那双蓝色眼眸瞪得溜圆，瞳孔里翻涌着毫无保留的震惊，以至于那张惯常冷淡的脸上此刻居然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动摇。她的头极其缓慢地、一格一格地从爱蜜莉雅转向尚邶，又转回去，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两个人是不是被什么东西替换了。 爱蜜莉雅见他半天没反应，慌乱地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尚邶这才眨了眨眼，直起身来，用小指挖了挖耳朵，语气带着一种刚被雷劈过之后努力维持镇定的茫然：“......不好意思，可能是我这段时间精神压力太大了，出现了幻听。爱蜜莉雅，你是指那个——能够生下来并长大成人的小宝宝......对吗？” 爱蜜莉雅此刻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还是闭着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碧翠丝嘴唇嚅嗫深铁微微颤抖，一时间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两个人——小宝宝？什么时候的事？好吧，尽管知道大概是出了什么误会，但这番话还是太有冲击力了点。 尚邶再次宕机。好在这是第二次冲击，恢复速度明显比第一次快了不少。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疲惫却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吐槽的语气开口了：“......真的很抱歉，爱蜜莉雅。我没想到试炼对你的精神压力会有这么大。” “......诶？”爱蜜莉雅睁开一只眼睛，困惑地眨了眨，“精神压力大......和现在讨论的事情有什么关联吗？” “......方便问问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吗。” 爱蜜莉雅低下头，手指绕着发梢缠了好几圈，扭捏了好半天才终于坦白：“因为、因为尚邶昨天晚上一直盯着我的嘴唇。之前在墓地的时候也是......尚邶亲吻我的额头时，我也注意到尚邶好像也在注意嘴唇的样子。所以、所以我才想着、想着，想着尚邶是不是有......有这样的意愿。”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被风吹散，但话头一旦打开就停不下来了。 她抬起那双还泛着红晕的紫色眼眸，手在身前无措地比划着，语速越来越快：“不是不愿意！真的不是！只是、只是现在毕竟是王选的关键时期，我觉得可能需要更谨慎一些......我也不是说讨厌或者不想，绝对不是那个意思！要说愿不愿意的话，情感上我是愿意的！但这种事情真的需要多考虑一下，不是随便就能决定啊。而且如果无论如何都想要有孩子的话，我希望尚邶能够郑重对待，而不是一时冲动——当然也不是说尚邶会一时冲动，尚邶是很认真的人我是知道的！但就是、就是——” 她的语速极快，快的像是在唱一段rap，听的尚邶脑瓜子疼。 “停停停。”尚邶抬起一只手。他深深吸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不仅没有因为明白了误会的来源而松一口气，反而是愈发的蛋疼了起来。 原因无他——就算知道了误会的理由，但他根本没法解释啊！ 第110章 自食恶果 实际情况是这样的——他确实盯着爱蜜莉雅的嘴唇看了，也确实在盯着看的时候有过接吻的想法，同时有这个想法的驱动力也确实是爱蜜莉雅说的生孩子。 从这一点来看，爱蜜莉雅倒也不算是错怪了他。 他想这么做主要是有点舍不得那个名场面——想亲眼看看爱蜜莉雅以为自己要当妈妈了之后的可爱表现。所以亲额头的时候尚邶是真的认真考虑过要不要直接亲嘴的，并且确实目的不纯。 后来作罢纯粹是觉得这种事好歹还是应该两情相悦——不说生孩子吧，就是接吻也该是喜欢的人才能做的事才对。所以虽然真的很好奇，但他的恋爱观还是让他忍了下来。 可是——忍下来不代表就能放下，恰恰相反，这个念头总是会时不时冒出来——毕竟他真的很想看！而每次看到爱蜜莉雅的时候他都会这么想，也就出现了上述盯着她嘴唇看的情况。 所以尚邶真的没法给自己辩解，这才是最蛋疼的。 他这一沉默，爱蜜莉雅还在捂着脸等他回答，碧翠丝这边却已经开始有反应了。 她揪着他衣角的手指先是松了几分，然后又猛地收紧。刚才因为觉得可能存在误会而稍微平复下来的表情重新开始崩裂，那双蓝色眼眸里的消退的震惊再度浮现了上来。 “佩佩......为什么不说话，难道佩佩真的是这么打算的吗？佩佩你说句话啊，如果是的话起码也承认下来啊。”她的声音在发抖，虽然她自认是无条件支持尚邶的，也清楚他身边女孩子很多，但一上来就是这么高的火力还是让她有点措手不及。 她做的心理准备最多也才到约会那一步，怎么就直接跳到生孩子了！话说尚邶在这方面原来是这种观念吗？那这岂不是说她要更快的做好更进一步的心理准备了！ 尚邶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另一只手放在碧翠丝头上轻轻拍了两下：“小碧我等会儿再跟你解释，总之现在先把误会解除吧......” 他叹了口气，用一种极其蛋疼却又出奇坦然的语气开口了：“......好吧，我承认——我确实想过这种事情。所以严格来说，不完全算是误会......但是我要声明一件事情——爱蜜莉雅，你得知道光是亲嘴是不会生孩子的！我只是想过要不要接吻，但还没轻浮到要做会生孩子的事那一步！” 尚邶自来到异世界以来第一次因为害羞而脸红，他捂着脸不敢去看爱蜜莉雅：“至于怎么做才能生孩子......这件事你去问蕾姆去！好了，就这样！散会！” 说罢他逃难似的一把抱住碧翠丝逃离了现场。 ...... “......原来是这样。”听完尚邶的解释，碧翠丝不禁狠狠的松了口气，“佩佩你真是性格恶劣呢。” “我错了我错了，是我不好，有点玩心大起了......不过说到底也就是看了看而已，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吧？”尚邶连连道歉——刚刚他毫无保留的向碧翠丝解释了事情的真实情况，很多不太好往外说的事情他对碧翠丝都能完全不隐瞒。 这倒是没法反驳——不管怎么想的，但表现出来的行为就只是看多了两眼而已，连骚扰都未必能够得上。 碧翠丝微微叹了口气，果然和她想的一样——存在误会啊。 “既然这样，解释清楚不就好了？爱蜜莉雅那样的性格，肯定会教训你一顿然后原谅你的吧。” “那可不行。”尚邶把手放下来，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几分，“我现在好歹算是个类似当爹的定位——虽然我自己不当爹，但爱蜜莉雅是真把我当爹啊。所以在爱蜜莉雅面前还是正经一点比较好——刚才那个承认已经是极限了，再往下说我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碧翠丝斜了他一眼。那双蓝色眼眸里的表情从无奈慢慢变得复杂了起来。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感慨又带着点宠溺。 “佩佩在某些时候说不定比爱蜜莉雅还迟钝呢......算了，那就这样吧。贝蒂已经知道了。” 第111章 满足的奖励 地牢里潮湿阴冷，晶石灯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惨淡的白。 艾尔莎四肢的伤已经恢复如初，那双深紫色的瞳孔里也没有丝毫囚徒应有的恐惧。她靠在石壁上，姿态慵懒得像是在自家客厅，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微笑。 尚邶站在几步之外，碧翠丝抱着魔杖立在他身侧，蓝色眼眸平静而冷淡地注视着这个曾经想要剖开她肚子的女人。 “这位先生，我还以为您已经忘了我呢。”艾尔莎歪了歪头，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聊天气，“所以，接下来是要拷问呢，还是要直接杀掉我呢。还是说——当着另一位淑女的面，您对我有别的安排？”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好奇。 “没什么正题。你滚吧，滚远点。”尚邶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打发一只迷路的野猫。 艾尔莎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那双深紫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然后迅速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妩媚弧度。 “......啊啦啦，这可真是意外。我还以为一定会受到严厉的拷问呢。就这样放我走，真的好吗？我可是会一直一直把先生当成目标的哦。”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一缕发梢，语调依旧是那种裹了蜜的刀刃，但眼尾的弧度里藏着一丝极其微妙的的困惑。 “没关系，反正你很弱嘛。”尚邶耸耸肩，“弱的让人连杀的兴趣都没有哦。” 艾尔莎轻轻笑了。她没有反驳，只是微微偏头，那双深紫色眼眸里的兴趣又浓了几分。 “先生还真是不留情面呢。那么——先生不怕我对其他人出手吗？其他人可不像先生这样是个怪物哦。比如那个银发的半妖精，或者那个跟在先生身边的女仆。她们的肠子，会是什么颜色的呢？” 尚邶依旧毫不在意，“梅丽在我手上，其他人出事了我大不了把梅丽送去陪葬就好。” 地牢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结了。艾尔莎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她的眼神变的危险了起来。她的手指停止了绕发梢的动作，那双深紫色瞳孔里的光从妩媚慢慢沉淀为冷冽。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尚邶，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男人的每一个细节。碧翠丝往前靠了靠，微微在前方挡住尚邶但又被他拉回了身后。 “怎么了，我可没说要放梅丽走。那孩子我还有用呢。”尚邶微微偏头，用余光扫了她一眼，“感恩戴德吧，能饶你一命就该千恩万谢了。” “......我们这一行，势必会遇到风险。”艾尔莎的声音很轻，语调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妩媚，但每个字都像是被薄冰包裹着的刀锋，“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觉悟，梅丽也不例外哦？” “虚张声势就免了吧，你的在意都快漫出来了。”尚邶转过身朝地牢门口走去，碧翠丝牵着他的手跟在身侧，两个人像是完全失去了兴趣一样走的毫不留恋，“出去之后滚远点，我这人没什么耐心。” 但他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了艾尔莎的声音。 “......这位先生。”她的语调依旧是那种黏稠的优雅，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分，“不是我自夸——人家比梅丽更有用哦？虽然没有那样的才能，但别看我这个样子，其实也是可以把魔兽打服的呢。毕竟梅丽来之前我在在组织里也执行过不少次类似的任务，经验还是有一些的。” 尚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时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黑眼睛里闪过一丝完全不隐藏的兴趣和意料之外的兴奋。 “有意思。”尚邶转过身来，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黑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被更浓烈的兴味所取代。他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靠在石壁上的艾尔莎，“我以为你不会承认对梅丽的在乎呢。怎么，这是打算拿自己当筹码？” “从实力上来说，我无疑比一个只会操控魔兽的小姑娘更适合当先生的战利品吧。”艾尔莎被他忽然逼近的压迫感弄得微微一怔，但嘴角的笑意很快又重新漾开，“先生刚才说我‘很弱’——这句话，我多少还是有些在意呢。如果留下来，说不定能让先生改变这个评价。” 尚邶沉默了几秒，随后脸上露出了一个相当心动的笑容。他快步来到艾尔莎身前，最后一步不轻不重，刚好让靴底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艾尔莎还靠在石壁上，微微仰头看着他，嘴角挂着那抹惯常的妩媚弧度。尚邶没有保持安全距离，而是一直走到近得几乎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铁锈味才收住脚步。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不紧不慢地按在艾尔莎的头顶。力道不重，但方向很明确——往下，往后。艾尔莎的后脑勺被按得贴上了石壁，那双深紫色瞳孔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意外。 但她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只是顺着这股力道仰起头，让自己的视线被迫对上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黑眼睛。 “知道吗，我本来已经打算放你走了。对我来说你杀不杀都无所谓，重要的是梅丽。”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平淡，“但是你刚才那句话——让我改主意了。” 他把按在她头顶的手往下滑了几寸，五指收拢，隔着皮质手套捏住艾尔莎的整张脸。拇指和食指卡在她的颧骨两侧，力道不大，但精准得让她无法转动头部。 她的嘴唇被微微挤开，嘴角的弧度被这张突如其来的手掌揉成了滑稽的形状，但那双深紫色眼眸里的光反而更亮了。尚邶俯下身，把距离压到近得能数清她睫毛根数、能够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程度。 “因为你让我感到了意外和惊喜，让我得到了满足......所以，感谢我吧。作为满足了我的奖励——我给你机会——带走梅丽的机会。” 第112章 互相满足 他的呼吸打在她脸上，带着一点刚才喝过的红茶的微热。艾尔莎没有眨眼，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脸，嘴唇在他的手指下微微翕动。 尚邶捏着她的脸又凑近了几分，近到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鼻尖，眼睛透过镜片直直地钉进她的瞳孔深处。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平淡，但语速放得很慢，慢到足以让艾尔莎考虑每个字的份量。 “规则很简单——每天一次，任何时间，任何方式——刺杀我。碰到我，或者让我受伤，都算你赢。赢了，梅丽你带走，想去哪去哪，我说到做到。但在你赢之前——不准对除我之外的任何人出手。毕竟你的任务目标是我，任务没完成就换目标，不合行规对吧？” 碧翠丝站在他身侧，抱着魔杖的手微微收紧。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开口，但最终还是拽了拽他的衣角，压低声音说：“佩佩，你确定吗？太胡来了，每天一次——万一——” 尚邶没有转头，只是腾出另一只手轻轻放在碧翠丝头顶上。 “小碧会保护好我的对吧？而且说实话，让你一个人看住她和梅丽两个，也挺辛苦的。给她找点事做——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碧翠丝沉默了片刻，把脸别向一边，没有再说话。但那只握着的手攥得更紧了几分。 他松开了捏着艾尔莎脸颊的手。在抽回之前，他用拇指在她的下唇上轻轻地蹭了一下——动作慢的毫无掩饰的的意思，甚至颇有一种让人能够充分体会的意图。 他在她面前站直了身体，把手重新收进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还保持着仰头姿势的猎肠者，嘴角挂着那抹毫不掩饰的挑衅。 “你要想走也行，我不会拦你——但梅丽你带不走。如果你选择留下——那就记住：你的弯刀从今天起只为我一个人挥动。什么时候能碰到我，什么时候才算完。选吧，我只给你三秒。” “三——” 艾尔莎慢慢眨了眨眼。她抬起手，用手背轻轻蹭过刚才被他的拇指触碰过的下唇，然后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的指尖。那双深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尚邶的脸，嘴角的笑容慢慢从妩媚变成了某种更深沉的、近乎狂热的弧度。 “二——” “......真是个比我还疯狂的猎物呢。敢这样碰我的人，你是第一个。”她从石壁上撑起身子，弯刀不知何时已经滑入掌心。她将刀横在身前，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得像是在舞会上向公爵行礼。 “一——” 她抬起头，那双深紫色眼眸直直地迎上尚邶的视线，声音黏稠而笃定，“好吧。从今天起，我的弯刀只为你一个人而挥——直到碰到你的那一天为止。” 尚邶停止了倒计时，脸上露出了相当感兴趣的笑容：“那么，契约成立——我自认为我能满足你的兴趣爱好，你可也要好好满足我哦。” ...... “昴！”尚邶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的时候，昴正蹲在一片废墟的宅邸外搭建起来的时住所的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自己刚泡好的茶。 她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就看见那个抱着幼女精灵的身影以极其罕见的郑重姿态大步走到她面前，然后放下碧翠丝双手合十举过头顶，腰弯了个标准的九十度。 “真的很抱歉！我一时兴起就这么决定了！所以——那个艾尔莎，要不你去揍她一顿吧？请务必揍她一顿！” 昴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眨了眨眼，显然没明白这是闹的哪一出。 然后她叹了口气，把茶杯搁在旁边的石阶上，用一种习以为常——这个人有点神经跳脱，做什么都不值得惊讶——的无奈眼神看着面前这个正在做忏悔状的男人。 “你先直起腰来说话。什么事？艾尔莎怎么了？你不是去地牢跟她聊聊吗，怎么回来就这副德性。” 尚邶直起腰，把地牢里发生的事情简单概括了一遍。他说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显然自己也觉得这事办得不太地道。 本来他是打算把艾尔莎放走的，昴要是无法原谅的话再杀了也行，梅丽那边就交给昴去看看加护是否生效碰碰运气。 但在地牢里的时候，那女人突然说出几句完全在他意料之外的话，把他搞得有点兴奋过头了——玩心大起，一不小心就没收住。所以回过神来之后赶紧来找昴道歉。 “就这样。所以真的很抱歉，我应该先跟你商量再决定的。”他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实的懊恼，“如果你觉得这样会不舒服的话，杀了也行？我再想其他办法搞定梅丽那边。” 昴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从无奈慢慢变成了写着“就这”两个字的淡然。 “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你专门跑过来道歉就为了这个？不用啊，我这边真的没问题。说实话你留着艾尔莎也挺好的，省得她出去乱杀。我倒是觉得你有点小题大做了。” “这不是小题大做。”尚邶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方才那副嬉皮笑脸的忏悔姿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了起来，“自己人的情绪也是最重要的参考因素之一。艾尔莎对你做过什么你自己也清楚，怎么处置她本来就应该先问过你的意见。我没问就做了决定，这是我不对。所以如果你觉得不舒服的话，不用勉强。” 昴看着他那副认真的表情，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下去。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然后用食指戳着他的胸口，一字一顿地说：“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那以后少做一些会让人担心的事就行。可以吧？” “当然！我这个人最不喜欢让人担心了，你放心，以后绝对不会——” 一记手刀精准地落在他头顶上，伴随着的是昴压着怒气的无奈声音：“你知道个屁你知道！我说的就是这次啊！” 昴把手刀收回来，双手叉腰，仰头瞪着他，声音拔高了半度，“你叫艾尔莎每天刺杀你一次对吧？脑子是不是进水了啊你！你留着她我不反对，你留着她刺杀你自己算什么事？” “就是就是！你也多说说他啊！”碧翠丝在一旁小声附和。 尚邶摸了摸被敲的地方，稍微有些不服气：“艾尔莎根本拿我没办法好吧。而且现在还有小碧在边上，来一百个艾尔莎都是超级兵。再说了，她每天就来一次，我权当晨练了——” “就是这种态度才有问题啊你这家伙。”昴叹了口气，把叉在腰上的手放下来，语气里的怒意慢慢褪成了不太好形容的疲惫和无奈，“这不是程度的问题，是原则问题。你叫我更爱惜一点自己的生命，但是你自己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啊。真是的，懒得说你了。” 第113章 搬家 “总之艾尔莎是你的俘虏，想怎么处置你自己决定就好。”昴摇了摇头，也知道说了大概没用，只能靠以后有事没事提一嘴看看能不能让这个人稍微上点心。 她把话题就此打住，转头望向身后那片狼藉——宅邸的骨架还勉强立着，但墙壁被炸塌了大半，窗框歪斜地吊在残垣上，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地散落在碎石之间。 她深深叹了口气：“宅邸毁成这个样子，根本没法住了吧。” “不用担心这件事哦~梅扎斯家还有分家，可以去那边借住的哦~”罗兹瓦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两人身后，接话的时机精准得像是提前在后台候场。 他脸上那些青紫的痕迹还没完全消退，小丑妆容倒是已经重新画好了，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微笑，语调依旧是那种抑扬顿挫的调子，只是音量比平时轻了几分，大概是在顾忌自己还没好利索的肋骨。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观察尚邶的反应，发现他虽然没有反对，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于是他微微偏头，用那只没被绷带遮住的眼睛看着尚邶：“顾问先生有什么疑惑吗~还是说对于住的地方，顾问先生有什么见解~？” “住哪里都行，生活标准别降低就好。”尚邶语气随意，但紧接着话锋一转，“但是你有很多房产吧？就算没有，现买不行吗？为什么一定要去分家借宿？不过我倒是挺乐意的就是了，也想去见见那个叫克林德的家伙。” 他只是通过零碎的评论和弹幕知道那个叫克林德的家伙身份神秘好像和神龙有关，但具体的就不知道了，所以对那家伙有点感兴趣。 罗兹瓦尔微微一顿。他对尚邶关注克林德这件事倒不怎么意外——尽管这两人应该完全没有交集，克林德的身份也不该有任何泄露的可能，但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很不可思议，以至于做出任何事都不奇怪。 他点了点头，重新挂起那副从容的微笑：“顾问先生真是细心呢~但是其他房产不能马上入住，还需要为期不短的维护和清理，购置新的房产也有相当多的麻烦手续——所以~暂时借宿米洛德家是当下比较合理的决策哦。” 尚邶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罗兹瓦尔和昴先后离开之后，他还站在原地，魔杖扛在肩上，望着一片狼藉的废墟放空自我。片刻之后，他微微偏了下头——又有人来了。 芙蕾德莉卡从一旁的树影里走出来，金色的长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碧绿的瞳孔安静而端正。她的步伐从容得体，但交叠在围裙前的双手微微收紧了些。她走到尚邶面前站定，然后郑重地弯下腰，行了一礼。 “顾问先生，非常感谢您。加菲尔的事，拉姆已经告诉我了——如果没有您，他大概永远也无法走出那个心结。还有圣域的事，宅邸的事，以及保护了所有人的事。” 她直起身，碧绿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愧疚，“另外，对于先前的事情，我深表歉意。虽然当时我并不完全知晓罗兹瓦尔大人的计划，但我确实替他送了那封信，也替他做了引路的事。若是我能早些知道他的目的如此歹毒，绝不会助纣为虐。” 尚邶摆了摆手，被谢了太多次已经有点不耐烦了：“顺手的事，不用放在心上。加菲尔是他自己通过的试炼，我顶多就是给了个由头。至于那封信——你不知情，怪不到你头上。而且我已经揍过人了，所以这件事到此为止。” 芙蕾德莉卡没有立刻回答。她捂着嘴轻轻笑了笑，那个笑容和她平时那种女仆长式的端正微笑不太一样，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了然，还有几分不太好形容的温柔。她小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果然和蕾姆还有爱蜜莉雅大人说的一模一样呢。” “......你刚才在嘟囔什么？” “没什么。”芙蕾德莉卡重新摆正姿态，收起笑容，再次向他行了一礼，“总之，感谢您的宽宏大量。今后也请多关照，顾问先生。”说完她便转身告辞，背影看起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尚 邶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金发女仆的背影渐行渐远，眉头微微皱起，脑子里缓缓冒出一个疑惑——干什么，怎么金毛女仆也开始当谜语人了？ ...... 当天下午，一行人开始收拾行李。 说是收拾，实际上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宅邸已经炸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大部分物资都埋在碎石和木梁下面，能抢救出来的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几本罗兹瓦尔不知从哪个角落里拖出来的账本，还有蕾姆在厨房废墟里刨出来的半袋没被压坏的面粉。 奥托已经在空地上检查龙车的缰绳和车轮，动作熟练得像干了几十年的老车夫。几辆龙车并排停着，车身上的擦痕和焦痕是前几天那场爆炸留下的印记，还没来得及修补，但跑一趟长途不成问题。 队伍比来的时候壮大了不少。除了原本就从宅邸过来的爱蜜莉雅、碧翠丝、昴、蕾姆、拉姆、芙蕾德莉卡和罗兹瓦尔之外，还多了三个新面孔。 加菲尔站在龙车旁边，双臂抱胸，琥珀色的瞳孔里带着几分不太习惯的局促，但腰杆挺得笔直。他的行李最少，肩上只挎了个不大的包袱。尚邶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挠了挠后脑勺，眼神往旁边飘了飘。 “看什么看。本大爷说话算话——输了就是输了，以后跟着你混，总比待在圣域里强。跟着强者才能变强，这么简单的道理本大爷还是懂的。” 尚邶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说什么。加菲尔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松了几分。 奥托坐在第一辆龙车的车夫位置上，手里攥着缰绳，脸上的表情比前几天见面时放松了不少。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从圣域到米洛德领的路线，连中途歇脚的驿站都提前选好了。 尚邶走到车旁时他正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路线图，嘴里念念有词，抬头看见尚邶便收起树枝，整了整衣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太好意思的郑重：“尚邶先生，之前的事我已经认真考虑过了。反正我这商运大概是没救了，与其继续在外面赔钱，不如跟着您干。这内政官和外交官的差事，我先试着做做看。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您多担待。” 尚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战神出马，嘎嘎乱杀。奥托苦笑了一下，已经放弃了纠正这个称呼。 佩特拉站在蕾姆旁边，身上已经换上了一件临时改小的女仆装。那件女仆装原本大概是蕾姆的备用衣服，腰围和肩宽都不太合适，被蕾姆临时缝了几针勉强收紧了边角。 她的头发也重新梳过，扎成了一个利落的小马尾，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尚邶看到她的时候，她双手交叠放在围裙前，微微欠身行了个标准的礼，动作还带着几分初学者的生涩，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坚定得不像一个刚经历过一系列事情的小女孩。 尚邶问她怎么想到要来当女仆的，她说她已经是大人了，可以胜任工作。尚邶又追问了两句，她只是抿着嘴不说话，目光不躲不闪。尚邶也就没再问了。 等所有人都上了车，车队便缓缓启动。 一共两辆龙车，蕾姆驾着前一辆，浅蓝色的短发在迎面而来的微风中轻轻飘动，缰绳在她手里稳稳当当。奥托驾着后一辆，嘴里还在念叨着刚才确认过的路线，偶尔探头往前车瞄一眼，生怕跟丢了。车轮碾过碎石和树根，在土路上留下两道长长的辙印。 午后的阳光从树冠缝隙中洒下来，在车厢里投下一片又一片斑驳的光影。两辆龙车一前一后，朝着米洛德分家的方向平稳地驶去。 第114章 目标——帕特拉修！ 龙车在王都的街道上平稳地行驶着，蕾姆驾着车，缰绳在她手里稳稳当当。 这是他们搬进米洛德家的第二天，村民们也陆陆续续被转移了过来暂时安顿了下来。不过这趟龙车不是行驶向米洛德家的，而是从米洛德家往王都方向行驶的。 尚邶坐在车厢靠窗的位置，碧翠丝照例抱着魔杖坐在他腿上，金色双马尾随着龙车的轻微颠簸轻轻晃荡。昴坐在对面，正用手撑着下巴，用一种极其微妙的眼神盯着他看。 “......你从上车开始就一直在傻笑，有点恶心。”昴毫不留情地开口吐槽。 “我只是在想，帕特拉修终于要被我弄到手了。”尚邶推了推眼镜，嘴角那抹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打白鲸的时候没顾上，后面事情一件接一件，差点忘了这茬。还好想起来了——帕特拉修可是个好坐骑，错过就太可惜了。” 没错，尚邶这两天思来想去总觉得忘了点什么，知道某天闲逛的时候看到了地龙骥的一堆地龙，他这才想起来到底忘了啥——他把帕特拉修给忘了！ “所以你专程跑一趟王都就是为了这个？”昴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果然是你”的无奈，“至不至于啊，那头地龙有这么好吗？” “你也就现在说说了，等你见到帕特拉修最好还能想起你现在的嘴脸。”尚邶的表情胜券在握——要知道帕特拉修最亲的就是昴了，与其说是尚邶想要帕特拉修，倒不如说他想看真女主的互动！ “顾问大人想要的东西，蕾姆觉得无论多远都值得跑一趟。”蕾姆的声音从前方轻轻飘过来，语调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偏袒，“而且帕特拉修确实是好地龙，顾问大人的眼光一向很好。” “蕾姆，你这溺爱也太明显了。”昴往后靠在车厢壁上，双手抱胸。 “不是溺爱，是蕾姆真实的想法。”蕾姆的语气中夹杂了点不明所以的自豪，措辞里也完全没有否认的意思。 昴无奈的摇了摇头——蕾姆对尚邶几乎就是完全的纵容，无尚邶做什么都会被支持。于是她决定不在这个话题过多纠缠：“不过话说回来——你就这么自信库珥修大人会把帕特拉修给你？那可是卡尔斯腾家的地龙，不是随便哪个集市上能买到的。而且那毕竟是头地龙，又不是什么小礼物。” “同盟都结了，白鲸也帮她打了，借一头地龙不过分吧。”尚邶靠在车厢壁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今天晚饭的菜单，“再说了，我又不是不还。万一以后跟卡尔斯腾家有什么合作，帕特拉修也算是联络感情的纽带。这叫战略联......部署。” “你是想说联姻吧？这么多借口，其实明明就是你自己想要对不对。”昴毫不犹豫地戳穿了他，然后叹了口气，“不过算了，反正库珥修大人也挺好说话的，应该不至于拒绝。倒是你——出发前奥托千叮万嘱说要注重礼节，你到底听进去没有。” “听进去了听进去了。”尚邶摆摆手，语气敷衍得连碧翠丝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贝蒂可不记得佩佩有什么讲礼节的习惯——佩佩总是不打招呼不敲门就闯进贝蒂的领域。”碧翠丝冷淡而精准地补了一刀。车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昴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那不是也不打招呼就闯进你的心了嘛......好啦好啦，这次真的会注意的。毕竟库珥修跟我又没仇，我对她态度一直挺好的——上次谈判的时候你们不是都看到了吗。”尚邶试图为自己辩护。 “确实挺好的。”昴点点头，“你当时对她说‘全军覆没’的时候，表情特别真诚。” 尚邶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 蕾姆的声音又从前方轻轻飘过来：“顾问大人只要做自己就好。库珥修大人应当已经习惯了顾问大人的风格，过分的礼节反而会让对方感到生疏。” 尚邶朝昴摊了摊手，一脸“你看蕾姆都这么说了”。昴白了他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 龙车在库珥修宅邸的大门前缓缓停稳。这座宅邸依旧是那副端正而庄重的气派，门前的卫兵站得笔直，看到从龙车里走下来的人是尚邶，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然后立刻恢复成标准的骑士礼。 尚邶看了他一眼，虽然没什么印象，但既然认识他，那大概是上次白鲸讨伐战的参战人员吧？ 其中一个卫兵小跑着进去通报，另一个恭敬地请他们在门厅稍候。没过多久，通报的卫兵回来了，身后跟着的不是威尔海姆老爷子，而是一身便装的菲利克斯。 猫耳骑士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猫耳发饰在他头顶轻轻晃动，脸上的表情在看见尚邶之后先是亮了一下，然后又换上了一副略带埋怨的神色。 “喵！真是的，小哥要来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库珥修大人正在和贤人会的使者谈事情，暂时走不开——啊，不过应该很快就结束了，让我先带你们去会客室。”他一边领着他们往里走，一边回头看了尚邶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今天怎么突然过来了？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不算什么要紧事，就是想借头地龙。”尚邶跟在他身后，碧翠丝牵着他的手走在身侧。 “......借地龙？”菲利克斯回头看了他一眼，猫耳微微歪了一下，“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这个喵？” “这可是很重要的事情，”尚邶稍微强调了一下，“有一头合拍的好地龙可是骑士的重中之重，没有地龙的骑士算什么骑士？” “唔......好像有道理喵！总之快进来快进来，好久没见，人家也很想念小哥哟！” 第115章 再访卡尔斯滕 会客室里茶香氤氲。尚邶一行人被菲利克斯引进来的时候，库珥修还没到。 菲利克斯解释说她和贤人会使者的商谈比预期长了那么一点点，请他们在此稍候，然后便很自然地坐下来陪他们聊天。威尔海姆站在茶桌旁，用那双握了一辈子剑的手稳稳地执着茶壶，水流注入杯中，不偏不倚。 老人放下茶壶，朝尚邶微微颔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只有面对旧友时才会流露的笑意。 “阁下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不少。”威尔海姆将茶杯轻轻放在尚邶面前，直起身，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关切的郑重，“听闻爱蜜莉雅大人那边近日不算太平。老夫虽然年迈，但剑术方面自认还有几分斤两。阁下若有需要帮助的地方，还请尽管开口，不要嫌弃我这身老骨头。” 尚邶端起茶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语气不甚在意：“都已经解决了，小问题而已。杀鸡不用牛刀，剑鬼出马就太小题大做了。” “哦哟？看小哥这个样子，顺利解决了喵？”菲利斯捂着嘴坏笑着看向尚邶，“不说也没关系的喵，机密的事情人家不该打听太多的喵~” “也不算什么机密，”尚邶耸耸肩，“算是轻松解决吧——揍了几个人，解放了个结界，顺便把大兔也一起收拾了。” “大兔？”菲利克斯的猫耳猛地竖了起来，脸上的微笑僵了一瞬，“你说的是那个三大魔兽之一的——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完全没听说？” “就前几天。消息大概还没传过来，不过过几天应该就有人上报了。”尚邶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得不像在谈论三大魔兽。 菲利克斯和威尔海姆对视了一眼，老人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但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重新端起茶壶，给尚邶的杯子里又添了些茶。 ...... 正说话间，会客室的门被推开了。库珥修从门外走进来，绿色长发依旧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但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衣角还带着刚从公务中抽身的细微褶皱。她进门时目光便落在尚邶身上，嘴角浮起一个由衷的微笑。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贤人会的使者比预想中更健谈。”她在主位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坐姿比平时在办公桌前放松了几分，但脊背依旧端正。 菲利克斯自然而然地站到她身侧，威尔海姆也将茶壶放回桌上，退后半步，姿态恭敬而从容。 库珥修的目光从尚邶身上移向他身后的几人，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尚邶阁下，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见面。无论立场如何，卡尔斯滕家永远欢迎你的到来。不过——这位女仆小姐和阁下怀中的小女孩，上次在王座之厅似乎未曾见过。” 尚邶这才想起来还没介绍这两人。他先朝昴的方向偏了偏头：“这位是菜月夏美，菜月昴的远房亲戚。之前在宅邸那边帮忙，这次顺便一起过来了。” 昴配合地微微欠身，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放在膝上的双手交叠得端端正正，完全看不出平时在宅邸里拿着扫帚追尚邶的架势。 这是商量好的说辞，有外人在场的时候尚邶也会更改相关称呼。 然后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怀里的碧翠丝身上。碧翠丝坐在他腿上，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庄得像是坐在王座上的公主。 她的金色双马尾垂在肩侧，裙摆被她仔细整理过，没有一丝褶皱。她微微扬起下巴，用那双蓝色眼眸冷淡而从容地望向库珥修。 “而这位——是我的契约精灵，碧翠丝！”他的语气在说到“我的”两个字时微微加重了几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全大陆最强的阴魔法使，大精灵中的大精灵，禁书库的守护者，拥有四百年的魔法造诣和足以匹敌一整个魔法师军团的战斗力。说实话，把她从禁书库里带出来这件事，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不过平时她比较喜欢待在我身边，不太愿意跟外人打交道——对吧小碧？” 他说这话的时候碧翠丝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只是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库珥修微微睁大眼睛，目光在碧翠丝身上停了片刻，然后转向尚邶，脸上的笑意比刚才深了几分。 “一位大精灵作为契约者，这放在整个王国也是极其罕见的殊荣。能让你露出这副表情的，果然不是普通的精灵。”她微微前倾身体，用更加正式的语气向碧翠丝说道，“碧翠丝殿下，欢迎来到卡尔斯滕家。若有任何招待不周之处，请尽管提出。” “招待还不错，茶也勉强可以入口。佩佩的眼光倒是不错——至少选的盟友还算懂礼貌。”碧翠丝这才抬起眼，用那双蓝色眼眸扫了库珥修一眼，语气冷淡而矜持，但措辞里并没有拒绝对方的好意。 “佩佩？”菲利克斯的猫耳又歪了一下，他看看碧翠丝又看看尚邶，嘴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这个称呼倒是很适合小哥呢喵！那我以后也可以叫你佩佩吗——” “不可以。”碧翠丝的目光瞬间变得锋利，蓝色眼眸冷冷地盯着菲利克斯，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那是贝蒂的专属称呼，请你注意分寸。” 她的裙摆随着她微微调整坐姿的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她又重新端正姿态，恢复了那副冷淡而矜持的表情，仿佛刚才那句警告只是茶会上的一个小小插曲。 菲利克斯被这突如其来的冷气冻得缩了缩脖子，猫耳贴着头皮往后压了压，讪讪地笑着摆手。库珥修看着这一幕，轻轻摇了摇头，然后重新把目光投向尚邶。 “那么——尚邶阁下。今日专程登门，是有什么要紧事吗。如需帮助，卡尔斯滕家义不容辞。” 第116章 一见钟情，果然是真女主！ 宅邸被毁这么大的事，各方各面不可能没收到消息。 卡尔斯滕家的情报网虽说不至于覆盖到边境的每一个角落，但王都周边发生的事，尤其是与王选候补相关的事，向来是第一时间就会呈到库珥修的案头。 而在这种关头来访，最容易想到的自然就是需要盟友的帮助。 对此，库珥修不仅不觉得短时间内的连续援助有什么不妥，反倒认为这是一个加深关系的良好契机——同盟初结，信任尚浅，能在对方有难时出手相助，正是巩固盟约最好的方式。 并且就算抛开那些深层次的战略考量，库珥修个人也愿意向尚邶伸出援手——即便抛开同盟关系，库珥修也愿意向尚邶本人伸出援手。 然而就在库珥修已经在脑中开始推演兵力调配的时候，尚邶很是轻松地摆了摆手。 “没事没事，就像刚刚跟老爷子还有菲利克斯说的那样——都解决了。这次来主要是为了跟你借头地龙，应该有跟菲利克斯说过吧？” 即使是以库珥修的风度和涵养，此刻也不禁愣了短短一瞬。她的目光从尚邶身上移向菲利克斯，猫耳骑士微微点头，耳朵跟着晃了晃：“刚刚我们就在聊这件事，还没来得及跟您说呢喵~” 库珥修又看向威尔海姆，老人站在茶桌旁，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微微点了点头：“确有其事，库珥修大人。” 库珥修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浮起一个无奈而温和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被冒犯和戏耍的不悦，只有一种面对实在无法预测之人时才会流露的、混杂着钦佩与感慨的复杂神色。 “之前菲利克斯提到地龙的时候，我还以为那只是来访的一个由头。没曾想，这居然真的是主要目的。阁下从心所欲的行事风格，着实令人羡慕，也令人钦佩。” “谁说不是呢。”昴在旁边长长地叹了口气，双手捧着茶杯，用一种“我已经习惯了但还是很想吐槽”的语气接话道，“我也觉得老尚实在有些过于放浪形骸了。库珥修大人你是不知道，他为了来借这头地龙，昨天晚上还在翻来覆去念叨‘帕特拉修’这个名字，吵得我们都没睡好。今天早上天还没亮就把我们全拽起来了，比他自己平时起床的时间早了至少四个钟头。” “帕特拉修。”库珥修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阁下已经有人选了。能让你专程跑一趟王都的地龙，想必不是凡品。” 尚邶点了点头，然后朝昴的方向偏了偏下巴：“让她选。” 昴原本正端着茶杯喝第二口，听到这话差点呛住。她放下茶杯，指着自己的鼻子，表情写满了困惑。 “我选地龙？真的假的？我连地龙品种都分不清楚，你让我选？你不是已经有看中的了吗——帕特拉修，你自己说的，一路上念叨了至少五十遍。” “对，所以你负责把它挑出来。”尚邶看起来不打算讲道理。 “有什么区别！”昴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但在库珥修温和的注视下又迅速压了回去，换成了一种小声的咬牙切齿，“老尚你到底在搞什么？千里迢迢跑过来，指名道姓要帕特拉修，结果到了地龙厩舍你让我去选？你是不是就是想看我出丑。” “你去了就知道了。”尚邶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看热闹的笑容。 库珥修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起，站起身来做了个请的手势。于是一行人穿过卡尔斯滕家宅邸的长廊，来到后院的厩舍区。 这里比昴想象中要大得多——整片厩舍被划分成数十个宽敞的隔间，每个隔间里都探出一两个地龙的脑袋，有的正懒洋洋地嚼着干草和活鱼，有的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 空气中弥漫着干草和皮革的气味，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低沉的地龙嘶鸣。威尔海姆走在最前面，偶尔抬手拍拍某头地龙的鼻梁，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昴站在厩舍入口，深吸一口气，然后认命般地迈开了步子。说实话她还是不会选。她分不出地龙的好坏，看不出哪头跑得快哪头耐力强，也不明白明明尚邶有明确的目标为什么还要让她来选。 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沿着过道慢慢走，一边走一边用完全外行的眼光打量着两旁的地龙。这头看起来脾气不太好，这头好像有点懒洋洋的，这头的鳞片颜色她不太喜欢。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凭着直觉一隔间一隔间地看过去。 她的目光扫过一排排隔间，忽然在某一个栅栏前停住了。 那是一头体型修长的地龙，不像其他地龙那样粗壮笨重，四肢匀称而干练，每一块肌肉都紧实地贴合在流畅的骨架之上。 它的鳞片是近乎黑色的深墨绿，在从窗户缝隙漏进来的阳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像是被反复锻打过无数次的精铁。脖颈弧线优美，头部微微昂起，深橙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厩舍里幽幽地发着光，安静而沉稳。 它不像别的隔间里那些地龙一样躁动地踱步或是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姿态挺拔得像一匹等待骑手的战马。看起来就像一把收鞘的利剑——不张扬，不喧哗，却让人莫名地觉得可以信赖。 昴站在隔间前，手不自觉地抬起来，隔着栅栏朝它伸过去。 那头地龙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触感是微凉的，带着鳞片特有的粗糙纹理，但动作极轻，像是在确认她的气味。然后它发出一声极低的、几乎听不到的喉音，把整个鼻梁都贴进了她的掌心里。 “......老尚。”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她转过头看向尚邶，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 尚邶已经走到了她身后，一只手稳稳地拍在她肩膀上，截住了她还没来得及出口的请求。 “可以的哦。”他的语气随意得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说到底，这次来本来就是替你来选它的。这就是真女主吗？真是久仰了呢。” 第117章 功劳划分 “你说——你今天来，是为了给我选地龙？不是你自己想要？” “对啊。你不会以为是我真的想要吧。地龙什么的，我不挑哦。而且真打起来还有小碧和蕾姆嘛。”他偏头看向身侧的碧翠丝，又越过肩膀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蕾姆，语气随意得像是在确认今天的晚饭菜单，“你们会照顾体能废的我的，对不对。” 碧翠丝轻轻哼了一声，把他的手从自己头顶移开，但手指还是扣在他的手心里。“真是拿你没办法呢。既然佩佩都这么说了，贝蒂就勉为其难地照顾一下吧。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蕾姆双手交叠放在围裙前，微微欠身。她抬起头时浅蓝色的眼眸里亮着某种安静的、笃定的光。“蕾姆一定会努力帮上忙的。不止是战斗——顾问大人平时的起居，蕾姆也会照顾好的。” “虽然地龙的事已经办妥，但阁下不妨在宅邸多逗留几日如何？”库珥修放下茶杯，手指轻轻交叠搁在膝上，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方才贤人会的使者来访，聊了些与阁下不无关系的事。不知阁下是否愿意听听？” 尚邶正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碧翠丝肩上，听到“贤人会”三个字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表情。 “贤人会啊。又是文书工作？我最不擅长那个了，你看我像是会写报告的人吗。要交流的话，我这边刚招了个内政官，要不我把他叫过来你们商讨一下？” “倒也不是什么正式的交涉，只是考虑到阁下不擅长这些，我才觉得应该先跟你通个气。”库珥修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沉稳而从容的调子，但措辞里多了一层认真，“贤人会的使者今日登门，主要是为了初步确认我方在白鲸及近期一系列战役中的功绩，以便后续评定。” 昴坐在一旁，原本正低头喝茶，听到“评定功绩”几个字时抬起头来，表情从放松变成了专注。 “也就是说，贤人会要正式论功行赏了？这可是大事。” “确实是大事。不过——”库珥修微微一顿，目光转向尚邶，“使者带来的初步归纳中，将我方的功绩列得过于宽泛了。按照那份初稿，白鲸、强欲、暴食的讨伐几乎全数归于卡尔斯滕家名下。这不符合实情，我也没有那么厚的脸皮认下来。” 尚邶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他透过镜片看着库珥修，没有说话。库珥修迎上他的目光，坦然地继续说道：“白鲸讨伐是卡尔斯滕与爱蜜莉雅阵营共同完成，这一点毋庸置疑。而强欲与暴食的讨伐——威尔海姆先生和我都在场，那一战的详情我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虽说形式上是共同讨伐，但实际上那是阁下独自承担的战斗，卡尔斯滕家不过是在旁观战。我不能将别人的功绩据为己有，这是最基本的道理。” 会客室里安静了片刻。威尔海姆站在茶桌旁，缓缓点了点头，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菲利克斯的猫耳微微垂下，嘴角挂着一丝无奈而骄傲的笑，显然早就习惯了自家主君这种过分正直的作风。 “所以，我已经向贤人会正式申请更正功绩名录。”库珥修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从容，“白鲸讨伐保留为双方共同战果，强欲与暴食的讨伐全部归于爱蜜莉雅大人阵营名下。至于大兔——这部分目前还没有列入初稿，因为消息传到王都还需要时间，但如果功绩提交的及时，应当也会一同行赏。” 谈论完属于双方的功绩之后，库珥修又接着往下提到了属于三方的共享功绩。 “怠惰讨伐则维持三方共同战果不变。以上功绩贤人会应当会在近日派遣使者前往梅扎斯领，与爱蜜莉雅大人当面确认。不过贵地最近发生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宅邸那边的情况，想必会让使者的行程稍有延迟。但大抵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尚邶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慢慢露出了一个怕麻烦的苦笑。 “库珥修，你知道我这个人最怕麻烦。贤人会那边，文书也好评定也好，我肯定是懒得管的。爱蜜莉雅大概也不太擅长应付这些。虽然有内政官，但他毕竟还是新人，一个人处理这些事情对他来说压力太大了点。所以——你既然已经帮忙纠正了，那就顺便再帮我一个忙如何？” 尚邶微微坐正了身子，目光直视着库珥修，表情诚恳。 “后续的评定流程，该怎么走怎么走，能劳烦您带带奥托吗？文书也好，证明也好，你们看着办就行。我不担心你把功劳据为己有——你要是那种人，刚才就不会主动纠正贤人会的初稿了。” 库珥修微微睁大眼睛，那双锐利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怔忪，随即被一抹不易察觉的动容所取代。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浮起一个庄重而温和的微笑。 “......阁下这份信任，我必定不辜负。后续的评定流程，我会以卡尔斯滕家的信誉担保，确保每一项功绩都如实记录在案。” 对方言明那位内政官还是个新手，这就表明了他的重点在于“带一带新人”而非“功绩本身”。换言之，尚邶是真的完全放心把这件事交给她来操办。 风见的加护也告诉她尚邶并未说话——方才那些话皆是发自内心。 如此郑重的信任，库珥修定不负所托。 “你办事我放心。”尚邶摆了摆手表示不在意，“好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还有没有茶点？我饿了。” 第118章 蓝色神人 第二天一早，尚邶一行人便辞别了库珥修，踏上了返回米洛德分家的路。和来时不同，这次队伍里少了一个昴——她骑着帕特拉修自己到处跑去了，说要和地龙培养感情，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 于是龙车里便只剩下了三个人：驾车的蕾姆，以及坐在车厢里打哈欠的尚邶和靠在他身侧睡眼惺忪的碧翠丝。 车窗外的风景从王都郊外的田野渐渐过渡为米洛德家的森林，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有节奏的轻响。尚邶靠在车厢壁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碧翠丝的发梢，目光却落在前方驾车的蕾姆身上。 她从早上出发起就一直安静地驾着车，偶尔回过头确认尚邶有没有被颠着，浅蓝色的眼眸里盛着那种一眼就能看穿的安心。不如说，她只要能待在他身边就会很开心。 尚邶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拍了拍碧翠丝的肩膀，示意她稍微坐起来一些。 碧翠丝揉了揉眼睛，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前方的蕾姆，然后轻轻哼了一声，从他腿上挪到旁边的座位上，把魔杖抱在怀里，摆出一副“贝蒂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蕾姆。” “是，顾问大人。”她微微偏头，侧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 “之前你说，为了防止我自作多情我先问一句——你对我，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对吧？”尚邶的语气很淡，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答案的事。 即便如此也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好，毕竟人生三大错觉嘛，万一闹乌龙就尴尬了。 “是的，蕾姆是认真的。”她的语气平稳而坦然，没有一丝犹豫。 尚邶靠在车厢壁上，手指在膝头轻轻敲了两下，心情莫名有些烦闷：“说实话，我一直不太明白你到底看上我哪一点。像我这种人——懒散，怕麻烦，做事随心所欲，对谁都算不上特别好，却平等都看不起每一个人。你喜欢我这种人，是不是眼光有点问题？” “顾问大人才不是这种人。”蕾姆的声音微微提高了几分，但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只是尾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固执，“顾问大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蕾姆一个字都不认同。顾问大人在蕾姆最需要的时候出现过，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帮过蕾姆——这就足够了。” “......所以我到底哪儿帮到你了啊？”尚邶靠在车厢壁上，用一种完全无法理解对方脑回路的无奈语气打断了这场对话——说实话，这是他最不能理解的地方。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困惑，“说实话我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你说的那些——饼干也好，汤也好，庭院里晒太阳也好——那都是你自己脑补的吧。我完全没那个意思。吃饼干只是不想浪费，吃饭就是想吃饭，把碗放到容易够得到的地方是想再添一碗，吃干净是因为没吃饱......这些到底哪点算得上是帮到你了？” 蕾姆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稳而淡的调子，但语气里多了一层认真的底色。 “顾问大人觉得那只是吃饭，但对蕾姆来说不是。顾问大人从来没有把蕾姆当成‘需要特殊照顾的人’。没有因为蕾姆是鬼族就另眼相待，明明很讨厌蕾姆的自暴自弃却也没有因为这个就放弃蕾姆，也没有因为蕾姆是女仆就理所当然地使唤。” 蕾姆说话的时候满眼都是笑意，那种眼神让人一看就能明白一件事——这小姑娘陷进去了。 “顾问大人只是把蕾姆当成一个普通的、平等的人在对待。明明强得不可思议，却还是会关注弱者的死活；明明怕麻烦得要命，却还是会在关键时刻出手帮人。这些事，顾问大人自己一定不会注意到。但蕾姆都看在眼里。要多少蕾姆都能说出来——是顾问大人自己不注意自己而已。” 话说他没有随意只是在哪儿？明明已经可劲儿使唤了好吗！蕾姆你是不是认知方面也存在一些障碍啊？ 尚邶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感觉这场对话正在往一个他完全不擅长的方向狂飙。 “就算是这样，那也不单单是对蕾姆这样啊。我对所有人都这样，完全不能作为你喜欢我的理由吧？喜欢最起码得要个特别对待对不对？我又没特别对你好，你干嘛不去喜欢昴，昴对你也很平等，还比我热情多了。或者拉姆，你姐对你够特别了吧。” “顾问大人错了。”蕾姆轻轻打断了他，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浅蓝色的眼眸此刻格外的认真和固执，“是蕾姆喜欢顾问大人，不是顾问大人喜欢蕾姆。所以顾问大人对蕾姆不是特别对待也没关系，顾问大人在蕾姆心中是特殊的就够了。” “......所以你到底喜欢我哪儿啊！”尚邶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崩溃的意味。 他不是生气，是真的理解不了啊！碧翠丝在他旁边轻轻翻了个身，嘴角的弧度怎么看都像是在憋笑。他把胳膊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不是，起码要让我理解这份喜欢的来源吧？你总得有个理由吧。是脸？是实力？你就是跟我说喜欢我每天睡懒觉我都认了好吧，但你说的那些与其说是喜欢的点——不如说都只是借口而已吧？” 蕾姆歪了歪头，想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轻轻拉了一下缰绳，让龙车绕过路面上一块凸起的树根，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回答了他。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顾问大人吸引了蕾姆，所以蕾姆喜欢顾问大人。这样算理由吗？” 第119章 反被教育 尚邶沉默了很久。他把自己刚才所有能用的逻辑都翻了一遍，发现没有一条能套进这句话里。算了，正面强攻不行，那就迂回作战。 他重新靠回车厢壁上，用手指推了推眼镜，换了个角度继续问：“......那如果换一个人呢？如果当时出现在那里的人是昴，或者拉姆，或者别的什么人，你也会像现在这样吗。” 蕾姆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蕾姆不知道。也许不会，也许也会。但出现在那里的人是顾问大人——这才是最重要的。” “......你这逻辑完全不通啊。”尚邶叹了口气，用手指推了推眼镜。 他踌躇了一会儿，最后咬咬牙决定说点狠话：“听着，蕾姆。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你不太舒服，但我觉得还是早点说清楚比较好。你对我的感情——如果那真的是感情的话——可能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东西。你只是在我身上看到了你理想中的自己的投射，或者说看到了你理想中的对象而已。” “你把你最想成为的样子或者说最向往的的样子，投射到了我的身上。你崇拜的、你依赖的、你喜欢的，可能并不是我这个人本身，而是我在某个时刻恰好代表了某种让你向往的东西。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没有你想的那么了不起，你会失望的。到那个时候，你浪费在我身上的这些时间可就拿不回来了知道吗？所以，趁着还没陷得太深，早点——” “顾问大人。”蕾姆轻轻打断了他。她没有回头，缰绳在她手里依旧稳稳当当，“顾问大人是在担心蕾姆吗。” “我在给你泼冷水啊，而且上那番话硬要解读深层含义的话不应该是在担心我自己吗？” “顾问大人从来不会在不在乎的事情上浪费时间。”蕾姆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稳而淡的调子，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确信，“如果顾问大人真的觉得蕾姆只是眼光有问题，只要无视就可以了。但顾问大人没有无视——顾问大人专门选了只有我们三个人的时候，认认真真地跟蕾姆说这些话。这本身就是一种在乎。” “虽然很像是自夸，但蕾姆很聪明，分得清什么是冷漠，什么是关心。顾问大人觉得自己是什么样子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蕾姆心里，顾问大人就是那个样子。不需要是完美的人，不需要是英雄——顾问大人只要做自己就够了。因为蕾姆喜欢的，就是那个会在战场上挡在蕾姆前面、嘴上说不在乎却还是会说这么多话的顾问大人。” 她回过头看了尚邶一眼，浅蓝色的眼眸里映着他的轮廓，嘴角弯起一丝纵容的笑意，“所以，这些话蕾姆都记在心里了——但是蕾姆还是不会改的。蕾姆不奢求顾问大人回应蕾姆的心意，但就算是顾问大人也不能否认蕾姆的感情。” 尚邶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然后重新架回鼻梁上，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懒散，但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随便你吧......反正我已经泼过冷水了，以后别怪我没提醒你。” “是，蕾姆会好好记住的。”她重新转回头去，缰绳在她手里轻轻抖动了一下，龙车的速度微微加快了几分。 碧翠丝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把魔杖往怀里又抱紧了些，闭着眼睛靠回尚邶身侧：“真是的，佩佩在这种时候反而意外地笨拙呢。明明平时那张嘴什么都敢说，刚才那段话说得像是拿了别人的稿子在念。佩佩就不能坦率一点吗？” “......小碧你刚才不是睡着了吗。”尚邶低头看她。 “是佩佩把贝蒂叫醒的，这么快就忘了吗？”碧翠丝闭着眼睛，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嘴角挂着一丝看破一切的笑意，“佩佩心乱了呢，好可爱。” “别乱说话啊小碧，”尚邶报复似的疯狂进攻碧翠丝的腰和胳肢窝，两人打闹的笑声在空气中肆意回荡。前方的蕾姆微笑的感受着这一切，脸上的笑容不带半点迷茫。 ...... 回到米洛德分家宅邸时，天色已近傍晚。 芙蕾德莉卡早已在门厅等候，看到龙车停稳便迎上来行礼问安。 尚邶从车上跳下来，把还迷迷糊糊揉眼睛的碧翠丝抱在怀里，顺口交代蕾姆去跟奥托说一下之前在卡尔斯滕家谈好的功绩评定文书的事。蕾姆微微欠身，牵着龙车往厩舍方向去了，步伐轻快而从容，脸上看不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尚邶看着她的背影，表情微妙地僵了一瞬，然后转过头问芙蕾德莉卡爱蜜莉雅在哪儿。 芙蕾德莉卡告知爱蜜莉雅大人正在后院，和佩特拉一起整理从圣域带回来的药草种子，随后便继续忙着安排新到的物资去了。尚邶点点头，把碧翠丝往怀里拢了拢，大步朝后院走去。 虽然刚才在蕾姆那里完全吃了瘪，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反过来教育了一顿——但那一定是因为鬼族姐妹的神人属性！ 对，就是那个，肯定不是他的问题。 但爱蜜莉雅和这两个鬼族姐妹不一样，她还有很强的可塑性！她的恋爱观，一定要趁现在还没被那群神人带歪之前好好培养！ 他在蕾姆那里丢的场子在爱蜜莉雅这里一定得找回来才行。 尚邶整理了一下心情，推开后院的木门，看到爱蜜莉雅正蹲在一小片刚翻过土的苗圃旁边，手里拿着几颗褐色的种子，正认真听佩特拉讲解种植间距。夕阳的余晖落在她银色的长发上，泛着一层柔软的暖金色。 “爱蜜莉雅。”他开口喊了一声。爱蜜莉雅回过头，看到是他，脸上绽开一个温和的微笑。佩特拉乖巧地收起种子袋，说去帮蕾姆姐姐整理物资，小跑着离开了后院。 真上道啊，不愧是忧郁魔女大人！ 第120章 被神人同化了！ “尚邶，你回来了。地龙的事顺利吗？昴呢？”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泥土，朝他走过来。 碧翠丝从他怀里探出头，用那双蓝色眼眸扫了爱蜜莉雅一眼，然后轻轻哼了一声，示意佩佩把自己放下来。尚邶把她放在苗圃旁边的石台上，然后站直身体，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表情看着爱蜜莉雅。 “地龙的事很顺利，昴骑着帕特拉修自己兜风去了。这些都不重要——”尚邶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把魔杖往地上一顿，站直了身体。 他的表情切换成了一种极其郑重的、几乎是端着架子的严肃模样，“爱蜜莉雅，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谈谈。” 爱蜜莉雅微微睁大眼睛，不自觉地把手上的泥土往围裙上擦了擦，下意识的站得更直了些：“诶？什么事这么严肃？” “咳。虽然这件事比较私密，不太适合在公开场合讨论——不过现在周围也没别人，我就直说了。”尚邶把手背在身后，用一种前辈对后辈的语重心长的口吻继续说道，“爱蜜莉雅，你也到了这个年纪了。有些事情，我不能因为你没有监护人就不跟你谈。既然帕克现在不在，我作为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在你身边、对你的成长负有间接责任的人——”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镜片在夕阳下反光，遮住了他眼底的神色，只留下嘴角那一抹故作深沉的弧度。碧翠丝坐在石台上，双手抱着魔杖，用一种“贝蒂已经看穿一切”的眼神默默看着这一幕。 “——我认为我有这个责任，也有这个义务，和你好好谈一谈——关于你的恋爱观。” 爱蜜莉雅眨了眨眼，嘴唇微张，发出了一个极其茫然的单音节。 “......诶？” 尚邶清了清嗓子，把手背在身后，开始在苗圃旁边来回踱步。 “爱蜜莉雅，在正式开始之前，我得先跟你说明一下为什么要谈这件事。你坐下，认真听。” 爱蜜莉雅乖乖地在苗圃边缘的石台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他，表情认真而专注。碧翠丝坐在她旁边，把魔杖横放在膝头，用一种看戏的眼神扫了尚邶一眼，嘴角的弧度已经提前弯好了。 “首先，我不是说帕克不好。作为契约精灵，他确实没什么可挑剔的——战斗力强，忠诚度高，对你也是真心实意。但是！”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加重了几分，“作为父亲，或者说作为你的实质监护人，那只野猫完全不称职。” 这话尚邶说的那叫一个违心，但为了能在爱蜜莉雅面前装上一手并把之前的场子找回来，违心话说就说吧！ “尚邶，帕克他不是——”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无论怎么辩解都存在无法否认的事实——”尚邶抬手打断了她，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容反驳的笃定。 “你想想看。你跟他一起生活了多久？他教过你战斗，教过你魔法，教过你怎么在森林里生存——这些他都教了。但是关于人跟人之间的事，关于感情的事，关于女孩子应该知道的事，他教过吗？没有吧？为什么？因为他不是人类。他再怎么通人性，归根结底还是精灵。他理解不了人类的感情，也没办法用人类的方式去教你。所以这不是他的错，他没做错什么。但教育的缺失是客观存在的。” 他把手重新背回身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你还记得在圣域的时候，你问过我什么问题吗。” 爱蜜莉雅的脸腾地红了，手指不自觉地绕上发梢，声音也轻了下去：“......记得。我问尚邶是不是想和我......生、生小宝宝。” “对，就是那个。”尚邶点点头，“你以为亲嘴就会生孩子——这就是教育缺失带来的最直接的后果。而且是已经实际造成了误会的问题。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什么都不知道，不是你的错。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再次变得严肃起来，“如果放任不管，以后还会闹出更大的笑话，甚至可能会被人利用。你想想，如果那天不是问我，而是被别的什么人听到了，对方要是存心不良，拿这个话来套你、误导你、甚至骗你，你分辨得出来吗？” 爱蜜莉雅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嘴唇微微抿紧，没有说话。 “好在这次只是发生在我面前，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后果。但是既然我发现了这个问题，就不能装作没看到。现在开始纠正还来得及。”尚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正义凛然，仿佛他是某个专门负责青少年教育问题的特派员。 碧翠丝轻轻哼了一声，把魔杖换到另一侧肩头，用一种“贝蒂早就看穿了”的眼神斜了他一眼，但什么都没说。 爱蜜莉雅认真地点了点头，把手上沾的泥土在围裙上擦干净，坐得端端正正。 “我明白了，尚邶。你说得对，我对这些事情确实不太了解。以前帕克总是说‘等莉雅长大就知道了’，但是——我也觉得自己应该多学一些。所以，请务必教我！我会认真听，做好笔记。”她顿了顿，微微歪头，“不过，恋爱观具体要怎么教呢。是要看书，还是要做练习。” 尚邶点了点头，很满意她的态度。他重新背起手，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他的系统性教学——然后他张开了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苗圃旁边的空气安静了整整几秒。一只鸟从后院围墙上飞过去，叽叽喳喳地叫了两声。碧翠丝坐在石台上，抱着魔杖，微微偏头，嘴角的弧度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但不可阻挡的速度上扬。 尚邶保持着张嘴的姿势，眉头越皱越紧，额角渗出了一层极细的冷汗。 他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恋爱观这种东西，他好像也没有一个系统的教程啊！ 要是有人问他具体的问题，他还能凭感觉回答一下。比如有人问他“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他大概能说个七八成；有人问他“怎么判断对方是不是真心”，他也能凭直觉分析几句——别管对不对，总之能扯上几句。 但是要系统性地把这些东西讲出来，从定义、分类、判断标准到实践指导，一环扣一环——他做不到。这玩意儿根本就不是能用课程大纲整理出来的东西。 他连第一章应该讲什么都想不出来——是应该先讲“什么是喜欢”，还是应该先讲“怎么分辨依赖和爱情”？第一个模块应该怎么组织？第二节课应该安排什么内容？完全没有头绪。他的恋爱观就是他自己的感觉和直觉，跟他说不清楚...... 诶？卧槽！尚邶突然又意识到一个很要命的问题——既然他的恋爱观也是凭感觉，那岂不是和蕾姆是一样的？那他哪里来的立场去纠正蕾姆的恋爱观啊！ 不不不，虽然这个也很要命，但现在还有更要命的事情——刚才铺垫了那么多大道理，什么“教育缺失”，什么“帕克是野猫”，什么“现在纠正还来得及”——全铺垫完了，现在该怎么收场？ 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密。碧翠丝轻轻哼了一声，那个弧度已经有点她妈妈的感觉了。 “......尚邶？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爱蜜莉雅看着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微微前倾身体，脸上浮现出一丝担忧。 “没什么，就是——”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眼镜推正，避开了爱蜜莉雅和碧翠丝的目光，用一种故作淡然的语气把这件酝酿了许久的大事轻轻揭了过去，“我想了一下，这件事还是改天再说比较好。而且有些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等时机成熟我再教你......今天刚回来，你也挺累的，先休息吧。药草种子种完了吗？要不要帮忙？” 番外篇：米洛德分家琐事 其一·关于就寝 搬到米洛德分家的头一天晚上，尚邶就遇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 “贝蒂要跟佩佩一起睡。”碧翠丝站在他房间门口，怀里抱着魔杖，金色双马尾垂在肩侧，表情理所当然得像是来领取自己早就预定好的东西。 “不行。”尚邶站在门内，一只手撑着门框。 “为什么。” “......这是需要问为什么的问题吗？我觉得应该是显而易见的吧......” “之前在圣域和龙车上不是都一起睡过吗，为什么今天不行？”碧翠丝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执拗。 “那能一样吗？圣域那是在临时营地，龙车上是大家挤在一起打盹，那种条件只能算是权宜之计，跟抱着个抱枕小睡没区别。但现在有床了，有正经房间了，这就不一样了——这种形式的正式同床共枕，只有特殊关系才能做。比如结婚的夫妻。”尚邶扶着额头，努力组织措辞。 碧翠丝轻轻哼了一声，那双蓝色眼眸里不仅没有任何退缩，反而闪过一丝极其不屑的光。 “夫妻算什么，精灵和契约者的羁绊比婚姻亲密一百倍——不对，一万倍。所以贝蒂和佩佩一起睡完全没有问题。佩佩用人类的规矩来约束贝蒂，太过狭隘了。” “都说不是程度的问题了......”他还打算解释什么，但碧翠丝已经扔出了另一张牌。 “而且那个半妖精都可以，贝蒂为什么不行？”碧翠丝显然不打算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她往前迈了一步，微微眯起眼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其危险的意味，“贝蒂知道——在宅邸那天晚上，那个半妖精知道怠惰司教就是裘斯之后，佩佩抱着她睡了一整夜。她还抓着佩佩的衣服不放。贝蒂都知道，贝蒂只是没有说而已。” “......爱蜜莉雅那是特殊情况。她刚知道自己养父变成那个样子，精神崩溃了，抓着我的衣服哭了一整夜，蕾姆怎么掰都掰不开。而且爱蜜莉雅是小孩子啊，小孩子当然没关系，但小碧你......” “那贝蒂也是小孩子——不能和佩佩在一起，贝蒂要崩溃了。”碧翠丝面不改色地说出了一句完全没有可信度的话。 “......这话你自己信吗？”尚邶的语调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无助。 碧翠丝沉默了好一会儿，揪着他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她豁出去了似的一跺脚，金色双马尾随之猛地晃了两晃，抬起头来直视尚邶，那双蓝色眼眸里燃烧着某种不顾一切的决意。 “贝蒂就是小孩子！贝蒂今天是小孩子！明天也是小孩子！只要贝蒂愿意，每天都可以是小孩子！而且契约精灵本来就该和契约者待在一起，这是正当权利，不是贝蒂在无理取闹。佩佩不给贝蒂行使这个权利，所以无理取闹的人是佩佩才对！”她说完又跺了一下脚，把魔杖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来的手揪着尚邶的衣角不放，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关上门。 尚邶低头看着她揪着自己衣角的手，又看了看她那副豁出去了的姿态，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行吧，但你别跟我抢被子......” 碧翠丝抬起头，嘴角浮起胜利的笑容：“贝蒂睡相很好，睡相差的是佩佩才对，所以才需要贝蒂在旁边看着——这是为了佩佩好。”说着自顾自的进了房间蹦上了床。 尚邶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已经理直气壮占据了他半张床的精灵，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关上门。片刻之后，他把她当抱枕一样搂在怀里，就像之前在龙车上那样。碧翠丝轻轻哼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脑袋靠在他肩窝里，闭上眼睛。 “晚安，佩佩。” “......晚安，小碧。” ...... 其二·关于昴的晚间例行公事 米洛德分家的生活规律得让尚邶有些不太习惯。但昴显然不在那些“逐渐适应”的人之列——这家伙适应得比谁都快。 每天干完活之后、睡觉之前这段时间，她必然准时出现在尚邶房间门口，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是自己的，一杯塞给他。然后往椅子上一摊，开始每天的固定节目。 “你知不知道今天拉姆又骂了我几次？四次！四次啊老尚！我明明已经把走廊的地板擦得能反光了，她路过的时候居然拿手指摸了一下，然后说‘巴鲁斯果然连擦地板都擦不好’。她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什么检测器！” 尚邶靠在窗台上，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说实话，昴现在的声音和以前比确实高了几分，说话时手势也多了不少，说到激动的时候还会用手撩一下耳边的头发——那个动作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习惯。 但除此之外，还是原来那个昴。一样的外向，一样的跳脱，一样的表演型人格。说了半小时的话，有十分钟是在抱怨拉姆，十五分钟在吐槽尚邶和其他人，剩下的时间是在讲她今天又想到了什么新的陷阱布置方案。 性别的改变似乎并没有对他们的相处模式造成什么影响，以前怎么相处现在就还是怎么相处的，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昴待的时间好像比以前久一些。 “对了，你觉得猎肠者真的会遵守那个约定吗？我觉得她看你的眼神，那完全不是在看任务目标——是真的想剖开你的肚子。我只是描述客观事实而已哦。” “随她，反正她碰不到我。”尚邶喝了口茶，“我比较好奇的是，你现在每天干活干得这么卖力，到底是真心想当女仆，还是单纯怕拉姆再骂你？” “一半一半吧。”昴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手指在茶杯边缘转了一圈，“反正我现在这个样子短时间内也变不回去，与其整天愁眉苦脸不如找点事做。” 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看开了还是死心了，总之一脸淡然的样子看上去有些苦命：“而且说实话，搬来这里之后活比宅邸那边少了很多，芙蕾德莉卡的管理风格和拉姆完全不一样——啊对了，你知不知道今天佩特拉第一次独自整理了一整间客房？她才刚来几天，这也太能干了吧。拉姆说这叫‘正常人该有的学习速度’，但她夸佩特拉的时候明明嘴角都在往上翘。” “你刚才是不是又撩头发了？” “......那又怎样。头发长了就是这样，你管我。”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倒还是原来的昴，但移开目光的动作比以前多了几分不好意思。 她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语速快的时候像是在做直播实况，语速慢的时候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直到蕾姆来敲门提醒已经快半夜了，昴才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行了，我走啦。明天再继续跟你抱怨拉姆。对了，你居然真的和碧翠丝——” “行了，合法萝莉你懂不懂？”尚邶打断她。 昴笑了笑，朝尚邶挥了挥手，推门出去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轻快而节奏分明。和原来那个穿运动服的昴一模一样。 ...... 其三·关于那只手 最近醒过来的时候，尚邶隐约能感觉到有人在牵着他的手。两只都有，一只理所应当的事小碧，只是另一只手他一直说不上是错觉还是什么。 那种触感很难形容。不是用力握着，只是极轻极轻地搭在他的手指上，掌心微凉，指腹柔软。那只手很小，温度比他的手低一些，像是在床边坐了有一阵子了。 半梦半醒之间，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存在。但每次真正睁开眼睛，看到的都是另一副画面。 蕾姆静静地站在床边。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浅蓝色的短发上。她双手交叠在围裙前，姿态端正而安静，嘴角挂着那个一如既往的温柔微笑。 “顾问大人，早安。今天早餐准备了烤面包和奶油汤。顾问大人上次说奶油汤的盐稍微多了些，蕾姆这次减了半勺。另外——顾问大人昨晚睡得好吗。” 尚邶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但那只手已经不在了。当然，另一只还在——碧翠丝安静的坐在他身边，每每醒来她都握着他的手。 “......生活真是美好啊，每天起床就能看见这么养眼的画面，生活真是美好啊。” 蕾姆微微歪头，那双浅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很快被更深的温柔所取代：“蕾姆只是刚好路过。不过顾问大人这么说，蕾姆很开心。” 尚邶不确定那只手的主人到底是谁。也许是蕾姆，也许不是。但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就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 其四·关于拉姆的私人模式 拉姆最近对尚邶的态度，正在以一种微妙而不可逆转的方式发生改变。 以前她多多少少还能带着一点边界感。虽说嘴上从来不客气，但措辞里好歹还是“顾问先生”长、“顾问先生”短，偶尔行礼的时候腰还是会弯下去。 现在她叫“顾问先生”的时候，那个称呼的语调已经不是敬语，是口头禅——内涵完全消失，仅作为除开名字之外的称呼存在。行礼基本也取消了。 三天前她还给他泡了杯茶，说是“顺便”泡的。昨天尚邶在走廊里碰到她，她正在训加菲尔，看到尚邶过来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打招呼，然后继续训。 今天下午，蕾姆给尚邶端茶过来的时候，他正无聊的冒泡，如往常一样在亭子里架着躺椅享受悠闲时光。蕾姆把茶杯放在他手边，微微欠身，退后两步，转身离开。她的脚步依旧是那种女仆特有的轻巧节奏。尚邶端起茶杯正要喝，余光里捕捉到了一道视线。 拉姆站在走廊拐角处，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种极其微妙的、介于“我什么都知道”和“真下流”之间的笑容。那个笑容的弧度不大，但意味深长，像是已经脑补完了一整部宫斗剧。 “......你有什么事吗。如果没有的话，麻烦别在我喝下午茶的时候笑的这么恶心。”尚邶放下茶杯。 “拉姆没有什么恶心的笑容，是顾问先生自己恶心所以看什么都恶心。而且拉姆只是觉得，顾问先生现在这副样子，和之前在教育爱蜜莉雅大人时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真是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呢。”拉姆走进来，顺手拿起桌上的饼干开始啃起了外圈。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动作自然得像是坐在自己家客厅里，“话说回来，顾问先生，你打算什么时候跟蕾姆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当然是说清楚‘我喜欢你但我不会只喜欢你一个人请做好心理准备’之类的。难道顾问先生想让蕾姆一直这么等下去吗？真是下流的想法。” 尚邶喝了一口茶，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最近是不是看昴带来的那些画本看多了？脑子会变不好的哦，你现在措辞越来越没逻辑了。” “拉姆不看画本，拉姆只是通过观察得出了结论。”她把腿放下来，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姿态恢复了那副优雅从容的女仆长风范，但语气里的随意已经完全不像是对外人的态度，“而且顾问先生应该也注意到了，拉姆最近对顾问先生的态度——用顾问先生的话来说——已经从女仆模式切换成私人模式了。因为顾问先生虽然下流，但至少比罗兹瓦尔大人靠谱那么一点点，只是一点点。所以拉姆觉得，偶尔对顾问先生放松一点警惕，也不是不可以。” “......你这不加放松警惕，你都快把我的下午茶时间据为己有了知道吗。” “那是顾问先生的错觉。”拉姆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路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对了，晚上吃饭别迟到。芙蕾德莉卡说你上次迟到了半刻钟，汤都凉了。不要让蕾姆再专门给你热一遍——虽然她大概是乐意的。真是下流的家伙。” 总觉得“下流”这个词出现的频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一些？ （状态不佳兄弟们，今天休息休息，给大家放一章大章番外。还有什么想看的番外或者if也可以留言说一下，等哪天可以换换口味。） 第121章 榆木脑袋 镜头一转，尚邶已经坐在了宅邸走廊的台阶上，双手抱着头，手肘撑着膝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的茫然。碧翠丝坐在他旁边，金色双马尾垂在肩侧，怀里抱着魔杖，姿态端庄而冷淡，嘴角那抹弧度却怎么看都像是强忍着没笑出声。 “......所以，佩佩刚才那番关于教育缺失的长篇大论，最后就这么草草收场了吗？”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别说了，小碧。我已经在反省了。”尚邶的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传出来。 “佩佩心乱了呢。好可爱。” “......这句话好像有点耳熟，小碧你是不是吐槽过一次？” “因为佩佩连续两次在同一个地方吃瘪。一次在龙车上，一次在苗圃边。”碧翠丝微微偏头，用那双蓝色眼眸斜斜地看着他，嘴角的弧度终于藏不住了，“第一次想教育蕾姆，结果被蕾姆反过来教育了。第二次想教育爱蜜莉雅，结果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教什么——佩佩真丢人。” 尚邶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把脸侧过来，露出一只眼睛。 “小碧啊，你说我到底该怎么教她才好？恋爱观这东西——我好像确实没有什么系统的理论。你这边有没有什么参考意见。毕竟你也是活了四百年的大精灵，阅历比我丰富多了。” 碧翠丝轻轻哼了一声，把脸转向另一边，语气恢复了那种冷淡高傲的调子：“贝蒂不知道哦。贝蒂只是精灵，理解不了人类的感情，也没办法用人类的方法教佩佩。” 尚邶整个人顿住了。这段话他太熟了——几分钟前他还在苗圃边上用几乎一模一样的措辞评价帕克，现在就被原封不动地扔回了自己脸上。 他缓缓直起身，然后二话不说张开双臂把碧翠丝整个人捞进怀里，把脸埋在她肩头上拼命地蹭。 “小碧！小碧小碧小碧——我错了！那只野猫怎么能跟我家小碧相提并论呢！你是全大陆最厉害的阴魔法使，最聪明的大精灵，最可爱的契约者！帕克跟你比就是个吉祥物，连你一根头发都比不上！小碧最好了小碧最可靠了小碧一定不会见死不救的对不对——” 碧翠丝被蹭得整个人轻轻晃了晃，金色双马尾在脸颊两侧扫来扫去。她的表情努力维持着冷淡，但耳朵尖已经泛上了一层淡粉色。 “佩佩，你不要说不过贝蒂就来这套。跟小孩子一样。” “有用就行，小碧最受不了这招。”尚邶继续蹭。 “受不了的是你才对。”碧翠丝伸出手按在他脸上，把他推远了一点，语气依旧是那副傲娇的冷淡，但那双蓝色眼眸里的光已经柔和了不少。 “真是的。贝蒂只是觉得，佩佩不用这么着急给那个小姑娘灌输这些事。恋爱观这种东西，不是靠别人教就能学会的。等她自己慢慢喜欢上一个人，就自然而然能够理解什么是喜欢了。说到底，喜欢的定义每个人都不一样——佩佩自己也没办法明确地说出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什么情况下会动心，对不对？” “我喜欢小碧这样的人哦！我家小碧超可爱！”尚邶从善如流，接得飞快。 碧翠丝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她迅速别过脸，声音故意放得更冷淡了几分：“......不要说这种羞耻的话，贝蒂没有在跟你聊这个。” “那我以后就不说了哦？真的不说了哦？”尚邶稍稍松开手臂，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那抹明知故犯的弧度。 “......佩佩！”她猛地转回头，那双蓝色眼眸瞪得圆圆的，嘴唇微张，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干净，“你明明知道贝蒂不是那个意思——佩佩真是个喜欢玩弄精灵感情的邪恶契约者。” 她说着说着自己也没能绷住，嘴角的弧度终于弯成了一个完整而明亮的笑，然后重新往他身侧靠了靠，把魔杖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算啦，贝蒂大人有大量，不跟佩佩计较。” 轻松愉快的打闹过后，尚邶重新在台阶上坐直了身体，把碧翠丝往怀里拢了拢。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庭院里的魔法灯刚刚亮起来，在他们脚边投下一小圈暖黄色的光。 他仔细想了想碧翠丝之前说的话，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看起来和刚才的话题完全不沾边的问题。 “小碧啊，你觉得我应不应该向蕾姆道个歉？” 碧翠丝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双蓝色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随即又被了然所取代：“那个小姑娘可不需要佩佩的道歉哟。不过道歉本就是为了满足自己而产生的行为——佩佩如果觉得应该的话，贝蒂也是支持的哦。” 尚邶深以为意地点了点头：“说的有道理，不过果然还是算了吧。虽然觉得随意插手蕾姆的感情问题稍微有些过意不去，但要是正经道了歉反而让她差生奇怪的误会就完蛋了。” 碧翠丝轻轻哼了一声。“佩佩真是自恋。不过贝蒂倒是认为，那个小姑娘很有眼光哦。” “诶？”尚邶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迅速弯起来，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难道说小碧也觉得我不错？具体说说？” 碧翠丝轻轻哼了一声，把魔杖换到另一侧肩头，偏过脸去。“其他方面说太多佩佩会得意忘形。贝蒂只说一点——过分的自谦就是自负，但佩佩甚至都不觉得自己在自谦哦。这本来就很不得了了，贝蒂觉得光是这一点就足够那个小姑娘倾心了。” 尚邶：......？ 他眨了眨眼，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还能再具体点吗？” 碧翠丝：...... 她理解不了——这真的很难理解吗？最简单的例子几秒钟前不才摆出来了吗？ 道歉是为了满足自我而不是获取原谅，也就是说这是个利己的行为。但他选择的却是不道歉，说明比起自己的感受，他明明更在乎蕾姆啊——然而就连这一点他都不自知，就是这种不自知的真诚，在别人看来简直泛着圣光好吗？ 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已经习惯了、懒得再跟他较真的纵容。 “佩佩真的是......有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了。算啦，贝蒂言尽于此，是佩佩自己悟性不够。” 第122章 真·榆木脑袋 平静的一天过后，爱蜜莉雅找上了尚邶。 碧翠丝被芙蕾德莉卡请去帮忙整理从圣域带回来的旧文献了——那些卷轴和手稿据说是和米洛德分家的历史有关，碧翠丝对此还算有几分兴趣，于是难得从尚邶身边离开了一小会儿。 于是当爱蜜莉雅在走廊拐角处徘徊时，尚邶身边难得没有那个抱着魔杖的金色身影。他正靠在窗边晒太阳，看到她探头探脑的样子，心里咯噔了一下——完了，这是来催教学进度的吧？小碧还不在，没人帮他打圆场了。 “......尚邶？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爱蜜莉雅往前走了一步，紫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担忧，刚才那副紧张的表情反而被关切取代了。 “咳咳，没事没事。”尚邶摆摆手，以拳掩唇清了清嗓子，然后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视死如归的表情看着她，“你找我有什么事？” 爱蜜莉雅又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身前绞成了麻花。她先是说罗兹瓦尔提到过，身为王选候补这是应有的仪式，然后又补充说昴先生也觉得这样安排没有问题。她说得很慢也很断断续续，像是在小心翼翼地铺设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每个字都斟酌了好几遍才放出来。 终于她大概是做好了心理建设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紫色的眼眸认真地看着尚邶，声音颤颤巍巍、断断续续地开口了。 “所以——尚邶，你愿意参加授勋仪式吗？” 尚邶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语气还有点疑惑：“好啊，有吃的就行。话说是什么授勋？罗兹瓦尔那家伙爵位上升了？那得加钱才行，看到那家伙我就烦。” 爱蜜莉雅僵了一瞬。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然后慢慢弯起一个极其勉强的、小心翼翼的弧度。 “......没、没关系的，不愿意也没关系。是我太任性了，对、对不起，不打扰了！”她说完这句话便转过身去，四肢僵硬地沿着走廊往回走，背影怎么看都像是落荒而逃。 尚邶看着那个灰溜溜远去的背影，眉头皱起来，脑子里缓缓冒出一个问号——这姑娘怎么了？他正打算等碧翠丝回来问问她有没有看懂刚才那是什么情况，身后就飘来了一道冷淡而熟悉的嗓音。 “很难想象世界上会有顾问先生这样低情商的人呢。” 尚邶转过头。拉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侧后方，双手交叠在围裙前，嘴角挂着一抹极其熟悉的、介于“我什么都看到了”和“真下流”之间的笑容。 “......我说拉姆啊，你最近是不是对我太过放肆了？又皮痒了是吧。” “拉姆说的只是事实而已。”拉姆面不改色，那双红色瞳孔斜斜地看着他，语气里的无奈和嫌弃几乎是五五开，“顾问先生，在那种情况下，到底要什么样的脑袋才会想到其他走向？顾问先生觉得，罗兹瓦尔大人的授勋仪式，有必要特地让爱蜜莉雅大人亲自来通知顾问先生吗。” 尚邶恍然大悟，右手握拳往左手掌心一敲。 “意思是这不是罗兹瓦尔的授勋咯？那还能是谁的——”他停顿了片刻，眼神忽然亮了起来，脸上浮现出一种理所当然的兴奋，“难道说是我？王国终于开窍了要给我加官进爵了吗？这才对嘛，我不比那罗兹瓦尔强多了，这什么边境伯我未必当不得！” 他说完之后发现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因为拉姆的脸色已经从之前那种嫌弃加无奈的经典配方变成了更高级的怜悯加无奈——那双红色瞳孔里写满了“这个人真的没救了”的复杂情感。 “......喂，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又猜错了？” 拉姆轻轻叹了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小声嘀咕了一句“看来以后蕾姆一定会很辛苦”。 然后她重新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了的、不打算再绕弯子的直白：“考虑到顾问先生毛毛虫一样的情商，拉姆就大发慈悲地直说了——是顾问先生的骑士授勋仪式。爱蜜莉雅大人这是在询问顾问先生要不要正式成为她的骑士。而顾问先生刚才的回答——” 她没说下去。尚邶的脸色已经变得像是刚吃了一只苍蝇。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用一种极其难看的神色把拉姆没说完的话补完了：“......等同于是婉拒了。” 拉姆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浮起的笑容多了一份养成的满足：“看来顾问先生还不是完全没救。那么现在，顾问先生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去——” 她话还没说完，尚邶已经丢下一句“谢啦”，整个人像一阵风似的从走廊拐角处消失了。拉姆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连魔杖都忘了扛、脚步快得像是要去救火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 “......真是的，这种时候倒是跑得挺快。”她交叠在围裙前的双手微微调整了一下位置，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尚邶消失的方向，嘴角又不自觉的浮现出笑容而且，“不过，蕾姆的眼光确实不算太差呢。” 第123章 礼仪课程 爱蜜莉雅正蹲在苗圃里，手里捏着一根刚拔下来的杂草，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草叶的边缘。 从尚邶那里逃走之后她就来到了这里，这里周围没有别人——佩特拉去厨房帮忙了，尚邶大概还在走廊那边和拉姆说话。 她以为没有人会看到，所以脸上那个勉强的笑容也就没有继续维持下去。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塌下来，最后变成了一种很轻很淡的、不太想被人看到的难过。 她一边拔草一边小声念叨着，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像是什么“还是太任性了”、“尚邶明明已经很好了，不能这么贪心”、“就像现在这样也很好，仪式只是一种象征而已，没有实际意义”、“或许尚邶不愿意当我的骑士吧”、“不过现状已经很好了，不能给尚邶添麻烦”、“还是太欠考虑了”之类自省中夹杂了一点点自我催眠和暗示的话。 爱蜜莉雅念了好一会儿，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碎碎念也跟着停了。她安静地蹲在那里，嘴巴一点一点地瘪起来，然后很小声、很小声地，像是怕被风吹散一样，说了一句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话。 “......可是还是想要啊......” “想要就直说啊，我跟你说过的吧——想要就要说出来，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 一只手掌从她身后伸过来，轻轻落在她的头顶上，力道很轻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重量。 爱蜜莉雅僵了一瞬，然后迅速闭上眼睛，用力调整了一下表情，再睁开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个勉强的微笑。她正准备转过身去说点什么，尚邶却抢先一步，一只手捏住她的脸颊和嘴唇堵住了她想说的话，然后把她整个人轻轻转了过来。 “别说话。你一开口肯定又是那些懂事的话——‘没关系’、‘是我太任性了’、‘尚邶不用勉强’之类的对不对？”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把她的嘴唇捏成一个滑稽的弧度，让她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然后他捏着爱蜜莉雅的脸让两人的眼睛对视：“爱蜜莉雅，你听着——你这段时间做得已经够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爱蜜莉雅的错觉——她总觉得那双棕黑色的眼睛除了欣慰之外，更多的似乎还带着一点点心疼的感觉。 “在村民面前说话越来越有候补的样子，单独处理事务也慢慢上手了，连罗兹瓦尔那边的事都开始学着跟进。你在成长，在往能够独当一面的方向走，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但是成长不代表就一定要抛掉天真。就像之前说的那样——在我这里就有话直说，想撒娇就撒娇，不用担心给我添麻烦。毕竟我真觉得麻烦的话会直接拒绝。听懂没有？听懂眨眨眼。” 爱蜜莉雅闻言眨了眨那双紫色眼眸，尚邶这才松开手指。 她把双手放在脸颊上轻轻揉了揉被捏过的地方，微微低下头，嘴唇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还轻了几分：“我以为......之前尚邶就是在婉拒。” 尚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又不是王国人，怎么可能知道授勋指的是骑士授勋啊？而且婉拒——你觉得我是那种会婉拒的人吗。” 爱蜜莉雅又眨了眨眼睛，随后捂着嘴偷偷笑了笑，眼角还残留着一点刚才没散干净的微红，但眼底的难过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褪掉了。 “但是尚邶对在乎的人会不太一样吧？我以为对在乎的人，尚邶就会委婉一点呢。” “谁告诉你你是我在乎的人了？还以为你这小丫头片子一直没什么自信，这不是自信过头了吗。” 爱蜜莉雅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歪着头，用那双紫色眼眸安静地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很浅，却藏不住笑意。尚邶被她看了几秒，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推了推眼镜，像是在岔开话题似的开口了。 “......那个授勋仪式，就按照你希望的那样吧。我会尽量配合的。” ...... 晚餐后，芙蕾德莉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尚邶身侧，双手交叠在围裙前，嘴角挂着那副标准的微笑。尚邶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看到她这副表情，又默默把椅子拉回来，认命地叹了口气。 “......有什么事吗？” “是关于授勋仪式的事。”芙蕾德莉卡不紧不慢地开口，“前几日和您说过的礼仪特训已经准备完毕，今晚就可以开始了。” 尚邶不禁叹了口气——果然啊，该来的还是躲不掉...... “行吧，那就学。谁来当老师？”他认命似的萎靡了一些，随后表情忽然警觉起来，“如果是拉姆的话就算了。那家伙最近越来越放肆，一定会公报私仇的。” “不才，本人来当尚邶大人的仪式流程指导。”芙蕾德莉卡微微欠身，幅度稍微有些大的笑容下露出来她的鲨鱼牙状牙齿。 尚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满意地点点头：“不是拉姆就行，你看着就靠谱多了。看着也顺眼，还不会公报私仇”他放松地重新靠回椅背上，端起茶杯正要喝。 “此外，除了我之外还有两位特邀导师，都是尚邶大人的熟人。” 尚邶端茶杯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他看着芙蕾德莉卡嘴角那抹愈发意味深长的微笑，忽然感觉有些许的饿不妙。碧翠丝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听上去似乎有些幸灾乐祸。 “......我能问一下是哪两位吗。” “其中一位已经在训练室等您了，比起提前告知，您亲自见一见或许会更好。”芙蕾德莉卡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尚邶把茶杯搁在桌上，站起来的时候碧翠丝已经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自然而然的牵起尚邶的手。 “贝蒂陪你去，这种时候佩佩肯定会想有人陪着。” “还是小碧懂我。”尚邶伸手放在她头上轻轻揉了揉。 碧翠丝轻轻哼了一声，说那是自然。两人并肩朝训练室走去。身后芙蕾德莉卡微微欠身目送他们离开，在他们转过走廊拐角时轻轻说了一句“祝您好运”——那个语气，就像是期末考试前教务主任对学生最后的祝福。 此时的尚邶还不知道，前面等待着他的是何种地狱。 第124章 看我装糖，阴他一手 训练室的门被推开时，威尔海姆已经站在房间中央等候了。老人依旧穿着那件深色便服，腰间长剑佩得端正，但姿态放松，不像来考核的教官，更像是来赴一场预约已久的茶会。他看到尚邶进门，微微颔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太容易察觉的欣慰。 “阁下，恭喜你。听说你即将正式成为爱蜜莉雅大人的首席骑士——老夫一直在等这个机会当面向你道贺。” 尚邶微微睁大眼睛，显然没料到推开门第一个见到的人会是这位老剑士。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和由衷的欢迎。 “老爷子？没想到是你——芙蕾德莉卡说的特邀导师就是你啊。这也太隆重了，剑鬼亲自来教我怎么跪着，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要继承阿斯特雷亚家的剑术。” “剑术的话，阁下已经不需要老夫来教了。不过授勋仪式的动作规范，老夫倒是略知一二。”威尔海姆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依旧是那种沉稳而温和的调子，“而且——老夫只是来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 “确认阁下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威尔海姆把手放在剑柄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尚邶，“授勋仪式最重要的不是动作标不标准，而是站在主君面前时的心境——尚邶阁下，您是否拥有骑士之于君主的决心？” 尚邶眨了眨眼，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君主什么的......老爷子，我和你说实话吧——我并没有打算侍奉任何君主——以前没有，以后大概也不会有。不过我确实愿意竭尽所能去守护爱蜜莉雅。不是作为臣子对君主，只是作为尚邶对爱蜜莉雅。这样可以吗？” 威尔海姆微微一怔。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在尚邶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浮起一层复杂的、混合着怀念和欣慰的光。 他看着尚邶，但那个目光又像是透过尚邶在看着更远的、已经逝去了很久的某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他郑重的单手抚胸微微躬身开口致歉。 “......是老夫失言了。守护的决心比黄金更为珍贵——能听到阁下这番话，老夫也不必再确认什么了。您早已做好了准备。” “也不用那么郑重啦，”尚邶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话说老爷子，咱们今晚从哪里开始？单膝下跪的姿势还是什么？” 威尔海姆笑着摇了摇头：“阁下的实力老夫早已亲眼见过，阁下的品格老夫也从不怀疑。所以今晚，老夫不会让你反复练习单膝跪地——那些东西有更为专业的指导者。” “那我们练什么？”尚邶疑惑道。 “阁下，在开始之前老夫想先确认一件事。之前你和尤里乌斯阁下切磋过——那场切磋中，你觉得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尚邶想了想，不太确定的开口：“大概是坦诚？尤里乌斯这家伙挺耿直的，我也觉得这人不错。” 威尔海姆点了点头：“那就够了，阁下不需要老夫来教什么动作规范。单膝跪地时背脊挺直，宣誓时看着爱蜜莉雅大人的眼睛，其余动作哪怕做错了也没关系。骑士道从来不是靠动作标不标准来衡量的，是靠在关键时刻做出的选择。阁下在这方面，没有任何需要向任何人学习的余地。” 尚邶看着威尔海姆，好一会儿才开口：“老爷子，你比我想的好说话多了——说实话我看到你的时候还以为会被练到站不起来。” “如果是年轻一些的我，大概确实会让你反复练跪姿。那时候的想法年轻，如今才发现那些不过是形式。重要的是举剑的理由——这一点，阁下早就有了。”威尔海姆坦然地笑了笑，“其他的大概也只有一些微小的细节了，相信阁下能够顺利掌握。” 尚邶了然的点了点头——他就说嘛，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结束：“没问题，那咱们就开始吧老爷子！” ...... 第二天晚上，尚邶靠在训练场地椅背上，对即将到来的特训毫无心理负担。 毕竟昨晚威尔海姆老爷子实在是太好说话了，他一开始还以为威尔海姆老爷子说的“一些”细节是指尖宇宙那种一些，但整个训练下来他发现真的全都是干货，而且都是那种比起规范动作更像是耍小聪明的使用技巧。 以至于他现在完全不觉得训练有什么难度——简单来说就是飘了。 碧翠丝抱着魔杖坐在窗台上，瞥了他一眼，：“佩佩放松警惕的样子很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很可爱，但马上要撞上树桩了哦？” 尚邶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小碧你太紧张了，尤里乌斯人挺不错的，一定不会太为难我的。” 也是昨晚上威尔海姆老爷子才告诉他第二天的训练导师是尤里乌斯——说实话他还挺意外的，罗兹瓦尔请来的人都是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还都是各自阵营的核心成员。 不过考虑到他们三个阵营有过合作，相比之下关系算是比较密切的，这么看来倒也能理解——毕竟到时候他们两方也会派人来参加仪式。 正想着呢，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第125章 燃尽了，只剩白色的灰 尤里乌斯推门进来，正要开口打招呼，目光却不经意地扫到了窗台——然后他整个人顿了一下，随即郑重的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哟？兄台何故行此大礼？”尚邶明知故问的放肆的笑着——虽然知道这是在给碧翠丝行礼，但这时候不抓住机会出来皮一下他就不是尚邶了。 但尤里乌斯没理他：“失礼了。在下尤里乌斯·尤克里乌斯，不知大精灵阁下在此，多有冒犯。” 碧翠丝微微扬起下巴，用那双蓝色眼眸扫了他一眼，语气冷淡而矜持。 “那是当然，贝蒂和你契约的那些准精灵可完全不一样——贝蒂是货真价实的大精灵。你倒是比大多数人都有眼力，至少没把贝蒂当成普通的小孩子。至于名字——”她顿了顿，偏头看了尚邶一眼，“贝蒂的名字由佩佩来介绍。” 尚邶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起，用一种毫不掩饰的自豪语气开口了：“这是我家小碧，全名碧翠丝。我的契约精灵。羡慕吧？这是我的哦！” 尤里乌斯直起身，嘴角浮起一丝由衷的敬意：“碧翠丝大人，能在此相遇实属荣幸。”随后他看向尚邶得意甚至有些得瑟的嘴脸，露出一副无奈又真心实意的表情，“没想到你也是精灵骑士啊，能契约如此强大又尊贵优雅的大精灵，我由衷为你感到喜悦。” “......你这人就是太正经了，”尤里乌斯正经的让尚邶感到有些无趣，“算了算了，今天练什么？赶紧开始吧。” “好的，不过在正式开始训练之前......”尤里乌斯停顿了一下，就是这一下让尚邶感到一丝不对劲，“阁下，昨晚威尔海姆先生的训练——” 话还没说完，就被碧翠丝轻轻哼了一声打断：“佩佩昨晚回来的时候可得意了，说威尔海姆老爷子比想象中好说话得多。现在佩佩已经完全放松警惕了。”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嘴角微微弯起。 尤里乌斯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尚邶，用一种彬彬有礼到近乎危险的语气开口了：“原来如此。既然威尔海姆先生已经帮阁下做好了心态上的准备，那么今晚我们就专注于动作细节和临场礼仪。请阁下放心，我会逐一纠正，确保每一个动作都达到最优标准。那么——从单膝跪地开始。” ...... 昴端着两杯茶推开训练室的门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尚邶仰面躺在地板上，四肢以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摊开，眼镜歪在一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已经燃烧殆尽连灰都不剩了”的灰白色气息。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说着什么，但声音太小完全听不清。 “......还活着吗？”昴把茶杯放在桌上，蹲下来戳了戳他的脸。 尚邶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般，把头朝昴的方向转了转，那双藏在歪斜镜片后面的眼睛空洞得像是两个被掏空的洞。 他张嘴时声音沙哑得像是刚从沙漠里爬出来，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仿佛连呼吸都是一件极其费力的事。 “昴......是你吗......我看不太清......可能是我已经死了......眼前出现了走马灯......” “你没死，你还好好的。话说你走马灯出现我干什么？”昴把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尚邶的眼球完全没有追着动。 “不......我死了......这里是地狱......而那个站在那边的男人......”他颤巍巍地抬起一根手指指向房间中央，“就是负责拷问我的魔鬼......他让我把同一个转身练了整整十遍，每一遍都说‘差半寸，请再来一次’。十遍，昴，十遍，同一个转身。我的膝盖已经不是我的了，我的腰也快不是我的了，我现在整个人只剩这只手指还能动......我战斗的时候能控制身体擦着边多开艾尔莎的刀，他却说我现在动作不到位......这绝对是公报私仇吧？” 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尤里乌斯依旧站在房间中央，姿态挺拔，袖口没有一丝褶皱，呼吸平稳得像刚做完一套热身运动。两人之间的对比惨烈得让昴不忍直视。 “......你们骑士都是这么训练的吗。”昴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敬畏。 “我只是按照标准流程进行指导。”尤里乌斯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从容而无奈，“阁下如果觉得吃力，可以暂停休息片刻——休息完之后我们再继续。” 尚邶躺在地上，听到这话后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重启键一样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极其空洞的、像是在念遗书的语气开口了：“你看......他说‘休息完之后我们再继续’欸？他还在笑呢......昴，你帮我跟爱蜜莉雅说一声，授勋仪式我可能去不了了，让她另外找个骑士吧，我就在这个地板上躺到世界末日好了......” “你刚才不是说还能动一只手指吗，怎么现在连遗嘱都立上了。”昴在旁边坐下来，喝着那杯本来打算给尚邶的茶。 “那只手指在我指向他的时候也用完了......我现在全身能动的部分已经全部消耗完毕了，灵魂也是，已经快从嘴里飘出去了......啊，我好像看见太奶了？” “别跟着你太奶走啊老尚，话说你现在这个样子会不会很危险？艾尔莎过来一刀就能把你解决了吧。”昴用微微有些担心——这种状态下他感觉自己拿把菜刀都能把尚邶做掉，要是被艾尔莎抓住机会怎么办？ “她已经来过了，”说到这里，尚邶微微恢复了点神采，“我真的这辈子没这么感谢过她——她简直就是来给我中场休息的，下次她来刺杀我我一定要温柔点对她。” “......”昴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才目光复杂的看向尤里乌斯，“你不会真是在公报私仇吧？我从没见过老尚这个样子......” “如果有任何让阁下感到不适的地方，我很抱歉。”尤里乌斯微微叹了口气，然后话锋一转，“不过接下来还需要完成许多课题，还请不要耽误太多时间——尚邶阁下，我们的特训才刚开头。” 那一瞬间，昴看到尚邶的眼中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第126章 授勋仪式 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魔法灯轻微的嗡鸣。宾客们坐在两侧，没有人交谈，没有人走动，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尚邶单膝跪地，右手握住腰间佩剑的剑柄，将剑身从鞘中缓缓拔出。剑刃与鞘口摩擦发出一声极轻细微的金属低鸣，在寂静的大厅中格外清晰。他将剑身横于双手之上，剑尖朝向自己，剑柄朝向爱蜜莉雅，举过头顶。 爱蜜莉雅伸出双手接过佩剑，转身面向观礼席，将剑高举向天。剑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映在她紫色的眼眸里，像是两颗被点燃的星辰。 “致守望世界沉睡的繁星——致风、火、水、土、光以及充盈万物的精灵——致接受你、养育你、送你启程的世界——致支持你、守护你、成就你的荣耀——愿你生存之道不辱你身，愿你不恐惧、不退缩、不迷茫，永远随心而行。你会至死不渝，从此刻起，就像包容你的一切那样保护我，你是否愿意起誓？” 她将剑缓缓放下，剑尖指向地面，转身重新面向尚邶。 尚邶抬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以我手中的魔杖为证，以我自己的意志为证，以与我缔结契约的碧翠丝为证—— 我将守护你，爱蜜莉雅。守护你的生命，如同守护我自己的心跳；守护你的尊严，如同守护我从不弯折的脊梁；守护你的意志，如同守护我随心而行的自由。 凡阻挡在你前方的，我将为你荡平；凡妄图侵扰你的魑魅魍魉，我将亲手斩断；凡试图贬损你、伤害你、动摇你的一切不义与不公，我将以我之魔法将它们一一湮灭。” 大厅里静得只剩下灯光轻微的嗡鸣。碧翠丝抱着魔杖站在观礼区第一排，手指在杖身上微微收紧。 “无关君与臣，无关旁人的意志，无关任何人的嘱托，谨以尚邶之名，向爱蜜莉雅起誓—— 我将守护你，直到星辰的陨落、太阳的熄灭。” 爱蜜莉雅将剑身轻轻放平，剑尖隔空点在尚邶的左肩。动作很轻，像是在把这份誓言从剑尖传递进他的胸口。 她眼角微红的收回剑，将剑柄朝向尚邶，双手递还。尚邶双手接过佩剑，将剑身收回鞘中。剑鞘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声，像是一个承诺正式落地的回响。 “从今往后，请多指教了。” ...... 宾客席上，菲鲁特盯着宣誓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偏过头，压低声音对坐在旁边的莱茵哈鲁特说：“喂，骑士跟主君宣誓都是这样的吗？我怎么听着像是结婚誓词。” “骑士授勋的誓词通常由主君先宣读起誓文，再由骑士宣誓回应。形式上的确和婚礼有相似之处。”莱茵哈鲁特认真地回答。 “我说的不是形式，是感觉，是感觉啦！”菲鲁特抱起双臂靠回椅背上，目光还停留在前方那两个人身上，“你看爱蜜莉雅看他的眼神——完全不是君主看骑士该有的眼神欸。” 莱茵哈鲁特没有反驳，只是嘴角微微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威尔海姆端坐在库珥修身旁，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安静地注视着宣誓台上的两个人。库珥修侧过头看着他，轻声问他在想什么。老人沉默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只是想起来一些往事......”他顿了顿，将目光从宣誓台上收回来，落在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上，“老夫今天坐在这里，看着这位年轻人，忽然觉得他这一路走过来不是来当骑士的，是来找一个答案的。而那个答案，大概就在刚才的誓词里。” 安娜塔西娅微微歪头，凑近尤里乌斯耳边低声说：“呐，尤里乌斯，你觉得那家伙刚才的誓词怎么样？我认为这是非常独特的演讲哦，简洁有力的表达，清晰的情感传递——如果把这套话翻译成商业谈判的话术，绝对难以估量吧。” “安娜塔西娅大人，恕我直言——那不是话术。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尤里乌斯沉默了一瞬才回答，语气比平时更轻。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尽管姿态并未做到完美，但这确实是我见过最完美的授勋宣誓。” 安娜塔西娅轻轻叹了口气，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微笑：“连尤里乌斯都给出这么高的评价吗？那看来咱的眼光没有退步呢。” 拉姆和芙蕾德莉卡并肩站在观礼区后排，靠在墙边。拉姆双手交叠在围裙前，微微偏头，用一种不动声色的语调开口：“笨蛋顾问今天居然没有假笑，也没有把剑拿反，真是奇迹。芙蕾德莉卡，你的特训是不是给他灌了什么东西？” “拉姆，我只是按照标准流程进行了指导。”芙蕾德莉卡低声回应，“他今天所有的表现，都是他自己努力的成果。” “......哼，那拉姆就勉强认可了吧。不过那道誓言，确实像个样子。”拉姆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轻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她迅速板起脸，重新恢复了那副冷淡的女仆长姿态。 蕾姆站在观礼区第一排的边缘，双手交叠放在围裙前，浅蓝色的眼眸自始至终没有从尚邶身上移开过。她看着他将剑递给爱蜜莉雅，看着他低头宣誓，看着他的左肩被剑尖轻点，看着他把剑收回鞘中。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顾问大人做到了。他说他不会说漂亮话，但他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让蕾姆觉得，这个世界突然变得好安静。蕾姆从来没有见过顾问大人那么认真的样子。他没有摆出平时那种无所谓的神情——很认真地在向爱蜜莉雅大人承诺。因为顾问大人从来不会承诺自己做不到的事。”她低下头，睫毛轻轻颤动，嘴角弯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蕾姆真的很为顾问大人感到骄傲，也真的很羡慕爱蜜莉雅大人。” 昴站在蕾姆旁边，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蕾姆的肩膀。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手放在蕾姆的肩上，看着宣誓台上那个正在拍爱蜜莉雅头顶的混蛋，轻轻笑了。 那混蛋今天说得真好啊......从禁书库到圣域，从白鲸平原到授勋台，他终于从“我只是顺手”走到了“此誓”。等回去了一定要好好敲他一顿，让他把今天这些话全部再说一遍。 第127章 菜月夏美的千层套路 授勋仪式结束后，大厅侧面的休息区被几个年轻贵族围出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小圈子。 那几个年轻男性穿着各自家族纹章的礼服，姿态拘谨而殷勤，围着一个穿深色礼服的女性身影。尚邶从威尔海姆那边脱身，正要去找碧翠丝，余光扫到那个方向，脚步顿了一下，嘴角不自觉的扯了扯——是昴，就说刚才怎么没看见人，她现在都的样子乍一看几乎认不出来。 她穿着那件修身的深色礼服坐在沙发上，双腿并拢微微斜放，一只手端着酒杯轻轻搁在膝上，另一只手指尖轻点杯沿，像是在数杯壁上凝结的水珠。 一头黑发被一根银色发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脸上没有化妆，但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格外沉静。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翘二郎腿，没有用手撩头发，没有大声说话，甚至没有翘起嘴角露出那种“我有个好主意”的狡黠笑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微微歪头听着某个灰发青年说话，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是个很有分寸，完全不像是昴能露出来的笑容，眼角弯起来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多不少。灰发青年明显被那个笑容击中了，连说话都开始打结。 尚邶端着酒杯靠在墙边，决定先不急着找碧翠丝——这场景太有意思了，不看可惜。 灰发青年显然在夸她，大概是说她美得让人联想到今夜星辰、气质优雅如月光之类的话。昴听完之后没有脸红，也没有摆手说“没有没有”，只是微微颔首，用一种温和而矜持的语调说了句“感谢您的赞美，您真会说话”，然后把酒杯换到另一只手上，目光不经意地从灰发青年身上移开，落在远处某盏魔法灯上。 那动作干净利落，信号明确——我已经听到了您的赞美，但我不打算回应更多。灰发青年讪讪地退了一步，旁边几个同伴互相推搡着发出几声憋不住的笑，显然在嘲笑他被这么优雅地婉拒了。 尚邶靠在墙上，手里那杯酒已经有些被体温捂热了，但他一口都没喝。完全没空啊！他现在比任何人都忙——既要看昴怎么演，又要看那些贵族怎么被演，根本忙不过来。 劲呐！ 灰发青年退下来之后，另一个穿着深蓝礼服的年轻勋爵似乎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走上前微微欠身，用比灰发青年更有礼貌的语调开口，说如果可以的话想请教她的芳名，今晚的宴会能遇到像她这样优雅的女士实在是不虚此行。 昴转过头来看着他，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她说感谢您的厚爱，但名字还是暂且保密吧——今晚的家宴是为了庆祝一位重要的朋友授勋，她只是来见证这一刻而已。 深蓝勋爵显然也被这句话击中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微微欠身，说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再见，然后退回去被同伴们拍着肩膀小声嘲笑了。 尚邶终于从墙边直起身，看了这么久，也该去找小碧了——分开了这么多时间她一定很寂寞吧？说实话他也有点想念碧翠丝手上的温度了。 他刚准备撤，余光就瞥见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微微一闪，闪过一道极其熟悉的、狡黠的微光。他在那个瞬间读懂了那个眼神的全部含义，然后他在零点一秒之内做出了应激反应——转身，迈步，目标点心桌，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必须赶快离开，昴那家伙又要开始整活了！ 但他还是慢了一步。 “尚邶先生。”昴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语调端庄而温柔，和刚才对那个灰发青年说话时一模一样，但音量刚好能让周围几桌的宾客都听见。 她把那个灰发青年晾在一边，径直朝尚邶走过来。裙摆在她身后轻轻晃动，步伐从容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她走到尚邶面前站定，然后优雅地伸出一只手，手腕微微下沉，五指并拢，掌心朝下。那是交际舞会上标准的邀请动作——被邀请的人应该伸手托住她的指尖，然后在所有人面前完成一个体面的牵手。 尚邶看着那只悬在自己面前的手，嘴角以一种极其微弱的幅度抽搐了一下。他抬起眼，用口型给她比了四个字——“给我等着”，然后伸手牵住了她的指尖。动作不算温柔，但在周围宾客看来，已经足够体面。 昴微微侧身，朝那几个还站在原地发呆的贵族轻轻欠身，语气依旧是那种端庄温和的调子：“抱歉，各位先生——我的心上人来接我了。今晚非常愉快，祝你们宴会尽兴。”她说完便牵着尚邶的手，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裙摆在地毯上拖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身后那几个年轻贵族的眼神像是被踩碎了的酒杯，噼里啪啦碎了一地。灰发青年看着两人牵着的手，半晌才憋出一句“那女的到底什么来头”，旁边深蓝勋爵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种极其悲愤的语气回答——不知道。但那个骑士是今天的主角。 第128章 理想中的完美人设 两人一直走到室外的露台才停下，昴才松开手。她合上扇子，嘴角那副端庄的微笑瞬间切换成了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促狭表情。 “你刚才是不是想跑？我都看见了，狡辩也没用哦。” “你刚才那个眼神，我就知道没好事。”尚邶把手抽回来，用力甩了两下，像是要把刚才那副“体面骑士”的触感从指尖抖掉，“拿我当挡箭牌，这招跟谁学的？” “跟你学的。”昴把扇子收进袖口，理所当然地说，“你刚才宣誓的时候说随心而行——我现在就是在随心而行。而且你牵我手的时候表情特别好看，那几个贵族肯定以为你是我未婚夫。” “......你这人真是恶趣味啊，你没告诉他们你是我宅邸里的女仆？” “说了他们就不怕你了？”昴抿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依旧是端庄优雅的弧度，但眼底的狡黠已经完全不加掩饰，“你现在是王国英雄，他们不敢跟你抢。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特地走到你面前伸手？” “你这叫‘狐假虎威’。”尚邶面无表情。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不，你这叫‘昴假尚威’。” “好难听，驳回。”她稍稍活动了一下筋骨，随后一脸狭促的看向尚邶。 “话说，我刚才表现怎么样？”她靠在石栏上，手里还拎着那杯从宴会里顺出来的酒，月光落在她的深色礼服上，把裙摆上细微的褶皱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嘴角挂着某种藏都藏不住的得意，完全不是刚才在休息区对灰发青年说话时那种矜持微笑，而是更接近她在宅邸里抄着扫帚追尚邶时那种熟悉的促狭，“那个灰头发说我的眼睛像‘今夜星辰’的时候，我差点没绷住你知不知道？今夜星辰——这人平时肯定压根不看星星。” “我也不看星星。话说你现在说话的语气，跟刚才在休息区判若两人。”尚邶靠在石栏旁边的墙上，双手抱胸，月光把他那副歪了半寸的眼镜照得微微发亮，“刚才那个端庄优雅的姐姐去哪儿了？刚才那个说‘感谢您的赞美，您真会说话’的姐姐，被外星人绑架了？” “那是限定皮肤，只有对外人才用。”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朝他挤挤眼睛，然后用手肘顶了顶他的胳膊，“怎么样，我这套下来什么水平？是不是甩你平时那个懒懒散散的德行好几条街？你刚才牵我手的时候应该趁机鞠个躬，这样那几个贵族肯定吓得更碎。” “你叫我进去再给你鞠个躬？你是不是觉得我今晚还不够给你当绿叶，别抢我风头啊混蛋486。” “我们都不是一个赛道的好吗？哪里抢的到你的风头。” 尚邶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你刚才在休息区的时候还说自己只是来见证的，转头就拿我当挡箭牌。这算什么，好心当成驴肝肺？而且明明就是你自己恶趣味勾引别人贵族公子哥，完了还片叶不沾身的......你要真是个女的肯定是祸国殃民级别的魔女。” “我现在不就是女的吗？也没看见哪里祸国殃民了，骑士大人不还是一脸嫌弃？话说你刚才宣誓的时候不是说要保护爱蜜莉雅大人的尊严吗——我好歹也是爱蜜莉雅阵营的成员，四舍五入也算在你的保护范围之内。你这是提前上岗，不亏。”昴把空杯子放在石栏上，双手叉腰，用一种极其得意的语调说道。 尚邶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时语气里的吐槽褪去了大半，无奈的叹了口气：“......你今天这个样子，确实挺好看的。这就是你理想中的对象？我说你小子要求还真不低。” “那是当然，也不看看我为了这个人设熬了多少夜，这可是我的得意之作呢！”昴得意的挑了挑眉，随后又微微有些挫败的耷拉着眉毛，“不过就算是得意之作也没把你迷的神魂颠倒啊，我都准备好事后嘲笑你了，结果你一眼就认了出来......唉，黑料没收集到啊。” “......喂，你小子刚才是不是把什么很不得了的计划说出来了？”尚邶嘴角微微抽搐——合着昴这家伙卯足了劲就是为了看他笑话？还好他慧眼如炬分辨出来这是昴，不然事后肯定要被嘲笑了。 “没什么没什么，赶紧忘掉！” 第129章 微妙的关系 另一边，爱蜜莉雅刚从宣誓台旁走下来，还没来得及去找尚邶，就被一道爽朗的声音叫住了。 “爱蜜莉雅大人，这边这边！”菲鲁特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朝她招手，手里端着一杯牛奶——这是莱茵哈鲁特刚才特意去厨房帮她换的，因为她上次在庆功宴上偷喝了半杯酒然后趴在他肩上唱了一个钟头的歌，这次他学聪明了。 菲鲁特旁边坐着库珥修和安娜塔西娅，三个王选候补难得凑在同一个角落，姿态放松，显然不是要谈正事。 爱蜜莉雅走过去在空着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你们都在这里啊？是在聊什么重要的事吗？” “重要谈不上，只是一些针对今晚的主角的闲聊罢了。”安娜塔西娅轻轻晃着手中的酒杯，嘴角挂着商人特有的狡黠笑意，“爱蜜莉雅大人，您的骑士宣誓时完全没有提到‘忠诚’和‘效劳’呢。说实话，我当时以为听错了——然后发现他真的是这么说的。” “尚邶说那是他自己的选择。”爱蜜莉雅认真地回答，紫色眼眸里没有任何犹豫，“我觉得这样就很好。尚邶从来不是会因为别人期望就去做某件事的人，所以他说是‘自己的选择’，比任何忠诚都更珍贵。” 库珥修端着茶杯，嘴角浮起一丝温和的弧度：“确实如此，尚邶阁下或许有自己的行事准则，但他无疑是一位高尚的骑士。不过爱蜜莉雅大人，我还有另一件事想请教——刚才观礼区第一排那位金发的小女孩，似乎和尚邶阁下非常亲近。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她从仪式开始到结束，视线几乎没有离开过尚邶阁下。” “啊，那是碧翠丝，就是尚邶的誓言里说的契约精灵碧翠丝哦？”爱蜜莉雅点点头，然后微微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该怎么描述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们之间的关系非常非常亲密，比任何人都要亲密哦。尚邶走到哪里碧翠丝都会跟着，她会坐在尚邶腿上，尚邶会玩她的头发，他的魔杖最近好像一直都是碧翠丝在拿着呢......对了！晚上碧翠丝还会吵着要和尚邶一起睡觉哦？只要碧翠丝一撒娇，尚邶就会招架不住呢。” 菲鲁特刚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听到最后一句时整个人猛地呛了一下，牛奶差点从杯沿晃出来。她用手背擦着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爱蜜莉雅。 “等等等等——你说什么？一起睡觉？那个小哥和那个金发小丫头？” “嗯，有什么问题吗？”爱蜜莉雅认真地反问。 “当然有问题！”菲鲁特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差点把杯底磕出声来，“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才是和那小哥这种关系的！刚才那个宣誓跟结婚没两样吧？！那个誓词什么‘谨以尚邶之名，向爱蜜莉雅起誓’，我坐第二排都听见了，你说这不是结婚誓词我都不信。结果你们不是那种关系？那他和那个金发小丫头才是？” 安娜塔西娅用扇子掩住嘴，但那双眯起来的眼睛里已经盈满了藏不住的笑意。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歪头，显然觉得这个发展比她预想的任何剧本都有意思。 库珥修依旧端坐着，但握着茶杯的手指明显比平时收紧了几分——那是她在努力维持表情管理时才会有的小动作。她的嘴角微微弯起，但她轻轻咳嗽了一声，努力没有让自己脸上出现不当的表情。 爱蜜莉雅微微歪头，认真思考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不是的，尚邶不喜欢那样的关系——骑士和主君对他来说太正式了，他也不会愿意侍奉什么君主。而且我自己也觉得，我们之间应该比君臣更亲密。不是骑士与主君的承诺，是尚邶对爱蜜莉雅的承诺哦？对于我而言这才是更重要的承诺。” 休息区安静了整整一拍。菲鲁特放下牛奶杯，用一种极其微妙的眼神看着爱蜜莉雅。安娜塔西娅轻轻展开扇子，用扇面遮住了嘴角的弧度。库珥修依旧端坐着，但嘴角那道微笑已经不再仅仅是礼仪性的泰然——里面多了一层深长的、了然的光。 “......我明白了，比君臣更亲密的关系么......”库珥修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某种感慨的余韵，“这样的话，我大概能理解他刚才的誓词为何完全不提忠诚与效劳了。爱蜜莉雅大人真是宽宏大量” 第130章 啧，真是人渣！ “不过说到关系——爱蜜莉雅大人，还有一件事我想请教。白鲸讨伐战时，我有幸与尚邶阁下并肩作战。那一战中，贵阵营的蕾姆小姐始终跟在他身侧。根据我的观察......蕾姆小姐和尚邶阁下的关系也非同一般吧？” “是的。”爱蜜莉雅认真地点头，“蕾姆和尚邶的关系确实很好。蕾姆每天早上都会去叫尚邶起床，会给他准备特别的早餐，战斗的时候也一直跟在他身边。尚邶虽然嘴上总是说‘随便你’，但他从来没有拒绝过蕾姆。蕾姆说尚邶是她最重要的人。” 菲鲁特在旁边端着牛奶杯，眉毛一点一点地挑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考虑到刚才自己已经呛过一次牛奶了，这次她谨慎地先把杯子放回桌上再开口。 “......所以总结一下。那小哥刚才跟你宣誓，誓言说得跟结婚没两样；然后他和那个金发小丫头是契约精灵，一起睡；现在又有一个女仆每天早上叫他起床、给他做特别早餐、还说他是最重要的人？”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啧，真是人渣......话说不会还不止吧？我说啊，小哥他到底有几个——” “菲鲁特大人。”安娜塔西娅轻轻展开扇子，用扇面掩住嘴角，语调温婉而恰到好处地截住了话头，“咱觉得这个问题还是不要追问比较好呢？你看爱蜜莉雅大人的表情——她是真的不明白你在问什么呢——傻白甜是不会懂的哦。” 菲鲁特转头看了爱蜜莉雅一眼。后者正微微歪头，紫色眼眸里写满了困惑，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正在努力理解刚才那个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显然没听懂，而且正因为没听懂而露出了一副极其为难的表情。菲鲁特沉默了片刻，然后往沙发背上一靠，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大口。 “......算了，当我没说。居然蒙骗这样单纯的人......啧，真是人渣！” 库珥修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碧绿眼眸里的笑意温和而了然。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茶杯放回碟子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瓷响。 安娜塔西娅合上扇子，用扇骨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手心，嘴角的弧度弯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菲鲁特靠在沙发背上，牛奶杯端在手里没有再喝，嘴角挂着一抹已经放弃挣扎的弧度。 三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那种只有在明白的人之间才能传递的、不需要任何语言的微妙共识。 爱蜜莉雅看着三个人各自微笑不语，眉头越皱越紧。她左看看库珥修，右看看安娜塔西娅，又看了看菲鲁特，嘴唇动了动，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你们在笑什么？我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没有没有。”菲鲁特端起牛奶杯一饮而尽，用杯底挡住自己已经完全绷不住了的嘴角，“你说的每句话都非常合理。我们只是觉得——你和那小哥确实是绝配。” 菲鲁特把空杯子搁回桌上，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对了，爱蜜莉雅大人，刚才那小哥被一个女人拐跑了哦。就是那个穿深色礼服的，长得还挺好看的——她拉着他的手就出去了，你没看到吗？” 爱蜜莉雅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颤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她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但坐在她对面的三个人都看到了。 她垂下眼帘，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也不太理解的、努力维持平稳的茫然。 “......是、是吗？我没注意到，可能是有什么事吧。尚邶认识的人很多，刚才宴会上也有不少人找他说话。”她说着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茶杯和碟子碰撞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安静下来的休息区里格外清晰。她抬起眼，嘴角微微弯起，弯成一个明显是在努力维持的弧度。 “没关系的，尚邶有自己的判断，如果是重要的事他自己会处理的。而且那个穿礼服的女性——应该也是他认识的人吧。” 休息区安静了整整片刻。库珥修和安娜塔西亚对视了一眼，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一抹了然的神色。 “......原来如此。”安娜塔西娅合上扇子，微微歪头看着爱蜜莉雅，“爱蜜莉雅大人能接受尚邶阁下与碧翠丝殿下和蕾姆小姐之间的密切关系，但对于身份不明的女性，态度就不一样了呢......没想到，爱蜜莉雅大人在意的地方意外地不太一样啊。” “确实意外。”库珥修轻轻点了点头，“我还以为爱蜜莉雅大人会介意的是关系本身——没想到介意的对象选择这么具体。看来爱蜜莉雅大人对尚邶阁下的社交圈，比我们想象中要更为关注......不过这倒是人之常情就是了。” 随后三人又默契的对视了一眼，笑而不语。只有爱蜜莉雅完全跟不上她们对话的节奏，一脸困惑又为难。 她、她刚刚是说了什么不对的话吗？ 第131章 i猫TV “我是不是打扰到小哥的好事了？”一道轻快而促狭的声音从落地门那边飘过来。 菲利克斯端着两杯酒从门缝里挤进来，猫耳在夜风中轻轻晃了晃，脸上的微笑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柔和，但眼底的光怎么看都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他走到两人面前，把其中一杯递给昴，另一杯自己端着，目光在尚邶和昴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不过小哥，你还真是充满罪孽呢喵~有了碧翠丝阁下、还被蕾姆小姐那样仰慕着、今天又正式成了爱蜜莉雅大人的骑士，宣誓的时候我在第二排听着都觉得那份誓言的分量沉甸甸的。可是这些都还不够呢，这才刚授勋结束，转头就和别的女性在露台上情情爱爱——你到底要让多少人伤心才够呀喵？真是罪孽深重的男人。” “碧翠丝是我的契约精灵，爱蜜莉雅是我要保护的对象，这些你都知道情况的。而蕾姆嘛——”尚邶说到这个名字时顿了一下，然后极其流畅地跳了过去，“至于这位，你也认识的。菜月夏美，昴的远房亲戚。之前在卡尔斯腾家见过。” 他摊了摊手有些无奈的看着这位猫娘男：“所以如你所见，你的那些指控都是无端的。” “原来是夏美酱~”菲利克斯微微歪头，猫耳轻轻晃了晃，嘴角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微笑，“不过——就算是昴的远房亲戚，那又如何呢？这也不能改变小哥和她在露台上独处、还让她牵着手的事实呀。你们刚才在宴会上的牵手，我可是亲眼看到的。” 尚邶张了张嘴。他忽然意识到确实是这样——因为知道昴原来是男的所以就先入为主的认定只要把昴的真实身份解释清楚就没事了，但问题是“菜月夏美”这个身份本身确实不能证明什么。她是昴的亲戚，又不是他的亲戚。 “......所以，证据确凿，认罪吧小哥。”菲利克斯满意地晃了晃猫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菲利克斯端着酒杯，猫耳轻轻晃了晃，嘴角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微笑。 “好啦好啦，偶尔逗逗小哥还真是很有意思的喵。我懂的哦——这位夏美酱。”他的目光落在昴身上，眼睛一眯语气轻快而促狭，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几个人才懂的小秘密，“就是昴君吧？” 露台上的空气在那一瞬间静了下来。酒杯里残余的液体还在轻轻晃动，但端杯的人却感到一股窒息的压迫。菲利克斯的猫耳在那一瞬间猛地往后压平，贴着头皮，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尚邶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黑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在白鲸平原的空地上，强欲大罪司教几乎不成人形的尸体旁边，眼前这个人蹲在那里，脸上挂着让人汗毛倒竖的愉快笑容。 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和此刻如出一辙。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冷淡，比愤怒和杀意更加纯粹，纯粹的不像是在看人——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是否值得保留。 夜风吹过露台，菲利克斯只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都被这股寒意浸透了。他的尾巴在礼服下炸成一团，小腿肚在微微发颤，但他一步都迈不出去。 “等一下！等一下啊小哥！人家没有恶意的喵！也没有故意打探你们的情报的喵！”他把酒杯放在石栏上，双手在身前摆了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但声音颤颤巍巍——他感觉再不说点什么自己就要成为下一个雷古勒斯了。 然而尚邶的眼神并未缓和，这让菲利克斯额头上的汗又密集了几分。 这时昴的手指轻轻搭上了尚邶的手腕，轻轻用手指叩了叩他的手。 “老尚，没关系的。先听听他怎么说。” 可那股寒意并没有立刻散去。尚邶依旧看着菲利克斯，目光里的冷淡依旧没有消退。昴的手指在他手腕上微微收紧了几分。 “他不是故意的。别吓他了老尚，我都不介意，你气什么？” 几秒的沉默漫长得像是一整场战役。然后尚邶轻轻呼出一口气，将目光从菲利克斯身上移开。 那双黑眼睛里冷淡的神色如退潮般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熟悉的、懒洋洋的无奈。他伸手推了推眼镜，开口时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散漫。 “......行吧行吧，你是大好人。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他靠回石栏上，歪着头看着菲利克斯，嘴角慢慢挂上了昴熟悉的欠揍笑容，“解释解释吧，最好能让我满意哦。” 菲利克斯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靠在落地门框上。他的膝盖还在微微发软，尾巴毛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顺回去。他大口喘了好几下，猫耳颤巍巍地从贴着头皮的状态重新竖起来，脸上的血色过了好几秒才重新恢复。 “......吓死人家了喵，刚才真的以为自己要变成第二个强欲司教了。”他抬起手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人家真的没有打探爱蜜莉雅大人核心情报的意思啊喵，真的只是无意间猜到的喵！” “具体说说？”尚邶有些好奇，“这是我们阵营中核心人物才能知道的事情，你们是怎么猜出来的？” “还记得上次见面吗？小哥介绍了昴君给库珥修大人，但是库珥修大人有风见的加护哦小哥？但是又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在撒谎所以稍微分析了一下，最后人家得到的答案就是——夏美酱不是什么昴君的亲戚哦？不过长得确实又很像，就猜测是不是本人啦......人家其实也不确定，所以才来问一下的嘛！” 说完后菲利斯转向昴端正地行了一个礼，猫耳微微垂下，用一种劫后余生的语气说道：“夏美酱——不对，昴君！刚才真是非常抱歉！人家只是想用轻松一点的方式说出来，没想到差点惹出大麻烦！谢谢你说情——这份人情人家记下了，以后如果需要医疗支援，随时来卡尔斯滕家找我！” 第132章 我来的不是时候 昴松开尚邶的手腕，端起自己的酒杯，朝菲利克斯举了一下。 “没事，以后别用这种方式试探他了。这家伙平时看着懒散，认真起来连自己人都怕哦？不怕告诉你，就连罗兹瓦尔看见老尚都心里犯怵。”她偏头看了一眼尚邶，后者正靠在石栏上，把玩着手里的空杯子，脸上挂着那副懒洋洋的欠揍表情。 “虽然误会是解开了，不过刚才突然试探我的事，是你们的错吧？”尚邶靠在石栏上，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菲利克斯，嘴角挂着一种极其危险的微笑，“你不打算认错吗？” 菲利克斯的猫耳轻轻颤了一下。他交叠在身前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端正地朝尚邶欠了欠身。 “刚才确实是我失礼了，不该用那种方式试探。我正式向小哥和昴君道歉。”他说完直起身，等着尚邶的反应，却意外发现他脸上的笑容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但不可阻挡的速度加深。那种笑容让菲利克斯的后背又开始发毛来。 “道歉可是要露出肚皮的，这是常识知道吗？” 菲利克斯的脸色在月光下肉眼可见地青了一瞬。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猫耳往后压平了几分：“......小哥，你是认真的吗？肚皮什么的，在这种场合——” “不过——”尚邶话锋一转，抬起一根手指，目光从菲利克斯的脸上一路往下移，落在他身后那条蓬松的尾巴上，又移回他头顶那对微微发颤的猫耳。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专注和兴奋，专注到让菲利克斯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了解剖台上。 “——看在盟友的份上，我可以大发慈悲。从之前开始我就一直很好奇一件事，希望菲利克斯能帮我确认一下呢。” “什、什么事。”菲利克斯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太愿意承认的警觉。 “你的耳朵和尾巴，是真的吗——能让我摸一下吗？”尚邶的嘴角弯成一个得寸进尺的弧度，“我之前觉得是发饰来着，但就发饰而言又太灵活了......一直特别好奇手感是什么样的。之前在卡尔斯腾家就想问，但那时候人太多，不方便。现在刚好——你欠我一个道歉，我收点利息不过分吧？” 菲利克斯站在原地，猫耳在头顶轻轻颤了颤，尾巴在礼服下不安地甩了一下。 他看看尚邶那双完全没有在开玩笑的眼睛，又看看昴，后者正端着酒杯靠在石栏上，眼神中也带着好奇。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嘴角浮起一丝认命的决绝。 “好吧好吧，就当是刚才的赔礼了！不过只此一次，不许拽也不许用力——耳朵和尾巴都很敏感，千万不能用力知道吗喵？”他说完微微侧身，把尾巴从身后轻轻甩到前面，耳朵微微垂下，耳尖轻轻颤动着，像是在做一个极其郑重的交付。 尚邶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那只猫耳的尖端。 绒毛很细很软，在指腹下微微发痒，耳廓的温度比体温略高，随着菲利克斯的呼吸轻轻颤动。 他轻轻揉了揉耳根的位置，那只耳朵在他手心里弹了一下，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默许。 然后他把手移到尾巴上——尾巴的毛比耳朵更蓬松，触感像一团温暖的丝绸，尾尖在他手心里轻轻卷了一下，又松开。 “......怎么样？”菲利克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窘迫。 “比想象中好摸。很软，很暖，活的......居然真的是活的啊，我还以为是魔法......”尚邶收回手，脸上挂着一种心满意足的笑容。“好了，账清了。以后再有这种事提前跟我说就行，不会再吓你了。” 昴在旁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走过去也伸手轻轻碰了碰菲利克斯的耳朵尖，然后缩回来，用一种极其感慨的语气说真的很软。菲利克斯的猫耳猛地弹了一下，他往后退了一步，尾巴在身后甩出一个受惊的弧度。 “......你们两个适可而止！人家只是来送酒的，为什么最后变成了被摸耳朵的环节。”但他的嘴角分明挂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刚才那股寒意早已被夜风吹散，露台上重新盈满了轻松的笑声。 而就在此时，落地门传来的陶瓷碎裂声打破了露台上的氛围。 ...... 爱蜜莉雅在休息区和库珥修她们聊完之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忽然很想见尚邶。 这种感觉来得很突然，说不上原因——明明刚才宣誓的时候还在一起的，现在才过去一小会儿而已。 她跟三人告辞，在库珥修、安娜塔西娅和菲鲁特那三道饱含笑意的目光中朝宴会厅走去。菲鲁特还在后面补了一句“露台，刚才我看见他们往露台那边去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奋。 穿过宴会厅时，几个贵族朝她行礼致意，她一一回礼，但脚步没有停。露台的落地门就在大厅侧面，她推开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微凉的草木气息。 然后她看到了尚邶，还有一个挨得很近的优雅女性，以及菲利克斯。 尚邶正伸着手，指尖轻轻揉着菲利克斯的猫耳朵，脸上的表情专注而愉快，嘴角挂着那种她很少见到的、得逞之后心满意足的笑容。 他的另一只手刚从菲利克斯的尾巴上收回来，而那个穿深色礼服的女性就站在他旁边，手也伸在半空中，似乎刚碰过菲利克斯的耳朵尖，正用一种极其熟稔的语气笑着说“真的很软”。 三个人挨得很近，气氛轻松而亲密，像是在分享某个只属于他们之间的小秘密。 爱蜜莉雅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她真心觉得这没什么问题——菲利克斯是战友，是朋友，尚邶和他之间开玩笑也好、摸耳朵也好，都是很正常的人际交往。 那个穿深色礼服的女性虽然她不认识，但既然是菲利克斯和尚邶都在聊的人，想必也是熟悉的朋友。尚邶的人际关系，她认为自己不应该去干涉——而且看起来也相当正常，没什么不对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端着茶杯的手轻轻抖了一下。杯底和杯托之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瓷响，然后杯子从她指间滑落，在地砖上碎成一地瓷片。 第133章 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啊...... 尚邶转过头去就看到爱蜜莉雅站在落地门前，脚边碎了一地瓷片。 她低着头看那些碎片，脸上的表情比起尴尬或者生气，更像是连她自己都还没弄明白的困惑。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像是在辨认一件第一次见到的陌生东西。 菲利克斯的猫耳猛地弹起来。他的瞳孔在那零点几秒之内完成了从放松到惊恐的全程切换，然后整个人往后弹开半步，猫耳压得低低的，尾巴在礼服下甩出一个受惊的弧度，语速快得像是要把所有单词一次性全倒出来一样完全不停顿—— “爱蜜莉雅大人刚才那个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是尚邶非要摸人家的耳朵人家拒绝过的但他威胁人家说这是赔礼所以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昴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往后拖，赶紧捂住了菲利克斯的嘴。 这要是让他继续说下去可就完蛋了——本来没什么的事情也会越描越黑，刚刚那一番言论听上去完全就是无良上司在利用职权搞潜规则嘛！ “那个那个那个......呃，菲利克斯喝大了，我带他去清醒一下。” 菲利克斯还在挣扎，昴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句“你现在跑还来得及，等会儿就不好说了，你也不想变成雷古勒斯那样吧？”之后菲利克斯立刻安静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从尚邶身边掠过，临走前菲利克斯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个极其沉重的眼神看着他，那个眼神里至少包含了三层意思——对不起，我先撤了，还有加油。 昴也拍了拍他另一侧肩膀，表情比菲利克斯稍微乐观一点，但也就是稍微。落地门在他们身后发出一声轻响，然后露台上重新安静下来。 尚邶转过身。爱蜜莉雅还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摊碎瓷片。 “......我没事，杯子没拿稳。” 她蹲下来想去捡碎片。尚邶走过去，把她的手轻轻拨开：“好歹用扫帚啊，会伤着手的......放着吧，一会儿我让昴那家伙来打扫。” 她把手指慢慢收回来，交叠在膝盖上看着他蹲在旁边把碎片一片一片拢到旁边。月光落在碎瓷边缘上，泛着苍冷的白光。 不过虽然昴和菲利克斯都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但实际上尚邶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反而觉得他们俩有些小题大做了——先不提本来就只是正常交际以及爱蜜莉雅对他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吧，光是以爱蜜莉雅的认知和心性就完全没关系——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而已嘛，被小孩子撞见有什么好心虚的？ ——尚邶本来是这么想的。 直到爱蜜莉雅开口说话。 “......虽然库珥修她们都在笑，但是我并不能理解为什么。菲利克斯是朋友，那位穿礼服的女性也是尚邶认识的人吧？既然如此，你们在一起聊天是很正常的事情。”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她的手指还保持着刚才被拨开时的姿势，指尖微微蜷着，轻轻发颤。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走到这里的时候手就忽然——”她把手指攥紧又松开，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可能是这几天太累了吧。尚邶，我是不是生病了？刚才在休息区和库珥修她们说话的时候还好好的，走到这里就忽然这样。是不是试炼的后遗症还没有完全消失？” 她的语气中带着点困惑和不安，眼前的情况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因为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而陷入了混乱。 “......你没有生病。”尚邶把最后一片碎瓷拢好，站起身来把手掌落在她头顶上，“试炼的后遗症也早就过了。至于你刚才为什么手抖——这件事比较复杂，我得想一下怎么跟你解释。但你没有生病，这一点先记住。” 爱蜜莉雅微微仰头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但他把手按在她头上的时候，胸口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好像真的减轻了几分。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但他说没有生病，那应该就是没有生病吧？ 尚邶把手收回来，重新靠回石栏上。夜风从露台那头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刘海轻轻掀起。他看着面前这个正低头搓着指尖的少女，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转到了另一个方向——虽然话是这么说出去了，但实际上尚邶完全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之前一直以为爱蜜莉雅对他的依赖是对父亲的依赖，就像对帕克那样。她抓着他的衣襟哭，把脸埋在他胸口，每次崩溃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往他身边靠——这些行为他全都归类为“小孩子找家长”，因为他身体里住着裘斯，而裘斯是她的养父。 这个解释太合理了，合理到他从来没有质疑过。 但现在他忽然不太确定这个解释是不是像他以为的那样正确。爱蜜莉雅的眼睛是认真的，她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身体出问题了，因为她“理应”觉得这很正常——她确实觉得这很正常，但她的手就是不听话。 每一次她说的“不知道”都是真的不知道，但她的身体总能更诚实地做出反应——她不知道自己介意，但身体和情感总能诚实的做出反应...... 唉，这怎么看都像是...... 第134章 什么叫要考的是老师？ 尚邶同时意识到这大概是一个很好的教学机会——活生生的案例，情绪都还热乎着，趁热打铁能省好几节课。 但这也是他迟疑的理由——如果他现在开口教，就等于在帮她定义。 他会把自己的判断加在她身上，把她原本模糊的、不确定的情感，贴上“喜欢”或者“不是喜欢”的标签。而他自己并不能百分百确定她的感情到底是什么——万一他帮她确定下来之后，她有一天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呢？ 先不提这种错误的引导对爱蜜莉雅来说公不公平，光是他自己就不能接受。如果他教错了他就是这段关系的罪魁祸首，就算不提责任之类的事情，心理负担也还是很大。 啧，这事越想越不对——他本来是来当老师的，怎么教到一半发现他的名字在考生列表里？教学半天，最后被拷打的是老师本人这对吗？ 在他犹豫的时候，爱蜜莉雅又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刚才轻可不少，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小心翼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着：“那个，尚邶，这个——和你之前说的恋爱观有关系吗？因为你说要教我，我就去问了一下......我问了一下蕾姆，因为昴说蕾姆有经验......” 尚邶的动作顿了一下：“......你等会儿，你问谁了？” “蕾、蕾姆？”爱蜜莉雅被他突如其来的打断弄得有些困惑，音量不自觉低了几分。 尚邶以手拂面，心道一声完了。 问谁不好问蕾姆那个反面教材......忽然有些理解父母口中的“不要和坏学生一起玩”。 他放下手，用一种认命了的语气叹了口气：“......算了，她跟你说的什么？” “蕾姆说，当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道什么是喜欢。那种难以理解的状态，就是喜欢。”爱蜜莉雅认真地复述了一遍，然后微微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有些不敢看他。 尚邶心道这居然还挺正常的，虽然心流了点但好歹不是什么逆天言论也完全没有那种不可思议的不负责任感...... “非常抱歉，我悟性太低，没有理解到是什么意思。我现在也没办法确定什么是喜欢——我是不是很笨？但是这个事情是很重要的吧，所以一定要弄清楚才行。所以可不可以多给我一点时间？我虽然不知道什么才是喜欢，但尚邶是很重要的人——这一点我可以非常肯定。只是我还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喜欢......” 她还在那里不好意思地解释着，声音越来越小，手指搓得越来越快。 尚邶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以为爱蜜莉雅就是一张白纸，随便挥点墨水上去就会毁了她。但实际情况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 她不是没有思考，她思考了很多——自己去问了蕾姆，自己去想了答案，然后老老实实地回来告诉他“我还没搞懂，能不能再多给一点时间”。 她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但她知道自己可以确定“尚邶是很重要的人”；她知道自己不确定，但她没有因此就胡乱给答案，而是认真地请求更多时间去弄清楚。 他之前一直担心自己会把她带偏，会把她原本不确定的感情贸然贴上标签。但现在看来这种顾虑本身就有些问题。 她从来不是一张白纸，不是一块等着别人来塑造的泥。她有自己的判断力，有自己的主见，有自己的坚持。她不需要他来告诉她什么是喜欢——她会自己去找答案，然后回来告诉他。 ......虽然她本人可能没这个意思，但尚邶总感觉又被教育了呢.....啧，所以果然是在拷打考官吗？ 他靠在石栏上，轻轻笑了一声——想明白这些事后他不知道为何总觉得有些欣慰和自嘲。 “......看来不需要我太顾虑了。你能有自己的想法，我很欣慰。”他伸手重新落在她的头顶，像是在触碰一件正在慢慢成形的东西，“关于什么是喜欢，我没办法给你一个肯定的答案。也许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但是——爱蜜莉雅，你在我心中有些不一样了。” 第135章 发生甚么事了？！ 尚邶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叫醒的。 太阳穴像被帕特拉修踩过一脚，眼皮沉得灌了铅，喉咙干得像是吞过一把沙子。他艰难地翻了个身，脑子里一片混沌，什么都想不起来。 左边胳膊上压着一小团温热的重量——不用睁眼也知道是碧翠丝。金色双马尾蹭在他手臂上的触感他已经很熟悉了，这重量和温度都对，呼吸的节奏也对。 他闭着眼睛轻轻呼了口气——还好，小碧在，说明昨晚至少没出什么大乱子。 他正打算再多躺一会儿，忽然感觉到右边也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轻微的、带着体温的、不属于碧翠丝的蠕动。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 没事，可能是枕头，可能是被子被风吹得鼓起来了，可能是宿醉产生的幻觉...... 尚邶保持着闭眼的姿势，脑子却在以惊人的速度恢复清醒——他开始试图回忆昨晚最后和谁在一起。 宴会的后半段在他脑海里全是碎片：菲利克斯摸完耳朵之后又喝了几杯，昴跟他碰了一次杯，然后爱蜜莉雅从休息区那边走过来，坐在他旁边，说自己不太会喝酒但今晚想试试。再然后他好像又喝了不少，爱蜜莉雅也在喝。 再然后——空白。 她和爱蜜莉雅喝了一轮又一轮，然后他还说了什么，爱蜜莉雅好像笑了一下，然后——空白，完全空白。 他心里猛地一沉，瞳孔微微收缩。 不会吧？ 他试图用一些碎片拼凑出真相——碧翠丝睡在左边，那个蠕动的方向是右边。而如果碧翠丝睡在左边，那右边的是谁？他昨晚最后和爱蜜莉雅在一起，两人都喝了不少，然后他断片了，然后他床上现在有个不是碧翠丝的人...... 尚邶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有一整队乐队正在疯狂敲锣打鼓。 他该不会对爱蜜莉雅做了什么？他昨晚喝完酒之后到底干什么了！ 明明不久前才还在露台上跟她说什么“你有些不一样了”，转头就把人拉到自己床上来了吗？ 不不不不，虽然有自夸和洗脱罪责的嫌疑——但他对自己的酒品有相当的自信，喝多了顶天话变多一些，然后变得非常想睡觉，绝对不会出什么乱子，顶天了就地睡一觉罢了。 但想是这么想的，不确认一下还是会让人感到不安。尚邶感觉自己连呼吸都停了，手指在被子边缘僵了好一会儿，然后用缓慢到像没动似的的动作、一格一格地把被子往下拉——浅蓝色的短发，浅蓝色的碎花睡衣，蜷缩的姿势，平稳的呼吸。 是蕾姆。 尚邶看着那张安安静静的睡脸，脑子里那队正在疯狂敲锣打鼓的乐队全部安静下来，换成了一整排钟塔的丧钟，在他颅腔里齐声奏响。 不是爱蜜莉雅——是蕾姆。 但尚邶一点高兴起来的意思都没有，反倒是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被窝里的人是蕾姆比是爱蜜莉雅好不了多少，甚至某种意义上更吓人。 毕竟他很确定自己不会对爱蜜莉雅中做什么，而爱蜜莉雅自己也不懂，所以不用担心......但蕾姆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啊！ 他把被角重新盖回去，动作比拆卸高爆炸弹还要谨慎。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正握着蕾姆的左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某种无意识收紧的弧度，像是握了整整一夜。 他盯着那只和自己交扣的手，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褪去，从宿醉的红变成煞白，从煞白变成死灰。 不过同时，他倒是也确认了一件事——那只手，果然是蕾姆的啊。 碧翠丝在他左边轻轻动了一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嘴里嘟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话。尚邶低头看着她，用气声极其绝望地开口了。 “......小碧，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碧翠丝慢慢睁开眼睛。那双蓝色眼眸在晨光中先是眨了眨，然后看向右边还在熟睡的蕾姆，又转回来看着尚邶那张写满了“我要死了”的脸。她的表情从惺忪变成冷淡，从冷淡变成某种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了然。 “佩佩昨晚喝多了。蕾姆把佩佩送回房间的时候，佩佩拉着蕾姆的手不让她走，说了好一会儿的话。说的什么内容贝蒂就不复述了，反正佩佩自己应该也记得。”她的语气很平淡，但脸上的而笑容已经藏不住了。 “......我完全不记得。”尚邶的声音有些崩溃 “那就算了，反正蕾姆记得。”碧翠丝闭上眼睛，重新靠回他肩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佩佩昨晚拉着蕾姆的手说‘你不要误会这不是你想的那样’说了好几遍，然后又说‘我还没有准备好’、‘什么嘛，果然是蕾姆’、‘谢谢你喜欢我，我也很喜欢你啊蕾姆’之类的话。贝蒂当时已经很困了，后面的没听清。不过佩佩说话的声音很大，把贝蒂吵醒了好几次。” 尚邶看着天花板，感觉自己那扇名为“清白”的门正在被自己昨晚的亲口发言一扇一扇地焊死。 累了，毁灭吧。 第136章 只听想听的 尚邶刚把被角重新给蕾姆盖好，靠在床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抬起手想揉一揉太阳穴，手还没碰到额角就僵在了半空中。右边有道视线正安安静静地落在他脸上。他偏过头，对上了一双清澈的浅蓝色眼眸。蕾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侧着身子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眼神里没有丝毫刚睡醒的惺忪。 “……你什么时候醒的。” “顾问大人把被子往下拉的时候。因为想知道顾问大人会看多久，就没有出声。”蕾姆微微一笑，坦然回答。 尚邶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开口了。 “蕾姆，昨晚我喝多了之后——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刺激的事情。” 蕾姆歪了歪头，浅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顾问大人，刺激的事情具体是指什么。” “你不要明知故问好吗？”尚邶捂了捂脸，“就是......就是......那个、男男女女的正常生理性行为......” “佩佩意外的纯情呢~”碧翠丝在一旁捂着嘴偷笑，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别添乱啊小碧，”尚邶叹了口气随后转向蕾姆，“所以，到底有没有？” 他本来是想说“不该发生的事情”的，但又觉得可能会伤到蕾姆......虽然这个神人大概率不会受伤，甚至可能微笑着说“如果顾问大人愿意的话蕾姆并不觉得不该发生”。 但正因为这种可能，他更得问清楚。 根据碧翠丝刚才的描述，昨晚是他拉着蕾姆的手不让她走。他对自己酒后的思维逻辑太了解了——大概是因为最近每天早上醒来都能感觉到有人在牵他的手，他其实一直想确认到底是不是蕾姆。平时清醒着他不会直接去求证，但喝醉了大概会想一出是一出。 可能想试试手感看是不是猜想的那样，试出来之后大概率下一秒就睡过去了，然后就这么一直牵着。以蕾姆的性格也不会强行松开——就算松开了她自己也会重新握上——然后就这么干脆一起睡到天亮。 但现在问题不是手——是之后，在他拉住蕾姆之后，在碧翠丝困得懒得管的那段时间里——他到底还干了什么。 说是高概率直接睡了，但没准呢？他是相信自己的酒品，但也确实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啊！ 蕾姆微微低下头，手指在围裙边缘轻轻攥了攥，然后抬起头：“顾问大人很绅士，没有做任何蕾姆不愿意的事情。” 尚邶的心里那根弦不但没有松下来，反而更紧了几分。 蕾姆不愿意的事情——说实话以他对蕾姆的了解，现在就是让她去死她都未必会不愿意。 这个标准太低了，低到几乎等于没标准。这都不是在陈述事实，这是在用一种极其委婉的方式跳过这个问题。碧翠丝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把脸转向他，说佩佩的表情好像被判了死刑。 蕾姆似乎看出来了他的不安，又轻声补充了一句：“蕾姆也没有做顾问大人不愿意的事情哦。” 尚邶的肩膀终于松了几分，这句才是关键。以他对蕾姆的了解，她在这种事情上确实会尊重他的意愿——哪怕他喝醉了，她也不会趁人之危。而且碧翠丝还在旁边睡着呢，仔细想想确实也不至于。他往后靠了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还好还好。还好没酿成大错。” 蕾姆原本交叠在围裙前的双手轻轻颤了一下。她的睫毛微微垂下，遮住了浅蓝色眼眸里一闪而过的什么。她的嘴角依旧是那个温柔的微笑，弧度没有变，但按在围裙边缘的指尖微微泛白。 “......是的，顾问大人说得对。没有酿成大错，真是太好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尾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像是某个被藏在喉咙深处的小小的失望，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她自己按了回去。 碧翠丝微微偏过头，用那双蓝色眼眸看了蕾姆一眼。随即露出了然而无奈的神情，用一种平淡而精准的语气轻轻哼了一声。 “佩佩真是不会说话呢。蓝色女仆——佩佩的重点在于清醒不清醒，而不是你。还请不要在那里自作多情。” 尚邶偏头看了碧翠丝一眼，眼神清澈表情疑惑：“不然还能是什么？这可是第一次欸，脑子不清醒的话不是亏大了？而且这样也太草率了吧。”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小碧你这话说得也很过分哦。虽然重点是清不清醒，但对象也是很重要的啊。” 蕾姆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松开了围裙的边缘。她偷偷呼出一口气——她本来以为自己和他发生这种事对他来说属于那么难以接受的事情，原来只是在纠结清醒不清醒。 而且他刚才说“对象也是很重要的”——也就是说对象是她并不是不能接受，只是需要是清醒着的......她可以这样理解吗？ 想到这里，蕾姆的脸又红了几分。 第137章 你见过凌晨四点的米洛德吗？ 尚邶正从床头拿起水杯要喝，余光瞥见蕾姆忽然莫名其妙地红了脸，杯子停在嘴边：“......你这什么情况，话说现在才开始脸红是不是迟了些？” 碧翠丝左右看了看这两个明显不在同一个频道上的人，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满是“摊上这么个契约者真是让人操心”的无奈。 “佩佩喝多了之后很喜欢说胡话呢，昨晚上说了一大通，跟撒娇的小孩子一样一直抱着贝蒂，还一直抓着蓝色女仆的手不放哦？” “什么话，这是什么话？！”尚邶挑了挑眉，有些心虚但还是不服气，“我可没有喝醉了说胡话的习惯。说到底酒品这东西和人品息息相关——喝醉之后会乱来的人，说白了平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说完后他顿了顿，自己也有点绷不住，“呃，虽然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吧，但喝醉了可不会乱来哦！会那么做肯定也是征求了蕾姆同意的......吧。”他有些不确定地看了眼蕾姆——她同意了吗？话说他完全不记得了来着。 “是的，顾问大人有好好征求蕾姆的同意。”蕾姆微微点头，脸又红了几分。 尚邶的底气重新足了起来：“看吧看吧。所以同理，虽然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但也都是真心话哦？这么一想——我肯定说了小碧很可爱之类的话吧！” 本来还淡定的碧翠丝脸在一瞬间红了个透。尚邶一看她这副样子就知道自己猜中了，嘿嘿笑着把她重新捞进怀里。 “我猜对了对不对？话说小碧红着脸的样子也很可爱啊。”说着便抱着碧翠丝肆意蹂躏起来，手指在她金色双马尾上绕来绕去，把她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碧翠丝在他怀里挣扎着说佩佩住手，贝蒂的头发被你弄乱了。但她的耳朵尖已经完全红了，声音里的抗议也越来越没有力度。 尚邶笑得愈发得寸进尺，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旁已经陷入自己幻想中红透了耳尖的蕾姆。 蕾姆看着那个正抱着碧翠丝肆无忌惮地说着“可爱可爱”的男人，把手指轻轻交叠在围裙前。 真心话......么？ 所以说顾问大人昨晚说的那些话，也都是真心的吗。 她想起昨晚他握着她的手，半梦半醒地说了一大堆她当时没敢完全相信的话。他说每天早上醒来都能感觉到有人在牵他的手，他说那只手很暖，他说他很想知道是不是她，还说他也很喜欢蕾姆只是不知道蕾姆到底喜欢他什么所以很不安...... 所以说，那些也都是真的吗？顾问大人刚才自己说了的——喝醉了说的，也都是真心话。所以顾问大人说喜欢蕾姆，也是真心的...... 蕾姆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嘴角挂着她最温柔的那个微笑。不过没关系，反正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 收拾完之后，尚邶把碧翠丝从怀里放下来，让她自己抱着魔杖走在前头，自己跟在后面正要迈出房门，脚还没落地就看见走廊上横着一条人形的东西。 他吓了一跳，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扶住那人的肩膀把她翻过来——是昴。她的女仆装皱巴巴的，发带歪在一边，脸上挂着两个深得能当墨镜的黑眼圈，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刚从冥府爬回来的灰白气息。 “昴？还活着吗？怎么回事——难道说尤里乌斯终于也对你下手了？” 昴听到他的声音，眼皮颤了颤，那双空洞的眼睛慢慢聚焦在他脸上。然后她的眼神从茫然变成了清醒，从清醒变成了幽怨，从幽怨变成了某种像是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才会有的凶光。 “......你，到底哪里来的脸说这话？”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把最后一丝力气都用来发出这个质问，“老尚，你昨晚上风风光光花前月下的，结果痛苦全都是我在承担吗？老尚，你还是人吗！” 尚邶面无表情地把扶着她的手松开。昴啪叽一声摔回地板上。 “你别乱说话。哪里来的花前月下，不都是在喝酒吗？而且喝酒又怎么了，跟你现在像条死狗一样有什么关系。” 昴从地上弹起来，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力气大得完全不像一个燃尽了的废人。 她的脸凑近到只剩几寸的距离，那双眼睛里的怨气几乎要溢出来：“关系大了去了！你昨晚霸占了蕾姆一直到现在，所以她这段时间的活全都跑到我身上了啊！你以为你平时睡一上午的时候都是谁在干活啊！”她揪着他领子的手还在发抖，但那不是愤怒，是过度劳累之后的身体痉挛。 碧翠丝抱着魔杖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这不能怪佩佩，明明是你自己工作能力不行，这种程度的工作蓝色小姑娘很轻松就能解决。” “还是小碧对我好！” “哼，贝蒂只是实话实说，没有偏袒佩佩！” 昴松开他的领子，重新瘫回地板上，用一种认命了的语气喃喃自语。 “我今天早上四点就被拉姆叫醒了。先是把你昨天从宴会厅到房间沿路扔的所有酒杯和盘子收拾干净，然后是厨房的早班，然后是佩特拉说洗衣房的水管又裂了——我修了一个钟头。一个钟头。你见过凌晨五点的米洛德分家吗？我见过，这都是你害的。” 拉姆不知什么时候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空的洗衣篮，站在昴旁边低头看了她一眼。 “没用的巴鲁斯，还有空在地板上躺着的话，不如去厨房帮忙。早班的人手不够，蕾姆现在大概还在顾问先生的房间里——啊，已经出来了。”她抬起眼，用一种极其平静的眼神看着从尚邶房间里走出来的蕾姆，然后重新低下头看昴，“所以现在你能起来了吗？洗衣篮放在这里，你和佩特拉一起把水修好之后记得把水管擦干。” “蕾姆平时都这么累的吗......”尚邶有些意外——四点啊，牢大打球吗？ “蕾姆其实还好，”身后的蕾姆款款躬身，“平时的工作强度并不高，只是昨晚宴会需要打扫和收拾的东西比平时多很多而已......这是蕾姆的失误，蕾姆会处理好的。” 尚邶靠着墙，双手抱胸，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已经完全不想动弹的昴，忽然有点于心不忍。 “事先声明，我只是没什么事干而不是看你可怜......要不今天我也来帮你干活？反正我今天也没什么安排——你别哭，我没开玩笑。”昴睁开一只眼睛看着他，用一种极其不信任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 碧翠丝在旁边补充说佩佩难得早起，确实可以干点活，作为昨天酒后失态的补偿。蕾姆也站在走廊对面微微欠身表示如果需要帮忙的话她也可以去洗衣房。 拉姆双手抱胸，用一种完全不知道哪来的自信语气开口：“顾问先生居然要干活......真是充满奇迹的一天，一定是拉姆太过可爱感动神明了！” 第138章 狩猎时机 当天傍晚，瘫在地上宛如死狗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芙蕾德莉卡路过休息室，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房间中央的地板上横着两条人形。 尚邶四仰八叉地躺着，眼镜歪在一边，魔杖滚在几步之外。他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袖口还沾着不知道从哪蹭来的泥灰。昴趴在他旁边，女仆装的裙摆摊成一个扭曲的扇形，发带已经完全散了，几缕碎发黏在额角。两人的呼吸倒是平稳——只是累瘫了。 芙蕾德莉卡轻轻推门走进休息，这时候地板上那两个人还在用最后一口气拌嘴。 昴趴在地板上，侧脸贴着冰凉的石砖，声音闷得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这下你知道平时我有多辛苦了吧？洗衣服、拖地板、擦窗户......你呢，睡到十一点才爬起来吃早饭。碧翠丝还帮你剥鸡蛋壳，蕾姆还无缝帮你添饭——你活得多滋润。” 尚邶仰面躺在她旁边，眼镜歪到了额头上，虽然气息也不稳，但嘴皮子完全不肯让步：“......我觉得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你干活笨手笨脚——洗个杯子把厨房淹了一半，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芙蕾德莉卡站在两人身前，用手轻轻掩着嘴，碧绿的瞳孔里盈满了笑意：“尚邶大人今天干得很棒哦。偶尔劳动一下，感觉也很不错吧？” 尚邶仰头看向她。从这个角度，他的视线刚好顺着她的裙摆往上走了半寸。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开口了：“......芙蕾德莉卡，我建议你往后退一步——裙子下面的风景，很美妙哦？没忘记我曾经说的话吧？宅邸里我第二喜欢你欸。” 芙蕾德莉卡轻轻捂了捂裙摆，往后退了半步，面不改色地轻咳了两声：“......多谢提醒，尚邶大人。另外，我建议两位先去泡个澡哦？热水已经烧好了，可以有效消除身体的疲劳呢。” “芙蕾德莉卡真是温柔啊。换做昴的话，一巴掌已经到脸上了吧。”尚邶躺在地上感叹道。 昴把脸从地板上转过来，耳根微微泛红：“你还记得那一巴掌啊？都说了是应激反应——我当时刚醒，脑袋不清醒身体自己动的。不是都道过歉了吗。” “记得记得，现在想想你当时那巴掌打得还真不轻——” 尚邶忽然停住了话头，表情在一瞬间收敛了所有懒散。他站起身抬起手轻轻按在芙蕾德莉卡的手腕上，力道不重，但方向很明确——往自己身后带。芙蕾德莉卡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顺着他的力道安静地退到他和昴之间的位置。 昴撑起上半身顺着他的视线往门口看去——门口站着艾尔莎。 依旧是那身暴露的紫黑色着装，依旧是那把弯曲的短刀垂在身侧，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让人分不清是愉悦还是危险的微笑。 她歪着头，深紫色瞳孔在傍晚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语气轻快得像是来串门的邻居。 “啊啦，打扰了。我只是来赴约的——今天的份，还没有完成呢。” ...... 尚邶靠在墙边，把魔杖横放在膝头，歪着头看着门口那个笑盈盈的身影。没有凝聚玛那剑刃也没摆出任何的战斗姿态。累是真的累，但猎肠者还不需要他如临大敌。他只是有些好奇——以及一丝对于意料之外状况的本能警惕。 “艾尔莎，你怎么会选这个时机呢。我以为你昨晚就会来。”他抬手推了推歪掉的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她今天晚饭吃了什么，“那时候我可是真的没意识哦？虽说有小碧和蕾姆在，但不管怎样，对付她们两个总不会比对付我更难吧。你在想什么？” 艾尔莎靠在门框上，弯刀在指间悠悠地转了一圈，深紫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 “啊啦，先生这是在关心我吗。昨晚先生喝醉之后，拉着那个蓝发女仆的手说了好多话呢。那种情况，我要是闯进去，岂不是太不解风情了。”她将弯刀轻轻抵在下巴上，嘴角的弧度慢慢弯起来，声音裹着蜜糖却藏着刀锋。 “而且剖开一个醉得毫无反抗之力的猎物的肚子，未免也太无趣了。我想要的是先生清醒时的反应——刀刃触到皮肤时肌肉本能地绷紧，瞳孔在意识到危险的瞬间微微收缩，呼吸在疼痛抵达之前先一步乱了节奏。醉醺醺的先生，可不会有这些反应。那只是在切一块会呼吸的肉，不是狩猎。” 尚邶看着她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哼了一声：“......你这家伙。说什么只对我一个人挥刀，结果昨晚还真就只等我一个人。连趁我喝醉偷袭都不干——你是不是对‘刺杀’这个词有什么误解？还是说干你这行的其实都挺讲究职业道德的？” “职业道德倒谈不上。只是个人喜好——以及我和先生的赌约是‘碰到你’。如果我趁先生不省人事的时候下手，就算碰到了又有什么意义呢？狩猎的乐趣不在于结果，在于过程。不过话说回来——先生昨晚拉着蓝发女仆的手不放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今天会在你累瘫的时候来找你？”她将弯刀垂在身侧，往前迈了一步，深紫色瞳孔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这个时机我挑了很久，先生现在累得连魔杖都快握不稳了吧。” 第139章 新的赌约 “说笑呢，尤里乌斯把我练成狗的时候你不是已经来过了？”尚邶嗤笑一声，“结果你还记得的吧？说起来还真的好好感谢感谢你呢，你那时候来的真的很及时，不然我可找不到那么好的放松时机啊。” “这可真是让人沮丧，我的刺杀对先生来说居然只是放松的程度吗？不过精神上的紧绷和肉体上的劳累可不太一样呢，那时候你还能举得起魔杖，现在呢？”艾尔莎挽了个剑花，凌冽的刀光在她手中跃动着。 她舔舔嘴唇，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不清清场吗？还是说，这两个女仆是先生您的保镖呢？” 尚邶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不需要，反正你绕不开我。不过——”他想了想，把魔杖往肩上一扛，“要不要去外面打？这里好歹是别人的房子，借住着呢，打坏东西可不好交代。上次罗兹瓦尔的宅邸炸了，芙蕾德莉卡看我的眼神当时可不太友善——真是的，明明是你炸的，为什么要那样看着我？” 芙蕾德莉卡站在他身侧，双手交叠在围裙前，用一种极其端庄的语气回应道：“尚邶大人，当我身只是担心您和宅邸的安危，并没有——” “开玩笑的，走吧。”尚邶扛着魔杖朝门口走去，路过艾尔莎身边时脚步没停，只是偏头看了她一眼。 出乎他意料的是，艾尔莎居然真的收起弯刀跟了上来，步伐轻盈得像一只心情不错的猫。 不对劲——这女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 训练场在米洛德分家的侧院，是一片被树林半围着的不大不小的空地。芙蕾德莉卡并没有跟过来而是在宅邸的的时候就分开了。但昴没有跟她一起离开，而是靠在训练场旁边的围栏上，双手抱胸。 战斗开始得并不突然。两人各自站定位置，距离不远不近，像是骑士决斗般的间距。 夜风掠过空地，艾尔莎的弯刀在指间转了一圈，尚邶把魔杖从肩上取下来。然后在某个没有信号也没有预兆的瞬间，两人同时暴起前冲。 战斗结束得比开始更干脆。尚邶的魔杖穿过弯刀的弧线，精准地抵在艾尔莎咽喉前。琥珀色的玛那剑刃没有凝聚——他没有用剑刃，只用杖尖。 艾尔莎的弯刀还举在半空中，刀刃距他的肩膀不过数寸，但她的手腕被他的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几分，但扣着她手腕的力道依旧很稳。两人保持着这个姿势定在空地中央。 “......先生认真起来，真的只需要一瞬间呢。”艾尔莎轻轻笑了，将弯刀缓缓收回身侧，然后往后一步仰面倒在草地上，深紫色的瞳孔安静地映着夜空。 尚邶低头看着她微微皱眉——太顺利了，这场战斗从头到尾都太顺利了。 不是说他打得吃力——他打艾尔莎从来都不吃力。只是尚邶隐约感觉她今天的攻击里少了什么东西。 虽然无论是力道还是速度还是技巧都和平时一般无二，但就是少了点什么......是那种每次让他后颈微微发凉的、猎手对猎物最原始的渴望与执着——今天她眼中没有那种光。 “喂，你打算放弃了吗？这才几天，就要放弃了？”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眼中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困惑，“这没道理。我给你留的生存模式应该足够你支撑下去了，你也不像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不然就不会连着接三次我的刺杀委托了。” 他顿了顿，把魔杖往地上一顿，脸微微凑近艾尔莎：“艾尔莎，你今天很不对劲。” “啊啦，先生真的很敏锐呢。”艾尔莎躺在草地上仰头看着他，两人形成一种上下颠倒的面对面对视，“但并不是放弃哦。只是——为了更好的完成和先生的约定，需要去做一些事情。就是不确定还能不能回来就是了，所以才想着在走之前，再尝试这么一次，作为临时的告别。” 她微微眯上双眼，眼底居然透过了一丝痴迷：“果然啊，您强得跟怪物一样。想过会输，没想到就这么一瞬间呢。果然以前那些都是在陪我玩猎杀游戏，对吗？如果有机会，真的很想试一试您的肠子有多么温暖呢。” 尚邶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魔杖往地上一顿：“......所以你这是在托孤？真麻烦啊，怎么又是一个托孤的......我长得就那么像孔明吗？帕克也是，你也是，一个个都来这套——信不信我不把梅丽当人？那个小女孩可水灵了，信不信我赏给昴这个幼女使？” “喂喂喂！怎么还有我的事？”昴当即不乐意的吐槽了起来，“还幼女使呢，你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到底谁才是幼女使啊！” 艾尔莎无视了尚邶的威胁和昴的吐槽：“梅丽对先生来说还有利用价值，这样就够了哦？至少在那个价值达成之前，梅丽绝对是安全的。至于当不当人——您把她当做工具就好，工具在有价值的时候，可比人更宝贵。”艾尔莎依旧在笑，声音轻盈得好像他们是什么好友一般。 尚邶叹了口气：“......有时候真理解不了你们的价值观。那就当她还有价值吧，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那个价值也就持续到贤者之塔......这么说你可能听不懂，反正就持续到一年后那一趟而已，在那之后你打算怎么办？梅丽没了价值，工具没价值会是什么下场你很清楚吧？” 艾尔莎眨眨眼，忽然笑出声来。然后她抬起手，用指尖擦了擦眼角，重新看着尚邶。 “先生，您昨天晚上——允许我和梅丽参加宴席了，对吧？但之后还发生了一些事情哦——您可能不记得了，梅丽虽然没去，但您喝醉了之后还给她带了小蛋糕回来。您连工具都这么爱惜——我更愿意相信，比起毁掉，先生或许会更愿意自己收藏或者放走呢。” 交代完这些之后，艾尔莎轻声吸了一口气：“至于我能不能回来——那对先生来说并不重要不是吗？如果我回来了，请您继续陪我玩那个猎杀游戏。如果我回不来——梅丽就拜托了。这是第二个赌约，先生——赌注是我自己。但无论怎么样，对先生您来说都没什么坏处吧？” 第140章 成为我的工具吧 尚邶沉默了一会儿。夜风从训练场那头吹过来，把他额前几缕碎发轻轻掀起。他看着躺在地上仰面望天的艾尔莎，忽然问了个听起来完全不搭边的问题。 “喂，艾尔莎。为我奉献你的一切吧。套上我为你准备的枷锁——做得到的话，我就帮你斩断现在的枷锁。”他站起身来顿了顿，居高临下的看着艾尔莎。月光打在他身上让地上的艾尔莎看不清他的表情，唯有那双镜片下的眼睛清晰可见。 “你身上......带有诅咒对吧？” 艾尔莎的笑容在嘴角凝了一瞬。那双深紫色瞳孔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太容易察觉的动摇。 然后她重新弯起嘴角，语调依旧是那种裹着蜜糖的轻快，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啊啦，先生是怎么看出来的？我不记得跟您提过这件事。” “你只需要回答就好。”尚邶没有落入对方的节奏中，“你和梅丽都想要杀死你们那个母亲对吧？但这对你们而言是不可能的事情——你自己清楚，所以才有今天这么一出。” 他的语气轻柔眼神懒散，却带着一股子难以拒绝的诱惑力：“我可以给你们这个机会斩断枷锁。虽然不知道你的诅咒人偶会不会因此失效......但你也不在乎死不死吧？” 诚然，一开始尚邶对艾尔莎确实是可有可无的态度，她是死是活是去是留对尚邶唯一的意义就是会不会影响到梅丽的心情从而导致攻略难度变更。 但事到如今，这家伙又来搞帕克那么一出，搞得尚邶稍微有些逆反心理了——既然想去送死，那他偏不让。 “之前的所有赌约全都作废，你和梅丽今后彻底成为我的私人物品，你们要完全听我指挥，我不想允许的事情不能有半点逾越，我的命令必须全力执行——条件是我帮你们解除那个什么‘母亲’的控制，并给你们亲手杀死她的机会......现在，回答吧——是，或者不是。” 尚邶的声音突然变得不容置疑了起来，在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后，他能允许艾尔莎嘴里出现的而话语就只有对这个问题的回答——艾尔莎清楚的意识到了这一点。 “既然如此，”艾尔莎也缓缓起身，随后恭谨而妩媚的单膝跪在尚邶面前，“那就请主人，随意使用您的工具吧。” ...... “就是这样，现在你和你姐姐都是我的私有物品了。”地牢里，尚邶耸着肩向梅丽介绍她现在的立场。同时他还注意到对方桌子上还没吃完的小蛋糕......原来真的有送小蛋糕这件事吗？ “既然这是姐姐的决定，那我当然也没意见。请多关照了，主人大哥哥。”梅丽叹了口气，随后一秒不到欣然接受了这个事实。 “......主人还是太奇怪了点。别这么叫，其他的你们随意吧。”尚邶摆摆手，把魔杖往地上一顿，话锋一转，“既然都同意了，那就坐好。我来给你们解除诅咒。早点完事早点回去睡觉——今天干了一整天活，又跟你打了一架，已经快累死了。” 艾尔莎和梅丽并排坐在床边。艾尔莎依旧是那副从容的妩媚姿态，但梅丽两只手攥着裙摆边缘，蓝色瞳孔一瞬不瞬地盯着尚邶的魔杖，显然有些紧张。 她们都知道诅咒是什么——从接受它的那一刻起，那种刻入骨髓的束缚感就从未离开过。解除诅咒应该是痛苦的，应该是复杂的，应该像接受它时一样需要经历某种漫长的、难以忍受的仪式——至少她们是这么以为的。 尚邶看着她们胸口的位置，抬起魔杖轻轻点了点。他能看见那些线——和雷古勒斯身上的权能之线不同，诅咒的线是更暗更深的颜色，像是凝固了的血丝，从她们的胸口延伸出去，穿过地牢的石墙，消失在看不见的远方。 “【湮灭】” 两束极细极淡的光从杖尖射出，精准地触到那些暗色丝线的节点。那些线在他眼中寸寸断裂，化为飞灰消散在空气中。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没有任何仪式，没有任何痛苦的征兆，甚至没有任何声响。 艾尔莎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瞳孔微微收缩。梅丽也看着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着尚邶，嘴唇微微张开。 尽管很不可思议，但她们都能感觉到那种入附骨之蛆的诅咒消失了......真的就这么消失了！ “......完事了？” “......就这样？”梅丽的眉毛挑起来，尾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上扬，“就这样？不疼也不痒，什么都没有发生——这就解除了？我们当时接受诅咒的时候可是疼了整整——” “那是你们的‘母亲’太垃圾了，别拿那种人和我比。”尚邶伸了个懒腰后就不再管梅丽和艾尔莎，“行了行了，我累了，你们自己聊聊天吧，小碧，咱们回去睡觉。” 然而艾尔莎叫住了他：“请等一下，先生。您是不是还有什么步骤没有完成？” 梅丽也跟着附和：“对啊对啊，大哥哥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你还没让我们立下誓言呢，就算养狗狗都要栓绳子才行呢，你这样一点都不符合规矩啦！” 谁知尚邶头都没回，只是一一边打哈欠一边摆手：“不用不用，你们这种人，离开了指令根本没法好好生活吧？逃离我对你们没有任何的意义，你们本身就是最好的枷锁。” 第141章 名为八卦的驱动力 罗兹瓦尔的其他房产比尚邶想象中要近。龙车在土路上摇了大半天，穿过一片密林和几座矮丘，就到了。 新宅邸居然比原本的宅邸还大了不少，足够住下所有人的同时还显得空旷的多。搬家的当天下午，尚邶靠在门廊的柱子上，看着蕾姆和佩特拉抱着被褥来来往往，忽然想起一件事。 “说起来，这次来没见到克林德啊。” 他想去米洛德家的一个原因就是想看看那个神秘的管家到底是何方神圣，结果去了这么些天连面都没见上。 他话音刚落，旁边正在整理窗帘的芙蕾德莉卡手指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轻，如果不是尚邶恰好偏头看了一眼，大概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继续整理窗帘的褶皱，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稳从容。 “是的。克林德先生这次恰好有事外出，未能与尚邶大人见面，确实有些遗憾。” “你也觉得遗憾？”尚邶随口问道，“你这语气听上去好像不是遗憾这么简单啊。” 芙蕾德莉卡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嘴角浮起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太好形容的弧度。那不是微笑，更像是某种释然了很久之后残留的无奈。 “......说实话，与其说是遗憾，不如说是松了口气。我年轻的时候，对克林德先生有过一些特别的感情。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想来，大概连初恋都算不上吧？”她把窗帘的最后一个褶皱抚平，转过身来朝他微微欠身，“都已经过去了。” 尚邶靠在柱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初次暗恋、克林德......他脑子里那根名为“好奇心”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然后八卦之魂开始熊熊燃烧。 他开始在宅邸里大肆搜罗相关情报。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罗兹瓦尔，那个小丑正坐在书房里翻着一本旧账本，听到尚邶的问题后嘴角的弧度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弯起来。 “啊——啦~顾问先生对芙蕾德莉卡的恋爱史感兴趣呢，难道说有了爱蜜莉雅大人和碧翠丝大人还有蕾姆都还不能满足顾问先生吗？不过这种事情，本人不愿意说的话，其他人也不好透露哦。毕竟那可是少女的秘密——对吧？” 虽然说的道貌岸然的，但他脸上的笑容分明写着“我就是想看你自己去问本人或者到处碰壁”。 尚邶面无表情地转身出门，心想罗兹瓦尔果然靠不住。他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朝女仆休息室走去——虽然很不愿意，但现在看来只能找粉色神人了。 他三顾休息室后终于下定决心停靠在女仆休息室的门框上，还没来得及开口，拉姆头也不抬地甩过来一串清单。 “顾问先生来得正好。洗衣房的水管还需要检查，储藏室的旧书要搬去阁楼，新到的物资需要核对，走廊的地板也该清扫了。事情好多好多，根本忙不过来，拉姆好痛苦——顾问先生一定是来拯救拉姆的吧？” 那语气完全听不出痛苦在哪里，反倒是每个毫无波澜的字都带着一种撒娇的意思——以偷懒为目的的撒娇。 “......这都是你份内的工作吧？谁要拯救你了......算了，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尚邶靠在门框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就当顺手——从哪里开始？” “佩佩被拉姆使唤的样子很有趣。那贝蒂就在这里看书，佩佩加油。”碧翠丝抱着她一本新封面的精装书，已经自发地在休息室角落的椅子上坐好了。 ...... 第一箱旧书搬到阁楼的时候，昴正好路过走廊。她端着一杯茶，整个人僵在原地，用一种“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的震撼眼神看着扛着箱子的尚邶。 “......老尚？你在干活？我是不是还没睡醒......还是说这世界真的要完蛋了？” “你再多嘴我就把这箱书搬你房间去，有吐槽的功夫不如多来帮帮我。”尚邶头也不回地往阁楼走去。昴端着茶站在原地，看了看尚邶的背影，又看了看正靠在休息室门口悠闲喝茶的拉姆，嘴角抽了抽。 “......你们两个的关系真好啊。算了，我什么都没看到。今天天气真好，我要去完成其他工作了。”说完便端着茶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142章 hentai 午休时间，两人坐在门廊上吃着蕾姆送来的三明治。尚邶咬了两口，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的三明治，发出了一声发自灵魂的疑问。 “......我为什么就莫名其妙跑来帮忙了？话说拉姆你就连吃三明治都要溜边吃吗？” 看着拉姆已经在啃三明治外围、腮帮子鼓得像一只仓鼠的样子，尚邶突然想到一个很适合拉姆的食物——如果烤一块披萨给拉姆吃，等她把边吃完之后抢过来把剩下的都吃了，她的表情一定会非常美妙吧？ “顾问先生的眼神真下流......算了，这是在拯救拉姆，就当成是这样就好。”拉姆坐在台阶上，脱了那双工作时穿的低跟鞋，光着穿着白丝的脚踩在木板上，姿态松散的一点不见外。 “可你这明明就是偷懒吧？蕾姆真可怜，还要连你的份都做了。” “这是各司其职。蕾姆擅长体力活，拉姆擅长动脑。顾问先生今天干的活是拉姆平时用脑力调度分配的一部分，现在由顾问先生用体力来完成，本质上没有区别。不过顾问先生不用担心，蕾姆昨晚说过，她最喜欢顾问先生认真干活的样子。” “......该不会你们有在私下里偷偷讨论我吧？你妹妹到底背着我说了多少话......” “很多哦？足够拉姆每天拿来当茶余饭后的消遣。”拉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挂着一抹微笑，“顾问先生肯定在脑袋里想一些下流的事情，被当成素材的拉姆真可怜，今天的帮忙就当成精神损失费了。” 碧翠丝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闻言瞥了一眼拉姆和尚邶，随后又低下头去：“佩佩被拉姆牵着鼻子走。贝蒂觉得这也是佩佩可爱的地方。” “......小碧你到底是来陪我的还是来看戏的？” “贝蒂只是刚好在这里看书而已，顺便看佩佩被使唤。两者并不矛盾，相辅相成更有意思。”碧翠丝又翻了一页书，嘴角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 下午的活干得比上午快了不少。尚邶擦完最后一段走廊地板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剩下的活其实也没多少，而且大部分都是一个人做和两个人做没什么区别的类型。 他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桶边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膝盖，用一种后知后觉的质疑看向正在核对清单的拉姆。 “这些活明明你自己也能干完吧？而且还都是一个人两个人没太大区别的活......这有我没我都一样吧，非要把我拉过来陪你受罪是干什么？” “正是有顾问先生和没顾问先生都一样，才说明拉姆没有偷懒。”拉姆把清单翻到下一页，头也不抬的巧妙回避了这个问题，“如果拉姆把所有的活都堆给顾问先生，那才叫偷懒。现在顾问先生只是分担了拉姆的部分工作量，拉姆自己也一直在做事。所以这不是偷懒，这是合理的劳动力分配。顾问先生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你真是什么都能说出道理来。” “这是聪明人的基本功，顾问先生今天应该受益匪浅。拉姆大人有大量，就不收顾问先生的学费了。”拉姆抬起眼，嘴角弯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核对清单。 ...... 傍晚时分，尚邶瘫在房间的椅子上，碧翠丝坐在他旁边的扶手椅里，膝盖上摊着那本已经翻了大半的书。昴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标准的日常吐槽的表情，然后她看到了正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喝茶的拉姆，脚步顿了一下。 “......拉姆？你怎么也在这儿。你平时不是这个时间都要去检查储藏室吗。” “那是半小时之前的事，现在拉姆是来支付顾问先生今天帮忙的报酬。虽然实际上应该是顾问先生欠拉姆——毕竟能陪拉姆干活本身就是一种荣幸。”拉姆端着茶杯，在开门之后姿态恢复成了从容而端庄的样子，和中午光着脚坐在台阶上的样子判若两人。 “报酬？”昴的目光在拉姆和尚邶之间来回扫了两圈，然后嘴角以一种极其微妙的弧度慢慢弯起来，“......没想到你们居然是这种肮脏的关系。” 话音还没落地，两块手帕同时砸在了她脸上。一块来自拉姆，一块来自尚邶。力道都不重，但精准度出奇地一致。 “巴鲁斯，你的想象力一如既往地用在奇怪的地方。” “我才辛苦了一天回来你就这么污蔑我，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碧翠丝坐在旁边喝了一口茶，眼睛都没睁开：“佩佩和拉姆真有默契，可惜没有第三块手帕了，不然贝蒂也想扔。” 尚邶重新瘫回椅子上，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今天本来是去找拉姆问芙蕾德莉卡和克林德的事的——这被使唤了一整天，差点忘了正题。 他刚要开口，拉姆已经把茶杯搁在桌上，用一种极其自然的、好像早就知道他要问什么的语气先一步开口了。 “那个叫克林德的管家，和顾问先生一样是个变态。芙蕾德莉卡和碧翠丝大人一样，都是被变态欺骗了感情的可怜人。” 第143章 惊为天人的理解能力 休息室安静了片刻。碧翠丝合上书，抬起那双蓝色眼眸，语气平淡但认真：“......哼，这是贝蒂自己的选择。” 尚邶把碧翠丝薅在怀里往胸口拢了拢，低头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复杂的欲言又止：“小碧你好歹否认一下‘欺骗感情’这回事啊。你这么说显得我真的像是个变态一样......” “变态也是贝蒂的变态。”碧翠丝把脸往他胸口贴了贴，耳朵尖微微泛红。 “所以你倒是否定啊......”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拉姆，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今天从头到尾都没提过芙蕾德莉卡和克林德。一个字都没提。他来找拉姆的时候还没开口就被使唤去干活了，刚才正想问又被拉姆抢先回答了。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想问克林德的事？我今天一个字都没提过。” 拉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她将茶杯搁在膝头，语气丝毫没有动摇：“因为顾问先生下流的想法都写在脸上了。拉姆聪明绝顶，很难看不出来。” 碧翠丝在尚邶怀里轻轻翻了一页书，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调接了一句：“难道不是因为粉色女仆一直有在关注佩佩吗。从圣域回来就开始了哦，贝蒂可是一直都知道的。” “......欸？罗兹瓦尔还在让你监视我吗。”尚邶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和恍然大悟。 休息室陷入了某种极其微妙的沉默。昴和碧翠丝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完全相同的无奈。然而尚邶还在继续发表他的惊天言论。 “倒是比以前像样了一些，至少没有大摇大摆跑到面前来监视，算是有进步吧......话说你们怎么表情都好奇怪，小碧你是不是在憋笑？昴你那是什么眼神，拉姆——哦哦，拉姆你的表情稍微让人安心了一些。”毕竟拉姆平时就是用这种看渣滓的表情看他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了的疲惫：“顾问先生的情商真是惊为天人，拉姆大开眼界......不过这时候确实帮了大忙，所以拉姆就不追究了。继续说芙蕾德莉卡的事吧——就如拉姆之前所说，芙蕾德莉卡是被变态欺骗了感情的可怜人。如今又被另一个变态盯上，芙蕾德莉卡的人生真是坎坷——啧，真下流。” 尚邶如今已经完全能自动过滤那个口癖，但他依旧会回嘴——这已经是两人的固定交流模式了：“老是想着这种事的拉姆才是真下流吧？所以具体是怎么个变态法和欺骗法，我看芙蕾德莉卡好像还有些伤心的样子，那家伙该不会——” “真下流。”拉姆的吐槽脱口而出，几乎已经是条件反射，“但不是顾问先生所想的那样。那个变态虽然是个变态，但还算是个绅士和正人君子。他只是喜好方面比较独特——就和顾问先生一样，对幼女情有独钟。” “我对你这个说法抱有强烈的抗议。不是我喜欢幼女，只是我喜欢的小碧刚好是幼女罢了。”尚邶撇撇嘴，在他腿上的碧翠丝很是骄傲地扬起了下巴——虽然不知道她到底在骄傲什么。 “那位克林德管家对年幼的纯洁灵魂情有独钟，所以很照顾小时候的芙蕾德莉卡，但是之后——” “之后芙蕾德莉卡就长大了是吧？”尚邶替她把话说完，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这还真是始终如一的纯粹喜好呢......萝莉控到这种程度，我认可他了。” “不要随便认可一些奇怪的东西啊。不过也难怪芙蕾德莉卡会有些不自然，说实话这在她看来完全就是被欺骗感情莫名其妙被甩了吧？那确实很可怜呢。”昴在旁边用一种看热闹的语气感慨着。 说起来，来到异世界后他发现好像所有人的脑回路都很新奇啊，周边感觉就没几个正常人的样子...... “在背后说人家可怜还真是失礼呢。”一道温和而略带无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芙蕾德莉卡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围裙前，嘴角挂着那副标准的微笑，但碧绿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不太好形容的光。 佩特拉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手里抱着一叠刚洗好的床单，表情严肃而坚定，显然已经听到了刚才的全部对话。 “......抱歉。”尚邶靠在椅背上，摊了摊手，“因为实在很好奇所以到处打听了。不过再来一次的话我还是会打听的——这点我先坦白。” “没关系。反正也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只是没想到连拉姆都知道了——要怪只能怪拉姆太碎嘴了。”芙蕾德莉卡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偏头看向拉姆。 “这都是没有守护好自己秘密的芙蕾德莉卡的错。如果秘密本身不存在，就不会有泄密的可能。”拉姆端着茶杯，面不改色地把锅推了回去。 “拉姆小姐这话说得好像秘密本身就是原罪一样。”芙蕾德莉卡依旧保持着微笑，但语气里的回击意味已经藏不住了。 “没有,拉姆只是说守护秘密的能力和保守秘密的能力同样重要。芙蕾德莉卡在前者上显然还有提升空间。”拉姆悠然自得地抿了口茶。 佩特拉站在芙蕾德莉卡身侧，嘴唇抿得紧紧的，什么都没说，但她的站位已经表明了一切——坚定地站在芙蕾德莉卡这边。 第144章 这是我的房间，对吧？ 没过多久蕾姆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刚烤好的饼干。她看到满屋子的人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微微弯起嘴角，安静地走进来把饼干放在桌上，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姐姐身边。于是尚邶的房间里现在聚集了女仆组的全部成员。 不知道是谁先提起了情感话题。芙蕾德莉卡说她觉得喜欢一个人和崇拜一个人很容易混在一起，年轻的时候她分不清这两者，后来才发现其实也没有必要分得那么清楚——因为不管是哪一种，都是真实的。拉姆说判断一个人值不值得信任只需要看他在关键时刻的选择。昴插嘴说那罗兹瓦尔算不算值得信任，被拉姆面不改色地跳过了。蕾姆轻轻补了一句“顾问大人就是值得信任的人”，说得极其自然。佩特拉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认真地听着。碧翠丝轻轻哼了一声，把书翻了一页，说佩佩虽然迟钝但至少不会说谎。 尚邶靠在椅背上，啃着蕾姆刚送来的饼干，吃瓜吃的津津有味正准备好好听听这群人到底能聊出什么来，忽然发现所有人都停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他。 “我们现在要聊一些私人话题，顾问先生不方便在场。请回避一下。”拉姆端着茶杯，用一种不容反驳的平淡语气开口。 “......这好像是我自己的房间。” “现在不是了。”昴已经站起来拉开了房门，脸上挂着那种“我也没办法你自己保重”的欠揍表情。 尚邶站起来从碧翠丝手里接过魔杖，正准备弯腰把她抱起来一起走——芙蕾德莉卡和佩特拉已经一左一右坐在了碧翠丝旁边。 芙蕾德莉卡微笑着说碧翠丝大人也是女性所以应该留下来，佩特拉紧接着补充说尚邶大人请放心我们会照顾好碧翠丝大人的。 碧翠丝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说偶尔参加一下女仆们的聚会也不错，佩佩自己去找爱蜜莉雅吧。然后低下头继续翻她那本书，耳朵尖微微泛红。 于是乎尚邶站在走廊里，看着自己房间的门在自己面前关上。里面传来昴的起哄声和拉姆的冷哼，还有蕾姆轻轻的笑。他站了好一会儿，不知该何去何从。 虽说她们是叫他去找爱蜜莉雅，但这个点了她大概已经打算睡了。 以前还觉得她是小孩子所以睡一起倒也无所谓，但最近知道爱蜜莉雅的感情稍微有点摇摆不定之后尚邶就绝了这个打算。 这也就导致了他现在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他的房间今天一整晚大概都不再属于他了，爱蜜莉雅那边去不得，难道说要跑去拉姆和蕾姆的房间睡吗？但主人不在贸然进去也不太好，除此之外还剩下什么地方能去呢......啊，好像还真有个地方可以去来着？ ...... 尚邶沿着通往地牢的石阶一步步往下走。走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一段就嵌着一盏快要燃尽的魔法灯，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勉强撑开一小圈温暖的领地，又被更深的黑暗挤得只剩下薄薄的一层。 石壁表面渗着细密的水珠，偶尔有一两滴顺着砖缝滑下来，在脚下石板上砸出极细微的脆响。这条走道不算长，但每往下一级台阶，地面上的喧嚣就褪去一层，直到最后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石壁间反复弹跳，像是被无数个看不见的影子在黑暗中同时模仿。 他走到最深处那一间时，从栅栏缝隙里透出来的灯光比走道里的魔法灯要柔和得多。 他推开牢门的时候，梅丽正盘腿坐在床上啃一块饼干，艾尔莎靠在墙边擦她的弯刀。两人看到他都愣了一下。 “稀客呢。大哥哥这个时候来找我们——”梅丽把饼干放下，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和艾尔莎极其相似的狡黠弧度，用清脆的童声说出极其危险的台词，“果然是为了那种事吧？怎么样，是想要姐姐作为对象呢，还是人家呢？还是说大哥哥想要一起？真是贪心呢。” 话音还没落地，尚邶的脑瓜崩已经弹在了她脑门上。力道不重，刚好弹得她整个人往床里缩了一下：“小孩子不学好。艾尔莎，你怎么教她的。” “先生这可冤枉我了。梅丽的学习能力很强，这都是她自己模仿出来的呢......不过作为姐姐我确实应该好好教导她。”艾尔莎放下弯刀，眼角弯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的妩媚。 尚邶无视了身后那个还在揉脑门的梅丽，开始打量这间牢房。 家具倒是一应俱全——床、桌子、椅子，角落里甚至还摆了一小盆梅丽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野花。但毕竟是地牢，石壁冷冰冰的，灯光昏暗，空气里总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潮湿味。他皱了皱眉。 “不是都说了可以给你们安排房间吗，怎么还要选地牢。你们把地牢占了，到时候真有人要关进来怎么办？房间住着不舒服吗。” “大哥哥你不知道，别看这里这个样子，已经比我们以前住的地方好很多了。太阳光的地方不适合我们这种人的啦。”梅丽把最后一口饼干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而且大哥哥你不在意我们，宅邸里的其他人对我们的戒备可不小哦。只是大哥哥威望太高压得住而已。既然这样，还是这种地方住起来比较舒心嘛。” 尚邶耸耸肩，也不强求。他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魔杖往墙边一靠，然后开口时语气平淡的宣布这里已经被他占领。 “随你们吧，反正是你们自己住又不是我住。不过今晚我可能要在你们这里将就一个晚上了——我的房间被女仆组占领了，现在无家可归。” “啊啦，先生果然还是这个意思吗？虽然借口有些拙劣，但没关系的哦——” 艾尔莎的话还没说完，尚邶的第二个脑瓜崩已经精准地落在她额头上。力道比梅丽那下稍微重一点。 “说她没你了是吧？都给我去睡地板去，把床给我让出来——主人来了哪有你们睡床的道理？这床今天被我征用了。” 第145章 一个没看住就...... 尚邶靠在床头，把魔杖横放在旁边。 床板硬邦邦的，枕头是梅丽用旧衣服叠的，被子薄得能透光，但至少比走廊的地板强。梅丽蜷在床尾的地板上，把被子裹成一只毛毛虫，呼吸已经变得平稳而均匀。 艾尔莎侧躺在靠墙的位置，背对着他，弯刀放在手边一臂可及的位置，呼吸很轻，但作为杀手来说这个距离已经足够她在任何突发情况下第一时间醒来。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刚才让她们睡地板，她们就真的睡地板了。没有任何抗议，没有任何讨价还价，梅丽也只是在被弹了脑瓜崩之后嘟囔了一句“大哥哥下手真重”而已，然后还是乖乖的下了床。 他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魔法灯，沉默了好一会儿。 “......喂，艾尔莎。你们是不是太听话了点？我刚才让你们睡地板你们就睡地板，我说要自己占一张床你们就真的把床腾出来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们这么好说话？之前要你把徽章交出来的时候你明明是死活不干来着。” “因为先生是我们的主人。主人的命令，工具当然要服从。徽章那次也是命令哦？”艾尔莎没有转身，声音从靠墙的方向飘过来，语调依旧是那种黏稠的妩媚，但在安静的牢房里显得比平时轻了几分，“而且先生今天已经很累了。让累了一天的人睡地板，即便是我们这样的工具也会于心不忍呢。” “先生最近越来越不把我和梅丽当外人了，这一点我们还是能感觉出来的。工具不需要被善待，但先生给我们安排了房间，给梅丽送了小蛋糕，还帮我们把诅咒解了。虽然先生嘴上说‘当工具’，但从来没有真的把我们当工具使唤过哦？不知道先生有没有这的自觉呢。”艾尔莎翻了个身，在昏暗的灯光里看着他，深紫色瞳孔里倒映着那盏晃动的魔法灯。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时语气里的妩媚褪去了大半，“先生还专门跑来看我们。梅丽刚才说‘今晚可能要在你们这里将就一晚’的时候在忍着笑，她很开心呢。” “姐姐不要这样乱说话啦......”梅丽裹成的被窝蠕动了一下，“不过大哥哥是个好人呢，要不是强的像个怪物一样，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吧？这样是不行的哦。” 尚邶看着艾尔莎那双在昏暗灯光下格外安静的深紫色眼睛，把魔杖放在床沿，躺下来，望着天花板上那块被水渍浸出的暗色痕迹。 “......随你们怎么说吧。床不错，就是硬了点。明天让芙蕾德莉卡多拿两床被子来。” ...... 尚邶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床板硬得像是直接铺了块木板在上面，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不认床，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烦躁的有些难以入睡。 梅丽在地铺上把自己裹成一只毛毛虫睡得正香，艾尔莎侧躺在靠墙的位置呼吸轻而均匀，也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他把胳膊枕在脑后，瞪着天花板上的魔法灯，又翻了个身，膝盖磕到了墙壁，闷响在安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 他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坐起来，用一种自暴自弃的语气开口了。 “......行了行了，你们都给我上来。这是主人的命令——要你们同床共枕。不许反驳，不许问为什么，上来就完事了。” 梅丽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和艾尔莎对视了一眼。 两人不约而同地轻轻笑了，然后同时用一种极其腻味的、明显是在故意配合他的语调回了一句：“遵命——主人。” 梅丽抱着自己的枕头三两下爬上床，理所当然地钻进他左边胳膊底下，把脸往他肩窝里一埋。艾尔莎则从另一侧极其自然地躺下来，侧身枕着自己的手臂，深紫色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幽幽地注视着他。 一边一个，温度刚好。他重新躺下来，瞪着天花板，感觉自己刚才做了个极其愚蠢的决定。 ...... 第二天一早，碧翠丝站在地牢门口，透过栅栏看着牢房里的景象。 尚邶仰面躺在床中央，左边胳膊被梅丽当枕头压着，右边身侧艾尔莎侧躺着，弯刀就放在床边。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而均匀，完全没注意到门口多了个人。碧翠丝看着这一幕，嘴角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幅度抽搐了一下，脸色也变得难看了几分。 “......贝蒂昨晚就不该留下来。佩佩这个笨蛋，才一个晚上没看着就变成这样。”她的语气中充满了悔恨，推门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 梅丽最先醒来，揉了揉眼睛，看到门口站着的金发幼女，用一种还没完全清醒的含混语气说了句早安。艾尔莎也睁开眼，朝门口的碧翠丝弯起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妩媚，说碧翠丝大人早上好，先生昨晚睡得挺好的。 碧翠丝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尚邶被这些动静吵醒，睁开一只眼，半睡半醒的看到碧翠丝站在门口，抬起一只手打了个哈欠。 “小碧，早啊。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吗？” “......贝蒂昨晚就不该留在那群女仆那里，至少跟着佩佩还能防止事情变成现在这样。”碧翠丝急的跺了跺脚，语气不复往日的冷淡和矜持，反而带着的深深地自省。 “不行，以后果然还是要寸步不离的跟着佩佩才行！” 第146章 训练 早餐桌上的气氛比平时微妙了几分。 碧翠丝坐在尚邶身边，姿态端庄，表情冷淡，目不斜视地看着自己面前的餐盘，仿佛旁边那个正在往面包上抹果酱的男人完全不存在。尚邶把抹好果酱的面包递到她盘子里，她接过去了，但全程没有看他一眼，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小碧，昨晚是我不好。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女仆组那边。” “贝蒂完全没有在意。佩佩去哪里睡、跟谁睡，都和贝蒂没有关系。贝蒂只是刚好路过地牢，刚好看到而已。”碧翠丝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任谁都听得出她语气中的那种酸，“而且这是贝蒂的问题，佩佩不需要道歉。” 昴坐在对面，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中，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圈。然后她的嘴角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完全不加掩饰的弧度弯起来。 “老尚，你昨晚到底干了什么？能让碧翠丝大早上就去地牢堵你。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位大精灵阁下吃醋吃成这样。话说你昨晚最后睡哪儿了——不会真是地牢吧？” “闭嘴，吃你的面包吧。”尚邶面无表情地把果酱罐子往她那边推了推，顺便在桌下轻轻碰了碰碧翠丝的膝盖。碧翠丝把膝盖往旁边挪了半寸，但过了片刻又悄悄挪了回来。 昴看着这一幕，笑得更加灿烂了。尚邶看着她那副欠揍的表情，忽然想起刚才只顾着哄小碧，还没细想这丫头怎么突然跑来提训练的事——这家伙一大早看见他就郑重其事的说她想要变强......怎么个事儿，被加菲尔病毒传染了？ 他靠在椅背上，透过镜片打量着昴——不过她今天说话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她坐得很直，目光不躲不闪，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说什么。看起来应该不完全是临时起意...... “说起来，你今天怎么突然想起要训练了？昨晚那群女仆到底聊了什么，把你刺激成这样。” 昴愣了一下，然后捏着拳头抗议道：“什么叫受刺激！想变强一点也不是什么很奇怪的事吧。而且说实话——我现在完全没有自保的能力。之前说好了要更爱惜自己一点，那我就得努努力啊！总不能每次遇到危险都只能等你来救吧，我是唐三藏吗？你之前不是说了吗，让我更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我现在就是在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 尚邶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欣慰的点了点头。 “也行，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昴，你运气不错，刚好是阴属性的。我让小碧教你阴魔法吧，全大陆没人比她更厉害了。除此之外体能方面也可以锻炼一下，毕竟说实话你很难锻炼到能被称为强者的程度。遇到敌人首先还想着怎么逃比较现实。”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延伸到森林边缘的训练场，“我记得宅邸附近就有一个训练场，场地不用担心。而且机会难得——我给你找个搭子吧，免得一个人努力太无聊了些。” “什么意思，老尚你不陪我吗？”昴一愣，“体能训练的话对你也有用吧？我说实话你那个五分钟的限制，多锻炼锻炼就能突破了吧。” “说的什么玩笑话呢，”尚邶不屑的哼了哼，“我迄今为止所有的成就都是辛辛苦苦开挂来的，事到如今怎么可能再去用锻炼这种作弊的办法？” “佩佩就是嫌太累了不想动才对吧？”碧翠丝放下茶杯，丝毫不留情的揭穿了尚邶，“不过佩佩确实没什么必要锻炼体力，和魔法方面的才能相比，佩佩的近战就只剩下爱好的定位了。” “这倒也是啊......”昴这次倒是没反驳什么，“老尚的近战虽然也很不可思议，但跟魔法比起来完全不是一个水准的。” 虽说尚邶在近战方面是能吊着一众强者锤的程度，但凡事都怕对比，跟那不讲道理的魔法比起来，近战似乎真的单纯是因为尚邶喜欢近战而已...... “懂了吧？所以我不需要体能方面的训练，实在跑不动了让蕾姆背着我走就行。”尚邶毫不脸红的说出了很没出息的话，“总之我会给你找个一起训练的伙伴的，但绝对不是我就是了。” ...... 加菲尔是在训练场边上被尚邶叫住的。 他正蹲在石头上晒太阳，听到尚邶的声音立刻跳起来，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 “老大！找本大爷什么事？是不是又要打架？上次输给你之后本大爷一直在想怎么才能变得更强——果然还是只有和老大这样的高手打才能真正变强！” 尚邶摆摆手：“不是我，你跟我打也学不到什么——势均力敌才能有提升空间。所以我可以给你找个实力相当的陪练——正好也给她找点事情做，免得一天天无聊的憋得慌。艾尔莎，出来吧。” 第147章 因材施教这叫 他话音刚落，训练场边缘的老树后面，一道黑色身影无声地转了出来。艾尔莎靠在树干上，弯刀在指间悠悠地转了一圈，深紫色瞳孔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让人分不清是愉悦还是危险的微笑。 “先生叫我？正好，这几天确实有点闲得发慌呢。上次和先生交手之后就没怎么活动过——这两位就是今天的对手吗？” “只有加菲尔是你的对手。”尚邶靠着椅背，抬起一根手指朝艾尔莎指了指，“不准用刀。允许你打得狠一些，下死手也没关系——加菲尔很强，不用担心会不小心杀了他。” 加菲尔听到这话，嘴角先是一抽，然后立刻挺直了腰板，用一种极其自豪的语气说老大说得对本大爷很强。但他随即又愣了一下，回头看着尚邶：“下死手也没关系？老大你这话是不是有点不太对——” 尚邶没理他，目光越过训练场边缘的矮墙，朝那棵老树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梅丽呢，没跟你一起过来？” “梅丽在这里哦，大哥哥。”一道清脆的声音从树上传下来。梅丽坐在树杈上晃着双腿，蓝色瞳孔在树影的缝隙里微微发亮，嘴角挂着和艾尔莎如出一辙的狡黠笑意，“有什么事要梅丽去做吗？艾尔莎姐姐的对手是这只大猫，那人家就是女仆小姐的对手吗？” “不是对手，你叫两只魔兽来撵着她跑就行，逼她一把看看她潜力在哪里。不用太高等级的，够她喝一壶就够了。”尚邶点点头又摇摇头。 昴手里的短棍差点掉在地上。她猛地转过头，用一种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表情看着尚邶。 “喂喂喂——老尚！没听你说过是这种训练方式啊！魔兽撵着我跑？我刚才在为不用和艾尔莎对练松了口气呢！怎么这会儿就变成被追杀了？你对我的定位是不是有点偏差——” “这叫因材施教，你少啰嗦，想变强就给我往死里练去。”尚邶摆摆手，连头都没回。 昴的哀嚎还在训练场上空回荡，但他已经把注意力转向了加菲尔那边。 金毛大猫正双臂抱胸，琥珀色的瞳孔上下打量着艾尔莎，脸上写着明晃晃的两个大字——怀疑——“这女人到底行不行”的那种怀疑。在他脑子里，能被老大秒杀的对手，大概都不太够格当自己的陪练。 “老大。”加菲尔压低声音，用一种自认为很小但其实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开口了，“这个女人真的行吗？本大爷只认可老大你的实力，她上次在宅邸被你秒了，真的够格当本大爷的陪练吗？” 尚邶侧目看向加菲尔，用一种活见鬼的语气开口：“你不会以为你能跟我打五分钟是因为你能撑五分钟吧？还看不上别人了——我就这么跟你说吧，放开了打的话她能把你杀了，你们实力差不多，但她的战斗经验可比你丰富多了。” 随即他翘起二郎腿，嘴角的弧度怎么看都像是在酝酿某种极其愉快的期待：“加菲猫啊，你要知道人外有人。你虽然很有天赋，但还没成长起来不是吗？”他顿了顿，把目光从加菲尔身上移向艾尔莎，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几分，“算了，交过手你就知道了。艾尔莎，交给你了哦。” “遵命，先生。我会好好照顾这只大猫的。”艾尔莎把弯刀放在梅丽刚刚跳下来的那块石头上，转过身来面对加菲尔，深紫色瞳孔里的光从慵懒慢慢变得锐利。 她没有摆出任何起手式，只是歪了歪头，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微笑。 加菲尔被她这个眼神盯得后颈微微一凉，但他还是挺直了脊背，说不用刀真的好吗——话音还没落地，艾尔莎已经消失在他视野里。下一秒，一记手刀精准地朝着他后颈劈了过去，他好不容易才在最后一刻靠本能反应挡了一下，力道大得让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好几步。 “太快了——你这女人到底怎么回事！” “只是普通的体术而已，真是可惜，先生说你很强我还稍微期待了一下呢......”艾尔莎把手收回来，用一种极其轻松的语气回答，言语中还带着挑衅的失望。 加菲尔站稳脚步，琥珀色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彻底收成竖线。他重新正视面前这个女人，深吸一口气，然后咧嘴笑了。 “有意思——这才像话！本大爷收回刚才那句话，你确实够格！”下一秒，他也消失在原地，用同样的速度朝艾尔莎扑了过去。两道身影在训练场中央碰撞的瞬间，激起了一小圈灰尘和草屑。 尚邶靠在椅背上，把茶杯端起来吹了吹热气，用一种极其满足的语气开口了：“这才叫训练嘛，真该让蕾姆准备点茶点的。” 第148章 这就是重女吗...... “顾问大人，蕾姆已经准备好了哦。”一道温柔而平稳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蕾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椅子旁边，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壶刚泡好的红茶和一碟还冒着热气的饼干。 尚邶伸向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转过头看着蕾姆，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托盘，脸上的震惊溢于言表。 “......不是——你什么时候来的？你是鬼吗？不对你本来就是鬼......是鬼也解释不了为什么会提前准备好点心啊，我又没跟你说要来训练场。” “因为是弟弟的训练，做姐姐的当然要来关心一下。”回答他的不是蕾姆，而是站在蕾姆身侧稍后位置的芙蕾德莉卡。 她双手交叠在围裙前，嘴角咧开一道露出锯齿的温和笑容，碧绿的瞳孔正越过训练场的围栏，安静地注视着场上那道和艾尔莎激烈碰撞的金色身影。 “加菲尔从小就是这样——每次想要变强的时候都会一个人偷偷躲起来训练，不想让别人看到。这次他愿意在这么多人面前展示，说明他已经不再是一个人闷着头往前冲了。蕾姆听我说了训练的事，就说要给顾问大人准备茶点——毕竟顾问大人每次遇到有意思的事情都会想吃东西，蕾姆已经摸透了顾问大人的习惯。” 尚邶重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用一种放弃挣扎的语气说道：“......好吧。既然都来了，那就一起看吧。” 他靠在石头上，悠闲地欣赏着训练场上两道你来我往的身影。 加菲尔的咆哮和艾尔莎轻盈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节奏极快的打击乐。梅丽坐在树杈上晃着双腿，偶尔朝昴的方向吹一声口哨，魔兽的嘶吼和昴的哀嚎此起彼伏。蕾姆安静地站在他身侧，随时准备给他的空杯子添茶。 等茶壶见底、饼干碟子也只剩下碎屑的时候，尚邶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把魔杖往肩上一扛：“吃完了。芙蕾德莉卡，你还要继续看吗？” “我想再多留一会儿。加菲尔难得这么有干劲，作为姐姐，我想看到他训练结束。”芙蕾德莉卡微微欠身，锯齿状的牙齿在阳光下闪着光。 “行。那蕾姆你带我去找罗兹瓦尔吧，我找他有点事情。”尚邶朝蕾姆偏了偏头。 蕾姆微微欠身，自然而然地跟上尚邶的脚步。碧翠丝合上书从石头上跳下来，牵住他空着的那只手。三个人穿过森林，朝宅邸的方向走去。 ...... “顾问大人找罗兹瓦尔大人是为了军队的事吗？”蕾姆走在尚邶身侧，手里抱着空托盘，步伐轻快而平稳。 “这又是怎么知道的？”尚邶偏头看了她一眼，他忽然有种被鬼上身的感觉——这蓝色神人真的没有什么能读心的加护吗？ “因为顾问大人刚才看训练的时候，眼睛虽然盯着加菲尔，但眉头一直在微微皱着。蕾姆想，顾问大人大概不是在担心加菲尔的训练——而是在想别的更重要的事。而最近顾问大人在餐桌上提到过好几次‘人手不够’，所以蕾姆猜应该是军队的事。”蕾姆微微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不太好意思的笑容，“而且姐姐之前也说过，顾问大人如果哪天忽然主动去找罗兹瓦尔大人，不是要钱就是要人。” “.......你们姐妹俩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监控？装监控都没这种效果吧......”尚邶沉默了片刻，这就是重女吗？太可怕了...... “监控是什么？蕾姆只是每天都在看着顾问大人而已。”蕾姆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眸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语气里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成分。 碧翠丝在另一边轻轻哼了一声，把魔杖换到另一只手上：“佩佩被完全看透了呢。不过蓝色女仆说得对——佩佩每次想正事的时候都会皱眉，贝蒂也注意到了。”这话说的不甘示弱的意思太明显了......好家伙，蕾姆居然易经精华到让小碧都感觉到危机了吗？ “......你们一个个都这么关注我的表情干什么，我是什么奇怪的表情包还是珍稀物种吗？” “表情包是什么？”蕾姆微微歪头。 “没什么，一种很麻烦的东西。” 第149章 陌生 罗兹瓦尔的书房在走廊尽头。蕾姆在门口停下脚步，微微欠身：“那么顾问大人，蕾姆就先回训练场了。加菲尔那边还需要有人看着——毕竟艾尔莎小姐下手确实有点重。” “去吧，顺便帮我看看昴还活着没有。如果她被魔兽追到树上去了，记得拍照——不是，记得记录下来给我看。”尚邶推开书房的门，碧翠丝跟在他身后，进了门就自顾自的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然后静等尚邶和罗兹瓦尔之间的交涉。 罗兹瓦尔正坐在书桌前翻着一本旧账本。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嘴角弯起那抹标志性的浮夸微笑：“啊——啦~顾问先生，又来串门了呢。今天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吗~” 他把账本合上，双手交叠搁在桌上，那只没被眼罩遮住的眼睛透过昏暗的灯光打量着尚邶，“看顾问先生的表情——应该不是来要钱的吧，那是来要人的？” “......你们一个两个真是......算了，长话短说。我们阵营的短板太明显了——高端战力不缺，但人手严重不足。魔女教进攻的那次就把这个缺陷暴露的很明显了——如果那次没有请到援军，以我们现有的条件那就完全是无解的局面。” 这个问题尚邶早就意识到了，但因为阵营内部实在说不上稳定，而且那时候他完全是抱着事不关己的心态在分析，所以完全没怎么上心。 现在既然要接手爱蜜莉雅，那其他方面当然也要做到最好。在加上阵营内部的问题基本都已经解决，先不提什么凝聚力之类的，至少内战幻神的问题暂时不存在了，罗兹瓦尔现在也勉强能算能够提供帮助的自己人，之前没有解决的问题也就可以放上台面了。 “直说了吧——我想组建一支属于我们阵营的正式军队。不是临时动员的村民，是训练有素的士兵。装备、编制、后勤补给，都要有。钱你出，装备你买，人选方面我希望能更可靠一些......但现在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先尽量组建起来再说。加菲尔可以当近卫队长，奥托负责后勤调度，顺带还能组建专门处理脏活的暗中行动小组，恰好我这边也有专业人士——核心架构已经有了，缺的是实际兵员。另外我打算从卡尔斯滕家借几个教官来帮忙训练新兵——库珥修那边应该不会拒绝。” 罗兹瓦尔难得没有插嘴，安静地听他说完。沉默了片刻之后他重新开口时语气里的浮夸褪去了几分，多了一层认真。 “不愧是顾问先生，已经想得这么周全了呢。不过雇佣军团本身也在罗兹瓦尔领地的预算范围内——毕竟是边境，魔兽出没频繁，有一支常备军是必要的。只是之前我一直没有合适的契机去做。现在有顾问先生牵头，倒是水到渠成。” 他拿起羽毛笔，在纸上迅速写了几行字，然后递给他，“这是初步的预算估算和几个老兵的名单——他们之前在边境卫队服役过，可以帮忙组建新兵训练营。如果顾问先生还要去找库珥修大人借教官，建议带上这份提案。卡尔斯滕家对正式文书的要求可是很高的哦~至于装备方面，交给奥托先生就行。他虽然商运极差，但采购物资的眼光确实不错。” 尚邶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折好放进怀里：“你这次倒是配合。” “因为顾问先生说的是对的事呀。而且爱蜜莉雅大人能拥有自己的军队——这本来也是我希望看到的。顺便一提，如果顾问先生打算让那个猎肠者参与训练新兵的话，请务必提前告知新兵本人。否则第一天训练结束，大概所有人都会以为自己是来送死的~这是善意的提醒。”罗兹瓦尔说完便重新低下头继续翻他的账本，但嘴角的弧度怎么看都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期待。 “你给的人选可靠吗？”尚邶没有马上离开，“私兵最重要的反而不是实力，忠诚度才是首要考虑的事情——我就直说了，他们有什么能够控制的把柄吗？” “还真是~直言不讳呢~”罗兹瓦尔重新抬起头，“顾问先生也有这样一面吗？我还以为顾问先生是那种相当理想的人呢。” “别开玩笑了，”尚邶眉头都没皱一下，语气冷淡的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你当我是什么天真的家伙吗？没办法牢牢掌控在手中的军队连双刃剑都算不上，只能是不定时的炸弹而已。得把控住命脉才行——你给的这些名单，他们的弱点是什么？或者说，他们现在需要什么？恩情、威胁、利诱——什么都好，不局限形式，我只要能够确保他们的忠诚就行。” “当然不会只有名单。顾问先生想到的，我自然也，提前考虑过。”罗兹瓦尔将羽毛笔搁在墨水瓶边缘，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张纸。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唇角始终挂着那抹从容的弧度，但望向尚邶的眼神比方才专注了几分，像是在重新确认眼前这个人的轮廓，“这些老兵的详细背景——家庭状况、服役记录、是否有急需用钱的困境、是否有未被承认的功绩渴望得到认可。控制一个人，无外乎恩威并施。顾问先生想要的‘把柄’，都在这上面了。” 显然他一开始就准备好了，但却没有第一时间拿出来——想来是经过圣域的事情，让他对尚邶稍稍有一些误解，认为他不会采纳这种建议。 但此刻他才意识到一件事——自己对这位顾问，似乎了解的还是太少了。 第150章 矛盾的人 尚邶伸手接过那张纸，没有立刻低头去看，只是把那张纸在指间折了一道。 他说恩情比威胁好用，利诱比恩情长久，三者交叉使用最稳妥。他又问这其中哪些人是因为被排挤才退役的，这些人只要给机会就会死心塌地；哪些是因为受伤退下来的，这些人需要先治好伤——菲利克斯那边可以帮忙；至于欠债的，最容易控制但忠诚度也最不稳定，放在核心位置之外会更合适。 罗兹瓦尔一直安静地听着，终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在这间只有两个人——碧翠丝始终坐在尚邶身侧，安静得像一道沉默的影子——的书房里，却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说实话，我有些意外。”罗兹瓦尔将双手交叠搁在膝上，歪着头，用一种审视稀有标本的目光看着尚邶，“我本以为顾问先生会，稍微抵触这种事。毕竟顾问先生平时对待身边的人，完全不像是会说出‘控制’‘把柄’这种词的类型。但现在看来，顾问先生似乎对这些手段相当熟悉。” “你想说我冷血可以直接说，不用绕弯子。”尚邶将两张纸叠好，一起放进怀里。 他从头到尾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语气冷得像一把刚从鞘中抽出半寸的刀，“我以前不这么做，是因为身边的人都值得信任。但军队不一样，一支不能牢牢握在手里的军队，宁可不要。为此，我不介意一些特别的手段。”他说完便转身朝门口走去，碧翠丝从他身侧站起来，自然而然地牵住他空着的那只手。 “顾问先生。”罗兹瓦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调依旧是那种唱歌般的抑扬顿挫，但每个字的尾音都拖得比平时短了几分，“也许，你比你自己以为的，更适合当个领导者呢。只是你平时，懒得表现出来而已。” 尚邶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他推开书房的门，走廊里的冷风迎面扑来，将刚才那些毫无温度的话语吹散，也将他眼底那片冰冷的漠然一点点吹回了平时懒洋洋的底色里。 碧翠丝牵着他的手，仰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握紧了他的手指，什么都没有说。 ...... 走廊里很安静。魔法灯在墙壁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尚邶牵着碧翠丝的手慢慢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荡。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小碧，刚才那些话——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陌生。” 碧翠丝轻轻哼了一声：“佩佩在说什么傻话，贝蒂只是更了解佩佩了而已。而且贝蒂不觉得佩佩有做错什么。”她把魔杖换到另一只手上，语气依旧是那种冷淡的傲娇，但握着他手指的力道比平时紧了几分，“佩佩刚才说的那些，是为了保护那个半妖精小姑娘，保护宅邸里的人，保护现在的生活。贝蒂都懂。如果佩佩是觉得贝蒂会在意的话，就太小看贝蒂了。贝蒂活了四百年，见过的人比佩佩多得多。佩佩已经很好了，不需要这个样子。” 尚邶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这是在安慰我吗？谢谢......” “贝蒂只是在陈述事实。”碧翠丝没有抬头，但她的脚步放慢了几分。 沉默了片刻之后，她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几分：“佩佩。其实，是佩佩自己很在意吧？虽然必须要去做，但是佩佩自己反而做不到问心无愧呢。证据就是——佩佩现在在讨厌自己。真是别扭的家伙，但没关系哦，会为此而怀疑自己——这才是佩佩。” 尚邶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反驳。碧翠丝也停下来，转过身仰头看着他。那双蓝色眼眸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清澈，倒映着他的轮廓，淡淡的厌弃却没有任何的自我反省——因为很清楚，或者说这就是反省后的决定。 “没关系哦。佩佩想撒娇的话，就尽情找贝蒂撒娇吧。反正佩佩在贝蒂面前从来不需要装。”她把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头顶上，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叶子。 尚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在她金色的发丝间慢慢揉了揉。 “......嗯，那就让我稍微撒娇一会儿。”他在走廊的台阶上坐下来，把碧翠丝揽进怀里，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 碧翠丝轻轻哼了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动作缓慢而温柔：“真是的。摊上这么个契约者，贝蒂真是操不完的心。不过——正因为是这样的佩佩，贝蒂才会选择你。所以佩佩不用改，做自己就好。冷酷的佩佩也好，温柔的佩佩也好——都是贝蒂的佩佩。” ...... 尚邶回到训练场时，昴已经以背手摔的姿势瘫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短棍滚在几步之外，脸上挂着一种“我还活着但灵魂已经出窍了”的恍惚表情。好似那路边一条。 梅丽坐在树杈上晃着双腿，两只魔兽蹲在她脚边，正用爪子扒拉着地上的草皮，显然也被昴的顽强折腾得够呛。 他把目光从昴身上移开，落在训练场中央那两道还在激烈碰撞的身影上。 加菲尔和艾尔莎已经打了快一个钟头，两人的速度比开场时慢了几分，但每一击的力道依旧沉得让人牙酸。加菲尔的肩膀被艾尔莎的手刀劈出一道红痕，艾尔莎的小臂也被加菲尔的利爪擦过，衣袖裂开半截，露出下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的皮肤。 两人都挂了彩，但恰好他们的恢复能力都是一绝，硬生生撑到了现在——尚邶的猜测没有错，对于两人而言，他们都是双方最好的训练对手。 尚邶一屁股坐在训练场边的老树根上，把魔杖横放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看着这一幕，眼神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羡慕：“这两个家伙的续航是真久啊。我要是有他们一半的体力，以后揍人都不需要魔法了，扛着魔杖上去就是揍。” “顾问大人。”蕾姆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她微微欠身正要行礼，却顿了一下——她的目光在尚邶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又移到他身侧的碧翠丝身上，然后抿了抿嘴唇，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将重新倒满的茶杯放在他旁边的石台上。 尚邶没注意到蕾姆的欲言又止。他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目光依旧黏在场上那两道你来我往的身影上。 加菲尔被艾尔莎一记扫腿逼退了半步，但下一秒他又咆哮着扑了回去，琥珀色的瞳孔燃烧着纯粹到近乎炽热的好胜心。 他看着看着，忽然开口了。 “小碧，你说我们俩是不是也该练练了？” 第151章 热心肠的好心人 这也不完全是尚邶的临时起意，实际上关于和碧翠丝的训练他早就在考虑了。 他很清楚自己的短板——首先就是不会飞，虽然有对空能力但是本人不会飞。即使能用不可视之手做到类似悬空的操作，甚至能空中锐角转向，但本质上那也只是在跑而已，做不到真正的高空飞行。 其次就是没有限制对手的手段，他的所有魔法都是战斗特化的，攻击魔法是最强之矛防御魔法是最强之盾，但除此之外的魔法他并不擅长。比如他完全就不会治愈魔法，水属性的玛那原本是掌管治愈的，他使出来就全是洪水那一类。唯一算得上限制的魔法就是把人冻成冰块，但那样局限性也非常高。 再就是他机动性不强，魔力全开的时候相对来说活动范围会小一些。 然而以上缺陷在和碧翠丝签订契约之后就全都被她填补了——飞行自然不必多说，只需要有肢体接触碧翠丝就可以带着他飞。而限制敌人的魔法，碧翠丝作为全大陆最强的阴魔法使，这一块比她权威的大概就只有莎缇拉了。最后机动性这一块也因为能飞而得到了补充，可以说签订契约之后尚邶已经不存在什么短板了。 而碧翠丝这边也是一样的，她身为人工精灵最大的缺陷就是没办法从大气中吸收玛那——通俗点来说就是蓝条短而且自己不能补魔。但她作为魔法使的实力是毋庸置疑的，在和尚邶签订契约后她的魔力供应几乎无限，这就导致她的阴魔法会强大到一个不可思议且完全没有限制的地步。 可以说就算完全撇开尚邶只让他当个充电宝，光是现在的碧翠丝一个人都强到不可思议。 签订契约这件事对于他们双方来说都是完美的补强，可以说他们彼此简直就是为对方量身定制的。 但这依旧存在一个问题——他们没有经过任何的磨合，即便理论上能打出相当恐怖的配合，但没有练习就只不过是纸上谈兵。 然而因为他们的互相补强导致实力这一块已经很难找到同层次的了，莱茵哈鲁特算一个，但那家伙不可能随时都有空。这也就意味着没有能够够格当他们陪练的人......所以一直以来尚邶都没提这件事，毕竟没有想到解决的办法。 但如今看见昴和加菲他们都在努力变强，尚邶也属实有些心痒痒......于是抱着一起讨论讨论的心态，他第一次提出这个问题。 碧翠丝轻轻哼了一声，把魔杖换到另一只手上，金色双马尾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佩佩是指协同训练吗?这确实是个麻烦事——除了那个红发剑圣，贝蒂实在很难想象还有谁能当贝蒂和佩佩协同训练的对象，看来佩佩也明白自己现在有多不讲理。” “......小碧你这话说得好像是我在自夸一样。”尚邶靠在石头上，微微叹了口气，“不过确实，有时候太强也是一种烦恼。机制怪打起来没什么意义，数值怪又太稀有了......唉，我这一身操作完全没地方施展啊。” “佩佩也不用太发愁。如果不是实战训练而是针对性特训的话，实际上还是有人选的。”碧翠丝晃了晃脑袋扯了一下尚邶的衣服，“针对佩佩的短板——飞行、机动、限制——做专项训练的话，佩佩再对自身进行一些限制，对方的水平稍微降一降也能起作用。” 尚邶撑着脸想了想。限制自身——比如不用混沌光束、不用大范围魔力输出、只用基础玛那剑刃配合碧翠丝的阴魔法进行协同。这样一来对手的强度门槛确实能降下来，对方只需要满足一些特定条件就行。 “那倒是个办法，所以说小碧其实已经有人选了吗？” “那是当然。佩佩在考虑的事情，贝蒂也在考虑哦。”碧翠丝扬起下巴，蓝色眼眸里闪过一丝早有准备的得意，“佩佩想想——既然要锻炼一起飞的能力还有空中机动性，同时还要对敌人有所限制，什么情况下最适合。” “......天上飞着对轰吧，一边轰一边闪，同时施加限制让对方闪不了......” 想到这里，尚邶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四色魔法光晕在夜空中同时展开，冰与火的箭矢交替轰炸，风刃封堵退路，土墙从地面突兀升起，而那个人正悬浮在空中无风自起，用那种唱歌般的调子说着“顾问先生，今天怎么，这么有兴致呢~”。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哦，我好像大概知道你说的是谁了......能行吗？那家伙被揍了一次之后还会同意陪练吗？” 这个问题属于是白问，毕竟罗兹瓦尔如此的善解人意，一定会同意的对不对？ 第152章 四百年的含金量 罗兹瓦尔坐在书桌前，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听完尚邶的来意后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拖得比平时长了至少一倍，尾音在空气中转了好几圈才缓缓落地。 “顾问先生想要变强，这件事本身，我当然是可以理解的呢~但是呢——依在下愚见，顾问先生已经足够强了哦？除了莱茵哈鲁特，应该没有谁能对顾问先生造成实质性的危害吧。”他微微歪头，嘴角依旧是那抹标志性的微笑，但那笑容里分明藏着几分不太想配合的敷衍，“顾问先生确定不是在找借口想再揍我一顿吗？” “保证自己的安全当然没什么问题，但这不是周边还有那么多人要保护吗？爱蜜莉雅、小碧、蕾姆、昴——这么多人都在我身边，光是站在原地打靶和实际空战完全是两码事。多练练操作总是没错的。”尚邶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坦荡到近乎无耻的语气继续输出，“而且你不要说的像是我揍你需要找理由一样。放心放心，这次我会大放水的。能够把我当靶子在天上抽的机会可不多，你确定要放过这次机会？” 罗兹瓦尔沉默了片刻。他放下茶杯，手指在膝头轻轻敲了两下。尚邶注意到他那双异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微妙的......期待？ 好家伙，原来有机会报仇对他来说这么有诱惑力吗？ “顾问先生的意思是——在训练中，你会，主动限制自己的出力。并且，不会趁我飞在天上的时候把我从空中，拽下来？”他的语调依旧是那种唱歌般的抑扬顿挫，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对，我只用基础魔法和小碧的阴魔法打配合，基础魔法也会局限在正常输出功率的范围。如何，很划算吧？” 罗兹瓦尔嘴角的弧度以一种极其缓慢但不可阻挡的速度弯起来。 “顾问先生，这个提议——确实非常有诱惑力呢~”他微微倾身，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声音放轻了几分，像是在确认一份秘密契约的条款，“那么，在训练中如果有幸击中顾问先生的话——请务必让我把这宝贵的一刻，记录下来。” 尚邶正准备满意的点头，但罗兹瓦尔的话似乎还没说完：“不过呢，光是顾问先生和我对练，未免有些单调。如果顾问先生想要锻炼协同作战的话，多一个对手或许会更有帮助呢。” “”：还有谁够格？尚邶挑起一边眉毛，“难道说要把克林德叫过来吗。好啊好啊，早就想见识见识那个萝莉控管家了。” “非常遗憾，克林德先生大概不会参与。”罗兹瓦尔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那抹看好戏的弧度又深了几分，“但宅邸里优秀的魔法使——不是还有一位吗？” 尚邶看着他嘴角那抹让人后背发凉的微笑微微一愣，脑子里飞速把宅邸里所有能用魔法的人过了一遍。帕克还在水晶里睡觉，拉姆的魔力不够支持空战强度，碧翠丝和他是一边的，艾尔莎不用魔法，梅丽是魔兽使——然后他顿住了。 “你是说......爱蜜莉雅？”尚邶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的了然。 确实啊，没了帕克的爱蜜莉雅战力大涨——没了那个偷偷吸她魔力的臭猫，爱蜜莉雅的魔法使素养就体现出来了，那个女孩也是个怪物啊。 “正是。爱蜜莉雅大人即便和帕克解除了契约，本身也是非常优秀的魔法使哦。冰魔法在空中的覆盖范围很大，用来训练机动闪避再合适不过。而且爱蜜莉雅大人最近也一直在努力变强——前几天她还来找我请教过关于多属性魔法的问题。既然顾问先生想练协同，我想爱蜜莉雅大人应该很乐意参与。”罗兹瓦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那抹微笑已经完全变成了看好戏的弧度。 “......你这是在给我上强度啊。”尚邶沉默了片刻，随即耸耸肩，“行吧行吧，没点难度就没意思了。” “哪有~我只是觉得，有爱蜜莉雅大人在场的话，顾问先生的训练会更有趣而已。而且顾问先生不是说了吗——周边有那么多，人要保护。训练的时候多一个队友，不是更接近实战吗？”他把“那么多人”这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分享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笑点。 “什么意思？”尚邶挑挑眉，“爱蜜莉雅不是和你一边的？” “意思就是，我也会同时朝爱蜜莉雅大人进攻，还请顾问先生能同时保护好她呢。当然，为了确保‘被保护’这一前提成立，爱蜜莉雅大人最好还是不要太过注重自保会比较好呢~” 尚邶脸色终于有些难看了起来：“喂喂喂，我躲你的攻击的同时还要照顾到爱蜜莉雅，然后爱蜜莉雅还会反过来攻击我——是这个意思吧？要我说怎么你能活四百年呢，还是你能整活啊！” 第153章 特训 尚邶是在宅邸侧院的古树下找到爱蜜莉雅的。她坐在树根上，双手轻轻交叠放在膝头，闭着眼睛。午后斑驳的树影落在她的白裙上微微晃动，她的嘴唇轻轻翕动着，像是在跟谁说着什么悄悄话。几只微精灵在她指尖萦绕——淡蓝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忽明忽暗，偶尔停在她的指节上，偶尔绕着她的手腕转一圈又散开。 尚邶靠在树干上没有出声。他知道这是她每天的必修课——和微精灵交流，感受玛那的流动。帕克还在水晶里沉睡的时候她也没落下过，之前在圣域的临时营地里他也撞见过几次。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只是每天找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人偷偷练。等她睁开眼，他才会敲敲树干示意自己来了。 “尚邶？你怎么来了——是来找我的吗。” “嗯，有事跟你商量。”尚邶靠在温室的门框上，把罗兹瓦尔提出的训练方案简单复述了一遍。他说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总之就是这么回事。罗兹瓦尔负责在空中轰炸，你负责在地面用冰魔法干扰我，同时我还得保护你不被他的流弹打中。那家伙的原话是——‘爱蜜莉雅大人最好还是不要太过注重自保’。你听听，这是人话吗。你要是不愿意的话我去跟他说换人——” “我愿意。”爱蜜莉雅站起来，把喷壶放在旁边的架子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抿紧，认真地看着他，“尚邶一直在努力变强，昴和加菲尔也在训练，我也不能落后。而且尚邶为了保护我们总是把自己放在最危险的位置，我也想能帮上一点忙——哪怕只是在训练里也好。请务必让我参加。” 尚邶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行吧。你努努力，看看有没有那个能力碰到我一下。碰到一次就算你及格。不过小心别被罗兹瓦尔的流弹打到了——那家伙上次被我揍过之后大概憋了一肚子火，训练的时候肯定不会手下留情。” “嗯。我会加油的。”爱蜜莉雅轻轻笑了。 ...... 训练定在第二天上午。尚邶本来以为这就是一次普通的练习，到场了才发现事情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空地边的“观众席”上坐满了人。拉姆坐在前排正中央，膝头铺着一块雪白的餐巾，上面摆着两碟点心和一壶红茶，手边甚至还有一小罐果酱。 蕾姆站在她身侧，双手交叠在围裙前，微微偏头看着姐姐的布置，轻声说了一句“姐姐今天准备得真周全”。拉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这是当然的，顾问先生被罗兹瓦尔大人从天上揍下来的画面可是难得一见，怎么能错过。 昴站在围栏边，双手抱胸，嘴角挂着那抹一如既往的调侃笑容。她朝正在检查魔杖的尚邶喊道：“老尚！你要是连爱蜜莉雅都保护不了的话，就别提什么最强了——不过看你昨天那副头疼的样子，今天应该不会翻车吧？” 她的语调轻松而促狭，但手指却一直在轻轻敲着自己的手臂，节奏比平时快了几分，那是她只有在紧张时才会出现的小动作。 加菲尔蹲在围栏最前排的石墩上，琥珀色的瞳孔一瞬不瞬地盯着训练场。昴的那句“老尚你可别翻车”话音还没落地，他就猛地转过头，用一种被冒犯了的语气大声反驳：“不可能！老大怎么可能输！就算那个小丑飞在天上，老大也绝对不可能被打中——你刚才没听到老大说要放水吗！这说明只有放水才有打的意义，不放水的话那个小丑绝对撑不过三十秒！” 奥托站在加菲尔身后稍远的位置，双手交握放在身前，表情比加菲尔紧张得多。他低声说了句“尚邶先生应该不会有事”，像是在安慰自己。 梅丽坐在训练场边缘的树杈上晃着双腿，什么都没有说，但蓝色瞳孔安静地追随着场上正在做准备的两个人。艾尔莎靠在树干上，弯刀在她指间悠悠地转了一圈，深紫色眼眸里映着训练场上空逐渐亮起的魔法光晕，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让人分不清是愉悦还是危险的微笑，同样一言不发。 芙蕾德莉卡站在观众席边缘，碧绿的瞳孔里盛着几分担忧。她的嘴唇轻轻抿紧，低声说了一句“罗兹瓦尔大人下手应该会有分寸”，但语气里那股不确定连她自己都能听出来。佩特拉攥着围裙边缘的手指微微泛白，碧绿的瞳孔里写满了不安，仰头看着芙蕾德莉卡，小声问“应该不会有事吧”。 场上的观众大多分成了两种心态，但出乎意料的是，看好尚邶的似乎就只有加菲尔这个脑残粉...... 这也难怪，他们一部分人对尚邶的实力并没有明确的认知——比如芙蕾德莉卡和佩特拉还有奥托等人，比起成名已久的边境伯，尚邶虽然功绩斐然但他们还是会下意识的担心。 而另一部分人虽然知道尚邶有多厉害吗，但这次训练的附加条件确实太多了些，在这种条件下不被看好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最擅长的魔法都被限制了，尚邶在其他方面似乎并不突出。 第154章 展示天赋 尚邶扫了一圈观众席，嘴角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幅度抽搐了一下。 “......怎么全都来了？你们都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 “都是来看顾问先生英姿的。请好好表现，不要让大家失望。”拉姆端着茶杯，语气平淡而理所当然，嘴角那抹弧度怎么看都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期待。 尚邶叹了口气，把魔杖从肩上取下来。 碧翠丝站在他身侧，蓝色眼眸里映着训练场上空逐渐晕开的魔法。对面，罗兹瓦尔悬浮在半空中，风属性的魔力托着他的衣袍轻轻浮动，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微笑。 爱蜜莉雅站在训练场另一端，冰晶已经开始在她指尖凝结，在阳光下折射出碎光。她深吸一口气，朝尚邶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那么，尽你们所能的打中我吧！” ...... 罗兹瓦尔并不是第一次和尚邶战斗。 从他在王都郊外用铺天盖地的混沌光束差点把自己钉在天空中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男人强得不像人。而圣域那次纯粹的发泄更是让罗兹瓦尔意识到这个男人的恐怖。 但无论是哪一次，战胜罗兹瓦尔的都是那难以理解的，纯粹的“质”和“量”的差异，就像溪流面对海啸，完全没有任何反抗余地的碾压。 所以当尚邶提出要和碧翠丝一起进行协同训练时，罗兹瓦尔内心深处其实是有一丝期待的——不是期待赢，是期待看到破绽。 自我限制了输出功率就意味着那“质”和“量”的差距不复存在，剩下的就是纯粹的技巧和经验的博弈——这方面他多少有些自信。 并且契约精灵再强大也需要磨合期，魔法使和精灵之间的默契不是签了契约就能凭空产生的，这也会成为拖累他步伐的因素之一。 他想着，至少在第一次训练里，他可以给那个男人制造一些麻烦——比如利用他还不习惯双人飞行的时机，比如在他和碧翠丝的魔力衔接还不流畅的间隙，比如趁他分心保护爱蜜莉雅的那一瞬间。 训练开始的信号是他轻轻打了个响指。四色魔法同时出笼，爱蜜莉雅的冰锥也同步跟上。他看到尚邶牵着碧翠丝的手飞起来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起飞的角度明显有偏移，碧翠丝的光幕也慢了一拍才铺开。 有破绽——他抓住这个短暂的间隙加大了火力，将两人逼得只能防御闪避，压制了大概一分多钟。 就在他以为局势大好的的时候，一切就都变了。 他不知道具体是从哪个瞬间开始的。 可能是尚邶第一次在闪避的同时反手回击了一发光束，逼得他不得不中断施法进行规避；也可能是碧翠丝第一次在没有收到任何指令的情况下提前预判了他的攻击路线，在他还没抬手之前就已经在对应的方向布好了暗紫色光幕。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尚邶的飞行轨迹已经变得流畅而精准，不再是刚起飞时那种略带生疏的调整，而是每一次转向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他的魔法覆盖范围，每一次加速都刚好卡在他施法的间隙。 碧翠丝的阴魔法像活了一样在他周身流动——不再是简单的光幕遮挡，而是精准到每一枚冰锥、每一道风刃都有对应的阴魔法在落点等着。两人的配合根本不像第一次协同，更像已经并肩作战了好几年。 更让他心惊的是，尚邶在应付他铺天盖地的轰炸的同时，还能分出精力去拦截他射向爱蜜莉雅方向的流弹。 有时是相同属性的抵消，有时是相反属性的对冲，有时干脆用不可视之手直接把飞偏的魔法拍散。 他甚至不需要特意去看，只是在闪避的间隙随手一挥，那些被碧翠丝放过的、本该落在爱蜜莉雅附近的散落攻击就被一一抹掉。 那个男人不是在保护自己，他是在同时保护三个人——自己、碧翠丝、爱蜜莉雅。而他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游刃有余得令人窒息。 罗兹瓦尔开始感到一种熟悉的压迫感——虽然眼前只有琥珀色的玛那剑刃和暗紫色的阴魔法，但他看到的却是王都郊外那片铺天盖地的混沌光束。 不，或许比那更可怕。 因为这一次尚邶没有用那种碾压级的魔力输出——他限制了自己的功率，被迫提升精度。而那些被压缩过的魔法，轨迹更刁钻，角度更精准，落点更致命。 他的冰锥被对方用同样的冰属性魔法从侧面精准击中核心，在半空中碎成一团无用的冰屑；他的风刃被碧翠丝的光幕挡住的同时，尚邶的玛那剑刃已经封死了他闪避的路线。 这两个人不是在配合，是在用大脑思考，在用直觉预判，在用本能战斗。而他发现自己无论怎么调整攻击节奏，都无法再像开场那几分钟一样压住对方的防线。 这意味着他在经验和技巧方面也不再占有优势，对方仅靠着一分钟的拖延和适应就追上了他四百年的累积。 然后他听到了碧翠丝冷静的声音，说了一句“上方”。 他看到尚邶甚至没有抬头确认，只是松开碧翠丝的手，脚下一踩不可视之手，整个人以一个完全违背常规的角度从上方突破了火球和冰锥的交叉封锁。同时碧翠丝在他身后铺开了两道暗紫色箭矢，一道封住了他准备向下闪避的路线，另一道精准地断掉了他刚展开到一半的魔法。 他被困在原地。而那个男人已经从上方俯冲下来，琥珀色的玛那剑刃毫无悬念地抵在他面前。 毫无疑问——他输了，又一次输了。 土墙在玛那剑刃面前碎了个干净，他被从天上击落。 落地时衣袍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土，他听到观众席上拉姆轻轻哼了一声，以及短暂沉寂后爆发的欢呼。 从训练开始到现在，正好五分钟。罗兹瓦尔躺在地上，望着训练场上那片被魔法轰得坑坑洼洼的天空，嘴角的笑容带上了一丝无奈和释然。 第155章 操作你！ “我就说我是玩操作的吧！我果然是个天才！”尚邶坐在训练场边的石台上，把魔杖往膝头一横，翘起二郎腿，尾巴翘得能挂一盏灯。 “那是当然。佩佩是天才，贝蒂四百年里从没见过像佩佩这样的人。”碧翠丝坐在他旁边，牵着尚邶的手，扬起下巴轻轻哼了一声，满脸的骄傲。 “还是小碧懂我。”尚邶伸手放在她头上轻轻揉了揉。碧翠丝把脑袋往他手掌里蹭了蹭，嘴角微微弯起。 昴站在旁边，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扶着自己的额头，脸上的表情介于“又来了”和“我已经习惯了”之间：“碧翠丝你太惯着老尚了。他现在已经够膨胀了，你再夸他尾巴真要翘到天上去了。” “贝蒂只是在陈述事实。佩佩本来就是天才，贝蒂没有必要谦虚。”碧翠丝抬起眼，语气平淡而理所当然。 “行行行，你家佩佩天下第一。”昴认命似的摆摆手，然后话锋一转，用一种半是好奇半是怀疑的眼神看着尚邶，“不过说真的——我还真没想到会结束得这么快。老尚你不会又是在卡点玩儿吧。好像刚好五分钟的样子，你是不是又在压哨搞什么名堂。” “这次倒是真没有。罗兹瓦尔那家伙认真起来还是挺难缠的——开头被他压了快一分钟，后面火力全开的时候魔法精度比上次揍他的时候还高。”尚邶摆摆手，脸上的得意收敛了几分，但嘴角那抹弧度还在，“真是险之又险，要是再让他拖上那么一会儿，说不定真要输。” “险在哪儿了？”昴挑起一边眉毛，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相信，“我刚才可是亲眼看见的——罗兹瓦尔从头到尾连你一片衣角都没碰到。爱蜜莉雅被你护得好好的，你甚至还有空帮她挡流弹。这也能叫‘险之又险’？” “当然险。我的集中力只能撑五分钟，过了这个时间反应速度会断崖式下跌。刚才最后那一波，要是再多拖三十秒，我的动作就要开始变形了。你又不是没见过我跟雷古勒斯打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前半段游刃有余，后半段全靠一口气撑着。” “佩佩的体力和精力一直是个短板。所需要精细操作的时候只能支持五分钟，这确实是一个需要注意的地方。”随即碧翠丝又扬起了下巴，“所以贝蒂是很客观的在评价，佩佩就是天才！” 一旁怀疑人生结束了的罗兹瓦尔也走上前来发表了自己的意见：“......真是怪物呢。与战斗相关的东西，顾问先生一点就通——不，不点也能无师自通么？根本不需要训练啊，对你来说这一切都跟本能差不多，天赋强到简直让人难以置信啊。你是上天的宠儿吗？” “上天的宠儿是莱茵哈鲁特才对吧，”尚邶摆摆手没接这个称号，“不过说实话我也有点意外，毕竟最开始飞起来还是挺难操控的，没想到飞着飞着就顺手了。果然我和小碧就是绝配！” “那是当然！贝蒂和佩佩天生就该在一起！”碧翠丝强烈附和。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笑起来，完全沉浸在自娱自乐的兴奋里，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碧翠丝已经开始掰着手指数下一次训练要优化哪些配合细节，尚邶则说下次可以试试用不可视之手在空中做假动作让罗兹瓦尔更难预判，两人聊得火热。 昴站在原地，双手抱胸，看着那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得意的背影，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两个家伙，刚打完就开始商业互吹。算了算了，反正赢了是好事。不过说实话——第一次配合就能把那个小丑揍成这样，确实挺离谱的。”她偏头看了一眼正朝这边走来的蕾姆，“你说对吧？” 蕾姆走到昴身侧停下脚步，浅蓝色的眼眸望着石台那边正和碧翠丝讨论得眉飞色舞的尚邶，嘴角浮起那个一如既往的温柔微笑。 “是的，顾问大人果然很厉害。虽然早就知道顾问大人的实力，但每次看到这样的场面，还是会觉得——顾问大人比蕾姆想象中还要强得多。蕾姆从没见过有人能在战斗中做到这种程度。” 加菲尔蹲在石墩上，琥珀色的瞳孔里还残留着刚才空战画面的余韵。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从石墩上跳下来，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开口了。 “本大爷一直知道老大很强，但以前只是觉得老大近战无敌、火力霸道。今天才知道老大在天上也能这么游刃有余，还能一边自己打一边保护别人。老大以前说他体力只够撑五分钟——那不就是说，他一直在用自己的短板跟我们打吗？”他抱起双臂，表情里多了几分和平时不太一样的沉稳，但眼底却依旧闪着火焰，“不行，本大爷得加练。不能光让老大一个人进步！艾尔莎，咱们继续啊！！” 艾尔莎依旧靠在树干上，弯刀静静地挂在腰间，没马上理会正热血上头的加菲尔。 她的目光追着石台上那个正揉着碧翠丝头发的男人，嘴角慢慢弯起：“......虽然早有预料，但先生果然每次都能超出认知呢。真是越来越期待能剖开他肚子的那一天了。不过在那之前——”她偏头看了梅丽一眼，“我们也要加练了，梅丽。” 梅丽从树杈上跳下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树叶，朝尚邶那边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狡黠的弧度，“对啊姐姐，大哥哥这么强，我们要是不努力一点，以后连当工具的价值都没有了呢。” 要说反应最大的还得是芙蕾德莉卡——她一直知道尚邶很强但没有具体认知，如今有罗兹瓦尔作为参考，她终于在心里对尚邶的实力有一个大概的认知了。 “真是的，亏我之前还那么担心呢。”她苦笑了一声，眼神中充满了无奈。 第156章 种子 尚邶在书房里翻了一上午的档案。 罗兹瓦尔给的名单不算长，但每份都附了详细的背景调查。 他把这些纸页在书桌上摊开，一份一份地看过去，偶尔用笔在某个名字旁边做个记号，偶尔又皱着眉头把某份档案放到另一边。 窗外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慢慢从左边挪到右边。碧翠丝坐在窗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新书，但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 “这个不行。”她的声音很轻，语气随意的和平时聊天没什么两样。 尚邶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却看到了自己手里那份档案。 “背景调查里写着‘退役前与同僚发生过激烈争执，原因不明’。军中最忌讳的就是内讧，这种人招进来容易出问题。佩佩要组建的是军队，不是麻烦收容所。” 尚邶低头扫了一眼那张纸，确实有这么一行，写在背景调查栏的最末尾。他把那份档案合上放到一边，拿起下一份。翻了两页，又听见碧翠丝轻轻哼了一声。 “那个也不行。太年轻了，才二十岁就退役，退役原因写着‘因伤’但没有具体说明伤势类型。能在二十岁就因伤退役，要么是极其严重的战损，要么就是临阵脱逃之后找的借口。不管是哪一种都不适合当教官。佩佩应该优先考虑有带兵经验的人，而不是这种连履历都交代不清楚的年轻人。” “小碧今天怎么这么认真。”尚邶把那份“太年轻”的档案放到另一边，偏头看着窗台上的碧翠丝，嘴角微微弯起。 “贝蒂只是刚好看到，不是特意在帮佩佩筛选。”碧翠丝把书翻了一页，眼皮都没抬，“不过既然佩佩问了——刚才贝蒂提到的那两个，确实都不太行。还有左边那叠已经筛掉的，第三份的退役原因写着‘薪资纠纷’，这种人会因为钱离开上一个雇主，也会因为钱离开下一个。佩佩要是打算长期养一支军队，最好别把这种人放在重要位置。还有右边第二份，服役记录里有三年的空白期，没有说明原因。三年是很长的时间，足够一个人做很多不该做的事。” 尚邶顺着她的指示把左边第三份和右边第二份都抽出来，重新看了一眼，然后轻轻笑了：“小碧你该不会以前帮艾姬多娜管过人事吧？这些档案我才翻了一半，你已经把所有人的底细都看完了。” “......佩佩再说这种话，贝蒂就把名单收回去。”碧翠丝把书合上放在膝头，扬起下巴，语气冷淡而矜持，但耳朵尖微微泛红，“贝蒂只是觉得佩佩太慢了。按照这个速度翻到傍晚也翻不完，到时候佩佩又要抱怨‘怎么这么多文件’。与其听佩佩抱怨，不如贝蒂帮佩佩筛一遍——有空抱怨的那几句，不如用来多夸夸贝蒂。” 尚邶把碧翠丝从窗台上抱下来放在自己腿上，然后揉了揉她的金色脑袋。随后他把手里那叠已经筛过的档案放到一边，重新拿起碧翠丝还没来得及翻的那几份。 翻到其中一份时，他的手指停住了。这张纸上记录着一个名叫盖兹·科尔沃的前雇佣兵团团长，履历比其他人都长。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把档案摆到碧翠丝面前。 “小碧，你看这个。” 碧翠丝蓝色眼眸在纸面上迅速扫过。她看完之后抬起眼，语气和之前一般无二，但听得出来满意了一些：“这个人比其他人都合适。有带兵经验，有长期实战履历，追猎魔女教七年的毅力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伤势虽然是问题，但有菲利克斯在应该能解决。唯一的遗憾是——” “不知道他的仇人具体是谁，”尚邶接过她的话，微微耸肩，“档案上只写着‘家乡被魔女教所毁’，具体是谁——普通教徒还是大罪司教——一概不知，他查了七年都没查出来。要是能知道具体是谁还能拿这个当做切入点，可惜了——目前暂时先把人和条件谈下来，用着看看。至少是目前翻过的档案里最靠谱的一个了。” “确实。”碧翠丝轻轻哼了一声，然后把她膝盖上那一小叠已经核对完的名单放在尚邶手边，“这些是贝蒂帮你筛选过的——背景相对干净、退役原因合理、没有明显不稳定因素的。佩佩可以优先从这里面选，除开他之外还有一些也没看出有什么不能接受的问题，都可以纳入考虑。” “是啊，有小碧在果然是事半功倍！”尚邶又揉了揉碧翠丝的头发，随后突然对她的腰间发起进攻，“太棒了太棒了！小碧真是太棒了！” 碧翠丝一边被挠的发笑一边毫无力道的象征性抵抗着，房间里充满了两人打闹的声音。 第157章 招募 尚邶推开旧营房的门时，里面只有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昏黄的光勉强撑开一小圈温暖的领地，其余角落都被昏暗填满了。一张简陋的木床，一把旧椅子，桌上放着磨损严重的剑鞘和一块沾了油渍的旧布。 床边坐着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正低头给手里的旧剑上油。剑身上有几道很深的豁口，显然经历过无数次硬碰硬的对砍。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尚邶身上，又移到他身后那个抱着魔杖的金发女孩身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盖兹·科尔沃。”尚邶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开门见山，“知道我的来意吧？应该提前有人告诉过你。” 盖兹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旧剑慢慢放回桌上，声音低沉而沙哑：“......那个人告诉我——你杀了三个大罪司教，对不对？” “对，所以我们才有对话的基础不是么？”尚邶靠在椅背上，“你追猎魔女教是因为家乡被毁。查了这么多年，有没有查到具体是谁干的？有个方向的话，我说不定能提供点帮助？” 盖兹摇了摇头，他放在桌上的右手微微攥紧。 “那你自己有什么猜测？”尚邶继续问，“你追了他们七年，总该有些自己的判断。” 盖兹沉默了很久。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忆某些很久没有被提起的事情，但最终都没能说出半个字来。 尚邶看了盖兹好一会儿。油灯的火焰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把盖兹脸上的旧疤映得忽明忽暗。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开口时语气很平淡：“那看来是没有了......你查了七年都没查到具体是谁，我再问大概也问不出更多。那就换个方向吧。你应该知道，魔女教的大罪司教一共有好几个。我已经杀了三个，剩下的就算都健在，也就那几个而已。假如将来有机会再遇上魔女教的人，我不介意顺手帮你查一查。但我不做没把握的承诺，所以上述我不敢打包票，只能说是顺手留意一下而已。比起那些......”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从冷淡变得实际了几分。 “我们不谈虚的，不如谈现在一些更实际的问题如何？我听说你的右手和左肋都有旧伤吧，右手握剑时发抖，左肋限制了你的体力。这种状态你再追着魔女教打下去也打不出什么成果——自己的身体你自己清楚。我可以找人帮你治好这些伤。治好之后你如果想继续追猎魔女教，那是你的自由。但如果你愿意留下来，我付你比常规雇佣兵高出三成的薪资——你的经验值这个价。以上就是我的条件了，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吧。” 盖兹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右手，像是在重新评估这把跟了他大半辈子的身体零件还能用多久。 片刻之后他开口了，声音中带着些自嘲和认命：“不用三天了......我答应你的条件，只希望......你还能记得答应过的事。” 尚邶微微点了下头。他站起来，把档案重新折好放进口袋：“明智的选择，我会帮你留意仇家的事情的。训练暂时不急，过段时间我会安排你和治疗师见面——先把伤势解决了再说，带着伤可没办法替我效力。” 说完尚邶便没有丝毫客气的朝外面走去，完全就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碧翠丝也从床边站起来，走到盖兹面前，用一种冷淡而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手伸出来，贝蒂先帮你稳定一下伤势。只是暂时的，别太得意。等那个猫耳医来了再根治。在那之前——不要逞强，也不要让佩佩失望。毕竟贝蒂的契约者眼光一向很好。” 她的指尖轻轻触上盖兹的手腕，一小束亮白的光晕在房间里闪烁又熄灭，随后便跟上了尚邶的步伐。 盖兹感受着手上逐渐缓和的伤痛，看着两人离去的的背影，自嘲的笑了一声随后又归于平静。 ...... 类似的事情还发生过一些，尚邶在这段时间用不同手段招募了一些勉强能够达成利益交换的好手。罗兹瓦尔那边在领地内的公开招募士兵也已经招到了第一批新兵，于是尚邶的军队也慢慢开始组建了起来。 每天看昴训练累的半死不活、看看其他人练兵、看看蕾姆和昴干活、和拉姆互怼度过悠闲的下午茶时光、和碧翠丝一起干各种事情腻歪在一起......时间就在这样的重复中安稳的度过了半年左右。 半年里尚邶经过了正式的评功会确定了诸如击杀白鲸、大兔等三大魔兽之二、以及讨伐了强欲、暴食、怠惰等三个大罪司教的功绩，他从一介原本默默无闻的顾问摇身一变拥有了堪称惊世骇俗的功绩的风云人物，一时间王国各地的公告栏上都是相关信息，这个王国都知道了王选的半妖精阵营中出了这么一位“魔女教克星”的骑士。 这也导致爱蜜莉雅阵营在王国民众中的声望从一开始的负数一下子变得正常了起来，甚至还拥有了一小批拥护者。 尚邶本人是对此则是相当不满的，毕竟在他看来这么大的功绩整个贤人会都该来给他磕一个，结果声望居然就只有这种程度而已？看样子银发半妖精的仇恨值还是太大了点，但长成这样又不是爱蜜莉雅的错。 为此他还考虑过要不要干脆去贤人会那里走一趟，一趟下来王国差不多就是爱蜜莉雅的了。 这可把罗兹瓦尔吓了一跳，在爱蜜莉雅和昴的安抚下，尚邶才终于压下了心中的不满。 第158章 半年时光 而半年的时间相处也导致了尚邶和一些人的相处模式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就比如某个粉色神人。 拉姆已经完全不再把尚邶当外人——甚至不把他当活人。 她会在尚邶泡澡的时候推门进来拿毛巾，理由是“反正顾问先生泡在水里也看不到”；会在午休时把自己那份点心藏起来然后面不改色地告诉蕾姆“顾问先生今天说他不饿”；会在尚邶熬夜看文件的时候啪地把蜡烛吹灭，说“顾问先生眼睛度数已经够深了，再加深下去碧翠丝大人会怪拉姆没看好你”，然后转身就走，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他留。 尚邶每次试图抗议，她都会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反问：“顾问先生，我们之间还讲究这些吗？所以不用感谢拉姆。”然后尚邶就发现自己确实没办法反驳——脸皮厚到这种程度什么反驳都是没用的。 而且毕竟他现在也会随手把她搭在椅背上的围裙扔过去让她自己穿，或者在她赖床的时候把整床被子掀走。从最初只是普通的待在一起明目张胆的监视，到现在他们俩互相不把对方当人看，这个转变大概是在第三个月左右的某次日常拌嘴中完成的。 当时拉姆对他说了一句“顾问先生真是比巴鲁斯还巴鲁斯”，他回了一句“你也是，粉色神人”，然后两人对视了一眼，互相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毫无形象可言的嫌弃。从那以后边界感这种东西就彻底从他们之间消失了。 而半年后的今天，尚邶又如往常那样在下午晒太阳，拉姆就躺在她旁边的椅子上，一只脚很没形象的搭在他椅子的扶手边——这只粉毛神人在半年里对他的态度是越来越不尊重了，一开始还只是一起喝喝下午茶而已，后来逐渐就发展成了这样肆无忌惮的样子，偶尔还会很不讲理的要求他一起处理本该她自己做的工作。 “我说拉姆啊，我不玩粥的，别把雪......别把脚搭我面前啊。”虽然发出来这样的抗议，但尚邶知道对方大概不会当回事——如果强行把她的脚挪开，下一次搭上来的地方大概就不是扶手而是自己腿上了。 “顾问先生是变态，所以拉姆这是在奖励顾问先生——不用谢谢拉姆。”拉姆瘫在躺椅上满脸惬意，发言依旧自信且有自己的逻辑。 尚邶叹了口气也懒得搭理她，反正神人的行为逻辑似乎难以理解的。 而就在他和拉姆互相拌嘴，碧翠丝偶尔点评两句的时候，一声慌慌张张的惊呼打破了平静。 “拉姆姐姐——不好了！”佩特拉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脚步声急促而慌乱。 尚邶睁开一只眼。这很不寻常。佩特拉在半年里已经从一个战战兢兢的小女仆成长得相当优秀了，做事利落，处变不惊，连芙蕾德莉卡都夸她“遇事冷静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沉稳”。事实上在尚邶和芙蕾德莉卡的共同评估里，佩特拉可比拉姆有用得多。所以她会慌成这样，一定出了什么事。 而更奇怪的是，她居然是来找拉姆的——为什么要找一个比自己没用的女仆帮忙？ 尚邶正想开口问她是不是找错人了的时候，佩特拉却先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又急又紧张，还带着几分明显的顾虑。然后她凑到拉姆耳边，一只手挡在嘴边，极小声地说了几句。 拉姆原本还瘫在躺椅上，半闭着眼睛听佩特拉说话，但在她听到最后一句时，整个人忽然坐直了。她放下茶杯的动作很轻，表情依旧是那种冷淡的从容——但以尚邶对她的熟悉程度来看，这已经是她相当严肃的状态了。 “......出事了？”他收起刚才懒洋洋的调子，语气认真了几分。 “视情况而定，可能确实有需要顾问先生出面的地方。”拉姆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偏头看了他一眼，补了一句，“拉姆先去处理。顾问先生不要偷吃拉姆的点心。”然后便和佩特拉一起朝正门方向走去。 尚邶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若有所思地捏了捏下巴。看来这事儿多半还和他有关......真是怪事，按理说水门都市前的一年左右都没什么事才对来着。难道说又有人来挑战他了？ 不应该啊，应该已经交代过了，前来挑战他的人全都送到加菲那儿去才对。 想了想也没什么头绪，尚邶干脆也不想了——反正真的解决不了的话拉姆会来找他的。 第159章 在那些未曾注意到的地方 宅邸正门外的空地上聚集了相当多的女性。 拉姆站在门口，目光从人群最前排缓缓扫过——她们大多是二十几岁的年轻女性，穿着朴素但整洁，手里没有武器，身上也没有魔力波动的痕迹。没有触发陷阱和魔法迷阵，说明是规规矩矩走了大路来的。 拉姆对此略微满意了几分，但这里至少好几十个不速之客，作为罗兹瓦尔宅邸的女仆长，她不能给任何人留下松懈的印象。 “佩特拉说你们要找顾问先生。”她开口了，语气冷淡而不失礼节，但措辞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但拉姆并没有收到预约，还请各位说明来意——否则拉姆只能请各位离开。” 人群沉默了片刻。然后最前排一个浅金色头发的女孩往前迈了一小步。她的站姿很端正，交叠在身前的双手微微收紧，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请问女仆小姐，讨伐了强欲司教的英雄——尚邶骑士大人，就住在这个宅邸里吗？” 拉姆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她只是再次重申了自己的问题，语气比刚才更冷淡了几分：“请表明来意，拉姆不会重复第三遍。” 浅色头发的女孩深吸一口气。她的手指在掌心轻轻攥紧，又慢慢松开。然后她抬起眼，用一种极其平稳却无比清晰的语调，说出了那句话。而在这个女孩身后，那数十个沉默的女人们也都用一种极其安静的、等待了很久的目光，一并朝拉姆的方向望了过来。 “我们——都是那位强欲司教，曾经的妻子。” ...... 太阳照在脸上的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冷的，就算站在正午的日头底下，骨头缝里还是凉的。现在阳光落在皮肤上，是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久很久的冬天里慢慢化开了。 希尔菲还记得第一次听到那个消息的那天。那是个很普通的午后，她去市场买一些线头，路过公告栏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议论。他们说强欲司教被讨伐了，就在白鲸平原，是一个爱蜜莉雅阵营的骑士杀的。 她站在公告栏前，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又马上离开。 她提着菜篮继续走，继续买菜，继续回家，继续做饭，继续坐在床边把线头分成一缕一缕。 因为这根本就不可信。 以前也有过这种消息，说某个大罪司教被杀了，后来又有人说是误报，是误传，是把普通的魔女教教徒当成了司教。她信过，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了。 可是这次的消息没有消失。 一周之后，公告栏上的纸被换成了新的，但内容没有变，还是那几行字，还是那个名字。一个月之后，隔壁的卖菜太太开始跟她打招呼了。 太太说今天天气真好，她回答嗯。她说你怎么看起来不太开心，希尔菲说没有她只是习惯了这种表情。希尔菲没有告诉她她以前不能随便跟人说话，因为雷古勒斯不喜欢他的妻子和外人接触。 三个月之后，救济机构的人来登记信息，问我现在住在哪里，有没有工作，需不需要帮助。学费说不需要，她已经在帮隔壁的面包店看炉子了。 他说那很好，然后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就走了。他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我，没有把她当成需要同情的受害者。他只是来登记信息，然后走了。 那天，希尔菲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也许我真的自由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了很久。不是为了想什么具体的事，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沉到最底，最后碎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只记得眼泪滴在手背上，温热的，像这个季节不该有的暖风。 然后她终于开始想一件事——是谁杀了雷古勒斯？ 公告上写着一个名字。爱蜜莉雅阵营的骑士——尚邶。 没有画像，没有照片，没有任何关于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的描述。只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很强，只知道他在白鲸平原上独立击杀了那个她恨到骨头里却连靠近都不敢的男人。 至少要见一面吧，至少要亲口说一声谢谢——这样一个念头从希尔菲的心头冒了出来。 这个念头刚开始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什么涟漪。 但它没有消失，它每天都会浮上来。 早上起床的时候在想，晚上躺下的时候也在想，去面包店看炉子的时候在想，坐在窗边晒太阳的时候也在想。它在生活里慢慢扎根，慢慢发芽，慢慢长成了一棵再也拔不掉的树。 所以希尔菲开始行动了。她去救济机构查了爱蜜莉雅阵营的公开信息，知道他们的领地在梅扎斯边境。 她到处打听怎么去那里，要走多远，路上要准备什么。 在这个过程中，她遇到了第一个和她有同样想法的人。对方也是雷古勒斯的妻子，和希尔菲的编号不同，她们以前甚至没有说过话。 对方能认出希尔菲是因为在教堂的时候她们被编号安排在不同楼层，对方记住了她的脸。她说她也想道谢，但她一个人不敢去。 希尔菲说没关系，两个人一起走，路会短一些。 后来她们又遇到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她们都是从公告上得知消息，都是花了很长时间才确认自己真的自由了，都是想要找到那个人亲口说一声谢谢。 她们以前分散在不同的据点，彼此之间几乎没有联系，现在却因为同一个名字走到了一起。人越来越多。从最初的两个人，变成了十几个，变成了几十个。没有约定过什么章程，没有选过什么领队，只是自然而然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走。 找了很久，走了很多弯路，但是没有人放弃，没有人说算了不找了。 她们曾经是雷古勒斯的妻子，她们曾经被关在绝望里很久很久，她们最擅长的就是等待。现在她们已经不需要等待了，可她们现在愿意为了同一个目标继续耐心下去。 站在这座宅邸面前时，希尔菲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门廊很宽敞，石柱在午后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她知道那个女仆长正在打量她们，我也知道这群人看起来很奇怪——几十个女人，年纪都不大，衣着朴素，没有武器，也没有魔力的波动。 希尔菲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我们——都是那位强欲司教，曾经的妻子。” 第160章 应当铭记的人 “你们——是打算来复仇的吗。” 蕾姆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挤压出来的。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门口，此时已经站在拉姆身侧，浅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极少见的冷意，周身已经隐约有肉眼可见的魔力在流动。 尚邶是她的底线。任何可能对尚邶构成威胁的存在，在她这里都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蕾姆，冷静点。”拉姆抬手拦住了她，力道不重但很稳。她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在蕾姆耳边说了句什么。 蕾姆眼中的冷意并未完全消退，但周身流动的魔力稍微收敛了几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再往前，只是站在原地，目光依旧紧紧锁着面前这群女人。 拉姆重新转过头，语气冷淡而克制：“拉姆也希望你们能好好解释一下。刚才的发言，视为宣战也没什么不妥——拉姆希望你们能明白这件事。” 然后她看到那些女人面面相觑。然后她看到她们都笑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 “讨厌，真的好讨厌......” “脑子有问题......” “谁会想帮他报仇啊。” “在脑海里面无数次想杀了他。” “他就应该去死！” “每一天都比昨天更讨厌。” “身体都在拒绝。” “地龙都比他好。” “好想吐。” “内脏赶紧烂掉吧。” “去死去死去死......” 那些声音此起彼伏地交织在一起，像是被堵了太久的洪水终于冲开了闸门。她们不是在回答拉姆的问题，她们是在把积压了无数年的怨恨从胸腔里一把一把地往外掏。 有人喊出了雷古勒斯曾经对她们说过的那些变态的自言自语——他说这是爱，他说你们应该感谢我，他说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只有我才能保护你们。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永远是那种黏稠的、自以为是的温柔。她们一边控诉一边有人开始哭了，咬着嘴唇无声地掉眼泪，已经哭过太多次、眼泪都变得廉价却依旧只能哭泣。 希尔菲安静地站在最前面，没有加入这场控诉。她只是微微低下头，双手交叠在身前。等身后那些声音渐渐平息，她才开口。 “我们不是来复仇的。正好相反——我们想当面感谢杀了那个男人的人。我们想亲口对那个把我们拉出地狱的人说一声谢谢。” 拉姆听完那些零零碎碎的控诉之后，大致明白了。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几分，语气依旧是那种冷淡的调子，但措辞里的攻击性已经收敛了不少。 “拉姆明白了，你们是来道谢的。类似的人其实也不少——很多被白鲸和大兔袭击过的幸存者，或是魔女教的受害者，都有来表示过道谢，寄信的、当面的都有。拉姆对此已经很有处理经验了。各位的谢意拉姆会代为转达，或者你们可以写上信件，拉姆一定会转交。但还请理解——顾问先生每天都很忙，拯救过的人又数不胜数，没有功夫一一接见。” 希尔菲摇了摇头。她的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女仆小姐，我们走了很远的路。有些人从其他领地赶过来，有些人把刚找到的工作辞了，有些人甚至连住处都还没安定下来。我们不是来浪费恩人时间的，我们只是想当面说一声谢谢。”她顿了顿，回头看了身后那些女人一眼，然后重新转过来看着拉姆。 “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可以在宅邸里帮忙做任何事——打扫、洗衣、搬运、整理——不需要任何报酬。只要能在远处看一眼也好。” 她身后一个年纪稍长的女人也开口了：“跟之前的生活相比，地狱都显得温暖。恩人把我们拉出了那种地方，我们总不能连一句谢谢都不说就过完这辈子。” “请让我们见一面。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看一眼就好。” “求求你了。” “我们会感谢你的。” “至少要见一见。” 控诉的声音转变成了此起彼伏的哀求，共同的诉说着同一个愿望。 拉姆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拉姆会替她们问一声，但丑话说在前面——以拉姆对顾问先生的了解，他压根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大概会直接拒绝，所以还请不要抱过多的期待。” 希尔菲轻轻笑了。那是她半年来第一次笑，像是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第一缕晨光。 “没关系的。如果被恩人拒绝的话，她们希望能用劳动换取远远看一眼的机会。我们至少想要知道，自己今后应该铭记于心的对象长什么样子。” 第161章 换种情况你们都得死！ “嗷......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来着。”尚邶捏着下巴想了一会，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强欲司教是有一大堆老婆来着，但那不是剧情NPC吗？怎么提前逃课把bOSS打了还触发支线了。 “顾问先生知道这件事？”拉姆微微有些意外但又没那么意外，这半年来虽然没怎么显现，但这位顾问先生对自己掌握的大量来源不明的信息一事几乎从未隐瞒。 “知道啊，说起来那些女孩们还挺关键的。”尚邶摊了摊手，“正常来说，她们可是打倒强欲司教的关键哦？只是不小心给我找到bUg了而已。” 说句实话，打雷古勒斯的正常流程应该就是先解决他的妻子们才对。尚邶的通关方法属于卡bUg逃课，也可以说领悟了外挂把机制给绕过去了。但毕竟正常来说很难复刻，一般情况下雷古勒斯死了也就代表这群妻子们跟着去了，所以尚邶之前还真没关注过这件事。 “那么，顾问先生要去见一见她们吗？” 尚邶想都没想就摆手拒绝了：“当然不见啊，我又没打算救她们，谢我干什么？打发打发走了吧，或者你觉得留着当宅邸的女仆也行，这方面你决定就好。” “让拉姆来决定吗......”拉姆若有所思的看了眼尚邶，“那拉姆觉得，顾问先生还是见一见会比较好。” “不见！”尚邶摇头摇的果断，甚至还有一些抗拒，“话说我说让你决定是决定她们的去留，谁叫你决定我见不见她们了？” 拉姆往前迈了一步。她弯下腰凑到尚邶面前，双手撑在他躺椅两侧的扶手上，低下头，脸贴脸地和他对视。距离近得让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得让他下意识往后靠了靠。她用那双红色瞳孔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用一种极其笃定的语气开口了：“顾问先生，有些事情还是去确认一下会比较好。” “......你离我远点，这个距离不是接吻就是干架，你又找抽了是不是？”尚邶额头开始冒汗。 “拉姆并没有和顾问先生打架的打算。另外，拉姆现在很了解顾问先生，所以不要试图在拉姆面前伪装。”她完全没有要退开的意思，反而微微偏了下头，语气比刚才更轻，却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更何况——顾问先生装得一点也不像。明明就在动摇——你们说是吗，蕾姆、碧翠丝大人。” 碧翠丝合上书，从石台上跳下来。她走到尚邶面前，蓝色眼眸扫过他微微冒汗的额头和他不自觉在扶手上敲出节奏的手指，轻轻哼了一声。 “粉色女仆说得没错。佩佩动摇的时候真的很明显。这里面有什么内情吗。” 蕾姆也跟着点点头。 尚邶看了看拉姆近在咫尺的脸，又看了看碧翠丝那双什么都瞒不过的眼睛和蕾姆那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又像是什么都说了的表情，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也没什么内情，就是单纯觉得不该被道谢罢了。”尚邶摆摆手，颇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拉姆直起身退后一步，用一种极其微妙的眼神看着他：“这可真是意外。顾问先生居然会在意——明明不管是谢意还是什么其他的事，顾问先生对自己不关心的东西从来都懒得在意。看来那些女孩们和其他的道谢者不太一样呢......真下流。” 尚邶脑子都没转几圈，回怼的话已经脱口而出：“总是把下流挂在嘴边的拉姆才真的下流。不过她们倒确实不太一样，其他被解救的人不管怎么说我确实救了他们，所以谢我我能理所应当地接受。但她们嘛......”他从躺椅上站起来，认命似的叹了口气，“算了，你们跟着来就知道了。” ...... 因为人太多了，会客厅装不下。所以拉姆把见面地点安排在了宅邸的宴会厅——就是半年前举行授勋仪式的那间。 穹顶的水晶灯依旧明亮，但今天没有红毯，没有宾客，只有几十个安静站在大厅中央的女人。她们看到尚邶从侧门走进来时，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尚邶走到她们面前站定，扫了一圈，然后开口了。语气很冷淡，没有任何铺垫。 “我就是尚邶，听说你们想当面道谢。但在那之前我先说清楚一件事——你们能活着，不是因为我救了你们。是因为雷古勒斯没把你们带在身边——仅此而已。如果白鲸平原那天你们在场，我第一个杀的就是你们。你们活着只是运气好，不是什么我大发慈悲。所以——我不是你们的拯救者。现在不是，当时也不是。听明白了吗？”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尚邶等着她们脸上出现失望、愤怒、或者至少是某种被欺骗之后的表情。然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结束这场见面，让拉姆把人都送走。 但是那些表情没有出现。台下那些女人面面相觑，有人微微歪头，有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但没有人露出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负面情绪。反而有几个人的眼神比刚才更亮了。 第162章 他死了，对我们很重要 尚邶皱起了眉头。他觉得是自己没说清楚，正打算再补上几句更狠的时候，腰间忽然传来一阵扭曲的钝痛。他龇牙咧嘴地转头，看到拉姆正用一种看无可救药的笨蛋的眼神看着他。她的手还拧在他腰上没松开。 “顾问先生终于连话都不会说了吗。让拉姆来这里就是想让拉姆鉴赏顾问先生贫瘠的表达能力吗。好好解释——不给她们解释，也给拉姆和碧翠丝大人还有蕾姆解释一下吧。”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你再这样下去拉姆就要罢工了”的威胁。 尚邶揉着腰上被拧的那块肉，嘴里嘟囔着什么“神人姐妹花”之类的话。旁边的蕾姆双手交叠在围裙前，温柔的说了一句：“顾问大人一定有自己的用意，所以不用给蕾姆解释也可以。姐姐和碧翠丝大人肯定也一样。但她们不是蕾姆，也不是姐姐大人和碧翠丝大人，所以需要解释才能明白顾问大人的用意。” 碧翠丝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用一种看热闹的语气调侃了句佩佩又被粉色女仆训了。尚邶叹了口气，重新转向那群女人。 “行吧。但我事先声明——即便有内情，刚才说的那些也都是实话。我说如果你们在场我会第一个杀你们，这不是在吓唬人。解释起来比较麻烦，但正常情况下要杀死雷古勒斯的话，首先要杀死你们——这是先决条件。当时我是实在找不到你们在哪里才迫不得已用了其他办法，但如果你们在场，我绝对不会犹豫。” 他双手抱胸期待着这群人能够理解自己实际上和凶手就只有一线之隔：“所以如果你们当时在场，我会把你们当成必须处理的战术目标。没什么其他原因——只是因为我要杀了雷古勒斯，而你们是必要步骤。明白了吗？我不是什么好心人，只是做了一个当时的最优解。你们能活着站在这里，是你们自己的运气——唯一原因就是雷古勒斯没带着你们，跟我没什么关系。” 他咂了咂舌，语气里多了一层更深的、压抑着的不耐烦。不是对面前这些人，而是对这件事本身。 “还有一点我需要声明。我杀雷古勒斯不是因为什么正义感，不是因为看不下去他的恶行，更不是为了替你们出头——我就是看他不爽。我在白鲸平原上杀他只是因为我想杀他，就这么简单。你们能活下来是副产物，你们的仇被报了也是副产物。” “我从来没想过要救你们，也从来没把你们放在我的计划里。所以你们要谢我——随你们便。但别把我想成什么好人。我不是，我只是想揍他而已——那时候需要他他去死，而打着打着就红温了，仅此而已。唯有杀死他这一点是我的主观动机，其他的一切都只是附带的而已。” 他顿了顿，“现在你们知道了全部真相——还想道谢吗？” 这个问题尚邶其实知道答案，所以他才不想来这里。 台下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浅金色头发的女孩往前迈了一步。她的站姿很端正，交叠在身前的双手微微收紧。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很轻很轻地问了一句：“尚邶大人，我们只想问一件事——如果出现了那种情况，您杀死我们，是为了杀死雷古勒斯是吗？” 尚邶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下头。 “那就对了。”希尔菲轻轻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比半年来她露出的任何表情都要真实，“我恨那个男人——我们都恨。所有能杀他的事，我们都愿意做。所以如果尚邶大人需要用我们的命去换他的命——我们不会犹豫......这个说法稍微保守了点，应该说——我们求之不得。” 她身后有人轻轻吸了口气，又有人低声附和。她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然后重新转回来看着尚邶。 “所以即便真的发生了那种事情，我们也一定是笑着赴死，绝无怨言。何况那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您用自己的方式杀了他。从事实上来说，您依旧是拯救了我们的恩人。” “这也是我们想说的。”人群中一个棕色头发的女人往前迈了半步，“我不在乎你杀雷古勒斯是为了什么。我只在乎他死了，而您是杀死他的人。说来可能有些卑劣，但对我们而言，杀死他的人是不是好人根本就无所谓，我们也不在乎自己的恩人是不是好人。” 希尔菲重新抬起眼，看着尚邶。她的紫色眼眸很安静，但亮得惊人，“说的没错，好人与否根本就无所谓。尚邶大人，您毋庸置疑是我们的恩人。” 尚邶看着面前这个浅色头发的女孩，又看了看她身后那几十双同样安静而坚定的眼睛。他发现自己的所有预判全部落空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偏头看了拉姆一眼。拉姆微微颔首，那个眼神似乎是在说看来顾问先生也有搞不定的事。 “随你们吧，不过说实话我现在心情相当不好。”他开口时语气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不爽，“来之前我就猜到你们会是这样的心态......啧，所以我才不想来。不爽、真的很不爽——总之就是非常的不爽。” “行了，都别在这儿站着了——道谢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留下来让拉姆给你们找工作也好，自己去过自己的生活也好，全都跟我没关系。”说完尚邶便头也不回的带着碧翠丝和蕾姆离开了宴会厅，只留下拉姆在这里收拾残局。 拉姆看着尚邶离开的背影，偷偷笑了一下。随即便马上恢复平时的冷淡转过来面向一众女性：“正如你们所见，顾问先生把这件事全权交给了拉姆。现在——要留下来的，请来拉姆这里登记。” 第163章 交织的两条线 希尔菲是留下来登记的人之一。 和她们一起来的那些女人中，有几个选择了回去继续经营自己刚刚起步的生活，但大多数都留了下来。 拉姆根据每个人的情况安排了不同的工作——有人进了洗衣房，有人去了厨房帮蕾姆打下手，有人被分配到新兵团的物资调度组。 希尔菲被安排在了宅邸内部的后勤组，负责整理储物室和清点日常物资。她做事细心而安静，从不抱怨工作繁重，只是偶尔会在路过训练场的时候停一下脚步，远远地看那个戴眼镜的男人靠在老树干上打哈欠。 某天下午，希尔菲抱着刚从储物室清点完的床单穿过宅邸侧廊，准备送到洗衣房去。 她今天的任务是把这些床单送到洗衣房，然后在午饭前回后勤组报到。这条路她这几天已经走过好几遍，拐角处的地板有一块微微翘起，她每次经过都会下意识绕开，并准备时机合适的时候上报一下。 但她今天没有绕开，因为她刚拐过弯还没来得及绕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从训练场方向走过来的高大身影。 床单散了一地，她踉跄后退了半步，站稳之后下意识开口道歉。然后她抬起头看清了面前这个人的脸的时候，她愣住了。 左脸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旧疤，灰白的短发，身形比她记忆中魁梧了不少，但那双眼睛——那双被岁月和旧伤反复打磨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她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八年前她最后一次看到这张脸的时候，还是个刚学会帮母亲织布的女孩。如今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女孩了，但眼前这个人似乎还是从前的模样。她的手在床单边缘微微攥紧，嘴唇翕动了好几次。 “......科尔沃叔叔？”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盖兹刚从训练场回来。 他今天带新兵练了一上午的基础剑术，浑身汗湿，正准备去水房冲个澡。被撞到之后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着面前这个抱着床单的女孩。 浅金色头发，蓝紫色眼眸，站姿端正得有些拘谨。他很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她——至少在他的记忆里，这张脸是完全陌生的。 但那个称呼——“科尔沃叔叔”，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么叫过他了。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开口时声音低沉而困惑：“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希尔菲抬起头看着他。她想说我叫希尔菲，我是那个以前总是蹲在你家门口等你打完猎回来的小丫头，你离开村子的时候我才十四岁，你答应过打完那场仗就回来教我射箭。她想说那个穿白衣服的疯子来了之后杀了所有人，她以为你也死在村子里了。她想说很多话，但那些话全部堵在喉咙里。 她只是仰头看着他，嘴唇微微发颤，眼眶红了一片，最后只挤出了几个字：“......你以前说过，等你打完猎回来，就教我射箭的。” 盖兹手里的旧剑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他当然记得。那个小丫头，总是蹲在他家门口等他打完猎回来，每次看到他就跑过来拽他的衣角。他最后一次离开村子的时候，她站在村口朝他挥手，喊“科尔沃叔叔早点回来”。 那年她才刚满十四岁。后来他在外面跟着雇佣兵团辗转了好几个领地，那场仗打得太久，等一年后他回去的时候村子已经没了。 全没了。 房屋烧成焦炭，田地荒成野草，尸体被魔兽啃得连辨认都做不到。他以为她也死在那片废墟里了，这七年来他一直以为她也死在那片废墟里了。 “......你还活着......希尔菲？你真的还活着？”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楚。 “你也还活着呢。”希尔菲的声音很轻，但眼泪已经从眼眶里滚了出来，落在刚洗干净的白床单上，“他们说你那年会回来，我以为你也死在村子里了。不在就好——幸好你不在。”她的声音开始发颤，语速越来越快，“那个男人太强了，谁来都会被他杀掉的。你没有回来真的太好了。如果你回来你也会死的，你还活着真的太好了。” 盖兹沉默了好久。他慢慢弯下腰，朝她深深地鞠了一躬。那个动作很重，像是在把这么多年压在心口的愧疚全部倾泻出来。 “对不起，当年没来得及赶回去。对不起——我没来得及救你们。” 希尔菲只是摇摇头，“盖兹叔叔，你没有及时回来是好事——雷古勒斯的强大根本难以想象，你们回来了也只会白白赔上......”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你刚才说，雷古勒斯？你说的是......雷古勒斯？那个大罪司教强欲司教——雷古勒斯？” 第164章 收束、归宿 盖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像是在努力消化某个太过巨大的信息，那双从来都沉静如石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光，“你是说，是那个男人——是雷古勒斯毁了我们的村子？就是那个家伙......？毁掉了一切的家伙？” “是他，强欲司教——雷古勒斯·柯尔尼亚斯。”希尔菲的语气很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穿白色礼服，说话黏黏糊糊的，恶心的男人。他杀了我父母，毁了我们村子，把拉进那个地狱一样的生活里。” 盖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追了七年——他带着他的团追杀了魔女教八年，杀过无数教徒，端过好几个据点，在身上留下十几道旧伤，右手的旧伤让他在雨天握不住剑，左肋的旧伤让他每次深吸一口气都会隐隐作痛。 他做这些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什么正义，只是为了找到一个名字。现在他知道了。但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上一遍，更深的迷茫就撞上了门—— “他已经死了。”盖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楚，“雷古勒斯——已经死了，半年前就死了。” 希尔菲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弯起来，弯成一个很亮很亮的弧度。 “我知道的，叔叔——我知道他已经死了——我就是因为这个才获救的。”她的声音很轻快，像是在说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公告贴出来的时候我看了好多遍——强欲司教已被讨伐，就在白鲸平原。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敢相信是真的，又花了更长时间才找到这里。我来这里工作不是因为无处可去，是想离恩人近一点。他不需要我，我知道的。但我还是想多少能帮上一点忙。哪怕只是洗洗床单、整理整理储物室也好。” 她弯下腰把散落在地上的最后几张床单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抱在怀里。重新站直时她脸上的泪痕已经被袖子擦得乱七八糟，但笑容比午后阳光还亮。 “科尔沃叔叔，你以前说过，打完仗就回来教我射箭。那场仗你打得太久啦——但现在仗打完了。仇人死了，我们都还活着。我现在觉得这里挺好的——每天都有热饭吃，有床睡，工作也不繁重。每天都还能见到尚邶大人，每天都能意识到自己现在做的一切都有在帮到他。” 盖兹站在原地，看着她怀里那叠被眼泪浸湿了一大片的床单，看着她脸上那个明亮得几乎不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该有的笑容。 仇已经报了——他追了七年的仇人已经死了。 仇人叫雷古勒斯，已经死了半年，死在他的雇主手里。 他曾经以为报仇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全部理由，但现在这个理由消失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希尔菲——她还活着。那场灾难里唯一幸存的人，现在就站在他面前，抱着床单，带着对明天的希望和对当下的满足。 是啊......仇已经报了，可他还有事要做。这条命，不是还有应该发挥的价值吗？ 他提起旧剑，宅邸内部的方向走去：“......你说得对。打完仗了，该教你射箭了。明天早上训练结束之后在训练场等我。但现在，我要先去见一个人。” “去见尚邶大人吗？” “嗯。去告诉他——从今天起，盖兹·科尔沃这条命......延续下去的意义。”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晚上餐厅见。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烤肉——不知道这里的厨房会不会做。”然后他大步朝训练场走去，肩背比任何时候都要挺直，步伐比任何时候都要稳。 希尔菲抱着床单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轻轻笑了。然后她转身朝洗衣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仰头看着午后晴朗得几乎不真实的蓝天。 爸爸妈妈，你们看到了吗？我们......都还活着啊。 第165章 发芽 尚邶靠在窗台上，手里端着杯已经凉了大半的红茶。碧翠丝坐在他旁边翻着书，时不时抬起眼看看门口，似乎预感到会有人来。果然，不久后门就被推开了。 盖兹站在门口，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但尚邶注意到他今天站得比平时直，肩膀也松了几分，像是卸下了什么背了很久的东西。 “我想把以前的旧部召集过来，尚邶大人。”盖兹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平稳，“都是跟我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散了几年了，但我能找到他们。只要我开口，他们一定会来。” 尚邶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今天不太对劲。”他的语气很淡，没有审视，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半年前让你留下来的时候你可没这么积极。现在主动跑来要拉旧部——中间出什么事了？” 盖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算严肃，更像是放下了什么的释然。 “不过是无意间知道了一些事罢了——追了这么多年的仇人，其实早就死了。忽然发现这些年一直撑着的那口气没了着落——但也没觉得空。就是觉得，差不多该换个活法了。”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聊今天晚饭的菜色。但他即没有提到仇人的名字，也没有提到是谁告诉他的。“换个活法”这几个字被他说得格外平淡，像是把所有的挣扎和释然都压在了这几个字下面。 尚邶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行，你既然有想法就去做。需要什么找拉姆和奥托对接，独立中队的编制应该能批下来。具体待遇去跟奥托谈，那家伙现在是内政官，算账算得比谁都精。” 盖兹点了下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些老兄弟——都是跟我一起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等他们到了，我会让他们知道这里值得留下来。不是因为钱，是因为这里有个值得卖命的人。”说完他推门出去了。门板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传来他稳而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碧翠丝把书翻了一页，轻轻哼了一声。 “这个人和半年前完全不一样了。半年前他看佩佩的眼神像是在评估雇主，今天他看佩佩的眼神像是找到了归宿。而且他没有把真正的原因全部说出来。” “嗯，他不想说就算了。反正旧部能来是好事，那些人跟了他那么多年，配合默契，编进新兵团能省很多磨合的功夫。不过还真是没想到啊......”尚邶把空杯子放在窗台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语气中带着些感慨，“没想到，毁了他村子的人居然是雷古勒斯......看来找不到复仇对象对他而言还是件好事，不然早就死了吧？” 虽然盖兹没说，但这倒是不难猜——他发生转变就是最近的事，而最近值得一提的事情就只有宅邸里多的那群女仆了。她们都是因为雷古勒斯聚集在一起的，盖兹多半是哪个女仆的旧识吧？ “那佩佩打算怎么办？” “什么都不办。”尚邶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伸手把碧翠丝从窗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他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他用行动报恩，我用行动回应就够了。以后多给他一份信任，比什么奖励都实在。” 碧翠丝安然的享受着尚邶的怀抱，一边用脑袋蹭尚邶的下巴一边调侃着：“贝蒂还以为佩佩会拒绝——就像拒绝那些女人的感谢那样呢。” “没这个必要，”尚邶耸耸肩，丝毫没有不好意思，“我又没打算杀掉他，而且这是对我们有利的事情，我脑袋有问题才会想着专门去否认。现在我们正缺这个，如果顺利的话说不定能组建一支和‘铁之牙’差不多规模的佣兵团呢——这基本就相当于白捡的，我脑抽了要反对啊？” “哼哼，佩佩还真是精明的算计呢。”碧翠丝眯起眼睛享受着尚邶的摸摸头，“不过这样就很好，佩佩就是最好的！” 尚邶心满意足的揉了揉碧翠丝的头，从窗台往外看去，正好看见盖兹离去的背影。 “......真没想到啊，随手种下的种子会在这种地方发芽。” 第166章 主线终于来了 在那之后没发生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时间就这样又过了半年。 训练场边的老树已经被尚邶躺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他靠在树干上，一条腿曲起踩着树枝，另一条腿垂在树干边缘悠悠地晃着，嘴里叼着根不知道从哪揪来的草茎。 碧翠丝坐在他旁边的树杈上，膝盖上摊着她那本永远看不完的精装书，金色双马尾垂在肩侧，偶尔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把书翻了一页，抬起眼扫了一下训练场上的动静。 昴正被两头魔兽追着跑。 早就不是梅丽最开始训练昴的那几只了——那几只几个月前已经被昴练废了，现在追她的是梅丽刚从森林里驯服的两头新品种，体型不大但速度极快，四只爪子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这两只还是梅丽特别强化过的，算是精英怪吧。 昴的短棍换成了鞭子和短棍的组合，别在腰间根本没拔出来，她全程靠走位和地形在闪避，偶尔踩着一块石头借力翻身跃过魔兽的扑击，落地的动作比以前利落了不止一点半点。 “老尚！你倒是下来帮帮忙啊——这两只比上之前那几只快了至少一倍！梅丽你是不是在背后偷偷给它们加料了！” “没有哦，是昴姐姐自己变慢了。”梅丽坐在另一棵树的枝头上晃着双腿，蓝色瞳孔里闪着狡黠的光。 尚邶把嘴里的草茎换了个方向，懒洋洋地喊了一声：“你不是跑得挺好吗，还有力气喊救命说明还能再撑半小时。” “你这个混蛋——哇！”昴一个侧翻躲过魔兽的扑击，落地时脚步稳得像是踩在平地上。她正要继续骂，眼角余光瞥见另一头魔兽从侧面绕了过来，话头立刻掐断，整个人往后一仰，堪堪让过魔兽挥来的爪子。 而另一侧的空地上，加菲尔的咆哮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他已经半兽化了一段时间，琥珀色的瞳孔彻底变成了野兽的竖线，利爪在空气中划出数道金色的弧光。艾尔莎没用刀，只用手刀和体术在和他周旋，深紫色的眼眸里闪着愉悦的光。 她的身法比半年前更加轻盈，每次闪避都刚好卡在加菲尔攻击的间隙里，逼得他不得不不断调整节奏。梅丽还时不时从树上吹一声口哨，一头小型魔兽便从加菲尔的视觉死角窜出来。 “这种程度可拦不住本大爷！”加菲尔左臂硬扛了艾尔莎一记手刀，右爪同时逼退了两头魔兽，还能在收招的间隙朝梅丽的方向吼一句。 “不错嘛，大猫。比半年前耐揍多了。”梅丽晃着双腿，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 “谁是大猫！本大爷是圣域之盾加菲尔·汀泽尔！” “好的大猫，知道了大猫。” 加菲尔发出一声恼羞成怒的咆哮，扑向艾尔莎的攻势又猛了几分。艾尔莎侧身让过他的利爪，唇角弯起一个妩媚的弧度：“啊啦~梅丽，别逗他了——再逗下去他该把训练场的围栏全拆了。” “反正是罗兹瓦尔出钱修。”梅丽耸耸肩，但还是听话地收回了那头正准备从加菲尔背后偷袭的魔兽。 尚邶把胳膊枕在脑后，眯着眼睛看着这一幕。忽然感觉到一股诡异的欣慰，好似看着孩子长大的老父亲那般。 都成长了啊。 一年前昴被魔兽追着跑的时候还会摔跟头，现在她已经能一边躲一边预判魔兽的走位了。加菲尔那时候在艾尔莎手下撑不了多久就会被揍趴，现在他能同时牵制两人还不落下风。 不过魔法方面昴还是没什么进展——她的门有缺陷，碧翠丝亲自检查过，结论是强行使用魔法会对门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所以魔法训练在最开始的几周就停了。 但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昴的精灵亲和度很高，这是被碧翠丝和爱蜜莉雅双重认证过的。 理论上只要给她契约一个合适的精灵，她就能作为精灵术士发挥战斗力。只是契约精灵这种事可遇不可求，光是亲和度高还不够，有时候还要经过精灵的考验或者是共同经过什么事情有什么契机才能成功契约——不然满世界都该是精灵术士了。 所以至今她还只是个体术选手。 他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在指间慢慢转着——一年过去了，算算日子，水门都市那边的事差不多该提上日程了，应该就在这几天...... “佩佩？”碧翠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把书合上，偏头看着他，那双蓝色眼眸里分明写着“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啦，就是在想，差不多该有人来敲门了。”尚邶把草茎随手一扔。 “有人来敲门？”碧翠丝微微歪头。 “嗯，应该就在这几天。安娜塔西亚那家伙大概快派人来邀请我们了......” 碧翠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哼了一声，重新把书翻开，“佩佩这种神神秘秘的样子，贝蒂已经习惯了。反正到时候就知道了。” 随后话音刚落，他们就听到了一阵稍有急促脚步声——佩特拉从远处一路小跑着过来，在树根旁站定，微微喘了口气，双手在围裙前交叠，努力摆出一副成熟女仆应有的端正姿态。 “尚邶大人，有客人来访。爱蜜莉雅大人请您和昴大人、加菲尔大人一起去会客厅。” 尚邶嘴角微微勾起。他把胳膊从脑后放下来，撑着树干跳下地，顺手把碧翠丝从树杈上抱下来。碧翠丝合上书，仰头看着他：“是佩佩等的人吗？” “多半是了。走吧，安稳了一年多，接下来该忙起来了。”他朝训练场那边喊了一声，“昴，加菲尔，收工了。有客人。” 加菲尔从兽化状态退出来，接过蕾姆递来的毛巾擦了把汗，一边嘟囔着什么一边跟着往宅邸走。艾尔莎将弯刀收回腰间，朝尚邶微微颔首——她和梅丽不便出席这种正式会面，主动留在了训练场。 第167章 可爱即是正义！ 推开会客厅的门时，尚邶先听到了一个轻快的少女声音，伴随着猫耳轻轻晃动的细微沙沙声。 “——所以蜜蜜就和约书亚一起来啦！爱蜜莉雅大人，好久不见！上次在评功会之后就没见过面了呢。” 蜜蜜·帕尔巴顿。铁之牙佣兵团的副团长，安娜塔西娅阵营的核心成员之一。 她坐在客座上，浅橙色的短发在透过窗户的阳光里泛着柔和而有活力的光，猫耳随着她说话的节奏轻轻晃动着，尾巴在身后悠悠地甩来甩去。她的坐姿算不上多端庄甚至于过于随意......或者说连坐姿都算不上？她现在好像是趴桌上的来着......但那种随性的姿态反而让人觉得亲切。 果然，可爱即是一切！可爱即是正义！ 另一个年轻男性坐在她旁边。他穿着合辛商会的正式礼服，坐姿端正，眉眼之间和尤里乌斯有几分相似。他的目光在看到尚邶推门进来时明显亮了一下，然后立刻站起来，恭敬地行了一礼。 “尚邶阁下，久仰大名。在下约书亚·尤克里乌斯，合辛商会所属。兄长在信中多次提及与阁下的切磋，说阁下是他见过最特别的对手。今日有幸得见，实属荣幸。”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敬意，说到“兄长”两个字时声音微微上扬。 “尤里乌斯那家伙居然在信里提我。”尚邶点了下头，在爱蜜莉雅旁边的位置上坐下来。碧翠丝自然而然地坐到他腿上，把魔杖横放在膝头。 “是的，兄长说与阁下的切磋让他受益匪浅。虽然阁下在训练时经常抱怨‘膝盖快废了’，但兄长的评价是——‘尚邶阁下的剑术虽不拘泥于形式，却有着极为精准的实战直觉’。”约书亚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认真的崇拜。 “......他居然把我抱怨膝盖快废了也写进去了，那你知不知道他拿量角器量我转身角度的事？”尚邶嘴角抽了抽，他好不容易才忘记那个地狱的。 约书亚的嘴角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似乎在努力维持恭敬的表情：“......兄长在信中没有提及此事。不过，以兄长的性格，确实有可能这么做。但兄长大人这么做一定有理由，还请尚邶大人能够理解。” 一旁的蜜蜜歪着头，猫耳跟着往同一侧倾斜，尾巴也甩了一下。 她盯着尚邶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眼睛微微眯起来，用一种发现了什么有趣东西的语气开口了。 “哦——你就是尚邶阁下！蜜蜜听说过你！他们说你把白鲸从天上打下来了，还一个人杀了强欲司教。不过你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能做出那种事的人呢。蜜蜜还以为是更可怕的大块头，结果看起来只是个懒洋洋的大哥哥嘛。”她说着往前倾了倾身体，鼻子微微抽动了两下，“不过蜜蜜能感觉到哦，大哥哥身上有很强的魔力——还有这位姐姐，哇，靠近了感觉蜜蜜的毛都要竖起来了。” 碧翠丝轻轻哼了一声，把魔杖换到另一只手上。她的下巴微微扬起，蓝色眼眸用一贯冷淡而矜持的目光扫过蜜蜜的猫耳和尾巴。 “那是因为贝蒂确实比你强得多。你倒是比某些没有自知之明的人要懂事，至少知道害怕。身为亚人能在贝蒂面前保持这种态度，姑且算你有几分胆量。” 蜜蜜的猫耳往后压了压，整个人往椅背上缩了半寸，尾巴也僵了一瞬：“蜜蜜只是实话实说......而且蜜蜜也不是害怕，只是有点——有点紧张！对，紧张！” “小碧，别把人家小朋友吓坏了。”尚邶用手轻轻拍了拍碧翠丝的头顶，随后转过来安抚蜜蜜，“别害怕，蜜蜜。小碧是大精灵，但人其实很好哦？不过你的直觉真的很敏锐啊，通常见到小碧的人都以为她只是个小姑娘而已......” 约书亚有些讶异的看了眼碧翠丝，显然他就属于尚邶说的那一类人——他姑且知道尚邶也是精灵骑士，但没想到契约精灵居然是这么一位女孩。 蜜蜜看着这一幕，猫耳重新竖起来，尾巴也恢复了悠悠晃动的节奏。她眨了眨眼，用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语气开口了：“哇，原来是大精灵！大精灵这么听大哥哥的话！蜜蜜还是第一次见到大精灵对人类这么——这么——”她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歪着头想了半天，“——这么乖。” “贝蒂不是乖，是佩佩听贝蒂的话。”碧翠丝立刻回了一句，但语气里的冷淡已经褪去了大半。 “好好好，是我听你的。”尚邶又拍了拍她的头顶，然后重新把目光转向约书亚，“说正事吧，你们带了安娜塔西娅的信来对不对？” “是的。”约书亚从怀中取出一封盖着合辛商会纹章的信函，双手递上。蕾姆上前接过，转交给爱蜜莉雅。爱蜜莉雅拆开信封看了一遍，然后把信轻轻放在桌上。 “安娜塔西娅大人邀请我们前往水门都市普利斯特拉，参加各阵营的聚会。除了我们之外，库珥修大人和菲鲁特大人也已确认出席。作为此次邀请的回报，安娜塔西娅大人愿意告知爱蜜莉雅大人关心的魔晶石的消息。” 第168章 拍板决定 “魔晶石。”尚邶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能让帕克苏醒的魔晶石——这确实是爱蜜莉雅无法拒绝的条件。安娜塔西娅果然是个精明的商人，知道怎么让每个人点头。 说实话尚邶根本不需要这个情报，他会老老实实的等着人上门纯粹是以此确定时间线而已——毕竟知道地点和大概时间，但精确的时间还是得以标志性事件为为准。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站在一旁的奥托先有了反应。这位内政官原本只是安静地旁听，但在听到“魔晶石”三个字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微微往前倾了倾身体，手指在手中的文件上轻轻敲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太自在的警觉：“......魔晶石的消息？抱歉，在下插一句——我们正在寻找能让帕克大人苏醒的魔晶石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当然，这并不是什么必须藏着掖着的机密，但事关帕克大人这一重要战力，消息会传到合辛商会那边，说实话让在下有些意外。” 他顿了顿，把手中的文件轻轻搁在桌上，语调依旧是那种认真而克制的内政官口吻，但在场的人都能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在下并不是质疑贵方的意图，只是作为内政官，需要确认一下——贵方是从什么渠道得知这个消息的。” 这话反倒是让尚邶有些意外，因为他记得在原著中奥托是没说过这些话的——当然不是因为原著中没注意到，只是那时候他没当场说出来而已。 那为什么现在能这么毫无顾忌有恃无恐说出来？还带着点质问的意思——就好像找到人撑腰了似的......啊，他好像知道为什么了。 想明白之后尚邶微微抬起手，朝奥托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然后他把目光重新落在约书亚身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摆出多严肃的表情，甚至嘴角还挂着那副惯常的懒洋洋的弧度，但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 “约书亚先生，我姑且不去追究贵阵营是从什么渠道打听到魔晶石的消息的。但怎么说呢——把对方正在寻找的东西当成邀请的筹码，这种做法多少带了点‘你看，你们的事我们都清楚’的意思。我姑且把这当成一种善意，不过还是希望这种存在下马威嫌疑的事情少发生为好——就当是为了双方的友谊，如何？” 约书亚的表情在他开口时就微微变了。他的坐姿原本端正而从容，但在尚邶话音落地的瞬间，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几分。 他听出来了——这番话表面上语气温和，内容却没有任何回避。尚邶不是在发难，而是更为直接——他不介意、他们的小动作，但要打算跳脸的话，还请先不要当他太好脾气。 他立刻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非常抱歉，尚邶阁下。在下向各位保证，安娜塔西娅大人绝无冒犯之意。魔晶石的消息确实是商会情报网无意间得知的，并非刻意刺探。如果此事让各位感到不快，在下代安娜塔西娅大人向各位致歉。”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额角渗出了一层极细的汗珠。 尚邶摆了摆手，脸上那副懒洋洋的表情又回来了：“行了，不必这么紧张。不管意图如何，魔晶石确实是我们需要的东西——在此谢过安娜塔西娅大人了。聚会的邀约，我们会去的。” 他直接就拍板了下来，毕竟现在他们这边阵营实际上的决策者就是他，罗兹瓦尔顶多算执行者和建议者，爱蜜莉雅更是几乎不会反驳他的决定——虽然有疑问的地方还是会问出来就是了。 而且魔晶石确实也是需要的，毕竟帕克那臭猫确实没有苏醒的意思......这好像不是魔力不够的问题，精灵凭依的物体应该是有什么特殊的要求。反正尚邶往臭猫寄宿的石头里灌魔力都快灌的撑爆了也没见到臭猫有什么反应，所以应该是凭依物的问题不是魔力够不够的问题。 约书亚直起身，轻轻呼出一口气。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用手指极快地整了整袖口，然后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尚邶身上。这次他的语气比之前轻松了几分，但眼底的好奇却更浓了。“感谢各位的谅解。另外——尚邶阁下，还有一件事。” “嗯？” “兄长届时也会在场。他说上次在王选会议与阁下切磋之后，一直想找机会再比一次。” 尚邶挑起一边眉毛：“......他是不是还让你带话说这次绝对不会让我放水了？” 约书亚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下，嘴角微微抽搐，似乎在努力维持恭敬的表情：“......兄长的原话是——‘希望尚邶阁下这次能全力以赴，不必顾虑骑士礼节’。不过在下觉得，兄长大概只是单纯想和阁下认真地打一场。” “行啊，到时候把他揍哭了别来找我负责就行。”尚邶靠在椅背上，嘴角的笑容变得恶趣味了起来。 约书亚很明智的假装没听到这句话，起身鞠躬行礼。另一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已经像个抱脸虫一样粘在加菲尔身上的蜜蜜也被他抠了下来，两人纷纷告辞后便离开了宅邸。 第169章 什么叫不去就会团灭？ 两人离开后，会客厅里安静了片刻。爱蜜莉雅将信函重新折好放在桌上，奥托拿起那份刚整理好的领地报告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加菲尔抱着胳膊靠在墙边，昴还盯着门口的方向若有所思。尚邶靠在椅背上，端起蕾姆刚续上热茶的杯子喝了一口，然后开口了。 “那么，谁有疑问，现在提。” 加菲尔第一个摇头，干脆利落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老大做事本大爷绝对支持，没什么好问的。反正到时候让本大爷打架就打架，让本大爷看家就看家。” 奥托就没有加菲尔那么干脆了。他站在桌子旁边，手指在手中的文件上轻轻摩挲着，眉头微蹙，嘴唇抿紧又松开，显然在斟酌措辞。 片刻之后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太自在的谨慎：“在下倒是有些想法——合辛商会如今的成就，在商界打滚的人都知道靠的可不是善心。安娜塔西娅大人愿意用魔晶石的消息作为回报，固然对我们有利，但这份人情欠下去，将来对方要是提出什么我们不太方便答应的条件......” “这个无所谓，反正人情很快就会还回来的。”尚邶把茶杯放回碟子上，语气确定的不像是在谈未来的事情。 奥托微微一愣。他张了张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信任点了下头：“既然阁下这么说，那就没问题了。” 不知不觉间，宅邸里已经没人会对尚邶突然的预言一样的话有问题了。 昴坐在椅子上，往前倾了倾身体，问出她最关心的问题：“水门都市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像威尼斯那样的吗？” “到了就知道了，听说不太一样，但反正是个挺有意思的地方，而且安娜塔西娅安排的接待地点你应该会很感兴趣。” “我为什么会感兴趣——算了，问你也问不出什么。”昴靠回椅背上，放弃了追问。 最后开口的是爱蜜莉雅。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信函的边缘，微微低下头，银色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 “尚邶，这次去水门都市，说到底还是因为我想让帕克苏醒。这算是为了我的私事。大家都要为了这个跑那么远，总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别愧疚了。就算没有魔晶石这件事，安娜塔西娅大概也会想其他办法把我们都叫过去。就算她没邀请，我也不会不请自来——毕竟我们不去的话，那座城市就要毁灭了嘛。” 会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加菲尔抱着胳膊的姿势僵在原地，奥托手里的文件差点滑出去，昴半张着嘴，脸上写满了“我刚才是不是听错了什么”。爱蜜莉雅眨了好几次眼，那双紫色眼眸里的困惑和震惊交替闪烁。 “欸？！” 异口同声的惊呼几乎把会客厅的吊灯都震得晃了晃。碧翠丝坐在尚邶腿上，完全没有被周围的惊呼影响，只是轻轻翻了一页书，语气中带着点微微的得意：“佩佩每次说这种话都不提前打招呼，贝蒂已经习惯了。” “什么叫习惯了——老尚你刚才说什么？！城市毁灭？你说的是水门都市？那个我们要去的水门都市？它为什么要毁灭？什么时候？被谁？”昴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撑在桌上，语速快得像是连珠炮。 “到那儿再说。现在说了你们也做不了什么，不如省点力气赶路。”尚邶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伸手把碧翠丝往怀里拢了拢。 碧翠丝配合地把书翻了一页，两个人一副“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的姿态，把对面几张写满了震惊和抓狂的脸晾在了一边。 奥托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看着这对主仆。加菲尔从墙边站直身体，用一种非常微妙的语气说老大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都特别欠揍。尚邶只是笑了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行了行了，这不是就是要去解决问题的吗？先确定一下出行人选吧，我先去找罗兹瓦尔确定一些事情。” ...... 罗兹瓦尔正坐在书房里整理一叠厚得能砸死人的文件。他听到门响抬起头，嘴角依旧是那抹标志性的微笑，但眼角的疲惫藏不住。 “啊——啦~顾问先生，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里串门了呢？如果是来喝茶的话，恐怕要改天了哦——你也看到了，马上就要召开西方贵族会议，我这边实在，忙得不可开交呢。” “西方贵族会议？那是什么——算了，不重要，先说我这边的事。”尚邶靠在门框上开门见山，“安娜塔西娅发了邀请函，邀请我们去水门都市普利斯提拉聚会，已经决定明天出发了。爱蜜莉雅肯定要去，昴和加菲尔也跟我走，梅丽和艾尔莎我也打算带上。本来是想问问你一个人能不能守好宅邸的......但你马上要去开会，对吧？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宅邸留守的战斗力够不够。你走了，我也走了，我还带走了好几号人——剩下的防御，以你的经验来看够不够？” 第170章 加菲尔居然会思考了...... 罗兹瓦尔沉默了一会儿，他放下羽毛笔，将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那只异色的瞳孔透过昏暗的灯光认真地打量着尚邶。 “顾问先生，这次打算带很多人去呢。那边的——事情，有这么棘手吗？说实话，光是顾问先生一个人过去，我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能让你主动提出要带这么多人，倒是让我，有些意外了。” “总有些特殊的理由。你刚才说的西方贵族会议，你必须去吗？” 加菲尔就不说了，这次去的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加菲尔——他那个失忆了的老妈就在普利斯提拉呢，毕竟是同一个阵营的伙伴最在乎的事情，尚邶多多少少也会上点心——硬要说的话水门都市的事情他们可以不掺和也可以提前规避，没了强欲那地方也没多少乐趣。 但他总不能看着加菲尔的母亲死在那里。 带梅丽去主要是想看看她的能力能不能和被魔化了的人对话，如果能起作用的话那她对能力在那种情况下会相当的好用，说不定会有奇效。 艾尔莎这边主要是为了填补空白——库珥修这次并没有被白鲸吞噬记忆，所以尚邶不确定安娜塔西亚还能不能拿出能让他们那边心动的筹码出来。 而如果少了他们阵营的剑鬼和菲利克斯的话，说实话某些情况下会非常麻烦。带艾尔莎去好歹还能弥补一下剑鬼的空缺，菲利克斯这边只能靠他和小碧硬顶了。 昴是保险，爱蜜莉雅是被邀请的主角——他们都不能缺席，奥托更是战神不能不带——这么一算尚邶这一行真的一个多余的都没带。 罗兹瓦尔轻轻叹了口气，将一份已经签好的文件推到桌角。 “必须去呢~作为边境伯，这种会议要是缺席的话，后面会有很多麻烦事呢。毕竟王选还没结束，各方势力都盯着我这张——小丑的脸呢。” 他重新看向尚邶，嘴角的弧度稍微认真了几分，“不过顾问先生放心。鹰之团的战斗力有保障——盖兹在，新兵团也训练了这么久，还有芙蕾德莉卡和佩特拉留守，拉姆也在。这些人加在一起，就算真出什么事，也不至于没有反抗的力量。” “那就行，既然够了——那就这么定了。明天出发，目标普利斯特拉。”尚邶说完便离开了书房。 罗兹瓦尔重新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继续批他的文件。等尚邶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轻轻摇了摇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自言自语。 “顾问先生，每次说‘明天出发’的时候，都好像只是在说‘今晚吃炖菜’一样平淡呢。不过既然连梅丽和艾尔莎都要带走——看来水门都市那边，确实，会很热闹呢。”他把羽毛笔搁在墨水瓶边缘，偏头看向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几分，多了一层不太容易察觉的认真。 “不过西方贵族会议啊......偏偏和这次，撞在，一起了呢。”他重复了一遍，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蘸墨继续批文件，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 傍晚的训练结束后，加菲尔照例留下来加练。艾尔莎已经收了弯刀回地牢去了，梅丽跟着一起走了，训练场上只剩下他一个人，正蹲在石墩上喘着粗气，琥珀色的瞳孔在暮色中慢慢从竖线退回圆点。 尚邶从宅邸侧门晃出来，手里拎着两杯蕾姆刚泡好的红茶。他走到加菲尔旁边，把其中一杯递过去。加菲尔接过来灌了一大口，然后皱起眉头：“老大，这玩意儿太苦了，有没有甜一点的。” “蕾姆说晚上喝太甜的睡不着。你将就一下。”尚邶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端着茶杯没喝，只是看着远处正在慢慢暗下来的天空。 “老大你有话直说，你每次专门来找本大爷的时候都有正事。”加菲尔把杯子搁在膝盖上，偏头看着他。 “是有一些和你有关的事情，明天出发去水门都市，有件事你得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尚邶顿了顿，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你母亲——她也在水门都市。” 加菲尔的手猛地攥紧了膝盖上的杯子，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才挤出一句沙哑的回应：“......老大，你认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在这种事上骗过你。她过得还不错，在那边有自己的生活。明天我们出发，你跟她见面是迟早的事。所以提前告诉你，让你有个准备。不用想太多，也不用急着做什么决定。到时候见了面，你自己看着办就行。”尚邶站起来，把一口没喝的茶杯搁在石墩上，伸手拍了拍加菲尔的肩膀。 “老大。”加菲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更沉了几分。尚邶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身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听到加菲尔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异常郑重：“谢谢。” 尚邶偏过头，侧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懒散表情：“谢什么。当初在圣域，你通过了试炼，我答应告诉你一个消息。这不过是那个消息的后续而已——这是你应得的奖励，得到应得的东西不需要谢谢，这个世界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加菲尔摇了摇头。他站起来，把空杯子放在石墩上，琥珀色的瞳孔在暮色中安静地亮着。 “不对。老大你要去水门都市，肯定也有这个原因吧。你嘴上说是兑现赌约，但其实你本来就想带本大爷去见她......也想替本大爷保护她。所以——谢谢。” 尚邶顿了顿，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后转过身继续朝宅邸走去。走了几步，他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你想多了。只是我想去而已。” 他的背影消失在宅邸侧门的昏暗里，脚步声渐渐远去。加菲尔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轻轻笑了一下。他重新坐回石墩上，仰头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第一颗亮起来的星星。 第171章 水门都市 龙车沿着边境大道平稳地行驶了大半天。 秋日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又一片移动的光斑。尚邶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碧翠丝坐在他旁边翻着书，昴趴在车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数着路边掠过的树，加菲尔抱着胳膊坐在车尾，琥珀色的瞳孔盯着逐渐远去的圣域方向。 这大猫心思太好猜了，这会儿有心事导致都不在地上跑。 奥托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手里攥着缰绳，嘴里还在念叨着出发前整理好的各阵营情报。 他说库珥修阵营在讨伐白鲸之后声望大涨，加上卡尔斯滕家原本的军事底子，在王都的支持率一直稳居前列；普莉希拉阵营虽然行事风格让人捉摸不透，但这一年里她的势头也不容小觑——自从吸纳了亡夫的领地后，她以惊人的效率将混乱中的贵族重新集结起来，民众声望正在以一个相当可观的速度上升。 菲鲁特那边也没有闲着，虽然本人看上去对王选不怎么上心，但她在王座之厅的发言似乎不只是说说而已——这一年她吸纳了不少有能力但因为性格问题而得不到发挥的人，再加上剑圣本人的站台，阵营的根基也在稳步扩大中。至于安娜塔西娅，合辛商会的财力让她在商业都市中拥有绝对的话语权，水门都市普利斯特拉就是她的大本营。 “而我们的爱蜜莉雅阵营——”奥托说到这里时微微挺直了腰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难得的自豪，“虽然起步晚、基础弱，但这一年来的成果有目共睹。白鲸讨伐、怠惰歼灭、圣域解放，还有大兔和强欲司教的独立讨伐。说实话，在下当初接手内政官这个位置的时候可没想到会有这么快的进展。爱蜜莉雅大人的银发半妖精身份仍然是个不利因素，但比起一年前，整体局面已经有了质的改变。从长远来看，我们是最有潜力的。” 尚邶靠在车厢壁上听完奥托的汇报，睁开一只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不满：“总共五个大罪司教我干掉三个，三大魔兽我干掉两个，结果爱蜜莉雅的声望还是比不上那几个老牌阵营？这群人到底会不会算账。赤裸裸的歧视和偏见。” “偏见这种东西就是这样啊。”昴从窗边转过头来，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道，“虽然这话由我来说有点奇怪——老尚你想想，假如有个日本人跑到你们国家竞选最高领导人，你会给他投票吗。” “首先我们那儿没有总统，其次，这种情况根本不可能发生。如果真的发生了，不管下一届领导人是谁，这一届当值的那个连带着一大批人都得下台——包被冲烂的。”尚邶睁开眼睛，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纠正她。 “那不就结了。连你自己都觉得离谱，更别说这边的人了。” 昴靠在椅背上，干笑了一声，“不过说实话，你在民间的声望倒是一直很高啊。主要是爱蜜莉雅的半妖精身份——啊，我没有说这不好的意思，毕竟这不是爱蜜莉雅你的错——总之这种根深蒂固的偏见，不是打几场胜仗就能彻底消除的，得慢慢来。说实话，我们现在这个进度已经算是很快了。” 尚邶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反驳。他重新闭上眼睛靠在车厢壁上，碧翠丝坐在他旁边，翻开一页书，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佩佩嘴上抱怨，其实心里也明白。偏见这种东西，只有切实得到了恩惠的人才有可能扭转。白鲸平原附近的村民现在对我们态度就很好——因为他们亲眼看到了佩佩做了什么。其他地方的平民只听过传闻，自然没那么快改变看法。不过佩佩不必太在意，功绩不会被抹去，迟早会得到回报。” 尚邶没有说话，只是把胳膊枕在脑后，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碧翠丝的发梢。 他知道碧翠丝说的是对的。偏见这种东西，从来不是靠名号和战绩就能消除的。只有那些真正被他们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人，才会明白所谓的银发半妖精不是什么凶猛的鬼灭世的魔，只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小女孩而已。 ...... 龙车继续向前。当远处的湖面第一次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昴整个人趴在车窗边，眼睛瞪得溜圆。 水门都市普利斯提拉就坐落在湖中央，白色的城墙从水面上升起，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连接湖岸和城门的是一座宽阔的石桥，桥两侧立着整齐的路灯，桥面上人来人往，湖面上偶尔有几艘小船悠悠划过，留下一道道细长的水痕。远处还能隐约听到瀑布倾泻入湖的轰鸣声。 龙车驶过石桥，穿过城门。石板街道在湖面泛起的微光中显得格外整洁，两侧的店铺排列整齐，招牌和布帘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来往的行人着装各异，不少人穿着昴从未见过的服饰风格。 但昴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建筑风格上。 她趴在车窗边，盯着城门口那排严肃戒备的卫兵和闸门边层层叠叠的检查关卡，眉头一点一点地皱起来。 “这地方的进出管理也太严了吧——光城门就有三道检查关卡，湖面上还有巡逻船。四座桥是唯一的陆路入口，周围全是水，进出都要经过层层检查。说好听点叫水上都市，说难听点这完全就是水上监狱。连进出都管得这么严，到底是怎么才会有覆灭危机的啊。” “所以安娜塔西娅才会把所有人都叫来吧。平时管得再严，该来的还是会来。这座城市的防御对外不对内——如果是内部出现问题，再高的城墙也挡不住。”尚邶睁开眼睛，透过车窗瞥了一眼城门口那些严阵以待的卫兵，语气平淡。 安娜塔西亚的目的绝对不简单，尚邶也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那个女人绝对是知道些什么的，最少也是有预感会发生什么事，抱着有备无患的心思才集结起来这种堪称豪华的战斗力配置。 昴从车窗边缩回来，用一种狐疑的眼神看着他，“你刚才是不是又暗示了什么很可怕的事。” “这叫暗示？我已经说得很直白了。”尚邶闭上眼睛重新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起，“那个女人可不是咱们家的爱蜜莉雅这种傻白甜。” 第172章 回敬 龙车在“水之羽衣亭”门前缓缓停稳。 昴第一个从车上跳下来，仰头打量着眼前这座建筑——白色的外墙，深蓝的瓦顶，门口挂着合辛商会的纹章旗。她的目光在那些斜挑的屋檐和木制窗棂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混合了感慨和微妙复杂心情的语气开口了。 “......真的是和风啊。这种斜屋顶、这种窗格子，还有门口的布帘——错不了，绝对是和风。虽然和外面那些建筑摆在一起看着有点违和，但单独看的话确实挺地道的。也不知道建造这旅馆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大概是某个跟你一样的倒霉蛋吧。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这里是合辛商会的地盘。”尚邶从车上跳下来，把碧翠丝抱下来放在身侧，扛着魔杖扫了一圈周围。 “你这语气说得好像你认识那个人似的。”昴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不会真认识吧？” “我当然不认识啊，”尚邶白了他一眼，“我就比你早来几天而已。” 约书亚已经在门口等候了，蜜蜜也在，猫耳在阳光下轻轻晃动着，看到龙车停稳便朝他们挥手。 “爱蜜莉雅大人，尚邶阁下，一路辛苦了。安娜塔西娅大人已经在馆内等候了。” ...... 脱了鞋，踩在铺着木地板的走廊上。 足袋踏过光滑的木板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两侧的纸障子上画着淡雅的山水纹样，空气里飘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线香味。昴跟在尚邶身后，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走廊的每一个细节，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走廊的木板墙壁，像是在确认它的材质。 加菲尔在进门之前就被蜜蜜拉走了，猫耳少女拽着他的袖子说“一起去旅馆探险”就被拖进了另一条走廊。艾尔莎和梅丽在进城之后就主动脱离了队伍藏身暗处，她们的身份确实不适合出现在这种正式会面中，本人也都坚持藏在暗处当影子。 约书亚在一扇画着白鹤展翅的纸障子前停下脚步，微微欠身，伸手推开障子：“安娜塔西娅大人，爱蜜莉雅大人和尚邶阁下来了。” 房间很宽敞，正中央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几碟精致的和果子和一壶刚泡好的茶。尤里乌斯坐在矮桌旁，依旧是那身笔挺的骑士礼服。他看到尚邶进门便站起身来，嘴角挂着那副熟悉的优雅微笑。 “尚邶阁下，好久不见。听说你这一年进步不小——希望这次切磋的时候，在下能让阁下多尽几分力。” “听说你也进步了。全力就免谈了，你让莱茵哈鲁特来还差不多——但我会尽可能让切磋变得有意义的。”尚邶在矮桌旁坐下来，嘴角的笑容变得诡异了起来，“上次指导真是承蒙大恩，我可是一直在找机会回报回报你呢！你就好好等着吧，拿量角器量——真亏你想的出来！” 尤里乌斯嘴角的微笑纹丝不动，语气依旧是那种彬彬有礼的从容：“量角器的事，没想到阁下还记得。不过阁下刚才进门的时候，步伐比一年前稳了不少。” “......你刚才是不是又目测了什么。” “只是观察到阁下走路的姿态比去年更放松了。这是好事——非正式场合没必要绷着。”尤里乌斯坦然承认。 “你倒是一直都绷着啊，都已经成习惯了吧？我不好说这样好不好，但偶尔缓一缓也不是坏事吧，说不定能有所得哦？” “......感谢教诲。” 安娜塔西娅坐在主位上，轻轻摇着合欢扇，等两人寒暄完才开口。 她先是正式向爱蜜莉雅和尚邶致歉，表示约书亚从贵领地回来后跟她说了魔晶石那件事，确实是他们这边考虑不周，让各位感到不快是她的责任。爱蜜莉雅摇摇头说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不必放在心上。于是安娜塔西娅重新坐直身体，将扇子轻轻搁在桌面上，恢复了那副从容的微笑。 “那么咱就进入正题吧。关于爱蜜莉雅大人感兴趣的魔晶石——咱这边确实掌握了一些情报。根据商会的调查，符合条件的高级魔晶石目前就收藏在水门都市内，持有者是本地一家商会的继承人——缪斯商会，在水门都市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家族。那位继承人的详细情报，咱这边也整理了一份，可以作为此次邀请的诚意一并提供给各位。” 尚邶靠在椅背上，端起矮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缪斯商会的继承人，我们也知道一些。奇利塔卡，性别男，爱好是追歌姬，在水门都市有个响亮的外号叫‘歌姬狂热者’。性格、谈判风格、喜欢喝什么茶我们这边也都大致了解。” 他抬起眼透过镜片看着安娜塔西娅，嘴角微微弯起，“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把具体情报分享给安娜塔西娅大人——毕竟这方面的信息渠道，我们这边也有。当然，考虑到安娜塔西亚大人的情报能力，想来也不需要就是了。” 第173章 行不行？ 安娜塔西娅的手指在扇柄上停了一瞬。沉默了片刻之后她轻轻笑出声来，用扇面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微微眯起来的眼睛。 她是个聪明人，这番话的意思她完全听懂了——他是在告诉她，她之前打听到魔晶石消息并以此作为邀请筹码这件事，他们这边不仅注意到了，还反过来展示了一手更精准的情报能力。不计较，但也绝对不被动。 “......看来咱还是低估了爱蜜莉雅大人的情报网了呢，咱这份诚意倒是显得有些不够看了。不过阁下既然愿意分享，那咱就不客气了。作为应邀的回报——咱会额外准备一份礼物如何？”她顿了顿，将扇子微微压低了几分，露出扇面上方那双带着几分狡黠的眼睛，“顺便问一句，那位缪斯商会的继承人喜欢喝什么茶——阁下刚才说你们那边知道，是真的吗。” “真的。他喜欢喝加了蜂蜜的红茶，蜂蜜要卡拉拉基产的野花蜜，别的地方的他喝得出来。” 安娜塔西娅眨了眨眼，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次不是商人式的微笑，是真的被逗乐了。 她朝爱蜜莉雅的方向微微偏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感慨：“爱蜜莉雅大人，您这位骑士大人——真是非常的有趣呢。要不是你们的羁绊已经很深，咱都想动挖墙脚的心思了。” ...... 水龙船切开碧绿的湖面，船尾拖出一道细长的白色水痕——这是安娜塔西亚安排的送人往缪斯商会的船只。 昴坐在船舷边的长椅上，双手死死攥着椅面边缘，指节泛白，脸色从正常变成苍白，又从苍白变成青白。旁边的尚邶也没好到哪去，平时那副懒洋洋的从容被一种极其陌生的虚弱取代，嘴唇抿得紧紧的。 “......老尚，你不是会飞吗？在天上转来转去都没事，坐个船就——” “战斗的时候精力集中，谁还顾得上晃。而且日常谁能想到会被送来晃去......”尚邶连头都没转，“你倒是好意思说我——被魔兽撵得上蹿下跳都没见你晕，坐个船就成这样？” 昴张嘴想反驳，船身恰好微微颠了一下，她立刻闭上嘴，用手背捂住嘴，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用你的话回敬你——被魔兽追的时候谁还顾得上晕！那是逃命，这是坐船——完全不一样好吗。” 碧翠丝从前排回过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伸手在尚邶额头上贴了一下：“体温正常，没有魔力紊乱。佩佩只是单纯地晕船。贝蒂完全不能理解——在天上飞的时候明明什么事都没有，怎么换成船就不行了。” “那能一样？怎么飞我自己能控制啊，我又控制不了船怎么晃......”尚邶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平静的绝望。 他这次真的失算了，为数不多坐船的经历都是在小时候，总时长也就几分钟十几分钟的杜江船——他还以为自己不会晕船，没曾想只是因为小时候太闹腾没注意到...... 爱蜜莉雅从前面的座位探过身来，看到两人的状态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蹲在尚邶旁边：“尚邶？你的脸色好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伸出手想碰他的额头，被尚邶轻轻拨开。在听到“晕船”两个字之后，爱蜜莉雅的表情经历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转变——先是担忧，然后是困惑，最后变成一种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的微妙。 她张了张嘴，但看着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轻轻说了句“再坚持一会儿”。 尚邶其实也很想坚持，但船又往前驶了一小段后。他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前方不知还有多的航程，又看了看身边脸色已经快和湖面融为一体的昴，然后撑着椅背站起来。他的腿刚站直就晃了一下，手赶紧扶住船舷。 “船夫，前面那个码头靠一下岸。再坐下去我就要恭喜你拿下连莱茵哈鲁特都没能拿下的双杀了。” ...... 船靠岸的时候尚邶是第一个下船的。 准确地说不是“下”，是“爬”——他一只手扶着船舷，另一只手被碧翠丝拽着，整个人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船沿挪到码头的石阶上。 脚踩上石阶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晃了晃，膝盖软得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最后一步差点没迈过去，被碧翠丝用力拉了一把才勉强稳住。 昴跟在他后面，双手撑在船沿上好一会儿，然后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把腿翻过船舷，落地的动作僵硬得像一尊生了锈的铁皮人。她的脚尖碰到码头石板的时候微微踉跄了一下，扶着旁边的系船柱才站直。 奥托从船舱里探出头，看着码头上那两个正弯着腰喘气的背影，用一种不知道该感慨还是该同情的语气说了一句：“在下第一次见到尚邶阁下主动撤退，竟然是因为晕船。” 加菲尔从后排探出头来，死死攥着奥托的衣角，指节发白，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两条窄窄的竖线。他看码头上那两个半死不活的家伙，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微妙的、介于幸灾乐祸和同病相怜之间的表情：“老大也怕坐船。本大爷心里稍微平衡了一点。”但他攥着奥托衣角的手完全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谁怕坐船了，只是晕船而已——跟你那个怕水不是一个性质。”尚邶直起腰，头也不回地朝加菲尔摆了摆手，“还有你，怕水就直说，奥托的衣角都快被你攥变形了。” “本大爷也不怕水！只是不喜欢！不喜欢和怕不是一个意思！”加菲尔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恼羞成怒，但手还攥着奥托的衣角。 码头上，昴直起腰，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用一种仍然虚弱但已经能正常吐槽的语气开口了：“老尚，你也不行啊......” “滚犊子，要不我给你证明一下我行不行？”尚邶深呼吸了几次，脸色才慢慢从灰绿色恢复成正常。 第174章 修正力？ “行行行，你最行。”昴直起腰，“所以咱们接下来怎么去缪斯商会？” “走路呗，还能怎么去。”尚邶把魔杖往肩上一扛，朝码头对面的街道扬了扬下巴。 碧翠丝牵着尚邶的手，用一种无奈的语气评价道：“两个不可思议的家伙，居然被一条船打败了......贝蒂觉得这件事可以写进佩佩的传记里。” “写，都可以写，写的时候麻烦写我比昴撑的更久一些。”尚邶头也不抬。碧翠丝嘴角微微弯起，牵住他空着的那只手，三人朝不远处的街口走去。 ...... 三个人站在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十字路口，面前是四条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石板街道——两侧的店铺都关着门，街上连个能问路的人都没有。 昴左右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船夫给的水门都市简图，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拿反了，怪不得我们走到现在全是死胡同。”尚邶用一种已经认命了的平淡语气指出这个问题。 “你怎么不早说！我说怎么每条路都对不上！”昴把地图倒过来，然后又沉默了。 倒过来之后，还是对不上。碧翠丝站在两人旁边，轻轻叹了口气：“贝蒂觉得你们两个是路痴，地图正的反的都一样。不如让贝蒂来。” “正的反的怎么可能一样？话说小碧你不也是路痴吗，上次在新宅邸走廊你都能拐错方向。” “那是新的宅邸太大了，不是贝蒂的问题。”碧翠丝把脸别向一边，耳尖微微泛红。 尚邶叹了口气靠在街角的墙上，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面前三条长得完全一样的石板路。 他本来计划得很清楚——坐船去缪斯商会，等交易事项谈完之后再单独找奇利塔卡——水门都市十人会的成员之一，在城里有相当的话语权——谈谈。 他想在那场袭击发生之前，至少让管理层知道这地方快出事了。加强防御也好，提前疏散也好，哪怕只是多安排几队巡逻的卫兵，都可能少死几个人。 当然尚邶心里也清楚，这种事空口无凭，对方大概率不会太当回事。但他说了，对方信不信就不关他的事了。他只是图个问心无愧——毕竟如果什么都不做，事后想起来大概会很不爽。他不喜欢那种事后才后悔的剧本。 但现在这个计划被晕船打断了。 等他们三个路痴从这片迷宫一样的老城区绕到缪斯商会，爱蜜莉雅那边大概已经谈完魔晶石的事了。至于奇利塔卡——只能再找机会了。 他站直身体，把魔杖往肩上一扛，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语气开口了：“算了，反正现在也不知道走到哪了，随便逛逛吧。说不定还能遇上什么有意思的事。” 昴把那张没用的地图折好塞进口袋，用一种非常警惕的眼神看着他：“你刚才说‘有意思的事’的时候，表情跟你以前说‘逛逛’的时候一模一样。每次你说逛逛，最后都会出大事。” “这次真的只是逛逛而已。再说了，我还没来过普利斯提拉，就当顺手熟悉地形。” “你说顺手的的时候发生的事好像也不小......”昴压低了声音嘀咕了一句，但还是跟上了他的脚步。 碧翠丝牵着尚邶的手走在他身侧，仰头看着他，蓝色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光。她轻轻开口，语气很淡，却精准地戳中了他没说出口的念头。“佩佩想找那位歌姬吗？如果只是随便走走也能碰上的话，那就是命中注定。” “怎么可能，哪有那么多命中注定。就随便走走，能碰上最好，碰不上也不亏。”尚邶轻轻笑了一声。三个人沿着石板路慢慢往前走。转过一个拐角，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歌声。 那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条街的尽头飘过来的。有人在唱一首他没听过的歌，调子很柔很慢。他停下脚步偏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街角的风刚好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轻轻掀起。 “真巧啊，难不成这个世界也有什么修正力——非要把我往剧情主线拽。”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刚才说什么——什么修正力？”昴没听清，往前走了两步。 “没什么。走吧，去看看。” 第175章 你就是歌姬吧？ 尚邶靠在街角的墙上，双手抱胸，盯着那个正坐在喷泉池边整理鲁特琴弦的女孩看了好一会儿。 她看起来年纪不大，身材娇小，一头嫩黄色的长发扎成两条双马尾垂在肩侧，辫梢上挂着几颗不知名的坚果和打磨得发亮的小块动物骨头，随着她哼歌的动作轻轻晃荡。 棕色皮肤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大眼睛是和头发同样的嫩黄色，身上穿着相当惹眼的比基尼式上衣，外面罩着一层薄纱和宽松的灯笼裤，肩上搭着一条橙色的披肩。 尚邶走上前去，在她面前站定。 女孩抬起头，那双金色大眼睛眨了眨，然后脸上绽开一个灿烂得过分的笑容：“感谢捧场！需要签名的话请排队，握手和拥抱服务暂时——啊，今天心情好，都可以开放！这位戴眼镜的先生，你是来签名的还是来握手的？还是来拥抱的？不管哪一种都请先回答咱一个问题——刚才那首歌，你觉得怎么样！” “唱得不错哦。能让我这个没什么音乐细胞的人都觉得好听。”尚邶由衷的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这歌姬唱的歌是真有点东西，“你就是莉莉安娜？这个城市很有名的那个歌姬？” 女孩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辫梢上的坚果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晃。但那双金色眼睛里的光芒却分明带着几分藏都藏不住的小骄傲。 “啊——被认出来了！没错没错，咱就是那个莉莉安娜。听过咱唱歌的人，一般都会记得咱的声音。所以——嗯，咱就是水门都市普利斯提拉的歌姬，莉莉安娜！今天天气好，就在这里随便唱唱，没想到正好被你们撞见了。雅达雅达，真是害羞呢~” 尚邶沉默了片刻，发现自己好像有点跟不上这个歌姬的节奏。所以他决定忽略刚才那堆话，直接开门见山的问自己关心的问题：“我们刚才在附近迷路了。走着走着就到了这里，刚好听到你在唱歌......你觉得，这会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吗？” 莉莉安娜眨了眨眼，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脸上的笑容从职业灿烂变成了某种极其微妙的、混合了惊讶和害羞的表情：“这位先生，你刚才那句话——在女孩子听来可不是什么问题哦？你说的明明就是‘命运的相遇’嘛！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就是传闻中的高级搭讪方式吗。接下来是不是要说‘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之类的？雅达雅达，人家受不了这种攻势的啦！” 尚邶的眉头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拧起来。他回头看了看昴，又看了看碧翠丝。昴捂着额头，用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盯着脚下的石板路。碧翠丝双臂抱胸，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尚啊，你就是靠着这种毫不自知说出很不得了的话的本领才把蕾姆和碧翠丝还有其他人都迷得神魂颠倒的吗？太犯规了啦你。”昴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语气里充满了对某个低情商混蛋的控诉。 “这到底哪里有问题了——是你们的脑回路不对吧？话说其他人又是什么鬼？哪儿还有其他人？算了，我换个说法。”他重新转向莉莉安娜，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时语气比刚才更慢了几分，“我想问的是——我们在这里迷路了，但依旧走着走着就到了这里，听到了你的歌——请问是你用了什么手段吸引了我们和你见面吗？” 话音还没落，后脑勺就被昴轻轻敲了一下：“你这不是完全没区别吗！‘命运的相遇’和‘你吸引我们相遇’——这两个说法在女孩子听来就是一个意思——这就是在搭讪啊！你到底有没有自觉啊你！” “不一样好吗——算了，小碧你帮我解释一下。” 碧翠丝轻轻哼了一声，用一种“贝蒂早就习惯了”的语气开口了：“歌姬选择人流量最大的地方表演，这里应该是一个集市广场，在街道汇集之处。所以不管怎么绕路，最终都会被引流到这里——不是因为命运，而是因为路线的必然性。佩佩关心的应该是，我们是不是被人用了什么吸引人的魔法或者刻意安排，导致我们最终必然会和这位歌姬小姐相遇。但是就贝蒂的判断而言，这个歌姬没有问题。” “正是如此，”尚邶深以为意的点了点头，“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理解！昴你的思想太肮脏了。” “我......”昴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了，“算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第176章 存亡危机 莉莉安娜挠了挠脸颊，辫梢上的坚果轻轻晃了晃，干笑了两声，把鲁特琴往怀里抱了抱。 “啊哈哈——原来是这样。看来确实是我想多了。我还以为刚才那个是什么高级搭讪方式呢，原来是我自己误会了......不好意思啦，这位戴眼镜的先生！” “跟你没关系，是这家伙的表达方式有问题。他每次说正经事都像是随口胡扯，说胡话反而一本正经。”昴用一种认命了的语气接过话头，然后朝莉莉安娜微微欠身，“不过如果你能带我们去缪斯商会的话，真的感激不尽。我们三个都是路痴，地图都救不了的那种。” “包在我莉莉安娜身上！在这座城市住了这么久，闭着眼睛都能走到缪斯商会！就当是刚才误会的赔礼——这边走，跟我来！”她把鲁特琴往身后一甩，转身朝一条巷子蹦蹦跳跳地走去，步伐轻快得像是踩在音符上。 碧翠丝牵着尚邶的手跟上，昴走在最后面，看着那个在前面左拐右拐却完全没有犹豫的背影，发出一声发自肺腑的感慨：“至少比我们三个加起来都靠谱吧。” ...... 在莉莉安娜的带路下，一行人穿过几条弯弯绕绕的小巷，终于抵达了缪斯商会。 商会的建筑比周围的店铺都要气派，门口挂着镀金的招牌，两个卫兵站得笔直。他们到的时候，正好撞见爱蜜莉雅和奥托从正门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考究的年轻男人。那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的正是刚才签署完毕的转让协议——正是缪斯商会的当主接班人，十人会成员之一的奇利塔卡·缪斯。 爱蜜莉雅看到他们走过来，脸上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侧身朝奇利塔卡微微颔首，然后转向尚邶和昴。 “奇利塔卡先生，请容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尚邶，我的首席骑士。旁边这位是菜月先......小姐，我们阵营的重要成员，以及尚邶的契约精灵，碧翠丝大人。” 然后她转向尚邶，继续说道：“这位是奇利塔卡·缪斯先生，缪斯商会的当主接班人，也是水门都市十人会的成员。这次魔晶石的转让，多亏了奇利塔卡先生的慷慨。” 奇利塔卡微微欠身，目光在尚邶身上停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丝商界老手的从容微笑：“尚邶阁下，久仰大名。白鲸平原的流星雨，在下虽未能亲眼目睹，但听过的描述已不下数十个版本。今日有幸得见，果然是年轻有为。” “奇利塔卡先生客气了。魔晶石的事，多谢你的配合。”尚邶点了下头，语气平淡。 “哪里哪里，既然是爱蜜莉雅大人亲自前来，在下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那么奇利塔卡先生，我有些事想单独和你谈谈。不会占用太多时间。”尚邶的话题转变没有任何的过渡，让饶是奇利塔卡这样的人都愣了一瞬。 他显然没想到这位刚到不久的骑士会直接点名要和他单独谈。但他毕竟是久经商场的老人，很快便恢复了从容的微笑，将手中的文件递给身旁的助手。 “既然是爱蜜莉雅大人的骑士亲自开口，那在下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尚邶阁下，请随我来——会议室就在这边，请。” 尚邶偏头看了碧翠丝一眼。她松开牵着他的手，用一种习以为常的语气说道：“贝蒂在门口等你。不要太久。” 他点了下头，然后跟着奇利塔卡朝会议室走去。 身后昴小声问爱蜜莉雅“他找那个十人会干嘛”，爱蜜莉雅轻轻摇了摇头，说尚邶应该有自己的考量。奥托看着那道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微微皱了皱眉，低声说了句“希望不是什么太吓人的事”。 碧翠丝靠在门框上，把魔杖竖持在身侧，望着他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她大概猜得到他要说什么——那些话说出来，至少能让他心里舒服一点。 ......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后，爱蜜莉雅才注意到站在昴旁边正抱着鲁特琴好奇地东张西望的金发女孩。她微微歪头，朝昴问道：“昴，这位是你们在路上遇到的朋友吗？” “啊，差点忘了介绍。”昴侧身让出莉莉安娜的位置，“这位是莉莉安娜，水门都市的歌姬。刚才我们三个不是迷路了吗，就是她带我们走过来的。要不是她，我们现在大概还在哪个死胡同里打转呢。” 然后昴转向莉莉安娜，指了指爱蜜莉雅：“这位就是——” 话还没说完，昴就发现莉莉安娜的表情不太对劲。那双金色大眼睛先是眨了眨，然后猛地瞪得溜圆，抱着鲁特琴的手指微微发颤，辫梢上的坚果随着她整个人往后仰的动作轻轻晃荡。 她盯着爱蜜莉雅的银色长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一只手指着她，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几个字来：“......银、银发的半妖精......紫色眼睛......该不会——该不会您就是那位、那位传闻中的爱蜜莉雅大人？！王选候补的黑马，大精灵帕克的契约者——那位爱蜜莉雅大人本人？！” 爱蜜莉雅有些不好意思地轻轻点了点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语气依旧是那种温和而认真的调子：“是的，我是爱蜜莉雅。不过‘黑马’什么的，有点夸张了。我还有很多需要努力的地方。” 第177章 流星的魔法使 莉莉安娜得到确认之后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往后一仰，双手捧住自己的脸颊，鲁特琴差点从怀里滑出去。 “天哪天哪天哪！真的是爱蜜莉雅大人本人！咱刚才居然完全没有认出来！咱刚才还在阵营那边说什么‘命运的相遇’——啊啊啊好丢脸！”她原地转了一圈，然后忽然停下脚步，用一种更加激动的语气继续喊道，“那、那刚才进去的那位戴眼镜的先生——难道说、难道说就是——” “没错！”加菲尔从旁边探出头来，抱着胳膊，琥珀色的瞳孔里闪着毫不掩饰的自豪，“里面那个就是本大爷的老大，爱蜜莉雅大人的首席骑士，全世界最厉害的魔法使——尚邶是也！” “流星的魔法使！白鲸讨伐者！强欲司教的终结者！大兔的歼灭者！魔女教的大罪司教猎人！王国英雄勋章的受勋者——尚邶大人！”莉莉安娜一口气报出一长串称号，每报一个就往前迈一步，报到最后整个人都快要飘起来了，双手捧住脸颊，膝盖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金色双马尾散在商会门口的石板地上，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崇拜和幸福的恍惚表情， “传奇——传奇！咱刚才居然跟传奇本人聊了那么久！咱还说他搭讪！咱还说他迷路！咱居然跟传奇本人说了那么久的话——咱这辈子值了！今天回去一定要写一首新歌！有灵感了！” “那家伙现在到底在外面被传成什么样子了。流星的魔法使——这外号谁起的，太中二了吧。”昴干笑了两声。 “好像是白鲸平原那边的目击者先叫起来的。”爱蜜莉雅想了想，“后来评功会之后王都的吟游诗人也开始用这个称号了。听说现在已经有十几首关于尚邶的叙事诗了，不过他本人好像完全不在意。” 碧翠丝轻轻哼了一声，语气冷淡而矜持，但嘴角微微弯起的弧度出卖了她心底的那点小骄傲：“佩佩当然不在意。他连授勋仪式都差点忘了，怎么会在意几个吟游诗人写了什么。不过贝蒂觉得他们写得还行——至少把佩佩写得很厉害。” “你该不会每首都听了吧？”昴狐疑地看着她。 碧翠丝把脸别向一边，耳尖微微泛红，没有回答。 瘫坐在地上的莉莉安娜忽然一个激灵站了起来，双手攥着鲁特琴的琴颈，眼睛里燃起了某种极其炽热的光芒。 “等一下——魔法使大人要和奇利塔卡先生谈事情？那可是咱的老熟人！奇利塔卡先生最喜欢咱唱歌了——如果咱在场的话，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对，就这么办！如果能帮上忙的话，能不能请各位帮咱求个情——让魔法使大人跟咱讲讲他的传奇故事！拜托了！这是咱这辈子最大的愿望！” 话音还没落地，她已经抱着鲁特琴冲进了商会大门，金色双马尾在身后甩出一道闪亮的弧线。留在原地的众人面面相觑。 “她刚才是不是说‘如果我能帮上忙’——她打算怎么帮？”昴的表情像是刚看完一场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街头表演。 “不知道，但我觉得我们应该跟进去看看。”奥托推了推眼镜。 加菲尔已经迈开步子跟了上去，“本大爷喜欢这家伙！有胆量！” 爱蜜莉雅轻轻笑了一声，提着裙摆朝门内走去。碧翠丝牵着魔杖跟在最后面。一行人就这么跟在那个风风火火的歌姬身后，浩浩荡荡地朝会议室的方向走去。 ...... 一推进入厅内，就看见莉莉安娜正被商会的一个年轻助理挡在门口。 她抱着鲁特琴左闪右闪试图找个空隙钻进去，助理拦得满头大汗又不敢大声呵斥，毕竟这位歌姬也算是缪斯商会的熟面孔。门缝只开了半边，莉莉安娜趁助理一个没注意闪身溜了进去，结果刚进门就被会议室里的气氛吓得脚步一滞。 尚邶靠在椅背上，姿态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坐在他对面的奇利塔卡双手交叠搁在桌上，指节微微泛白，额头上的皱纹比刚才深了几分。 “尚邶先生，您能为您刚才说的话负责吗。”奇利塔卡的语调依旧在努力维持着一个商人应有的从容，但每个字的尾音都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沉重。 “奇利塔卡先生，我当然不能为自己的话负责。本身我就只是提个醒而已，你还要我负什么责？”尚邶耸了耸肩，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你似乎理解错了一件事——我只提供消息，怎么判断怎么选择都是你的事情。是你该为你的决定负责，不是我。” 爱蜜莉雅快步走上前去，站在两人之间微微侧身，双手交叠放在胸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调解的温和：“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如果有什么误会的话，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说。吵架是不好的。” “没吵架，只是正常交涉而已。反正水门都市的存亡跟我无关，我话带到了就行。”尚邶摆了摆手。 “存——存亡？”爱蜜莉雅转过头看着他，紫色眼眸微微睁大，“尚邶刚才在和奇利塔卡先生谈关于水门都市的预言吗？就是你出发前说的那件事。” 第178章 如数家珍 “爱蜜莉雅大人也知道这件事吗？不，您知道也是理所当然的。”奇利塔卡抬起头来，用一种混合了惊讶和释然的表情看着爱蜜莉雅，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重新将目光投向尚邶。 “是在下方才失言了，还请尚邶阁下见谅。但关于阁下的预言——能否提供一些依据？我知道这并非阁下的义务，所以事后在下愿意给出相应的酬劳。哪怕是只言片语也好，只要能让在下说服十人会的其他人提前做些什么——” 他说这话时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这位久经商场的老手此刻正在做出他这辈子最忐忑的一次试探。 眼前这个男人和剑圣莱茵哈鲁特不一样。剑圣的品格和行事风格受自我与条规的约束，再强也有章法可循。 但这位尚邶阁下完全不受约束——随心随意，言出必行，从不按常理出牌。他的震慑力远比剑圣更让人不安，因为没人知道他下一秒会做什么。刚才那番话表面上滴水不漏，但推诿的意味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他不知道尚邶会不会直接翻脸。 尚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嘴角慢慢弯起，弯成一个让奇利塔卡心头猛地一凛的扭曲弧度。 “想要证据是吧。很简单啊——我就是魔女教的大罪司教。我知道魔女教的内部安排很合理吧？这个证据，够不够格？” 奇利塔卡握着手帕的手指微微发颤。他在商界摸爬滚打有些时日了，见过无数种谈判方式——威胁的、利诱的、软硬兼施的、虚张声势的——但从来没有人在谈判桌上用这种方式亮出底牌。 自称魔女教大罪司教？这个人可是杀了三个大罪司教、被王国正式授勋的英雄，他这一句话足以让整个十人会在恐惧中度过接下来的无数个夜晚。 “阁下，这个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 “玩笑？”尚邶靠在椅背上，嘴角那抹弧度慢慢弯起，弯成一个让奇利塔卡心头猛地一凛的扭曲表情。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微微前倾身体，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秘密，“不信？我可是傲慢担当——沃·贞德·泰库拉。我还有福音书哦？” 话音刚落，他从怀里摸出一本封皮厚重的书册，啪地拍在桌上。 那本书的封面上印着魔女教特有的纹样，书页边缘泛着陈旧的暗黄色，和传闻中魔女教教徒随身携带的福音书一模一样。 奇利塔卡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刚才那种将信将疑、还带着几分试探余地的表情，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正的、发自骨髓的恐惧。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碧翠丝已经走到尚邶身边，踮起脚尖，用魔杖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佩佩不要拿贝蒂的东西做这恶作剧。虽然贝蒂已经送给佩佩了，但佩佩还是不要开这种玩笑比较好。” “小碧，这本不是你的——”尚邶捂着后脑勺。 “贝蒂自己的笔东西贝蒂自己认得出来。” 尚邶沉默了片刻，然后面不改色地把那本书收回怀里。奇利塔卡刚松了一口气，手帕还没来得及擦上额头，又看见尚邶从怀里掏出了另一本。 “没关系，我还有一本哦？”这本看起来更旧一些，书脊上烫着暗金色的纹路，和罗兹瓦尔书房里那本睿智之书如出一辙。 没错，这本就是罗兹瓦尔的那本睿智之书。尚邶没有毁掉也没有丢掉，反而是和碧翠丝的那本一样留了下来当个收藏。 然而这还没完，奇利塔卡脸上抽搐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有变化，尚邶把那本书往桌上一搁，然后像是翻家底似的又从怀里摸出一本尺寸更小的。 “当然，如果你觉得刚才那本尺寸不对的话，正常尺寸的我也有——这本可是实打实的大罪司教的福音书哦，这总是假不了的吧？不过你要是要小喽喽的我就没有了，那种东西一点收藏价值都没有......” 奇利塔卡的嘴唇翕动了半晌，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在跟一位王国骑士谈判，而是在跟一个以戏耍对手为乐的疯子对峙。 昴站在门口，用手掌捂着自己的整张脸。然后她把手放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到尚邶身边，举起手刀，精准地敲在他后脑勺上。 “老尚！你丫的别在这种时候玩心大起啊！莉莉安娜的滤镜都要碎掉了好吗！她在外面可是把你当传奇英雄崇拜的，你能不能稍微在她面前维持一下形象！” “形象是什么，能吃吗？”尚邶头也不回，“话说你真的越来越放肆了，谁教你敲我头的？拉姆还是小碧？” 奇利塔卡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面前这群人。爱蜜莉雅大人的阵营成员——他们听到自己的首席骑士自称大罪司教之后，反应居然如此的淡然还带着点无奈......再加上对方像是掏收藏一样一本接一本的拿福音书，情况就相当明显了——这些福音大概都是真的，但都是对方的战利品。 而方才的大罪司教宣言，也只不过是开个玩笑吓吓他罢了——应该是回敬他刚才不信任的表现。 “......看来是在下反应过度了。尚邶阁下——并不是真的在自称大罪司教。他只是用这种方式告诉在下，他的情报绝对可靠。在下这样理解，对吗？”奇利塔卡缓缓坐回椅子上，掏出手帕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第179章 汗，流了下来 “随你怎么理解。反正我说了，魔女教会袭击这座都市。具体什么时候我不确定，可能是明天核能是后天——反正大概率就在这几天。提前布防还是提前撤退，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那都是你的事。”尚邶站起来把魔杖往肩上一扛，“我话说完了，信不信随你。小碧，走了。” 碧翠丝轻轻哼了一声，跟上尚邶的脚步。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偏头看了奇利塔卡一眼。 “佩佩在这种事情上从不说谎。他说会来，就一定会来。你们最好信他。贝蒂言尽于此，希望你们能放在心上。”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牵着尚邶的手走出会议室。 爱蜜莉雅也很认真的看向奇利塔卡：“奇利塔卡先生，虽然尚邶他没有拿出证据出来，但还请重视起来吧——城里的居民都是无辜的......这样吧，我用自己的名望做担保可以吗？如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们会给予相应的补偿。” 奇利塔卡沉默了片刻，随后坚定的摇了摇头。就在爱蜜莉雅以为对方是在拒绝的时候，他开口解释了：“没有理由要爱蜜莉雅大人您做担保，还请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重视起来的。” 走廊里传来莉莉安娜追出去的脚步声和一声响亮的“尚邶大人请等一下——咱、咱想采访您！” 然后是昴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你追上去也没用，他现在脑子里只想着找个地方吃饭”，紧接着是加菲尔的“本大爷也觉得饿了”。爱蜜莉雅最后看了眼奇利塔卡，随后也跟了上去。 奇利塔卡独自坐在会议室里，看着面前那份还没签完的文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在文件的备注栏里写下了一行字。 “即刻召开十人会紧急会议。议题：全城防御部署。” ...... 回到水之羽衣亭时，门口正传来一阵喧闹的争执声。拉珍斯站在门廊下，用一种气势汹汹却又不怎么敢真往里闯的尴尬姿态朝门卫嚷嚷着什么。门卫面无表情地拦在他面前，显然对这种程度的闹事早已见怪不怪。 爱蜜莉雅走上前去，声音平稳而认真：“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如果你是来找人的话，请先告知来意，不要在这里为难门卫。” 拉珍斯转过头，看到银发半妖精站在自己面前，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大声开口：“还能是什么事！这些家伙听不懂人话不让老子进去啊！” 爱蜜莉雅微微歪头，正要继续追问，身后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抱歉，爱蜜莉雅大人。是我让拉珍斯来告知安娜塔西亚大人的。”莱茵哈鲁特从街角走过来，依旧是那身笔挺的便服，腰间的龙剑在夕阳下泛着微微的红光。 他朝爱蜜莉雅微微欠身行了个礼，然后看向拉珍斯。拉珍斯见他来了明显松了口气，但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一道金色的身影就从尚邶身侧猛地扑了出去。 加菲尔甚至没有经过大脑，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全身肌肉同时绷紧，脊椎弓起，瞳孔骤然收成竖线，利爪撕裂空气直直朝莱茵哈鲁特的方向挥去。 这是他在训练场上被艾尔莎反复锤炼出来的本能——感知到压倒性威胁时，身体会在意识之前先行动。 而眼前这个红发男人，给他的威胁感比艾尔莎、比梅丽、比任何魔兽都要强烈，强烈到根本没办法忽视！莱茵哈鲁特抬起手，不是拔剑，只是用手掌轻轻接住了那几道足以劈碎石头的利爪。力道很轻，但稳得像一座山。 加菲尔收住爪子，往后退了半步，琥珀色的瞳孔依旧缩成竖线。尚邶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消沉，那可是莱茵哈鲁特哦？你也知道那句谚语的吧——没有人能赢过莱茵哈鲁特——说的就是这家伙。你真的很强了啦。” 加菲尔深吸一口气，肩膀慢慢松了几分。莱茵哈鲁特见状也轻轻松了口气，他收回手掌，嘴角重新挂上那道温和的微笑。然而加菲尔下一句话就让那丝微笑僵在了嘴角。 “老大，你和这家伙谁更强？老大你一定是最强的吧！” 莱茵哈鲁特感觉腰间龙剑的震颤比刚才更加明显了。他下意识将手按在剑柄上试图让它安静一些，但没有用。然后他抬起头对上了尚邶投过来的目光——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黑眼睛里正闪烁着某种熟悉的光芒。 上次在巷子里他见过这种光，当时是冲着帕克去的，现在是冲着自己来的。 “......不知道啊，要不干脆趁这个机会试试？你觉得怎么样，莱茵哈鲁特。”尚邶歪了歪头，嘴角挂着那抹跃跃欲试的笑容。 莱茵哈鲁特感觉自己额角有一滴汗正在缓缓滑下来。 第180章 小日子学也不学全！ “还是别了吧，老尚你不是说过和他打起来大概会世界毁灭吗？世界毁灭我们也要完蛋欸，所以还是算了吧。”昴扯了扯尚邶的衣角。 尚邶偏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莱茵哈鲁特，撇了撇嘴，把魔杖往肩上一扛：“开个玩笑而已，你们反应太过度了。” 莱茵哈鲁特轻轻呼出一口气，抬起手用指尖擦了擦额角那滴还没滑下来的汗珠，脸上的微笑重新舒展成平时那副温和而从容的弧度。 “阁下还是那么风趣。那么既然误会已经解开，不如我们先进去如何？安娜塔西娅大人应该在等各位。” ...... 一行人穿过旅店的走廊。障子门被推开，大厅里已经坐着几位先到的客人。 库珥修坐在窗边的位置，依旧是那副端正从容的姿态，绿色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菲利克斯站在她身侧，猫耳在阳光下轻轻晃了晃，看到尚邶进来便朝他挥了挥手。威尔海姆坐在离库珥修稍远的另一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窗外湖面上那些轻轻摇曳的小船上，表情和平时一样沉稳而安静。 尚邶看着眼前这一幕，手指在碧翠丝的手心里轻轻敲了两下。 看来即便没有失忆，暴食没有袭击库珥修阵营，安娜塔西娅果然也还是找到了其他理由邀请他们过来——那个商人小姐，大概果然是知道些什么吧。 莱茵哈鲁特跟在后面走进大厅，目光扫过窗边，看到了那个背对着他的老人。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威尔海姆依旧望着窗外，侧脸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老人的手放在膝上，没有握剑，但指节微微收紧了几分。那是他唯一没能完全藏住的动作。 莱茵哈鲁特微微垂下眼帘，嘴角那抹微笑还挂在原处，但弧度比刚才更淡了几分。他安静地站在门边，像一棵被风吹过却依旧挺直的树。 尚邶看着这一幕，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走到莱茵哈鲁特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稳。莱茵哈鲁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尚邶什么都没说，只是朝威尔海姆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然后从他身边走过。 “哟，威尔海姆老爷子。上次见面还是特训的时候了吧？好久不见。” 威尔海姆转过头来看着眼前这个正扛着魔杖朝他走来的年轻人。他脸上的表情沉稳的平静，但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被某个回忆轻轻拨了一下：“尚邶阁下，确实很久不见了。上次在授勋仪式之后就没再见过——阁下的膝盖还好吗？” “老爷子你果然也知道尤里乌斯那家伙的手段有多惨无人道吧？还好还好，膝盖还没废掉，现在能活蹦乱跳。说起来那次特训，他让我把同一个转身动作练了整整十遍，每一遍都说‘差半寸，请再来一次’——十遍，同一个转身。真是魔鬼”尚邶在威尔海姆对面坐下来，把魔杖横放在膝头。 威尔海姆眼角那道细微的弧度微微加深了几分，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语气沉稳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老夫记得尤里乌斯先生曾说过那是‘目测’，并非故意刁难。不过阁下能坚持下来，确实难得。” 尤里乌斯从旁边走过来，依旧是那身笔挺的骑士礼服，嘴角挂着那副标准的优雅微笑：“阁下言重了，魔鬼实在是相当严厉的指认。我认为对阁下要求严格一些并非坏事——况且阁下不也好好坚持下来了吗？那三天的特训成果，在授勋仪式上已经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当然，如果阁下还想继续精进，这次在水门都市的闲暇时间，我随时可以陪阁下再练几轮。” “......你刚才说‘闲暇时间’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在脑子里排好训练表了？”尚邶用一种警觉的眼神看着他。 “只是初步设想，具体安排可以再商量。”尤里乌斯面不改色。菲利克斯在旁边噗地笑出声来，猫耳轻轻晃了晃，脸上露出看好戏的坏笑。 威尔海姆低低地笑了一声。连库珥修都微微弯起嘴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虽然她没有参与这场调侃，但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大厅里原本那些微妙的沉默被这些笑声一点点冲淡了。 ...... 闲谈过后，众人陆续在坐垫上落座。爱蜜莉雅端正地跪坐在靠窗的位置，姿态自然而优雅，完全看不出任何不适。尤里乌斯跪坐在她对面，脊背挺直，纹丝不动。 库珥修同样是标准的正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端着茶杯的姿态依旧是那副端庄从容的领主风范。威尔海姆老爷子的跪坐姿势比任何人都稳，毕竟是练家子，这应该不在话下。昴当然不必多说，本来就是日本人，当然跟回家了一样。 单这就苦了尚邶了——他先是盘腿，觉得不舒服；换成侧坐，也不对；把腿伸直，又觉得占了太多地方。最后他干脆半蹲半坐地窝在角落里，手肘撑着膝盖，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维持着平衡，嘴里还在不停地抱怨。 “......这破坐姿，跪坐到底是谁发明的，完全反人类。连个支踵都没有，学都不会学全一点的吗？” “老尚，你再这么换姿势这垫子要被你蹭破了哦？”昴用一种既同情又嫌弃的眼神看着他，“话说支踵又是什么东西？跪坐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第181章 暗暗交锋 “这你就不懂了吧。支踵是放在屁股底下垫着的，像凳子一样的东西。这样身体的重量就会压在上面，腿就不会那么麻了。这是中国古代的传统之一，也是古人的智慧。”尚邶一边换着下一个坐姿，一边用一种教书先生的口吻解释道。 “中国古代还有这种东西。话说老尚你上辈子是不是学考古的，怎么什么奇怪的知识都知道？”昴用一种非常怀疑的眼神看着他。 “我只是刚好知道而已。没学过考古，但看过几本闲书。不过既然是和风的话，那没有支踵也说得过去——毕竟你们也只学了一半。”尚邶说。 “尚邶先生真的很博学呢。虽然咱不知道中国是哪个国家，但听起来是个很厉害的地方。”安娜塔西娅坐在主位上，轻轻摇着合欢扇，嘴角挂着那副商人特有的微笑，“不过，这水之羽衣亭是按照卡拉拉基的传统建造的——所以咱真的很抱歉，没能提前准备那个叫支踵的东西。对不起呗。如果尚邶先生需要的话，咱可以让人去搬一把矮凳过来。” “不用了，我这样就好。反正也坐不了多久。话说菲鲁特那家伙哪里去了，还没到吗。”尚邶摆摆手，放弃了和坐垫的搏斗。 “人渣小哥找我有什么事。事先声明，别把目标放在我身上哦。”门外传来菲鲁特的声音。滑动门被哗地一声拉开，菲鲁特从门缝里钻进来，手里还拎着一条不知道从哪顺来的小鱼干。 “人渣小哥这称呼哪来的，还有你到底有什么自信会觉得我会把目标放在你这种身体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身上？我对搓衣板不感兴趣。”尚邶挑起一边眉毛。 这话说得简直毫无说服力——碧翠丝现在还牵着他的手，金色双马尾垂在他手臂上，整个人靠在他身侧。但尚邶本人似乎毫无自觉，或者说并没有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联。 菲鲁特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眼神看看碧翠丝，又看看尚邶，嘴角抽了抽，最终放弃了吐槽。她翻了个白眼走进房间，随手把小鱼干放在矮桌边缘。 莱茵哈鲁特从窗边转过身来，用一种温和但略带无奈的语气开口了：“菲鲁特大人，我应该有为您准备外出的正装。那件礼服是上次在王都定制的，很适合今天的场合。” “哪儿来这么多规矩。你这人真是死板，这方面真的得多学学人渣小哥。你看他，坐没坐相穿没穿相，不也活得好好的？”菲鲁特无语地摆摆手，在他旁边的坐垫上盘腿坐下来——和尚邶的别扭姿势比起来，她倒是自在得多。 “你别一口一个人渣的叫啊，怎么说我都是你的救命恩人吧，态度是不是太恶劣了点？而且还毫无理由——你是不是该反思一下自己了。”尚邶用一种不太满意的语气说道。 “才不是毫无理由呢，不过嘛——”菲鲁特抱着胳膊，红色瞳孔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撇撇嘴移开目光，“姑且你也算是救命恩人。啧，两码事。我会感谢你的，但是变更称呼哒咩！” “所以那个理由到底是什么啊？你倒是说出来啊......”尚邶微微叹了口气，所以他才不喜欢小孩子啊......真是的，要是小孩子都像佩特拉那么乖巧就好了。 因为这边是小孩子没法置气，所以尚邶便把矛头指向了暂时的监护人：“喂，莱茵哈鲁特，快管管你家主子啊！她在侮辱我的人格欸，这是对我的权利的严重践踏！” “......如果可以的话小哥你还是别模仿那个强欲司教说话行吗？人家总是会想起一些各方面都容易做噩梦的事情......”菲利克斯脸色有些难看，这种说话的语气总让她想到各种不妙的场景——不管是尚邶活剐了雷古勒斯还是一遍又一遍治疗濒死的尚邶——无论哪个场景都是会让人做噩梦的存在。 “确实如此......”库珥修也难得的苦笑了一下，“尚邶先生性格相当活跃这是好事，但那种对手应该并不值得回味。” “闲聊的气氛这么热闹，大家都在聊悄悄话真是狡猾。”安娜塔西娅坐在主位上，轻轻摇着合欢扇，嘴角挂着一丝故作不满的弧度，“也聊聊咱也能够参与进去的话题呗。不然咱这个主办方，感觉像是被排挤在茶话会外面了。” “这不就是你能参与的话题吗。”尚邶耸了耸肩，把目光转向她，“毕竟再聊下去就撇不开领地里的怠惰讨伐战了。这边真的得多亏你们佣兵团发挥作用啊——李嘉图还好吗。话说没看见他人，蜜蜜这个副团长都在，团长不在真的好吗。” “李嘉图他也有自己的事啦......”安娜塔西娅把扇子轻轻合上，语调依旧是那种轻快的商人式从容。 “自己的事么？”尚邶打断了她，用一种微妙但算不上多友善的审视目光看着安娜塔西娅，“我还以为是准备什么去了呢。” 第182章 夺、夺少？ 大厅里的空气微妙地顿了一下。安娜塔西娅迎着尚邶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把合上的扇子在掌心里拍了拍。 “......啊啦，看来小哥对咱很不放心呢。放松点嘛尚邶先生——虽说大概是空穴来风，但总是有备无患的，对不对呗？咱也是没办法，这么大的都市，总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嘛。” “倒是很老实地承认下来了。那暂时我就不追究了——事后我会要求相应的追责和补偿，这没问题吧。”尚邶挑起一边眉毛。 “那是自然。事后还务必允许咱好好向大家道歉呢。”安娜塔西娅重新展开扇子，语气依旧是那种商人式的轻快。 两人之间这番云里雾里的对话让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摸不着头脑，但有些人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库珥修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在莱茵哈鲁特的方向和尚邶之间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自己身旁的威尔海姆身上，微微笑着叹了口气。 “......看来安娜塔西娅大人事后确实还欠我们一些解释呢。” “事后还请让我好好解释呢，”安娜塔西娅轻轻合上扇子，用扇骨敲了敲手心，脸上挂着那副商人特有的狡黠微笑。“不过，各位远道而来，光谈正事也太浪费了。咱这水之羽衣亭除了卡拉拉基式的民风之外，还有一个相当值得一提的特色——露天温泉哦。和普通的浴池感觉完全不一样，咱推荐各位去体验一下。” ...... 女汤这边，蒸汽氤氲，池水泛着浅浅的碧色。爱蜜莉雅将银发高高挽起，露出修长的后颈，正坐在池边用水舀轻轻淋过肩膀。菲鲁特整个人趴在池沿上，红色瞳孔透过蒸腾的水雾盯着爱蜜莉雅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说起来，这一年里那个人渣小哥身边有没有多出别的女人？” 爱蜜莉雅把水舀放回池边，认真想了想，然后掰着手指数起来：“梅丽、艾尔莎，还有最近刚来的希尔菲——嗯，算下来好像不少呢，都是被尚邶拯救了的人哦。” “什么叫他拯救的人——那家伙是开了什么收容所吗。这才一年，又多了三个。照这个速度下去，再过几年你们阵营的女孩子是不是得单独开一桌吃饭了。”菲鲁特脸上的鄙夷之情简直要溢出来，她趴在池沿上，用一种非常嫌弃的语气说道，“你就一点都不介意？那家伙身边的女人越来越多，你倒是挺淡定。” “不是三个哦。”爱蜜莉雅把水舀放回池边，露出一个有些为难又不太好意思的笑容，“算上和希尔菲一起来的那些女性，应该有几十个吧。” 池子里安静了一瞬。菲鲁特整个人从池沿上滑下来，差点整个人沉进水里。库珥修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安娜塔西娅的扇子啪嗒一声掉在池边的木盘上，蜜蜜的猫耳朵竖得笔直，连尾巴都僵住了。 “多、多少？” “......几十个？”菲鲁特从水里探出头来，用一种“我刚才是不是听错了什么”的表情看着爱蜜莉雅，“你再说一遍。多少？” “具体数字我不太确定，但应该有将近五十位。”爱蜜莉雅微微歪头，语气依旧是那种认真的平静。 库珥修干咳了两声，把茶杯重新放回木盘上，动作比平时慢了整整一拍。 “......爱蜜莉雅大人，即便如此——您也不介意吗？您和尚邶阁下的关系，如今进展到了哪一步？他对身边这些越来越多的女性，您真的没有任何介怀吗。” “我和尚邶的关系......”爱蜜莉雅微微垂下眼帘，手指在水中轻轻划了一圈。片刻之后她抬起头，语气很轻但异常坚定，“我现在反正也离不开尚邶了。就算他被别的女孩子吸引了过去，我要做的也是努力让他把目光放回我身上。这跟他身边有多少可爱的女孩子没关系，我要让自己变的能够吸引他！” 这话一出，库珥修和安娜塔西娅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安娜塔西娅把扇子轻轻合上，用一种非常微妙的表情看了爱蜜莉雅一眼，然后和库珥修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正坐在池角、整个人泡在热水里只露出半张脸的碧翠丝——怎么说呢，这番话感觉跟宣战没区别。 碧翠丝把半张脸沉入水中，只露出一双蓝色眼眸。金色双马尾被盘成两个小小的发髻顶在头顶，看起来比平时更像一个精致的洋娃娃。 她正在小声抱怨着什么——“明明卡拉拉基式是允许混浴的，为什么贝蒂不能和佩佩一起泡。在宅邸里也不允许，在这里也不允许，这太不合理了。” 然后她发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碧翠丝慢慢把脸从水里抬起来，耳尖以一种极其明显的速度从粉色变成了深红。 “......看什么看，事到如今贝蒂已经不指望纠正佩佩的花心了。但贝蒂和佩佩的关系永远都比别人多一层——佩佩也永远会为贝蒂留一只手牵着。这样就够了哦。所以不管你们说什么，贝蒂都不会让出那个位置的。” 第183章 温泉时间 安娜塔西娅用扇子轻轻掩住嘴角，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哎呀呀，这边这位也完全不示弱呢。爱蜜莉雅大人，您怎么看——碧翠丝殿下刚才这番话，某种意义上比您的发言还要大胆哦？” “我觉得碧翠丝说得很好，她和尚邶之间的羁绊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人能替代。我也不打算替代——我只是想成为尚邶心里另一个独一无二的人。所以不是竞争，是一起。”爱蜜莉雅认真地回答。 池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菲鲁特用一种非常复杂的语气开口了：“你们这群人是不是都对那家伙有什么误解？他到底哪里好了——一个坐没坐相站没站相、说话欠揍、动不动就想去打架的家伙，你们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表白，他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世界。” “表、表白？”爱蜜莉雅的声音有些困惑又有些尖锐到失声。 “啊啦......看来爱蜜莉雅大人自己也对自己的话毫无自觉呢。”安娜塔西亚捂嘴偷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您和您的骑士真是绝配呢。” “确实很同频呢......啊对了，菲鲁特大人，您可能不太了解尚邶阁下在其他时候的样子。他确实有些......特立独行，但在关键时刻，他从未让任何人失望过。”库珥修轻轻笑了。 “这一点咱倒是可以作证，虽然小哥对咱一直不怎么客气——但这份不客气，恰恰说明他从来没有把咱当成需要特别对待的对象。在商界待久了，这种坦率反而让人觉得安心呢。”安娜塔西娅接话，“也可能是因为他足够强大，强大到任何人在他眼中都不需要特别对待吧？这样也挺好的不是吗。” “......你们都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菲鲁特用一种放弃思考了的语气总结道，然后整个人滑进池水里，只露出一双红色眼睛在水面上。 “......不过，虽然那家伙嘴上欠揍、坐没坐相、动不动就说要跟剑圣打架，但确实挺靠谱的就是了。看上去很乱来的行动其实也能有好好在关照身边的人，救命恩人也是事实......所以——啧，反正就是那么回事。他确实有时候挺靠谱的，但这话你要是传到他耳朵里我跟你们没完。” 库珥修轻轻笑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来菲鲁特大人对尚邶阁下的评价也并不低呢。” “谁说的，我只是承认事实——事实和他欠揍是两码事。”菲鲁特把半张脸沉入水中吐着泡泡。 安娜塔西娅捡起扇子展开，用扇面掩住嘴角的笑意。 “不过这样一来，咱们这边倒是达成了一个挺有意思的共识呢——尚邶小哥身边的女人虽然多得能组一个连队，但他本人确实是个值得信赖的人。虽然表达方式各有不同，但各位对他的评价似乎都不低。” “确实如此，虽然相处的方式各不相同，但大家似乎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认可他。”库珥修微微点头。 “那种人大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别人心里是什么分量吧？唉，总感觉爱蜜莉雅你们会特别辛苦呢。”菲鲁特靠回池沿上，也不知道到底是在感慨什么。 ...... 男汤这边，尤里乌斯正襟危坐在池中，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尊被精心雕刻出来的大理石像。 尚邶正在池子里游得欢畅，他在水中灵活地转了一圈，从池沿边探出脑袋。尤里乌斯坐在池边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看着他在温泉里游泳的姿势。 “......尚邶阁下，温泉是用来泡的，不是用来游泳的。阁下刚才的动作幅度已经溅了我和莱茵哈鲁特一身水。” “你管我。这池子够大，我不游两圈浪费了。说起来你们骑士平时泡温泉都是这么一本正经地坐着吗，那跟开会有什么区别。”尚邶说完又翻身仰泳，水花再次溅了尤里乌斯一脸。 威尔海姆坐在离莱茵哈鲁特不远不近的位置，两人之间隔着大概一个半人的距离。老人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深沉，像是在泡一池与世无争的热水。 莱茵哈鲁特坐在另一侧，姿态同样端正，嘴角挂着那副标准的温和微笑，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往威尔海姆的方向偏移哪怕一丝——刻意到这种程度反倒是很轻易的就能看出他心中的不平静了。 然后一道水花精准地溅了莱茵哈鲁特一脸，又一道滋了威尔海姆一脑袋。两人同时睁开眼睛看着池子中央那个正在用指尖凝聚细小水柱的肇事者。 “你俩从进门到现在连眼神都没对上过一次。老爷子，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尚邶趴在池沿上收回手。 “老夫只是来泡澡的。”威尔海姆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是泡澡没错，但泡澡也可以聊天啊，不然温泉的意义何在？比如你现在在想什么——水温合不合适，今天的晚饭好不好吃，或者旁边那个红头发的家伙什么时候能主动开口之类的。”尚邶用一种非常直接的语气说道。 莱茵哈鲁特轻轻叹了口气，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水珠：“阁下说得对，确实不该让气氛一直这么沉闷下去。爷爷——如果不介意的话，在下可以帮您拿一条新的毛巾。您手边那条已经湿透了。” 威尔海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转头，也没有拒绝，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下头。 “......有劳。” 第184章 八卦时间 莱茵哈鲁特起身去取毛巾。尚邶目送他走远，然后偏头看向威尔海姆，压低声音说了句“老爷子，他还是挺在意的”。威尔海姆没有回答，只是重新闭上眼睛，脸上的表情又痛苦了几分。 尚邶对此也不在意——破冰总是需要过程的，不可能一蹴而就。 等莱茵哈鲁特拿着新毛巾回来时，尚邶已经把矛头转向了尤里乌斯。 “尤里乌斯，你有没有对自己的君主有过什么非分之想？就安娜塔西娅——别说没有，温泉里说假话会被阿库娅惩罚的。” “虽然不知道阿库娅是何方神圣......但这种非分之想实在不是骑士该有的想法——有悖骑士之道。”尤里乌斯端坐在池水中。 “哪有背离骑士之道了？骑士喜欢公主这不是既定剧情吗，已经老套到没人会觉得意外的程度了。你不行啊尤里乌斯，就是嘴硬——我看你能硬多久。”尚邶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道，“而且我早就想吐槽了，你们王国那套骑士宣言跟证婚词似的，没点感情真能说的出口吗？那你这家伙还真是虚伪呢——最虚伪骑士！” 尤里乌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标准的温和微笑，但语气里难得少了几分惯常的从容，多了几分不太容易察觉的坦率。 “......其实在下一直很敬佩阁下的生活方式——随心所欲，不被任何规矩束缚，能够大胆地表达自己的爱意。这实在是一件令人羡慕的事情。” 尚邶挑起一边眉毛。“喂喂喂，你这话里有话啊。什么叫大胆表达爱意——你在内涵谁？” “自然是您和爱蜜莉雅大人——还有碧翠丝大人、蕾姆小姐、那位菜月小姐......您能够如此坦然地接受如此多的爱意而心无负担，这着实是一件令人敬佩的事情。”尤里乌斯面不改色，甚至端起池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另外您不也说了么，那种宣誓词没点感情很难说出口，难道您想说自己是个虚伪的人吗？” “我本来就是虚伪的人啊，你到现在才发现吗？”，尚邶毫无心理负担的承认下来后慢慢坐直身体，用一种恍然大悟却又不太确定的语气开口了：“......话说原来你是在阴阳我吗？好哇，你个浓眉大眼的家伙也学会阴阳怪气了。那位最优骑士哪里去了——被人掉包了吗？！最虚伪最会阴阳怪气骑士！” “前缀越来越多了呢......总之以上全是真心话。说起来尚邶阁下原来是这么看在下的吗？那还真是让人感到沮丧的事呢。”尤里乌斯放下水杯，嘴角那道弧度怎么看都带着几分得逞之后的愉悦。 莱茵哈鲁特重新坐回池中，把新毛巾搭在威尔海姆手边的池沿上。老人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下头。莱茵哈鲁特也轻轻点头回礼。 两个人之间依旧隔着一个半人的距离，但那道距离似乎比刚才窄了几分。尚邶从池水里站起来，用一种非常得意的语气朝男汤门口喊了一声：“昴！尤里乌斯刚才在温泉里承认他喜欢——” 话还没说完，一块毛巾精准地飞过来糊在他脸上。尤里乌斯收回投掷的手，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重新坐回池中。“阁下，温泉里不要大声喧哗。而且刚才在下什么都没承认。” 尚邶扯下脸上的毛巾，用一种“你等着”的眼神看着尤里乌斯。威尔海姆低低地笑了一声。莱茵哈鲁特也轻轻笑了。池水里的热气依旧升腾，但那些雾气似乎比刚才更柔和了几分。 男汤里的笑声断断续续地飘出走廊，和女汤那边隐约传来的笑声在蒸汽弥漫的夜空中撞在一起，在这旅店中交织成了难得的平静布景。 ...... 昴靠在走廊的木墙上，双臂抱胸，用一种已经认命了的语气开口了：“......所以说为什么是我们两个在外面看门？我也想泡温泉啊，忙了一整天浑身都是汗。结果男汤不能进，女汤也不能进——我这身份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连泡个澡都得等到最后。” “人家倒是两边都能进哦——不过今天刚好想出来透透气，顺便陪陪昴小姐嘛喵。一个人看门太可怜了，两个人至少还能聊聊天的说。”菲利克斯靠在墙的另一侧，猫耳在蒸汽弥漫的走廊里轻轻晃了晃，嘴角挂着那副有些狡诈的笑容。 “这都一年了，还是没什么进展吗？说实话，昴小姐现在的身体状况，人家也觉得挺棘手的喵。那个什么卡佩拉的权能是直接改造肉体，不是诅咒也不是魔法，跟受伤完全是两码事。治愈魔法对这种情况没有用——人家的能力是修复损伤，不是重新捏一个人。所以真的很抱歉呢喵~” 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比以前更纤细，指节上却有属于战士的薄茧——训练时握短棍磨出来的，加菲尔说这是荣誉的勋章。 “你不用道歉啦，都是色欲司教的错，没理由要好心人来道歉。不过说实话我现在这个状态，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想。以前确实想要变回去，但现在好像也没那么迫切了......或者说还没想到必须要变回去的理由？以前觉得身体变了就什么都变了，现在发现其实也没变那么多。我还是我，只是样子换了。老尚说不管变成什么样我都是昴，碧翠丝和拉姆雷姆也这么说，爱蜜莉雅也这么说。她们都这么说了，我再纠结好像有点对不起她们。” “而且说实话，现在这个样子也有现在的好处——至少拉姆骂我的时候不会踹我了。”昴耸了耸肩。 第185章 爱撒点小慌 “昴小姐比以前坦然多了呢。”菲利克斯歪着头看着她，猫耳轻轻晃了晃，嘴角的弧度慢慢弯成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难道说，昴小姐已经有心上人了？啊啦啦，真是罪孽深重呢——让那位先生为你操碎了心，现在又不知道让谁家姑娘芳心暗许了。” 昴摆摆手，用一种非常嫌弃的语气说道：“谁会把那家伙当心上人啊？不过老尚确实罪孽深重——你是不知道他在宅邸里有多招人。但是他那个情商啊，有时候在旁边看着真的会让人高血压。明明自己无意识说出来的话杀伤力爆表，自己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每次看到他一脸困惑地问‘她刚才到底误会了什么’，我就想拿短棍敲他的头。” “小哥的情商确实有些一言难尽。上次在露台上他摸人家的耳朵，结果被爱蜜莉雅大人撞见——人家还以为他是故意的，结果他真的只是在好奇猫耳朵的手感。这种毫无自觉的人确实很让人头疼。”菲利克斯点点头，非常认同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歪着头看着昴，猫耳轻轻抖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慢慢弯起来，弯成一道促狭而狡黠的弧线——“但是啊，昴小姐，人家刚才可没说心上人是谁哦？怎么有人就自己对号入座了吖~这算不算不打自招？” 昴的手指在袖口边缘猛地收紧了一下。走廊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男汤那边隐约传来的水声和尤里乌斯无奈的叹息。她的耳根悄悄泛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红。 “谁、谁不打自招了？你一般只会这么叫老尚吧，这不是很明显吗？” “啊啦啦~是这样的吗？但是人家用的是‘先生’哦？一般人家称呼尚邶都是用的‘小哥’呢~真的是因为，这个从来没出现过的称呼吗？” “......你这家伙，你们这些当医生的，是不是都特别擅长套别人的话？” “这是基本功啦。毕竟问诊的时候病人经常不说实话，得靠观察和话术——不过昴小姐的反应太明显了，人家连话术都没怎么用呢喵~。”菲利克斯眯起眼睛，猫耳愉快地晃了晃。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昴的肩膀，“不过人家觉得这不是什么坏事哦。有人可以想念，有人可以担心，有人可以吐槽——这对现在的昴小姐来说，本身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吧？” “......是啊，所以就这样吧。不管我是男是女，不管我变回什么样子——我都会站在他那边。”昴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就像老尚曾经对我说的那样——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会站在我这边的。” “哦哟？原来还发生过这种对话吗？”菲利克斯微微惊讶了一下，随即了然，“果然是罪孽深重的男人啊喵~杀伤力真的爆表呢。” “谁说不是呢？”昴耸了耸肩，脸上挂出一个会心的笑容。 ...... 泡完温泉出来，尚邶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敏锐地扫了一圈休息区里已经换上浴衣的众人。女孩子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坐垫上，头发还带着没干透的水汽，浴衣的领口松松地搭在肩上。 男人们也换好了旅店准备的卡拉拉基式浴衣，尤里乌斯穿得一丝不苟，腰带系得整整齐齐；威尔海姆的浴衣是深灰色的，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沉稳；莱茵哈鲁特连穿浴衣都带着一股骑士的挺拔劲儿。 但所有人的目光在尚邶走进来的那一刻都变得有些微妙。那眼神不像是责备，也不像是审视，更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仿佛在他不在场的这段时间里，关于他的某些话题已经在女汤和男汤里各自发酵过一轮了。 “……喂喂喂，你们没在我不在的时候偷偷说我坏话吧。这眼神看得我心里发毛哦。”尚邶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用一种警觉的语气开口了。 昴白了他一眼，用一种“你少自作多情”的语气回道：“谁有空说你坏话。大家聊的都是正事——话说你为什么没穿浴衣。大家都在穿，你是不是有点不合群了。你看尤里乌斯穿得多端正，莱茵哈鲁特也穿得很得体——就你一个人还穿着原来的衬衫。” “凭什么我要穿这种你们国家的传统服饰。不干不干。而且你自己不也没穿——你不还穿着那件礼服吗。”尚邶皱皱眉。 “那是因为我还没开始泡好不好。你们先去泡的，我在这边看门——算了不跟你掰扯这个。总之大家都穿得很整齐，你一个人不穿显得特别扎眼。”昴用毛巾擦了擦手上还没干的水。 “穿不穿是我的自由——不过话题都到这儿了。”尚邶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偏头看向女生那边。 爱蜜莉雅穿着淡紫色的浴衣，银发还没干透，松松地搭在肩侧，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碧翠丝的金色双马尾解开了，长发散在背后，穿着旅馆准备的小号浴衣，正坐在坐垫上摆弄花纹。菲鲁特的浴衣穿得最随意，腰带歪歪扭扭地系着，一看就是自己胡乱打的结。库珥修穿着墨绿色的浴衣，依旧是那副端庄从容的姿态。安娜塔西娅的浴衣是浅粉色的，袖口绣着合辛商会的纹样。 “真好看啊——”尚邶发出由衷的感慨，“该说不说你们穿成这样，真的和平时相比别有一番韵味呢。真是太棒了，和服真是太棒了——不对，这边叫浴衣。总之就是斯巴拉西——赛高！” “你刚才不是还抵触吗，怎么倒戈得这么快。”昴挑起一边眉毛。 “我只是自己不想穿，但是看别人穿着很养眼啊。有种看睡衣的独特感觉——这是特定场合才能解锁的皮肤，当然要好好看看。” 第186章 看缘分吧 爱蜜莉雅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浴衣，微微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尚邶觉得好看吗？这件是安娜塔西娅大人帮我挑的，我自己还不太会穿。” “好看，很适合你。紫色跟你眼睛的颜色很配。”尚邶用一种非常坦然的语气给出了评价。爱蜜莉雅轻轻低下头，手指在袖口边缘绕了一圈，嘴角浮起一个很淡很淡的微笑。 碧翠丝从坐垫上抬起头，用一种冷淡而矜持的语气开口了：“佩佩，贝蒂穿的也是浴衣。佩佩难道没有注意到吗？” “当然注意到了，小碧穿什么都好看——不过这件也很有不一样的感觉！这件是旅馆准备的吧，袖口的花纹挺有意思的。”尚邶低头看着她。 碧翠丝轻轻哼了一声，把脸别向一边，“......那是当然，贝蒂穿什么都比一般人好看——不过佩佩的眼光倒是比以前进步了一点。” 昴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小声说了一句“这家伙夸人的时候倒是挺坦率的”，然后被旁边端着茶杯路过的奥托用一种非常沉重的语气补充道“坦率过头了，在下每次听他夸蕾姆小姐都觉得他是不是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菲鲁特用一种非常嫌弃但又懒得再吐槽的表情看了尚邶一眼，拉紧了自己那件歪歪扭扭的浴衣领口：“......人渣小哥，你看归看，别用那种研究新魔法的表情盯着别人衣服看。很吓人的。” “我只是在欣赏，这和看博物馆是一个道理——你看，同样是艺术品，不同的人穿同一种衣服会有完全不同的效果。”尚邶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为自己辩解，“而且你看，花开的正艳，我不去欣赏岂不是不解风情了？” 安娜塔西娅展开扇子用扇面掩住嘴角的笑意，眼角弯成了两道月牙。 “小哥这张嘴，认真起来比随便说说的时候更让人招架不住呢。还好咱是商人，见惯了各种谈判话术——不过爱蜜莉雅大人好像已经被击沉了哦？” 爱蜜莉雅还站在原地，指尖轻轻绕着袖口边缘，嘴角那道弧度比刚才更深了几分。任谁都看得出来她此刻的混乱。 ...... 餐前闲聊结束后，尚邶正准备去餐厅看看晚饭准备得怎么样，余光瞥见加菲尔在走廊拐角处站着。 那只金毛大猫难得没有跟在蜜蜜后面到处乱窜，只是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琥珀色的瞳孔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湖面。尚邶放轻脚步走到他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去找就去吧，需不需要让安娜塔西娅帮忙打听一下？她在水门都市人脉很广，找个住在城里的人应该不难。” 加菲尔沉默了好一会儿，嘴角的肌肉绷紧又松开了好几次。然后他摇了摇头，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不少。 “......本大爷自己去逛逛吧。能遇上就最好，实在遇不上的话——”他的面容微微扭曲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在吞咽什么很硬的东西，“遇不上的话就算了。妈妈一定在外面过得很好，本大爷也不想打扰她现在的生活。只是、只是想亲眼确认一下而已。” 尚邶看着他这副样子，轻轻叹了口气，手又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这只金毛大猫在训练场上能跟艾尔莎打个平手，遇到莱茵哈鲁特都敢正面扑上去，唯独在提到母亲的时候，眼底那层坚硬的壳子会裂开一道极细的缝。 他本来想直接告诉他答案——你妈妈就在城里，而且过得相当不错。但转念一想，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和加菲尔自己亲眼见到，分量终究不一样。而且有些东西，得自己去面对才能真正放下。 “加菲尔啊，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我并不怀疑你的意志，你这家伙也是个烂好人——但是就算是烂好人，自私一点也没人有理由去责怪哦？想见自己的妈妈，想向她撒娇、想要抱怨她为什么这么些年都不去找自己——这都是人之常情啊，不用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事。” 加菲尔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什么都没说。尚邶摇了摇头，决定不再逼他。他收回手扛起魔杖，朝餐厅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没有回头。 “去吧去吧，全看缘分。能见到你就什么都明白了——如果见不到的话......就当她已经死了吧。” 第187章 什么叫暴食？这才是暴食！ 晚饭是安娜塔西娅特意安排的水门都市特色料理。 主菜是刚从湖里打上来的新鲜鱼生，切成薄薄的刺身整整齐齐地码在碎冰上，每一片都泛着晶莹的光泽。配菜是卡拉拉基式的腌渍小菜和几碟叫不出名字的酱料，每人面前还摆着一小碗热腾腾的味噌汤。 尚邶对刺身本身没什么特别的兴趣——他向来更喜欢热食——但今天实在太饿了，饿到连看到生鱼片都觉得胃在发出某种焦灼的呼唤。 他盘腿坐在矮桌前，用筷子夹起一片鲷鱼刺身，在酱油碟里蘸了蘸，又去那团绿得发亮的山葵泥上蹭了满满一层，塞进嘴里。 然后他的眼睛闪亮了一下——鼻腔里那股冲劲直冲天灵盖，像是有人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掌，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对的！就是这个味儿！ 再来一片，这次是金枪鱼。 再来一片，这次是鲣鱼。 再来一片——这次是某种他没见过的白身鱼。 他的筷子在碟子和嘴之间往复来回，速度快得像在训练场上挥魔杖，动作流畅而精准，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 碧翠丝坐在他旁边，用一种警惕的眼神看着他夹起一块蘸满绿色山葵泥的鲷鱼刺身。那团绿色糊在粉白的鱼肉上，光是看着就让她的鼻子开始发痒。 “......佩佩，你真的觉得那个绿色的东西好吃吗？它简直就像是毒药，吃下去脑袋会炸掉的——贝蒂刚才只是闻了一下就打了好几个喷嚏。” “那不是毒药，是山葵。不过这边的山葵闻起来比较冲——说不定是辣根。反正吃的就是这种感觉，从鼻子后面一路窜上去，特别爽哦？你别光闻，要不要试试？”尚邶把蘸好山葵的鲷鱼刺身递到她面前。 碧翠丝往后仰了仰头，用一种极其怀疑的眼神盯着那片鱼，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微微张开嘴。 尚邶把刺身放进她嘴里。碧翠丝嚼了两下，眉头猛地皱起来，捂着额头闷哼了一声，整个人缩在他身侧。 片刻之后她重新坐直身体，用一种非常笃定的语气宣布了结论：“......贝蒂确认过了——这就是毒药。佩佩喜欢吃毒药，贝蒂已经知道了。” 但她说完之后又看了那碟山葵一眼。然后趁尚邶不注意，自己拿起筷子偷偷蘸了一小点塞进嘴里，又捂着额头闷哼了一声。 饭桌上的氛围其乐融融。 库珥修和爱蜜莉雅正在低声交流着什么，安娜塔西娅偶尔插几句调侃，奥托在纠结哪种蘸料最适合金枪鱼，连莱茵哈鲁特和威尔海姆之间都难得有了几句简短的交谈——虽然内容仅限于“今天的鱼很新鲜”和“确实如此”。 昴坐在尚邶对面，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那份刺身，一边用一种逐渐从震惊转变为认命了的表情看着尚邶面前那座正在以肉眼可见速度增高的空盘子。那些盘子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白色佛塔。 她看着尚邶的筷子又伸向一片金枪鱼，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老尚，你是不是一年过去又更能吃了？我记得一年前刚认识你那会儿，你还只是一个人顶两个左右的量。怎么现在放开了这么夸张——你刚才吃掉的刺身都能堆成一座山了。” “你也说了那是放开了才夸张，”尚邶把金枪鱼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开口，“这种冷食饱腹感本来就没热食那么足，而且还有开胃的小东西——你看这个腌渍小菜，吃一口就觉得还能再吃一盘哦？所以吃得多一点也正常吧。而且也没有很多好不好。这些都是高级食材，储备本来就和普通食材的量不一样，这是卡着人数然后预留一点余量吧？所以都是正常范围——正常范围。” 他说“正常范围”的时候，刚好把第十六盘刺身扫进嘴里。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嘟囔了一句“......怎么都算不上正常范围吧”，然后默默把自己的那份刺身往旁边挪了半寸——这家伙别吃急眼了把自己这份也给吃了。 安娜塔西娅端着茶杯，用扇子轻轻掩住嘴角，姿态依旧是那副从容的微笑。 但她的额头隐约渗出了一层极细极细的汗珠，那双商人的眼睛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注视着尚邶面前那座还在不断生长的盘子塔。 作为东道主，她确实按照正常接待标准准备了超出人数份量的食材。但她显然低估了某位骑士大人的战斗力——厨房储备的底线在她脑内已经拉响了警报。 好在警报在真正触发之前解除了。尚邶把最后一片鲷鱼送进嘴里，端起味噌汤喝了一大口，放下筷子，用一种心满意足的语气宣告了这场战役的终结。 “味道不错，下次能不能加点热菜？最好有红肉——烤的或者炖的牛羊都行。刺身好吃归好吃，但总觉得没吃饱。” 安娜塔西娅轻轻合上扇子，表情从刚才那丝微妙的紧张重新舒展为从容的微笑：“当然可以，咱会跟厨房那边打招呼的——明天开始给小哥准备烤肉——管够。” 昴叹了口气说你也太实诚了，他真的会吃完的。安娜塔西娅笑着摇摇头说没关系，东道主这点要求还是能撑住的。 碧翠丝把最后一块蘸了山葵的鲷鱼塞进嘴里，捂着额头皱了好一会儿眉头，然后轻轻哼了一声：“贝蒂下次再也不会吃这种毒药了。除非佩佩帮贝蒂蘸好。” 尚邶低头看着她，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知道了，下次给你蘸少一点。” 餐厅里响起一阵轻轻的笑声。窗外湖面上的月光正安静地洒在那些轻轻摇曳的小船上，水门都市的夜晚依旧宁静，而这座旅馆的灯火，此刻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暖。 第188章 偶遇妈妈——但怎么是这个妈妈？ 水门都市的夜风裹着湖面的水汽从街巷间穿过，将白天的喧嚣一点点吹散。 普利斯提拉的夜晚并不安静——远处瀑布的轰鸣依旧隐隐可闻，酒馆里偶尔传出断断续续的歌声和酒杯碰撞的脆响，街角的魔法灯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一圈圈暖黄色的光晕。 艾尔莎靠在一条僻静小巷的石墙上，难得没有把弯刀握在手里——那把陪了她大半辈子的弯刀正安静地挂在腰间，刀柄上的皮革被她的手指摩挲了无数次，已经磨出了一层光滑的暗色。 她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两侧屋檐切割成窄长方形的夜空，几颗星星在云层缝隙里忽明忽暗。 这种闲适对她来说是极其陌生的。以前她的夜晚只有两种——要么在等任务目标，要么在执行任务。但和先生在一起之后，她学会了在什么也不干的时候就这样安静地待着。不是潜伏，不是等待，只是安静的发着呆享受着这份宁静。 梅丽蹲在她旁边的矮墙上，晃着双腿，手里把玩着一颗刚从路边捡来的光滑石子。她把石子往上一抛又接住，再抛再接住，节奏随意而轻快。 “姐姐，我们今天晚上真的什么都不用做吗？不用巡逻，不用警戒，也不用帮宅邸里的人干活？人家有点不习惯。” “先生说可以自由活动哦。旅馆里全是各阵营的精锐——剑圣、剑鬼、最优骑士都在，能攻打那里的人应该不存在吧。难得不用训练，出来逛逛也好。这城市挺有意思的，尤其是那些桥——每座桥的样式都不一样。你刚才说的那座红色的桥，我们等会儿回去的时候可以再看看。”艾尔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闲适。 梅丽嗯了一声，把石子往上一抛又接住，嘴角弯起一个很淡很淡的微笑。那是只有在彻底放松的时候才会露出的表情，没有戒备和算计，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在享受一个普通的夜晚。 然后她们同时听到了一阵窸窣声——很轻很细，像是无数只小爪子在石板路面上快速爬过。 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从两侧的墙根传来，从她们头顶的屋檐边缘传来。梅丽手里的石子再次掉落，这次没有接住。石子落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老鼠——无数只老鼠从黑暗中涌出来，灰褐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 它们的眼睛是红色的，无数双红色的小眼睛在黑暗中同时亮起，像是整条巷子被嵌满了微小的宝石。但它们没有攻击，没有靠近，只是在距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聚集，蠕动，堆叠。 一层叠一层，一重压一重，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皮毛摩擦声和骨骼挤压声。 然后那些老鼠在她们面前组成了一个人的形状。从脚踝开始，到膝盖，到腰，到胸口，到脖颈，最后是那张脸——那张让她们做噩梦做了无数年的脸。 老鼠组成的身体在月光下像是某种不真实的幻觉，然后那层灰褐色的皮毛忽然像被无形的手抚平一般，变成了光滑的皮肤。金色的短发从头顶生长而出，嘴角那抹甜美的微笑随之弯起。 这种能力，不会错的......这是她们曾经的而雇主，那个所谓的——妈妈！ “啊——啦！这不是妈妈的两个小可爱吗？这么晚还在外面闲逛，真是让人担心呢。本来只是想着出来逛逛，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呢！真是让人感动的巧合呢~” 那个声音黏稠的、裹着蜜糖的、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抚摸刀刃的笑声。 梅丽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放大到极限。她的嘴唇血色尽褪，手指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但她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在说，会死的。反抗会死，不反抗也会死。但死不可怕——在妈妈面前死亡都是奢望而已！ 她的四肢像是被灌了铅，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着逃，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钉住她的东西远比恐惧更为深邃——那是她从无数次的死亡和重塑中被硬生生刻进灵魂里的本能。是面对“妈妈”——这个女人时，所有“孩子”都该有的本能。 艾尔莎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挡在梅丽和那个身影之间，深紫色瞳孔依旧平静。 “......梅丽，虽然日子过得很好，但不要忘记我们的身份哦？我们是工具，工具不应该恐惧，工具只对使用者负责。你现在的主人是谁？” 梅丽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她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但姐姐还在站着，姐姐没有退缩，姐姐在问她话。 “......是大哥哥，我们现在是大哥哥的工具。”梅丽的声音终于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破碎而颤抖，但确实是在说话。 “工具需要害怕旧主人吗？”艾尔莎问这句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鼓励。 “不需要——工具只需要有用就行，有用的工具不会被扔掉。”梅丽抬起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角，手还在抖，但她的嘴唇已经不再发白了。 第189章 变形怪说是 卡佩拉一直没有打断她们。她只是站在原地，歪着头，用一种欣赏的目光看着这对曾经的“女儿”在自己面前努力鼓起勇气。等她们说完，她才轻轻拍起手来——一下，两下，三下——鼓掌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啊——啦~真是让人感动的一幕呢。人家还以为你们这段时间被那个小哥养得太舒服忘了规矩，看来还记得嘛~记得人家曾经教导给你们的一切呢~不过真是让人伤心呀，明明妈妈这么想你们，你们却连一声母亲都不愿意叫？真是没教养的孩子。” “母亲这个称呼，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是格外讽刺哦？”艾尔莎平静地回应。 “啊啦，艾尔莎，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跟妈妈说话的哦？是因为那个小哥给了你们一点甜头吗——把你们从妈妈身边抢走，给了你们自由，还给你们治了诅咒。真是贴心的新饲主呢。所以你们现在对他很忠诚嘛。可是人家可不一定会这么看你们哦？” 卡佩拉的笑容变得扭曲而病态：“要是你们变成了丑八怪，变成了怪物，那个小哥还会这么喜欢你们吗？没用的家伙连当花瓶的价值都没有了，会不会被丢掉呢。到时候可不要回来找妈妈哭鼻子哦，妈妈不收破烂呢。”卡佩拉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语调继续问道。 艾尔莎完全没有呢回应她的打算，她只是目光死死的盯着这位曾经的“母亲”，并紧紧握住腰间弯刀的刀柄——刀刃与鞘口摩擦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的金属低鸣，弯刀出鞘，在月光下泛起冷冽的弧光。 没什么可说的，干掉这个家伙——和自己的过去做个了断。 梅丽站在她身后，双手交叠放在胸口，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她看着卡佩拉那张笑盈盈的脸，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 “......姐姐，人家也可以打辅助——虽然怕到腿还在抖，但梅丽现在是大哥哥的工具。工具的用法，应该由主人来定，而不该由讨厌的家伙说三道四。而且人家还没发挥作用呢——大哥哥说过会有梅丽派得上用场的地方——在发挥作用之前就坏掉的话，就太对不起大哥哥了！” 卡佩拉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丝真切的惋惜——像是在看着两件本该属于自己的玩具自己从架子上跳了下来：“哎呀呀......看来是说不通了呢，那就让妈妈看看——你们这一年到底进步了多少捏~可别让妈妈失望哦？” 艾尔莎没有回答。她只是弯起嘴角，弯成那道熟悉的、让无数猎物胆寒的弧度。下一秒，她的身影便从原地消失。与此同时，梅丽的口哨声在巷子深处清脆地响起。 魔兽的利爪从卡佩拉肩头撕下一片血肉——她没有躲。艾尔莎的弯刀从她腰侧划过，带出一蓬暗色的血花——她也没有躲。 她就那样站着，像个甘愿受难的人偶，将所有攻击全盘接收，然后低着头，看着自己身上的伤口，用沾着血的手指将垂在脸侧的深色长发轻轻拨开。 “......好过分啊，妈妈只是来看看你们，你们就这样对妈妈？我可没教过你们这样的欢迎仪式呢。” 她的脸在月光下开始变化——从她自己，变成了加菲尔的模样。那张属于年轻战士的脸上挂着与她完全不符的受伤表情，琥珀色的瞳孔里盛满了被背叛的震惊。 “......你们明明说过，等训练结束要一起去吃烤肉——本大爷一直把你们当战友，原来你们一直都只是装装样子吗！混账！” 那个声音是加菲尔的，语气、音调、那种少年特有的倔强和不解，全都一模一样。梅丽的口哨声戛然而止，她的手僵在半空中，指挥魔兽的手指微微发颤。 “......不是，你闭嘴。那不是那只大猫！姐姐，她在骗我们。”梅丽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疼痛把她从动摇中硬生生拽了回来。 “嗯，我知道。不要被她的外表迷惑。梅丽，你的魔兽还在等她露出破绽。”艾尔莎没有回答那个“加菲尔”，只是将弯刀重新抬起来，刀尖对准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说起来这感觉还真不陌生，毕竟这一年里她不知道多少次这样拿刀尖对着这张脸了。 但从没有哪次带着这样的杀意。 卡佩拉轻轻叹了口气。那张属于加菲尔的脸在叹息声中缓缓融化，像是蜡像被无形的火焰舔舐，五官扭曲，变形，重组。然后她抬起头，换成了另一张脸。浅蓝色短发，平静而温柔的眼眸。 “......艾尔莎小姐，梅丽小姐。你们在做什？顾问大人说过，武器不应该对着自己人。” 那个声音是蕾姆的，轻柔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梅丽的手指再次僵住了。 卡佩拉没有停下。她从蕾姆变成了佩特拉——那个总是跟在芙蕾德莉卡身后的小女仆，眼神怯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艾尔莎姐姐，梅丽姐姐，你们为什么要打我？人家做错了什么......” 然后是芙蕾德莉卡，那个温柔而稳重的女仆长，她的锯齿状牙齿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同伴了，原来你们心里一直都没有真正接受过我们吗？” 一个接一个。每一个都是她们认识的人，都是她们在这一年里逐渐熟悉、逐渐亲近的面孔。每一个都带着被背叛的表情，每一个都在用她们最熟悉的声音质问她们。 “看吧看吧~所谓的忠诚，就是这么廉价的咯~”卡佩拉停下来，歪着头用一种幸灾乐祸的表情看着艾尔莎。 这次她没有变成任何人，用的就是她自己的脸——那张让她们做了无数年噩梦的脸，“你看，梅丽已经快要哭了哦？她好像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了呢。可怜的梅丽，明明只是想要一个安稳的家，结果姐姐带她投靠的新饲主，也不一定能保护好她嘛。” “但是先生绝对不会说什么‘武器不应该对着自己人’。”艾尔莎的弯刀挥过卡佩拉的咽喉，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那张属于卡佩拉自己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意外。 艾尔莎迎上她的目光，深紫色瞳孔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嘴角弯起一道冷冽的弧度，“先生似乎一点也不介意‘武器对着自己人’这件事呢，说起来还真是意外——那场猎杀游戏到现在先生都还愿意陪我玩哦？好像先生本人对宅邸里的一部分人也总是会手痒的样子......总之，先生似乎对此有相当的抗性呢。” 梅丽重新吹响了口哨，哨声短促而尖锐。两头魔兽从阴影中窜出，一左一右朝卡佩拉扑去。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她的哨声已经不再犹豫。 卡佩拉轻轻叹了口气。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咽喉上那道正在缓缓愈合的刀痕，嘴角弯起一个愉悦到近乎宠溺的微笑。 “艾尔莎，你可真是个好孩子啊......看来那个小哥确实教会了你一些东西。不过——”她扭曲一笑，声音徒然尖锐了起来，“这样又如何呢？” 第190章 你懂的吧？自觉点不好么？ 话音一落，她的身体便开始再次变化。和之前那种随意变化稍有不同，这次的变化更为缓慢和仔细——像是在雕琢着什么。 身形拔高，肩膀撑开，头发收拢成黑色短发；五官重新排列组合，每一寸轮廓都被精心打磨。当最后那层微光从她脸上褪去时，连月光都似乎在那一瞬间黯淡了几分。 黑色短发，细框眼镜，懒洋洋的表情——那是她们每天都会看到的、最熟悉不过的身影，正站在昏暗的巷子里，用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黑眼睛看着她们。 “......你们还真以为我会对你们有什么温情吗？”一模一样的声音——就是往常那种平淡的、懒散的、对什么都不太在乎的语调。 艾尔莎握刀的手指猛地收紧。梅丽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们不过是工具而已——我从一开始就是这么说的，对吧？为什么你们会擅自觉得这句话背后有别的意思。只是因为你们有用，所以我留着你们——只是因为这个。你们的忠诚也好，感激也好，崇拜也好——对我来说全都是多余的。工具不需要有感情，这个道理你们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不需要你们的感情，我只需要你们好用就够了——反正你们也是这么想的吧？” 他往前迈了一步，偏头看着梅丽。梅丽的嘴唇翕动了无数次，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个眼神、那个语调、那种与平时一般无二的懒散，让她连“这是假的”四个字都说不出口。 “......至于梅丽——”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梅丽身上。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黑眼睛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审视工具时特有的冷淡。 他的站姿和尚邶一模一样——重心微微后倾，肩膀松垮，魔杖随意地扛在肩头，连手指在杖身上无意识轻敲的节奏都分毫不差。 “你该不会真以为我把你当什么妹妹吧？我只是需要你的能力训训狗而已呢。”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每个字都精准地踩在梅丽最脆弱的神经上，“你的魔兽操控能力确实好用，所以我把你和你姐姐一起留下。仅此而已哦？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家人，也不打算把你当成家人。顶多在工具的用途上......再多出一个发泄欲望的用途哦？毕竟你们很弱嘛，除了那点能力之外有价值的就这身皮囊。” 梅丽的身体开始发抖，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胸腔里被撕碎。但卡佩拉没有停。她顶着尚邶的脸往前迈了一步，微微俯下身，把视线压到和梅丽平齐的高度，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标本。 “你在宅邸里感受到的那些——都是你自作多情。蕾姆每天早上给你端早餐是因为她是女仆，那是她的工作。加菲尔陪你训练是因为他需要一个陪练。佩特拉对你笑是因为她是个好孩子，对谁都会笑——”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那道弧度慢慢加深，加深到不属于尚邶的程度。然后她偏头看向艾尔莎，又转回来看着梅丽，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三个人知道的秘密。 “你们不会真以为我们都那么大度吧？别傻了，你们可是想要杀死我们的人。你这种东西连垃圾都不如，也配得到我们的接纳？” 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梅丽压抑不住的抽泣声。艾尔莎握刀的手指已经用力到发白，但她没有动。她太了解卡佩拉了——一旦表现出愤怒，对方只会更加愉悦。 卡佩拉直起身，把魔杖换到另一侧肩头。她的站姿依旧是尚邶式的懒散，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开始慢慢褪去那层模仿的壳。然后她再次开口，这一次的语调更加轻佻，更加黏稠，像是一层裹着毒药的蜜糖正在慢慢融化。 “......说起来，梅丽啊。”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挑起梅丽的一缕发丝。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一个真正的大哥哥在逗邻家的小妹妹。 但她的眼神不是尚邶的——那双眼睛里没有漠然，只有一种扭曲的、病态的愉悦，“你小时候很可爱呢。现在虽然长大了些，但也还勉强能看。你的头发摸起来手感不错哦——每次你蹲在树杈上晃腿的时候我都在想，这孩子以后应该会长成个美人。” 她松开那缕发丝，转向艾尔莎。 她歪着头，目光从艾尔莎的脖颈一路滑到腰侧，嘴角那道弧度弯得更加露骨，“至于艾尔莎——你的身体也很棒啊！你不知道多少次我对着你那身体瞎想，不知道多少次对着它发泄，不知道我多少次想把你身上那些衣服撕碎啊——不过是因为你们还有用才忍耐了而已。” 她摊开双手，用一种近乎困惑的表情摇了摇头，像是在感叹什么显而易见的道理，“我感兴趣的只不过是你们的身体而已啊。你们的感情，你们的忠诚，你们那些小心翼翼放在我身上的期待——全都不值一提。” 她俯身凑近两人，压低声音，用尚邶的脸挤出一个极其温柔的微笑，“有这个功夫自作多情，不如主动一点怎么样呢？让我舒服了，说不定会考虑给你们一点虚情假意的温柔呢。” 第191章 叫？ “够了。”艾尔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碎了再吐出来的。她的深紫色瞳孔依旧平静，但握着刀柄的手指已经用力到发白。 卡佩拉停了下来。她歪着头，用一种近乎愉悦的目光看着艾尔莎。那张属于尚邶的脸上挂着的笑容让小巷里的空气都变得黏稠。 “够了？可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亲口说过的捏~工具、顺便、不是家人——这些词，都是他自己选的哟？你们的忠诚，你们的感激，你们那些小心翼翼放在他身上的期待——全都是你们在一厢情愿的啦。要不要去找他当面问清楚呢？看看他会不会露出和我说这些话时完全一样的表情？” 艾尔莎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眼前这张脸——黑色短发，细框眼镜，懒洋洋的表情。每一个细节都和先生一模一样，连眼角那道因为长期打哈欠而留下的细微纹路都分毫不差。 她不得不承认——除了最后那一段关于身体的话之外，卡佩拉说的每一句话，确实都是先生曾经说过的，或者至少是类似的。 工具，顺便，不是家人——这些词她都听过。而且先生每次说这些话的时候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但她从不在意，因为先生说的和做的从来不是一回事。但此刻，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听着这些熟悉的话从那张她再了解不过的嘴里说出来——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真的很不爽。 “......确实都是先生曾经说过的话呢，这点无法反驳——先生这个人总是会口是心非的嘴硬呢。”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但语气里多了一层不太好形容的微妙感觉。 “除了最后那段关于身体的部分——其他确实都是他曾经说过的话呢。所以怎么说呢......从你嘴里听到这些，真是让我有点不太舒服。明明都是同样的话，同一张脸但是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说呢，就是会让人非常不爽啊。”她把弯刀换了个角度，刀锋上的月光在卡佩拉那张属于尚邶的脸上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 “你知道吗，你明明顶着他的脸，说和他差不多的话，但感觉完全不一样呢。说实话，我刚才稍微想了想——他把我们当成什么东西我好像都不在意哦？就算刚刚说的那些话全都应验也没关系，先生想要我的身体我也会乐意奉上......但n那根本就不会发生，所以实在有些遗憾呢。这也是你和先生根本的不同哦？” “同样的话，出发点不一样，说出来就是两回事。所以你知道你和先生最大的区别在哪里吗——你刚刚说他不会对工具温情，但你从来没提过那些他在半夜做的事。你不是不想说，是你根本想象不到呢。你不知道他在训练结束之后把冰袋放在谁的手边，你也不知道他喝醉了会给谁带小蛋糕，你不知道他是个连看到我们睡地板都会于心不忍辗转反侧的烂好人呢——这样一个人，就算他要求我去死，我也会相当乐意哦？但是你......我只想把你脖子掐断呢。” 梅丽站在艾尔莎身后，听着姐姐这番话，微微愣了一下。她的手指还在颤抖，但脸上那种被击溃的脆弱慢慢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带着几分恍然的冷静。 “......是啊，刚刚就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原来是这样。主人哥哥确实说过梅丽是工具，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绝对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们哦。他看我们的眼神——怎么说呢，就跟看路边捡来的猫差不多呢。他当然不会对猫说甜言蜜语，但会把小鱼干放在猫窝旁边。他从来不会那样笑，也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人。所以——你根本不像他——形象完全崩塌了嘛。” 巷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卡佩拉的脸色变了——变得无趣且失去了全部的耐心——精心编排的剧本没有按她预想的方式上演，那两个本该在她掌心跳舞的人偶自己挣断了丝线。她收起嘴角那抹甜美的微笑，以一种近乎乏味的语调开口了。 “真无聊，你们太让妈妈失望了——本来想让你们带着一点点希望回去的，结果你们连这点配合都不肯给。既然这样——那妈妈也懒得演了。把你们变成最恶心的样子，送到那个怪物面前吧。到时候看看他脸上的表情，一定比现在有趣得多。”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因为那种期盼看到尚邶扭曲面容的期待。她的手指微微张开，指尖在空气中划过，朝着艾尔莎和梅丽的方向——碰到就能结束了。 然后，她那只手消失了——劈砍和砸碎好歹还能留下断肢和碎肉，但她原本是手的地方现在什么东西都没有——从指尖到手腕，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只留下一片光滑的断面。 紧接着，她的肩膀、腰侧、腿侧开始接二连三地出现同样的圆形空缺——那些血肉和骨骼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无声地抹去，连疼痛都没来得及追上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正在不断扩大的空洞，那双永远游刃有余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某种接近困惑的神色。 一道懒散而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叫——再叫啊？” 第192章 你神经病吧？嗷，你好像确实神经病。 尚邶靠在巷口的墙上，魔杖随意地扛在肩头。他歪着头，用一种非常嫌弃的表情看着卡佩拉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说实话，我以前都不知道自己这张脸可以这么欠揍......本来是放心不下加菲尔所以跟出来看看的，结果远远就听到有人在这边鬼叫。叫就叫吧，声音还跟我一模一样——声音一样就算了，跑过来一看发现是一条和我长的一模一样的蛆在蠕动......很诡异你知道吗？我差点以为自己是什么奇怪的虫子成精了。你能不能别用我的脸做那种表情。我自己都没做过那么扭曲的表情，你这属于超标发挥，我看了很不舒服，你得陪我精神损失费。” 他把魔杖换到另一侧肩头，往前迈了几步，目光越过卡佩拉，落在她身后的两个身影上。艾尔莎依旧保持着握刀的姿势，深紫色瞳孔在看到他的一瞬间闪过一丝松动——某个最坏的打算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就被否决了。 她朝他微微点了下头，没有说话，但弯刀放低了几分。梅丽站在姐姐身侧，手指还攥着口哨，指节发白。她的眼眶红得厉害，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但她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站直。她看到尚邶的那一瞬间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立刻把脸别向一边，飞快地用手背蹭了蹭眼角。她没有撒娇跑过来，也没有喊“大哥哥”，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像是在等他的命令。 尚邶看在眼里，把魔杖往地上一顿。杖底磕在石板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梅丽，你刚才是不是哭了？过来，让我看看。”梅丽愣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哭腔的回应。 “......大哥哥，人家没有跑。人家很努力了，但还是哭了。对不起，人家不是有用的工具......” “谁告诉你哭了就不是有用的工具了？”尚邶打断她，用一种非常不耐烦的语气说道，“工具的定义是我说了算，不是你自己瞎想的。你刚才不是也战斗过了吗？战斗过了哭一下怎么了，谁规定工具不能哭了。快过来。”他说最后两个字时语气稍微放缓了几分，虽然表情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那双黑眼睛里的光芒已经不再是刚才盯着卡佩拉时的冷淡。 梅丽终于再也绷不住，踉踉跄跄地跑到他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衬衫里。尚邶没有推开她，只是用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两下：“......行了，别蹭了，鼻涕都蹭我衣服上了——我发现你们真的很喜欢在我衣服上蹭鼻涕欸？什么情况这是，这件是今天刚换的！” “大哥哥的衣服本来就有汗味。”梅丽闷闷地回了一句。 “那是温泉的味道，不是汗！你快点给我向温泉道歉啊喂！”尚邶纠正她，然后重新抬起眼看向卡佩拉。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从对着梅丽时的那丝温和重新冷却下来，冷到连巷子里的月光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卡佩拉站在原地，身上那些圆形的空洞还在缓慢愈合，但速度明显比之前慢了不少。她脸上那抹病态的潮红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撑的镇定。 她的嘴角还挂着那抹甜美的微笑，但弧度已经比刚才僵硬了几分:“啊——啦~这不是小哥吗。怎么，专门跑出来找咱的？咱还以为你在旅馆里左拥右抱没空理人家呢。不过小哥来得正好——人家刚才正在跟你的两个小宠物玩游戏，没想到它们还挺忠心的，不管咱怎么挑拨都不肯背叛你哦？说实话人家有点嫉妒呢——要不要给它们一点奖励呀？不过话说回来——咱刚才说的那些话，小哥你真的完全不打算承认吗？” 尚邶靠在巷口的墙上，手指在魔杖上轻轻敲了两下，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卡佩拉。 “你神经吧？我什么时候否认过了——那都是正常的吧，为什么要否认？” 巷子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声音。卡佩拉歪着头，嘴角那抹甜美的微笑还挂在脸上，但弧度已经开始僵硬了。尚邶看着她的表情，反倒皱起了眉头，语气里带着货真价实的不耐烦——就好像被人用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反复追问之后感到的莫名其妙的那种不耐烦。 第193章 忠于自己的欲望！ “工具那些，是我说的。家人那些，也是我说的。这有什么好否认的？我确实没把她们当家人，也确实说过留着她们是因为有用。怎么，难道你觉得我会脸红脖子粗地反驳这些是自己说过的原话吗？至于身体那些——”他顿了顿，用一种完全坦然的、没有丝毫闪躲的眼神看着卡佩拉。 “那也是正常的吧？梅丽暂且不提，艾尔莎的身体，谁能不感兴趣？我说白了，她这副身体只有性无能才完全没反应吧。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否认？你大老远跑来，用我的脸说了那么一大堆话，最后还一脸期待地等我反驳——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正常人会在乎这些吗？好像你确实也算不上正常人来着......合理了，跟你讲道理的我真是脑子有问题。” 梅丽鼓起腮帮子，不满地拽了拽他的衬衫下摆，说为什么梅丽要暂且不提，梅丽明明也很可爱。 “没发育的小屁孩没有发言权，不说艾尔莎这种了，你起码得赶上拉姆吧？”尚邶低头看了她一眼，用手刀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顶。梅丽捂着额头鼓起腮帮子，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衬衫里，闷闷地说了句“主人哥哥大色狼”。 艾尔莎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弯刀换到另一只手上，刀锋上的月光重新恢复了平稳。 她看尚邶的眼神里没有恼怒，没有尴尬，只有一种不太好形容的无奈——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个男人会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但还是会因为这种直白而微妙地触动。 尚邶重新把目光转向卡佩拉。她正盯着他，那双深紫色泛红眼睛里的神色已经从空白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混合了困惑和兴奋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炽热光芒。 尚邶耸了耸肩，用一种很随意的口吻继续说道：“不过说实话，我倒也不是完全理解不了你那套逻辑——要我说的话，人就是视觉动物——我本人也是个彻头彻尾的颜控哦？梅丽和艾尔莎这种放在身边也是属于赏心悦目的那一类，怎么可能给你糟蹋了。” 巷子里再次安静了下来。卡佩拉微微低下头，深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她的脸。她的身体开始轻轻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恐惧和愤怒——那是兴奋，是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兴奋。片刻之后她抬起头，脸颊上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眼睛亮得像是两团燃烧的磷火。 “......啊——啦。啊啦啦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小哥你真是——太对咱的胃口了。如此坦诚，如此理直气壮，如此不加掩饰，比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强离开不知道多少倍呢！你要不要考虑一下人家呀？人家什么样子都能变哦？你喜欢的高矮胖瘦、长头发短头发，人家全都可以满足你！” “不要——你这家伙太恶心了。”尚邶的回答快得像条件反射，甚至没有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我虽然是颜控，但没说过只需要颜。我全都要——内在和外表差一个都不行。你这家伙内在烂成一坨，还是容我拒绝比较好。” 卡佩拉却反而更加兴奋了。她往前迈了一步，身体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前倾，双手交叠按在胸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赞许：“就是该这样啊！那些家伙们嘴上说着内在最重要，那人家把爱人变成苍蝇怎么就爱不起来了呢。说到底还是得看外表是不是？人家也不是说内在不重要了啦——但是但是但是，对吧？还是外表更重要哦！” “那不是当然的吗？内在重要不代表外表不重要，两个都重要——这么简单的道理有什么好争的。虽说一定程度上外表可以给内在让步，但我说实话生理性抗拒的还是算了——太恶心的果然还是没法接受，那种滑腻腻软趴趴的东西真的容我谢绝。”尚邶耸耸肩。 他站在巷口的月光下，一只手还按在梅丽的后脑勺上，另一只手扛着魔杖，表情懒散而坦然。梅丽从他怀里仰起头，用一种不太满意的眼神看着他，腮帮子还鼓着。艾尔莎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弯刀垂在身侧，深紫色瞳孔依旧平静。卡佩拉在原地扭动着身体，脸颊上的潮红越来越深，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话语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出来。 “小哥小哥小哥！人家对你越来越感兴趣了捏~对了对了对了——上次送你的礼物还满意吗？那个小哥，人家看你当时还挺在乎他的，但是性别又太碍事了——怎么样，喜不喜欢？人家说过你肯定会感谢人家的嘛！” “昴那样子确实挺好看的。”尚邶挠了挠眉心，语气平淡但又带着些纠结，“但是还是不行啊，毕竟内在是个男的，所以还是算了。说到这个——你能不能把他变回来呢？虽然大概问了也是白问吧。” “人家倒是觉得那个小哥未必还把自己当男的哦？不过没关系没关系！变不回来也没关系——反正小哥你也不在意嘛！喜欢外表就承认喜欢外表，想要美少女就承认想要美少女——这才是最诚实的人！人家越来越喜欢你了！”卡佩拉兴奋地回应。 第194章 好啊 “......算了算了，你果然还是消失会比较好。”尚邶看着她这副完全沉浸在自我世界里自言自语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下一秒，一束混沌光柱毫无征兆地从杖尖激射而出，精准地将她的上半身整个洞穿。卡佩拉的身体在光束中化作一团扭曲的黑雾，缓缓消散在巷子的阴影里。那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窃笑声还在空气中回荡，但声音已经开始变弱了。 然后那些老鼠又从黑暗中涌了出来。灰褐色的皮毛在月光下翻涌，蠕动，堆叠。新的肉体从无数只老鼠的躯体中重新凝聚成型，像一个被揉碎了又重新捏起来的泥偶。 她抱着自己的肩膀，用一种甜得发腻的语调开口了：“好——狠——心——小哥下手真重呢，差点以为要死掉了。不过这样也好，这样咱更兴奋了。今天的见面真是让咱受益匪浅，人家回去会好好品味今天的每一句话。” 她往后退了几步，身体慢慢融入巷子深处的黑暗，那双深紫色发红的眼眸在阴影中最后闪了一下，“下次见面，人家一定会变成小哥最喜欢的样子。到那时候——还请多多关照哦。” 说完便彻底消失在黑暗中。那些老鼠也如同退潮般散去，只留下石板地上几滩还没干透的血迹和几只被光束余波击碎的老鼠残骸。 ...... 那些老鼠如同退潮般散去，只留下石板地上几滩还没干透的血迹。尚邶看着卡佩拉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魔杖往肩上一扛，用一种认命了的语气叹了口气。 “......这种权能还真麻烦。怎么这破地方全是机制怪。一个两个都是打不死跑得快的类型，哪个脑瘫设计师的沟槽粪怪。”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到衣角被人轻轻扯了两下。低头一看，梅丽正仰着头看他。她的眼眶还是红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但那双蓝色瞳孔里的光芒已经不再是恐惧了。 那是一种尚邶不太会描述的眼神——混合了某种小心翼翼的确认、某种刚刚被重新点燃的期待、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不确定。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角，指节微微泛白。 “......大哥哥，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怎么你也问这种理所应当的问题？”尚邶挑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莫名其妙。 梅丽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她只是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衬衫里，攥着他衣角的手指收紧了几分。尚邶感觉到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艾尔莎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语调和平时没太大区别，但细听之下，尾音里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太容易察觉的试探。 “先生，您刚才说对我的身体感兴趣——这也是真的吗？” 尚邶侧头看了她一眼，耸了耸肩，动作里带着几分不太自在但完全不加掩饰的坦率。 “你是不是对自己的样子有什么误解。你这样，说实话真的很难有人不感兴趣吧？这是客观评价，没有别的意思。你不用太在意，也别想太多。” 艾尔莎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与平时当做招牌表情挂在脸上的那种猎手面对猎物时妩媚而危险的微笑不同，这次的笑容更像是不小心露出来的。她垂下眼帘，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先生一直对我不感兴趣呢。毕竟先生平时看我的眼神，跟看一把椅子差不多。老实说还为此困惑了一段时间——真的以为自己这么没有魅力呢。” “那都是多余的担心，椅子可不会每天半夜来刺杀我，椅子也没你这种身材。不过你们放心吧，我没打算对你们做任何事情。” “啊啦，那还真是遗憾呢。如果是先生的话，人家也是不介意的哦？”艾尔莎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妩媚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和几分试探，还有一丝被她藏得很好的期待。 而就在她疑问大概尚邶会像平时那样不耐烦地摆摆手，说一句“别闹”或者“你也是闲得慌”，然后这个话题就此揭过的时候，完全想不到的答案落入了二中。 “好啊。” 第195章 不是时候 艾尔莎的表情僵住了。她嘴角那抹惯常的妩媚微笑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呆滞的裂痕，那双深紫色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听到了什么完全超出预期的回答。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极轻极含糊的“欸？”出来。 尚邶没有回头，所以完全没看到她这副难得一见的失态。他继续往前走，语气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样子，但能听出一点点认真的意思。 “不过现在不行哦。第一次好歹还是希望该双方情感都纯粹一点，你们俩现在不合格——说实话我自己也不太合格。这种事我倒不是很看重，但好歹也得有点仪式感吧——最起码第一次得特别点，得是那种互相都认定了对方、不用想太多有的没的才行。” 他顿了顿，把魔杖换到另一侧肩头，语气苦恼。 “蕾姆倒是情感到位了，但我到现在都没搞懂她到底喜欢我什么。这份好感总觉得太不实在了——说实话有点不安。爱蜜莉雅纯小孩子什么都不懂，非分之想有点太邪恶了。碧翠丝各方面都符合条件，但长得太幼了——真的，每次稍微动点念头都觉得自己在犯罪。所以你看，她们三个在情感上都没问题，但总是有那么一些原因卡住。连她们都卡住了，你就更别说了。总之，在第一次之前，我还是希望能认真对待。所以——先欠着吧。” 尚邶走了几步，发现身后的脚步声少了一双。他停下来回过头，看见艾尔莎还站在原地。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脸上那个表情照得一清二楚。那双深紫色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微张，嘴角那抹惯常的妩媚弧度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她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定格了的雕像。 “......喂喂喂，你不会以为我要拒绝吧？”尚邶把魔杖往肩上一扛，了然似的笑了笑。艾尔莎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那双平时总是游刃有余的深紫色眼眸里此刻没有伪装，只有一种极其罕见的、还没来得及收拾好的茫然。 尚邶偏了偏头，轻轻叹了口气：“这可跟一年前不一样了哦？一年过去，就算是块石头都有感情了吧。何况我对你也不是完全没兴趣——所以这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吧？” 艾尔莎终于轻轻眨了眨眼，从刚才的震撼中缓缓回过神来。她的睫毛在月光下轻轻颤动，脸上那抹呆滞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她惯常那副妩媚的微笑。 但这一次，那微笑的弧度比平时要真实几分：“......啊啦，那可真是让人期待那一天呢。看来我也得好好努力才行。”她迈开步子跟上来，弯刀在腰间轻轻晃动，刀鞘上的月光随着她的步伐一跳一跳的。 昏暗的小巷在月光的照耀下变得皎洁。梅丽一手攥着尚邶的衣角，一边仰起头，用一种不太服气的语气开口了：“呐呐呐~大哥哥，那梅丽呢，梅丽也可以吗？梅丽虽然还没发育，但梅丽以后会长大的。” “你个小丫头先长全了再说。所以要好好吃饭不能挑食知道吗——蕾姆可都跟我说了，送下去的饭菜你一口蔬菜都不吃。” “梅丽没有挑食！是那些蔬菜太难吃了——” “难吃也得吃，不然怎么长高？”尚邶用手刀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顶。 梅丽捂着额头鼓起腮帮子，用一种极其不服气的眼神看着他，但攥着他衣角的手指比刚才攥得更紧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梅丽明天开始会吃蔬菜的”，然后低下头把半张脸藏进衣角后面。 艾尔莎跟在他们身后，看着这一幕，不禁舔了舔嘴唇。她眼底闪过一丝狩猎的光彩，但这一次，那光芒不再是以前那种想要剖开猎物肚子的兴奋，而是某种更深的、更热切的欲望。 以前她觉得先生是遥不可及的月亮，看得见，摸不着，所以她从未真正动过那个念头。但刚才先生亲口告诉她——月亮不介意被她触摸，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不是时候么...... 她的嘴角弯起一道极深的弧度，加快了脚步，安静地跟在先生身后。 第196章 都喜欢半夜行动 回到水之羽衣亭时天色还不算太晚。 尚邶把梅丽和艾尔莎交给安娜塔西娅安排，说了句“给她们找个房间”，便扛着魔杖回了自己的住处。推开障子门，碧翠丝正坐在坐垫上翻着书。她听到门响抬起头，用一种不出所料的语气说了句“回来了”。 “回来了，梅丽和艾尔莎那边出了点事，回来晚了些。”尚邶把魔杖靠在床头，盘腿在碧翠丝对面坐下来，伸手拿起矮桌上那碟还没收走的点心塞进嘴里。 碧翠丝合上书，问出了什么事。尚邶嚼完点心，把巷子里遇到卡佩拉的事简单讲了一遍——从老鼠堆成的人形，到卡佩拉变成加菲尔、蕾姆、佩特拉、芙蕾德莉卡，最后变成他的样子说了那些话。碧翠丝安静地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不太容易察觉的在意。 “......那个恶趣味的女人，不过艾尔莎和梅丽没有被她动摇，倒是让贝蒂有些意外。明明字字诛心呢......确实难得。看来佩佩这一年里把她们养得很好。倒是佩佩自己——卡佩拉变成佩佩的样子说了那些话，佩佩不在意吗？” “在意什么，她说的那些大部分确实是我说过的，总不能自己说了又不认。”尚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真是欠揍的话啊......不对，欠揍的脸......也不对，反正就是欠揍！” “那最后那几句呢？”碧翠丝没有借机调侃，而是继续追问，“关于身体那些——佩佩说卡佩拉还说了那些话。” “......那个倒是确实不是我说的，是那女人自己加戏。不过说实话——有人会觉得那是我说的，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毕竟我对艾尔莎的态度也实在谈不上多清白。”尚邶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不过算了，反正她们也没信。卡佩拉大概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最得意的把戏反而被她们用我教的方式拆穿了。说实话，看她吃瘪还挺有意思的。” 碧翠丝轻轻哼了一声，用一种早就习惯了的语气说了一句“佩佩在这种时候反而很得意”。她把书重新翻开，但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看着尚邶，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下次这种事，可以尽情依靠贝蒂哦，贝蒂可以帮忙。” “知道了，不过最好别有下次——那女人实在太恶心了，光是看她用我的脸扭来扭去就觉得浑身不自在。要是让小碧你看到那副样子，我的形象完全就崩塌了。” 碧翠丝轻轻哼了一声，嘟囔了一句“不存在的东西没有担心的必要”，然后就继续看书了。两人又聊了几句，从卡佩拉的权能一路歪到明天早饭吃什么——尚邶说刺身吃不饱，明天得让安娜塔西娅加烤肉；碧翠丝说佩佩今天吃那么多明天应该少吃点；尚邶说那是两回事。然后碧翠丝把书翻了一页，不再理他了。 之后昴和爱蜜莉雅都分别来敲了一次门，昴是来日常吐槽的——这一年里这家伙吐槽到半夜的情况逐渐多了起来，尚邶也习惯了。爱蜜莉雅则是送来了安娜塔西娅准备的夜宵，几碟小点心配一壶温过的清酒。碧翠丝说不喝酒，另外三人就各自倒了一杯，靠在窗台边慢慢喝，边喝边聊。 尚邶倒是没提卡佩拉的事情，也没说明天大概就要出问题这件事——难得的聊天夜晚，就不聊那些无聊的东西了。 ...... 等爱蜜莉雅和昴离开之后，尚邶也如往常一样抱着碧翠丝钻进来被窝里。没多久怀里就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看来这个点对于碧翠丝而言还是有些晚了。 说起来好像还有个环节没处理。威尔海姆老爷子和莱茵哈鲁特之间那层隔阂，从白天在旅馆大厅碰面时他就看在眼里。 虽说海因格确实会来搅局，而且那家伙只要还在就是个搅屎棍，现在缓和关系意义不大。但说实话，靠莱茵哈鲁特那点情商和老爷子的拧巴劲，这两个人这辈子都别想和好。 就算用处不大，尚邶也想尝试一下，大不了明天堵门不让海因格那家伙出现就成。 他把胳膊从碧翠丝脑袋下面轻轻抽出来，掀开被子坐起身。碧翠丝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梦话，大概是“佩佩别乱跑”。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踢歪的被角重新掖好，然后推门走进走廊。 他走了大约半刻钟，碧翠丝就睁开了眼睛。 她侧过头看着身边空荡荡的被褥，上面还残留着一点体温。碧翠丝的眉头微微皱起来，脸上浮现出一种相当纠结的表情。 佩佩没有半夜起来上厕所的习惯，和他睡了一年，这一点她还是相当清楚的——这家伙一旦睡着，第二天醒来必定是中午十一点。所以半夜醒来绝对是有心事。 但对方特地没有惊醒她，说明这应该不是需要她操心的事。可是那家伙的性格本来就是有什么事自己偷偷就消化解决掉了，所以这根本没办法就此放心。 犹豫了半天，碧翠丝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蠢——有什么话直接问不就好了？ 她和尚邶之间本来就不是需要这样弯弯绕绕的关系，他们之间已经很少有能被称为秘密的东西了。她轻轻哼了一声，掀开被子站起来，抱起靠在床头的魔杖，也朝房间外面走去。 刚推开门，她就听到走廊另一头传来极轻极细的脚步声。 不是尚邶——尚邶的步子更散漫，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懒得抬脚”的拖沓。这个脚步声更轻，更精准，像猫踩在木板上。她侧头望去，果然一道黑色的身影正从走廊拐角处走出来，深紫色瞳孔在昏暗的月光下微微发亮，弯刀安静地挂在腰间。 是艾尔莎。 第197章 夜袭！不知廉耻！ 碧翠丝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奇怪于对方怎么会这时候出来。 每天一次的猎杀虽然还在继续，但自从最开始有一次艾尔莎选择半夜袭击，结果被起床气吓得差点把房顶掀了之后，就再没在半夜尝试过了。 所以按理说这个时间她应该在睡觉，而且没什么理由能让她起来才对......是发现敌人了吗？沉默了一会儿，碧翠丝脑中忽然灵光一闪——难不成这和尚邶半夜起床有什么联系？毕竟刚刚他们就是一起回来的。 碧翠丝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个想法冒出来就止不住了——她鬼使神差地退后几步，把自己藏进了走廊拐角的阴影里。 她屏住呼吸，想看看这个猎肠者到底要干什么。然后她看见艾尔莎朝房间的方向走了过来，步伐不紧不慢，完全没有犹豫，好像早就知道目的地在哪里。眼见着没地方躲了，碧翠丝只能轻轻拉上障子门回到床边，躺回被褥里，侧过身把眼睛闭上，呼吸尽量放平。 装睡，正好看看艾尔莎打算干什么。 不多时，障子门被轻轻推开。像猫一样近乎无声的脚步被碧翠丝波捉到后，她更加卖力的装睡了起来。然后传入耳中的声音变成了掀开被褥的细微声响。紧接着被褥里多了一个人的体温——微凉的，带着夜风的潮湿气息，就这么自然而然地钻了进来，躺在她旁边...... 碧翠丝猛地跳起来一把掀开被子，蓝色眼眸瞪得浑圆，金色双马尾因为翻身太急而散在肩头。她指着正侧躺在被褥上用手肘撑着头、脸上挂着那抹标志性妩媚微笑的艾尔莎，手指因为过于震惊而微微发抖。 “什么鬼——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人！大半夜跑来钻被窝！不知廉耻！这可是佩佩的床，不是给你用来做这种事的！你到底在想什么！贝蒂还在想你这个女人要干什么呢，结果居然是大半夜的来夜袭！不知廉耻，穿的不知廉耻就算了行为也还这么不知廉耻！” “啊啦，碧翠丝大人还没睡呢？我还以为您已经睡着了。今晚月色很好，我一个人睡不着，就想来找先生聊聊天。”艾尔莎的语气完全是若无其事的平静，好像半夜钻进别人的被窝是什么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聊天？你说这是聊天？你知不知道半夜钻别人被窝意味着什么！而且佩佩现在不在这里——你钻进来的时候难道没发现吗！”碧翠丝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她从没这么失态过——但此刻真的忍不住！ “发现了哦？先生不在，不过碧翠丝大人在不是吗？所以我就想，既然先生不在，那就先和碧翠丝大人聊聊吧。”艾尔莎侧过头看着碧翠丝，嘴角的弧度慢慢变深，深紫色瞳孔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碧翠丝大人刚才不是也起来了吗？您跟在先生后面出门，还有您藏起来的时候，妾身都看到了哦？所以就想着您应该知道先生去了哪里吧——不过看来您也不知道呢。那就算了——妾身只是想在这里等先生回来，反正先生的被窝也挺暖和的。” “你——你什么时候——”碧翠丝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她刚才以为自己在暗处观察艾尔莎，没想到对方早就发现了她。 但作为大精灵的自尊让她很快重新端起冷淡的表情，用那副惯常的矜持语气开口了，“贝蒂只是刚好醒了，不是特意在等佩佩。不过贝蒂确实不知道佩佩去了哪里。既然你也不知道，那就更不能让你在这里等。这是贝蒂和佩佩的房间，不是你的房间。请你回自己的房间去。”她毫不犹豫的宣誓主权宣誓领地。 “那可不行呢，碧翠丝大人应该知道吧？先生今天对妾身说了很有意思的话呢——他说他不介意，所以我也想确认一下，先生说的‘不介意’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毕竟先生平时总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很难猜他在想什么呢。” 艾尔莎依旧笑着，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挑衅，“顺便一提——碧翠丝大人，先生还说您各方面都符合条件哦？但很可惜呢——长得太幼了，每次稍微动点念头都觉得自己在犯罪......关于这一点，您怎么看？” 碧翠丝的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她垂下眼帘，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但那股不甘心的劲儿还是从齿缝里漏了出来。 “......贝蒂也知道——不用你说，贝蒂也知道！可爱的外表现在反而成了阻碍，这种事贝蒂早就知道了。但没办法——贝蒂是人工精灵，从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长不大了。这副样子，贝蒂自己又改变不了。”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瞪着艾尔莎，用一种恢复了几分惯常冷淡的语气继续说道：“不过，这跟你没有关系。贝蒂现在和佩佩的状态就已经很好了。身为人工精灵，完全没有必要做那种事情——你不要想着挑拨离间。” “啊啦，我这可不是在挑拨离间哦？”艾尔莎侧躺在被褥上，用手肘撑着头，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意味深长，“碧翠丝大人，您要不要试想一下呢？您和先生现在每晚都睡在一起不是吗，但他总是会有那样的一天的呀——毕竟先生也是个正常男性不是么，他自己也承认了呢。” 见碧翠丝没有说话，艾尔莎继续发动攻势：“而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先不说先生同不同意，您大概也不会厚着脸皮在一旁看着吧？那么，他们在房间里恩恩爱爱的时候，您只能守在房门口——您设身处地地想想那种感觉。如今还是觉得，现在这样也没关系吗？” 碧翠丝的脸从红润渐渐褪去血色，一点一点变得苍白。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双蓝色眼眸里的光芒在剧烈颤抖，嘴唇翕动了很久才勉强挤出几个字来：“不、不要......那样的未来——贝蒂绝对不要！” “所以——碧翠丝大人，您不觉得自己应该主动一些么？”艾尔莎坐起身，深紫色瞳孔在月光下微微发亮，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轻声说道，“身体外表方面没办法改变，但总能有其他可以改变的地方不是吗。至少，不能像现在这样像个没事人一样了呢，老实说——蕾姆和爱蜜莉雅大人那边，无论哪个都很有实力哦？” 第198章 一脉相承的情商 尚邶这边对房间里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他仍在存在威尔海姆的身影。 月光从走廊的窗户斜斜地洒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他找到威尔海姆的时候，老人正独自坐在旅馆侧廊的长椅上，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染成银色的湖面，侧脸的线条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沉。 “老爷子，这么晚还不睡？” 威尔海姆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尚邶也不客气，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把魔杖横放在膝头。沉默了片刻之后，老人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讲述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他说特蕾西亚的事，不是莱茵哈鲁特的错，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但每次看到那张脸就会想起她，所以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是他的责任，没说出来那种话，怎么还有脸见自己的孙子呢？他说剑圣的加护是祝福也是诅咒，他没有怪过自己的孙子，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看他。 尚邶安静地听完，心里叹了口气。这爷孙俩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个拧巴得要命，一个逃避得要死，情商简直一脉相承。他把魔杖往墙边一靠，伸手拍了拍威尔海姆的肩膀。 “我说老爷子啊，你老这么逃避纠结也不是个事儿。要我说，这件事你们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莱茵哈鲁特固然是雷霆发言，你那时候说的气话也是重量级啊。虽然你当时说完大概就后悔了，但他不会忘，那种人就是会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你怪自己，他也怪自己，两个人都在怪自己，谁也不先开口——这僵局不就永远解不开了？” 威尔海姆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微微收紧，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尚邶靠在椅背上，用一种非常直接的语气继续说道：“说实话，莱茵哈鲁特也很自责，也很想修复关系。但他那个性格你也知道——觉得是自己的错，所以不配主动修复关系。这时候就要你主动点嘛。你迈出第一步，他一定会很开心。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容易，但总比一直这样僵下去强吧。安心安心，我会帮忙的。” 威尔海姆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光：“尚邶阁下，你为什么要对我们的事情如此上心呢？您的性格应该不会拘泥于这些事情才对。” 尚邶把摆摆手，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觉得你们俩再这么耗下去太浪费了。明明都还活着，明明都在意对方，非要端着架子等对方先开口。人生就这么长，没多少时间可以用来浪费。而且说实话，你俩都是神人，但都是不错的人。不错的人应该过的也不错，这样耗着算什么意思？。” 威尔海姆沉默了许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他放下茶杯，杯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茶杯里的茶水已经彻底凉透了。 ...... 尚邶推开障子门时，月光已经偏西了。房间里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矮桌上的茶杯还放在原处，碧翠丝侧躺在被褥上，呼吸平稳而均匀，金色双马尾散在枕边。他轻手轻脚地躺下来，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极其微妙的、不太好形容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事情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发生过。他偏头看了一眼碧翠丝——睡得很香，表情也很放松，看起来没什么不对的。 大概是自己多心了。他打了个哈欠，把被子拉上来闭上眼睛。 他刚躺好，碧翠丝就翻了个身，自然而然地靠了过来。不是平时那种轻轻贴着手臂的依偎，而是整个人都往他怀里挤，脸埋在他肩窝里，两只手攥着他胸口的衣料，力道比平时大了不少。 尚邶微微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怀里这颗金色的脑袋，感觉到她的呼吸好像没有平时那么均匀，睫毛在他脖颈边轻轻颤着，像一只还没决定要不要收翅膀的蝴蝶。 “......小碧，你没睡着？”他开口时声音很轻，带着刚打完哈欠还没散干净的沙哑。 怀里没有回答。但攥着他衣料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尚邶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追问，只是把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在她的金发里轻轻揉了两下，力道很轻很慢，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没事，睡吧。我在呢。” 碧翠丝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攥着他衣料的手指也松了几分力道，但还是没有完全放开。尚邶感觉到自己的困意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速度袭来，眼皮越来越沉，脑子也越来越模糊。他最后轻轻拍了拍碧翠丝的后背，然后就被睡意彻底吞没了。 第199章 弱者？谁？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尚邶就睁开了眼睛。 他眨了眨眼，看着天花板上那些被晨光染成浅金色的木纹，花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自己真的醒着。窗外有鸟在叫。空气里飘着早晨特有的清冽气息，混着旅馆楼下厨房里隐约传来的柴火味。他慢慢坐起来，揉了揉后脑勺。 碧翠丝被他起身的动作弄醒了。她睁开惺忪的睡眼，看到尚邶正坐在被褥上，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猛地坐起来，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佩佩！你醒了？现在是早上。太阳还没出来......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快点让贝蒂看看！” “没事啦，你别拽我衣服啊......” 碧翠丝用一种完全不信的眼神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跟着他站起来，把魔杖抱在怀里。这个从来不早起的人忽然破天荒地在天亮前自己醒来，肯定不是单纯为了吃早饭。但既然他说没事，那就先相信他。 尚邶刚推开门，迎面撞上正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爱蜜莉雅和昴。爱蜜莉雅还穿着浴衣，银发披散在肩上，看到尚邶的一瞬间微微睁大了眼睛；昴更是直接往前迈了一大步，用一种极其警觉的语气开口了。 “老尚？你怎么醒着？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又要打仗了？还是魔女教提前来了？还是你又感知到什么危险——” “没啥大事，就是今天的早餐环节有绝对不能错过的事情。放心，不是打仗，也不是魔女教也是要吃早饭的好吗？”尚邶摆摆手。 昴用一种“我信你个鬼”的表情看着他，爱蜜莉雅则轻轻松了口气，把按在胸口的手放下来，微微歪头看着尚邶，用一种认真而温和的语气说道：“能让尚邶早起的，一定不是小事。不过既然你说没事，那我就先不问了。一起去餐厅吧。今天的早餐，安娜塔西娅大人说要准备烤肉。她真的听进去了呢。” 尚邶点了点头，“听进去才正常吧？我说实话她作为东道主本来就该满足我的需求，只不过是吃点东西点点菜又怎么了？” 到了餐厅门口，尚邶却没进去吃早饭。他在餐厅门口站了片刻，朝里面扫了一眼——人差不多到齐了，莱茵哈鲁特和威尔海姆正坐在相邻的位置上，虽然两人都还没说话，但中间那道缝隙明显比昨天窄了不少。 “烤好了给我送外面来。我有点事，先不进去。”他对昴说完便扛着魔杖走出旅馆大门——他就在那儿守着了，看谁进的来！ ...... 清晨的湖风吹在脸上还带着几分凉意，石板路面上还残留着昨晚凝结的露水。他靠在水之羽衣亭门口的廊柱上，把魔杖横放在膝头，打了个哈欠——今天他要能让海因格进这扇门，他就不姓尚了。 果然，坐着坐着都快无聊到数柱子上的木纹了，一个红头发的醉鬼从远处走廊那边晃晃悠悠地朝这边走来，步伐飘得像踩在棉花上。尚邶没等他走近就从廊柱上直起身，主动朝他走过去。海因格远远看到他，嘴角扯起一个很不屑的笑容，正准备开口说什么嘲讽的话。 但尚邶并不在乎他想说什么，因为他话还没出口，尚邶反手一魔杖精准地敲在他后颈上。 力道不重，但位置刁钻，刚好让他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尚邶低头看着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的红发醉鬼，用杖尾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确认没反应之后把魔杖扛回肩上，叫来旁边的侍者，指了指地上那滩烂泥，让他们拿绳子来。然后他把海因格五花大绑地捆在廊柱旁边，顺带往嘴里塞了一块刚擦完地板的抹布。 做完这一切，他才安心地回到餐厅。 推开门时烧鸟刚好上桌，铁签子上串着的鸡腿肉还在滋滋冒着油光——虽然和他想的有点区别，但确实是烤的，也确实是肉就是了。 他接过昴递来的盘子，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啃了一口鸡腿肉，用余光瞥了一眼莱茵哈鲁特和威尔海姆的方向。 两人正用一种比平时稍显放松的姿态各自吃着早饭，中间那道无形的隔阂似乎比昨天又薄了几分。看来今天守在外面也不完全是白费功夫。 他一边嚼着鸡腿一边在心里盘算——海因格这家伙只要还在一天就始终是个隐患，要不干脆找个没人的地方...... 正这么想着，餐厅的障子门忽然被拉开了。一个金色长发、气场很强的女人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满屋子的人，落在正中间正在招呼客人的安娜塔西娅身上。 普莉希拉站在门口，金色长发在晨光中微微泛着光。她扫了一圈围坐在矮桌旁的众人，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们相处得很融洽嘛。弱者们抱团取暖，倒是看着有几分温情。但终究只是弱者们的互助罢了。” 话音刚落，尚邶就笑出声来。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克制的轻哼，是抱着肚子笑出声的那种。他靠在椅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手里的烤鸡腿差点掉在桌上。 “你这话也太好笑了——对不起，我本来不想笑的，但根本忍不住。” 弱者？这是在说谁？ 普莉希拉皱了皱眉，将手中的折扇轻轻合上：“真是无礼。不过妾身记得你——看起来就是你将那个庸才打发走的吧。让妾身没法看到应有的有趣戏份，你这个男人真是罪大恶极之人。” “你居然会记得我，该说是荣幸吗？不过很抱歉啊，现在我只觉得困扰——被你这种麻烦的女人记住，实在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尚邶摆摆手，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收干净。 第200章 低山臭水 “你这个罪人还真有胆说呢，你自己不也是完全以自我为中心吗，只是表现出来的形式不一样而已。到底哪里来的脸指责妾身？”普莉希拉展开折扇，用扇面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正带着几分审视意味的眼睛。 “还是有区别的。我是所行皆为自己——我只做我想做的事，其他都跟我无关。你是觉得世界都会围着你转，这中间差了好几个档次。同样是目中无人，你这种程度的自大，我还是自愧不如的。”尚邶把鸡腿搁在盘子里，用毛巾擦了擦手。 普莉希拉收起折扇，微微一笑：“那只不过是事实而已，整个世界都是为了围绕妾身才会旋转的。倒是你——你这个罪人才是完全不把世界当回事吧。如此的傲慢狂妄，即便是妾身也必须侧目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其他人完全插不上嘴——虽说表现形式不同，但就刚才听到的而言......呃，这两位的病情严重程度似乎不相上下呢，所以才会出现这种病情相同相互吸引的情况吗？ 等两人终于消停片刻，安娜塔西娅才放下茶杯，用一种既不失礼貌又带着几分冷淡的语气开口了。 “普莉希拉大人，咱可不记得有邀请过你呢。到底是哪里得到的消息？” 普莉希拉傲然一笑：“只要是出现在了世界上的消息，就不要指望它会不流通——告诉过别人的事情就会像泪滴一样流出去——你这个母狐狸如果连这点道理都不懂的话，就太令人失望了呢。” 这时候爱蜜莉雅往前迈了一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认真地看着普莉希拉。 “普莉希拉大人，请问你为什么会来访？而且刚才说的那个什么庸才也很令人在意。”她微微偏头，紫色眼眸转向尚邶，“尚邶，你刚刚就是出去处理这件事了吗。” “嗯，门外有个红头发的醉鬼想闯进来闹事，被我一闷棍敲晕绑在柱子上了。现在大概还在那里挣扎，嘴里还塞了块抹布。应该就是她说的那个庸才——叫什么海因格吧，和老爷子还有莱茵哈鲁特都有点关系的的样子。” 尚邶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威尔海姆和莱茵哈鲁特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这两位刚才还勉强维持着一丝缓和的氛围，此刻在听到同一个名字之后，脸上都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同一种防备的神色。那层刚建立起来的脆弱桥梁，光是听到这个名字就差点被压垮。 还好他提前把人捆在门外了，真是个明智的决定。 “看来你们应该也有共识，果然不让那家伙出现是正确的。借着这个机会我就直说了吧——不管是莱茵哈鲁特你还是威尔海姆老爷子，我不在场的时候禁止你们私下谈心。你们那种说话方式和情商实在让人忧心——我说实话简直就是灾难——不准你们动我好不容易打出来的存知道吗？动了我可是会急眼的。” 这番掺杂着难以理解的词汇且完全不讲道理的言论，让餐厅里安静了片刻。莱茵哈鲁特轻轻呼出一口气，脸上那层僵硬的笑意终于松动了几分。 他朝尚邶微微欠身，语气郑重而认真：“尚邶阁下，感谢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我确实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想法，尤其是在面对家人的时候。我答应你，不会在没有你在场的情况下单独与爷爷谈论那些容易失控的话题。” 威尔海姆也缓缓点了下头。他的目光在莱茵哈鲁特身上停了一瞬，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太好形容的柔软。 “......老夫也答应。年轻的时候不懂得节制言语，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如今至少应该学会在情绪上头的时候保持沉默。” “这就对了嘛。冲动的时候不能消费，情绪激动的时候说的话也都不能当真哦。”尚邶满意地点点头。 普莉希拉轻轻收起折扇，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如此的不顾旁人——随心所欲，不被任何规矩束缚——你的作风还真是令妾身欣赏。要不要考虑跟着妾身？妾身可以给你比那个半妖精更好的待遇。” 尚邶摇了摇头，朝普莉希拉身后努努嘴，指向那个一直安静站在角落里、戴着头盔的骑士。 “那位兄弟会哭的吧？喂喂喂，你的头盔下面不会真在哭吧，那也难怪——毕竟你的位置要被取代了哦。” 他一边说一边打量着阿尔——那个戴着头盔的高大骑士从刚才起就一言不发地站在普莉希拉身后，明明脑袋被铠甲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条从头盔缝隙里透出来的细线，但身上却什么东西都没穿。 尚邶记得评论区好像有人提过这家伙也是个后期bOSS，还疑似是个穿越者，就是不知道身上带着什么挂......要不干脆现在试试成色算了。 “喂，那边的半裸骑士，你的公主要被抢走了哦。要不要跟我打一场。”尚邶朝阿尔扬了扬下巴——他想到就会去做，正好现在时机也不错。 阿尔抬手挠了挠头盔的后脑勺位置，语气里充满无奈，像是在应付一个突然找茬的隔壁邻居。 “不要吧小哥——咱们现在打起来完全没好处欸。而且说什么‘抢走’这种话，公主可不会同意的哦。” 普莉希拉唰地展开折扇，下巴微微扬起：“说得不错阿尔。虽然妾身确实欣赏这个男人，但他这种把妾身当成物品一样的语气实在让人不爽。”随即她又看向尚邶，语气一点也听不出遗憾，“不过既然你不愿意就算了——反正整个世界都是妾身的后花园，既然如此，也没有必要强留你在身边。” “......你这个女人还真是。”尚邶叹了口气——这个世界是盛产神人吗？而且在一众神人里，她也算是佼佼者了。 “所以你到底来干啥的，就只是为了露个脸不成。” 普莉希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收起折扇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两下：“妾身一开始不就说了——妾身是来看好戏的。本以为那个庸才多少能搅出些动静，让这趟不至于太无聊，谁知道戏还没开场就被你这个罪人把台拆了。作为剥夺妾身乐趣的罪魁祸首，这种问题真亏你还问得出来呢。” 第201章 你别乱操作啊...... 普莉希拉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了。她推开障子门离开时金色长发在晨光中甩过一个傲慢的弧度，跟在身后的阿尔无奈地挠了挠头盔后脑勺，朝餐厅里的人微微点了下头算是道别，然后快步跟上。 尚邶目送两人消失在走廊尽头，低头继续啃手里的鸡腿。普莉希拉这种女人来去如风，但这跟他毫无关系——他向来不会因为这种事影响吃饭的心情。更何况今天的烧鸟烤得确实不错，酱汁调得恰到好处，比昨晚的刺身强多了。 碧翠丝坐在他旁边，用一种早就习惯了的眼神看着他。爱蜜莉雅轻轻松了口气，重新端起味噌汤小口喝着。昴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正在从惊呆慢慢恢复正常。 “......所以刚才那个女人到底是来干嘛的。就为了跟你吵一架？你们俩刚才那段对话听得我血压都高了。” “她说她是来看好戏的，结果戏没看成呗。”尚邶把鸡腿骨头放在盘子里，用手巾擦了擦手，“大概就是闲得慌。不过她说得也不算错——我确实把她准备看的好戏搅黄了。” 碧翠丝轻轻哼了一声，用一种“贝蒂早就看穿了”的语气接话。她说海因格是普莉希拉故意放进城的，就是想看阿斯特雷亚家内部闹出点动静。结果被佩佩一闷棍敲晕绑在柱子上，戏还没开场就落幕了，她不生气才怪。不过比起这个，她对佩佩的兴趣倒是更让人意外——那个以自我为中心的女人，居然会对佩佩感兴趣呢。 “这大概就是臭味相投吧，”昴感慨万千，“你们俩确实很有共同话题呢——在以自我为中心这一点上。” “别把我和那样的神人相提并论啊。”尚邶不满的嘟囔了两句，随即便撑着手盯着天花板开始沉思。 普莉希拉的事可以先放一放，眼下更紧迫的是另一件事。 魔女教的总行动大概会在中午前后开始，在那之前各司教都是凭兴趣单独行动。卡佩拉昨晚已经来过了，这会儿不知道躲在哪里；暴食兄妹也是，不主动出来根本找不到踪迹。 唯一能确定行动的就是愤怒司教西里乌斯，但问题是水门都市这种高高的钟楼并不少，具体是哪一座他完全没有头绪。昴是在逛街的时候偶然撞见她的，那那个地方应该离商业区不远。 莉莉安娜那个吟游诗人总在广场唱歌，她选的位置大概有讲究，也许能勉强当个地标。说到底那个吟游诗人自己的位置都很难确定。不过既然都是逛街的时候遇上的，说不定同样的路线潜意识里也差不多？ 想到这里，尚邶抬头看向正端着味噌汤的爱蜜莉雅——要不......死马当活马医得了？ “爱蜜莉雅，吃完饭要不要一起出去逛逛。反正离中午还有一阵，闲着也是闲着。昴，你要不要也一起？” ...... “没听说约会还要带人的啊......老尚你到底会不会？碧翠丝就算了——你们两个已经分不开了，但是带上我算什么个事？你不会你别乱来啊，就像是你在餐桌上说的那样，别乱操作。”昴走在尚邶身侧，压低声音嘟囔着，眼神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不满意你别来啊，还不是乐呵呵的跟过来了。”尚邶挑挑眉，用一种完全没理解她弦外之音的语气回应道，“而且谁说是约会了？带你们出来是有正事的好吗？正经事。” “哼，那你倒是说什么正经事啊，出来就光逛街了。”昴抱起胳膊，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还是说有什么不能说的理由？我也不要你说理由吧，你就说说什么事都不行吗？至少让我们知道该干什么吧。” “正经事就是逛街啊。我现在不知道那些大罪司教的位置，所以才需要你们逛街。”尚邶理所当然地说。 昴沉默了一会儿，用一种彻底放弃理解的表情叹了口气：“老尚你这个人说话还是那么让人听不懂......算了，总之正常逛街就好对不对？那我们去之前那个广场吧，说不定还能碰到莉莉安娜。” “好主意，但是你知道怎么走吗？”尚邶翻了翻白眼，这个问题他刚刚就考虑过了。就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走，所以才在这几条长得一模一样的巷子里瞎转悠。 这时爱蜜莉雅轻轻举起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太好意思但能帮上忙的欣喜：“那个——如果是广场的话，我知道怎么走哦？今天早上稍微请教了一下艾尔莎小姐，这附近的地标建筑我大概知道一些路了。” “你知道？”尚邶有些惊喜地看向她，随即眉头微微一动，“话说你什么时候和艾尔莎关系这么好了？小碧你也是——今天早上我好像看到你在走廊那边和艾尔莎偷偷聊天。难道说，你们都在背着我偷偷搞好关系吗。” 碧翠丝把脸别向一边，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了句“没什么”。尚邶大为受伤地抚着胸口，语气里满是夸张的悲痛：“小碧也有秘密了！真是让人难过！明明以前什么事都会告诉我的，现在居然跟艾尔莎有悄悄话了——是我的教育哪里出了问题吗！” “......佩佩再说这种话，贝蒂就带爱蜜莉雅和昴去广场，把佩佩一个人丢在这里迷路。”碧翠丝依旧别着脸，但耳尖微微泛红。 “我错了，请务必带上我。”尚邶立刻收敛了所有悲痛，端正地扛好魔杖，“走吧，去广场。说不定真能碰上那个吟游诗人。”说完便迈开步子，跟着爱蜜莉雅的指引朝广场的方向走去。 第202章 西里乌斯·罗曼尼康帝 要说有人带路确实省事。穿过几条弯弯绕绕的小巷，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正是昨天迷路时偶遇莉莉安娜的那个集市广场。 喷泉依旧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水光，而此刻广场中央围了比昨天更多的人。人群中间传来莉莉安娜那标志性的清亮歌声，鲁特琴的弦音在空气中跳跃，伴随着一阵轻快而有节奏的脚步声。 普莉希拉正在跳舞。金色长发随着旋转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流畅的弧线，手中折扇时而展开如孔雀开屏，时而收拢轻点节拍。 她的舞步踩在莉莉安娜的歌声节奏上，每一个转身都恰到好处，每一次折扇的开合都像是在空气中画下一道优雅的符咒。 围观的人群几乎忘了呼吸。尚邶靠在广场边缘的廊柱上，一边拍手一边发出由衷的感慨：“跳得真好啊......要不干脆去她那边待一段时间算了。” 话音刚落，他感觉到左右两边同时传来一道极其微弱的、不太好形容的波动。碧翠丝握着他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小傲娇的纠结。爱蜜莉雅就没这么擅长隐藏了——她的嘴唇翕动了两次，才勉强组织起语言。 “普莉希拉大人跳得确实很好......没想到尚邶居然喜欢跳舞呢？确、确实是很优美的舞姿......” “爱蜜莉雅，你完全藏不住事好吗？动摇都写在脸上了。”尚邶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起，“安心啦，不会去她那边的。毕竟我是你的骑士嘛。不过作为交换——你也要跳舞给我看哦？” “......嗯！我会努力的！”爱蜜莉雅微微低下头，手指绕着袖口边缘转了一圈，然后把双手交叠放在胸口，紫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某种莫名其妙的斗志。 广场中央的歌声和舞步在最后一个音符中缓缓落下。莉莉安娜拨完最后一串和弦，朝四周鞠躬致谢，辫梢上的坚果随着她弯腰的动作轻轻晃荡。 普莉希拉合上折扇，朝人群中扫了一眼，目光在尚邶这个方向短暂停留了一瞬恰好于尚邶对视。尚邶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然后完全没有上前打招呼的意图——点了点头后就转头看向了爱蜜莉雅等人。 “我有点事要处理一下，你们在这里等我——可别走远了，小心找不到路。” “是你担心自己找不到路吧？”昴白了他一眼，随即有些担心的开口，“一个人没问题吗？需不需要我——” 她没接着说下去，但她知道尚邶肯定明白她的意思。 碧翠丝也牵着尚邶的手，仰头看着他：“佩佩需要贝蒂帮忙吗？” “不用，你在这里保护好她们就行——昴，你也是，要好好活着啊——那边我一个人可以应付。”尚邶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 碧翠丝轻轻哼了一声，有些不舍得松开牵着他的手，“真拿你没办法，早点回来——贝蒂可不想等你太久。” 尚邶点了下头，朝钟楼的方向走去。昴在身后叫了一声说小心点，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然后拐进一条狭窄的石板巷子。 愤怒司教应该就在这附近，他需要在她引发集体磕嗨了事件之前解决这件事。 ...... 确定了位置之后，钟楼其实还蛮显眼的——至少绝对不会迷路。 推开门，钟楼的楼梯又窄又陡，每一级石阶都被岁月磨得光滑凹陷。 尚邶没有急着往上走。他在底层的阴影里站了片刻，抬头望了一眼盘旋而上的阶梯尽头那扇半掩的木门——里面隐约传来细微的啜泣声，是个孩子。 看来来的正是时候。 他顺着楼梯走到最上层，推开顶层那扇沉重的木门时，午后的阳光从巨大的窗外倾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被铁制指针切割成好几块的细长光影。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一个男孩，正在哆嗦着用带刺的铁链往自己身上捆，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尚邶在他面前蹲下来，正要开口说什么，身后的黑暗中忽然响起一阵极轻极细的金属摩擦声。 锁链——从阴影中无声地蔓延过来，像几条贴着地面滑行的毒蛇。 “啊......有客人呢。”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带着一丝难言的、有些病态的温柔。 黑袍的边缘从黑暗中滑出，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她的脸上挂着温柔的微笑，脸上带着不知道算是喜悦还是算感动的神色，“这个时候来钟楼的客人可不多呢。你是来祈祷的吗？是来寻求安慰的吗？不用害怕——愤怒也好，悲伤也好，快乐也好——每一种感情都值得被理解！来，告诉大家，你心里藏着什么？” 她的声音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每一个字都像是裹了蜜糖的棉花，软绵绵地塞进耳朵里——却又带着一种藏在棉花下的尖锐。 尚邶随手一挥魔杖，连头都没回，那些锁链便像被抽去了骨头的蛇一样哗啦啦地散落在石板地上，发出一连串刺耳的撞击声。 “偷袭的时候别出声，这种常识都不知道也能当大罪司教吗？”他依旧蹲在那孩子面前，语气平淡得完全听不出一点关注。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那孩子的肩膀，示意他不要看接下来发生的事。 “啊——啦~”阴影中的声音忽然轻轻颤抖了一下，带着一丝困惑，“你......感觉不到吗？明明释放了那么那么多——整座城市的人都在感受的爱。每一颗心都在共鸣，每一个灵魂都在互相理解。为什么你......为什么你什么反应都没有？你不愤怒吗？你不悲伤吗？你不快乐吗？这些感情都是相通的呀——人与人之间，应该互相理解才对呀。为什么要拒绝妾身？为什么要拒绝这份温柔？” 第203章 试图攻心 她的声音依旧是温柔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看一道解不开的谜题。她歪着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流泪了，但她脸上的微笑始终没有消失。 “没关系没关系。就算你不理解也没关系，大家会理解你的！因为人与人就是要相互理解啊！因为我的爱——我对培提尔其乌斯大人的爱——是这世界上最最最最最温柔的爱！只要想到这份爱，我就能理解所有人！能理解所有愤怒！能理解所有悲伤！能理解所有——”她的眼泪越流越多，声音开始微微颤抖，但嘴角的弧度依旧温柔，“——所有、所有、所有的不幸！所以要把这份温柔分给大家！让大家都感受到爱！这样大家就能互相理解了！这样——这样——这样——！” 她的身体开始轻轻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某种被压抑的狂喜。她双手交叠放在胸口，仰起头望着从玻璃窗外洒进来的阳光，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美好的幻象。 尚邶终于站起身来，转过身面对她。他歪了歪头，用一种极其平淡的眼神看着面前这个正在自我感动的女人——他其实没有在听她说了什么。 他在想另一件事。不可视之手能用，他完全可以现在就用这招戏弄一下她。但话说回来，如果这家伙真是他猜的那个身份——那戏弄她多少有点对不起爱蜜莉雅...... 不过这个念头没有持续太久。他看着西里乌斯那张挂着温柔微笑却泪流满面的脸，那种生理性的不适从胃里翻涌上来——这家伙让人很不爽，既然让他不爽了那就是有罪，有罪就不需要考虑对得起谁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相当感兴趣的笑容，像是封印被解开了一样。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忽然变得黏稠而痉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啊——真是勤勉啊！如此愤怒！如此悲伤！如此——如此令人喜悦的宠爱！你身上的宠爱，宠爱！宠爱！如此浓郁的宠爱——如此令人怀念！你，是愤怒吗？怠惰——怠惰——怠惰！宠爱！赐予你宠爱！宠爱宠爱宠爱宠爱——试炼——试炼！你一定是——你——是愤怒啊！如此的勤勉！！！” 他的手指开始不自然地抽搐，眼球凸出，瞳孔在镜片后面疯狂颤抖，往前迈了一步，用一种几乎要扑上去的扭曲姿态朝西里乌斯伸出双手，每一个动作都和被他在白鲸平原上杀死的那个疯子一模一样。 西里乌斯的呼吸停了。她那双泪眼在那一瞬间猛地睁大，嘴唇开始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呜咽。 “......培提尔其乌斯大人？是你吗？是你对不对——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妾身就知道！妾身一直在等！妾身一直在等这一天！你看妾身——妾身还是那么温柔！妾身从来没有忘记你的宠爱！妾身把愤怒分给了所有人，但他们都说那是爱——你看，妾身做到了，妾身把你的宠爱传递给了整个世界！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 她往前扑，想要抓住那双朝她伸出的手，想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谁要你这种东西啊。”尚邶的声音忽然恢复了正常的语调，冷淡而平静，尖锐而戏谑。 他歪着头，嘴角挂着那种极度嘲讽的弧度，每一个字都像是随手捡起的石子，精准地砸在西里乌斯最脆弱的神经上，“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你以为他在夸你？宠爱你？别做梦了——他活着的时候最烦的就是你。每次看到你，他都会绕道走。你那些肉麻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信，他连拆都没拆过，全扔壁炉里了。你知道他怎么说你的吗——那个黏人的疯女人，烦得要死。每次看到我那个表情，我都觉得像是被鼻涕虫爬了一身。” 这当然都是尚邶编的，毕竟他没和培提尔其乌斯交流过什么，当然也不知道他怎么看到这位愤怒司教——但这不妨碍他拿这个来搞对方心态，喷垃圾话的的时候是不需要真实性，只需要足够有攻击力就行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不可视之手从体内伸出轻轻托住了西里乌斯的下巴，力道不重，像是在挠一只猫。他用指尖轻轻挠了两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没这么碰过你吧？从来没碰过，对不对？真可怜。你这一辈子的单恋，连对方一根手指都没碰到过。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不叫爱，这叫骚扰。人家懒得理你，你还以为人家在考验你。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噢对了——你们脑子都有病！” 西里乌斯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她那双还蓄满泪水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眼前这张正露出嘲讽笑容的脸。 “你说他对你也有感情？”尚邶收回不可视之手，还相当嫌弃的甩了甩，“他那不叫感情，他叫懒得应付你。你就像一只围着腐肉打转的苍蝇，赶都赶不走。你以为你是在爱他？你连他想要什么都不知道。他想要的是试炼，是宠爱，是魔女的回归——不是你这种整天哭哭啼啼、自我感动的疯子。” “你连当工具都不够格。工具好歹有用。你能干什么？哭？写信？发疯？”他把手帕随手一扔，薄薄的布料轻轻落在西里乌斯脚边，然后重新扛起魔杖，“也不对，他确实把你当成好用的工具——毕竟整个魔女教只有你愿意配合他行动嘛？你就是个方便的女人而已。但是作为方便的女人你也不够格啊——如果上次行动你能配合他的话，他也不至于被我那样杀死哦？” 第204章 淦！这群家伙根本就没有心！ 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黑眼睛扫过西里乌斯那张彻底崩溃的脸，眼底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冷淡而纯粹的漠然——他想看看这些垃圾话能有多少作用，毕竟在他看来这些真的都是字字诛心才对。 然而西里乌斯依旧在哭，也依旧在笑。那双泪眼从指缝间露出来，直直地盯着尚邶，里面没有恨意，没有愤怒，没有尚邶期待中的歇斯底里。那紫色的眼睛里只有一种近乎慈悲的怜悯和疯狂。 “......你真可怜，你也真幸福呢。你一定是被宠坏了吧？被太多太多的爱宠坏了，所以才不懂得怎么去爱别人。没关系的，我会原谅你的。因为我知道——培提尔其乌斯大人就在你身体里。他一定也听到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但他没有反驳对不对？他没有否定妾身的爱对不对？那就是默认！那就是承认！那就是——爱！” 她把双手交叠放在胸口，仰起头望着从玻璃窗外洒进来的阳光，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幸福的神色。眼泪还在顺着脸颊流淌，但她的嘴角却弯起了一抹虔诚而温柔的弧度。 尚邶看着她这副完全不为所动的样子，微微叹了口气。挫败感谈不上，但多少有点无奈。他把魔杖往地上一顿，用一种认命了的语气自言自语。 “......魔女教里还真就只有培提尔其乌斯稍微能正常交流一点......你们这群家伙一个比一个恶心。算了，我没耐性了。” 他抬起手，不可视之手从虚空中延伸而出，精准地扣住了西里乌斯的四肢。她没有挣扎——大概也不想挣扎，只是歪着头看着他，依旧挂着那副让他反胃的温柔微笑。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不可视之手一把扯开了她面部的绷带。白色的布条一层一层地散开，露出其下的真容。 他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嗯，果然和想象中一样呢——一样的什么都确定不了。 先不提本来动漫和现实的长相就有不小的差距，光是想想培提尔其乌斯和裘斯之间的天差地别就知道，光看长相根本确认不出任何东西。 他判断第一次见到的动漫人物靠的都是那些鲜明的特征——比如爱蜜莉雅的银发半妖精、芙蕾德莉卡的鲨鱼牙和金色头发还有神人姐妹花的颜色之类的。 但福尔图娜的特征嘛——银发、精灵耳、紫色眼眸、用火属性魔法——这些都能和西里乌斯对的上，但也没办法就此确定。 他不耐烦地抓了抓头发，最终叹了口气。 既然确认不了，也只能先抓起来关着了。反正这次来水门都市要处理的大罪司教不止一个，多一个俘虏不多。他拽着不可视之手将西里乌斯整个人提起来，然后朝钟楼底层走去。身后的黑袍女人还在絮絮叨叨地念着什么“培提尔其乌斯大人”，他权当没听见。 ...... 到了钟楼门口，他把西里乌斯往随手捡到的麻袋——大概是她本人用来抓人质的麻袋——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远处正好有一队巡逻的卫兵经过，看到他从钟楼里走出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齐齐站直立正。 领头那个正是缪斯商会门口值过班的卫兵，大概认识他。 “上面有个男孩，既然你们来了就正好救一下吧......这个女人我就带走了，带个话给十人会——虽然很可惜没刷出来异色，但愤怒司教确实已经捕获了。” ...... 回到广场时，这里的人比刚才多了不少。 莉莉安娜还站在喷泉边，鲁特琴抱在怀里，大概刚唱完一轮，正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 普莉希拉居然也没走，就站在莉莉安娜旁边欣赏的看着她，折扇轻摇。爱蜜莉雅和昴碧翠丝抱站在他们身边，似乎正在交流什么。碧翠丝看到尚邶的身影从巷口走出来时，她的蓝色眼眸先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扫向他手里提着的那个套着麻袋的人形物体，眉头微微挑起。 “久等了，路上稍微耽搁了一会儿。”尚邶扛着魔杖走到喷泉边，把手里拎着的那团东西往地上一搁。 麻袋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哼声，然后是含含糊糊的念叨，什么“培提尔其乌斯大人”之类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广场上传得格外清晰。 全场寂静。 昴的目光从尚邶脸上慢慢移到地上那团还在轻微扭动的麻袋上，嘴角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幅度抽搐起来：“......喂喂喂，老尚。虽然动作上看起来像是在拎一只猫.......你手上提着的那个——该不会就是——” “对哦，这个就是魔女教的愤怒司教——西里乌斯·罗曼尼康帝。”尚邶点点头，还特意把麻袋往前递了递，像是在展示什么刚从路边摊上淘来的稀奇玩意儿。麻袋里的人又发出一声闷闷的念叨，昴的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莉莉安娜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眨了眨那双金色大眼睛，正准备开口说“啊啦这不是尚邶大人吗您去哪里了”，然后听到了“魔女教的愤怒司教”这几个字。 她的鲁特琴差点从怀里滑出去。她深吸一口凉气，随即发出一声几乎要震碎广场所有玻璃的尖叫——“欸——？！这就是传奇吗！！！传奇就在咱的眼前完成了壮举！这才出去逛一逛的功夫，就解决掉了一个大罪司教......大罪司教？！欸？！！！为什么城里会有大罪司教！！！” 她的声音在广场上反复弹跳，引得周围几个还没散去的听众纷纷朝这边看过来，然后看到地上那个被麻袋套着头还在蠕动的人形物体，又纷纷把头转了回去，步伐明显加快了几分。 第205章 都借过一下啊 “你小点声啊，”尚邶无奈，随手湮灭掉刚从地上的麻袋里冒出来的线，“会引起恐慌的——这会加剧这个女人的权能，你给我注意点啊。” 莉莉安娜立马闭嘴了。 “不愧是妾身看中的男人，”普莉希拉轻轻合上折扇，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她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地上那团被麻袋套住的愤怒司教，然后抬起眼，折扇在尚邶胸口轻轻点了一下，那双眼睛里的光从傲慢变成了某种更深的、更认真的欣赏，“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找到并解决掉一个大罪司教——妾身收回之前在旅馆说的话。你不是不把世界当回事，你是只把自己在意的事当回事。这种态度，妾身非常欣赏。” “能被太阳公主欣赏，我也算是三生有幸了。不过这家伙还没死，只是被我抓回来了。她的权能可以操控情绪，我暂时切断了她的权能对外界的联系，所以现在就是块会说话的抹布。”尚邶耸耸肩，“但是还是得注意一下，这家伙的权能真的很麻烦......所以小碧，你懂的吧？” ...... 把西里乌斯交给碧翠丝关进独立空间之后，尚邶抬头看了看天色。 差不多到中午了。魔女教的总攻大概已经在暗处拉开帷幕，四座控制塔是水门都市防御体系的关键节点，市政厅那边卡佩拉八成已经快要动手了。 他靠在喷泉边，把魔杖往肩上一扛，简单跟爱蜜莉雅和昴交代了几句——让她们先回水之羽衣亭和其他人汇合并交换情报。碧翠丝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说了句“早点回来”，便牵着爱蜜莉雅的手朝旅馆方向走去。 虽然明知道市政厅一定能蹲到一个，但尚邶还是选了最近的一座控制塔——原因很简单，卡佩拉那个粪怪他不想第一个打。所以便打算去控制塔碰碰运气，四座塔里总有一座会撞上正主。 而他运气也相当的不错，随便挑的这座塔，一接近就正好看见一个穿着绿色旗袍的黑皮地精正蹲在控制台前摆弄着什么。那人听到门响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写满了纯粹的恐惧。 “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这和计划好的不一样！你应该在——你应该在——不不不不——不要过来——” 恶食司教——和死在他手里的那个美食司教是同一张脸，至少看起来是同一张脸。 尚邶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着对方手忙脚乱地往后退，绊到了自己的斗篷下摆，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大罪司教里居然还有这种货色。 强欲虽然也是个疯子，但至少是人家确实强，而且遇到打不过的也没想着跑，知道自己快要死了的的时候还在嘴臭，贯彻了自己臭不要脸的理念。 但眼前这个，连让人想揍的欲望都提不起来。他没有给恶食司教太多逃跑的时间，魔杖抬起，一道混沌光束干脆利落地将其收割。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具失去了上半身正在迅速失去温度的身体，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魔杖重新扛回肩上。 既然在这里就撞上了暴食，那另外三座塔大概都只是些小兵，不值一提。所以接下来该去市政厅了。 ...... 接近市政厅，远远就听见那边传来魔法碰撞的爆裂声和建筑外墙被击碎的轰鸣。 剑鬼的剑光在市政厅门口的广场上闪过，紧接库珥修的剑气将一道黑影逼退。尤里乌斯的剑锋划过空气，将一排从阴影中射出的龙形碎片尽数劈开。卡佩拉站在市政厅的台阶上，依旧是那身暴露的衣服，脸上挂着甜美的微笑。 “啊啦，你们这些正义的伙伴真是死缠烂打呢。咱只是想进去坐坐，喝杯茶，顺便把里面那几个老头变成可爱的小动物——你们就非要拦着咱吗？不过也好，咱今天心情不错。既然昨晚那个小哥不在，那就拿你们打发打发时间——” “昨晚被打得还不够惨吗，我还以为你今天会请假休息——点名上要我的钟，你这家伙还真是小馋猫呢。” 卡佩拉听见这声音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她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双手交叠按在胸口，用一种近乎嗔怪的语气开口了。 “啊——啦！这不是亲爱的吗？人家还没准备好呢，你怎么就出现在人家面前了？真是不守规矩的心急坏孩子——不过呢，既然你站在这里，就说明那些废物都失败了，对吧？这也难怪，毕竟你强得像个怪物一样嘛。”她轻轻舔了舔嘴唇，眼底的兴奋越来越浓，像是在欣赏一件自己亲手挑选的艺术品，“呵呵呵......但是呀，这样真的好吗？人家还是劝亲爱先关注关注其他问题比较好呢~比如——你真的以为，水门都市的计划只有咱和那几个废物吗？” 尚邶看着她那副自说自话的陶醉表情，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他抬起魔杖，杖尖对准卡佩拉的方向。卡佩拉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下，但她似乎并不打算躲。她张开双臂，像是在迎接什么不可避免的命运。 “啊啦，又要对人家动手了吗？没关系的哦——反正你也杀不死咱。不过呢，每次被你杀死的感觉，其实还挺不错的。那种被完完全全碾压的无力感，让咱觉得自己好像又变回了一个普通的女人呢。所以来吧——咱的怪物先生。” 尚邶没有回答她，他甚至没有看她。 魔杖轻轻一点，那条从她身体里延生出来的，往看不见尽头的远方蔓延的线他眼中清晰浮现，下一秒那条线便寸寸断裂。 卡佩拉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感觉到了什么的她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表情。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这具肉身已经失去了所有支撑，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软在地，那双深紫色的眼眸依旧睁着，瞳孔里映着水门都市午后的天空，却再也没有任何神采。 第206章 隐患 世界顿时就清净了，虽然这样做杀不死卡佩拉，但确实能让她消停不少。 暂时解决完卡佩拉后，尚邶的目光又看向了正在与尸兵缠斗的艾尔莎、加菲尔以及李嘉图和蜜蜜。 大概是因为这次动身的比较及时，他们赶来市政厅的时候恰好加菲尔和蜜蜜也刚到这里，所以没有发生蜜蜜被砍了一刀然后濒死的情况，加菲尔看上去也就没那么疯。再加上现在是四打二，场面看上去就好上了不少。 市政厅前的广场上，四道人影正围着两具尸兵高速移动。加菲尔已经完全兽化，琥珀色的竖瞳在午后的阳光下燃烧着纯粹的战意，利爪每一次挥击都带着足以劈碎岩石的力道，逼得其中一具尸兵连连后退。 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一味猛攻——艾尔莎的弯刀在尸兵侧翼游走，每次加菲尔的爪击将尸兵逼退半步，她的刀锋就会精准地切入尸兵关节的缝隙，逼得尸兵不得不分心格挡。两人一攻一扰，配合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一整年都是他们两个相互陪练。 “左边膝盖！现在！”加菲尔一声咆哮，利爪自上而下劈向尸兵的头颅。尸兵举起双臂格挡的瞬间，艾尔莎的弯刀已经从侧面切入，狠狠刺进它左膝的关节缝。尸兵单膝跪地的同时，李嘉图的巨刃已经从天而降，厚重的刀刃裹挟着佣兵团长的全部体重砸在它的背脊上，将他整个人钉进了广场的石板地里。 另一边蜜蜜正在牵制第二具尸兵。她轻盈地在喷泉边缘和碎石之间跳跃，猫尾在空中甩出各种挑衅的角度，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这边这边笨蛋姐姐”。尸兵被她逗得团团转，每当她想转身去支援同伴，蜜蜜的音波就会适时的出现，阻拦她的脚步。虽然正面是没办法交锋，但是只从旁牵制的话，蜜蜜做的相当的熟练。 “蜜蜜！右边！”加菲尔喊道。蜜蜜头也不回地往左侧一闪，尸兵的利爪擦着她的猫耳掠过，她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地时已经重新站稳，朝加菲尔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尚邶看了一会儿觉得一时半会儿应该没什么问题就没去管了，而是转而来到剑鬼老爷子身边。 “老爷子，那边那两具尸兵......其中一个你有没有看出什么头绪？” 威尔海姆沉默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那个挥剑的动作。老夫看了一辈子，不会认错。只是不敢往那方面想。听你这么一问，老夫就彻底确定了......” “果然看出来了啊。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事实就是事实。老爷子，我可以让你自己解决——但有个条件。你能解决就解决，解决不了的话我会插手——绝对不能上头，我知道你容易上头，但现在不是任性的的时候——如果你撑不住了，我会出手解决。” “......老夫明白，感谢你给老夫这个机会。”威尔海姆深吸一口气，右手握紧剑柄。 尚邶见他这副样子便不再多说，转身朝场中喊道：“蜜蜜，李嘉图，退下来。那边那个交给老爷子。” 蜜蜜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地，朝尚邶比了个收到的手势，便拉着李嘉图往后撤。威尔海姆提着剑朝那具尸兵走去，步伐从最初的犹豫慢慢变得稳健。 尚邶收回目光，在市政厅台阶上找到了正在指挥善后的安娜塔西娅：“现在什么情况。” “四座控制塔各有伤亡，但因为提前布防，好歹没有马上被攻陷。市民也因为平时就有的水灾疏散演练很快完成了避难，目前没有收到大规模伤亡的报告。城内潜伏的魔女教教徒在骚乱刚开始的时候就被提前部署的卫兵缉拿了。总的来说虽然有一定伤亡，但整体的战果和战损比堪称奇迹。这都得多亏尚邶先生提前提供的布防情报。”安娜塔西娅合上手中的文件，用一种半是汇报半是感慨的语气说道。 尚邶没有接她最后那句话，皱着眉头在想另一件事。 卡佩拉下线之前说的那些话——你真的以为，水门都市只有咱和那几个废物吗——这句话肯定不简单。 这女人和其他的大罪司教不太一样，虽然疯，但是有脑子，她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 所以水门都市的计划不只有她和那几个大罪司教么......但魔女教事到如今好像也剩不下几个人了。 难道是潘多拉？但是也完全没看见她的身影。跟这群家伙打交道最烦的就是这点——对方要是阴着的话完全找不到人。 而且如果后手是潘多拉的话，他目前好像也确实拿她没什么办法。 “尚邶先生？”安娜塔西娅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没什么，你先着手修复都市和安抚民众吧。虽然仍旧有可能存在隐藏的魔女教徒，但一直让民众在避难所待着也不是办法。魔女教大势已去，可以着手战后事宜了。”尚邶摇了摇头暂时不去考虑这么多。 安娜塔西娅微微颔首，转身去吩咐商会干部安排后续工作。尚邶站在市政厅台阶上，看着广场上威尔海姆走向那具穿着黑袍的尸兵的背影，手指在魔杖上轻轻敲了两下。 先把手头的事处理完，其余的走一步看一步。 第207章 战后事宜 水门都市的战后善后工作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四座控制塔的损毁报告在当天傍晚汇总到安娜塔西娅手中——两座轻度损毁，一座中度，一座完好无损——因为那座刚好是暴食司教去的地方，尚邶解决的相当干脆，所以没来得及有任何的损坏。 卫兵伤亡人数比预期低得多，提前布防和疏散演练的效果在这场突袭中得到了充分验证。市民们在避难所待到傍晚，确认所有司教都已被清除后，才在卫兵的引导下分批返回各自的街区。 安娜塔西娅以十人会和合辛商会的名义发布了正式公告，措辞简洁而有力——魔女教的袭击已被击退，愤怒司教被捕，暴食司教伏诛，色欲司教失去行动能力。 公告末尾特别提到，此次防御之所以能将伤亡控制在最小范围，得益于爱蜜莉雅阵营首席骑士尚邶提前提供的情报和布防建议。 这条消息在市民中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刚经历过恐慌的人们站在公告栏前，看着上面那个名字，沉默了很久。这个名字他们早在吟游诗人的传唱中听过，如今终于亲眼见证。 修复工作从当晚就开始了。被破坏的水闸由合辛商会的工程队连夜抢修，商业区的火灾在卫兵和市民的合力下于次日凌晨完全扑灭。 伤员被集中安置在临时医疗站，菲利克斯忙得几乎没合过眼，猫耳发饰被血污和汗水浸得失去了蓬松，但他手上的治愈魔法一刻未停。 库珥修的随从部队负责外围警戒，威尔海姆在广场上守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才被菲利克斯强行拉去休息。莱茵哈鲁特在南门附近巡逻了整晚，剑圣的身影在月光下格外醒目。 所有人在做这些事的同时，心里都绷着同一根弦——还差一个人。 卡佩拉被切断联系前说的那句话，经由尚邶转达给了各阵营负责人。没有人质疑这个情报的可靠性，也没有人追问更多细节。水门都市表面上在疗伤，实际上每一双眼睛都在注视着任何不正常的动向。 ...... 一天后，各阵营负责人齐聚市政厅。 会议由安娜塔西娅主持，参会者除了爱蜜莉雅阵营的尚邶、爱蜜莉雅、昴、碧翠丝、奥托和加菲尔之外，库珥修带着威尔海姆、尤里乌斯和安娜塔西娅阵营的蜜蜜也列席旁听。莱茵哈鲁特坐在长桌一侧，奇利塔卡作为十人会的代表坐在安娜塔西娅正对面。 安娜塔西娅简单说明了会议的核心议题——根据尚邶提供的情报，魔女教在水门都市的行动可能还存在未被清除的威胁。 目前已确认清除的司教包括暴食、愤怒和色欲，但尚邶提到了一个名字：潘多拉。此人的权能和动机尚不明确，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潜伏得很深。如何在不确定威胁何时显现的前提下，平衡城市的恢复和防御，这就是今天要讨论的问题。 库珥修第一个开口：“敌在暗我在明，被动等待是最不利的选择。我建议组织精锐小队对全城进行主动排查。潘多拉再强也只有一个人，我们各阵营的精锐加起来足以应对任何突发状况。”她的语调平稳而有力，碧绿的眼眸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显然对自己的判断相当笃定。 “但排查本身就会暴露我们的薄弱点。”奇利塔卡的声音从桌子对面响起，“恕我直言，主动搜查需要调动大量人手，而我们现在最需要恢复的是市民的安全感。如果现在突然宣布全城戒严、挨家挨户搜查，之前的公告就白发了。”这位年轻的商会继承人兼十人会成员此刻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气势没有弱半分。 库珥修微微偏头，语气依旧冷静：“坐以待毙只会让市民的安全感更加脆弱。我们可以在不公开的情况下进行排查，不需要大张旗鼓。” 尤里乌斯接过话头，语气一如既往地得体而精准：“容我提醒一点——潘多拉的权能，根据尚邶提供的情报，至少是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改变现实本身。这意味着她在任何时候都能轻易隐藏自己的踪迹。常规排查恐怕无法奏效。”他看向莱茵哈鲁特，“莱茵哈鲁特，你对此有何看法？” 莱茵哈鲁特正坐在长桌一侧，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开口了，语气坦率得一如既往：“确实，这似乎并非战斗能够解决的事情。不过我会尽力保护在场的每一位——如果有任何突发情况，请第一时间通知我，我会在五分钟内到达。” 爱蜜莉雅微微举手，眉头轻皱：“那我们要不要先把市民疏散到城外？如果潘多拉突然发动袭击，避难所那边可撑不住第二次打击。”她紫色的眼眸轻轻颤动透露着担忧，显然是真的在担心那些刚从避难所回家的市民。 奥托推了推眼镜从座位上微微前倾身体：“爱蜜莉雅大人，疏散市民意味着需要重新进行安置，这会消耗大量人力物力。而且潘多拉如果确实在潜伏，看到我们疏散反而会意识到我们知道了她的存在——这可能提前触发她的行动。”他以内政官的角度提醒道。 “本大爷觉得你们想太多了！”加菲尔一拍桌子，琥珀色的瞳孔在所有人脸上扫了一圈，“老大不也说了那女人说的话可能是幌子吗。要本大爷说，与其在这儿猜来猜去，不如让大家先喘口气。真要出事，本大爷第一个冲上去！” 蜜蜜的猫耳往前压了压：“加菲说的没错。现在外面都在说我们已经赢了，如果我们突然加强戒备，反而会让大家觉得我们之前是在骗人哟！” 奇利塔卡趁势说道：“这位小姐说得有道理。我们好不容易让市民相信危机已经解除，如果现在又告诉他们‘可能还有敌人’，信任的裂痕只会越来越深。在下建议暂缓行动，至少等市民的日常生活恢复到一定程度再说。” “蜜蜜同意。”蜜蜜举手。 “本大爷也同意。”加菲尔抱着胳膊往后靠了靠。 库珥修看了他们一眼，眉头微微皱起，但没有再反驳。安娜塔西娅见各方观点都已充分表达，便转向尚邶：“小哥，你一直没说话。咱想听听你的看法。” 第208章 你......在开什么玩笑？ 尚邶把魔杖往桌边一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会议室里的争论已经持续了好一阵，各方观点他都听进去了——库珥修主张主动排查，奇利塔卡担心市民恐慌，尤里乌斯提醒潘多拉的权能特性，蜜蜜和加菲尔都觉得不该再给市民增加压力。 说实话都有道理，各自的主张也都很实际。但委实说，面对潘多拉的权能都不算太有效的应对——那种正体不明的权能根本没法应对。 “潘多拉虽然棘手，而且底细不明确，但她正面作战能力不强——通常她造成的危害都需要借助其他的棋子。以后如果出现了不同寻常的事，加强关注即可。现在魔女教除了卡佩拉之外，潘多拉手上已经没有能用的棋子了。卡佩拉的战斗力不弱，但最主要的还是潜伏方面的威胁太大——以后关键位置的人选需要加强审核。在以上基础上，逐步恢复正常的水门都市日常吧。” 他说完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这就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毕竟不可能一直防着，但也不可能一直不防。只能正对潘多拉本体战斗力弱的特点，关于内鬼方面针对性强化了。 众人交换了几个眼神，没有人提出异议。安娜塔西娅合上扇子，宣布会议结束。 ...... “这边的事差不多收尾了，我们先回宅邸去。也差不多小半月没见到宅邸里的人了，还有些想念。”散会后，尚邶和爱蜜莉雅等人离开了会议点，半是抱怨半是真切的嘟囔着。 他话音刚落，碧翠丝就轻轻哼了一声。她抱着魔杖走在他身侧，蓝色眼眸斜斜地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和几分不易察觉的醋意：“平时也没看见佩佩和芙蕾德莉卡的关系有这么好，分开半个月就开始想念了吗？还是说，佩佩在想念宅邸里希尔菲那几十个女人？贝蒂倒是不知道佩佩和她们有过什么特别的交情呢。” 爱蜜莉雅走在碧翠丝旁边，听到这番话轻轻笑了。她的手指交叠放在身前，声音温和而认真：“尚邶其实和大家关系都很好呢。虽然嘴上说着不在意，但是大家都看在眼里。想念宅邸里的人，也是很正常的事。” “别乱说。”尚邶有些难为情地摆了摆手，耳根微微泛红，“话说你们怎么会一来就想到了芙蕾德莉卡？虽说我一开始就说了挺喜欢这个大号女仆的吧......” 昴走在爱蜜莉雅的另一侧，听到这话立刻接茬，语气里带着那种熟悉的吐槽节奏：“对啊，一般想到的都是拉姆和蕾姆吧？怎么一下子就想到芙蕾德莉卡了。那么多个老尚觊觎的目标里，你精准地挑到一个我个人感觉还好的——碧翠丝你这直觉是不是有点歪了？” “喂喂喂，那是她们觊觎我，又不是我觊觎她们！你别弄错了。”尚邶不满地反驳，“不过硬要说的话，相比之下芙蕾德莉卡确实算是反过来......这么一说居然还挺合理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吐槽着，昴说“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尚邶回“那当然，我又不是尤里乌斯那种不自知的类型”。他们的对话节奏轻快而自然，像是排练过无数遍的相声。但他们都没有注意到，一旁的爱蜜莉雅和碧翠丝已经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露出无奈又为难的表情。 直到昴笑够了转过头，才注意到碧翠丝正低着头，蓝色眼眸里盛着某种不太好形容的茫然。爱蜜莉雅的表情也同样不对劲——她的手指在袖口边缘轻轻绕着，眉头微微蹙起，嘴唇翕动了两次，像是不知道该不该把疑问说出来。 “干嘛，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昴有些疑惑，“这时候就该跟我一起吐槽老尚啊，我一个人有点说不过他欸。” 碧翠丝和爱蜜莉雅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碧翠丝轻轻叹了口气，把魔杖换到另一只手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和一丝她自己都没能完全藏好的困惑：“虽然不知道是佩佩什么时候认识的女人......算啦，贝蒂早就习惯了。反正佩佩身边的女人从来就没少过。” 爱蜜莉雅也微微歪头，露出一个有些为难的笑容。她的手指在袖口边缘绕了一圈，然后抬起眼看向尚邶，用那种认真而温和的语气问了一个问题。那个问题让尚邶和昴同时僵在了原地。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瀑布隐约的轰鸣声。 “那个，虽然大概是昴和尚邶认识的朋友，但是......拉姆和蕾姆——是谁？” 第209章 恐慌 尚邶站在原地，手里的魔杖差点滑出去。 那句话像一根极细极细的针，从他耳膜刺进去，沿着听觉神经一路往下扎，扎进大脑深处某个负责处理“理所当然”的区域，然后毫不留情地搅了一下。 他能听到爱蜜莉雅的声音——还是那种认真而温和的语调，还是那种微微歪头带着礼貌困惑的表情。但他听到的内容和那张脸完全对不上号。 “拉姆和蕾姆”、“是谁”——这两个词怎么能同时出现在一个句子里？就好像有人告诉他太阳是方的、水是干的、碧翠丝不喜欢看书——不可能，不成立，不合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气音。 他像是一瞬间被彻底抽空了所有预判和所有从容，脑子里只剩下白噪音的在响，茫然充斥了他的整个大脑。 尚邶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眼镜片后面的瞳孔微微放大，像是看到了一道他从未见过的公式，正在把他一直以来坚信的某种定理推翻。 “......哈？”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荒谬的呆滞。就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毫无道理的消息砸中了脑袋，在信息还没完全进入大脑之前被强制暂停了所有机能。 他下意识想推眼镜，手指触到镜框边缘时才发现指尖在微微发颤。这个细节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但爱蜜莉雅看到了——那双紫色眼眸里的困惑正在慢慢变成担忧。 她认识尚邶这么久，见过他的冷笑，见过他的温柔，也见过他对敌人毫不留情的姿态——但她从来没见过他露出这种表情——他的瞳孔在微微放大，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那双永远游刃有余、永远懒散平淡的黑眼睛里，头一次浮现出一种她从未在这张脸上见过的情绪。 那是恐慌。 而恐惧这种神情，实在很难想象能够出现在尚邶的脸上——这种从未设想过的状况让爱蜜莉雅的心仿佛被紧紧的揪了一下骤然疼痛了起来。 “......尚邶？”爱蜜莉雅往前迈了一步。她的眼眶已经红了，但她没有任何的犹豫就伸出了手，她轻轻地、稳稳地按住了尚邶微微发颤的手背。她的手指很凉，力道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珍品。 “不要害怕。”她的声音很轻很柔，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落在两人交叠的手指上，温热的，带着她的体温。 她就那样握着他的手，仰头看着他那双失去了所有从容的黑眼睛，用自己全部的力气保持着最安稳的语调，“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拉姆和蕾姆是谁——但是不要害怕，我们都在这里。” 尚邶没有说话。他的嘴唇紧紧抿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爱蜜莉雅看着他的沉默，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从来没有。他在她面前永远是从容的、懒散的、天塌下来都能扛着魔杖打哈欠的。但此刻他站在这片废墟里，手指冰凉，眼神破碎，像一个终于被耗尽了所有力气的拼命想抓住点什么的人。 “没关系，没关系的......我在这里，碧翠丝在这里，昴也在这里——我们都站在你这边。不管你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不管你要去做什么——我都会跟你一起去。你是尚邶，是我最重要的人。”她把他冰凉的手指握得更紧了一些，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去暖他，“你说过，想撒娇就撒娇。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尚邶，在我面前，你不用一个人扛着的，想哭就哭，想撒娇就撒娇吧。” 可尚邶现在完全听不进去，小碧似乎也在说什么，昴似乎也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但他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只是难以置信地往后退了两步，肩膀撞在走廊的石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扭曲成一个狰狞的弧度。 不、这不是开玩笑的......这种状态——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可是为什么？暴食，暴食不是已经被他杀死了吗？美食死在了白鲸平原，恶食也在一天前被他亲手处决。饱食应该没办法脱离她的两个哥哥单独存在才对，在美食和恶食都死去的情况下，饱食应该也死掉了才对！ 那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还会出现现在这种情况？这种事情——还有谁能做到这种事情？是潘多拉吗？她救下了美食？还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情况？ 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但每一个念头都被恐慌搅得支离破碎，像是无数片碎玻璃在颅骨内壁反复刮擦。各种猜想刚刚浮现就被恐惧吞没，最后只剩下生理上的痉挛。他的肩膀在发抖，手指在发抖，连嘴唇都在微微发颤。 爱蜜莉雅急得眼眶都红了，碧翠丝的蓝色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慌乱的神色。她把尚邶的手攥得死紧死紧，仰头看着他那张失去所有血色的脸，声音急促而紧促：“佩佩！佩佩！你看着我！看着贝蒂！你到底怎么了？贝蒂在这里！你说出来——不管发生什么事，贝蒂都在这里！” 然后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尚邶脸上。 第210章 虚饰魔女——潘多拉 他的眼镜被打歪了，脸颊上迅速浮现出一道红色的掌印。他茫然地转过头，看到昴站在他面前，手还保持着挥出去的姿势。她的眼眶也是红的，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愤怒的坚定。 “老尚！你给我冷静点啊！一切都还来得及，不是吗！你平时不是最冷静的吗？现在怎么就怂了！拉姆和蕾姆还在等着我们回去，你现在就垮了像什么话！你不是说过吗——就算天塌下来，你也能把天砸回去！现在天还没塌呢！你给我振作起来！” “......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手指在魔杖上反复收紧又松开了好几次。他知道昴在说什么。正因为知道，他的手指才抖得比刚才更厉害。 “我当然知道！所以你别磨蹭了老尚！”昴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整个人拽得微微弯下腰。 她用那双红肿的眼睛近距离瞪着他，声音里没有一丝犹豫，“这根本不是选择题——你丫的不要有心理负担！这是我自己选的，你不做我也要一个人做！现在，赶快动手，听到了吗！”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老尚。”昴的声音忽然轻了几分，但揪着他领子的手还是没有松开。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要是让一切都来不及——我绝对不会饶了你的，你自己也不会饶了你自己。” 昴的声音像一盆冰水浇在他滚烫的神经上，尚邶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通红的眼眶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副样子有点可笑。恐慌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他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有些事情不是明白就能做到的。不过，至少现在他已经重新找回了理智。 他抬起双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啪。啪。两声响亮的脆响在走廊里回荡，把爱蜜莉雅和碧翠丝都吓了一跳。他的脸颊迅速泛起两道红印，但他没有在意，只是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当他重新睁开眼时，那双黑眼睛里的恐慌已经被压到了最底层，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冷酷的平静。他依旧是那个尚邶，只是比平时更严肃了几分。 “......好了，我恢复了。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解释，但请放心——我已经冷静下来了。”他偏头看向碧翠丝，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力道很轻但很稳，“小碧，把我们传送回宅邸。用那种转移式的瞬间传送——虽然会很难受，但真的很抱歉，我们现在一点时间都不能耽误。我会帮你分担魔力，你只管定位。” 碧翠丝抬起头看着他。她刚才哭过，眼角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泪痕。但此刻她看着尚邶那双重新恢复平静的眼睛，忽然轻轻笑了，笑的是那么的安心。 “......说的什么蠢话。既然是佩佩的要求，贝蒂当然会答应。”她把眼泪擦干净，然后举起双手。暗紫色的光芒从她掌心亮起，传送阵在所有人脚下展开，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浓，将他们包裹在一片流动的紫色之中。 下一瞬间，宅邸的轮廓便出现在了眼前。 传送的光芒消散的瞬间，尚邶差点直接跪在地上。碧翠丝的脸色也白了几分，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不少。 和那种本质上是缩短距离的飞行不同，这次的传送是真正的空间魔法，所以相应的负荷也非常的大——更何况从水门都市到梅扎斯领是一次极其极限的传送，跨越了半个王国的距离，而且这次还要带好几个人——所以即便是拥有几乎无限魔力供应的碧翠丝也因为瞬间的负荷而有些撑不住。 尚邶伸手扶住碧翠丝的肩膀，低低说了句“辛苦了，接下来交给我”。碧翠丝没有逞强，轻轻靠在他身侧，说了句“贝蒂没事，佩佩先看前面”。 宅邸的状况比想象中要好，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外围的陷阱和结界几乎全部被触发，残骸散落在碎石地上——几棵老树被连根拔起，树根还冒着被魔法灼烧后的焦烟，地面被炸出好几个深浅不一的坑洞，泥土和草屑混在一起翻得乱七八糟。 正门前方，盖兹正带着几个鹰之团的老兵死守防线。他身上的皮甲裂了好几道口子，左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但握剑的手依旧稳得像一座山。他的旧部们散落在宅邸两侧的防御节点上，与那些试图从侧翼突破的黑袍教徒激烈交火。剑光在暮色中闪烁，每一次挥击都伴随着一声沙哑的呐喊。 这些老兵都是盖兹从各处召集回来的旧部，配合默契，防线虽然被压缩到了宅邸外围，但还没有被攻破。庭院里的灌木丛被踩得东倒西歪，佩特拉精心打理的花圃被翻了个底朝天，石径上散落着断裂的箭矢和烧焦的布料碎片。 远处还能听到芙蕾德莉卡的咆哮声——那是她在半兽化状态下与入侵者搏斗的声音，伴随着魔兽的嘶吼和某种更巨大的东西被撕裂的声响，从宅邸深处隐隐传来。有人试图溜进宅邸，但被留守的鹰之团拦在了半路。 看起来宅邸并没有完全被攻陷......所以暴食难道是偷偷溜进去得手的？ 正这么想着，身后就传来了少女温和的声线。 “啊......您回来了呢。比我想象中要迟一些，但你也真的很努力了呢......不过，您确定是来‘支援’的，而不是来‘送别’的吗？” 尚邶转过身，落入眼中的是一个白的近乎透明的身影。 白色的长袍拖在碎石和血迹之间，一尘不染，像是刚从某个与世隔绝的净土走来。一头银白的长发垂在肩侧，发梢微微卷曲，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那双纯眼眸安静地看着他，嘴角挂着极淡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微笑。 虚饰魔女——潘多拉。 第211章 暴君 潘多拉轻轻歪了歪头，白发如流水般从肩头滑落。她将双手交叠放在胸口，那双纯白的眼眸里浮现出一层极淡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悲悯。 “啊～......你是想问那两个孩子呢。她们——确实是非常努力的孩子呢。她们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守护着这座宅邸，守护着彼此，也守护着你所在乎的一切。她们战斗到了最后一刻，用尽全力去保护那些她们认为重要的人。我看着她们，真的——真的很感动呢。这么努力的孩子，这么拼命的孩子，却要承受那么多的痛苦。所以我实在不忍心看着她们继续痛苦下去了。在她们生命的最后时刻，我帮了她们一把，让她们从那些无法承受的痛苦中——解脱了呢。真是让人心疼又深受感动的孩子，对吧？” 尚邶的眼睛微微眯起——潘多拉还记得拉姆和蕾姆？ 本来他就是来套话的，潘多拉愿意多跟他聊聊他也乐得高兴。但这个走向还是有点超出他的意料——情况似乎有些不一样？ 她不仅记得蕾姆和拉姆，还能描述她们做了什么。暴食的吞噬对她也无效吗？还是说她用权能给自己留了后门？这个发现很重要，但他没有时间继续套下去了。 每一秒流逝都可能是存档的节点，他来套话是为了不让昴白死一次——那样到时候还得再死了拿情报，不如先套点。但实际上能允许他套话的时间也不多，毕竟如果这一秒就是存档点就完蛋了。 他偏过头，看向身后的昴，压低声音：“准备好没。” 昴把手从袖口上放下来，朝他咧嘴一笑，那张还带着泪痕的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斗志：“那还用说！动手吧老尚，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半天了！” 他抬起魔杖。杖尖对准昴，混沌的光束无声地射出，然后白光吞没了一切。 ...... 再度引入眼睑的是广场上的喷泉和普莉希拉的舞姿，尚邶和昴对视了一眼。 那个瞬间不需要任何言语——他们同时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个答案——存档点就在一天前，就在这个广场上，普莉希拉还没走，莉莉安娜还在唱歌。现在他们回到了比较靠前的时间点，至少提前了一天左右，还有相当大的可操作空间！ 这个发现无疑是令人安心的，因为这意味着他们很大概率有机会组织那样的悲剧发生——说真的，动漫里出现一次就够了，让尚邶自己经历一次什么的真的算了......何况这次还来了个超级加倍。 不过即便可能性再大，也还是需要确认一下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尚邶偏过头，看向正站在喷泉边的爱蜜莉雅。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但昴看到他的手指在魔杖上微微收紧了几分。 “爱蜜莉雅，你还记得拉姆和蕾姆吗？” 没错，这个关键性问题是必须第一时间确认的，这直接关系到他还来不来得及阻止一切。 爱蜜莉雅微微歪头，紫色眼眸里浮现出困惑。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眉头慢慢蹙起来，像是在努力回忆两个完全陌生的名字。片刻之后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和几分不明所以的担忧。 “拉姆和蕾姆......是谁？对不起，我不记得这两个名字，是很重要的人吗？”同样的答案落入了尚邶的耳中，像冰锥一样扎的他身体寸寸冰凉。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说话，没有颤抖，没有像之前那样往后踉跄着。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安静得像是变成了一尊雕像。 来不及了。 存档点被钉死在了悲剧发生之后——他彻底来不及了。 ...... 广场上的人开始感觉到异样。最先察觉到的是空气的异常——原本温和流动的风忽然停了，喷泉的水面开始出现细密的涟漪，没有风，但水面在颤动。 莉莉安娜的鲁特琴弦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她低头看着琴弦，茫然不知所措。然后是地面——细小的碎石开始轻轻跳动，像是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在从地底深处缓缓苏醒。 碧翠丝猛地抬头，蓝色眼眸里闪过震惊。 她感觉到了——尚邶的玛那正在失控！ 不是那种魔力耗尽之后的虚弱的失去控制，而是另一种更可怕的情况——那些平时被佩佩用意志牢牢压制的庞大魔力，此刻正在一点一点地溢出他的控制范围。 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玛娜在暴动、在奔逃、在恐惧。它们不是在被吸引——它们是在被压制，被一个不再收敛自己力量的存在死死压住。 她一直都知道尚邶平时在控制着什么。和他契约这一年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对方体内的魔力有多庞大，庞大到即便是她也完全看不到尽头，庞大到只要宣泄出来就会让周围的魔力颤抖——能让魔力异常的对象在碧翠丝的认知中只有两个，一个是莱茵哈鲁特，另一个就是尚邶。 但但和莱茵哈鲁特不一样——莱茵哈鲁特是世界的宠儿，只要站在那里周围的玛那就会无条件的听从他顺从他——但尚邶不同，如果说莱茵哈鲁特是世界的宠儿，那尚邶就是彻头彻尾的暴君。 第212章 宣泄 他那自身无与伦比的魔力一旦失去压制宣泄了出来就会导致周围的玛那开始恐慌暴动不受控制，尚邶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平时一直都在压制，即便是战斗的的时候也在压制着。 他总是在控制，总是在收敛，总是用那副懒洋洋的笑容把一切都压在安全线以内。 可现在，他不想控制了——或者说他仍旧有控制的意志，但那无处宣泄的情感已经让他有些失控了。 “佩佩！”碧翠丝扯住他的袖口，声音急促而紧促，“佩佩！你看着我！看着贝蒂！” 爱蜜莉雅也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想要触碰他，但指尖在距离他手臂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她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阻力——那些暴动的玛那在他周身形成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她的眼眶红了，声音在发颤，却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尽管她不认识那两个名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尚邶在难过。他很难过很难过，难过得连自己的魔力都不愿意再控制。 “......尚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你能不能——能不能跟我说句话？什么都可以，我们可以一起承担。” 昴往前冲了一步，伸手想要按住他的肩膀。但她还没有碰到他，一道红色的身影便从广场另一头疾驰而至。 莱茵哈鲁特大概是感应到了玛那的异常波动，赶来时神色严肃。但他在看到尚邶的一瞬间，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他脸上的严肃慢慢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凝重的神色。 他将手轻轻按在龙剑的剑柄上，没有拔剑，但剑柄已经躁动的肉眼可见的开始颤动了。 “......尚邶阁下？” “莱茵哈鲁特，别来刺激我......我现在——没多少耐心了。”尚邶的声音平静得让莱茵哈鲁特脚步一顿。 但这份平静是他用仅剩的理智换来的——他强压着心中难以宣泄的洪流，克制着自己不要像某只圆头耄耋一样某人死了就开始哈气灭世。 尚邶深吸一口气，周围紊乱的玛那终于是开始趋于平静了。他看了眼莱茵哈鲁特——在离开前，他得把该说的都说完，所以他没等莱茵哈鲁特回应，便用一种极其简洁高效的语气开始交代水门都市这边的情报。 愤怒司教西里乌斯，权能是情绪共鸣与放大，会在中央广场附近的钟楼出现，需要提前疏散那片区域的市民。色欲司教卡佩拉，权能是变貌，能变成任何人的模样，会袭击市政厅，正面作战能力不算太强但是有两个很强的尸兵。暴食司教可能有两个——美食和恶食，另可以确定恶食会出现在四座控制塔之一的东面的控制塔，需要重兵防守，你最好自己去解决，美食不确定是否还活着，不用太过关注。至于西里乌斯的真实身份，他没有提。这个情报对眼下的防御没有直接帮助，只会让爱蜜莉雅分心。 莱茵哈鲁特听得很认真，等尚邶说完后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相关事宜我会一字不漏的如实转告。还阁下放心，这边交给我。” 尚邶偏头看了昴一眼——说实话他完全不放心，所以还得留个人在这才行。 昴不等他开口便点了点头，语气坚定而平稳：“我留下，你放心回去，这里有我。” 她的声音没有颤抖，但眼底那层光分明写着另一种意思——她知道自己在这里能帮上什么忙。如果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她就是最后的底牌和保险。 尚邶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别勉强”。然后他低下身，轻轻拍了拍碧翠丝的头顶，低声说传送回宅邸，用极限传送——会很辛苦，但拜托你了，小碧。 ...... 正午的阳光笔直地砸在梅扎斯领的土地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宅邸的轮廓在炽热的空气中微微扭曲，而宅邸前方的开阔地上，一群黑袍教徒正如蚁群般疯狂地冲击着鹰之团脆弱的防线。 然后，一道传送的紫色光柱从天而降，打破了这片焦灼。光芒散去，尚邶站在这片他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背对着他最重要的两个人。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松开了碧翠丝的手，极轻地说了句“在这里等我”，便提着魔杖，一步一步朝战场走去。那背影被正午的阳光勾勒出一道修长而孤独的轮廓，衣角在热风中微微翻卷。 战斗......不，那根本就不是战斗——那是一场无声的屠戮和宣泄。 尚邶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愤怒、悲伤——通通没有，他的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那双眼睛藏在镜片后面，像两口干涸的古井，只映出那些黑袍教徒惊恐的面容和扭曲的肢体。他的动作极简，每一次挥杖都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精准地划过教徒的咽喉，带起一蓬细微的血花。 尸体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倒下，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便走向下一个，然后是下一个，再一个。他像一个正在执行程序的人偶，沉默地在正午的烈阳下收割着生命。 第213章 本当如此......？ 碧翠丝站在原地，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留下几道苍白的月牙印。 她是大精灵碧翠丝，是尚邶的契约精灵。 但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怨恨过自己——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佩佩在难过，在愤怒，在绝望。她能感觉到那几乎要冲破契约限制的情绪洪流，但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站在这里，看着他一个人走进那片由尸体铺成的路。那份无能为力的自责像藤蔓一样死死地缠住她的心，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不能上前，她知道现在的尚邶需要的不是她无力的安慰，而是身后这片无人打扰的安宁。所以她只能看着，咬着嘴唇，把所有的担忧和无力都咽回肚子里。 爱蜜莉雅的眼泪早已决堤，和汗水混在一起，滑过苍白的脸颊。 阳光如此炽热，但她的指尖却一片冰凉。她不认识那两个名字，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无法为他的悲怆找到一个具体的对象。 但她能感受到他的愤怒和悲伤，那股浓烈到几乎让她窒息的情绪，像风暴一样冲击着她的感官。她想冲过去，想抓住他浴血的手，想告诉他她就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陪着他。 但她不敢。她知道，此刻站在那里的不只是她的骑士尚邶，更是一个已经将自己化为最纯粹武器的男人。她害怕自己任何一个微小的触碰，都会让那把武器产生裂痕，害怕他的背影会突然倒下。所以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站在这里，无声地流泪。每一条在他面前倒下的生命，都像是在她心上划下的一道无声的质问——她到底能为他做什么？ 正午的太阳依旧无情地炙烤着大地，汗水浸湿了她们的衣衫，但碧翠丝和爱蜜莉雅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们的目光紧紧锁着那个在杀戮中无比沉默的背影，心被撕成两半。一半在为他所承受的痛苦而哭泣，另一半则在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窒息。那个沉默的背影每前进一寸，她们的担忧和自责就加深一分。 ...... 就在这时，碧翠丝和爱蜜莉雅同时感觉到后背一凉——有敌人！ 她们猛地转过身，但比她们转身的动作更快一步抵达的是一束粗壮的混沌光束。 那光束擦着她们的耳侧掠过，精准地命中了她们身后那道刚刚浮现的白色身影。光束贯穿了潘多拉的身体，她的上半身连同胸腔和头颅一起在混沌的光芒中化为虚无，只留下半截残躯无力地跌落在地。 但那残躯在接触地面的瞬间便凭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远处另一个完好无损的身影——潘多拉依旧穿着那件一尘不染的白袍，站在废墟和血迹之间——就好像她本来就该站在那里一样。 她微微张开嘴，准备说什么——第二道光束已经到了。这一次光束从她胸口穿过，将她整个人从中间劈成了两半。两半躯体在跌落的过程中再次消失，新的身影在更远的地方浮现。这次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第三道光束已经将她整个人吞没。 诡异的是，明明已经目睹了这个女孩被杀死了数次的画面，但看到她完好无损的站在原地，无论是碧翠丝还是爱蜜莉雅都没感觉到任何的奇怪和震惊——就好像一切本该如此。 而直到这个时候，爱蜜莉雅和碧翠丝这才反应过来，回头去看那些光束的主人——尚邶踏过那些黑袍教徒的尸体，衣角沾满了血，脸上也溅了好几点暗色的血痕，映在正午刺眼的阳光下，像是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恶鬼。 “爱蜜莉雅，小碧，你们去解决剩下的渣滓，然后和宅邸里的人汇合。小心一些，可能会有一两个暴食司教，但你们应该能搞定。至于这个女人——交给我就好。” 碧翠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看到潘多拉那完好无损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不远处的废墟边缘时，心里的那丝疑惑便莫名消散了。 她点了点头，用一种尽量平稳的语气说了句“贝蒂知道了，佩佩小心”。爱蜜莉雅也点了点头，用力擦掉脸上的眼泪，声音还有些发颤但已经稳了不少：“......我会照顾好碧翠丝的，你也要小心。” 两人压下心中的担忧，转身朝着宅邸的方向走去。 那些还没来得及解决的魔女教教徒就成了她们发泄心中无处宣泄的情绪的出气口——碧翠丝的暗紫色光束在敌群中炸开，爱蜜莉雅的冰锥精准地封住了每一个试图逃跑的退路。她们走得很快，一方面是为了尽快和宅邸里的人汇合，她们也很担心宅邸里的大家。 而另一方面......她们想把安静的战场留给尚邶——这是她们现在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 第214章 死磕 潘多拉再次从虚无中浮现时，没有再开口。她只是站在原地，歪着头，看着尚邶。那双纯白色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淡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好奇。 尚邶坐在那片被血浸透的焦土上，魔杖横放在膝头，背脊挺直，闭着眼睛——看起来不像是刚刚屠杀了数十名魔女教徒的人——如果撇开身上的血的话，他看起来只是坐在那里，呼吸平稳，姿态放松，像是在午后的树荫下打了个盹。 但潘多拉没有靠近。她知道只要自己往前迈一步，那束混沌的光就会贯穿她的身体。这不是威胁，这是已经发生过几次的事实——或许不靠近也没什么用就是了。 沉默在废墟上蔓延。远处宅邸方向隐约传来战斗的尾声——碧翠丝的暗紫色光束在敌群中炸开的声响，爱蜜莉雅的冰锥封堵退路时发出的脆响，鹰之团老兵们收剑入鞘的金属摩擦声。然后这些声音都渐渐平息了。 潘多拉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很柔，像是母亲在哄孩子入睡，又像是在哀叹什么不可挽回的遗憾。 她将双手交叠放在胸口，迈开步子缓缓朝尚邶走去。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血迹之间，但她的白袍依旧一尘不染。她走到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低头看着他闭着眼睛的脸。然后她微微歪头，嘴角缓缓弯起一道极淡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微笑。 “啊～......你看起来很累呢。为了那两个孩子，你已经做了很多很多。战斗，奔跑，思考，愤怒，悲伤——你把自己能做的都做完了，现在你坐在这里，用仅剩的力气来压制我——真是让人感动。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人。你的愤怒很安静，但比愤怒的司教咆哮更让我印象深刻；你的悲伤也很安静，但比那个蓝发孩子的眼泪更让我想要为你分担些什么。只是有一点我想不明白——你坐在这里，把自己当成锁链，锁住了我，也锁住了你自己。但你能坚持多久呢？一天，两天，还是一年？总有一天你会累的，会困的，会饿的。到那个时候，你还能够坚持吗？你知道这个结局——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尚邶依旧闭着眼睛，没有回答——跟魔女教的人他一点时间都不想浪费。 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呼吸依旧平稳而缓慢，像是已经坐在这里很久很久。潘多拉歪了歪头，似乎在等待他的回应。然后尚邶睁开了眼睛。那双黑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极度专注的平静。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说完了吗？我还可以再给你点时间说说话——毕竟我已经记住你了——接下来你一个字都别想说出口。” 潘多拉歪了歪头，下一秒她的头便被一束混沌光束轰爆了。她的身体化作白色的光点消散在正午的阳光下，然后几乎在同一瞬间，宅邸二楼的走廊里重新凝聚出她完好无损的身影。 她刚张开嘴，那束光已经从废墟中央射穿了她的胸口。她的身体再次消散，然后出现在森林边缘。 这一次她还没来得及迈步，光束已经洞穿了她面前的树干，连同她刚刚凝聚了一半的身体一并击碎。 她出现在平原上。距离已经很远了，远到宅邸的轮廓在地平线上缩成一个小点。但在她浮现的瞬间，那束光已经穿透了她的眉心。 她出现在梅扎斯领边境的山丘上，她出现在溪流边的碎石滩旁，她出现在任何她能选择的位置——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在她刚凝聚出身体的那个瞬间，在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景色之前，那束混沌的光束已经穿透了她的身体。 尚邶依旧坐在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魔杖横放在膝头，背脊挺直，闭着眼睛。 他的身体完全没有任何移动的迹象，他的感知已经锁定了一个目标，他的魔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不能帮爱蜜莉雅清理残余的魔女教徒，不能去宅邸里确认其他人的状态，不能回应任何人的呼唤——他已经将所有的一切都押进了这场一对一的牵制之中。 用他的全部注意力换取一个让潘多拉无法行动的封锁，用他作为战斗力的一切换取一个让这个女人不再制造更多悲剧的可能——一换一，在他放弃之前，潘多拉只要还在感知范围内就会被他瞬间杀死，以此杜绝她做其他事的可能。 本来这个方案不是为现在准备的。他在来水门都市之前就设想过，如果有一天不得不和潘多拉正面对抗，那就用这种方式来换——一换一，他拖住潘多拉，其他人去解决实际问题。 只要等到潘多拉放弃，或者等到其他人完成目标，他就赢了。 但现在的局面已经不是他预想的剧本了——存档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过了，拉姆和蕾姆的存在已经被抹掉，他回来得太晚。 可即便这样，他还是要这样做——哪怕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复仇，他也得这样做。如果他不拖住潘多拉，这个女人就还会让拉姆和蕾姆身上发生的事情再度发生，决不能让这家伙肆意妄为。 这是一场拉锯战，尚邶现在铁了心要和潘多拉死磕。 第215章 转机？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反正在尚邶再度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潘多拉的魔力反应消失在了他能感知到的最大距离外，看来那个女人已经完全放弃这边了。 碧翠丝和爱蜜莉雅站在他身侧，她们在这里已经守了很久了。见他终于从那种全身心盯防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两人悬着的心才稍微放下了一些。 爱蜜莉雅轻轻清了清嗓子，开始向他汇报宅邸的伤亡情况。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件易碎品——建筑物损毁了不少，主宅的西翼被炸塌了半边，庭院的陷阱和结界几乎全部被触发，厨房和储藏室也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 但人员伤亡并不严重。 鹰之团的各位都有丰富的对抗魔女教的经验，盖兹在第一时间就判断出了对方的进攻路线，老兵们的防线收缩得很快，把伤亡压到了最低。芙蕾德莉卡在宅邸深处守住了最后一道防线，佩特拉和希尔菲她们也都在安全区域。 总的来说，虽然打得惨烈，但大家都还活着。 尚邶半听不听地点着头。他的手指在魔杖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像是在数着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节拍。宅邸的墙可以再修，陷阱可以再布，只要人还在就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个念头刚在他脑海里浮起来就被另一个声音按了下去——不是所有人都在啊......他的手指在魔杖上停了一瞬，眼神也暗淡了几分。 而就在这时，他察觉到了——那块石头碎了。 那是他留给昴的暗号——那是一个相当于是暗号也相当于是坐标的东西，是他留给昴万不得已时的一个后手——因为这次可以想象的到的是肯定会多次死亡回归，既然如此不如省掉传递信息这一步让尚邶和昴一同回归。 所以他才给昴留了这么一个后手——昴只需要让那个石头一样的东西碎掉，尚邶就会感知到这件事。 而既然石头碎了，那就说明局势已经到了昴判断不得不回溯或者他面临生命危险的程度了——无论哪种，都代表着水门都市那边已经全面崩盘，至少这周目绝对是没法继续下去了。 尚邶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认命——他都已经懒得吐槽为什么在给了那么多情报、还专门留了昴的前提下还能崩盘的这么快，反正等会儿回溯之后问昴就知道了。 他以尽可能快的速度凝聚起魔力，魔杖顶端亮起暗红色的纹路，混沌的光束朝着石头碎掉的坐标精准地射去了一发超视距的打击——虽然感知范围内实在有限，但打击范围可没这个限制。 只要有坐标，尚邶的魔法能打到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 魔力波动在空气中激起一阵细微的涟漪，光束消失在天际。然后在他释放完魔法的那个瞬间，在他已经开始感觉到死亡回归的引力正在拉扯意识的边缘的时候，他听到了爱蜜莉雅汇总的声音。 “......尚邶，拉姆和蕾姆她们——” 后面的话他没有听清，因为世界在他眼前塌缩成了一片炽白。 下一秒，正午的阳光笔直地砸在广场的石板地上。莉莉安娜的鲁特琴声在不远处轻快地跳跃，普莉希拉依旧优雅的在伴舞。爱蜜莉雅和碧翠丝站在喷泉边，正朝他这边看过来。昴站在他身边，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刚回溯过来确实是这样的。 “......老尚，真的很抱歉......我这边......没守住。”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自责和愧疚，但更多的是无奈，“明明都说了那样的大话，但结果还是......” 尚邶没有回应昴，他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回溯前一瞬间的姿势——他的思绪已经完全被突如其来的信息冲击的有些不顺畅了。 爱蜜莉雅说了那两个名字——她说了拉姆和蕾姆。 在回溯之前的那个瞬间，在他释放完魔法之后，她用一种他没怎么听清的语气说出了那两个名字——就好像她们从未消失过，就好像她一直都知道她们是谁。 这不对——这完全不对。 潘多拉的权能应该已经生效了才是——上一次回溯时爱蜜莉雅的反应他记得清清楚楚——她困惑地歪着头，用那种认真而温和的语气问“拉姆和蕾姆是谁”。 她的记忆被抹掉了，碧翠丝的记忆也被抹掉了，所有人都忘了这两个人才是正常的。 可为什么她会提到那两个名字？当然，也有可能是她想问问那两个名字具体指的是谁——但爱蜜莉雅不是那种会在那种时候问这种问题的人。 她太温柔了，温柔到不会在一个刚刚经历了失去的人面前提起他失去的东西。她能敏锐地察觉别人的情绪，不会在这种时候用这种问题去触碰他的伤口。 可如果不是想问那两个名字是谁——那就是她记得。她记得拉姆和蕾姆。 为什么？这不应该，到底是出现了什么情况才会导致爱蜜莉雅忘记了她们然后又记起了她们？在中间的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尚？你怎么了？你表情有点吓人。”昴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脸上的表情有些担心，“难道说宅邸那边的情况也很不妙吗？” 尚邶猛地回过神来。他看着昴，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摇了摇头然后把魔杖往肩上一扛。他 “......没什么，只是有些事情暂时没想通——先交换一下情报吧，感觉这次不仅没有解决一些谜团，需要探明的事情反而还更多了。” 番外篇：恸哭 龙车的车轮碾过通往梅扎斯领的土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辘辘声。菜月昴坐在车厢里，背靠着硬邦邦的木板，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拉姆坐在他对面，正闭目养神，粉色的短发随着龙车的颠簸轻轻晃动。 因为昴不会驾驶龙车，所以拉姆极其不情愿的自己驾驶了。 “巴鲁斯，再抖腿给你打断。” “不要这么凶嘛，不会开龙车又不是我的错。”昴咧嘴一笑，把手按在膝盖上强行压住那丝几不可察的颤动。 他现在确实很兴奋——收集了这么久的情报，死了那么多次，终于把怠惰的手指位置、袭击时机、最佳伏击点全部摸清楚了。 尤里乌斯和李嘉图那边很快就会抵达梅扎斯领，威尔海姆老爷子也会来。只要白鲸一倒，库珥修大人的部队就能腾出手来支援宅邸——到时候战斗力也充足，怠惰应该能够顺利解决——一切都安排妥当了，这次绝对能一举拿下怠惰。 “难道还能是拉姆的错不成？巴鲁斯脸皮真厚。”拉姆十分嫌弃的咋舌，随后皱着眉头问了一句，“顾问先生那边真的没关系吗？” “......应该没事吧？”昴沉默了一会儿，前几次回溯他都在收集情报，但是既然库珥修大人的增援已经到了一部分，那说明白鲸那边确实是搞定了的吧？ 拉姆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驾驶着龙车往梅扎斯领赶去。 ...... 龙车在宅邸大门前停稳时，昴第一个跳下车。 尤里乌斯和李嘉图的佣兵团已经提前抵达，正在森林外围待命——这当然也是他提前安排的，但对其他人来说，这是“老尚走之前交代的”。 威尔海姆带领着的库珥修的部分精锐正在赶来的路上，宅邸内部的防御交给了拉姆和蕾姆，外围的伏击圈则由他亲自布置。他甚至还有余裕多准备几份点心。 当威尔海姆的剑士队和库珥修的精锐部队终于出现在宅邸大门外时，昴正站在门廊下核对最后的伏击位置。他抬起头看到那面卡尔斯滕家旗帜，嘴角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快步迎上去。 然而他走到一半，脚步忽然顿住了——因为他看到了库珥修本人。 她骑在马上，依旧是那副端正而威严的领主姿态，绿色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戴了一张精心雕琢过的面具。 威尔海姆骑马跟在她身侧，老人的脸色比平时更加沉默，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盛着某种昴一时无法辨认的情绪。菲利克斯站在威尔海姆身后，一向轻快的猫耳此刻微微垂着，尾巴安静地贴在身侧，没有像平时那样悠闲地晃来晃去。 昴的笑容在嘴角凝了一瞬——库珥修不应该在这里才对。 老尚说过，白鲸讨伐结束后库珥修会直接返回王都处理后续事务，来支援的应该是威尔海姆和菲利克斯加上卡尔斯滕家的部分兵力。库珥修本人亲自到场，不在老尚的计划之内。 他压下心底那股忽然涌上来的不安，重新挂起笑容，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朝马上的库珥修喊道：“库珥修大人怎么也亲自来了？这也太客气了吧——白鲸刚打完，您应该回王都休息才对。老尚说您那边还有一大堆善后的事要处理，怎么就亲自过来了？是担心我们这边人手不够？” 库珥修没有回答。她翻身下马的动作很稳，但在落地时膝盖微微顿了一下——某种更沉的、压在肩上的东西让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她站稳后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着昴。那双碧绿的眼眸里没有战胜白鲸的喜悦，没有见到盟友的欣慰，只有一种极其克制的、被深深压在平静底下的悲痛。 昴的笑容终于凝固了。他看看库珥修，又看看威尔海姆。 老人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从来没见过威尔海姆露出这种表情。菲利克斯站在最后面，眼眶明显泛红，猫耳耷拉着，一直低垂着头不敢看他，他第一次见到这个总是笑眯眯的猫耳骑士露出这种表情。 他心底那股不安从见到库珥修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翻涌，但被他强行按住了。他告诉自己那只是错觉，只是他想多了。但现在，看到这群人的表情，看到他们沉默的姿态——那股被他按住了很久很久的不安终于冲破了他的手掌，从胃里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 “......喂喂喂，你们这是什么表情。白鲸不是打赢了吗？那不是大获全胜吗？库珥修大人，您别用这种表情看着我——您不是那种会开玩笑的人，所以您现在这个样子很吓人。威尔海姆老爷子，你倒是说句话啊。菲利克斯，你平时不是最喜欢调侃我的吗？今天怎么——”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但他没有意识到，“你们到底在沉默什么！老尚呢？我问你们——老尚呢！” 库珥修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抬起眼，那双碧绿的眼眸里没有任何逃避，只有一种身为领主的责任感和发自内心的悲痛交织在一起，让她在说出这句话时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菜月昴阁下。首先，我必须以卡尔斯滕家主的名义，向你致以最深的歉意。尚邶阁下——在与强欲司教雷古勒斯·柯尔尼亚斯的战斗中......不幸阵亡。他是为了击败强欲司教，为了保护白鲸平原上的所有人，选择了与敌人正面对抗。对于他的牺牲，我无法用语言表达我的悲痛和歉意。” 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风从平原那边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了，然后开始一点一点扭曲。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脖子的气音。 “......你说什么——老尚死了？那个家伙——那个那个强到不像话的家伙——死了？你在跟我开什么玩笑！这不好笑——这一点都不好笑！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你们看到尸体了吗？你们确定是他吗？” “不会错的。”库珥修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我亲眼看见阁下死在我的眼前......我也希望那只是幻象，但......实在抱歉。” 昴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他往后退了一步，膝盖撞在门廊的石柱上。他知道库珥修，知道这位高尚的大贵族领主从不说谎，更不会用这种事开玩笑。 尚邶真的死了——那个永远懒洋洋地扛着魔杖、对什么都不太在乎、却总是站在所有人前面的混蛋，死了。他死在了白鲸平原上，而自己甚至不在他身边。 菲利克斯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哑的。这个平时总是笑眯眯的猫耳骑士，此刻眼眶通红，猫耳无力地耷拉在头发两侧。他几次张了张嘴都没能发出声音，最后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了第一句话。 “那一战，小哥他......他本来可以不用死的。但他直接迎上了那道攻击——那个强欲司教扬起的沙尘，每一粒都能穿透任何魔法防御。小哥明明可以躲开，但他没有。他迎着那片致命的沙幕冲了上去，然后......然后一道光——应该是小哥的魔法、几乎覆盖了整个平原的魔法。强度并不高，只持续了几秒，我们也只是被震得有些狼狈，没有人受伤。但那道光消散之后——雷古勒斯已经死了。强欲司教就那样倒在地上，身上没有任何明显的致命伤，但他就是死了。小哥用他最后的魔力，舍命一击，以命相搏，杀死了雷古勒斯。” 昴听着菲利克斯的描述，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一样扎进他的胸口。舍命一击，覆盖整个平原的光......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颤抖，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整个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他没有哭，至少现在还不能哭。他压下喉咙里那股翻涌上来的酸涩，用一种近乎机械的平静语调开口了。 “......他在哪里？尚邶......他在哪里？”至少......至少要亲眼确认一下才行......至少要看到老尚的尸体。 他是这么想的。 但库珥修闭上了眼睛、威尔海姆低下了头、菲利克斯把脸别向一边——没有人回答，沉默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让昴觉得时间本身都在凝固。 最后，还是库珥修站了出来。她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抬起头，那双碧绿的眼眸里没有逃避，没有闪躲，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坦率，和深不见底的悲痛。 “......没有遗体。尚邶阁下在释放最后一击时，距离强欲司教太近了。他的身体——和强欲司教的攻击一起消散了。我们什么都没能找到。抱歉，我知道这很残忍，但——尚邶阁下，已经化为血雾。我们连让他入土为安的遗体，都没能带回来。” 昴的瞳孔猛地收缩，然后剧烈颤抖。他的嘴唇翕动了无数次，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的呜咽。 化为血雾？没有遗体？连入土为安都不行？ 那个在巷子里用三十秒捅穿猎肠者的混蛋，那个在悬崖边扇他巴掌的混蛋——连一块骨头都没有留下？连一个可以让他跪下来痛哭的地方都没有...... 然后他哭了，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东西都呕出来一般的嚎啕大哭起来。 他蹲下去，双手抱着头，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声音破碎而嘶哑。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蹲在那里，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发出一声又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 门廊的另一侧，宅邸的大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开了。 蕾姆就站在那里，眼眶红得像是能滴出血来，但她的眼睛里没有泪。她的眼神空洞而茫然，像是灵魂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样，只剩下一个空壳子站在门前。 魔女教夺走了她的家乡，夺走了她的角，夺走了她活着的意义。现在又夺走了她心爱的人。她只是站在那里，嘴唇微微翕动着，用一种近乎魔怔的语气低低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又来了，又是他们，每次都是他们......多少次多少次多少次多少次多少次......到底要夺走蕾姆珍视的东西多少次才够......” 她没有哭，只是反复低声重复着那几句话，声音越来越空洞，越来越像是从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飘上来的。 拉姆站在蕾姆身侧，一只手轻轻握着妹妹的手。她的嘴唇紧紧抿着，粉色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但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极细微的，像是努力压抑了很久很久但终于还是没有完全压住的余震。她没有说话，一个字都没有说。但不停的有泪珠从她脸上滑落，打在脚下的石板地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爱蜜莉雅站在最后面。她咬着嘴唇，用力咬着，嘴唇几乎被咬破了。她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没有泪，但眼眶已经红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蹭过一样。她在忍，她在用尽全力忍。她告诉自己，尚邶是为了保护大家才牺牲的，她不能哭，她要坚强，她不能让别人看到她这副样子。 可这一切都在库珥修说出了那句话之后崩溃了——血雾，没有遗体，连能够入土为安的东西都没能带回来。 爱蜜莉雅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抬起手用力捂住嘴，指甲泛白，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然后眼泪终于从眼角滑落，她控制不住，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双手之间，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 昴听到了那些哭声——拉姆压抑的泪珠打在石板上的声音，蕾姆空洞的呢喃，爱蜜莉雅再也忍不住的呜咽。 这些声音从门廊那边传过来，和菲利克斯还带着哭腔的叙述混在一起，在这个本该是庆祝胜利的午后，组成了他这辈子听过的最残忍的交响曲。 他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用袖子用力擦了一把眼泪。然后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在发软，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他转身朝宅邸内走去，脚步很快。拉姆在后面叫了他一声，他没有回头。他穿过走廊穿过大厅穿过那道他擦了无数遍的地板，推开自己的房门，把门从里面锁上。 然后他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等腿不再抖了，他才站起来走到床边，拿出了那把被她藏在枕头下面的小刀。 还没完，还来得及......一切都一定还来得及。 ——分割线—— 说实话水门都市篇我还需要好好琢磨一下，先写点番外让我多思考思考吧。 番外篇：断片 授勋仪式结束的时候，尚邶已经喝了不下十杯酒。 有库珥修敬的，有威尔海姆敬的，有菲利克斯敬的，有安娜塔西娅敬的，有尤里乌斯敬的，有菲鲁特敬的——菲鲁特那杯甚至不是酒，是牛奶，但她振振有词地说“以奶代酒也是敬”，他居然没法反驳。 碧翠丝在他喝到第六杯的时候就放弃了劝阻，用一种“贝蒂已经尽力了”的表情靠在椅背上翻书。 爱蜜莉雅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果酒，每次他干杯的时候都会微微蹙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自己的那杯酒往他这边推了半寸，方便他顺手拿来代喝。 她看着尚邶又端起一杯酒，终于忍不住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 “尚邶，你今天喝了好多。要不要休息一下？” 他偏头看着她。爱蜜莉雅的脸在烛光下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因为酒意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今天穿着那件淡紫色的礼裙，银发被芙蕾德莉卡编成了松松的辫子垂在肩侧，比平时少了几分王选候补的端庄，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柔和。 “......你倒是没怎么喝。”他看着她还剩大半杯的果酒。 “我不太会喝酒，怕喝多了做出什么失礼的事。” “今天这种场合，失礼也没人敢说你。”他把酒杯放下，大大咧咧的勾住爱蜜莉雅的肩膀，“你今天是主君，我是骑士。主君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你做得够好了，放松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尚邶，你今天说话比平时温和。”爱蜜莉雅轻轻眨了眨眼。 “有吗？大概是喝了酒吧，我这人喝了酒就爱两件事——睡觉和说话。你知道酒后吐真言吧——我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哦？比如你今天表现很好，比如你刚才在授勋台上差点哭了但忍住了......比如，爱蜜莉雅你今天真的超好看啊！”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但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她想起他在授勋仪式上单膝跪地看着她的眼睛说“此誓”，想起他在圣域的墓室里把她按进怀里说“没事了”，想起他在宅邸的回廊上拍她的头顶说“想要就说出来”。 “......尚邶，我可以陪你喝一点吗？”她的声音很轻，但紫色的眼眸里亮着一种不太容易察觉的期待。 “你不是不会喝酒吗？” “想试一下，今天是特别的日子。” 尚邶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酒杯往她那边推了半寸，和刚才她帮他代酒时一模一样的动作。 “少喝点哦？小孩子不能喝太多——喝多了明天头疼可别怪我。” “我还以为尚邶要说小孩子不能喝酒呢......” “扯呢！”尚邶大手一挥，“我八岁就被我爹拉着喝酒了，都是扯淡！” 爱蜜莉雅轻轻笑了笑，端起他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小口。清酒的辛辣让她微微皱起了眉头，但她没有放下杯子，而是又抿了第二口。然后她把杯子放下来，用袖口轻轻擦了擦嘴角，抬起眼看着尚邶，露出一个很小很小却很亮的笑容。 “......有点辣，但是很暖和。”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喝很多。只是一杯接一杯，慢慢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些不太重要的事。 爱蜜莉雅说她最近在和芙蕾德莉卡学怎么泡茶，但总是泡不好，茶叶不是放多了就是放少了。他说你泡的茶我喝过，味道还行，比拉姆泡的好。她说尚邶你以前说过我泡的茶太苦，他说那是因为那次你泡的是佩特拉带来的药草茶，本来就不是用来喝的。 爱蜜莉雅轻轻笑了，把酒杯端起来又抿了一小口。她的脸越来越红，但眼神越来越亮。她开始说一些平时不太会说的事——在圣域的试炼里看到的东西，对未来的害怕，对王选的紧张，对帕克还不醒来的焦虑。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倾诉。 “......我以前总觉得不能给别人添麻烦。但是尚邶跟我说，想撒娇就撒娇。”她把酒杯轻轻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做一个极其郑重的总结，“所以我今天想告诉你——尚邶，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还不知道什么事喜欢，但是......我知道你一定就是我喜欢的人。” ...... 和爱蜜莉雅喝完之后尚邶就已经有点不清醒了，就连怎么和爱蜜莉雅告别的他都有点记不清了——只是依稀记得胃有点不舒服，想去找点东西吃...... 他路过点心桌的时候，看到一个商会干部正在把剩下的蛋糕往纸袋里装。尚邶以一种极其自然的姿态走了过去，以眼神施加了无声的威胁，成功从对方手里保下了最后两块草莓蛋糕。 梅丽那孩子大概从来没吃过这种东西。他把两块蛋糕包好，准备往地牢方向走，完全忘了自己也是来找吃的了——喝醉之后人就变成单线程处理器了，这一个指令一出现上一个指令自动就清空了。 然后他路过了走廊，看到了尤里乌斯。 “尤里乌斯。”他叫住对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尤里乌斯停下脚步转过身，依旧是那副笔挺的骑士姿态。“尚邶阁下，有何贵干。” “我真想揍你一顿——不对，是不是就是因为我揍了你一顿你才公报私仇的？让我练转身练了十遍，十遍！还用尺子来量......真的有人会这样练吗？我有理由怀疑你的动机！” “......阁下，那只是最基础的训练。”尤里乌斯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基础你个头！我膝盖到现在还疼......”尚邶揪着他的领口，盯了几秒钟最后还是放弃了，“算了，懒得理你......去去去，别挡我路。” “说是不挡路......但是阁下现在的行动路线实在不好预判......”尤里乌斯看着走路不成直线的尚邶有些无奈，“也罢，阁下慢走。” ...... 告别了尤里乌斯后，尚邶走出宴会厅，沿着通往地牢的石阶一步步往下走。走道两侧的魔法灯在潮湿的空气里勉强撑开一小圈昏黄的光晕，他的脚步踩在石板上，发出不太稳当的回响。 地牢里，梅丽正盘腿坐在床上翻看一本昴借给她的童话书。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尚邶出现在门口时明显愣了一下——这个时间点，大哥哥应该在宴会上才对。不过他身上的酒气倒是隔着半个牢房都能闻到。 尚邶没有解释为什么来。他把纸盒放在她的床头柜上，然后转身就走。 “......大哥哥？”梅丽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不确定和困惑，“这个是——” “少啰嗦，叫你吃就吃。”尚邶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米洛德家的厨子很不错，这个很好吃的。”他说完便推门出去了，脚步声沿着石阶慢慢往上，渐渐远去。 梅丽坐在床边，看了眼风风火火来又风风火火走的尚邶，又低头看着纸盒里那两块被小心摆放的草莓蛋糕。 蛋糕的边缘有点歪，大概是在来的路上被大哥哥不稳的脚步颠的，但草莓还稳稳地立在奶油上。她拿起其中一块咬了一口。草莓的酸甜在舌尖上化开，不怎么甜，但很好吃。 她把第二块也拿起来，但没舍得把第二块也拆掉，犹豫再三还是放在了床头。 他一定是喝醉了——她心想——喝醉的人会做很多莫名其妙的事，比如半夜给阶下囚送草莓蛋糕。 ...... 从地牢出来之后，尚邶本打算回房间睡觉。但胃里翻涌的酒意让他觉得不太舒服——这时候他才想起来自己好像是来找吃的这件事——于是他改变方向朝厨房走去。 如果能喝一碗热汤的话大概会好受一些，他这样想着，但脚下越来越飘，膝盖在走廊拐角撞了一下，又撞了一下。等他走到厨房附近时，已经完全分不清方向了。 当尚邶好不容易分清方向推开厨房的门时，脚步已经虚浮得几乎站不稳了。他在各个柜子里翻找了一通，动作笨拙而迟缓，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游刃有余的魔法使。 蕾姆就是在这时候走进厨房的。她刚把宴会厅的餐具清点完，准备来厨房放托盘，推开门就看到尚邶正扶着料理台边缘，试图用魔杖去够橱柜最上层的一罐茶叶。魔杖的尾端在橱柜门上来回划拉了好几下，连门都没碰到。 “顾问大人？您怎么在这里——您喝了多少？”蕾姆放下托盘快步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魔杖靠在料理台边，扶着他的手臂让他坐到厨房角落的矮凳上。 “......没多少，就是尤里乌斯灌了我几杯，然后库珥修又敬了一轮，然后菲利克斯说庆祝一定要喝到站不稳为止......”尚邶靠在墙上，眼镜歪到了额头上，那双平时总是藏在镜片后面的黑眼睛里盛着几分被酒精泡软了的困倦。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还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计算到底喝了多少，“然后爱蜜莉雅又陪我喝了几杯。她说她不太会喝酒，但每一杯都喝完了。你知道她喝酒之后脸有多红吗——整张脸都红了，耳朵也红了，连手指尖都是红的......有点让人放心不下啊，我去看看。” 想到这里的尚邶又忘了自己是来找吃的，努力起身就准备回宴会厅找爱蜜莉雅。 “顾问大人，您喝了很多呢——请不用担心爱蜜莉雅大人，姐姐已经送爱蜜莉雅大人会房间休息了。您先喝碗热汤醒醒酒，蕾姆帮您盛。”蕾姆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到灶台边。 汤是晚饭时剩下的，一直用小火温着，她盛了一碗端过来放在他手边。他端起碗慢慢喝着，喝完之后她把空碗接过来放在料理台上，扶着他站起来。他的胳膊搭在她的肩膀上，身体的大半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呼吸里带着清酒的温热气息，轻轻扫过她的耳侧。她把他扶回了房间。 安顿他躺下之后，蕾姆帮他脱了外套，把魔杖靠在床头，然后去浴室用温水浸湿毛巾，轻轻覆在他的额头上。做完这些，蕾姆已无事可做，但又实在有些舍不得就这么离开...... “……蕾姆。”尚邶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困意已经快要把他整个人吞没，但那双黑眼睛还勉强睁开着，透过歪掉的眼镜片直直地看着她。 他的语气中困惑里带着一丝不太容易察觉的落寞，“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不是怀疑你的感情，只是——有点理解不了。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我想了很久，一直没想明白。是因为我长得帅吗？那确实；强吗？好像也确实；性格好吗？这个......这个说实话我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所以我才很难理解。”他的语气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被这个问题困扰了很久。 蕾姆安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没关系。顾问大人理解不了蕾姆的爱也没关系。蕾姆会一直这样爱着顾问大人的。不管顾问大人想不想得明白，蕾姆都会在这里。”她说着便要帮他把歪掉的眼镜摘下来放好。 这时尚邶忽然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开，用一种命令式的口吻说道：“......把手伸出来。” 蕾姆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还是把手伸了出去，指尖轻轻放在他摊开的掌心上。 他的手指慢慢合拢，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手很暖，比平时更暖，力道很轻但却没给人挣脱的余地，像是在握一件找了很久终于找到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交握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什么嘛，果然就是蕾姆啊。这只手就是每天早上那只手。大小一样，温度一样，连指节弯曲的弧度都一样。”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的安心，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的困意还没散，但嘴角的弧度是蕾姆从未见过的温柔，“我很喜欢哦？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有只手在掌心，挺暖和的。虽然每次我醒了你就跑了......” 这句话让蕾姆的心跳漏了半拍。她每天早上都会在他醒来之前悄悄进他的房间，握着他的手，在他快醒的时候再松开。她不确定他知不知道这件事，也不知道他如果知道了会不会觉得困扰。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颤了一下，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顾问大人，您知道早上的事吗？您是不是——不喜欢蕾姆那样做。” “听不懂人话吗？我不是说了很喜欢嘛......话说不喜欢？为什么不喜欢。”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被酒意熏得有些迷蒙的黑眼睛里没有半分厌恶，反而是某种更柔软的、接近于安心的神色。“很不安吗？没关系哟，我可以再说一遍——我很喜欢。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有只手在掌心，挺暖和的。我一直在想是谁——果然就是你嘛。”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然后开始自言自语。他说他其实也喜欢蕾姆，只是一直不知道她到底喜欢他什么所以很不安。他说他其实喜欢蕾姆很久了——比蕾姆认为的还要久。他说蕾姆能喜欢他他真的很开心。他又说，蓝色神人就是比粉色神人好。要说多少遍都行——他就是很喜欢蕾姆嘛...... 后面还有一些话蕾姆没有完全听懂，但关于他说他也喜欢自己的那部分，她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蕾姆的嘴唇翕动了无数次，喉咙里却只发出一个极轻极含糊的音节。她的眼眶已经红了，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颤抖着。她想说点什么，想回应他的每一句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顾问大人说喜欢她，就算是酒后的胡言乱语，也足以让她高兴到落泪。 “顾问大人，您、您说的喜欢......是、是那种喜欢吗。蕾姆没有听错吧——您刚才说喜欢蕾姆，是真的吗？” 但尚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刚才那番长篇大论大概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清醒。他只是把她的手又握紧了几分，然后整个人朝她这边靠过来，身体的重心一点一点偏移，最后把脸埋进她的胸口。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而均匀，温热的气息透过她胸口的衣料渗进皮肤里。 尚邶睡着了，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大型猫。 蕾姆保持着被他抱住的姿势，一动不动。她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她胸口轻轻颤动的细微触感，他的鼻息在她锁骨上方均匀地起伏，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男人，看着他那双终于不再困惑、不再落寞、只是安安静静闭着的眼睛。然后她抬起手，手指轻轻穿过他的头发，从额前慢慢梳到后脑勺。他的头发比她想象中更软，有几缕翘起来缠在她的指节上，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顾问大人，蕾姆也喜欢你。”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和他的呼吸能听到。 然后她盯着尚邶的嘴唇，花了好久时间才终于鼓起勇气低下头，但最后嘴唇也仅仅只是在他的发顶上轻轻碰了一下，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 晚安，顾问大人。 第216章 棘手的状况 “干嘛？怎么跑这地方来？”昴揉了揉被尚邶拽得有些发红的手腕，明知故问地挑起一边眉毛，嘴角挂着那副熟悉的欠揍弧度，“还专门挑这么暗的小巷子——老尚，你该不会在这种时候兽性大发吧？我先声明，虽然我现在是女的，但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而且这里也太不浪漫了。” “你是不是欠揍了。”尚邶靠在墙上，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她，“这种时候还能开玩笑，你有没有心。” “好啦好啦，这不是看你比之前好多了嘛。”昴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靠在另一侧墙上，语气稍微认真了几分，“上次回溯你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现在还有心情翻白眼，说明至少不是最坏的情况。发生什么好事了？” 尚邶把回溯前自己视角遇到的所有事情大致说了一遍——从潘多拉出现在宅邸，到他用极限牵制压制了她直到傍晚，再到最后爱蜜莉雅说出那两个名字的瞬间。他说得很简洁，但昴听得很认真。 “所以，你的意思是爱蜜莉雅至少在最后一刻是记得蕾姆还有拉姆的？但在之前那次回溯里，她明明已经不记得她们了——而且我们也都确认过这次也不记得。暴食的权能一旦发动，被吞噬的存在应该不会再被想起来才对——这也是你说的。”昴捏着下巴思考了半天——尚邶的话信息量比她想的要大，不过她倒是理解为什么尚邶会是现在的心情了。 怎么说呢——峰回路转吧？本来以为一切都来不及了，都已经快接受这个事实了的时候，结果在最后一刻发现了转机。就像落水的人已经接受了自己要死了，结果一转眼发现了根救命的稻草。 任谁来了都会欣喜若狂吧？ “是这么个道理，所以中间肯定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情报。”尚邶点点头，“我觉得那应该就是关键所在。” 昴的手指在下巴上轻轻敲着，眉头微皱：“会不会暴食的权能有什么限制之类的？比如时间，或者什么别的条件——比如死了就全没事了？” “暴食的权能不存在时间限制，而且死亡后依旧生效——这个毋庸置疑。”尚邶摇摇头否决了昴的这种猜想。 实际上这种猜想确实很有道理，也是正常来说最容易就能想到的两种解决的可能性。但很遗憾的是，这两点都已经确定是不可行的了。 首先就是时间的限制——动漫里蕾姆都tm快成睡美人了也没见她有什么醒过来的迹象，这就说明哪怕存在时间限制也绝对不可能就这么一两天就能解除。至于死亡就能消除权能......之前他因为好奇蕾姆会不会醒所以去搜了搜相关剧情，好像说的是吃掉蕾姆记忆的那个暴食已经被干死了，但蕾姆并没有恢复正常。 也就是说，死掉就能解决掉权能这种方便的想法还是不要奢望会比较好——大罪司教的这些权能，还是当成那种永久性且不需要专门维持的会更合适一些。 “如果说要让人恢复，我觉得应该只有让暴食自己解除权能——也就是把吃掉的东西吐出来这一种办法而已。”尚邶双手抱胸靠在墙上，摇了摇头，“所以爱蜜莉雅能说出那两个名字，不是因为权能消退——是中间出了什么事，导致暴食把拉姆和蕾姆的名字吐了出来。或者——爱蜜莉雅本身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让她绕过了暴食的权能。” “但美食不是已经被你杀了吗？死人是不会吐东西的——何况也不知道吃掉拉姆和蕾姆的到底是哪个暴食，所以接下来看到暴食也不能随便杀。”昴想了想，又补充道，“你说潘多拉能不能把美食复活了呢？” 尚邶默了一会儿，手指停在半空中，皱着眉头：“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还是按你说的——看到暴食也不随便杀会比较好。至于爱蜜莉雅本身的特殊性......我觉得这种可能性比较小，据我所知她是不能豁免暴食的权能的。” 毕竟动漫里的爱蜜莉雅也是什么都不知道，能够豁免暴食权能——或者说能过记住被暴食吃掉的人的人在原著中只有昴而已，现在又多了一个他。 “这样么......”昴也沉默了一会儿，“所以突破口还是在暴食身上是吧？得确定他是出于什么原因主动或者被动的吐出了拉姆和蕾姆的名字和记忆......” “没错，而且还有一点是之前一直被忽略了的——我们根本没确认过拉姆和蕾姆是不是真的还活着。”尚邶又提出来一个新的观点。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昴一愣，随即马上就明白了过来，“你是说，暴食吞噬掉人的存在这一点其实并不和这个人本身还有没有活着强挂钩对吗？还能做到只吞噬掉别人对他的记忆这种事情？喂喂喂，这也太超标了！” “所以说大罪司教一个个的都很麻烦啊，”尚邶无奈的叹了口气，“突然有点想念培提尔其乌斯了——像他那么单纯的权能真的太贴心了。只是看不见而已，靠直觉什么的就能躲过去了。” “......我倒是觉得这应该是你比较异常......算了，说回正事吧——按照你的说法，其实很可能拉姆和蕾姆都还活着，只是单纯的被忘记了而已？但是因为你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所以完全没去确认，刚好就错过了......存在这种可能是吧？” “怎么听上去好像是我的错一样？那能怪我吗，能克制住不直接把世界锤爆我就得你就该夸我一句自制力惊人了——说真的，老早就想试试毁灭世界的感觉了。”尚邶稍微有些不服气。 “好啦好啦，夸夸你夸夸你，真棒——话说你别有这种恐怖的好奇心啊......”昴抽了抽嘴角，都过去一年了这家伙还没被感化吗？ “总之，潘多拉那家伙的话不能全信——毕竟她是虚饰的魔女，一整个虚伪的玩意儿。她说是给拉姆和蕾姆解脱了，谁知道是怎么解脱的？” “说的没错，所以需要确认的事情有——拉姆和蕾姆是消失了，还是只是被忘记了。爱蜜莉雅提到那两个名字的时候，是她记得她们，还是只是刚好想问那两个名字指的是谁。如果她记得，那恢复记忆的是她一个人，还是宅邸里所有人都恢复了。还有最关键的一点——到底发生了什么，才导致了这种恢复。”昴一口气列举完，抬起头看着尚邶，“这些全都是未知数。而且就算是恢复了记忆，是永久性的还是暂时的也不知道。” “对，所以这次回去，这几件事是必须优先确认的。”尚邶把魔杖往地上顿了一下，“在搞清楚这些问题之前，其他都可以先放一放。” 尚邶顿了顿，忽然意识到还有些信息还没同步，“话说，昴——水门这边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你上一轮这么快就崩盘了？” “崩得比预想的快得多。其实本来一切都还在可控范围内——虽然有伤亡，防线也被压缩了，但还不至于半天就全面崩盘。”昴用手指在墙上画了几条线，代表水门都市的街区分布，“但是潘多拉突然出现在市政厅，通过那里的魔法器说了一句话，然后整个城市的避难所就开始暴动了——是一瞬间所有的避难所都暴动了，怎么想都跟那个魔女有关。” “......应该是修改现实。”尚邶的手指在魔杖上停住了，眉头微微皱起，“她把‘民众情绪崩溃’这种可能存在的走向变成了现实。这算是印证了之前的一部分猜想——她的权能确实是修改现实，至少能做到类似的效果......麻烦了啊。” 尚邶微微叹了口气，语气中难得的多出了些棘手的感觉：“能在全局范围牵制她的人只有我——就算是莱茵哈鲁特，他的攻击方式达不到覆盖整个城市范围的露头就秒。如果在宅邸那边把她逼急了，逼到水门都市这边来的话，就会重返覆辙。但如果不用那种办法牵制她，我也拿她没什么办法。她能复活，能改写现实，常规攻击对她几乎没有实质性威胁。” 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潘多拉的权能实在有些棘手，不愧是幕后bOSS，果然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话说你是怎么牵制的潘多拉？有没有办法可以尝试复刻一下？”昴突发奇想，“虽然你说莱茵哈鲁特做不到，但也可能是相性的问题？” “确实是相性问题啦，但是最起码也要做到不被权能影响才行，这一点就筛掉绝大部分人了。”尚邶有些为难——他多少还是知道自己的方式有点超规格的，“至于我的方式嘛，一般人模仿不来——能做到在整个城市的范围精确的露头就秒，让那家伙复活一秒不到连权能都没时间发动就行。” “......”昴无语的看了尚邶一眼——这还真是简单易懂的原理，但怎么说呢......这位老乡果然是强的超规格啊，居然还能点杀吗？ “那确实没人能模仿的了，话说你还能做到点杀的吗？还是这么大范围——那岂不是说被你盯上的人没可能跑的了咯......喂喂喂！之前在白鲸平原怎么让卡佩拉跑了？你不会是故意放跑的吧！”昴仿佛忽然发现了非常不得了的事情，眼睛瞪的老大。 “这个嘛......” “看你这表情，绝对就是吧！”昴蹭的一下跳了起来，指着尚邶的鼻子就开始骂，“好哇你！你不会真的图谋不轨吧？也不对，那时候你还不知道我变成这个样子......话说你放虎归山干什么啊？！” “你少啰嗦啊！”尚邶不好意思的移开了视线，“那时候我也杀不死卡佩拉啊，不说那时候了，我现在也杀不死她啊。强行留下也不现实，那时候我还没契约小碧呢，一点控制技能都没点，不可视之手也是后面才得到的——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无可奈何懂吗？” “......绝对还有其他原因吧——绝对是的吧！”昴眯起眼睛，以她对尚邶的了解，解释的这么合理说明他心虚了——心虚就说明肯定还有别的原因没说出来。 “哪、哪儿有！说正事啦！不要岔开话题！” “明明是你在岔开话题吧，”昴叹了口气——这位老乡她一直是没什么办法的，“算了，商量一下对策吧——这次还是以收集情报为主对不对？” 见昴没有刨根问底，尚邶不禁偷偷松了口气——他总不能说是担心魔女教这边人手不够导致潘多拉亲自出马吧？ 而且现在的情况说明他的担心非常有道理——潘多拉还是亲自出马了！这说明他的方向没错，只是还是不小心杀多了而已。 “没错，就是这样——我们要以确定情报为主，这次想要解决所有问题已经不现实了，不如多收集点信息。” “那水门这边呢？上次水门崩盘的原因也找到了——潘多拉修改了现实，把‘民众情绪崩溃’这种可能存在的走向变成了现实。如果这次不提前应对，结果不会有什么区别——虽然是要收集信息，但这边的解决方法也是要提前想到吧？”昴靠在墙上，双手抱胸，“说实话，最直接的办法是让你去演讲。你在水门都市的声望比莱茵哈鲁特还高——白鲸平原的流星雨、一个人杀了强欲、怠惰、暴食三个司教，这些战绩水门的人都知道。只要你站上去说几句，比什么公告都管用。你是他们在恐慌中唯一能抓住的锚点。” ——分割线—— 很遗憾和悲痛的告诉大家，因为工作繁忙的缘故，以后没法保持五更了(ㄒOㄒ)，以后的更新频率大概就是一章大章（四千字左右，比以前少了一半多的样子，以前是大概九千）。 顺带一提，水门都市结束后老尚就不管那些有的没的的了，大家喜闻乐见的某些环节就该端上来了——猜猜谁是第一个？? ? ? ? ? ? ?（拉姆和蕾姆肯定是能救回来的，水门都市的主线就是救神人姐妹花~） 第217章 这就是效率 “我不会演讲。从来没学过，也从来没练过。如果站上去结结巴巴说几句废话，效果可能比什么都不说还糟。”尚邶摇了摇头，“不过这个方向本身没问题。如果能在潘多拉动手之前拿出实际的战果——比如提前解决一两个大罪司教——应该能稳定民心。效果比演讲更直接。” “那就提前干掉一个司教呗。”昴的手指在墙上画了一个圈，“愤怒司教的位置你上次已经锁定了，钟楼那边。如果你提前去把她解决了——” “愤怒司教的权能很特殊。情绪共鸣可以覆盖整个城市，如果只是单纯击败她，她的权能残余可能会反过来被利用——从内部瓦解防线。只有完全隔离才能彻底断绝她的权能扩散。”尚邶的手指在魔杖上轻轻敲着，“小碧可以做到完全隔离——就像她以前在禁书库那样，创造一个临时空间。但那样会耗费她大量精力，倒是不影响战斗，但是像之前那样远距离传送的话，她大概就会直接迷失掉吧？如果只是不管空间稳定性直接扔进去完事，像对付多兔那样，倒是很简单——但愤怒司教的身份比较特殊，不能就这么当垃圾丢进去。”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昴也没有追问愤怒司教身份特殊在哪儿，只是点了点头——她知道尚邶这么说一定有他的理由。 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尚邶的手指在魔杖上敲着，节奏越来越慢。演讲不行，提前解决愤怒司教会让小碧透支，空间隔离又会限制传送能力——每个方向都有障碍。他忽然想起一个名字。 “死马当活马医的办法倒也有一个......那个歌姬——莉莉安娜。她有个加护叫——传心加护，可以覆盖整个广场范围，在情绪共鸣上应该有天然的抗性。”他的语气不像是笃定，更像是抱着尝试的心态抛出这个方案，“虽然一个人的加护不确定能不能挡得住潘多拉。但如果情绪稳定到一定的程度的话，潘多拉的权能发动起来应该也不会那么容易吧。” “那个歌姬原来还有这种实力吗？真是人不可貌相。”昴倒吸一口凉气——他就说怎么有人唱歌可以这，么好听！ “那就按你说的——不过老尚，我觉得你亲自去说服她可能效率更高——毕竟她在水门都市本来就是你的狂热粉丝，上次光是见到你就激动得差点把鲁特琴摔了。我感觉你上会更轻松点。” “......你这话听着像是准备把我卖了。” “放心，卖不出好价钱。你这人太麻烦了，谁买谁后悔。”昴朝他挤挤眼睛，然后用手指在墙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星号，“怎么说，去不去？” “......行吧，歌姬那边我来劝。”尚邶叹了口气，“不过光说动也没用，她也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到时候没人留在她身边指导他也不太行。” “那这次还是分头行动咯？”昴捏了捏下巴若有所思，“我倒是没问题，真出问题了还是像上次一样就行。” “那样的交流效率还是太低了......话说你上一轮是怎么回事？是你自己判断必须重来还是说已经有人开始威胁到你的生命了？”尚邶突然意识到这件事还没有确定呢。 说实话上一轮昴要是迟点发出信号的话，这一轮需要确定的事情就会少很多——说到底爱蜜莉雅的那种状态能不能复制、复制的条件是什么都不好说，万一试不出来，上一轮就是最好的获取信息的机会了。 但尚邶上一轮也不敢耽搁，万一他慢了点导致昴被提前杀死的话，那他什么信息都拿不到——就连爱蜜莉雅记得拉姆和蕾姆这个最关键的信息都不知道，那样就真的成死局了——就是判断这个信息的优先级最高，尚邶才觉得一刻都耽误不得。 “也是因为潘多拉啦，”昴挠了挠头发，“出去查看避难所的的时候撞上了潘多拉，尤里乌斯被她两句话弄走了——也就是这样我才知道广播里说话的人是她。我怕她把我控制住导致来不及做其他事情，所以就干净捏石头了。” 尚邶听完后点了点头，“很明智的判断——那个女人最好不要和她打照面，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如果你被她控制住了导致没办法及时回溯的话一切就都完了。” “就是说啊，操控现实什么的也太变态了......说回正题吧，你刚刚说效率太低了——是有什么其他的想法吗？” 尚邶忽然凑近了几分，脸上浮现出一种贼兮兮的表情。“我知道个好东西。能像手机一样远程通话——还是视频通话呢。” 昴的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同样贼兮兮地压低了声音：“那么这种好东西在哪儿呢？” 尚邶奸笑两声。“不知道哇，要不我们找个大罪司教问一问？” ...... 市政厅的屋顶上，卡佩拉正站在上面对着守卫部队的尸体搔首弄姿，她今天变成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但那种黏稠的、裹着蜜糖的语调，还有那双深紫色瞳孔里闪烁的兴奋光芒，隔着半条街尚邶都能认出来。 卡佩拉看到他从广场另一头走过来时，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而来的是不加掩饰的惊喜。她抬手捂住自己微微发红的脸颊，用一种近乎嗔怪的语气朝他喊道：“啊——啦！这不是小哥吗？人家还没准备好呢，你怎么就——” 尚邶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他三步并作两步一跃跳上屋顶，一把抓住卡佩拉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拽得踉跄了一下。 卡佩拉发出一声黏稠的惊呼，脸上那抹潮红越来越深，嘴里开始念叨什么“小哥你今天怎么这么主动”、“人家还在准备阶段呢”、“这样进展会不会太快了”。 尚邶不理她，一只手扣着她的手腕不让她乱动，另一只手极其熟练地在她身上上下其手的翻找起来。 他先是从她的袖口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像是怀表的圆形金属片——镜面光滑，边缘刻着和福音书同样的纹样；又从她腰间的暗袋里翻出几块还在发光的魔力结晶；最后在她的衣领内侧找到了另一个更小的金属片，背面镶嵌着一颗暗紫色的魔晶石。 他把找到的东西一件件摆在地上，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整理自己的工具箱，卡佩拉则在他每一次触碰时发出各种意义不明的惊呼和笑声。搜刮完毕之后，他二话不说凝聚魔力，魔杖精准地点在她周身的权能之线上，轻轻一划。 那些缠绕在她周身、连接着她本体和这具肉身的线便寸寸断裂。卡佩拉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软在地，脸上还挂着那副来不及褪去的潮红。 “找到了，果然有。”尚邶把那些战利品揣进口袋，朝旁边的卫兵偏了偏头，“把她拖下去，找个地方关好——这家伙不确定是还会醒过来还是直接换其他身体，总之先关着总没错。” 然后他转身去了控制塔——毕竟手机这东西只有一个是没用的，既然要交流，最起码要一对才行。 恶食司教看到他出现在楼梯口时，整个人抖得像筛糠，转身就跑，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和计划好的不一样”。尚邶抬手一发光束精准地打在他腿上，恶食直接栽倒在地，挣扎着想往前爬，被他一把揪住后领拎起来又往嘴上补了一发，最后才是一顿搜身。 他从恶食的长袍内衬里翻出了另一个同款的像是怀表一样的圆形金属片，体积比卡佩拉那个稍小，背面镶嵌的魔晶石是淡绿色的。他把两个魔法器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把恶食拎起来交给随后赶到的莱茵哈鲁特。 “这个是暴食司教，先关起来。别让他吃东西，任何东西都不行。” 莱茵哈鲁特接过还在发抖的恶食，用一种复杂的表情看了看尚邶，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阁下，您今天的行动效率格外高。恕我直言，您刚才对卡佩拉女士的搜身方式——” “赶时间赶时间，你别像尤里乌斯那么啰嗦啊。”尚邶面不改色地打断他，“对了，你好像有个叫‘道具的加护’的加护是吧？拿到手的道具马上就能用来着——快来帮我看看这两个东西怎么用，它们能互相通话，帮我鉴定一下距离和用法。” 莱茵哈鲁特点了点头接过两个怀表状的金属片，眼睛亮起一阵光芒，随后便将东西还给了尚邶。 “直接注入魔力就行，这上面有个机关可以指定预设的对象，我已经帮您调好了。另外距离方面，最起码王国境内应该都能畅通无阻——这样您觉得够用吗？” “够了够了，谢了。”尚邶接过通讯用的魔法器，把其中一个金属片扔给昴，昴双手接住，低头看着镜面上那些还在微微流动的暗色纹路。 “试试。”他往自己那个金属片里灌了一丝魔力，昴手里的金属片立刻亮了起来，镜面上浮现出他的脸。他还挤了挤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看到没？视频通话。比死亡回归快多了。” 昴低头看着镜面上那张正朝她眨眼的脸，又看了看不远处还在自言自语的卡佩拉，再回想了一下刚才尚邶搜身的整个过程，忽然觉得手里的魔法器有点烫手。 “......从大罪司教身上搜刮来的战利品，我们这样用真的没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他们又用不上——卡佩拉现在跟娃娃有什么区别？那个暴食根本已经吓尿了吧。”尚邶摆了摆手，“我这边赶时间，昴会留在这边，具体的安排昴会通告诉你的，我先走了。” 说完尚邶就马不停蹄的朝着之前的广场走去，好在莉莉安娜还没走，他稍微交代了一下之后虽然莉莉安娜表情还是相当的纠结，但在尚邶保证之后会把自己的事迹和消息第一时间告知后她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变得相当有干劲了起来——虽然有种把自己卖了的感觉，但好在是把莉莉安娜说服了。 做完这一切的尚邶把魔杖往肩上一扛，朝碧翠丝和爱蜜莉雅走去。碧翠丝已经把传送阵的符文在空中画好了一大半，看到他从广场那边走过来，轻轻哼了一声。她的目光在他口袋边缘露出的那个金属片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地上那具还在喃喃自语的卡佩拉。 “佩佩今天倒是挺高效的。不过你刚才对那个女人的搜身方式，贝蒂觉得很有问题！” “时间紧迫，将就一下嘛。反正她也挺开心的对不对——你看她之前一直在笑呢。”尚邶面不改色，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小碧，传送阵能现在开吗。我们需要尽快回宅邸。” “根本就不是她开不开心的问题吧，说到底大罪司教的心情有什么好在乎的......算了，贝蒂不和佩佩计较。”碧翠丝轻轻叹了口气，把魔杖往空中一抬——虽然她没有用魔杖的习惯，但受到尚邶的影响，她也开始用树枝当魔杖了。这跟还是尚邶精挑细选的极品树枝——反正他是这么说的。 暗紫色的光芒从她掌心亮起，传送阵在所有人脚下展开，广场的石板地被耀眼的光芒照亮。下一瞬间，宅邸的轮廓便出现在了暮色之中。尚邶没有选择降落在宅邸内部，而是停在了外围。他松开碧翠丝的手，在她头顶又轻轻拍了一下。 “……辛苦你了，在这里等我。这次我要确认的事情有很多——你们两个注意安全，如果遇到潘多拉不要和她正面交手，往天上来一发魔法我就知道了。”他交代完一切后转过身，握着魔杖朝正在围攻宅邸的魔女教徒们走去。 这次他要做的事情很明确——确认关键信息，然后把这些信息带到下一次回溯。 第218章 扣诺芙蕾德莉卡哒！ 尚邶握着魔杖，从宅邸侧面的阴影中穿过。他没有直接加入正面的战斗——鹰之团的防线还在，盖兹的旧部们配合默契，暂时不需要他出手。 况且这一次主要是为了收集情报，一切都为收集情报服务。 他绕开几处正在交火的庭院角落，从侧门潜入了宅邸内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魔法碰撞声和建筑被击中后沉闷的震动。 沿着走廊走了没多久，迎面遇上了正抱着绷带从医疗室方向小跑过来的佩特拉。她看到尚邶时脚步猛地一顿，脸上先是闪过惊喜，然后迅速切换成了担忧。 “尚邶大人！您回来了——外面还在打，您怎么从这里......” “我刚到。佩特拉，问你一件事。”尚邶截断了她的话头，语气比平时快了几分，“你认识拉姆和蕾姆吗。” 佩特拉愣了一下。她歪着头，眉头微微皱起，显然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困惑。她认真地想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拉姆和蕾姆......是谁？我不认识这两个名字。是很重要的人吗？”意料之中的回答。 尚邶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你去忙吧。” 佩特拉还想问什么，但他已经迈开步子朝走廊深处走去。下一个遇到的是希尔菲，她正抱着一叠文件从书房方向匆匆走出，差点和迎面走来的尚邶撞个满怀。 “尚邶大人！您怎么在这里——水门都市那边的事已经处理完了吗？” “还没有。希尔菲，我问你，你认识拉姆和蕾姆吗。” 希尔菲的反应和佩特拉如出一辙——先是困惑，然后是努力回忆，最后是带着歉意摇头。 “实在抱歉我不认识这两个名字。是水门都市那边的人吗？如果是重要人物的话，在下应该会在文件里记录过......但完全没有印象。” “......没事，继续忙你的。”尚邶从她身边走过。走廊拐角处，盖兹正靠在墙边让一个老兵帮他重新包扎左臂的伤口，看到尚邶走来便站直了身体。 “阁下？您已经回来了吗。正门的防线还撑得住，但西侧已经开始收缩了。需要我调人去支援吗。” “暂时不用。盖兹，你认识拉姆和蕾姆吗。” 盖兹微微皱眉。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兵显然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有些困惑，他认真地回忆了好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极其笃定的语气回答：“不认识。从未听说过这两个名字。是魔女教的人吗。”他的笃定里没有丝毫伪装——他是真的从未听过这两个名字。 尚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点了下头便继续朝宅邸深处走去。他路过厨房时往里扫了一眼——灶台上还温着汤，但厨房里空无一人。几排已经洗干净的碗碟整齐地码在架子上，灶台边缘放着一块折叠成方块的抹布，汤锅里的热气还在缓缓升腾。 一切都井然有序，但没有人在这里。 他继续往前走，遇到了刚从侧翼防线退下来换班的几个老兵。他问了同样的问题，得到的答案完全一致——不认识，从未听说过。他穿过大半条走廊，又问了几个人，直到所有回答都在他脑中汇成同一个结论：拉姆和蕾姆确实已经被所有人遗忘了。 不是某个人的记忆出了问题，是所有人的记忆都被统一抹掉了——基本可以确定是暴食干的好事了。本来还抱有一丝幻想想着会不会是爱蜜莉雅和碧翠丝那里出了什么问题，看来果然还是和之前想的一样。 不过他需要做最后的确认——他找到了芙蕾德莉卡。金发女仆长正在侧翼防线的后方检查伤员的情况，看到尚邶走来，她立刻站直身体微微颔首，锯齿状的牙齿在暮色中闪着微光。 “尚邶大人，您来了。正门的防线目前还在控制之中——您是否有特别的指示？” “芙蕾德莉卡，你认识拉姆和蕾姆吗。”尚邶开门见山没有拖泥带水。 芙蕾德莉卡微微一愣。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摇头，而是皱起眉头认真思索了好一会儿。那双碧绿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妙的神色——像是在试图抓住某个从记忆边缘滑过、但无论如何也抓不住的东西。 思索片刻之后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和几分困惑：“......不，我应该不认识这两个名字。但是......”她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似乎在努力拼凑什么模糊的碎片。 “但是什么？”尚邶眉头一挑——难道有转机？ “感觉名字有些熟悉，但应该可以确定不是认识的人——可能之前在哪里听到过？” “......好吧。”尚邶微微叹气，看来果然还是想多了，“那你有没有在宅邸里看到什么可疑的人——任何你觉得不对劲、或者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按照尚邶的想法，无论是被遗忘的拉姆和蕾姆还是袭击她们的暴食在芙蕾德莉卡这个基本算是总管的人看来都是可疑人物，这么问直接就能确定拉姆和蕾姆的位置，运气好还能逮到暴食揍他一顿威逼利诱让他把东西吐出来。 芙蕾德莉卡被他突然转移的话题拉回了思绪，重新恢复了女仆长应有的专业状态。她思考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语气谨慎而肯定。 “……不，宅邸里并没有出现可疑人物。至少到目前为止，所有进入宅邸的人员都在我的认知范围之内。无论是魔女教的人，还是其他势力的渗透者，都没有。是尚邶大人又‘看’到了什么吗？如果是有潜在威胁的话，必须马上调整防御部署。佩特拉和希尔菲那边也需要立刻通知，让她们集中到安全区域——” 尚邶看着她已经开始在脑内重新部署整个宅邸的防御优先级，轻轻摇了摇头。 “......就按你说的办吧，我要有些事，先走了。” ...... 尚邶靠在走廊的墙上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握紧魔杖，迈开步子朝宅邸深处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再找人问话，而是亲自开始搜寻。从一楼的厨房开始，他推开每一扇门，检查每一个房间。 厨房里灶台上的汤还温着，但灶台前没有人。储藏室里物资摆放得整整齐齐，新到的面粉和糖按照日期码放在架子上，最里面那层的罐头旁边还贴着芙蕾德莉卡前几天刚核对的标签。洗衣房的水管还在滴答作响，几件洗好的床单挂在晾衣绳上，还在微微滴水。 医疗室里有几个伤员躺在简易担架上，但负责照顾他们的人是佩特拉和希尔菲。佣人房里几套备用的女仆装整齐地挂在衣架上，尺寸都是中等偏小，没有一件适合拉姆的粉色或蕾姆的蓝色。他沿着楼梯上了二楼，推开一间又一间房门，都没有。 没有粉色头发的女仆长站在哪个角落里用冷淡的语气吐槽他，没有蓝色头发的女仆在哪个房间里安静地叠被子。他甚至去了她们平时不太会去的地方——阁楼的储物间、后院的水井旁、地牢入口的走廊，所有他能想到的角落，全都找遍了。 尚邶靠在走廊的墙上，手指在魔杖上越敲越快。 不对——所有人都不记得拉姆和蕾姆——这个结果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问题是，不记得不等于人不在。 暴食的权能吞噬的是存在，是记忆，是名字，不是肉体。被吃掉的人身体还在——会呼吸，会心跳，只是像一具空壳一样陷入沉睡。蕾姆在原著里也是身体完好，只是再也醒不过来。所以最坏的情况不过是他在宅邸里找到一粉一蓝两个睡美人——但问题是他刚刚几乎是地毯式地搜了一遍整个宅邸，连她们的影子都没看到。 这情况明显不对。 他直起身，朝拉姆和蕾姆的房间走去。推开门的瞬间他就意识到了更不对劲的地方——房间里只有一张床。明显不是两张床合并在一起，看着似乎也不是被人搬走了一张。 这个房间从始至终就只放了一张床。床上铺着整洁的被褥，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灯，窗台上有一盆还没干透的绿植。明显有人住在这里，而且住得很规律，每天都有人给绿植浇水。但这个房间的主人不是拉姆，也不是蕾姆。 根据房间里的一些私人物品和照片，尚邶能够确定房间的主人是芙蕾德莉卡...... 尚邶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看着那盆绿植，看着窗台上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白的木头纹路，沉默了很久。名字被吃掉，记忆被吃掉——这些都在他的预判范围内。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在某个房间里找到两具沉睡躯体的心理准备。但现在的情况是，拉姆和蕾姆不仅被遗忘了，她们的房间也已经易主......关键这个人还是芙蕾德莉卡，而不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如果是完全不认识的人，尚邶还能猜测她们的生活痕迹被另一个人覆盖，她们在这个宅邸里存在过的一切证据都被彻底替换——就像某个迈巴赫代言人那样——可现在的情况又和楚子航不一样，住进她们房间的人是芙蕾德莉卡，这说明造成这一切的人并没打算让什么人代替拉姆和蕾姆。 不不不，也不能这么武断就做出判断，如果真的有一个人取代了拉姆和蕾姆的话，他现在也没办法马上判断出来。棘手的是他问也不太好问——毕竟在其他人看来，那个不知名的家伙只是对尚邶而言陌生而已，对其他人来说，那家伙完全就是“拉姆和蕾姆”。 他没有一个很好的词来指代那个家伙...... “......越来越麻烦了。”他退出房间，轻轻把门带上，站在走廊里重新整理思绪。 指代词、指代词......如果是能替代拉姆和蕾姆的话，有什么词能够特指那个人呢？拉姆和蕾姆，区别于宅邸其他女仆的地方在哪里呢...... 尚邶一顿，他好像知道那两个神人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在哪里了！ ...... 他转身快步往回走，在侧翼防线找到了正在重新分配伤员的芙蕾德莉卡。金发女仆长看到他折返回来，微微一愣。“尚邶大人，您怎么又——” “芙蕾德莉卡。”尚邶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力道比平时大了不少，芙蕾德莉卡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微微后仰。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她的眼睛，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问道，“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喜欢我的女仆？” 芙蕾德莉卡愣了一下。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一个复杂的转变——先是困惑，然后是某种微妙的为难。她的嘴唇动了动，斟酌了好一会儿措辞才开口：“......尚邶大人，宅邸里喜欢您的女仆数量实在有些......您能再给一些其他的特征吗？” 这次轮到尚邶愣住了。宅邸里喜欢他的女仆不就蕾姆一个？怎么芙蕾德莉卡看起来像是宅邸里的女仆都喜欢他似的。 不过尚邶也没纠结，他捏着下巴想了想，又追加了一个条件：“就是——在罗兹瓦尔这里工作了很久的，资历很深的那种......有吗？” 芙蕾德莉卡又是一愣。然后她的耳根子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红，那双碧绿的瞳孔开始微微涣散，视线飘向尚邶身后的墙壁，似乎在努力维持某种即将崩溃的职业素养。 “这、这个......尚邶大人您又在说什么让人难为情的话——在宅邸里工作了很久的女仆，不就只有......” “就是说有对吧？快告诉我是谁。这很重要，芙蕾德莉卡！”尚邶心中一喜——果然有符合的对象。 芙蕾德莉卡的眼神已经完全涣散了。但她毕竟是米洛德分家的女仆长，在经历了短暂的瞳孔地震之后，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端起了那副从容的姿态。 尽管耳朵尖还是红的，但至少面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平静：“如、如此的迫切吗......那么，失礼了。”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用一种努力维持平稳但尾音还在微微发颤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说道，“仰慕您的那位女仆——正是妾身。” 第219章 破局的关键 尚邶懵了，片刻后他脸上的懵逼变成了深深的遗憾。 “要是你真喜欢我就好了......算了，没事了，你忙去吧。”随后他摆了摆手，很是遗憾的叹了口气便走了。只留下有些暗自伤神的芙蕾德莉卡在原地。 会到拉姆和蕾姆的房间——现在是芙蕾德莉卡的房间——后，尚邶再度深深的叹了口气。怎么说呢，看来拉姆和蕾姆的消失确实影响到了一些事情，不然芙蕾德莉卡怎么会莫名其妙喜欢上他？ 看那样子，尚邶倒是不觉得是在开玩笑——芙蕾德莉卡也不是那种喜欢在这种时候开玩笑的性格。 不过好像没听说被吞噬掉的人的经历和情感会被分化到其他人身上啊......算了，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考虑。 尚邶摇了摇头，重新开始整理思绪。 本来要确定的事情是拉姆和蕾姆的状态，结果现在连她们人都没有找到。除此之外宅邸里她们存在的痕迹被一定程度上覆盖了，就连蕾姆的感情都被挪到了芙蕾德莉卡身上——这不符合暴食的权能，按理说他能做到的是讲一个人的“存在”抹除，但做不到逻辑的完美自洽。 如果被抹除的人对于某人而言无论如何都无法替代的话就会出现显而易见的bUg，那个人会因为出现填补不了的漏洞而精神错乱——就像傲慢线的菲利克斯那样。最差也会出现性格大变的情况——就像本篇中的拉姆，明明是个傲娇，结果骄的部分全没了，对蕾姆的那份独一无二的情感被分到了罗兹瓦尔还有昴身上。 虽然看起来似乎有点像现在的情况，但实际上对象完全不同——蕾姆是被吞噬者，而本篇中的拉姆不是——拉姆的情感变化是因为寄托对象不存在了，而现在是蕾姆这个“不存在”的人的情感被分到了芙蕾德莉卡身上。 两者完全不同，并且本篇中的暴食并没有展现出过类似的能力。 再加上尚邶完全没有看到暴食的踪迹，魔女教的人要拉姆和蕾姆的身体应该也没什么意义......所以，尚邶有理由怀疑拉姆和蕾姆的现状或许与暴食无关——他和昴的猜测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 那么，除开暴食还能是谁呢？是潘多拉么......她倒是一开始就承认是她干的了，但她的能力能做到类似的事情么？就算是修改现实，但如此大范围的修改真的在她的权能范围内么？她真的有能力让两个人彻底的“消失”么？ 尚邶认为应该很困难，不然很多事情潘多拉都会解决的很轻松才对，完全没必要那么的绕弯子——多的不说，冰结之森的时候她的处理方式就很迂回，如果她有这种能力，直接把裘斯和福尔图娜弄消失就行，没人照顾的爱蜜莉雅简直就是一张白纸任人宰割——没准直接黑化了也有可能。 说起黑化，潘多拉甚至直接让爱蜜莉雅听话就行，根本不用循循善诱——这充分的说明了她的能力存在相当大的限制，而让两个人凭空的从因果层面的消失显然比让一个人黑化困难的多。 那么，如果不是暴食也不是潘多拉呢？或者说——二者都是？这其实是他们的权能协同的结果？ 这也说不通，毕竟如果只是协同就有这样的效果的话，那就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个问题——为什么不在冰结之森这么做？如果是其他大罪司教的话，尚邶觉得对方不配合的可能性不低，但如果是暴食嘛...... 怎么说呢，暴食还挺怂的，感觉稍微威逼一下就会就范了。 不对不对不对，思维太发散了......如果不能确定的话，不如暂时先假定是潘多拉一个人干的？ 毕竟暴食司教是他亲手杀死的，而且搜了一圈也确实没看见暴食司教的影子。况且他杀死暴食这件事依旧是公认的，以目前对潘多拉能力的猜测，她想复活暴食只能篡改他被杀死的事实——这样一来尚邶的功绩就不存在了，其他人的记忆中应该也不会出现他杀死暴食的功绩...... 尚邶想到一半忽然愣住了，眼睛睁大面部肌肉缓缓抽动形成一个屏住呼吸的表情——记忆......篡改事实！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芙蕾德莉卡似乎对拉姆和蕾姆这两个名字有轻微的印象——那种曾经在哪里听过，但完全记不起来的似是而非的印象！是那种在很久以前某个人偶然提起的那种印象......对，很久以前。 如果是那个时候的话、如果真的是他想的那样的话——一切都可以解释的通了！ 想通了某个关键的尚邶一刻也没耽搁的冲出房间朝着芙蕾德莉卡的方向奔去，然而跑了一半他又感觉哪里不对——好像......还是没法解释为什么蕾姆的感情会转移到芙蕾德莉卡身上啊？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放弃这个突然间的灵光一闪——死马当活马医吧，现在任何的想法任何的线索都弥足珍贵。 ...... 芙蕾德莉卡看着又一次去而复返的尚邶，有些不知道该作何表情来面对——好在类似的事情她已经经历过一次了，所以现在倒还能保持面上的平静如往常般应对——如果忽略掉她微微发颤的声音的话。 “尚、尚邶大人，您还有什么事......”她还没说完就又一次被尚邶抓住肩膀，此刻对方的眼神甚至比上一次还要忐忑还要炽热，“您、您这是？” “芙蕾德莉卡！”尚邶打断了她。 他深吸一口气，随后期待的盯着对方的眼睛：“芙蕾德莉卡，拉姆和蕾姆这两个名字......”尚邶咽了咽口水，“你是不是从罗兹瓦尔那里听到的？” 芙蕾德莉卡先是被尚邶突如其来的气势吓得微微一怔，肩膀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但她很快稳住了心神——毕竟这个男人去而复返两次，每次都用这种恨不得把她整个人都盯穿的眼神看着她，她的适应能力也在被迫高速运转。她深吸一口气，皱起眉头认真回忆起来。 “是的......对，就是在罗兹瓦尔家主那里听到的。”片刻之后，她紧锁的眉头猛然舒展开来，像是某个被遗忘在角落里很久的记忆碎片忽然被一道光照亮了。 她抬起眼迎上尚邶的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和几分困惑，“为什么尚邶大人会知道这件事......哦，这又是尚邶大人‘看’见的吗？”她自然地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然后不等尚邶回答，便开始顺着这根线索往下追溯。 记忆就是这样的东西——有些深藏的东西平时怎么也想不起来，但只要有人把关键的部分带个头，剩下的就会自动涌现，把缺失的细节一片一片重新补完。 “我记得，好像是在某次打扫的时候——家主在书房里自言自语，我偶然间听见了这两个名字。好像还有什么鬼族之类的......”她的语速逐渐加快，眉毛重新微微皱起，像在努力从记忆中捞出更多碎片，“对了，家主那天好像刚从外面回来。因为那时候已经很晚了，我还一度把他当成可疑人物，所以印象比较深——对，就是这样的。”她把回忆的脉络从头到尾理了一遍，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给自己确认。 尚邶松开了她的肩膀。他先是嘴角微微翘起，然后慢慢地、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最后整个人靠在走廊墙上，仰头对着天花板发出一阵放肆的大笑。那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跳，震得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明白了，他全都明白了！ 潘多拉没有直接抹掉拉姆和蕾姆的人生，她篡改的是“过去”的某一个节点——那个魔女教屠村的夜晚！ 在原本的历史里，因为罗兹瓦尔遵从福音书的指示，拉姆和蕾姆在那晚幸存了下来，成为了罗兹瓦尔宅邸的女仆。 潘多拉没有抹掉她们整个人生——她也做不到，但她只是改了一个节点——让那两个女孩在那晚没能幸存。 一旦这个节点被改变，后续的所有因果链条都会自动重新编织。她们从未在宅邸工作过，所以没有人记得她们。她们从未存在过，所以她们的房间被自动分配给了另一个人。 她们的感情、她们的性格、她们对这个世界的所有影响，都因为那个节点的改变而被重新分流。她们不是像暴食那样被暴力删除的——是过去被动了手术，而现实按照新的因果链重新生长了一遍——在现在的现实里确实存在拉姆和蕾姆这两个人，只不过这两个人早就死在了多年前的的那个夜晚！ 所以芙蕾德莉卡才会记得这两个隐隐约约的名字，因为她们确实“存在过”。 而这样也确实能够解释为什么潘多拉能够让拉姆和蕾姆“消失”但不能用同样的手法把福尔图娜和裘斯解决掉，因为她的能力根本就做不到让人凭空消失且从来都不存在。她只能修改过去的某个事件，且这个时间的发生概率还不能够太低才行。 改变拉姆和蕾姆在屠村之夜那一晚的结果可太简单了，因为如果不是罗兹瓦尔遵从了福音书，在原本的走向中她们就是要死的。比起幸存下来，死在那个夜晚的概率反而更高——这对潘多拉而言大概并非难事，更何况说的难听点，拉姆和蕾姆死没死在那个夜晚对这个世界好像没多大影响，这样改也能让潘多拉篡改起来更轻松一些。 甚至潘多拉都不用专门篡改拉姆和蕾姆的结局，只需要让罗兹瓦尔到场的时间稍微迟上那么一点点就够了......她只需要在罗兹瓦尔的记忆里轻轻拨一下——让他出发的时间晚半刻钟，让他的飞行魔法在途中效率低上那么一些，让他被某个无关紧要的意外耽误那么几句话的的时间。 任何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要发生在那个夜晚的某个特定时刻，就足以让结果天翻地覆——具体如何都无所谓，甚至潘多拉直接修改让“罗兹瓦尔晚到一小会”这个结局成为现实也没问题——毕竟唯一的区别就只是那两个鬼族女孩死没死而已，根本无关紧要。 “真有你的啊，潘多拉！”他对着空荡荡的走廊喊了一声，声音里混合着几分由衷的佩服和某种被点燃了的斗志，以及升腾而起的希望——只要找对了其中的关键，那么后续只要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就是了。而尚邶的直觉告诉他，这就是破局的关键！ 尚邶重重的抱了一下芙蕾德莉卡，以抒发自己激动的心情和谢意——不夸张的说，芙蕾德莉卡可太关键了！没有芙蕾德莉卡的话，尚邶还真不一定能把事情串联起来。 当然，说不定也要感谢一下罗兹瓦尔那个小丑？要不是他在书房里的自言自语——大概是因为去迟了导致福音书上的事情没能顺利发生所以心神失守才自言自语的吧——总之要不是因为他的自言自语，或许就成死局了！ 从这一点来看，罗兹瓦尔那家伙也值得表扬一下啊！ “你太棒了芙蕾德莉卡！真是越来越爱你了——爱死你了我的大金毛！”说完还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芙蕾德莉卡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话语和脸颊上温热的触感弄得整个人僵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的耳根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烧红，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勉强挤出一个音节，但还来不及等她追问什么，尚邶已经急不可耐地松开她，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跑去了。 看着这个风风火火的男人的背影，芙蕾德莉卡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她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刚才被他亲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露出一个无奈又释然的笑容。也罢——尚邶大人从来都是这样的啊。